[爱情在身边系列3]《爱情,不必后悔》 作者∶惜之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朱洙默念手中广告单,对过门牌号码,仰望眼前高楼大厦。 A栋四楼之四,A……ㄟ,四……死,ㄟ死至死……ㄟ死又死……死到不能再死……大楼面东,老爸说,她命中不适合朝东房子…… “我早上睡死,应该从右手边下床,却不小心从左手边爬下来,不吉之一。”她扳动手指计算。 “门牌号码是“ㄟ死至死”,不吉之二。”她自言自语。 “大楼面东是不吉之三;广告单底纸是黄色,黄色是我的不利色……是四还是五?不吉利若超过五,最好赶紧转头走,否则,前途将因错误而导向黑暗。” 二十分钟后,犹豫的朱洙尚在警卫室大门口前徘徊。 突然,甜甜的声音自她耳后响起。 声音甜到什么程度?嗯,用实物形容的话,是麦芽糖加棉花糖;用科技口吻解释,大约甜度在三十八到四十三度中间,即使朱洙不是男人,也甜得心酥眼茫。 “妳想要爱情吗?妳想要婚姻吗?在不愿被套牢的年代里,妳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Mr。Right。请洽×××××××,由艾情为妳开启爱情……”软软的嗓子为人带来一季甜蜜清新。 “妳也是来找艾情夫人,替妳开启爱情先机?”朱洙问。 好开心哦,有人结伴同行,即使眼前大厦是凶宅、是千年古煞屋,阳气乘上两倍,朱洙的狗胆瞬间膨胀两百四十倍。 “对咩!妳也是吗?真幸运耶,听说艾情夫人每个月只接两个Case。我们居然同时间找上门,我们一定很有缘。”黄蓉瞪着大眼睛说。 她的眼睛属美国型号,又深又圆,安装在一张东方小脸上,有点像、像……像吃牛排配永和豆浆。但不协调中也有协调美,对啦、对啦,她长得不错看,好歹人家当过校花和专业模特儿。 什么?黄蓉当过模特儿? 对啦!在世贸大楼嘛!去年的家具大展,她受雇当卖床垫的模特儿。 你少孤陋寡闻,谁规定模特儿只有车展有,卖床也需要模特儿来展示床垫有多好睡啊。 所以……黄蓉的工作是…… 黄蓉在展示会场睡了七天,直到老板发薪水。因为她的睡功一流,吸引不少顾客上门,老板龙心大悦,还包了年终奖金给她,约定好,往后年年家具展,他都要她去帮忙。 “妳相信艾情夫人能替女人找到爱情?”朱洙迟疑问。 “相信。” 她没怀疑过任何人、任何事,没怀疑自己智商有无问题,更未怀疑过一天睡十六小时算不算正常。 “这是不是诈骗集团?”朱洙问。 早上她应该喝牛奶,却买成优酪乳;上公车发现悠游卡没带,投钱又不小心多投一块钱;还有,五分钟前,她的左眼皮连续跳十几下,这些征兆,会不会是三太子提醒她别做蠢事? “艾情夫人是女生,女生怎会组诈骗集团?妳多心了。” 黄蓉资讯不齐全,没看过电视新闻里,诈骗集团的重要成员有六成是女性。 “好吧,先上去再说。” 跨出右脚,朱洙在心中默念六声“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深吸气,然后推着黄蓉往前走。 “妳让我先吗?真感谢。” 黄蓉不晓得朱洙推她,纯粹要她在前方挡住煞气,没有礼让意思,居然还对她表示感谢。 红红脸,朱洙别开眼睛,不敢看向“善良”人类。 走两步,才进警卫室,后头女子先她们出声。 “我找A栋四楼之四的艾情夫人,我叫赵悯,预约过了。”她晃晃手中的爱情传单。 朱洙和黄蓉不约而同往后看,哇哇哇,名叫赵悯的女人美到难以形容。 林志玲?输她三成;侯佩岑?没她美艳;至于萧蔷……光年龄,赵悯就赢她两千分。 她那个美哦……怎么形容?啊,要说可惜啦,她当人太可惜,她应该换个职业,去当、去当仙女! 可是美女好生气,一张脸冷过千年瓦上霜,两颗眼睛冒出三昧真火,百年难见的水火同源在美女身上出现。 她一手拿爱情传单,一手背名牌包包,气势迫得朱洙和黄蓉主动退让。 “不是说艾情夫人每个月只发两张传单?”朱洙问黄蓉。 “可能她拿的是上个月的传单。”黄蓉的想法永远光明。 “那我们动作得快一点,名额有限。” 她们迅速向警卫摇摇传单,飞快奔往电梯,和美女挤进同一个狭小空间。 警卫伸出食指,按下A栋四楼之四的电铃。 “丫头,有三个女人上门,加把劲哦,赚饱这票,老爸给妳买液晶电视。” 艾情很年轻,年轻得叫她一声“夫人”很怪异,虽然她扎发髻、戴复古眼镜,可是她的脸皮太鲜嫩,分明是幼齿。 朱洙、黄蓉和赵悯排排坐,艾情的眼光在她们身上轮流转动。 “说吧,妳们想要什么。” 艾情的表情具有说服力,专业口吻加上专业表情,一听就是专替人解决疑难杂症的专业女性。 艾情的眼光扫往黄蓉,她被下了蛊毒似地,乖乖供出十八代祖宗。 “我叫黄蓉,我们全家都是麻烦人物,哥哥因毒品而坐牢,姊姊被驱逐出境,爸爸每天待在海边不回家,妈妈只好当闺中怨妇。 幸好,我身心健康,除了九百多度的近视之外,其他的都很正常,妈妈说,为了避免我被污染,最好尽快嫁出门。 我要嫁给有钱男人,好不好看无所谓,因为拔掉眼镜,我根本看不见;有暴力倾向也无所谓,因为我每天需要十六个小时睡眠,没时间和老公拌嘴,受虐的机会只有正常人的零点五倍。” 说完,黄蓉笑眼瞇瞇地看着艾情。 有钱?暴力倾向无所谓?陈×陶怎样,反正名模老婆被打跑,她可以抢上前递补,免得他真跑去跳剑潭,多出一桩社会问题。 “妳呢?朱洙小姐。” “我的双亲都有正常工作,他们是神职人员,专门服务迷途羔羊。对我而言,结婚纯粹是个人问题,因为我命中注定必须在二十二岁之前出嫁,否则未来前途乖舛。” “乖舛?” 艾情不懂,二十二岁不结婚的女人,占台湾女性的九十九个百分比,也没见到谁的命运比较乖舛。 “我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我这种人的命注定与众不同,我排过自己一生八十三年的命盘,发现二十二岁之前我没嫁出门的话,之后碰到的对象都是次级品,诸如鳏夫、有妇之夫这类的,再不就是女同性恋,这些对象将严重改变我的命运。” “请问妳有什么特定对象吗?”艾情叹气,五十步与百步之间,她的案子和黄蓉一样棘手。 “没有,所以才需要艾情夫人帮忙寻找,对于男人,我不特别挑剔,嫁给谁都是命,就算嫁的不好,也不怨妳,我很清楚前世债、今生清的道理。不过,我看过手相,知道二十二岁之前,我的另一半是个高高瘦瘦的音乐家。” 皱眉,艾情咬唇,高瘦的音乐家?还说不挑剔,她干脆指明要王力宏还是理查克莱德门好了。 “赵悯小姐,妳呢?”她把眼光调到满脸寒意的漂亮女性身上。 “我要嫁给慕容贺。”言简意赅,赵悯不多废话。 慕容贺?有没有弄错,他是亚洲十大企业的榜首耶,那么好追的话,还轮得到别人?艾情早自己留起来用。 挣扎再挣扎,她心底明白,这三个Case接不得,可时代转移,向往爱情的女生日渐减少,人人高唱女权主义,强调爱情是种吃不饱的东西,不接下的话,她的下一摊在哪里? 来回想过几转,最后,艾情屈服在液晶电视的诱惑下,咬牙,横心,接下! “我的收费标准是,安排见面收一万块,以后按照进度收费,牵手一万、亲嘴两万、上床五万、结婚五十万。” 她预估,这三个女人,能让她赚到第三关已经是最大极限。 “那……离婚呢?”黄蓉小声问。 “离婚不收费,还附赠六百六十六块慰问金,祝妳往后六六大顺,并欢迎再度光临。” 赵悯起身,递给艾情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电话,要是妳有本事让我在今年内嫁给慕容贺,我给妳五百万。” 话说完,旋身出门,艾情看着她的曼妙身影,猜想,她一定练过凌波微步。 就这样,在五百万的气势压迫下,艾情没听到朱洙和黄蓉说些什么,她傻傻的收下她们的电话号码,傻傻地送走两个人,傻傻地想着未过门的五百万元…… 她和五百万,绝对是琴瑟合鸣、百年好合…… 第一章 平和地签下离婚协议书,丹萍坚持不哭,不叹气。 “我希望妳能幸福。”赵育勤看着前妻,诚恳说。 “你真残忍,先是亲手带走我的幸福,再转身祝我幸福,我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回答你。”摇头,说好不抱怨的,还是忍不住让抱怨出口。 她并不想签下离婚协议书,更不想结束费心经营的婚姻,问题是……她也不想让他更恨自己,十年了,这样惩罚不管对谁,都太多。 “丹萍,我很抱歉。”一个冲动,育勤握住前妻搁在桌面上的手。 造成这个结局,错在他,他不该娶了姊姊又爱上妹妹,不该让两个女人同时为他受孕,更不该为了爱情,选择放弃责任。十年了,他穿梭在两个家庭中间,眼看两个女人为他煎熬受尽。 “不要抱歉,你能给我其他的?”丹萍问。 他给不起,摇头,育勤沉默。 苦笑,还不明白?他们当了十年的夫妻,他的心在哪里,她怎不知情?放手吧,放他奇www书Qisuu网com也放自己自由。 “回去吧,丹荷在等你。”丹萍说。 从小,她特别宠爱丹荷,总站在丹荷面前,替她挡去委屈不平,她没想过有朝一日,谋杀自己婚姻的竟是最亲密的妹妹。 “我的东西……” “我会整理好,请快递送过去。”丹萍截下他的话。 别回来了,要走就走得彻底,她心中伤呵,痛得再彻底,总有结痂之期,别让他一次次来,一次次揭去新皮。 “小悯……” “她是个极其敏感又早熟的孩子,这些天,她似乎感觉到什么,我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来陪她。”丹萍说。 “丹萍,谢谢妳。” “不客气。”她沉稳平静,不像刚签下离婚协议书的女人。 “这是小悯的生日礼物。”他把绑了缎带的小纸盒推到前妻手边。 小悯和小悦同一天生日,今晚,他和丹荷将举办盛大宴会,宣布两人的婚事,同时庆祝小悦生日。 “她想要一条狗。”小悯想要一条能牵着去散步的好狗狗,可惜,她提过几次,赵育勤从未认真把她的话听进去。 育勤起身,丹萍像往常般送他到门口,怔怔地望住他的背影,是依依不舍吗?是吧……是生离,是人间难续…… 平地一声雷,闷了整日的灰暗天空落下第一束雨丝,台风真要来了。 彻底结束了,眼前,她最重要的学习是遗忘。 忘了吧!忘记自己开始阵痛时,接到丈夫电话,他支吾说,丹荷早产了,必须赶到医院去,当时她来不及告诉他,肚子里的孩子也想出来见见父亲。 忘了吧!忘记在产台上,她痛得声嘶力竭,忘记血崩让她差点失去生命,忘记她哭喊着想要一双大手握住自己,一遍遍告诉她,别害怕,我在这里。 统统忘记吧,忘记抱小悯到医院打预防针时,碰到丈夫陪着丹荷带小孩到医院看感冒,忘记小悯第一天上学,回到家中,哭着问她:“为什么爸爸带别的小女生去学校?” 忘记他为了同时照顾到两个家庭,让丹荷住在三条街外,那是多么明目张胆,又多么教她无奈。 统统忘了吧,重新再出发需要多大的心力,她不能把力气浪费在自怨自艾里,她还有个女儿需要她花双倍心力去疼惜。 丹萍拿起伞准备去接女儿,甫打开门,小悯像失速火车头似地冲撞进来,她淋得一身湿,澄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欢愉。 “妈咪,快点,爸爸要回来了,今天是我的生日,爸爸答应要送给我礼物。”说着,她就要冲往二楼洗澡,把自己打扮成最可爱的小公主。 小悯知道在三条街外的高墙里,有个女孩和她同一天过生日,她知道那个女孩抢走爸爸全部的爱,夺走她每个需要爸爸的日子。 可是今天情况不同,她用一迭奖状换得爸爸一声承诺,承诺他会为她过生日,还要亲自挑选礼物,今晚,她将赢过高墙里的女孩,占住爸爸全部心情。 “小悯。”丹萍拉住女儿,把眼角泪水逼回肚里。她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礼物。“爸爸要我把生日礼物转交给妳。” “为什么要妈咪转交礼物?爸爸说过,今天要陪我。” “快打开,看爸爸送妳什么?”丹萍企图转移女儿的注意。 赵悯依言打开盒子,是一条钻石项链。 丹萍看到礼物,忍不住喟叹,多敷衍呵,居然给十一岁的女儿钻石项链。 “这不是我要的。”她摇头。 “妈咪知道小悯想要什么,明天我们去找家宠物店,妈妈给妳买白色小狗。” “不用,等爸爸晚上回来,我自己告诉他。” 有几分犹豫,忖度半晌后,她决定把话说明白。“小悯,爸爸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不,就算他要去那边替赵悦过生日,明天总要回家。” “妈妈已经和爸爸离婚,这里不再是爸爸的家,不过,妳还是爸爸的女儿,想念爸爸的话,随时可以过去,丹荷阿姨会欢迎妳的。” “为什么要离婚?”她不懂。 “妈咪爱爸爸,不希望他不快乐。” “为什么妳不给爸爸快乐?” “很抱歉,妈咪无能为力。”十年了,她日日夜夜为这件事情努力,她秉持持着一分努力、一分收获的至理名言,把所有的心思用在让他幸福这件事情上,哪里晓得,她的耕耘不见收获,她不是个好农夫,无法把荒漠化的土地恢复生机,于是她退让,让做得来的人去耕耘。 “我不管,妳去把爸爸找回来,我不准你们离婚、不准他和坏女人结婚。” “小悯,妳讲讲道理。” “我不要讲道理,妳去把爸爸叫回来。”她赌了气,背对妈咪。 “听清楚,爸爸不会回来了。”不是故意对小悯大吼,只因心底委屈翻涌,她痛呀! “我要爸爸,妳去把爸爸换回来,我宁可不要妈妈,也要爸爸。” 不经大脑的话自喉间滑出,一时间,母女对望,沉默、尴尬。 是这样吗?她宁可要爸爸,不要妈妈? 紧咬下唇,丹萍无话可说,缓缓起身。这次,她彻底被打败了。 小悯知道自己说错话,她看着母亲落寞的背影,后悔在胸口澎湃,伸出手,她想拉住妈妈的裙襬,想说对不起,但手在半空中停了几秒钟,垂落,她下定决心,倔傲地说:“我去找爸爸。” “路上小心。”抑住泪水,丹萍点头,女儿选择了父亲,她没权利反对。“如果妳决定住在那里,打个电话给我,我帮妳把东西送过去。” 没关系,她爱育勤,所以给他选择快乐的权利,她一样全心全意爱小悯,那么……那里可以带给她幸福,就去吧…… “我会回来,我要带爸爸回家。”这里才是家,那里不是爸爸的家,永远都不是。小悯打开大门,不管门外风雨正烈,她昂首挺胸,冲进雨中。 短短十分钟,她冒着雨跑到高墙边,从镂花大门往里头张望。 为什么里面漆黑一片?不对啊,往年她生日,躲在墙外,总能听见里面人声鼎沸,她甚至听见许多人为赵悦唱生日快乐歌。 踮起脚尖,她的个头不够高,按不到门上电铃。抓着栏杆,跨出脚,她一步步往上爬,雨水很大,打得她的脸颊发麻,无法睁眼张望。 不怕不怕,她是好勇敢的女生,手脚并用再往上爬,一次爬、一次摔,手痛、屁股痛她全不怕,终于,在几次失败后,她的手指接触到电铃,她死命按,一刻都不松手。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是三分钟?或者更久?总之,在她瘦弱手臂撑不起身体重量,整个人摔到柏油路面时,电铃声才戛然终止。 她昏厥了,屋里没人出来应门,因为他们到大饭店里,为今晚的宴会作准备。 台风登陆,街上没有半个行人。 小悯是被雨水浇醒的,她攀住栏杆,一点一点爬起来。 天暗了,风大得让她站不住脚,再望一眼高墙。 这刻,她总算理解,爸爸不要她,不管她花费多少心血,不管她有么优秀杰出都一样,吸吸鼻子,骄傲的她再也控不住泪水,拖着疲惫躯体,花了近三十分钟才走回家里。 门打开的同时,坐在客厅的丹萍跳了起来。 小悯回来了!她没抛下自己,独自享受幸福,她毕竟和她父亲不一样啊! 丹萍冲上前去,搂住她、抱住她,亲亲吻吻,吻她失而复得的幸福。 “妈咪,爸爸不要我……”全身湿答答的小悯狼狈得像条流浪狗,散乱的头发全黏在身上。 “没关系,妈咪要妳,妳要妈咪,我们彼此需要,好不?”拨开女儿的头发,她努力安慰女儿。 不再把重心放在爱情,不再把努力放在不愿对自己回馈的男人身上,从此从此,她要为自己也为小悯走出康庄大道。 “是不是我不乖,爸爸才不要我?”小悯睁着迷茫双眼问。 小悯的话问得丹萍好心酸,同样的话,她问过自己无数次,是不是她当不了称职妻子,才引得他的心外向?是不是她的温柔不足,让他感觉不到家庭温暖?是不是她性格有缺陷,教人难以相处? 她把问题全推到自己头上,自问自责,现在……同样的自责落到女儿心底,她怎能不心疼? “小悯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好孩子。” “我是最好的?” “对。”丹萍抱起女儿,从今以后她们相依为命。 “爸爸不要我,不是我太坏?” “当然不是,何况爸爸要妳,他只是无法和妈咪共同生活。” “爸爸太笨,他不知道妳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咪……”话说到底,她气虚,攀住妈咪的颈项,她全身无力。 “小悯,妳还好吗?”丹萍触触小悯,她发烧了,难怪脸红通通。 “妈咪,我想睡觉。” “先别睡好不?换下湿衣服,妈咪带妳去看医生。” 她用最俐落的动作替女儿更衣,用最快的速度从车库开出轿车,从今天起,她必须自立自强,她要把育勤没办法给小悯的亲情,全数补足。 只是她没料到,天,往往不从人愿。 偌大的太平间里空荡荡,一张寂寞的床、一袭白布,裹住没有体温的人体。 小小床边,女孩从白布下面拉出母亲的手,轻轻搓揉,轻轻贴在自己颊边,她试着使它恢复些许温度。 “妈咪,我不发烧了,妳醒醒好不好?我不喜欢医院,我们回家。” 睁着大眼睛,泪水无声滚下,她的手搓得很酸了,母亲的手仍然冰冷。 “妈咪,我不去找爸爸了,我只要妳,其他人都不要好不好?” 她把脸偎在母亲的手心上面,这双手常常为她更衣沐浴、为她梳理头发、抱住她,一遍遍说,妳是我最爱最爱的心肝宝贝。 “妈咪,妳有没有听见我说话?”软软的童音声声问,问得身边的护士小姐忍不住落泪。 “妹妹,我们到外面等爸爸好吗?”护士小姐问。 小悯摇头,太平间里,冷气阵阵吹过她的肌肤,窜进她的骨髓,红唇刷白,但她感觉不到寒冷。 今天不是她的生日吗? 她幻想过几百次生日,幻想爸爸抱起她,为她唱生日快乐歌,说:“生日快乐,我的小公主。”就像他对高墙里的小女孩做的一样。 “妈咪,对不起,我不任性了,从现在起,我不去“那边”,不去偷看爸爸做什么,不偷听他们的快乐好不好?如果好的话,妳坐起来,抱抱我、夸奖我,可不可以?” 她想笑,却是嘴角一扯,泪水顺势翻落。 “妈咪,这里好冷,待会儿我又要发烧了,妳醒醒,我们一起回家。”她拉扯着母亲,护士小姐忙上前阻止。 “妹妹,妳别这样。”她抱住小悯。 挣脱护士小姐,她尖叫起来:“妈咪,以后我乖、我听话,我再也不耍脾气,我努力当好小孩,只要妳醒来,妳醒醒,醒醒好不好……” 门推开,育勤、丹荷、小悦和一同前来的养子钟无忌,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推着、拉着、摇着,想把床上的尸体摇出生命力。 混乱间,白布被拉扯下来,怵目惊心的干涸血液留在丹萍额间。 抱住母亲的头,赵悯放轻音量,呓语般地说:“呼呼,妈咪不痛,我们回家,医药箱里有药,我帮妳擦。” 浓浓的悲悯在钟无忌眼中,痛失亲人的哀伤,他经历过,缓缓地,他走到小悯身后,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背,相安慰。 丹荷冲到床边,拉起姊姊的手哭号,这辈子,她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后悔过。 “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抢走姊夫,不应该剥夺妳的幸福,请妳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会躲得远远,保证再不出现你们中间。” 是后悔呀,她不该在今天大张旗鼓庆贺自己苦等多年的婚姻终于来临,不该选在姊姊最痛苦的今天快乐。不该不该呀,她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事,上帝,请指引一个方法,让她弥补自己的过错,让她的自私得到救赎。 小悯看丹荷一眼,冷冷地推开丹荷的手,用充满恨意的眼光死盯住她。 “走开,她是“我的”妈妈。” “小悯,别这样。”育勤走过来,抱住小悯。 心大乱,他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没想过方从丹萍手里接过离婚协议书,又要从医生手中接来丹萍的死亡证明书。 小悯不答话,直直望进父亲眼底。 她敏感纤细、聪明早熟,她一眼就能看出爸爸眼里的关心,曾经,她企盼过那样的眼神,现在……不要了,不要关心、不要疼惜,她只要上帝还给她妈咪。 “小悯,对不起、对不起,我说不出我有多么抱歉。”丹荷从丈夫手中接过赵悯,两手圈住她的身体,把小女孩拥在胸前。 小悯不语,却低头张嘴,用尽所有力气,狠狠咬住丹荷的背。她恨! 丹荷呼痛,小悯却死不松口。 育勤冲过来,大声斥责:“小悯,嘴巴打开。” 所有人都想拉开小悯,但她铁了心,打死不张嘴。 “小悯,妳放开我妈咪,我妈咪在流血了……”小悦跑到小悯身边,扯住小悯的手放声大哭。 “小悯!”育勤厉声大喊。 “我知道妳好生气,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对不起。”丹荷没推开她,姊姊的死,她的痛不比别人少,罪恶感泛滥成灾,她快被淹没了呀! “我叫妳松口!”育勤急了,伸手扫过,狠狠的巴掌落在她颊边。 重重的力道让小悯张开口,她摔到床边,额头撞上床脚边栏杆,瞬地泛起一片青紫。 她没哭,抬起脸,骄傲的表情让钟无忌震撼。 她是狼狈的,小小的脸上,除了干涸的血迹外,还增添了额间青紫和颊边的肿胀,即便错愕惊惶,她仍高高仰着头,不服输。 “妈咪,妳痛不痛?”小悦的哭声响起。 “乖,妈咪不痛。”丹荷紧抱住女儿,低声啜泣。 小悯肿胀的脸,让育勤好后悔。她才从死门关前走一圈,他怎能对她残忍? 蹲下身,他对小悯说:“小悯,妳这是在做什么?妳生气该冲着我来,不是针对丹荷阿姨。” 她死瞪住父亲,不回答。 “以后,妳需要丹荷阿姨照顾妳,妳不能这样对待她。” “我要住孤儿院。”不顾父亲的难堪,她拒绝。 “妳有爸爸……” “我没有。”她桀骜不驯地截下父亲的话。 “我明白妳的愤怒,没有人希望发生这种事,那是意外,妳不能把错全怪到我们头上。”育勤试着和她沟通。 不!她把错归到自己头上,要是她别任性,别冒着大雨冲出门去,就不会发生后续一大串事情。她才十一岁,尚未学会分析心情,于是,她只能忿忿不平。 “爸爸,妈咪流血了。”小悦跑过来,拉住育勤。 育勤看小悯一眼,无奈叹息,走回妻子身边时,才发现妻子的伤口好深。 “伤口必须马上处理。”护士小姐插话。 “丹荷,我们先去处理伤口,小悯……再想办法。”说着,他扶起丹荷出去。 育勤夫妻离开,小悦跟在他们身后,连护士小姐也走了,小悯依旧骄傲、依旧桀骜,她死命撑住的肩膀仍高高挺住。 有几秒钟犹豫,最末,无忌走到她身后,拉拉赵悯的手,“我们一起出去。” “不要。”她抽回手,带着敌意的双瞳瞪视无忌。 “妳想和全世界为敌?”他问。 “我不怕。”为敌就为敌吧,反正,她什么都没有,还能损失惨重? “天底下,失去母亲的孩子很多,他们一样活得很好。”再次拉起她的手,无忌想强迫她离开阴森房间。 “我不是他们。”像只猛兽般,赵悯见人就攻击,抓住无忌的手,她猛力咬住他的手背。 他不动,静静地看住她的动作。 没有惊叫、没有用力推开,小悯咬人的力道在无忌的缺乏反应之后,渐渐变小,迟疑须臾,她松口,抬头看无忌。 他瞄一眼手背,瘀青了,无忌不理会疼痛,凝视她的坚持表情。 “我们出去好吗?”他再问。 仍然摇头,她的固执比牛更严重。 半晌,他退出太平间。 他的背影拉远,他长长的两条腿走出她的世界,淡淡后悔涌上。 不!不后悔,她很勇敢。 踮起脚尖,小悯在母亲额间吻了吻,说:“我们都不发烧了,妈咪,今天我陪妳睡。” 把母亲身上的白布往下挪移,小悯费力地爬到狭窄的铁床上,躺到母亲身边,手环住母亲的腰,把脸偎在母亲胸口。 没有让人安稳的心跳声,没有温暖鼻息吹拂在她的发际间,妈咪真是睡得太熟了,好吧,换她来说睡前故事。 “从前从前有个小公主,小公主的妈咪在森林里迷路,小公主在森林外面呼叫,妈咪、妈咪,妳快点出来好吗?可惜妈咪没听到小公主的声音,小公主很害怕,她拚命告诉自己要当个勇敢小孩,大起胆子走进森林里寻找妈咪……” 这天、这个晚上,赵悯在她人生中央迷失方向,她找不到出口,只能凭借模糊的触觉摸索前进…… 第二章 丧礼刚过,赵悯随着父亲,预备回到“高墙”里。 曾经,她向往高墙里的欢乐声音,幻想自己是其中一员,现在……不了,她只想回到有母亲的家里,那是她的天地,在那里没有寄人篱下的无依。 雨从天际往下洒,一瓢瓢,倒不完的天水,涤不净她满心悲伤,她的快乐在十一岁这年结束,她开始顽强地抵抗起世间。 轿车里,父亲和丹荷坐在前座,小悯、小悦和无忌并肩,小悦整个身子靠到无忌身上,她累坏了,瞇眼迷迷糊糊入睡,无忌环住她的肩膀,极其轻柔地抚拍。 没预警地,丹荷转头对小悯说话:“妳母亲是我的亲姊姊,从小到大,她总是站在前面保护我,我的功课不行,她自愿降一级陪我上学,有人说,我们是形影不离的双胞胎姊妹。” “我妈咪对妳那么好,为什么妳对她那么坏?”一句话,小悯堵得丹荷无言。 “妳没说错,我被宠坏了,姊姊习惯把最喜欢的东西让给我,我也习惯拿走她心爱的东西,我收得理所当然,从不觉得感激。” “所以,妳连爸爸也拿走?”她问得毫不客气。 “妳怎能用这种态度和长辈说话?是妳母亲教的吗?”嘎地,育勤停住车,回头怒视小悯,连续几天,他让小悯的态度弄得焦头烂额。 “妈咪教我很多事,她教我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抢夺,不能伤害别人,不能自私自利只站在自己的角度看事。现在,我知道妈咪错了,这个世界上,越自私的人越幸福。”她故意挑衅父亲。 “妳!”育勤不敢相信她那么早熟,她和小悦一样大不是? “从今以后,我会努力向爸爸和阿姨学习,学习对不起天下人没关系,只要自己快乐,别人的泪水算什么。” “伶牙俐齿对妳没有帮助。”无忌拉住小悯的手,用眼光告诉她适可而止。 偏开脸,抽回手,她不看无忌。 “妳还太小,等妳长大,或者妳能理解爱情。”丹荷无奈说。 “妈咪的爱不算爱情,妳的才叫做爱情?” “小悯,妳简直……”育勤想喝止她。 “别和小悯计较,她刚遭受重大打击,需要时间恢复。”丹荷安抚住丈夫,让他继续开车。 再次转头,丹荷诚心诚意对小悯说:“也许妳不相信我,但我还是要向妳保证,未来我会真心真意待妳好,我会用我全部的生命来爱妳、包容妳。” 这次,小悯没大声回话,她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低声说:“我也保证用全部的力气来恨妳。” 这句只有她身边的无忌听到,他静静地凝视小悯,久久,伸手盖在她握紧的拳头上。 像触电般,小悯迅速抽回手,张扬起棘刺,她是善于自卫的刺猬。 无忌不介意,第二次伸手握住赵悯,她再抽开、他再握,她固执,他比她更坚持,五次、十次、三十次……直到她放弃挣扎,容许他为她带来温度。 垂眉,无忌在她身上看到和自己相同的伤口,在她的悲哀里,他品尝到相同的哀戚,自然而然的怜惜涌上,心微微抽痛,为她也为自己。加了几分力道,无忌用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也用他的耐心包裹起她的伤恸。 车停,赵悯走进高墙,不管乐不乐意,她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分子。 下车,丹荷领她进房间,一个复制小悯旧房间的空间,她的画、她的床单,她的娃娃,全从旧家搬进来,她希望小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这里。 “小悯,妳的房间好漂亮。”小悦挤到她身边,小心讨好。 赵悦和赵悯是同班同学,赵悯不但是功课优异的资优生,她的演讲作文各项比赛经常拿下全市第一,学校里,她是明星级人物,除此之外,人缘更是好到不行。 对她,赵悦有无数崇拜,但上次的咬人事件,让小悦有些害怕,不过,连续几日,母亲对她思想灌输,她知道该尽力和小悯和平相处。 小悯回给她冷漠眼神。 “爸爸,小悯很聪明,老师说她是天才儿童哦。” “真的吗?小悯,妳好棒!”丹荷蹲下身对她说。 背过身,她的努力和坏女人无关。 小悦走近小悯书桌旁,拿起一张裱了框的图画,走到爸爸面前,图画里,妈妈煮饭、爸爸洗碗,小女孩小心翼翼拿着水果刀在切水果。 “爸爸、妈咪,这是得奖的画哦,市长有颁奖给小悯,老师说,她把家庭的幸福全表现在图画上了。” 讽刺她吗?对!赵悯的幸福只能表现图画上,不像赵悦,她的幸福在日常生活间,处处可见。 恼恨乍起,她伸手推开小悦,抢走图画,摔在地板上,狠狠踩踏。 小悦摔倒,丹荷育勤忙抢过去抱住女儿,检查她有无受伤,他们的关心对小悯而言无异是讽刺,恨恨别开头,她把得奖图画撕得粉碎。 “小悯!妳在做什么?小悦心脏不好,要是发病怎么办?”育勤对赵悯简直无可奈何了。 “你想打我?好啊!” 仰高脸,她额间青紫未褪,被打的感觉,记忆犹存。 “妳以为我不会?像妳这种脾气,不好好管教,谁受得了!?”说着,手扬高。 “不要。”无忌迅速把小悯挡在身后。 “无忌,你退开。” “打了她,后悔的人是你。”无忌说。 一句赤裸裸的实话,震住赵育勤。 可不是,他总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从爱上丹荷开始,到丹萍离婚奇www书Qisuu网com去世,要是他能多想想、多克制,怎会让憾事一再发生? 叹气,高举的手臂缓缓垂下。 “妳这么顽劣,到底要我们怎么办?”他叹气。 顽劣?老师同学全夸她优秀,而她的优秀在父亲眼中竟成顽劣? 孤傲的泪水从颊边垂直落地,走到桌边,忿忿地打开抽屉,拿出奖状,一张张用力撕破。 她不优秀、她顽劣,对,全对全对,她就是任性、就是坏脾气,才会害死妈咪,育勤挞伐她一句,她在心底恨自己十句。 死掉的是她就好了!对啊,她那么坏,为什么死掉的人不是她? 跳起身,赵悯逃出门外,无忌没问她去处,投给养父安心一眼,他安静跟在赵悯身后。 离开赵家,她沿街边走,大雨把她淋成落汤鸡,她走得很快,他跟得也快。 顷刻,她回到旧家门前,站住,久久不动,彷佛看到亲人般,她冲上前,抱住栏杆,露出连日来第一个笑容。 缩缩身子,小悯蹲坐在门口台阶,一小方屋檐替她挡去雨水,她的头背靠在门边,双手抱起膝盖,瘦弱的身子蜷成圈圈。 无忌在她身边坐下,体温相濡,增添些许暖意。 “我的妈咪很棒。”突然间,小悯说话,没有剑拔弩张,只是平心陈述。 “我知道。”无忌的手又盖上她的手背,稍稍用力,他将她拉向自己。 “她爱爸爸,想做一百分太太,我也爱爸爸,拚命做一百分女儿,我想,我们都弄错了,爸爸并不喜欢满分。” 手搭上她的肩,无忌送出温情。 小悯望无忌一眼,没拒绝他的好意,头靠到他肩上。 他是爸爸收养的孩子,他和丹荷、小悦同一国,照理说,她该恨他,但是他大大的手心、宽宽的肩膀,提供了她寻寻觅觅的安全感。 她是找不到家的野兽,拒绝不了他提供的窝巢。 “我常躲在你们家的墙外头,偷看爸爸和小悦玩耍,我想象小悦一样,骑到爸爸肩膀,拿起风车迎着风转动。” “妳很早就知道我们住在那里?” “小学开学第一天,我看见爸爸牵小悦上学,我不明白,为什么爸爸没陪我,却去牵别的女生?那天,爸爸没看见我,我偷偷跟在小悦后面回家……” 从那时候起,她就晓得爸爸有另外一个家庭、另外一份温馨,而他的幸福里,没有她和妈咪。 “妳很伤心?” “我和妈咪一起假装,假装不知道敌人就住在我们家附近,天还没亮,他就急着离开家,夜里十二点过后才回来,我从八岁开始学习熬夜,想在爸爸回家时多看他一眼。” 她的心痛传到他心间,难怪她早熟尖锐。 “我的生日爸爸从没出现过,有次我生气了,跑到你们家,妈妈过来抱住我,不让我破坏你们的快乐。我记得那天看到院子里有好多汽球,小悦也在过生日,才知道,原来我和小悦的生日是同一天,难怪爸爸老没空。” 无忌将她整个人揽在胸前,落单的感觉他很明白。 “想不想听我的故事?”他的生平从没对小悦或者养父母说过,今夜,他有欲望述说。 “我父亲车祸去世后,母亲一蹶不振,她开始吸毒,被朋友骗走爸爸留下来的所有财产,最后死于毒害。” 无忌没提及半疯狂的母亲如何虐待他,至今身上仍留有无数条伤疤。过去了!他经常这么对自己说,过去的他无力改变,但是未来,他有无限可能。 “你怎么办?” “我被送到孤儿院。” “后来呢?” “我被妳爸爸领养,成为妳的哥哥。” 无忌轻描淡写,略过小悦在参观孤儿院时昏厥,被他救起的经过,也不提及小悦如何依赖他,养父母对于他们未来寄予期待的事实。 “如果你爸爸不死,你一定很快活。” “如果又不存在。”他点出事实。 “可是我好喜欢“如果”,希望“如果”能存在。“如果”我不发烧,现在我会和妈咪躺在床上聊学校发生的大小事情;“如果”妈咪好好的,我们会一起想办法度过没有爸爸的日子,是我的坏脾气害死妈咪,我好讨厌自己。” 首度,她向人透露内心罪恶。 无忌握住小悯的手,他懂,她的愤怒对自己,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坏脾气,却没看见坏脾气后头,是她的罪恶心虚。 叨叨絮絮地,她诉说自己的心情;安安静静地,他倾听她的言语,两张稚气的脸庞被天水浇得湿淋淋,不过,他们谈得很起劲。 今夜,他们交心,他们的友谊蓬勃发展。 今夜,无忌成为赵悯生命中的重心。 相握的手,牵系起他们的未来,孤独的人生,有他,真好!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 双手在半空中挥抓,溺水了,她在寻找救命浮板,东张西望,放眼所及,茫茫大海中看不见任何东西。 “救命……”赵悯张嘴呼救,咸涩海水从她口中灌进去。 为什么她在这里?为什么没人陪她一起?为什么天地净是黑漆?她吓坏了! “妈咪……妈咪……”断断续续地,她发出呓语。 无忌刚念完书,准备就寝,睡前,他先到楼下厨房喝杯水,回房间时听见小悯房里传来忽高忽低的叫嚷声,短暂迟疑后,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大大小小的灯全亮着,就连浴室里的灯也不例外。床铺上,小悯满头大汗,辗转翻身。 无忌走近,拉住半空中挥舞的两只纤瘦手臂。 无忌坐到床沿,她满面净是泪水,连睡觉都不得安宁?一点怜惜、一点不舍,他想把她抱进怀里。 看见了!大海里除了她,还飘着一个人,她不会游泳,但她死命滑动脚丫子,奋力向前游。 近一些,她看见一团黑影,再近一些,手酸脚累,她鼓足勇气向前游。 手伸去,她几乎要碰到了……身子往前窜,抓到了!那是柔软的黑、像丝绒般的黑…… 太好了,有人在,她不孤单,努力拨开黑色头发,小悯的笑容在接触到发下的那张脸时,饱受惊吓。 红色鲜血自她额间汩汩流出,惨白脸庞上镶着两颗油亮眼珠,对不了焦的眼睛死气沉沉,她不是别人,是小悯最爱最爱的妈咪…… “妈咪!” 尖叫一声,赵悯倏地惊醒。瞠大的双眼里满是茫然无依,浓浓的恐惧填满她的脸。 “不怕,只是恶梦。” 无忌把赵悯从床上抱起,放在膝间,不介意她满身汗湿,把她的头收进自己怀里,大大的手轻拍小悯背脊。 她叩住他的腰际,一刻不松懈。 “别怕,我在。” “妈咪死了……”她喃喃自语。 她还不肯承认母亲早已离去?无忌点头,他懂,他也是花好长一段时间,才相信自己从天之骄子变成孤儿。 “怎么办?妈咪死了?”小悯仰头望他,串串泪滴在脸上划出栏杆。 “她并没有真正离开,总有一天,妳们会在天堂相聚。” “什么时候?” “等妳长大,等妳把妳妈咪想做却来不及做的事情全部完成后,妳们会在天堂见面。” “那么久……我真的很想她。” “我知道。” 很简单的三个字,奇异地安抚了她的心思,有人懂自己,真是很幸福的事情。 “妳可以对爸爸耍脾气,但别花太久的时间和精力;妳可以伤心妈咪突然离开妳,但是别让自己一直躲在悲伤里。”他又说。 别生气吗?对于无忌的话,她似懂非懂,但她乖巧地点了头。 “妳等一下,我马上回来。”把她放回床里,他说。 “你要去哪里?”抓住他的手,她不想他离开。 “妳发烧了,我下楼拿药。” “不必。”他想松开她的手,她固执不放。 他坚持。“等我一下。” “发烧没关系。”她急嚷。 “不行,小病不医,会酿成大病。”硬掰开她的手,他用最快速度下楼。 “发烧真的没关系,淋淋水就会好了……”她在他背后说,无忌没听分明。 想证明什么似地,她赤脚走进浴室,站在莲蓬头下,旋开开关,冷水哗啦哗啦从头往下冲刷。 水冷得让人牙关打颤,小悯咬牙忍住,她记得那天,就是站在风雨夜里,又冷又冰,不多久,发烧不见了。 无忌冲上楼时,发现小悯不在房内,循着水声往浴室方向走,打开门,莲蓬头下方站着一个湿淋淋的女生。 总是看见浑身湿透的赵悯,水把赵悯淋得楚楚可怜,很想骂她,但她脸上伪装出的坚强教无忌骂不出口。 “妳在做什么?”没见过比她更荒谬的了,感冒还淋水,除了笨,你还有更好解释? “再一下就好。” 转过头,赵悯脸上挂着巴结笑容,对父亲的感觉移情,从现在起,她的乖巧专为无忌。 他走上前,关上莲蓬头,触及寒冷的冰水,他咬唇忍住火大。 她是敏感的,即使只是些微的表情变化,巴结笑容自颊边消灭,望他,忧郁浮上眉间。 “别担心,淋过水,就不会发烧了。”她企图解释自己的行为。 “谁教妳的?”他把她从浴缸中拎出来。 “我试过,有用。”她认真说。 “有用才怪。”抓来大毛巾,当头盖下,拭去她的满身湿。 “有用。”她坚持说。 不理她的坚持,带小悯走出浴室,无忌从衣柜里找来干净睡衣换上,再把药细心地喂进她嘴里,用量是自己平日的一半。 他拿来吹风机,替她吹干长发。那是母亲常为她做的动作啊,暖暖的风吹在颈间,轻柔拨弄,彷佛夏季里的南风,酥人心胸。 轻轻摇晃,半瞇眼,彷佛彷佛,妈咪在身边。他的手在她颈边轻轻拨弄……软软柔柔的手指滑过她发间、她心底,从今以后,她的眷恋有了新归属…… “时间很晚了,闭上眼睛,赶快睡。” 他抱她上床,拍松枕头,把她的头扶正,棉被拉到下巴处。 “不要。”她摇头。 “明天还要上学。” “不上学。”以前念书全为父亲,现在努力已然失去意义,她不想浪费时间做无聊事情。 “不上学,想做什么?”他笑,固执的小女生。 “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再当乖小孩。 “爸爸不会同意的。” “我才不管他同不同意。”别开头,她骄傲地抬高下巴。 “妳打算和爸爸一直对峙下去?” “你说我可以对他们耍脾气。”她搬出他的话做回答。 “我也说不可以花太久的时间和力气。” 小悯对不上话,久久,她拉住他问:“陪我好不好?” “可以,但是明天要乖乖上学。”他提条件。 “好。”她同意得爽快。 他点头,起身,把所有的电灯关掉,在关掉第三盏灯时,小悯忍不住出口:“不要关。” “妳怕黑?” “对。”用力点头,她的胆小怯懦只在他面前。 “灯太亮容易睡不好。” “黑暗的地方有鬼。” “留一盏床头灯就好,我陪妳睡。” 她看他,半晌不眨眼,最后,像作出重大决定般。“会不会,睡到一半你就跑掉了?” “不会。” “你会一直陪我到天亮?” “我六点必须起床,准备上学。” “你离开的时候叫醒我。” “没问题。” “好吧,把灯关掉。”她瞪着他移动的几步,每几秒,房间就暗下一角落,最后,他来到床边,和煦笑容暖了她心田。 小悯挪了挪身体,把床让出大半,他脱掉拖鞋,和她同盖一床被。 这个年龄没有太多的考虑,他只是在她身上看到当初的自己,他怜惜她,就像怜惜过去的自己,他在宠爱她当中,弥补过去自己的不平。 从这个晚上起到小悯年满十六岁的晚上,他天天都到她床边报到,他搂住她说话,拥着她分享心情。无忌没想过除了手足之外的感情,但小悯想到了。 在她进入青春发动期那年,她爱上他、恋上他,觉得只要有他,天地便有了存在意义。 第三章 小悯变了,她从明星人物转成问题学生,她月考次次交白卷,老师为她伤透脑筋,几次的家庭访问都改善不了情形。 育勤替她找来心理医生,她一派的不合作,再好的医生也拿她没办法。无忌说对了,她在伤害自己、对抗全世界。 好不容易,熬到国中毕业,她怎么都不肯去报考高中,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晓得她一大早出门,直到深夜才入门。 她总是失踪,而无忌总是在赵悯旧家门口找到她,两个人相靠相依,分享彼此的心底话。无忌没把她失踪的秘密说出去,他晓得只剩下那块安全地区能带给她短暂的心灵平静,所以,他帮她守住秘密。 小悯和无忌的关系微妙,她晓得父亲对无忌和小悦的安排,晓得即使再多的喜欢,都没办法让两人的未来相牵绊,但他的关心是她的生命泉源,她无法拒绝。 于是,她在无人空间里对他亲昵、对他撒娇任性;在有人的环境里,和他保持距离。对于这点,两人从未有过沟通,但他们行径一致,尤其在小悦面前,他们表现出无忌是小悦的专属物。 无忌是个杰出男子,大学四年,他一面念书、一面替养父打下国际市场,小小的竞泽电子在短时间内,成了国内外知名企业。 这天,无忌带小悯来到旧友阿易开的PUB。 “阿易,她是我的妹妹,以后要麻烦你照顾。”无忌对着吧台里的男人说。 “自己的妹妹自己照顾,干嘛麻烦我?”他回无忌一句,不停歇的手,很快地替他们装满两杯红红绿绿的液体。 “我要出国……” “出国!”小悯瞠大眼睛,不敢置信。“为什么我不知道?” “谁叫妳不回家吃饭,这件事情我在昨天的晚餐桌上宣布过了。”笑笑,无忌没把她的抗议放进眼底。 “为什么出国?台湾不好吗?” “爸爸决定在美国设立分公司,我想去探探新市场,测试我们有几分竞争力。”简单几句,他把事情交代清楚。 “不能让别人去?”她有几分激动,强咬唇,捺住脾气。冷静不适合赵悯的年龄,但早熟的她很习惯这种态度。 “我可以顺便念书,何况我想测试自己的能力底限在哪里。” “是你想去?” 不是被强迫被逼……失望升起,原来呵,他从没想过她,没介意过她的心情。 他忽略她的问题。“我不在期间,妳可以到这里吃白食,不过别待太晚。” 他还是担心她,担心她不吃饭、担心她在外面游荡,与其如此,不如让好朋友陪伴她。 “别把责任丢给我,我不接受包袱垃圾。”阿易半玩笑回话。 她是包袱垃圾?所以他累得不愿再为她负责?他想远走高飞,丢弃她这份沉重?赵悯自贬自弃,匆匆起身,抛下一语:“我不会麻烦你的。”她急着离去。 “小悯。”拉住她,无忌把她带回身边。“妳又生气了?” 不该吗?全世界的人都晓得他要走了,独独她不知道,说交心、论知情,统统是骗人。 “没有。”她违心。 “妳对“分离”愤怒吗?”他知道,分离始终是她的罩门。 “没有。”她不说实话。 他略过她的违心论,试着说服她:“这两年,我一直在策划这件事情,我不想局限在台湾,我需要更宽更广的空间供我发挥,藉此证实自己的能力,证明只要愿意,我便能做到,证明我的成功不纯粹是幸运,不因为我有个富有的养父。小悯,它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可以留下来过安逸的日子,但是,终有一日,我会为自己的决定遗憾。” 她望住他,是的,她了解,不管他多努力,别人只看得见他的背景,有人批评他运气好,仗着养父财力,兼靠小悦的裙带关系,才有今日成就,他的辛勤往往一句话就被轻易否定。 “小悯,我需要妳的支持。”勾起她的下巴,他正视她说。 能不支持吗?她能让他日后忆起,徒留遗憾?低头,她想自私、想大哭,想用无数牵绊逼他为自己留下,可是……她实在做不到…… “小悯,妳懂我的对不?妳早熟敏感、聪颖灵巧,我们分享彼此心事,妳知道对于事业成就,我有强烈要求。” 叹气,她妥协了。“你离开,我怎么办?”仰头,晶莹的双瞳盈满无助。 “阿易会照顾妳。” “我想你的时候呢?” “我们可以通信、打电话,妳可以和爸爸、妈妈、小悦,一起到美国找我,如果我不是太忙的话,当然会回台湾看妳。” “我思念你,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的时候呢?你会在我身边?” 她问倒他了。片刻,他答:“小悯,妳总要长大……” “总该独立?我懂了,重点是你想推开我。”她接下他的话。 “小悯,妳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需要多少的误解,我才能不顾你的意愿,把你留下?可不可以,我们找到一种方法,让我永远待在有你的地方?或者,不顾一切,你让我追随?”没有小悦、没有顾忌,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日日清晨醒来,看见他的笑靥。 愿意的,她愿意用所有的一切去交换。 他们之间怎能提永远?他的未来和小悦相连,他无权和小悯讨论“永远”。沉默,不愿正视的问题打到眼前,他无法作出正确反应。 他喟叹。 “我的提议很困难?” “妳是我的妹妹,总有一天,妳会长大、会嫁人,妳不会永远在我身边。”明明是字字真理,怎地出口,喉间哽了苦涩?他不懂自己。 “我别当你妹妹,行不?”她反口问。 “妳“已经”是我妹妹。” 这是拒绝? 中箭落马,她浑身伤,噙住痛楚,倔强地笑容扬起,她问:“所以我们之间没有永远,今天不分手,明天你还是要离开,不管长或短,分离终会找上门?” 无忌不语,冲动撞击他的心,一时间,他想留下,不顾一切。他自问,是她的悲恸,还是她的倔强,网住他想高飞的心? “小悦不反对你到美国对不?因为她明白,不管你走多远,总有一天,你会回来履行你们之间的“永远”。”她知道,知道家中对无忌和小悦的规划,这个规划中没有她,一直都是。 直觉地握住小悯的手,她没有激动,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她越冷静,教他越心疼。 “妳是懂事的女孩,眼前,妳的生活中只有我,将来妳有机会认识比我更我好的男生,妳会谈恋爱,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他该振振有词的,像个亲大哥,努力对妹妹的幻想做出适度开导,可是,他迟疑了,对自己。 真要她去谈恋爱吗?不,她还太小。 倘若她够大了呢?他会支持她的爱情?不知道,他没办法构想那么远的事。 “假设过尽千帆皆不是呢?假如我确定弱水三千,你是我要的那一瓢呢?” 凝睇她,他的心情摇摆不定。如果、如果……理智回头,“如果”是不存的啊! 他不语,她点头轻言:“我懂了,你不是我的帆,你可以做我短暂的港湾,却不能允许我永久靠岸。谢谢你收留我那么多年,也抱歉对你造成困扰。” “小悯……” 懂他的心,她不再勉强。“谈谈别的吧,未来几年,你会很辛苦对不?” “小悯,别害怕,阿易会帮助妳的。”无忌不准备转话题。 “又想替我找个临时港湾?不用了,我该学着独立。”淡淡拒绝,她十六岁,冰山美人的架子已然形成。 有意思,阿易放下杯子,走到她面前,用很过分的眼光打量小悯。“妳和小时候差很多,是谁改变妳?阿忌吗?” “对不起,我没见过你。”心思剧烈起伏,但她控制出一脸平静无波。 “妳变漂亮了,成熟的小辣椒特别引人垂涎。” 赵悯别开头。 “阿易,你认错人,小时候你见到的是小悦,她是小悯。” “了解,难怪脾气差那么多,小时候那个温柔可爱多了。”他恍然大悟。 说得好,小悦温柔可人,她尖锐刻薄;小悦亲切甜蜜,她严肃不合群;小悦是天之骄女,而她……不过是没人要的弃女,比什么呢?能被短暂收留,她该懂得感激,而非要求无尽。 “别气阿易,他和我一样,年纪轻轻就失去父母亲,他很不简单,十八岁离开孤儿院,一边打工,一边念书,去年他拿出所有积蓄,向老板盘下这里,他的经营能力是一流的,从亏损到月入数十万,他的经营头脑有目共睹。好几次,我想请他到竞泽帮忙,可是这个人太骄傲,不愿欠下人情债。” “嗯。”她点头,强逼自己融入他的话题。 “妳身上有着和阿易相同的特质,妳有能力、妳不服输,只要不放弃自己,妳会有成就的。”无忌说。 童时她的成绩太辉煌,他见过她大大小小的奖杯奖状,有次他陪小悯上学,亲耳听见老师说,她曾是学校里的奇迹。是意外彻底打乱她的人生,她为反抗父亲而自我放弃,明知爸爸介意她的学习,她偏要在及格边缘晃荡。 终于爸爸火大,气得拿起棍子逼问她:“妳为什么要放弃自己?” 她咬牙,无惧于父亲的怒不可遏,回答:“是你先放弃我。” 你见过比她更笨的女生吗?拿前途来赌气,是天底下最愚蠢的行为啊!她总是用骄傲掩饰无助,用倔强隐藏恐慌,这样的她,比小悦更教他放心不下。 “妳记不记得升国中时的智力测验?”他引她进入自己的话题。 “记得。” “妳考了零分,有史以来,没有人会在智力测验上面拿零分,除非是连笔都拿不起来的重度残障。爸爸和妈妈被学校请了去,妳满脸看好戏的表情,让人真想狠揍妳一顿。” 当时养父铁青着脸,说不出半句话,养母频频向辅导主任说对不起,还逼得她说谎话替小悯的行为做解释,她说小悯身体不好,常会昏睡过去,考试那天她可能昏睡了,才会连半题都没写。 后来无忌把她带到辅导室外面,认真告诉小悯:“以后想考零分,随妳,但这次,我要妳用尽全力拿高分,为了我。” 她问:“为什么?” “我要所有人知道,妳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做。”他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做,或许,我根本是能力不及。” “我相信妳是珍珠,不是蚌壳。小悯,用妳的努力证实我的眼光,好不?” 就是这句话,有一个人真心相信她,相信她是珍珠,隐在蚌壳堆中,相信总有一天,她将散发光芒,闪耀所有人的眼眶。于是她同意接受第二次测试,成绩揭晓,她比全年级最高分的男生还多出二十几分。 “妳的分数那么高,学校把妳当成天才儿童教导,没想到升上国二,妳还是把自己弄回放牛班,很得意?”他说着往事。 “我并不得意,我只是上瘾。”她实说。 “对什么上瘾?” “对爸爸的失望表情上瘾。” “爸爸对妳的期待很深,小悦身体不好,早晚妳要接手竞泽。” “若真对我有所期待,他该多对我做一点投资。”在童时、在她最需要父爱的时期,为她投资亲情。 “我不能勉强妳做任何事,但至少答应我,充实自己,别虚度光阴,我期待有朝一日,商场上有妳和我并肩作战。” 和他并肩作战?是多么美好的想象,做不了恋人,当最佳战友似乎是不错选择。 “为什么是我?” “不为什么,我希望妳来做我的最佳拍档。” “最佳拍档是一辈子的事吗?”她问。 “是。”这次,没有拒绝、没有推却,他给了她正面答案。 苍白的脸色泛起一丝颜色,终于,她为自己找到新定位,虽然这个定位,并非全然令人满意。“我承诺,我会让你刮目相看。” 随着无忌出国的日期接近,小悯的情绪日渐低落,对于分别这件事,她一辈子都学不来适应。 有阿易的店做后盾,她越来越晚回家;而为了男人间的承诺,阿易特地开辟一个安静空间供她发呆,几次下来,她和阿易建立交情。 临行前,全家为无忌举办宴会,替他送行,公司里主管阶级统统参加了,家里面热闹非凡。 九点,天空飘起小雨,没带伞出门的赵悯自然是淋了满身湿,她走入家门,面对一屋子的热闹,有几分怔忡。 “小悯,快过来,我们要拍全家福。”小悦对她招手。 照例,小悦的热脸贴上她的冷屁股,赵悯半句话不说,眼光扫过众人,用力扭身转头、用力上楼。 她不懂,无忌要离开,为什么他们没为此感到恐慌,反而大张旗鼓、兴高采烈? 他是她的浮板,在最无助时,托住她、不教她沉沦的浮板啊!他未正式离去,她已经感到窒息,已感觉自己再也活不下去。这样的她,如何融入众人的欢乐声中? 进房,颓然坐倒,背靠在床边,她把头埋进膝间。 压住胃,她胃痛,微烫的额头宣告,她又接收了新一波病菌,要去看医生吗?不!她有一套自虐治病法,虽然无忌不同意。 门打开,无忌进屋。 小悯没抬头,光从脚步声,她知道是谁。 “不舒服?”他蹲在她脚边,勾起她脸,细细审视。 “还好。”摇头,她不想他担心。 “胃痛?”他问。 舍不得她年纪轻轻就学大人胃痛,冷的、辣的、刺激的全不能碰,她总在糟蹋他的心疼。 “能忍受。” “为什么不回家,和大家一起庆祝?” “你要走了,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哀悼,不要庆祝。”头垂在他肩膀,她的心呵,绑上千斤重锤。 “没这么严重,有事情,我会回来。” “有什么事情你才会回来?” “公司发生事情,或者……” 她拦截他的话。“我呢?我出事,你会不会回来?” 深看小悯一眼,多年相处,他太懂她,如果他说会,她就真的会发生事情给他看,她的刚烈固执,根本不是一般女生。“我不会。” “所以,只有小悦发生事情,你才会回来?”酸酸的,是心。 她清楚明白,他和小悦之间那条连线,无论如何都割舍不去,他们的未来已有人为他们铺好路,植上玫瑰,等着他们携手前进。 “妳会为了让我回来,把小悦弄出事情吗?”他玩笑问。 “我还没有这么恶劣。”笑容,噙在嘴边,带上几分凄楚。 “小悦是个善良单纯的女孩子,别为自己的偏见,做出伤害别人、自己后悔的事情,懂不?”他说得郑重。 “何必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想警告我吗?放心,我了解小悦对你有多重要,我不会动她。”她还是笑,笑容从凄楚转为无奈。 “我不是警告妳,我是为妳好。”叹气,她骄傲的面具呵,要带给她多少痛苦才够。 “千万别对我好,对我好的人都要倒大楣的,钟先生,请你明哲保身。” 赵悯拉开距离。对啊,她发笨了,她忘记自己不能当他的“永远”,只能以拍档为名,靠近。 她的确笨,当大伙儿都聚在楼下庆祝,只有她躲在房里品啜寂寞;当所有人都站在耀眼灯光下,为他光明前程喝采,偏偏她傻得选择在人后接受他的恐吓;她简直是……无可救药…… “想把我赶走?” “是你自己决定要走。”她提醒他。 “不谈这个,妳真决定不让爸爸知道妳想继续念高中?” “我厌恶再花他半毛钱。” 所以她不补习、不上私校,她用自己为数不多的存款,支付学校每一期学费,甚至连在家里吃饭,她都舍不得让自己的胃多饱足一些些。 “如果是我的钱呢?”他问。 “我不是你的责任。”小悯坚持。 “我不介意负担妳。” “我要是依赖成性怎么办?会不会到时候,你在我和小悦之间左右为难?” 无忌语顿,最近他们老是敲到危险话题。她不该这么懂事,也不该这么敏锐,她应该像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小悦,对男女情事懵懵懂懂。 “用你的名言劝劝自己吧──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她笑笑,接过话题。 “妳哪有钱负担学费?我记得妳的存款连套校服都买不起。” “听说少女援交是个不错的赚钱方式。”她答。 “妳敢!”他怒目相向。 “要试试才知道敢不敢。”她无所谓。 “我是认真的。”他在忧心,浓浓的两道眉毛上竖,失去惯常的沉稳。 他的忧心再度教她妥协,算了,不反骨,给他一个安心答案。“你说我是珍珠,那么就请对我多一分信心,我保证不出卖自己,保证用正当手段赚到学费,更保证让你刮目相看,让你以我为荣,好不?” “好吧,我相信妳,但也请妳设定我当妳第一个求助对象。”他也让步。 “好。” “我要送妳一项礼物。”他说。 “礼物?” 他从口袋里掏出信封,里面有钥匙和地址。 “什么意思?”小悯问。 “我买的公寓,离这里不远,往后妳想沉淀心情时,就到那里去,别回老家门檐前,别一个人坐在街灯下。” “为什么不?我习惯了。” “妳常常坐着就忘记时间,以后我不在台湾,没人陪妳,一个人太危险。” 为担心她的安危,他为她买下房子。四年工作期间,他累积出可观财富,负担她不是问题,只可惜,她是个自傲自尊的小女生,以接受他人帮助为耻。 这回,她让自尊心休假,点头,收下钥匙。 无忌亲昵地搭上她的肩,像往常,像没有提到永远之前。 小小的脑袋攒进他胸前,他宠她、溺她,比对任何人更甚。 多久了,他始终没忘记那幕。当他陪养母处理好伤口,回到太平间,看见白布下面盖着两个人,小女孩的脸颊红肿、额头呈紫黑色,但她靠在母亲怀间,恬然安怡。曾经,他也在太平间茫然地搂抱住父亲,不承认天人相隔,不愿相信噩运降临。 是他把小悯抱下来的,他抱她走过医院长廊,抱她回家躺到自己床上。 那夜,无忌对自己说,他要成为她的支柱。 “可不可以再帮一个忙?”躺在他胸口,倾听他稳定的心跳声,小悯微笑,这里是她的心安源头。 “说说看。” “有家出版社要替我出书,我未满十八岁,需要监护人,你肯不肯替我盖章签字做保证?” “妳?”原来她并非所有人想象中的无所事事。 “是不是我当了监护人,妳就乖乖听我的话?”他提出交换条件。 “嗯……好吧。” “为什么想写书?” “你总是说我胡思乱想,既然我的想象力膨胀,为什么不拿来娱乐自己也娱乐别人?何况……” “何况什么?”他明白接在何况之后的部分,才是她真正心声。 “写作替我找到情绪宣泄口,它让我的不满获得纾解,让我不至于惹人讨厌。” 无忌开怀,她的本质还是乖乖牌女孩,笑拥她,无忌说:“我把手提电脑给妳,妳可以用来打稿子或传E-mail,等妳成名,别忘记在序里提起我。” “你会不会太慷慨?一个晚上送出去这么多礼物。” “我负担得起。” “有什么东西是你负担不起的?你负担爸爸的工作、负担小悦的感情,还要负担我这个拖油瓶,不累吗?想不想停下来喘口气,为自己做点真正想做的事情?” “你们全家给我的恩惠,我用罄一世也还不起。” “别把我归纳成那一家子,我不是他们,你没欠我恩情,你喜欢我就对我好,不喜欢我就离我远远,别说恩道义,我们之间从没有这层责任或关系。” 小悯愠怒,她不是他的责任,从来都不是!她不要他之所以存在,为的是偿还恩情。 “好,妳对我无恩,我不必还妳情,我在妳身边纯粹因为我喜欢妳。”他是纵容她的,一直都是。 几句话,不过转眼,她放下愠色和骄傲。 “是的,我们之间没有人情包袱,你可以背过身不理我,千万别为了爸爸而同情我。” “我知道,妳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同情。”即使她明明需要关心。 “哪一天,我坐着飞机到美国找你。”到时,他身边没有小悦、没有父亲,他和她是单纯的两个个体。 他笑而不语,未来的事,他不预先规划,额头贴上她的,他喜欢和她之间的亲密。 突然间,他皱眉。“妳发烧?” “我知道。”她点头,连带牵动他的抬头纹。 “知道还淋雨?” “就是知道才淋雨,以毒攻毒,有没有听说过?” “歪理。” “是真的,淋了雨,混沌头脑变得清晰,发烧自然消失不见。”那是她的经验,在母亲去世那天学会。 “答应我,不许再用淋雨医感冒。”小庸医,固执得让人发指。 每次都这样,越医越糟糕,她打死不看医生,硬要拖她去,她就把自己锁在衣柜里,他只好买来成药逼她吞进去。慢慢的,小感冒越拖越久,别人三天一星期能解决的小毛病,她偏要耗上十天、二十天。 无忌起身,替她到抽屉里找出常吃的感冒药和胃药。没错,她的胃也让自己整治得七零八落,要出国了,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人是小悯。 “你越管越多啰。” “谁教我是妳的监护人。” “再过两年,我满十八岁,就不需要监护人。”吞下药,她的头自动找到停靠点。 “那么急于摆脱我?” 低低地,她说:“是你急着摆脱我。” 他听见了,但不作回声。 隐隐约约,小悦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无忌哥哥在楼上,我上去找他。” 小悦的声音提醒起无忌,他把小悯身子挪正,对她说:“好好休息,我先下去。” 赵悯点头,压制泛酸胃壁,没关系,总是这样的,每次小悦声音出现,他便迫不及待离开她的视线。谁让小悦是他的永远,而她……不过是妹妹。 走进浴室,站到莲蓬头下方,让冷水洗去负载不起的伤痛。 她不爱分离,分离却总在眼前矗立,她痛恨挂心,却让一个不该挂的男性挂上心。怎么办?她能骗自己多久?她还能说服自己几次,当战友也没关系? 第四章 Dear无忌: 我要毕业了,想不想夸奖我几声? 三年呢!我打破你的纪录,三年拿到毕业证书,当然,我这种比较方式并不公平,当时,你一面念书,一面进竞泽工作,而且在两方面都得到好成绩。 最近,一切顺利,新出版的书“南海与北海的鱼”销售得不坏,出版社有意和大陆方面合作,我这个知名人气作家,混得好像还不错。 另外,教我感到讶异的是毕业在即,居然收到好几封情书,之前以为自己人缘太差,才得不到男同学的爱慕眼光,没想到十几封情书中,写的居然都是同一款话,他们说我太骄傲,人人对我动心,却没人敢当面对我说明,深怕自己条件不足,话出口徒惹笑话。 他们的情书稍稍满足我的自尊心,虽然我并不真正需要男人的倾慕眼光,但虚荣毕竟是女人的弱点之一。 有人说,恋爱是大学的必修学分,哪里知道,短短三年,在忙乱中,转眼消失不见,还没来得及认识班上同学,就进入骊歌初唱时节。我想,是不是该从这些信件中,挑选适合的男人来修修大学里漏修的学分? 你最近忙吗?美西市场开拓得怎样?需不需要我帮忙?需要的话,给我一封信,我马上飞奔而去。 赵悯 这封信,无忌看过几十次了。酸酸的,是他含在口里说不出的滋味,隐隐约约地,嫉妒升上心间。 他该承认吗?承认他爱上赵悯。 起身,他走到柜子前面,打开,里面满满的两千封信,都是小悯寄来的电子邮件,他把它们列印下来,编号,排好。 五年间,他分享她的心事,骄傲的、得意的、沮丧的,所有所有不能、不想出口的秘密。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能成为作家,还颇受欢迎,因为她的文笔细腻,字句间充满感性。 为了公司学业,他一天工作近十八小时,他在向自己的极限挑战,这种生活无异是辛苦的,他没有娱乐,有的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每分每秒对他而言都是战争,唯有在收到小悯的来信时,紧绷的心情放松,微微的幸福沁入心头。 在信中,他看见小悯一天天蜕变,从毛毛虫成为蝴蝶,终能遨游飞翔。虽然不在身旁,但他参与了小悯每一场成长过程。 取出一纸信箴,上面写着──Dear无忌: 走过操场中央,难得地停驻脚步,斜斜的细雨飘下,不大,却也能在人们发间挂上串串露珠。操场边,玩球的学生仍然兴高来烈,丝毫不受雨水影响,他们的吆喝、笑声传来,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是青春。 动态的他们,静态的我;动态的快乐,静态的忧郁;我在动态的地球里,静静地看着自己。我的青春呢?为什么我不曾大叫大笑、不曾彻夜狂欢?为什么我让生命中的欢乐远离,独独留下悲鸣?那是世界的问题,还是我的性格造就命运? 你大概又要说我自寻烦恼了吧?的确,我老是替自己制造烦恼,我应该学学你,什么都不管,使尽全力朝自己的目标走去,终有一天能到达目的、终有一天能赢得所有的掌声与赞赏。但是,这样的你我,会错失多少好风景? 赵悯 他记得,他是这样回信的── 人生处处好风景,不管走得专心一意,或者随心随意,风景总是等在那里,待哪日想起,他们可以乘兴访寻。 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桥段,一个政治人物的态度,他们可以一来一往辩上好几天;一场乌龙事件,可以在他们的笔下来来回回。 他习惯天天收信,习惯在信间幻想她的表情。还是冷漠吗?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小女儿姿态?开始穿裙子了吧?高跟鞋是成熟女人的必备品,不晓得她会不会替自己挑选一双合适的美丽? 他猜测她的种种,并在猜测中得到难得的快乐,也从不断的猜测中,一点一点爱上她。 有次,小悯没给他写信,才二十四小时不到,他便急慌了心,打越洋电话找到阿易,要他去看看小悯发生什么事情,结果是她胃痛加上感冒,虚弱得爬不下床,幸好阿易及时出现,将她送医治疗。 隔天,她写信来,居然轻描淡写,说自己临时有事,生病的事一字不提。 他明白,她怕他担心,隔着太平洋,他帮不了忙,那么,就让他心安。 但心安毕竟困难,于是,他加快脚步,促使美国的分公司早日独立运作,他要回台湾,就算什么都不能为她做,至少待在近一点的地方,在她生病时,陪她看医生的人是自己,不是阿易。 是的,爱上她了,他在字里行间贴上关心;爱上她了,他在淡淡的叙述里,添入温情;他一面撇清,强调那是兄妹之谊,却又在独处时,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爱上她,比自己想象中更深更真切。 然……怎么可以?他有过承诺,他该专心的目标是小悦,而不是小悯。 上一代带给她们的冲击太大,他无权让长辈们的悲剧,在这对姊妹身上延续,死一个丹萍阿姨已是太多,他绝不让小悦或小悯为爱情失去生命,他要终结悲剧,他要小悦、小悯都获得幸福。 是的,爱情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命,重要的是长长的一辈子,不该让意外破坏。小悯是坚强的,他相信,没有他,她仍旧过得好;小悦不行,她太柔弱,她一心要当他的新娘,这个认知早已深入她的骨髓,更换不去。 他用最简单的选择题,决定最复杂的爱情,他收妥真心,假装无心。 坐回电脑桌前,按下回复。 他用公事化口吻回信,告诉她,爱情是随时随地可修习的学分,不需刻意找个男人来做练习。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 岁月如梭,五年时光转眼消逝,小悯和小悦长大了,褪去青涩外衣,亭亭玉立。 小悦虽身体不好,但朋友极多,家中时时可听见她的笑语;而小悯很少留在家里,大部分的时间,她留在无忌的公寓,她写书念书,她用电子邮件联络远方的无忌。 她分享他在异乡的寂寞心苦,他也分享她的成就与骄傲。 这些年,父亲、丹荷和小悦几次到美国,她没跟,她始终坚持她和他的关系,与他和赵家人的关系不同,他们中间没有欠债,只有心甘。 事实上,五年的鱼雁往返,他渐渐打开她的心房,她不再和小悦、丹荷怒目相向,不再当她们是敌人;她对现实低头,学会再多愤怒都无法让时光倒流。 于是,她放过她们,也放过自己。 这天,赵悯回到家里已经超过凌晨一点。 打开门,令人讶异地,是父亲坐在客厅等门。 向父亲点点头,陌生得像个寄宿客,她直接往二楼方向走。 “妳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每天早早出门,却弄到三更半夜才回家?”育勤问。 “有其父必有其女,以前你不也早早出门、晚晚回家?”她嘲笑父亲。 “妳到底要为妳母亲的事情,惩罚我多久?” “可以不谈这个吗?”她答应过无忌,不再为这事发脾气。 “好,那我问妳,什么时候,妳才愿意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不懂你的意思。” “这些年,为了和我们作对,妳故意交白卷、故意不上学念书,妳丹荷阿姨要我给妳时间,说总有一天妳会想清楚。问题是,十年了,妳依然我行我素。妳不肯加入这个家庭没关系,但至少要为自己的人生做打算,难道妳一辈子都要用这种消极态度过日子?” 这是关心吗?他的关心未免来得太迟。 “我真的很担心,妳母亲的意外,还要影响妳多少年?我相信就算丹萍还在,她也不乐见妳用这种态度过日子。” 小悯不语,任由父亲“关心”。 “小悦身体再不好,也进了大学就读;无忌呢,马上要学成归国,他一边拿硕士、博士学位,一边替竞泽打下美国市场,我不要求妳和谁比较,至少,妳该振作起来,想想自己的未来。” 无忌要学成归国……为什么呢?她已经做好准备,要到美国投奔他了呀!他为什么回来?他们一起留在国外岂不是更好,他们将并肩在商场上作战,为竞泽开辟出傲人疆域。 全是她的错,她想给他惊喜,才没把计画说出来,要是他知道,说不定愿意留在美国,没错!上楼后,她马上发信给他,把自己的计画完完整整呈在他面前。 届时,无须E-mail相助,他们将面对面诉说心情,她又能靠在他肩膀,看着夜空,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语。 笑容扬起。是啊、是啊,是快乐啊!她迫不及待把自己的成就晾在他眼前,告诉他──监护人先生,我并没有让你失望,五年来,我过得比谁都认真,我努力充实自己,好同你开拓疆域,更重要的是……我说服自己,将就你愿意给的角色。 “小悯,妳听进去我的话了吗?”育勤不懂女儿突如其来的好心情。 心情太好,她无意和谁对峙,点点头,她说:“请你放心,我长大了,你不必替我操心,最辛苦的时间已经熬过来,接下来的日子,我相信自己可以应付。” “是吗?”他怀疑。 “需要我证明吗?” “就从不再早出晚归这点做起好吗?” 她笑笑不答。 “明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机场接无忌?不管怎样,我们都是一家人,无忌也是。”他并不晓得无忌和小悯之间的关系。 “明天……”明天接机?所以,她的计画来不及了?一分懊恼,两分沮丧,她对自己有三分不满。 “对,明天早上的飞机,妳要去吗?” “嗯。”赵悯压下失望,不管怎样,历经五年分离,再见面总是值得开心。 “明天晚上,我订了酒席,一方面是替无忌接风,一方面替妳和小悦庆生,另外,我有重大事情宣布。妳会到吗?” 深吸气,二十一岁了,她总算等到父亲为她庆生,怎能不到?何况,他会在呀!刻意忽略心中失望,她轻扯嘴角说:“我会到。” “至于穿着……” “我会尽力得体,不让你们丢脸。”她承诺。 “好吧,别忘记,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出门。” “好。” 赵悯转身走往自己的房间,一路上,脚步踩在云端上,轻飘飘、浮浮的。 他要回来了……她的计画赶不上时空变化,是欷歔……不过,他们终是要见面了呀!不管是不是在美国,他将和她面对面。漫长的五年呵……再见面,他会不会认不得她? 关上门,她搬了椅子,爬上去,从衣柜最上层取出浅绿色盒子,那是他寄给她的圣诞礼物。 前年圣诞节前夕,他飞到澳洲洽谈公务,E-mail中,他说夏天的圣诞节别有情趣,然后他在雪梨的QVB买下这袭长礼服。 站在镜前,她拿起白色礼服在身上比划,幻想重逢,幻想他宽阔的肩膀和舒服的怀抱。 明天哦明天……她要问问他,美国同学席娜的故事;要问他纽约的秋天是不是染满醉人气氛;还要问问为什么不提早告诉她,要回台湾的决定? 对了,她一定要用非常生气口吻问他,为什么这两个月,他回给她的信件像在批示公文,简短而敷衍,难道真是忙碌得无暇回应她的真诚? 重逢让她忘记失落,实在太快乐了,跳上床,她在床间翻滚,摀起嘴巴小声尖叫,她的脚踢上半天高。 要回来了,他要回来了! 天吶!想对他说的话那么多、那么多……会不会一失控,她忘记一堆人在旁,便冲到他身边,拉起他的大手说个不停;她会不会心急地抱住他,说出一千句、一万句我想你;会不会…… 弹身,想起对他的承诺,赵悯从床下搬出一只箱子,翻出里面物件,一样一样审视,那是她的承诺,她承诺过,要让他刮目相看。 她笑了,一笑再笑,这个晚上、这场觉,她兴奋得睡不好,但每个扰人梦境都是甜蜜,甜得她不想清醒。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 要说什么呢? 嗨!好久不见? 多么平凡的招呼声。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知心知情,她晓得他的每个思绪,他了解她每分委屈,他们不应该用这么简单的招呼法对待重逢。 那么该怎么说呢?说──我猜,你想我的次数没有我想你多! 没错,她总是在想他,在工作时想、在讲台上受奖时想,连在她面对丹荷第一次喊出“阿姨”两字的时候,她都想着,如果他在身边,一定会赠予她笑容。 踏入这个家庭前,她为父亲表现优异;踏入这个家庭后,她为无忌时时辛勤,她不要别人的眼光,独独要他的赞许。 他会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说:“我回来了,明天,我们一起看星星?”或者,把她带到没人的空间里,诉说他的思念之情? 不晓得。但不管是哪个反应,都带着她的期许。 下车,她故作镇静,她走在父亲、丹荷阿姨和小悦的身后,走到候机室,发现公司里一大群员工都到场,有人拿花、有人带礼物,他们急着巴结未来的新上司。 低头莞尔,她一定要找机会取笑他──原来你变成重量级人物。 远处,无忌一眼就看见赵悯,她非常美丽,她是耀眼的星星,想在人群里分辨出她太容易,心在狂跳,欲望正蠢蠢欲动,他想冲上前,抱住她;他想不顾一切,在人前表现他的思念。 然后呢?然后小悦大受刺激,心脏病发昏倒,他们引起轩然大波,把一个完整的家庭拆散,这是他的报恩方式?不,并不是! 抿唇,手握拳,浓浓的两道眉纠结,他用理智阻止自己的想念,用多年前发生过的悲剧逼自己正视眼前,他无权带给小悯希望,又剥夺她的希望,也无权让小悦的生命出现危机。 深吸气,他恢复沉稳,看不出心思的刻板冷漠,冻结了他心念。 她等得有些心急,终于,他出关,她看见他颀长身影…… 不一样了,他是个稳重的大男人、成功的企业家,他看起来有点严肃、有点威权,姿态有些教人敬畏,没错,他有了大老板的气势,却缺少她认知中的温柔。 向前跑去,她想随着众人往他的方向靠近,但小悦比她动作更快,她推开人墙,直直冲到他面前,两只手臂紧圈住他的腰围。 一时间,赵悯愣住……对哦,她怎么忘记,他归属于小悦?她怎会想不起来,就算他们的心意再相通,终是跨越不了兄妹界线? 原本前进的脚步迟疑,短短一秒钟,她整夜的期待、幻想全数消灭,活生生的现实打乱她的心。 公司员工蜂拥上前,献花送礼,他没接手,身边的助理替他处理了这些琐碎事情,他的手……一直贴在小悦腰际。 该离开的,但是,还有那么一点点期许,期许他给出一个笑容,提醒她,他们是互通心意的好朋友,即使不能一生一世,她有权待在他看得到的地方,对他微笑;有权在失落的时候,对他诉说心情。 但,他的眼光在和她对焦时转开,彷佛他们是陌生人,并非知己。 沉重入心,说不出口的窒息,哽在喉间的苦涩侵染知觉。 忘了吗?他习惯在有小悦的地方忽视她、伤她,且伤得理直气壮。 咬紧唇,她不教人看见失落,后退两步,她退到父亲身边。 赵悯看着无忌和父亲握手,看着他对丹荷阿姨寒暄,却独独对站在旁边的她视而不见。 失望侵入眼帘,笑容僵在颊边。这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意思是他们只能客气陌生?意思是他变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电子邮件的收件人? 她在做什么啊!前进后退,犹豫不决,就为了一个不愿和她碰面的男人,把自尊心摆在地板任人践踏? 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说呀说呀,你有没有偷偷在美国交女朋友?爸爸,你帮我审他!”小悦的声音清脆悦耳,每个落音,重重地砸痛她的心。 “我没有。”无忌笑答。 “我也是哦!学校里有很多男生想追我,我告诉他们,我有了世界上最棒的男朋友,其他人再也看不上眼。我告诉他们,每年圣诞节我都会飞到纽约见你,你会带我去看自由女神,会给我买最棒的圣诞节礼物,虽然每年我们只见一次面,但是足够我回味一整年。” 小悦的声音没停下,她和赵悯一样,有满肚子话要对他讲,但她是幸运的,能拥有忠实听众;而赵悯,没有。 赵悯知道,小悦的命比她好。 同样的诞生,小悦有父母亲守护身边,而她的母亲在床榻间生命垂危;同样的童年,小悦拥有家庭温暖,而她有的,是浓浓的罪恶感觉;现在,小悦拥有无忌的爱情与专心,她有的是落寞失意。 胃痛,抽得厉害的胃在抗议,吞进腹中的泪水腐蚀了她的心肝脾胃,再一次,她有被抛弃的感觉,就像那个台风夜,她失去父亲、失去母亲,失去原有的幸福人生。 她又被丢掉了吗?怎么搞的,她怎老把自己变成垃圾,任人随手抛? “告诉你哦!我们系上有一个矮个子教授,他恐吓要当掉我,你可不可以去替我说说?” “妳念书很不认真?”他笑问。 “是他教得不认真,害我听不懂。”攀住无忌,小悦的手一刻不放松,要知道她的无忌哥哥是大红人呢!别说中国女人喜欢他,连外国女生也抢着要他,幸好他回台湾了,从现在起,她要每分钟都黏他,黏得死牢。 “好,我去找妳的教授了解状况。” 无条件宠溺、无条件呵护,他对小悦是无条件付出,而他对她……赵悯的指甲捏进肉里面……他对她的好需要持久来回韵? 从机场内到机场外,他始终没看她一眼。 父亲、丹荷阿姨、小悦和无忌坐车离去。她则被安排坐公司员工的车子,眼睁睁地,她看所有人上车,看自己又自成一国。 深吸气,怕什么呢!端起骄傲,她对司机说:“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 第五章 晚宴中,赵悯迟到,但她的装扮让全场人看呆了,胜雪肌肤搭上纯白礼服,娇艳五官衬起淡淡冷然,岂非仙子下凡?众人纷纷发出疑问,这个美如天仙的女子是谁? 见到赵悯,丹荷率先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一起回到圆桌边。这桌是首席,只有赵家人和钟无忌。 坐定,她一瞬不瞬盯住无忌,他的眼光刻意转移。 还是看不到她吗?他铁了心,打算否决掉两人的曾经?好吧!随意! 低头,逼回在眸底闪过的泪光。她不哭,骄傲女人怎会为男人流泪? 深吸气,压抑,无忌深邃眼光间隐藏痛楚。不能多看她一眼,再看便要脱缰失速,但……她穿了他送的礼服…… 那件礼服……他站在雪梨街道的橱窗前,看着模特儿,想象小悯穿上它的模样,想着、想着,他在夏天的澳洲、夏天的圣诞节,买下夏天的礼服,期待她成长,期待她的心情从寒冬走入艳夏。 他的幻想零误差,五年不见,十六岁的小女孩成长,她的美丽叫人惊艳,下飞机,他一眼就望见她,也望见自己的冲动。 他想拉拉她柔软的小手,想问问她,那个骂她骄傲的女生下场如何?他还想把她的头压在自己肩上,对着无人夜空,说遍五年来的思念情愁。 他知道,小悯的眼光在自己身上缠绕,知道她的满心期盼,但他怎能留给她想象空间?那些邮件、那些互通心意的岁月该暂停,他对她的好必须在限定条件之内,他不能任心情恣意脱序。 他鼓吹自己定心!未来已经作好决定,他不能三心二意。 赵育勤上台,拿起麦克风,他满面春风。 “谢谢大家拨冗来参加今晚的餐叙。大家都以为餐会是为了替无忌接风,其实不然,除了接风外,我同时也要为我的两个女儿小悦、小悯庆生,她们是同一天出生的,前后相距不过半个小时,不过两个女儿的个性南辕北辙,各有各的兴趣,我想指望她们接手我的事业恐怕太难,新时代青年,不吃老一辈的传统观念。 幸好老天爷对我厚爱,让我领养了无忌,大家都知道无忌的工作能力,我不说他是菁英,因为我觉得这两个字不足以形容他,他的优秀所有人都看在眼底,短短五年,他不但拿下学位,还把竞泽电子带到美国去,去年光销售成长率,就达到百分之六十七,创下所有华人在美国的傲人成绩,所以时代杂志对他的评语,我觉得每一句都精辟入理。 我很高兴他是赵家的一分子,更高兴他肯为我担下竞泽这担子。最后,我要向大家宣布两件事,第一,我从今天起退休,由无忌接掌竞泽。第二,无忌将在今晚和小悦行订婚礼,希望大家能为他们的幸福做见证,也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大家能给予无忌更多支持。” 倏地,赵悯肩膀僵硬,拿在手中的筷子掉落地,缓缓地,眼神向上游移,她寻找他的眼睛,寻找他的心意。 原来如此,他怕她妨碍他和小悦的幸福、怕她用电子邮件闹出事情,所以不看她、不听她,假装两人间从无交情。 何必呢?何必这么看她不起?只要给点提示,她会自动退开啊!反正他和小悦结合是早晚的事。 热烈的掌声把无忌和小悦迎到舞台中央,赵悯不转头,不看他们交换戒指切蛋糕,不看他们的幸福快意,她咬紧牙床,逼自己不、准、伤、心。 冷,她从手心冷进骨子里,冷得牙关打颤,冷得无法言语。 深吸气,她快要窒息,不过她不能在此时昏倒,她绝不惹笑话,头抬高高,猛地转身,半秒钟,她把笑容挂上眼帘。 需要祝福是吗?好!她给。 举高手,她和众人一起拍手,拍得好热情。 她在笑,笑得比父亲璀璨亮眼;她开心,开心金童玉女终成连理,不错吧,她的演技。 锐眼扫过,他的眼光扫进她的心,她在硬撑,他明白。心疼泛滥成灾,他想抓下她的手,对她大吼:“别拍手了,想哭就哭出来!” 可惜,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夸张的笑颜。 接过服务生送来的蛋糕,她笑着把奶油放进嘴里。 心抽两下,无忌晓得她的胃很糟糕,不能吃太油、太咸、太辣,否则闹起来便是几日夜的不安眠,但,她还是赌了气,把奶油全往肚子里填。 蠢吧,她从来只能欺负自己,欺不来别人。 “祝钟经理和赵小姐,永浴爱河。”有人拿起酒杯提贺词。 说得好,赵悯把杯子注满,把满杯威士忌吞下肚,辛辣的灼热感沿着喉咙下滑,烫伤她的心。 “祝钟经理和赵小姐,甜甜蜜蜜。” 不错不错,好个甜甜蜜蜜、恩恩爱爱、永世不分离,赵悯注入八分满烈酒,仰头,一口喝下。 舞台上,无忌眼光凛冽,他望着疯狂灌酒的小悯。 再添一杯,赵悯起身高举酒杯,亮丽笑颜迷倒青年才俊无数。 “祝妹妹和妹婿,结爱务深,琴瑟合鸣。”语毕,仰头,她喝掉满杯苦酒。 酒精沿着她的喉咙往下灼烧。烧吧,烧去所有知觉,烧去早该死绝的心脏;舌头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麻痹、知觉麻痹,当身上器官全都麻痹,哪里还晓得疼痛? 眉微蹙,拿来酒瓶,她四度将杯子填满,酒近唇,无忌再忍不住了,冲下台,从她手里夺去酒杯,严厉眼光落下。 她不怕,赵悯笑笑。 “妳不能再喝。” “难得开心嘛,喝点酒有什么关系?”她巧笑倩兮,好不诱人。 “妳喝得够多了。”说着,他把她的酒倒进自己嘴里。 她看他,不语,笑容浮起,倒酒,举杯向小悦。“新娘子要不要也喝一点?” “她不能喝,妳别欺负她。”浓眉聚拢,他的声音出现危险。 “哦,对,不能欺负。小悦,我告诉妳哦,出国前,妳的无忌哥哥警告过我,妳对他很重要,无论如何都不能欺负妳,否则他会回国找我理论。妳要跟他讲讲,这五年,我有没有欺负过妳啊?”赵悯说得轻快飞扬,似玩笑、似真心。 “小悯,妳醉了。”小悦说。 “妳不能喝酒,我代替妳喝,好不?”迅速地,她把酒吞进喉里,又是灼热、又是刺激,真不错,她迷恋上酒精滋味。 “小悯,再喝会醉的,宿醉不好受。”丹荷把酒杯拿走,换给她一杯果汁。 果汁哪里及得上酒精浓烈?摇头,她推开丹荷的好意。 走下台阶,育勤看见小悯的“融入”,他很高兴昨夜一席话,打破父女间的僵局,拍拍赵悯的肩,他问:“小悯,接下来就是妳了。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带回来给爸爸看看。” “当然有,不然你以为我天天在外面混,混不出一点成绩?你女儿长得还算可以啦!”她刻意把话说得大声。 无忌听见,脸色黯了黯。 “以前的事别再提,听爸的话,那些男孩子不是好东西,妳要找的对象应该像无忌这种。”育勤皱眉道。 “好啊,由爸爸安排,你想我嫁谁,告诉我,我全力配合。” 说着,她拚命吃蛋糕,吃完一盘再一盘,果然,三分钟不到,恶心感翻涌,摀住嘴,她想吐。 丹荷靠过来,把面纸递给她,忧心忡忡问:“小悯,妳怎么了?” “不知道,不过我想,不会那么倒楣吧,昨天那个男生我们才认识三天,要是怀孕了,我还真不晓得上哪里找人负责任。”她刻意笑得满脸阳光。 她的说法让赵育勤气急败坏。“妳居然、居然……” “爸,别生气,没事的,我知道哪里有不错的妇产科,这种事,我很有经验。”她诬蔑自己,越说越得意。 “闭嘴!妳不要逼我在这里让妳难堪。” “好啊,我走,省得你不舒服。” 推开椅子,她的胃震天震地的痛了起来,明明是惨白了脸,她仍然挺直肩背,带着笑靥,以最优雅的姿态走出人群间。 进入化妆室,赵悯吐得摧心裂肺,她泪流满面,为了不能言喻的痛心。 “赵悯,妳是天地间最笨的笨蛋,妳不知道他们是一对?妳不晓得,他们已订下婚约,早晚要走过红地毯、共度一生?妳怎不晓得,他给的东西是同情,没有感情成分? 妳不是自诩了解他吗?他习惯扛责任啊,妳只不过是他的责任,他同情心泛滥时的发泄对象。” 她骂过自己一阵又一阵,恨自己的痴,怨自己的蠢,恨一厢情愿让自己成了大笑柄。 “妳不应该让自己那么狼狈,妳不是流浪犬,何必要人垂怜?他的同情心过了保存期限,有本事,妳应该让他明白,没有他,妳照样活得精采万分。”她对镜中自己说话,一句句,企图说服自己。 许久,赵悯走出化妆室,一出门,发现无忌就站在门边。 抬头挺胸,赵悯假装没看见,径自要从他身边绕过去,在经过他身旁时,他突地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身前。 “先生,我们认识吗?”赵悯甩开他。要距离?何难,她给啊! “妳胃痛,不应该喝酒、吃奶油。”他说了句不相关的答话。 “我太高兴了,喝点酒、吃点奶油算什么?”她用力甩开他的掌握,但下一秒,她又被他拉回胸前。 半分钟定格,她的视线停在他的蓝色领带上面,昨夜……她幻想过这个怀抱,幻想过温暖,也幻想过自己躲在里面,诉说五年来的点点滴滴。可惜这里已被人占领,而她,不屑侵犯别人的军事要地。 “妳不能总是用脾气对付自己的身体。”严肃脸庞凝上寒霜,他愤怒。 “我高兴。”笑容再次悬上。 “妳一定要这样子才会高兴?” “哪个样子?我表现得不够得体?别人拍手我拍手,别人祝福我也祝福,我以为自己的表现不错,没想到在你眼里还是不够。妹婿,你真是个高标准的严苛男性。” “如果妳不想参加,可以不要出现。” 他不愿勉强她,不想看她全身僵硬、筷子落地的凄然,更不想见她的矫情,和强撑出来的骄傲。 “错,我好想来哦,有这么好机会,我怎能放弃?我努力了五年要表现给你看呢,让你看看我是多么拚命地融入这个家庭,多么努力地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我尽力接纳你这位妹婿,你居然还嫌我做的不够好?太苛刻了吧!毕竟不是人人都叫菁英钟无忌,我能做到这个地步,至少值一声喝采。” “为什么不用真面目示人?为什么要说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让爸爸担心?妳的武装太可笑,难道自己一点都没有发觉?” 可笑?对啊,是可笑,她盲目追求他的注意,却没发觉感情变质,添入爱意,她以为自苦会让事情容易,没想到换来一句可笑。 可笑的赵悯、可笑的女人,可笑的她花了一辈子,想赢得两个男人的心,却是次次失败,次次落空。 “用真面目示人,这是你要我做的?”抬头,她问。 他要她快乐,要她像个正常的二十一岁女孩,也许不够优异,但能大胆地坦承自己的情绪;他要她别压迫自己,要她在生活里找到目标重心,别让自己沉沦在那场意外痛苦里,日日自欺。 “是的,做回妳自己。”他回答。 做自己?多难,要真能做自己,第一件事情,她会从小悦身边抢走他。 摇头,她吸气。“好,做回自己,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监护人,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关系。” 霍地转身,不回头,她昂首阔步,离开他的视线。 在海边坐一夜,白色礼服沾满湿泥,海风阵阵打在脸上,催促着她的清醒。 “哭什么呢?妳本弃于天地,本不该接受恩情,是妳又贪心了,贪心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才会落得如此境地。 不是吗?若是妳不贪图父亲的心,就不会发生一连串悲剧;若是妳不贪求无忌的关怀,哪里会有今日的难堪?为什么经验总是教不会妳,做人千万不能贪心?” 她是那么高高在上,那么倔傲的女生,怎容许自己的自尊心,一次次被践踏到底?他不喜欢她,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不需要任何人喜欢;他不在意她,无所谓啊,反正她从不要谁在意。 问题是……她爱他啊,她爱惨了他,没有他,她连一天都活不下去,她早该在十年前就死去,是他的肩膀让她倚靠,让她一路跌跌撞撞仍然成长…… “不爱、不爱,赵悯,妳一点都不爱他!妳不爱他!不爱。对,就是不爱,不爱不爱不爱……”她大吼几十次不爱,却说服不来心。 泪泛过裸臂,海风吹来,冷意窜入心底,她双唇惨白,胃间抽痛已传不到知觉神经,心痛压过所有感觉。 “妈咪,为什么死的人是妳不是我,如果是我就好了。” 为什么不是她? 这话,她问过自己无数次,曾经,她会得到一个回答──因为妳很重要,妳必须为妳母亲完成未完的心愿与理想。 没错,无忌告诉她的,她在话里找到自己存在的必要性,找到自己不能消极的主因,是他提供了她上进的主力,也是他鼓励了她的心,为他眼中的赞赏,她拚命。 然而今日,他别开眼睛,收回过去与曾经。 一笔勾销了,他要他们的过去式全一笔勾销,她何苦不舍眷恋,她二十一岁,大到足够承受,再不是那个十一岁,只会躲在棉被里偷哭的小女生。 闭眼,场景浮现眼前── 那年夏天,她在树下画画,无忌靠着树干看书,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说笑笑,场面和谐。 刚睡过午觉的小悦推开窗户,看到院子里的两人,怔了怔,隐隐不安升起。 她从楼上跑下来,激烈的运动让小悦心脏负荷过重,但她还是走到他们面前,指着小悯说:“我可以把所有东西和妳分享,只有无忌哥哥不可以。”说完,她脸色发白,手心压住胸膛,喘得厉害。 无忌见状,立刻冲向前,抱住小悦。 “你的东西我不要,而他……不是东西。”冷冷地,赵悯回话。 “无忌哥哥是我的,我一个人的!”小悦突地大叫大嚷,她的声音引来屋里的丹荷。 她跑到小悦身边问:“发生什么事?别那么激动啊,妳的心脏不好。” “无忌哥哥是我的……”她哭着扑进丹荷怀里。 “是啊,我们都知道,无忌是妳的,将来妳要当他的新娘子嘛!”丹荷安抚小悦。 “做作!”抛下两个字,赵悯回身,收拾画具,不理会纷乱。 “我没有,我知道妳想抢走无忌哥哥,不行,他是我的。”小悦躲在母亲怀里拚命喘咳。 “尽管利用妳的心脏病吧,看它可以替妳留下多少人。”赵悯冷笑。 “够了,不要再说。”无忌皱眉,接手丹荷怀里的小悦。 丹荷走到小悯身边,拍拍她的肩说:“乖小悯,别和小悦计较好吗?她是真的有心脏病,经常出入医院,我们都很担心。” 那次,小悦住院十天,这是发生在她住进高墙的第二个月,事后无忌没发表任何意见,但赵悯清楚感觉,在小悦面前他不对自己说话、微笑,甚至连和善眼神都不给。 很明白不是?他可以施舍同情,却不能让小悦担心,在他心目中,小悦是第一名,而她……从未占据…… 浅浅笑开,赵悯取笑自己,才五年,她居然忘记他和小悦的关系,以为自己在他心间,水恒不灭。 是高估,是不自量力……白痴,她暗骂自己。 撩起裙子,脱下高跟鞋,她缓步走在防波堤上,走着走着,远处浪花拍击海滩;走着走着,地平线升起一抹光亮。 “没关系,都过去了,妳谁都不爱,只爱自己。” 抚开泪水,压两下翻搅的胃,她好勇敢是不? 回去吧,回去做自己,回去掀开真面目,回去面对他,完成他赋予的最后一项任务。 她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只晓得在近家处,一辆宾士车把她拦下来。 “妳去了哪里?” 无忌沉稳的眸光间有着愠怒,一整个晚上,他猜测她去哪里、碰到什么事情?越猜心越慌,慌得他驾车四处乱找,害怕她突然失去音讯。 她没回答他的话,她和他……断了……他们是陌生人,他们的关系推回太平间的那一夜。 “妳知不知道我会担心?”无忌用力扣住她的肩膀,指节泛白,他失控了,整夜的焦虑让他染白双鬓,该死的她,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 担心?不必了,他不是想划清界线?她自动退到界线外还不好? “赵悯,妳真的很过分,折磨人让妳很有成就感吗?妳到底想要怎样折磨我才甘愿?”狂怒在他胸中激烧,他恨不得捏碎她。 她还有能力折磨他?不,她再不要高估自己,不要放任自己在想象中快乐,待现实揭开,一并揭去她的皮,逼得她鲜血淋漓,逼得她颤栗心情向世人公开。 挥开他的手,膝间一软,小悯差点摔落地面,无忌及时拉住,才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瞬地,火气被她的虚弱浇熄。 “先上车再说。”他扶持她的腰。 细心替她系上安全带,他有满肚子话想问。 她好累,头倚车窗,失去血色的容颜填满疲惫,揉揉酸涩双眼,想睡的欲望浓烈,这一睡,再不醒,有多好。 无忌看住她的疲倦,算了,眼前最该做的事是让她好好休息。 “家里还有一场战争,如果妳想睡觉的话,我先送妳到公寓去。” 无忌提醒了赵悯。是的,她还有一场战争要开打,为了今天晚上自己说过的话,恐怕爸爸已准备好家法等待夜归的她。 撩开头发,努力吸气,她的意志力表现在脸庞。 没有对话,他了解她,不改变方向盘,脚踩油门,三分钟后他们抵达家门。 进了屋里,迎接小悯的是一个结实巴掌,来不及闪躲,猛烈撞击,让她出现短暂茫然。 “育勤,别动气,小悯累了一个晚上,你让她先上去休息。”丹荷拉住丈夫的手,企图劝下他。 “就是妳的袒护,才把她宠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妳这不是爱她、不是赎罪,妳是在害她啊!” 育勤推开妻子,往前一步,用力扯住小悯的手腕,大声问:“说!妳昨晚去哪里?找男人负责,还是找妇产科解决事情?妳才答应过我要改变,就从早出晚归这件事情开始,这下子更好了,索性整个晚上都不回来。” “爸爸,有事好好讲。”无忌把赵悯拉到身后,不让他有机会再次动手。 “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被男人欺负,你说我要怎么好好讲?她下贱、她堕落,她什么都不在乎了,我该怎么跟她好好讲!?赵悯!妳给我站出来,不要躲在别人身后。” 推开无忌,赵悯果然站出来,她无畏澄澈的眼睛盯住父亲,彷佛从未做错。 “妳不肯念书上进就罢了,我会养妳一辈子啊,妳偏偏糟蹋自己,为什么?妳想让我欠妳母亲更多吗?” 赵悯望住父亲,那是彻底失望的表情。 如果他肯多注意一下,他会发现,她骄傲的个性岂容自己被糟蹋;如果他多关心她一点,他会了解她是个心口不一的女儿,用暴力根本逼不出她的真心。 “说话!”他大叫。 她不说,只是摇头,浅浅的轻蔑飘过。 她的轻蔑惹火了赵育勤,大手挥去,无忌伸手拦截,却让赵悯推开,于是,脚步虚浮的她被打得飞撞出去,半边脸颊撞上橱柜,咬牙忍下,她不呼痛。 这巴掌,是她存心要受的,她要亲眼看父亲后悔,要他记得,他对不起她,从小到大…… 深深望父亲一眼,她沉默转身,往二楼方向去。 “妳要去哪里?下来、给我下来,我没让妳回房。” 赵悯没理会父亲的呼叫,径自往房间方向前进。 “你看她,满脸的孤臣孽子,我到底欠她多少,值得她用这种态度对我?丹萍,妳是在惩罚我吗?”育勤扶扶头痛欲裂的额,强烈无力。 “你坐坐吧,高血压又犯了怎么办?”丹荷拉丈夫坐到沙发里,倒了杯水让他缓缓脾气。 “她连我都不放在眼底,我到底是造了什孽,养这个女儿,早晚一天,她会毁了自己,她想毁掉自己来报复我……” 愤怒的话未竟,楼梯间走下来两个女儿,一个是刚从梦中被扰醒的小悦,她穿着粉色睡衣,干净得像个天使;一个是裙襬沾满脏污、满身狼狈的小悯,她抱住一只箱子,走到育勤面前,像要交代什么似地,她的表情刻板冷清。 “这五年我并没有鬼混,相反地,我的日子过得充实而认真,我用两年时间从高中夜校毕业,并在同年考取台大商学院,这是我的高中毕业证书。” 会选择商学院,没有其他原因,只因无忌念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科系。 育勤不敢置信,放大的瞳仁紧盯住小悯递来的毕业证书。“所以,妳现在是大学生?” “不,我用三年时间把学分修齐,并申请到哈佛研究所,这是教授替我写的推荐信函影印本,和哈佛入学通知书。” 原本她以为可以飞到美国,和无忌一起生活工作,没想到,他提早回来,让她汲汲营营的努力变成空话,不过……也好,一个晚上,她推翻所有想法。 “妳从台大毕业,申请到哈佛?”一时间,赵育勤无法相信,多少年的认知全数撤销,他激动得说不出话。 “是的,毕业典礼在这个星期六,如果你愿意的话,欢迎参加,我是全校第一名毕业,将代表领取毕业证书。” 懊悔……小悯的确在他眼中看见后悔,但她没有自己预占中的骄傲得意。 “妳哪里有钱念大学?我给妳的零用钱不多。” 她从箱子里取出一大迭信封和一本存款簿,摆在桌前。 “这是我的奖学金,用来支付学费;存款簿里是你给我的零用钱,十年来,我一毛钱都没有动用。” 她没靠家庭、不拿父亲半毛钱,她的自傲逼她养活自己。 她每说一句,更多的后悔在赵育勤脸上现形。他误会小悯了,她脸上肿胀的红色伤痕让他悔恨交加。 刻意忽略他的后悔,小悯继续说:“另外,我生活费来自它们。” 她从箱子里取出三十几本书,有小说、有散文,还有新诗。 “这是……” “出版社替我出的书,版税养了我五年。” “妳是慕亚?红透半边天的人气作家?”小悦走向前,拿起小说翻翻看看,同样的书,她也有一大堆,同学们疯狂购买,她自然不例外。 赵悯望无忌一眼,承诺,她做到了,她证实他的眼光没有错,证明她是隐藏在蚌壳中的珍珠,但……又如何呢?她丝毫不觉得快乐。 “请允许我进入竞泽工作,我认为凭自己的能力能闯出一点事业。”她请求。 “我错怪妳了。”育勤感动莫名,说不出口的兴奋在胸口撞击,一个能力和自己相当的女儿呀,他有失而复得的喜悦。 “无所谓。”她没有父亲眼底的感动,只有疏离冷漠。 “我不知道妳那么努力,妳的早出夜归是为了忙这些事情?” 她不想赘言,不想放太多的心情在里面,她只想速战速决。“请问我可以进竞泽工作吗?” “妳不想到美国先把书念完?”育勤问。 “我没有足够的钱,哈佛学费太贵了。” “我供妳!”他赵育勤怎供不起一个上进女儿? “不用,念书是我自己的事,我打算留在国内念研究所,一边读,一边增加工作经验,等存够钱再出国拿博士学位。” “好,我来安排,妳想不想以特助身分在无忌身边学习?”育勤话说完,小悦走向前,拉拉父亲手臂,欲言又止。 瞄她一眼,赵悯很清楚小悦在想些什么,眼光调回,她道:“我希望从基层做起。另外,我不想让大家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我不希望有特权。” “妳说话的口气和无忌一模一样,好吧,想历练就历练吧,反正你们年轻,未来有的是机会。” 他咧嘴大笑,这个晚上教他太惊讶,他需要时间平复心情。 赵悯点头。结束了,她答应他的最后一件事情──用真面目示人,她做到了,从此,他们之间再不存关系。 第六章 坐在办公桌前,钟无忌专注地批示公文。 他很忙,忙到让工作侵占所有休息时间,但他的忙也收到若干回报,比如自从他接手,公司规模增加一倍,竞泽成为国际知名品牌。 揉揉眉间紧绷,轻喟。 无忌打开电脑收信匣,逐一寻过,没有他想的信件。很正常,半年过去,她再没寄过任何信给他。 她还生气?不是那么简单,她是决心和他断了关系,所以她搬出赵家,把公寓钥匙退还给他,独自赁屋而居,她谢绝父亲的帮助,坚持一个人过日子。 自从被领养进入赵家起,他心知肚明,小悦是他不能推卸的责任,他不会娶别人,这一生,对于爱情,他没有其他的选择权。他同意了订婚仪式、同意回国接掌公司,换言之,他也同意让小悯自他生命中的重要位置消失。 然而下飞机,她明丽动人的身影,饱含企盼的眼光,深深吸引他,挣扎着,他的心一吋吋失陷,他明白自己不能后退、不能放弃坚持,退一步将让情况失衡,于是他选择了最差劲的方法──忽略。 对于他的忽略,小悯用失踪、狼狈来回报。无忌明白,他的表现糟透了,突然将人远远推开,谁都会忿忿不平,何况是小悯这种心高气傲的女性。 虽然小悯决心和他断线,他仍知道她所有消息。 听说她很拚命,在半年内三度升调,成为业务部副理秘书。 听说当她还是个小职员时,经常把睡袋带到办公室,工作、念书,她把每分钟用到淋漓尽致。 听说她常闹胃痛,一痛起来就是惊天动地,但不服输的她,往往吞了止痛剂,高跟鞋一套,冲进会议室里,开始卖命。 听说,她的姿态摆得很高,引起公司内不少女性员工不满,处处在小地方找她碴,她不抱怨,吞下委屈,硬是做出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好成绩。 短短六个月,她成了竞泽的传奇人物,想追她的大有人在,生活对她而言是战场,她把每天、全副精神都用来作战。 打开人事处交上来的报告,这是新的人事调动,原则上,这东西不必让他过目,不过他猜,人事调动里面有一个名叫赵悯的小女生,否则没道理被呈上来。 虽然小悯不愿意声张身分,但那夜参加餐宴的高阶主管很多,她那么亮丽抢眼,谁认不出? 又升了,这次是业务部总经理特助,果然!上次她主导的新品发表会,在世贸参展时引起太多话题,各家媒体都到了,获得相当高的评价。 她升官,意料之中。 门敲。 “请进。”他在人事调动案上批过字,合起。 门开,是业务部林总经理。 “有事?”不带表情,他问。 “董事长,赵悯小姐昏倒在办公室里,救护车刚把她送走,我打电话给老董事长,听说董事长和夫人、小悦小姐出国旅游了,所以……” 昏倒?无忌眸光一黯,愤怒油然而生,该死! “送哪家医院?”明明是温暖的醇厚嗓音,就是给人一股透心冰的冷冽。 “台大医院。” 啪地,无忌站起身,稳重男人失去稳定,他冲出办公室,失心失速。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棉被下方躺着一个白色的女孩。是近乎透明的白色,半年不见,她明亮的身影更换颜色,变成教人捉摸不住的苍白。 她因胃痛昏倒,医生说她的胃很糟,再不谨慎照料,早晚要胃出血。 她呵……无忌摇头。 站在床前,他细看她,从头发、额间,舒展不开的眉头到每个毛细孔。 “妳这样子,要叫我怎么办?” 伸出手,大大的掌心贴在她颊边,一样的柔软光滑,一样的令人爱不释手,从十一岁到二十一岁,她的皮肤没有坏过,即便她这般凌虐自己。 怎么办?他割舍不下她,她在他心中占满。怎么办?他能欺骗自己多久?他还能忽略她多久? 他想她,一天比一天更深更重;他念她,日复一日沉重。面对小悦时,他时常恍神,以为对自己微笑的人是小悯。他在上千封信件里回味过去,回想他们的对话与辩论。 走近窗边,医院围墙边有一整排圣诞红,艳色的红带来冬近讯息。 她问过他,什么叫做檞寄生,她说在书本上见过好几回,却无缘认识它的真面目。 他回问:“认识它,想做什么?” 她答:“我要采下它,在圣诞节夜里摆在你的头顶上,然后……”然后,她带着笑,腼腆害羞。 “然后怎样?”他追问。 “然后正大光明吻你。”她花了好一番勇气才说出口。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害羞,当时她十五岁,正是及笄之年,他笑着搂搂她肩说:“初吻应该送给初恋男人,不是哥哥。” 那年,他专心当她的大哥,专心为她剔除委屈。谁晓得手足情变质,在他出国前,在她问了那句── “假设过尽千帆皆不是呢?假如我确定弱水三千,你是我要的那一瓢呢?” 同时,他对自己不确定了。 然后五年的联系,让他不知不觉走入爱情,再回首,难堪心痛。 她对“永远”的希冀,教他心疼怜惜;她主动切断两人关系,成全他和小悦,更让他忧心焦虑。他是心硬残酷的刽子手,不眨眼,砍去爱情。 缓缓清醒,柳眉微蹙,痛的感觉从胃部往上窜升。小悯手扶病床边栏杆,企图坐起身,她痛恨无助感觉。 “还痛吗?”无忌声音响起,她愣了一下,苦笑,不转头。 假的,连听觉都来欺负自己,生病真的是让人无能为力。 “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他的口气里有浅浅埋怨。 还来?摇头,赵悯想把自己的耳朵摇清醒。 无忌从窗边走近,伸手,助她一臂。 多么真实的触感,赵悯猛地回头,他的轮廓在眼前现形。 真是他啊!是她想过千千万万次,却又否定对他思念的男子。手发抖,推开他的相助,她企图用镇静来掩饰。 “妳打算继续赌气?”他叹气,很轻很轻,几乎难以分辨。 她不语,低头,眨眼,眨出两颗泪水。 “真要这样才行?”退两步,她的纤弱教他不忍心。 挥去泪,她把头别开。 “妳确定一辈子都不同我说话了?” 一辈子?那是多么长久的试炼?熬不过,她肯定熬不过的,短短半年,她已是行尸走肉,她已品尝不出活着的感觉,她不想要一辈子啊! 她的骄傲节节败退,败给她不能公开的爱情。转头,她凝睇他。 “小悯……” “我以为,你想和我划分区域。”终于,话出口,骄傲的女人企图掩饰委屈,可惜,没成功。 “我以为,妳想和我一直对抗下去。”伸手,触上她乌黑长发,滑顺的发丝是他手指最爱的溜冰场。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温情,熟悉的指尖带他们回到熟悉的过去,不约而同的叹息,抹去半年的间隔距离,他坐到病床上,将她的头压到自己肩膀,长长的手环住她,仰头,虽没有星辰夜空,他们已准备好谈心。 “我没和谁对抗,我只是认真做自己。”口气转为柔和,她哪里有本钱“一直对抗下去”,时间有限,她何尝不明白。 “妳会不会过度认真了?”无忌微笑,她还在计较那夜,他要求她做自己,她说做了自己,他们便失去监护关系。 “没办法,谁教你创下的奇迹难以突破。”小悯拉出安全距离,今日,让他们停留在安全范围内,不触及危险话题。 “妳想突破我创下的成绩?”审视她,难怪,她把二十四小时当作四十八小时使用。 “不好吗?你开始害怕?害怕我超越你?” 她在挑衅自己?无忌开心,能挑衅,至少代表她又是精神奕奕。 “不,我喜欢青出于蓝的感觉。”揉揉她的头发,那是他做惯的动作,独独对她! “我和你没有师生之谊,何来的青出于蓝?”该生气的,她是女人,和小人并列的类种。偏偏这动作……是她无依时最大的支柱。 “别忘记,我是妳的监护人。” “那是“曾经”。”她提醒,两人之间早已银货两讫。 “妳已经气我半年多了,还不够?” 不够,她还要气上一辈子,直到她遗忘这段无疾而终。 “像以前那样不好?我们谈天谈地,谈心情。”理智拚命阻止他出口这句话,但自从见她无助地躺在病床那刻起,无忌知道自己沉沦了,不管如何挽救,都拉不回他想和她回到从前的强烈意愿。 “是你先不理我。”赵悯指控。 脾气够坏了吧,为他的不理,她狠狠别过身去,一气六个月,她宁可教自己揪心,也不愿意低头,说她早已消气。 “对不起。”他低语。 无忌没有迫人语气,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逼出她的泪,吞下哽咽,她的头仰得不自然。 “你不应该这样对我,不喜欢我大可以明说,我不至于纠缠人,钟无忌,我痛恨你看不起我。”这些话,她憋了半年多。 “我没有看不起妳。” “你有!你要和小悦订婚,这事所有人都知道,独独瞒我,为什么?怕我纠缠你不放?放心,我有我的骄傲,我不会去勉强不属于自己的感情。” “我只是还没想到如何跟妳讲。” “所以假装我们之间很陌生?”她咄咄逼人。 “对不起。” “既然决定不要和我交集,为什么又出现?你不晓得我会难受吗?不晓得我又会胡猜乱猜,猜测你有了新念头,也许你有意……” 话没说完,无忌的大手一收,将她收在怀里。 暖暖的……是她想过几千次的怀抱;安安全全的……是她想待在里头永远不出门的窝巢…… 瞬地,她的倔傲在他胸口融化,不用硬撑、不用执拗,不用拚了命要求自己好坚强…… 紧绷的肩膀松垮,她想待在里面,永远……只是呵,他的“永远”没有她的份。 理智规劝赵悯推开他,好维护自己的心;理智规劝无忌,沉溺是种要不得的妥协;理智对他们说许多话,但那些字句都抵抗不了两人的纠缠心情。 “还是朋友吗?”不由自主地,她问。 “比朋友更亲,我们是兄妹,我要照顾妳一辈子。” 又是照顾,他不累吗?照顾完小悦照顾她,知不知一辈子是多么长的事? 然而这次她不和他争辩,反正是无解话题,他坚持当小悦的天空,坚持为她架起安全港湾,不管爱或不爱,在他心底,小悦重于一切。 退一步,兄妹就兄妹吧,至少当她抬头望星星的时候,有个人在身边听她唠叨;再退一步吧,至少午夜梦回,想起自己还存活在世间时,确定有个人会为她悬念。让步、妥协,退到舞台后面,她的要求越来越少,只求能留在有他的空间。 她是成熟的赵悯,知道冒着风雨抢不回父亲,知道世间很多事没道理,纯属注定,也知道再坚持下去,她只会失去……失去他们的亲密与曾经,所以,她收藏妥爱情,包裹起亲情糖衣,让自己的存在有凭有据。 “这些年还不足以向你证明,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淡淡笑开。 “如果照顾得够好,妳怎会躺在病床上,又饿自己了?又没把三餐当一回事?”她的坏习惯很多,节约粮食这项,他最无法认同。 “我该当一回事的工作很多。” “请把吃饭当成工作,不管饿不饿,劳动妳的嘴巴,把食物吞下。” “我很忙。” “我了解,由于妳的工作绩效亮眼,恭喜妳,又升官了。”点头,他说。 “业务总经理特助?我早知道了。”这不是她要的位置,她要的位置更高更高,高到天上的妈咪看见,会竖起大拇指说声骄傲。 “不,是董事长特助,从明天起,妳调到我的办公室上班。” 她有几分发傻。 这意谓她能在他身边围绕,能时时听见他醇厚声音?这意谓即便不是情人,至少是拍档,是另一种“永远”? 她兴奋,虽说兴奋背后埋下隐忧,可是……不管了,她早早认清,小悦存在,她的企盼修不成正果,她只能要求眼前,往后的发展无法照管。 “这是你照顾我的第一步?”她问。 “不妥?” “我没说。” “妳狐疑的眼光、欲言又止的嘴唇,妳说了一大堆,还以为我没听到。”他笑答。 不过是短短半小时的练习,他们又能天宽地阔的聊起来,彷佛半年的隔阂从不存在,他们又是那对夜半并肩齐躺,一开启话题便说不停的年轻男女。 兴起,无忌忘记她是病人,该多休息;赵悯也忘记他是一吋光阴一吋钻石级老板,时间不该拿来浪费。 他说她听,从美国五年的生活点滴开始,他们都急于修补空白的六个月,修补起两人的感觉与距离。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 他们刻意,不让小悦搅进话题;他们工作,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念书,他是她的专业指导教授;他工作,她是他最契合的特助兼秘书。 他们吃饭、工作、聊天,二十四小时之内,他们的“一起”占去四分之三个部分。 近十一点,公司里的员工几乎走光,只有企划部的几只猫头鹰还顶着黑眼圈奔忙,企划主任叫了面食,顺便替老板和赵悯叫两碗馄饨面。 面送进门时,他们各自坐在办公桌上,一个看着列表机传来的数据整理报表,一个打开卷宗,神情专注。 “谢谢你。”合上公文,无忌对业务部主任点头致谢。 门关上,他走到赵悯电脑前,做主替她存档。 “我再一下下就好了。”她的眼睛盯着报表,一瞬不瞬。 “先放着,不会有人抢去做。”他不给她“等一下”,否则挑食的她,冷面哪入得了口? 拉过她,走到沙发前,硬把面碗塞到她手上。 “这么大碗……”赵悯皱眉,把碗放下,数大不是美,她害怕这种超量食物,不过对企划部那些食人族,这些才勉强能满足他们的胃袋。 “吃不完我帮妳。” “你一定有两个胃。”赵悯说。 早餐吃不完,他帮;午餐晚餐吃不完,他也帮;消夜自然也由热忱的他来帮忙,每天,他至少比正常人多吃掉一份食物,厉害的是,他居然没有小腹微凸。 “我和牛一样,习惯反刍。” 从小他就比别人会吃,在孤儿院那段日子里,饥饿是他最深刻的记忆。 无忌把面夹进汤匙里,送到她嘴边,她乖乖收进去,细嚼慢咽,她吃一口时间,他连吃三大口,他喜欢胃饱饱胀胀的感觉。 “要是我妈咪在,她一定会把你养成猪。” “她很会做菜?” “对,她常做满桌子菜,爸爸很少回来吃,大多数的饭菜都要倒掉,我告诉她,别做那么多菜,她总是回答我:“要是妳爸爸临时回来怎么办?” 十年婚姻,她把时间全花在等待爸爸的“临时起意”上面。”叹气,她续道:“婚姻真不是好东西。” “妳对婚姻有成见。”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有母亲的前车鉴,这辈子,我不结婚!”是宣誓、是保证,她专心爱她想爱的,不期望回报,也不空下时间等待。 “我以为妳是积极的人物。”再喂她一口,无忌说。 “我是啊,你没看见我的工作表现?”上星期从国外旅游回来,爸爸进了办公室,参与他们一场会议,浏览过公司成长表,满意地拍拍她的肩膀,对她也对干部们说:“小悯是我最大的骄傲。” 无忌说对了,只要放下偏激成见,学会适应妥协,她将发现,生活自有它的乐趣,比如她从不冀望父亲认同,但爸爸发自内心的赞扬毕竟满足她的虚荣心。 “积极的人被蛇咬,从此摇身一变成为抓蛇人,卖蛇汤、吞蛇胆、煮蛇鞭,不会连条井绳都害怕。”他揶揄她。 “有人被蛇咬过,从此学会带木棒、穿长靴上山,学会打草惊蛇、避开危险地带,你不能说他们的性格缺乏积极性。” 他不断喂她吃东西,不知不觉她吃掉二分之一碗,确定她再吃不下,他迅速把剩下的汤汤水水填进肚皮。 “婚姻不危险。”他下结论。 “这句话去对拟定家暴防治法的律师法官们说。”她反对。 “相敬如宾,不加入太多情绪,平平顺顺过一生不是困难事情。”这是他对婚姻的看法,平凡无波、相助相携,你可以批评他不够浪漫多情,却不能不同意,这种婚姻的危险性最低。 “偏有人天生暴力,不打配偶日子过不下去。”她为反对而反对。 “这种比例并不多。”他为赞成而赞成。 “问题是,你根本不确定自己的婚姻是在比例外或比例内。” “只要妳用工作的态度去经营婚姻,我相信妳的婚姻会在幸福那一栏。” “那么笃定?假设我的丈夫以爱为出发,他乐于养我,不准我工作,希望我纯粹为了他而活;假设他不希望我出门,以保护为名把我关在家里,防止我偷渡外遇;又假设为家庭和乐,他要求我和难缠婆婆住在一起,认为委屈包容是婚姻生活最重要的环节……” “够了!” 无忌阻止她,若婚姻真如她所言,需要那么多的妥协,算了,维持眼前吧,他愿意养她一辈子,乐意看她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委屈,不需谁以“保护”或“爱”为名,买下牢笼将她关禁闭。 “才不够呢,我还有好多例子可以举。记不记得社会新闻中被丈夫全身刺青的少妇?被丈夫水杯砸伤的名模?还有,丈夫外遇还要站出来替丈夫澄清的官太太……” “我支持妳不要婚姻。”他举双手投降。 又赢一次!赵悯过分得意,得意忘形的她,让不该轻易启动的话题出口。 “那你呢?”她问。 “我怎样?” “你要结婚吗?”那种口气和小孩子一般──我们是死党,我不喜欢的你也不该爱。 “我会。” “因为爱情?”她企图求证。 “这世界有太多事比爱情重要,妳不要被风花雪月洗脑。” “我以为再不济,有爱情为后盾,诸事不顺的婚姻至少比较顺利。”譬如丹荷阿姨和妈咪,同样的对象、同样的婚姻,丹荷阿姨的顺境比逆境多。 “你认不认识包容退让?我想,两个不坏的男女和平相处,不至于太困难。” “婚姻能带给你什么利益?” “我从不要求婚姻带来利益。” “没有爱情、没有附加利益,为什么你要婚姻?”她居然在鼓吹他抛却婚姻,好让他们的“友谊”长久?谁说女人不是自私动物? “那是我不能避免的责任。”话真心,他从没想过避开与小悦的未来,即使许多时候,它使他沉重。 “真奇怪,责任竟比感受重要。”她不以为然。 “妳从不为承诺尽心吗?别忘记,为证明我的眼光,妳努力五年,让自己成为珍珠。” “我骄傲自信,我认定自己高人一等,我的努力并不全为你。”她说反话,只为打退他的责任说。 “是吗?妳对工作的尽力,不是为了爸爸的期许?” “当然不是,我爱当女强人,乐于站在男人头上,让他们的自卑迅速衍生。”又说反话,她的骄傲指数破百。 “意思是,妳只做让自己高兴的事?” “当然,我才不笨到去替别人背负责任。” “那是妳从未真正受过别人恩惠。” “受恩惠必须以身相许?钟先生,中国人都已经不写八股文了,你还在用冬烘思想过日子?饶了我吧!亏你还是留美的新时代青年。” 话题把他逼到危险边缘,他转移焦点说:“下次我写两篇八股文给妳读一读。” 他不想和她谈论与小悦之间的事?算了。 “圣诞节快到了。”无忌话题转得顺口。 “我不参加公司举办的舞会。”她接话。 “为什么不?” “报告没做完,出版社的稿子还没完成,还有一些公事尚未建档,我想拚一拚,替自己拚出几天元旦假期。”她扳动手指计算。 “所有员工都参加,听说舞会蛮好玩的。” “我知道,小悦要当你的舞伴嘛,你去就好了。” 别开头,她刻意伸懒腰,假装无事站起身,走回桌边打开电脑。 她不喜欢在有小悦的场所里当老二,不喜欢他眼睛只能跟着小悦转,更不喜欢和他装陌生。 看着她的背影,他无言。 他们之间,有很多话不能说破。 第七章 又感冒了,她是个破病少年,再加上老用自创法解决发烧问题,所以十次里面,有一半自动痊愈,另一半会病得惨兮兮,这次,轮到后者,她两眼昏花,鼻涕擤不停。 会议结束,他回到办公室,看见赵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忍不住想笑。 “把药吞掉。” 那是他为她常备的成药,赵悯和医生有世仇,上次若不是昏倒,恐怕拖到胃出血她也不会主动找医生。 “不要,药会让我昏昏欲睡,我还有一堆工作要忙。”她拒绝他的好意,眼睛死盯住电脑萤幕。 “生病当然要休息。”他扳过她的肩膀,认真说。 “只是小感冒。”挥挥手,有没有听过久病良医,依这定律,她都可以到市立医院当主治医师了。 “没错,只是小感冒,何必把它弄成大感冒,是不是又跑去淋冷水?” 笑笑,她敷衍一下。“明天就好了。” “要是没好呢?” “我保证去看医生。” “妳的保证从没兑现过。” “信我一次吧,我真不能再延宕了,这篇报告明天得交,还有那一堆公文要建档。”做个鬼脸,她努力表现出没问题,无奈,鼻水不合作。 “我可以找别人帮忙建档。” “你不相信特助的能力?”她指指自己。 “我相信,不过特助的身体也很重要,乖,把药吞掉。”打开包装,他把药丸递到她嘴边。 “我的报告……”她做最后挣扎。 “我保证不让妳交白卷。” “请问,你念研究所、博士班时,工作上谁帮你的忙?学业上又是谁替你捉刀?” “我是我,妳是妳,不可以拿来相比较。” “对不起?我偏偏爱比较,偏偏要赢到你的头上,你可以做到,我也能做到。”说着,面纸往鼻子上一摀,擤出一堆病毒。 “赢过我又怎样?”他笑笑,不计较她的呛声。 “到时我就能拥有你的本事,把责任义务看得比天还重。” “然后?” “到时我会为了家族企业,找个能助竞泽发扬光大的少东结婚,你知道的,企业联姻嘛,钱全进入财团口袋,子子孙孙躺着就吃穿不尽。”她似真似假的话刺上他的心。 不当真,他不把她的话当真,谁不晓得,她总是心口不一。 “竞泽发扬光大不需要借重其他企业。”倒来开水,无忌舍不得她满满的鼻音还要花精神和自己辩论。 “有帮助总是强啊,况且少东耶,女人梦想中的白马王子被我碰上,多少算幸运事一桩。”说反话、说反话,她说了一辈子反话,学不来正面说话。 “妳前几天才说不结婚。”他提醒她。 “女人善变啊!” “未免变得太快。” “还好吧。” “妳说不确定自己的婚姻是比例内或者比例外。”他用她的话来做反驳。 “你也说有包容、有退让,两个不坏的男女和平相处,不至于太困难。我被你说服了。”不吃亏,她也拿他的言语来说嘴。 “妳从不是个容易被说服的女生。” “谁教你的口才太好。” “好吧,那么我再说服妳一次,除非碰到妳真正喜欢、能带来幸福的男人,否则别轻易让婚姻出口。” “你说只要我用工作的态度去经营婚姻,我的婚姻会在幸福那边。你说,有太多东西比爱情更重要,别被风花雪月洗脑。你说责任比感受更……”一句一句,她又逼起他。 “好了好了,妳想继续往下说的话,先交两篇八股文到我桌上再讲。” “认输了?”她挑眉问。 “认输。”他举白旗。 “好吧,放你一马。” 又赢下一城!她总是在他面前赢,可……赢了又怎样,无论如何她赢不了他那颗善于负责任的心。 “吃药吧,五分钟后我还有下一场会议。”药在他手心熨暖了,她看住红红黄黄的药丸,张眼,再确定一回。“你保证不让我的报告开天窗?” “妳忘记我的责任感有多重?”他不答反问。 “说的也是。”乖乖地,她把药丸吞进肚子里。 “累的话,先进去休息。” 董事长办公室里另辟一间休息室,他很少进去,大部分都是爱赖在公司加班、爱利用公物做私人功课的赵悯在使用,所以里面衣服、盥洗用品都是她带来。 “我尽力。”说完,头缩回电脑前,她的认真不因为生病暂歇。 无忌出门、无忌进门,他从会议中间找机会脱身,前后不过短短半个小时,推开门,果然,她趴在桌边睡,不肯对工作妥协。 抱起她,把她带进休息室,她缩缩身子,寻求温暖似地往他身上蜷曲,心弦震动,克制不住的欲望在胸口翻涌,知否,挣扎是件多么令人痛苦的事。 一下子,就一下子吧,他躺到她身边,像小时候一样。 她的手环过他的腰,她的头贴在他的胸口。 她说,他是世界上最舒服的泰迪熊,他当了她五年的泰迪熊,听过她所有心事,快乐的、悲伤的、沉重的、喜悦的,每桩每件,他彻头彻尾了解怀中的坏坏小女生,认识她内心深处纤细敏感的一面,喜欢她呵……从年少无知时开始…… 天,他几乎被她说服了,说服报恩是种冬烘行为,说服八奇+shu$网收集整理股文已经离开人间许久,他的思想早该转变…… 他无心,身处舞会里,小悦的快乐感染不了他。 许多男孩子向小悦献殷勤,他没出面阻止,挂起恬淡笑意站在角落。 赵悯在做什么?赶工作?拚稿子?她一向骄傲又寂寞,这种人分明吃亏,却骄傲得要所有人以为她占尽便宜。 骂她笨,五年内拿到两张学位不是假的;说她聪明,她却又笨得不懂和人交际,不理解这世界,柔软才能战胜强敌。 “无忌哥哥,来跳舞好不好?”小悦贴到他身边,仰头对他撒娇。 小悦的娇憨,让他联想起不懂撒娇的小悯。 “妳自己玩。” “你都不陪人家。” “妳有朋友陪。” “无忌哥哥,你在吃醋吗?他们只是朋友,不是男朋友哦。” “我知道。” “我最喜欢的人是你,不是别人。”她再强调。 “我懂。”他答。 “我们已经约定好,大学毕业我要嫁给你,对不?”同样的话她一说再说,彷佛没多说几次,他会遗忘约定。 “对。”还是点头,可有可无的回应。 他这种无所谓态度让她好没把握,同学谈恋爱,哪个不是轰轰烈烈,爱得死去回来,偏偏她的无忌哥哥,不喜不悲,不见热烈。 所有人都对她说,无忌哥哥是工作机器,嫁了他包准要独守空闺,可怎么办呢?她就是爱他呀,从小到大,他是她的偶像,她非他不嫁啊! “无忌哥哥,你喜欢别的女生吗?”她问。 他会毫不犹豫回她一句没有,小悦忖度。 她太有经验了,这问题她问过几十次,每回反应如出一辙。 然,他犹豫了,小悯的身影一闪而过,她骄傲的背脊,她强撑的得意表情,她习惯用假象来欺瞒所有人,假装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女性…… “无忌哥哥。”隐忧升上,无忌哥哥为什么不一口气否决? “对不起,妳说什么我没听清楚,我在想公事。” 原来是没听清楚啊……松口气,小悦笑着把话再问一遍:“我问你,你心里有其他女生吗?” “没有。” 宾果,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回答方式,没有半点误差,他是完美机器人嘛,他只是热爱工作、不擅长爱情游戏,这样很好啊,至少他不会搞外遇,会一辈子对自己尽心。 “我就知道,无忌哥哥只爱小悦。”黏上无忌臂膀,她笑得好甜蜜。 “小悦,我有公事没做完,心底不踏实,妳好好玩,等一下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去,别落单,懂不?”他对她细细叮咛。 “嗯,我听话。”她会更乖更乖,好让他爱上自己。 “礼物放在家里的圣诞树下。” “我知道,你会回家吗?” “我看看。”他不正面作答。 “好吧,拜拜。”挥挥手,小悦目送无忌离开。 办公室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从窗口往下望,闪闪发亮的霓虹灯泡装点着圣诞喜庆。 圣诞节是喜庆洋洋、热闹非凡的节日,全世界的人都想尽办法让自己开心,独独她这种和世界格格不入的人,无权分享幸福。 热咖啡端近鼻尖,她不能喝咖啡的,一喝胃便要痛半天,可是她极爱咖啡香味,喜欢它残留在“他”身上的醇美。 “寂寞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着她,回身,无忌的出现让赵悯不晓得如何反应。他不是在舞会里?他该和小悦一曲一曲,跳尽欢喜啊,为什么要来陪一个擅长寂寞的女性? “妳不能喝咖啡。”说着,他走到她身边,取走咖啡,一口气喝光。 这下子,咖啡香沾上他的身,再度醇美。是的,她极爱这种味道,极爱、爱极…… “我没要喝,只是想闻闻它的味道。” “下一秒钟忍不住,妳就会把它喝下肚。” “你以为人人像你,拿咖啡当命?”他有坏习惯,名为酗咖啡,一天不喝上几杯,浑身不对。“我的自制力好得很。” “妳的自制力不高,我不相信妳没偷喝。” “我不会害自己胃痛,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就算胃开始抽痛,妳还是会咬着唇,说自己没问题。”他太了解她。 “你指控我是骗子?” 皱眉,细细的弯眉,嘟高的红唇,挤出颊边漂亮小涡,忍不住,他想量量里面可以装入多少醉人醇酒。 “对。” “你为什么过来?”她笑笑,不理会他的指控。 “看妳有没有偷懒。果然,被我抓到妳没工作、在发呆。” “才怪,我猜……你想送我礼物……” “妳实在太聪明。”说着,他从背后取出一束绿色植物。 “这是……” “妳久违的檞寄生。” “就是它!”她惊讶地接过檞寄生,左右反复,看了又看,是它……是她十四岁的冲动。 赵悯调皮地瞄一眼无忌,下一步将檞寄生举高,在他来不及反应时,唇贴上他的,只有短短半秒钟,她迅速离开。 “妳!”他震撼莫名。 “我知道、我知道,初吻应该送给初恋男人,不是哥哥,放心,这不是初吻。”她随口说谎,视线偏过,看见桌上的食盒,那是他特地绕到餐厅买的“圣诞大餐”吧。 别过尴尬,她嚷嚷说:“太棒了,我正饿着呢。”转开话题。 稳住呼吸,无忌努力恢复正常,走到桌边,他把食盒打开,热腾腾的气体飘散出来,三秒钟,她的脑袋、呼吸道、胃囊温度上升。 “这是……老唐牛肉面?” “答对了。”他冲着她笑,不管是哪个行为,总能勾动他们的共同回忆,谁教他们的“曾经”满箱满箧。 “太棒了!”那些年冬天,他们在赵悯旧家门口看星星,饿了,他就拉着她到巷口老唐牛肉面点两碗面,她吃半碗、他吃一碗半,热热的汤为冷冷的身子煨上暖意。 “没有辣椒油、没有酸菜。”他把丑话说在前头。 “知道、知道,有你把关,我都快忘记辣椒是什么滋味了。” “等妳的胃养好了,我再带妳吃遍天下辣滋味。” “这是承诺?”扬扬眉,她笑问。 “对,一个有责任感男人的承诺。” “成交!” 一击掌,她拿起汤匙尝几口汤。 想念……是想念啊……想念孤独的夜晚有个大男生走近,带给她一堵坚实肩膀;想念当全天下都离弃她时,有着大手掌的男生宁可冒着被她咬痛的危机,一次一次牵上她的手心。 如果这不叫作爱情,她不晓得还有什么感觉可以爱情为名?如果她的心还不能算确定,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样心情可以担得起爱情?只是呵……她的爱情和妈咪一般,缺乏善终、空留遗恨…… 吃掉牛肉面,赵悯起身,踢掉高跟鞋,走到落地窗边,席地坐下。 “来,甜点。”他打开两个纸碗,浓浓的黑糖香味溢出,端起碗走近她身边。 “这是什么?” “红豆汤圆,很有名的。” 他听员工说过好几次,忍住不买的原因只有一个,糯米对肠胃不好的人有损伤,但今晚是平安夜,所有人都会在这个夜晚获得平安,于是,他决定纵容她一次。 端来汤圆,蒸气扑上她的脸,眼眶翻红,鼻翼酸涩。 “怎么了?不过一碗汤圆,那么感动?”她的泪水唆使了他的纵容,一时间,他想天天为她盛上一碗红豆汤圆。 “知不知道,七夕夜中国妇女取九孔针乞巧,为自己的爱情乞求圆满。当日祭天的供桌会摆上汤圆,七夕汤圆和普通汤圆不一样,必须在汤圆上方压出一个小凹洞,据说是要用来盛装织女的眼泪。” “我没想过小小的汤圆背后有这样的浪漫故事,中国人真是善感民族。” “我母亲在七夕那天揉汤圆,她压着凹洞时说:“情人在时,盛装情人的眼泪;情人不在了,用来装自己的泪水。”小时候不懂,我问她一句:“妈咪,妳晚上偷偷掉的眼泪,全装进汤圆里了吗?”” 是月老配错线,把两条红线系上父亲的身体,一在胸、一在背,荷姨赢得了他的心灵,而母亲只能得到父亲的背影。 他搭起赵悯的肩。“妳说过,在她去世之前,决心放下一切,好好过日子?” “对,她是很勇敢的女人。”可惜,这个世界总是让勇敢的人吃亏。 “我想妳遗传了她的特质,用妳的勇气试试吧,我相信汤圆是甜不是涩,它没装入任何人的悲伤泪水。”他舀一口送到她唇边。 含进嘴里,甜入心。糟糕,她似乎习惯了他的喂食方式,不晓得哪一天、那一分,没了他的大手,她还能不能适应食物滋味。 吃完汤圆,他侧眼问她:“饱了没,要不要再吃点别的?” “我想吃……瑶草。” “瑶草?那是什么,有机食品?”很陌生的名词。 赵悯笑着回答:“庄子里有个仙女,名唤瑶姬,风姿绰约,不食人间五谷,她未婚早夭,死后魂魄化为一株瑶草,凡间女子食之,便会让天下男子尽爱上她。” 若她吃下瑶草,他也会不顾一切爱上她吗?他会忘记小悦,双瞳间只剩下一个女人,名为赵悯? “妳不需要吃瑶草,只要别一脸的冷若冰霜,高高在上,天下男子都会爱上妳。”他对她有信心,因为她是他的珍珠,不是俯拾皆是的蚌壳。 “是吗?从现在起,我天天对你微笑,你就会爱上我?”一句问话把轻松气氛打入尴尬,他的笑凝在唇边,她的笑跟着遗失。 不行吧……终究是不行,小悦已和他的生命纠缠不清,对他而言,再没什么比小悦的幸福来得重要。 皱皱眉,再扬起笑眼时,她主动转开话题,把两人带回安全界线。“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名字叫做无忌?你有一个酷爱武侠小说的父亲?” “这个名字是我为自己取的,爸爸把我从孤儿院领出来时,要报户口,我替自己更改名字。” “你的本名不好听?” “那年我正迷武侠连续剧,认识和我一样无父无母的孤儿,名叫张无忌,后来他闯出一番天下,我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妳呢?为什么叫做赵悯?” “因为”张无忌和赵敏合该在一起;“因为”天底下有一个无忌,便要出现一个赵悯……她有一大堆原因可以解释自己的名,但她明白,那些都不合用。 “妈咪希望我有一副悲天悯人的真性情。” 无忌接口:“就眼前看来,她恐怕要失望了。” 赵悯瞪他一眼,回答他:“无忌无忌,百无禁忌吗?有什么好了不起,他领导明教,大明天子还不是让朱元璋夺了去,拚了一辈子,不过是为他人作嫁。” “我不介意替妳作嫁,只要妳有本事,随时欢迎妳超越我,拿走妳想要的董事长位置。” “呵呵,你把我比喻成狭隘狡猾的朱元璋?钟无忌,你未免欺人太甚!” 你一言、我一句,他们说说笑笑,热烈带动了平安夜的幸福气氛。 门被推开,他们没注意到异样,仍然面对着落地窗说笑嬉闹,你推我一下,我捶你一把,他们亲昵得让人无法不作想象。 进门的人是小悦,她盯住无忌背影,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她最自持、最冷静的无忌哥哥。 原来……他也能敞开心胸同人说笑;原来他不单单是工作机器,也会有开心情绪,只是为什么,他的幸福洋溢落在别人身上? 她害怕,手发抖、脚发抖,她就要失去他…… 不对啊,那年她住院,无忌哥哥便和小悯保持距离了呀,他们不说话、他们陌生得连招呼都不打,什么时候,他们又变得热络? 不,她不能任凭自己的位置被人掠夺,没有思考,她由着直觉去作反应。 冲向前,她对小悯喊叫:“为什么要勾引我的无忌哥哥?妳想报复我妈妈抢走妳爸爸吗?妳好坏,真的好坏!” 无忌和小悯同时起身,小悦没等小悯站稳,一巴掌打过去,热辣刺痛贴上赵悯的脸。 果然是爸爸的好女儿,一样对打人巴掌有特殊偏爱,赵悯摇头冷笑。 “小悦,妳在做什么?”无忌低喊。 赵悯的冷笑刺激了小悦。她赢了吗?她以胜利者的姿态在看自己?心越慌乱,越作不出正确反应,她盯住无忌。 “无忌哥哥,你从不对我说重话的,你居然为了她骂我?赵悯,我就知道妳从住到我们家开始,就开始计画害我……”她用力喘气,扑上前,想捶打赵悯,但无忌比她更快,挡在赵悯身前,不让小悦伤人。 几个拳头落下,全让无忌接了去,她气疯了。“我恨你们!” 说着,小悦像旋风似地冲出办公室,下秒钟,无忌也跟着追出门。 冰冰的手心贴上脸颊,赵悯环顾周遭,幸福驱离,寂寞涌上,偌大的办公室游进冷凝,她……一个人的平安夜…… 幸好有阿易,平安夜里,客人不多,赵悯同他有一搭没一搭乱聊。她不让胡思乱想缠上自己,她不去想象小悦和无忌的亲密,更不去臆断他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否认她、安慰小悦。 不关她的事,真是不关她的事啊……她在笑,用笑容压缩痛苦,假设自己毫不在意。 “回去休息吧,不早了,明天要是长出黑眼圈,阿忌又要赖到我这边。” 赵悯笑笑,低头看手表,是不早,凌晨两点了,不过,明天是假日,睡再晚都没关系。 起身,挥挥手,她走出PUB大门。 没人为她分散注意,小悦和无忌再度绕回她脑袋里,甩不开,摇不去,她有几分忧郁。 “他们之间不是责任义务那么简单。”喃喃地,她对自己说。 “小悦一出现,他的忧躁,妳没看清楚?他不介意小悦在妳脸上甩巴掌,他介意的是小悦的误解与伤心。”她自言自语,低头缓步前行。 “唔……嗯……”极其暧昧的声音传来。 停下脚步,赵悯好奇心发作,侧耳倾听,往回走,她探向左手边的巷子,声音似乎是从里面传出。 幽暗巷子里,两旁废弃的民宅显然早已无人居住,一盏昏黄灯光把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定睛,她看见巷子里有三个年轻人,他们拉着小悦的手,嘻嘻笑个不停。 “乖妹妹,亲一个……”说着,男人抱起小悦,往她身上挤压。 小悦喝醉般全身虚脱,手攀在男人颈间,其他两人靠近小悦,抚摸亲吻,邪淫的笑脸贴在她脸颊边。 眼望四人,赵悯强烈震惊。 这是小悦的真面目?她和无数男人纠缠不清?这样的她,居然能获得无忌的专心?那么,她还有什么话说?他宁可要一个淫荡的小悦,也不要一个洁身自好的赵悯?她是输得彻彻底底了。 闭上眼睛,她摇头告诉自己,不管,她可以不管,那是小悦的事,是她不懂得洁身自爱,是她要和一群男人搞不清楚,与她无关。 她鄙夷地向小悦抛去一眼,愤然转身离去。 “小悯……” 这声小悯充满绝望,因为小悦知道完了,她不应为生气出卖自己,不该在酒店里和男人搂搂抱抱,极尽挑逗之能,以示愤怒,惹火上身,她真的完了…… “别叫,妳把哥哥弄得心痒痒,总要替哥哥灭火对不对?” 淫笑不止,他放浪地在小悦身上恣意热吻。小美人呵,这是圣诞老人抛下来的A级礼物。 甫转出巷口,小悯听闻小悦绝望的呼唤。 不对,这声音不是心甘情愿,一跺脚,她重回巷子,巷中,小悦半躺在地上,已然昏迷不醒,男人开始动手除去她身上衣物。 “你们给她吃什么!”赵悯用力推开人,怒问。 “妈的,敢坏老子好事?” 三个男人同时转头,看见赵悯,发现她比地上的小悦更漂亮几分,垂涎三尺,眼睛发直。 粗壮男人起身凑近,不怀好意地欺近小悯。“妹妹,妳也想和哥哥乐一乐吗?欢迎欢迎,圣诞夜、狂欢夜,哥哥陪妳好不?” 赵悯连退三步,估量情势。“我打电话报警了,如果不想被抓的话,就赶快离开这里。”她抖得厉害。 “是吗?” 他大手一扯,抢过赵悯包包,他粗鲁地把里面的东西往地上一倒,挑出手机,按下几个按键,查询她之前打过的电话号码。 吃吃低笑,他单手扣住小悯的脖子,往墙上压撞过去,强大的撞击力撞得赵悯头晕目眩。 “妹妹说谎骗哥哥呦,说谎的女生哥哥不爱……” 他说完话,小悦身边的男人跟着大笑起来。 “那个给你们,我要玩这个,又凶又悍,肯定刺激。” 他低下头在赵悯脖子上用力吸吮,反射性地,她挥舞手脚,用力踹开他。 虽然她成功推开对方,自己也踉跄地往旁边摔倒,吃痛一呼,手肘膝盖沁出点点鲜红。 赵悯勉力起身,打算跑开求救同时,对方比她更快,用力拉扯她的腿。 砰!她正面往地面扑跌,对方欺压上来,翻过赵悯,狠狠打她几个巴掌。 赵悯不示弱,拳脚乱踢,硬是在他身上袭击几拳,然她没占到半分便宜,她一个拳头换来对方的无数痛殴。 “婊子,给妳脸妳不要脸,是妳自己要讨皮痛。”几个拳头朝她的腹部落下,脆弱的胃禁不起撞击,迎着对方,她把晚上吞进去的食物全吐了出来。 “该死!” 男人跳离开她,低头检视自己满身狼狈,趁机会,赵悯不顾一切冲出巷子,死命地往阿易的PUB方向跑。 别追来,别追来呵,心快从她胸口跳出来了,牙齿颤抖得厉害,短短五十公尺,怎地跑不到尽头? 终于,她看见熟悉的大门,“救命……救命……”她尖叫,她用力扑开门,她趴倒在酒吧前。 “小悯,妳怎么了?”PUB所有员工集体靠到她身边。 “快去救小悦……她在前面……巷子,被、被坏人……欺侮。” 闻言,阿易迅速拿起棍棒,吆喝店里员工冲出大门。 安全了吧?应该安全了……头贴靠在桌面,她再无半分力气…… 第八章 小悦的哭诉在无忌耳畔回响,她抱住他,一刻不肯松手,断断续续的哭声,哭着自己的不幸遭遇── “小悯好狠,不管我怎么哀求,她都不肯回头救我,她要我被一大堆男人欺负,你不要我了,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嫁给你……” “她在报复我打她,她要眼睁睁看我的落魄,好回头嘲笑我,她恨我啊,她恨我抢去爸爸,她就在等待这天,冷笑说,善恶到头终有报。” 是这样吗?小悯要小悦难堪,希望他为此放手婚姻? 他懂她的恨,知道她的愤世嫉俗,了解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小悦是妹妹,但……她会歹毒至此? 坐入车内,握住方向盘,深吸气,他决定方向──小悯的公寓。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 拉上所有窗廉,赵悯把白天挡在屋外,将黑夜留在房内。 疼痛隐隐,无数伤口在肌肤间提醒,强烈恐惧在心中盘旋不去,是害怕啊,蜷缩起自己,她用厚厚的毛毯紧紧将自己裹起。 坏人的邪恶眼神还在,他的笑声,他不留情的拳头一声声,打在她的身体,那是暴力,是她陌生、不擅应付的状况,人生首度,她认识了心有余悸。 喝口温水,她需要多点温暖,但她聪明地理解,不可能得到。 温暖……正停驻在小悦身边吧?他会温柔地安慰她所受的委屈,会把她抱在怀里婉言疼惜,他会说“没关系,坏人不敢再来招惹妳”?还是说“以后不管我走到哪里,都跟在我身边,由我亲自保护妳”? 也许,他会趁机向小悦解释,昨夜他和她什么事都没发生,也许他会用更多与“爱”相关的字句抚平她的不安。 那么她呢?赵悯呢? 摇头,赵悯不需要关怀安慰,她是女强人啊,女强人会挺直背,抹去眼泪,待假期结束,用一贯的自信冷漠迎接崭新挑战。 倒出药丸,她需要睡眠来忘记一切。 讽刺吧,多年后也许她事业有成,回想起一生,发觉帮助她入眠的不是男人的体温,而是数不清的安眠药。 讽刺又如何,每个人都得为自己选择的人生负责任。仰头,连同开水把药丸吞进肚里,现在她必须躺回床上,静待药效发作。 裹住厚毛毯,缓缓移动脚步,甫出厨房,她听见铃声大作。 这个时间谁会来?眉微微拢起,走至门边,打开门扇,意外地,是那个应该待在小悦身边的男人。 头脑有几分混沌,他及时送来温暖? 二话不说,赵悯舍去厚毛毯,环住他的腰,试图在他怀间遗忘恐惧。 他用力推开她,冷冷的眼睛里,没有她苦苦追寻的温情,也忽视她脸上的伤及她的不对劲。 顾不得他的冷淡,她急需他的体温。“抱我!”说着,又圈起他的腰际。 “为什么?” 他再次推开她,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之大,几要将她的手骨捏碎,但她太倔傲,不肯呼痛皱眉。 “什么为什么?” 她不懂他的严肃,不懂他的怒气冲天。他来了不是?他要夸赞她的勇敢,感激她救下小悦?也许他不说爱她,至少心存感恩! “小悦被坏人性侵时,妳看见了,对不?”他对她大吼。 小悦被性侵……换句话说,终究来不及,小悦失去她的贞操,而她……失去他的感激…… 沉重的,她为小悦也为自己感到沉重,身为女人,为何处处吃亏? 头痛,她想不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为什么她拚命了仍要遭受挞伐?为什么他总是怨她? “就算不愿意救小悦,妳可以呼救啊!那里离阿易的店那么近,只要妳肯,小悦不至于受害。赵悯,我要妳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解释受害的人应该是赵悯,怎会变成小悦?解释公主合该幸福美满,为什么她允许意外发生?告诉她,她能解释什么? “找不出合理借口?赵悯,我不晓得妳是那么恶毒的女人,妳真的很残忍。”他指住她,恨恨眼光射来,她躲避不及。 等等,她救了呀!虽然速度不够快,但她也为救人累出满身伤痕,他为什么要冤她? 药效发作,意识出现几分迷糊,赵悯摇头低语:“我不恶毒,恶毒的是你的指控。” “今天假使受害的是个陌生女子,或许妳会伸出援手对不?妳太恨妈爸,恨到泯灭人性对不?妳有没有想过,小悦无辜,她没有选择地成为他们的女儿,不是她的错,妳怎能把怨恨往小悦头上算?” 他的声调上扬、他的表情狰狞,他紧紧抓住她的肩膀猛烈摇晃,她没见过这样子的钟无忌。 他为小悦伤极、痛极……陡然间,她明白,他想撕裂她,为小悦弭平痛意。 不对、不对,他弄拧了,她有出手相救,也许她能力不够、反应太差,没想到该先找人相助,反而把自己搅进乱局,以至于……可,不能把错归算到她头上啊! 她想为自己辩驳,但药效让她伶俐的唇舌停止作用。 “我对妳真的很失望。” 用力推开她,他低头,沮丧写在他下垂的大手掌,在他垮下的双肩。 不要,她为他努力多年,她要求自己放下偏激成见,她让自己出类拔萃,她尽全力了,为什么还要对她失望? 不要,请不要……她凝视他,动作迟缓,但眼眸里的恳求真真切切。 “我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妳会改变,会慢慢长大懂事,知道妳母亲的死纯属意外,不能归罪任何人;我以为人心是肉做的,就算妈妈对不起妳的母亲,但她对妳的尽心尽力,妳会放进心底,懂得感激,没想到妳居然用这种方式来回报她,伤了小悦,真能让妳心中的遗憾减到最轻?” 没有!她没伤人,她懂得感激,她放下偏执,她做尽他所有的要求了呀!为什么要这般说她?为什么要诬赖她? 她不想哭,但眼泪从眼眶间滚下,滴滴串串。 摇头,她不晓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好让他开开合合的嘴唇闭上;不晓得如何将他的恶意控诉消灭,头更昏沉,意识落入半迷糊状态,顺从直觉,她走近他,轻轻地,用两手环起他的肩,踮起脚尖,她的唇封上他的唇。 她的动作教他震惊,意识被闷雷砸中,他怔忡、他无法反应。 该推开她的,但欲望催动他的知觉神经,混沌的脑浆推翻所有与理智相关的事情。 他们是两颗磁石,平日刻意保持安全距离,不教彼此进入自己的磁力圈。然眼前,一个气昏脑袋,一个意识模糊,无意间,他们误闯入对方的磁力区块,下秒,两颗磁石紧紧贴附,再分不开。 他在她唇间辗转,汲取芬芳;她沉醉在他宽大的怀抱间,享受无风无雨的安祥宁静,再没有忧惧没有罪恶。她想留,留在这里生生世世;她想爱,爱他光光明明、正正大大。 他忘记自己是小悦的依恃,忘记他习惯当支柱,责任不见了,恩惠遗失了,在她柔软的躯体里,他迷失自己。 文火般的细吻加上力量,一层一层添上温度,他爱她!不肯承认的事实泄露;密密封实的心破了洞,撕出口的防护网再也抵挡不了他的热情。 大手环上她的背,打横抱起她,这个动作,他幻想过无数回合。 吻落上她的雪白颈项,在上面印上一朵朵红莓,控不住的爱情翻腾,他的心呵……全数沉沦……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 清醒后,尴尬的两人面对面。 她望他,等着他发出声音,只要他开口,她愿意耐心地把误会解释清楚。 然他开口了,却是教人心碎的难堪。 “这就是妳的计画?让小悦失去贞操,引诱我上床,我便会更改计画投向妳的怀抱?不可能,不管妳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放弃小悦!” 严厉冷冽的口气椎上她的心,汩汩鲜血流出,喊不出半声疼痛,她怔怔望他,缓缓点头,有些懂了。 他爱小悦,无法忍受她受伤,相形之下,她的伤算什么? “你宁愿被强暴的人是我,是不?”她的嘲讽、她的咄咄逼人,教人无法忍受。 气极恨极,他再不在乎她会否难堪。“对。” “很可惜,和烂男人搅和的人不是我,我毕竟不够下贱淫荡,怪天怪地,怪别人不伸援手,倒不如去怪赵悦咎由自取。”她刻薄到底了。 狠狠瞪她半晌,他着衣,转身出门。 砰!震耳的关门声敲碎她的知觉。 哈,她开始大笑,笑得前仆后仰,笑得泪水滚出眼眶,笑得不能自遏……笑呵……她到底做了什么?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 赵悯上班下班,日日面对无忌,他们纯为公事交集,他再不去照管她的胃,不对她提说私事,她也不对小悦的事作任何解释。 无忌常在工作中接到小悦的电话,每每电话那头传来哭声,不管多忙碌,他情愿放下进行到一半的会议,立即奔回家里。 父亲对赵悯不谅解,他当面指责她,但赵悯不为自己辩驳,只淡淡问:“在你心里,我是怎样的人?” 丹荷阿姨对她,是叹气,是失望,她理解赵悯恨自己,但没想过,她的恨根深柢固,不管自己做再多的补偿都没用。 圣诞节过后五个星期,新的人事命令下来,她被调到业务部。 接到命令,她耸耸肩,没意见。她把东西整理妥当,到业务部报到前,先进厕所一趟。 厕所里,赵悯从皮包拿出验孕剂,细读上面的使用方法,读过一遍又一遍,几次想拆开盒子包装,却没勇气。 验孕剂已经买了六天,六天中间,她有过几百次冲动想知道结果,却总是次次作罢,她并不如表面上勇敢。 不行,月事已经迟了两个多星期,再拖下去……她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拖延?拳头紧了紧,她深吸气,打开包装开始操作。 在等待结果当中,好的不好的想法全体涌上。 若没怀孕,她还能和他继续演戏,假装他们没有过亲密、没有过“乱伦”关系?她能泰然自若地在每次的聚会中笑着喊他妹婿,在公事上和他竞赛成绩? 万一怀孕了呢? 向他低头,对他说:“不是我的错,那天我吞过安眠药剂,是你强迫我……” 然后,他回给她同样严厉的口吻:“妳还想陷害小悦?妳是不是要将我们的幸福全数剥夺,才肯放手?” 不,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对谈,那不理性。她应该开诚布公,缓下态度对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分明。 对,不耍脾气不迁怒,他是最重视责任的男人,也许他会选择为自己的错误负责任,毕竟发生在小悦身上的不是他的错,而她的孩子需要正常家庭。 如果他真心爱小悦呢?她能摀起眼睛欺心,把他留在身边?若他情愿为小悦负责,不愿意将就她呢?她残破不堪的自尊吶,还禁得起几次摧残,几番折腾? 在赵悯东想西想同时,厕所里进来几个补妆的女性员工,不经意地,她们的交谈声传入她耳中。 “妳知不知道董事长要结婚了?” “老消息啦,他要娶赵总裁的小女儿嘛,这件事谁不知道。不过啊,事没成局,人人都有机会,谁晓得总裁千金会不会临时变卦,换了新男友,董事长会不会看上公司里某个新员工?” “唉呀,不对,我说的是“近期要结婚”。” “近期?总裁千金不是还在念大学?” “听说总裁千金怀孕,这下子,不结婚都不行啰。” “妳的消息正确吗?” “没错啦,是由企划部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听说要由他们来企划婚礼。” “别失望,死会还能活标啊!快快快,我们来讨论服装,看看参加董事长婚礼那天要穿什么礼服,才能吸引目光。”女孩嘻嘻笑开,另外一个捶了她一拳。 “放心啦,董事长专情得很,就算妳穿国王的新衣,他的眼光也不会落在妳身上。” “吸引不到董事长眼光,吸引其他部门的高阶长官也不错呀!”说着,两人嬉闹走出厕所。 赵悯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他们要结婚,要结婚了呀…… 怎么办呢?他们要结婚了;怎么办呢?董事长专情得很;怎么办呢?她所有的计画、说法、解释全成泡影…… 小悦怀孕,他便迫不及待抢着当爸爸,多么了不起的男人、了不起的爱情啊!这回再要骗人,说他们之间除开恩情没有其他东西,她是怎么都不会相信。 他分明爱小悦,爱到无论情况多恶劣,都要挺身为她撑起一片天;他分明爱小悦,爱到愿意为她修补人生所有难堪。那么深沉、那么浓烈的爱情啊,她拿什么争?凭什么掠夺? 泪眼模糊,她低头,验孕棒上明明显显的阳性反应,二次打击,现实催逼着她崩溃。 哪里有下一步?哪里能计画?哪里哪里,她哪里还能开口说话? 她不过是一厢情愿、不过是个笨蛋,温柔比人家少、体贴比人家少,缺乏女人味,脾气又硬得教人憎厌,如果这是两个女人的战争,她已经彻底失败了呀! 最可笑的是,她连怀孕也比人家慢……她到底有什么值得骄傲?除了挫败,她的人生哪里找得到光采?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拳头,非常非常用力,用力得手背沁出几丝鲜血,用力得齿牙间染上红艳。 双手掩面,是崩溃了,她的天地、她的世界在转瞬间扭曲,泪水从指缝间沁出。 她输得一塌糊涂,不管是十年前或十年后,她不被允许拥有亲情、不被允许拥有爱情,她只能走在悲剧里,喜剧脚本里,没有赵悯这号角色。 头靠上墙壁,失去所有动力,疲惫感轰炸她的心,连喘息她都觉得好累。 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母亲、父亲和家庭,没有亲情、爱情和友谊,没有未来人生,没有前途光明,她还剩余什么?剩下一毛钱买三斤的傲气? 是啊,剩下傲气尊严,剥除光鲜亮丽的外衣,她只剩下残破得难以修补的自尊心! 所以,不准哭! 赵悯,妳不准示弱。没什么了不起,他们要结婚便结婚,天地要全数站到小悦身边,就由他们去站,即便孤单、即便艰辛,妳可以走得下去,十几岁的妳可以,二十几岁的妳更没有问题! 抹干泪水,深吸气,她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 孩子要父亲?没问题,她来找,找个条件比钟无忌好千倍万倍的男人,她不要自尊、不要优越,她愿意放弃手中所有的一切,换取一个有名无实的婚姻。 拿出粉饼,替自己匀出一张细致娇艳的美丽容颜,最后这场戏,她要演下去! “赵小姐,董事长要和小悦小姐结婚了,对不?”踩进业务部,迎头来的问题,僵硬了她的身体。 “大概吧,我不是太清楚。”她笑着回话,剥除情绪。 “秘书处庄小姐的妹妹是医院的护士,听说小悦小姐怀孕,他们是不是想趁怀孕迹象还不明显之前,先办好婚礼?” 好奇让一群人围上来,她有严重窒息感,但她不教痛苦表现出来。 “等我接到请帖时,一定告诉大家。”仰头微笑,她强撑起姿态不被打败,虽然她的心已败得一塌糊涂。 “赵小姐,妳在开玩笑吧,董事长和妳们一起长大,妳还要等喜帖才知情?” “没办法,他们从小就爱搞小团体。”她的回答换得一阵笑声,坐回座位,打开电脑,她动手写下辞呈。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 赵悯聘用爱情顾问,她要找个好男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嫁出门。 也许是她要的对象太难找,也许是她给的条件太严苛,总之,艾情给她的建议是──让男人难看的方法很多,不必非用自己的终生做赌注。 第二次,艾情见到赵悯,一样的美丽动人,一样的教人怦然心动,不管见她几次,艾情都会送出同样的评语──惊艳。 “准备好了吗?”艾情问。 “准备好了。”赵悯穿了低胸红色小可爱,引人垂涎,黑色裙子短到不能再短,修长的双腿水嫩,金色凉鞋套在脚上,足踝处两条闪亮鞋带交叉往上缠绑,直到膝间。 “有信心吗?”这种秀不好演,通常要有些戏龄的演员才做得来。 “有。” 吹声口哨,艾情轻浮地在她颊边印上又大又响的亲吻。 赵悯一贯高傲,她半仰着头,手勾住艾情手臂,头靠在艾情肩膀上,张扬的亲昵,夸张的甜蜜,她们即将演出一对同性恋人。 “会不会怕?”艾情凑在她耳边轻问。 “我不晓得害怕是什么。”咬唇,她的勇敢举世皆知。 艾情勾起赵悯的腰际,吃豆腐似地上上下下触摸,她们走进PUB,坐在吧台前,阿易站在他们前方,用不苟同的眼光看着两人。 过度的肢体接触碍人眼,阿易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艾情,转身,他拿起电话拨出号码…… “小悯,要喝点什么?”讲完电话的阿易问。 “长岛冰茶。”她转身,额头贴上艾情的额,笑笑比出两根指头,在阿易面前晃两晃。“两杯。” “妳不能喝酒,小心胃痛。”阿易提醒,说着,照惯例,倒给她一杯牛奶。 胃痛?谁在乎?顶多有人照管时少痛两下,没人照管时……自生自灭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喝牛奶?我不晓得小悯是个小乖乖。”艾情说完,拉起赵悯的手连连亲吻。 恶心!阿易对艾情不带好意。“这位小姐要喝点什么?” “你说她是小姐,她会生气呦!对不对,情?”靠在艾情身上,她笑出满颊春意。 顺着赵悯的话,艾情说:“你可以称呼我艾先生或小艾。”艾情的手没忘记在赵悯裸露的手臂上,充满性暗示地来回轻抚。 不男不女的怪物!阿易瞪视艾情,恨不得把她丢出大门外。 艾情扯开笑容,勾住赵悯的下巴,在距离她嘴唇五公分不到处说话:“我们去旁边坐,这里人太多。” “人多?不会啊,现在还早,再晚一点,妳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声鼎沸。”赵悯说着,笑兮兮地往前凑去,唇贴上艾情的唇。 艾情没有接吻经验,但她确定女生的嘴巴肯定比男人好亲,至少女性每年消耗的护唇膏,不是用假的。她压住赵悯后脑,将她的唇鼻全贴向自己,来个辗转缠绵的热烈接触。 阿易看不下去,清清喉咙咳两声,想提醒两人,这里不是同性恋酒吧,但比他更快的是一个男人的粗壮手臂,他狠狠地把赵悯拖离开艾情。 太好了,主角登场,阿易转怒为笑,双手横胸,等待无忌处理人妖。 艾情看无忌一眼,冷笑说:“小悯,他就是妳说的百无禁忌?” “妳在做什么?”他不理会艾情,死盯住赵悯一身的泼辣打扮。 “做自己。”想也不想,她仰头回答。 “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叫做自己?妳疯了。”他对赵悯大吼。 “喂,请你客气一点,从我认识小悯开始,她就是这样子,我觉得很好啊,又美丽、又亮眼,带出门可有面子的咧。”艾情燃起一根香烟来增添自己的男人味。 “把烟熄掉,赵悯受不了烟味。”她有过敏体质。 “你管得着?”她不怕死的往前跨一步,要把赵悯拉回自己身边。 钟无忌拿艾情当跳梁小丑,不回答她,直接把香烟截过去,扔进垃圾桶里。 “走,我送妳回家。”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盖在赵悯的肩膀上。 “等等,她是我马子,谁说你可以碰她?” 艾情抢上前,把他的西装从赵悯肩上推掉,手伸过,把赵悯拉到自己身后。 “她不是同性恋。”对艾情,他够忍耐了。 “同性恋怎样!?你不要带着有色眼光看我们,我们也是人,也有爱人与被爱的权利,我爱小悯、小悯爱我,不需要征求谁的同意!”艾情对他吼叫。 “对,我们深爱彼此。”揽住艾情的腰,赵悯死命贴在她身上。 “放开她!” 他锐利眼光一扫,艾情觉得自己从骨子里泛寒。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们?如果你是小悯的朋友,结婚时我们会记得寄张喜帖给你;如果不是,请你让开。” 钟无忌寒着双目,瞪住赵悯,艾情的话,他一句都不信。 他的眼光让赵悯开不了口,那是被火烧着愤怒激昂,她不怕的,不怕不怕不怕……她一遍遍欺蒙自己。 艾情勾起赵悯的肩膀,亲密说:“小悯,我们走,不用理他。” “放开妳的手,妳应该庆幸我不打女人。”字句从他嘴巴一个字一个字逼出来,他想杀人。 “她说她是艾先生,我们可以喊她小艾。”阿易插进话,意思是──这个欠扁的阴阳人,揍死她活该。 “这里太吵了。走,我们找家安静的餐厅吃饭,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小夹链袋,里面装奇+shu$网收集整理了几颗红红蓝蓝的小药丸。“找家舒服的宾馆快乐快乐。” 艾情话没说完,钟无忌再也忍受不了,大手抢过,把赵悯抢回自己怀里。 “你在做什么?放开我!”赵悯拚命捶打他。 “妳在自甘堕落。” “你是我的谁,我堕落关你什么事!?”赵悯冲着他大叫。 “和我在一起叫做堕落?那么跟你在一起叫什么?向上提升?哈!”艾情插话。 艾情试着从男人身边抢回赵悯,问题是钟无忌的手臂比她的腿粗,他的拳比她的脸大,这种悬殊体积,她只有挨打的份。 所以,当钟无忌大手一挡,她像子弹冲进防弹玻璃,咚地向后反弹,这一弹,她整个人直接飞撞到身后桌椅,身体不算,目标不大的脸颊瞬地撞出红色肿块,满地的彩色药丸滴溜溜滚动,间夹着阿易的低声喝采。 不顾赵悯意愿,无忌拦腰抱起她,迅速走出店门。 ※※※凤鸣轩独家制作※※※bbs。fmx。cn※※※ “妳想怎样?”无忌把赵悯带到办公室,将她的辞呈丢在桌面上。 “我能怎样?” 不能爱他、不能抢爸爸、不能不工作、不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哈!她全照他的意思做了,居然问她想怎样。 揉揉胃,又发痛,间歇性的疼痛刷白了她的脸颊。别怕,她化上浓妆,谁都看不穿她的真脸色。 “串通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想气我吗?” “钟先生,你真是想太多,你都要结婚了,我气你有什么意义。” “我懂,妳为计画失败发脾气。” “你怎么老觉得我在发脾气?我很好啊!我开心、我骄傲,骄傲妹婿是个杰出男人,从此赵家有望,竞泽电子扬名国际。” “我和小悦结婚的事早定下,不管妳再生气都不会改变。”他沉重说。 “我要求你们别结婚?没有吧,我祝福呢,祝福你们子孙绵延,福寿多禄。” 别开头,她走到落地窗前。多么讽刺,不过几天前的事,他们在窗前说说笑笑,说七夕乞巧,道瑶姬魂魄,那么融洽的平安夜竟成绝响,一转眼,他们成仇成敌,怒目相向。 “妳不能态度好一点?不能试着让别人原谅妳?”无忌握住她的肩膀怒喊。 “我需要谁的原谅?害死我母亲的是你爸爸妈妈,玩弄赵悦的是她的男性朋友,夺去我贞操的是你这位大圣人,严格来讲,我是受害人呢!我没向你们要求原谅已是宽容,你还希望我向谁乞求原谅?”她明白,自己的伶牙俐齿总是教人不耐。 “赵悯,妳从不反省自己吗?妳从来都认定是别人对不起妳?” “我是这样认定,没办法,我自我中心嘛。”她的蛮不在乎让人愤慨。 “知不知道,小悦崩溃了,她没办法从意外中恢复过来,妳的恨害惨她了。”他指着她,暴怒。 她害的?哈!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吶!咬唇,她冷笑。 “什么意外?被强暴的意外吗?你们未免把她保护过度,不过是强暴,我也被“强暴”了呀!我有没有住院?我有没有崩溃?小公主毕竟是小公主,禁不起风雨。” “赵悯,妳不要让我恨妳。” “后悔了吧?后悔对我好,后悔被我利用,成为对付赵悦的工具,没用的,事实造成,后悔无益。”她的眼睛在笑,她的心在哭泣,她是双面人,演不来一场好戏。 “对妳而言,我只是工具?”狰狞起面目,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心、她的信,他们的十年感情,只是她用来报复小悦的工具?这一击,她彻底打垮他。 “不然你以为还有什么?爱情吗?我不笨,有我母亲的经验,我怎会傻得去相信爱情。”双手横胸,她高傲,她是聪明得不可一世的赵悯,怎能相信伤人爱情? “我懂了,小悦说得对,从十一岁起,妳就在玩手段,妳的目的是分裂这个家。” “我做得不对吗?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非分明是我的原则。”说谎,一再地说谎,她宁可说谎也不愿示弱。 “这些年,妈妈对妳的心全白费了。” “她不过想减轻自己的罪恶感,我何必成全她?” “亏我们那么努力,想把妳变成一家人。” “别把我归纳成一家人,我不是,听清楚了没?我恨死赵家,我诅咒他们,我希望他们得报应,我宁可让一群男人轮暴你的公主,也不愿出手相救。”她照他的版本说,反正是他爱听的,她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说给他听。 “这样做,妳会获得快乐?”她是他见过最坏的女人。 “事件的发展让我很满意,接下来呢?你们将共同扶养强暴犯的孩子,以德报怨吶,我真想看看伟大的你们如何做得到。曾经,你口口声声要我放下仇恨,真心接纳敌人,现在我倒要看看,你和小悦要怎么拥抱敌人的孩子。” 她伶牙俐齿、她尖刻恶毒,她演足了他要的“赵悯”角色。 瞧瞧,她多么配合、多么努力,从小到大,她对他的话言听计从,还有哪个女人比她更值得赞扬? 扬起手,无忌给了她一巴掌,猛烈力道让她踉跄跌倒,她没呼叫,安静地扶桌沿起身,站直腿,掀开长发,用半边红肿迎向他。 她的嘴角破了,腥咸入口,冷笑依旧。这掌打在她脸庞,痛上他的心脏。 “果然是一家人、同喝一杯水,你们都很擅长打人巴掌。”赵悯没碰触疼痛,他打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灵魂,狠狠的一掌,她知道自己再也负荷不起。 “妳的恨,无人可解。妳恨我吧,连同赵家人一起恨。”无忌深深看她一眼后,转身离去。 “我会的。” 放弃了,对她,他的努力全抛进海,看不见半丝痕迹。 又失望了吗?所有人都对她失望是吧,看来不管她做再多的事,都逃不过命运摆布,倦了、厌了,她烦极辛勤的感觉。 望住他渐去背影,泪滚下,无声无息,温温的泪凝在腮边,渐渐失去温度,她明白,她已经失去他,失去春天夏季,失去最后依恃…… 第九章 脑海间,小悦的痛苦无辜,小悯的孤傲决绝,轮番上演。 小悦的哭喊一声声,再多的心疼,都改变不了事实,她痛恨腹中胎儿,恨自己的洁身自好被小悯的见死不救谋杀,她偏激、她怒号、她恨尽天地。 原以为婚礼能带给她些许平静,但她日复一日的狂暴,让人怵目惊心。 无能为力了,无忌对所有的状况都无能为力。 “怎么了?从进门到现在,除了叹气,什么话都不说。”阿易问。 阿易的心情也很差,到医院看过小悦几次,她始终没从恐惧中脱离,每次见着他,她总是像抓住浮木般,紧环住他不肯放手。 阿易了解,在小悦心中,认定他是英雄,但他哪里有救下她?那天他还是晚了一步,只来得及把得逞的禽兽从小悦身上揍下来。 回答阿易的不是声音,而是两道聚拢的眉毛。 “小悦的情况还是很糟糕吗?”阿易忧心问。 “你知道小悦发生事情?小悯告诉你的?”无忌不答反问。 阿易摇头,救下小悦,送她到医院,等到她父母接到通知前来后,他就离开了。 然而,小悦的痛苦引发他的同情。他晓得好友和小悦的关系,也明了两人的未来早定,他不敢有太多联想,但,小悦悲伤的眼神总教他挂心。 他常利用无忌上班的时间去看小悦。他明白这种行为对好友抱歉,只是……很多事、很多时候,人类的情感往往凌驾于理智上头。 “对不起,这件事我没向你提起,那天是我送小悦到医院的。” “你送小悦到医院?我懂了,你就是爸爸妈妈常提到的恩人?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名字,不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好朋友?”无忌问。 “我不是什么恩人,我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要是再早一点……” “那不是你我可以控制的。真凑巧,居然是你救下小悦。” “我不能居功,严格来讲,救小悦的人是小悯。” “小悯?你把话说清楚!”眼神一凛,他抓住阿易手腕。 “那天小悯从我这里回去,走没多远,在前面的巷子里听见小悦的声音,看见小悦碰到麻烦,她居然自不量力想出手救人,也不想想自己和小悦一样是女生,差一点连她都要倒大楣,幸好她挣脱坏人,逃到我这里求救,不然,那里有三个男生,我真不敢想象……” “不对,小悦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小悯对她的求救置之不理。” “怎么可能?”阿易低眉思索,须臾,恍然大悟。“我懂了,当时小悦昏过去,也许她没看到小悯救她的部分,难怪在救护车里她醒来,认定我是救她的人。 你没向小悯求证过吗?她没告诉你当天发生的情况?那天,我们一群人冲出去救人,只留下华华看店,华华、华华……”说着,阿易走到后面叫人。 真是这样?是他错怪小悯,从头到尾错得离谱,他冤枉她、欺负她、指控她,他把所有罪过全推到她身上…… 心何止是扭扯绞痛,是被撕裂了呀!她用骄傲掩盖心痛,她不求救、不申辩,由着他的主观替她入罪。 他对她说过什么?说她放不下仇恨,说她歹毒凶恶,说她宁愿看小悦被欺,也不愿伸出援手。 不对,若她有恨,怎会伸援手?她已放下仇恨,是他逼着她承认恨依旧? “华华,妳来说,那天是妳留在店里照顾小悯的。”阿易把会计华华推到无忌身前。 “小悯冲进店里时,大家都看到了,她狼狈不堪,衣服被撕裂好几块,你们离开后,我拿衣服给她换,才发现她全身上下伤痕累累,简直惨不忍睹。尤其是她的腹间那一大块青紫,我吓坏了,直问她需不需要送医院,小悯居然还笑着对我说:“幸好他打到我的胃,我吐他一身,才有机会逃掉。”这女孩真是太逞强。” 所以……她见到他,就迫不及待冲上前,索讨拥抱?那天她和小悦一样饱受惊吓呀,他非但没有安慰她,还亲手加害,天!他做了什么? 他骂她泯灭人性……不,其实最恶毒的人是他,未求证先定罪,他做了和那群坏人相同的事,却还振振有词地指责她的错误,要她求取原谅。 不!不行,他要找到小悯,找到她把事情谈清楚。 跳起身,他往外跑。但是,只跑了三步,他便停下脚步。 找到她,他能做什么?除了求取她的原谅,他能为她做更多? 小悦的哭声,他能背过身听不见?他能任由自己的感情泛滥,对小悦造成二度伤害?他能把自己的感受摆在第一,责任垫后? 不,他做不到,报恩是他被收养后的十几年来唯一的信念,他没能力打破自己的原则。 颓然坐下,他恨自己,好恨,真的好恨!小悯的自苦、小悯的悲怆,小悯骄傲地拒绝辩解,他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他了解她比了解自己更甚,为什么,他还能犯下这样的错误? 猛吞苦酒,醉吧,他看不起逃避的男人,今夜,他也看不起自己。 酒入喉,热辣感觉还在,手机响起,接电话,他皱眉听完,起身,他必须离开。 “怎么了?是小悦吗?”阿易问,他的忧心全写在脸上。 “她趁爸妈不注意时跑出病房,在楼梯间滑倒,情况危急。” “你要去医院?我跟你去!”说完,他跳起身,动作比无忌更快。 “阿易……”他的表现太异常,异常到无忌不能不怀疑。 “你还拖拖拉拉做什么?”阿易的怒吼更教人费解。 “回答我,你对小悦……”他扯住阿易的手臂,不准他冲出门口。 被发现了?他定神望向无忌,久久,他鼓足勇气问:“如果我说是的话,你会揍我吗?”招了,反正他痛恨偷偷摸摸。 他在阿易脸上轻易寻得真诚,他对小悦是真心? “不用猜疑,你是了解我的,我只做真心想做的事。”他笃定。 “如果真是这样,我会祝福你们。” “既然如此,祝福我们吧。” 两人相视,话不多说,心意已通,迅速地,他们离开PUB,一起奔向医院。 头靠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眼睁睁看着无忌愤而离去的背影。 她成功了,成功将他推出自己的生命中,这次他不会再回头了吧? 当然不回头,她是那么恶毒歹心的坏女人,远远躲开才是上上策,何必回头? 新淌下的泪水在玻璃窗上划出几道栏杆,还有谁比她更懂得“失去”是什么感觉。 当年有个不怕被咬的无忌,护住她孤独脆弱的心,现在呢?她环顾四周,没有,什么人都没有了。 咬唇,疼痛冒出头,她皱眉,压压肚子,不以为意,她经常疼痛,对于痛苦,她的忍受力比常人高。 脱去高跟鞋,她踮起脚尖转圈圈,一圈两圈三圈…… 那个夏天,妈妈抱着她转圈圈,风吹过耳边,是暖暖湿湿的南风天;那年秋天,无忌炮制她最怀念的夏天,抱着她,原地转圈圈,天上的星辰绕啊绕,绕得她忘记北极星在哪里,绕得树梢红叶笑弯腰,一片片落在她发间、衣襟前。 抽痛更甚,她摇摇头,别开脸,很多事只要你别去正视,它便会慢慢消失,疼痛就是这么一回事。 赵悯继续转圈圈,刻意忽略疼痛。 一转二转,转得圆裙飞起来,转得她头晕目眩,摀住胸口微喘,赵悯停下脚步,笑瞇眼,彷佛眼前,他的笑靥仍在。 “等我十八岁,我会长得和你一样高。”她说这话时,是十二岁。 “那妳的脑垂腺要很强健才办得到。”他是这么回答的。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脑垂腺这个名词,然后,他教她甲状腺、肾上腺……他教她无数新知识,从天文地理到物理化学,他说历史给她听,他念莎士比亚同她分享,他是她的视窗,为她的人生开拓眼界。 又痛了,赵悯深吸气,笑笑,转移注意力,让疼痛为难不到她。 可是,这次她似乎估计错误,痛非但没有因分心减缓,反而剧烈地拉扯起她的神经,汗水落下,湿透衣衫,这次的痛比她之前经历过的无数次疼痛都要严重,情况不对…… 是哪里不对?胃痛、肠痛?她无从思考…… 用力压住腹部,手扶墙壁,她驼着背慢慢走出办公室,甫入电梯,她痛得龇牙咧嘴,想大声喊救命。 疼痛一波波漫过,冲击着她的知觉,她大口大口吸气,近乎窒息,不行……她没办法呼吸,她真要痛死了……这是几级疼痛啊,怎地这样磨人,她的耐力忍受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渐渐地,黑暗在眼前形成,终于,她跌入一片宁静。 当所有人围在手术室外,等待小悦手术结果同时,小悯一个人孤伶伶躺在病床上,乏人相询。 自疼痛里幽幽醒转,恍惚间,她不知身处何处,是手臂上的点滴提供她新资讯。又入院了,生平不爱看医生的她,终是和医生有缘分。 她正逐地失去生气,轻喘息,疼痛在,麻醉药帮不了她了,是不?她快死了对不对? 也许吧,她从未这么痛过,若真的就此死去,或许是个不错结局,那么,再不会有人介意她的忿忿不平,担心她会不会使手段,欺负同父异母的可怜妹妹。 轻笑出声,了不起,她还能扯动笑觉神经,赵悯忍不住想为自己掌声鼓励。 “小姐,妳醒着吗?”护士轻拍她的手臂。 “我怎么了?”偏过头,她问。 “妳晓不晓得自己怀孕?” “知道。”那是他的孩子,也是他唯一不愿意承担的责任。 “妳没上妇产科检查对不对?” “嗯。”她甚至还没学会如何面对事实。 “妳该做产检的,那么妳会早点知道受精卵没有在子宫内着床,不至于拖到现在。”护士的表情写着担忧。 没在子宫内着床?是子宫外孕? “情况严重吗?” “妳的腹腔大出血,我们必须马上替妳动手术,否则有生命危险。妳可以给我电话号码,好通知妳的家属来签手术同意书吗?” 家属?她能找哪一位“家属”?不能吶,他们都很忙,忙着照顾可怜的小悦,哪有时间分送给她。 “能不能自己签?我可以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护士小姐面有难色。 “其实……不手术也没关系。”赵悯说。 反正是危险,动手术危险,不动手术也危险,算来算去不过是一场赌注,而她这个人向来缺乏运气,总是次次赌、次次输,摆着吧,她懒得下决定了。 “小姐,妳别这样子,情况真的很危急……” 护士劝说许久,她没提生命的重要性,她说的是可惜,昨日一个产妇死在产台上,她哭喊着说不甘心,不甘心不能亲眼看着女儿成长,她拚命挣扎,拉住医生的手说她要活下去,可惜上帝不给她机会。而赵悯,竟要把存活的机会推出门去,人间真的很不公平。 护士小姐说动她了,她向来痛恨“不公平”,于是赵悯给她电话。 说来好笑,她给的居然是阿易的手机号码,阿易是误上贼船了,当年一句承诺,累得他那么多。 又倦了,她好想睡。 闭上眼睛之前,赵悯对护士说:“妳别为我担心,我真的没关系,尽力过就是了,手术成功与否我不介意……” 不介意,她的确是不介意……从来,她介意的事情都不存在,那么,放开手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微微笑着,她入梦了,梦中无忌和她一人一只汤匙,挖着山一般高的草莓牛奶冰,他把甜滋滋的草莓喂进她嘴里,他说她的笑容比草莓更甜蜜…… 握住赵悯的手,不出口的心疼在他眼底、心底,在他的手掌中心。 “对不起,我忘记妳的骄傲,妳是宁愿被冤,也不愿意收藏自尊去解释些什么的女人。” 华华历历在目的描述让他心惊,他想起那夜,她的无助恐慌……他应该看得出来,她从不向人索讨的呀,而那天,她向他案讨拥抱、索讨安心。 “妳说每个人都有性格盲点,是的,我的盲点是自我中心,我常以自己的观点下结论。”所以他冤她,冤得理直气壮。 小悯的手很冰、脸色很苍白,无论他怎么搓揉,都揉不出她一丝血色。 无忌躺到她身侧,这里是总统套房,大大的病床容得下两个人。并肩,他们同小时候一样,只可惜她熟睡,无法和他聊天。 没关系,她不说话,他来讲。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虽然妳失去一侧的卵巢子宫,但还有生育能力。只不过,妳仍愿意为我生儿育女吗?我不贪心的,只要有一个女儿就行,如果不是太为难,请妳点头同意。” 赵悯自然没有点头,他笑笑,把话题接续。 “妳一定不明白,为什么我在这里,没留在小悦身边?很简单,有个好男人在她身旁,等待她投靠。 我无意推卸责任,只是认清楚了,一个没办法爱她的肩膀,无法带给她幸福,所以我退开,把位置让给那位可靠男人,期待他们之间出现可能。以后发展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确定,那个男人会用全部心力爱她。” 亲亲她的额头,把灯关掉,天黑下,窗外一轮明月。 “还怕黑吗?妳说,有我在身边,妳不需要夜灯,那么在我离开的多年,妳是不是又开了满屋子灯,才能入睡?” 她说过,他是她的心灯,在她晦暗的心底燃起一丝光明。 “我不晓得自己从什么时候爱上妳,我只知道,我们之间是从习惯开始,妳习惯在我胸前醒来,我习惯闻着妳淡淡发香入睡;妳习惯勾着我的小指头走路,我习惯一面走一面看妳的耳垂。” 说着,他轻揉起她的耳垂,圆圆的珠润,让人爱不释手。 “在国外,我睡不好,以为是换了环境、换了床的缘故,但是一年两年过去,适应力超强的我仍然睡不好,我写信告诉妳,妳居然把妳的泰迪熊和洗发精寄来给我,打开纸盒时,我大笑三声。 知道吗?那夜我用了妳的洗发精,抱了玩偶,果然熟睡,我才知道,原来我不习惯的不是那张床,而是妳不在。” 她的眉微微舒展,但他没发觉,自顾自往下说。 “我常抬头仰望夜空,不觉得外国的月亮比较圆,但清楚发觉外国的月亮清冷,外国的月光总把人影拉出孤寂,那里的夜空下没有笑声,没有妳甜甜的声音询问:“我们去吃牛肉面好吗?” 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们天天上老唐牛肉面报到,月底到了,口袋空虚,我们只能合叫一碗面,妳喝两口汤,就推说吃不下,我了解妳想让我多吃一点。那次、那天,我立下誓言,要赚很多很多钱,让我们有吃不完的牛肉面。” 泪滚至腮边,浅浅笑容扬起,赵悯仍闭着眼。 “我爱妳,从习惯到嫉妒。别怀疑,我嫉妒过,在妳考虑找个男人修习恋爱学分的时候。 若我是个好哥哥,我会鼓励妳,甚至给妳一本教战手册,教妳享受爱情,却又能从爱情中全身而退,可我非但没这么做,还直接歼灭妳的荒谬念头,原因无他,因为我吃醋,我无法忍受别的男人躺在我躺惯的位置,无法忍受他们分享妳的发香。” 泪流,湿湿的水珠滑下她脸庞,渗入枕头间。 “回台湾,本已澎湃的心湖乍见妳,又是激昂翻腾,爱妳已成局,却又不能不坚持理智,那是我第一次把妳推开,直到妳胃痛入院,那半年间,我痛不欲生,却又得装作什么都没改变,没办法,我认识责任在认识爱情之前。 于是,我用了一个蠢身分让自己待在妳身边──兄妹,是不是既好听又安全?谁晓得,毕竟是蠢主意,我们可以否认爱情,却无法阻止爱情进行,一天一天,我越来越无法忍受妳不在身边。 我们通了无数的信,妳告诉我生活点滴,每一则我都看得津津有味,常要读过三四次才肯休息,妳的信让我的异乡生活不致孤独。 有回,妳写信告诉我,有个怪邻居经常骚扰妳,我一听好生气,不管当时是不是台湾的凌晨三点钟,阿易是不是才刚睡下,硬是把他挖起来,叫他处理。 听说,他把自己弄成黑道分子去敲变态男的家门,威胁他,想动他的女人可以,先选择要留下一对睪丸还是半条腿,从此,他见到妳像见到鬼般,再不敢多看半眼。 阿易是个比我更负责任的男人,瞧他收容的员工,哪一个不是值得同情?被家暴的华华、被虐待的阿文、孤儿小宽……他们背后都有个让人动容的故事,也许是感同身受吧,我们总是比常人乐于付出。 昨夜,阿易向我承认,他喜欢小悦,他问我要不要揍他?我说我会给予祝福。不是吗?爱情是值得被祝福的事。” 手心缩缩,他的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他有无数的话想说。 “好好休息吧,这回我们非得并肩不可,等妳醒来,我必须把这一切向爸爸、妈妈说清楚,我要坦承我爱妳,无法和小悦结婚,我必须说服他们,没有爱情的婚姻结局是悲剧。 我有太多的事情要顾虑,爸妈的心情、小悦的感受,还有已经发布出去的喜帖要回收,公事私事一团纷乱,每一件,我都需要妳插手帮忙。 不过眼前,妳还是先睡饱再说,等明天天亮妳清醒,我会告诉妳──我爱妳,不转移,责任放下了,我不再想写八股文章。” 点点头,她同意。 小悯的点头震动了他,倏地转身,他紧盯住她睁开的清亮眼睛。 “妳醒了?”喜悦飞上眉梢,原本的愁云惨雾被喜气洋洋取代。 “对。”她想笑,可惜力气不足。 “想再睡吗?”触触她的额,没发烧,不过幸好,就算发烧,这次她没力气爬到莲蓬头下方。 “想。” “那……有话明天再说?” 无忌没问她是否原谅自己,赵悯也没问他情况是怎么发展到眼前,他们之间,总是安心,只要两人并肩,什么话都不用说,便是分明。 “一句……” “妳想说一句话?”他们的心意相通,是从古时候就开始的事。 “对。” “好,妳说,我听。”他快乐得几乎想飞起来。 “我爱你。” “我知道,妳从来都藏不住秘密。我也有句想告诉妳。” 她没回话,满眼期盼。 “那是明天早上才要说的话语。睡吧,好好睡一觉,什么事都别想。”说着,他的手环过她的肩,躺回枕头里,径自闭眼。 她侧脸看住他,明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她还是希望亲耳听他再说一遍。然他太重诺言,说过的话很少改变,算了,明天就明天吧! 头靠在他颈窝间,安心闭起眼睛,她准备好再次入睡。 突然,醇厚的嗓音传来教人心喜的六个字── “我爱妳,不转移。” 她笑开,他也笑了,两张并靠的脸庞充满喜悦。 这夜,月娘为他们带来祝福。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