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浓度系列4]《42度呛辣爱恋》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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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做林芷樱，有点交情的喊我阿樱，痛恨我的叫我奸诈樱、狗腿樱、排骨樱……各种名号都有。

你大可不必记住我的名字，反正我不会出现在这一系列的小说内文中，因为我是个同性恋，而以同性恋为主题的小说想大卖，呃，有实质上的困难。

虽然我长相超优、身材超赞、智商超高，虽然我的优点多到“罄竹难书”……什么？罄竹难书是这样用的吗？没错、没错，今年才改的用法，教育部长刚刚颁布的新解，记起来哦，下次文学测绝对会考。

重拾正题，男人都说我当同性恋未免暴殄天物，但我是那种喜欢把浪费当成高尚品德的女人，所以罗，我这种同性恋女生，绝不会成为小说里面的主角。

我是写小说的，性格孤僻、喜欢独处是必备条件之一，对空气喃喃自语是我的职业病，一下子哭、一下笑，对我而言是正常情绪。

我会抱着蜡烛轻轻对墙上的蒙娜丽莎说：“别在生日时哭泣。”什么，你不晓得蒙娜丽莎为什么会在生日时哭泣？你看不出她的身材吗？典型的未婚怀孕嘛！她当然会在宝宝的生日当天哭泣，哭怨那个只顾自己，不负责任的小孩父亲。

我也会晃起仙女棒，站在阳台上对着月光说：“温哥华的月亮呵，多么皎洁明亮。”什么？你又有意见了？在台湾看不到温哥华月亮？拜托，难道你头上的月亮和温哥华那颗，不是同一颗？

基于我种种奇怪言行，附近邻居开始传出我的公寓闹鬼、我被狐仙附身……这类不实言论。

唉，真有鬼就好了，要是有几个鬼治治世界上的坏蛋，也许就不会有人爱绑炸弹，炸炸别人的双子星大楼，不会有人想尽办法挖空穷苦百姓的微薄薪水，不会有人卖官、卖赎罪券，不会有人……

看吧、看吧，我又在唠唠叨叨对空气说话了，没办法，我的病在我的小说大卖的同时，更形严重。远在加拿大养老的爸妈，害怕哪天我和自己聊得太愉快，直接从五楼往下栽，忍不住打119，叫我把公寓分租出去，于是，那几只成为我笔下主角的家伙出现了。

好啦，接下来的名字，你可以花点脑筋记一记，因为他们会出现在接下来的故事里。

我的第一个房客叫做贺纬翔，在我贴上招租单的第一天，他当着我的面把单子撕下来，告诉我，他租了。男是阳、女是阴，找个阳人来治治邻居嘴里的阴鬼，是个不坏的主意。我很阿莎力，点收了押金和前三个月的房租，指指上面，说：“五楼，门没关，自己上去。”然后把招租单重新用胶带贴回原处。

这回更狠，我才贴完第一块胶带，夏书青就在我身后说：“把房间租给我。”我猛回头，看见她，神志有几分错乱。我的美貌已经够“罄竹难书”了，她的美更是、更是“罄竹难书”，连回收纸都用罄了，还写不完。她冷冷的美、冷冷的说话语调……好，我承认，我有指染她的邪恶思想。于是，我吞吞口水，用比对贺纬翔温柔十倍的口气说：“请上五楼，门没关，自己选你喜欢的房间。”

当我傻傻地看着夏书青的背影时，乔力夫出现，他用我看夏书青的色狼眼死盯我，我很明白那种眼神的意图，但没心情责备他，因为我还在肖想夏书青的美色。

后来，我实在想不起他是怎么拿走我手上的招租单，怎么变成我的房客，总之乔力夫加入我的生活，变成我挥之不去的梦魇。在他们同时搬进来的那个晚上，我立即明白自己作了多么错误的决定。

先是乔力夫偷渡到我的房间，下半身只围一条和他身材不成比例的小毛巾，很无辜地告诉我停水了。停水关我屁事？难不成要我吐口水让他洗小鸟？当天，我理解乔力夫是个变态，他的变态有种学理名词，叫作“精虫泛滥八七水灾式发射症”。

好吧！就算我是同性恋，好歹也称之为女人，体格上的弱势是天生注定，于是，在乔力夫的魔掌伸向我傲人峰顶时，我逃到贺纬翔房前拼命敲门。

救房东是件多么教人崇拜的英雄事迹啊，可他居然隔着门，淡淡对我说：“两条路：一，减免八成房租；二，你让那个精虫泛滥八七水灾式发射症的男人玩死，从此我不必交房租。”

贺纬翔是人吗？他要是人就不会讲出这种缺乏人性的鬼话。我转身敲夏书青房门求救，她先是假装没听到，后来开启一条小缝，严肃说：“我在赶报告，要是你害我赶不出来，我对你做的，绝对比睾丸长在脑袋正中央的白痴更残忍。”

她的门关上，我呻吟一声。现在，我承认，我的公寓闹鬼，而且这三只鬼是我亲手招进门，佛祖、观音菩萨、玄天上帝、耶稣、阿拉和祖灵，请你们帮我驱鬼，我愿意早晚三炷香，每天念经文，答谢神明相助。

什么？请鬼容易送鬼难？天……呐……救我啊！八代祖宗，救我啊！释迦牟尼佛……

半年后，我的哀号老天爷听见了。

在我被贺纬翔的鲜花惹出花粉热后，在夏书青的碍眼男人登堂入室后，在乔力夫性能力衰竭后，它帮我找到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呵呵，我们决定搬出去，共度一生。我要把房间让给下一个倒霉女生，你、你，还是你想租房子？欢迎来电加入。

三天后，啥事都不会的康予璇出现，她成了纬翔、力夫和书青的新室友，也许是头脑不够好，也许是对人性要求不多，总之，康予璇对于这三位“人面鬼身”的室友，没有什么意见。于是他们和平相处、快乐生活，从此闹鬼公寓撕去符咒，再没出现闹鬼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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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乔力夫第一次看见她，是在法国巴黎东北方的香槟亚丁区。

第一次遇见女孩时，她手拿数位相机，对着高挂在特华市教堂外的女性雕像猛拍照，似乎对两百多年前的女人非常感兴趣。

大部分教堂墙上会放着Gargoyoe（一种具有保护意味的怪兽雕像），而这里却摆了个张大嘴巴喊叫的女人，因她的动作很像对着手机咆哮，于是旅游手册上，将她喻为史上第一个使用手机的女人。

会让乔力夫注意的女性，都有个共通特点，就是她们长相非常抢眼。

对，这女孩异常美丽，她的皮肤白得像雪、眼睛黑得像泡在水里的龙眼籽，她的五官可以和芭比娃娃媲美，而她乌黑柔软的长发松松地扎了辫子，直垂到屁股边缘。她不算矮，至少有一百六十五公分，身材窈窕、比例完美，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穿了一身黑色洋装，特殊吧！在夏天、在最讲究时尚的法国，她穿了一身材质高档的黑色……丧服？

她微跛，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乔力夫之所以发现她的跛足，最重要的原因是她穿着平底鞋。美女配高跟鞋，天经地义，他认识的漂亮女孩没有不穿高跟鞋的，所以，他发现女孩子的缺陷。可惜，这么美丽的女人，居然是令人扼腕的瑕疵品。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女孩，在汉斯市的圣母大教堂。汉斯圣母大教堂是除巴黎圣母院之外，最豪华的大教堂，所有法国国王必须在此处被教廷承认之后，才算正式继承王位。

女孩对教堂后方彩绘玻璃上的夏卡尔画作相当着迷，她的视线没离开过那里，在一连串的快拍之后，她拿出画册，动手作画。

她画图？很意外的发现。在什么都讲求快速的科技时代，爱画图的人太少。

“乔，我很累，什么时候才回饭店？”他身边的女人娇嗔。

女人很美，符合他对惊艳的要求。她是法国人，有头卷金发和高挑丰满身材，乔力夫喜欢她蓝色的眼珠子，那让她带上神秘色彩。她一身香奈尔，全是今年春天新款，彩绘指甲轻轻揠着乔力夫的脸，她用柔媚的肢体语言，表达欲念。

艾琳是他在法国念书时的同学，听说是某位贵族的后裔，他没时间研究她的身世背景，因为每次见到他，她便急着同他上床。

“很累？那我们不是什么事都办不了？”他暧昧一笑。

乔力夫是亦达企业的小开，这些年亦达在乔力夫寡母的经营下，研发出来的新车款，在国际上受瞩目，许多大厂牌汽车纷纷跟他们接触，希望有合作的机会。

他认为，母亲比父亲更适合经商。父亲去世前，母亲无权参与公司营运，那时候的亦达只能守成，无大作为。父亲去世，母亲接手公司，家族里的长辈纷纷跳出来，说她没有资格当董事长，甚至有人提出退股，企图逼退母亲。

母亲被逼退了吗？并没有，他们卖房子、卖黄金、卖土地，把叔叔伯伯手中的股票全数买回。这是项非常危险的投资，当时，亦达并没有好到值得全心投入。但在母亲大刀阔斧的改革下，去年，亦达挤进台湾最赚钱的十大企业之一，而五年前的美洲投资也慢慢看见成绩。眼红的叔叔伯伯找上母亲，希望再投资亦达，母亲笑着婉拒了。

乔力夫本性固执坚持、内敛深沉，但往往表现出玩世不恭、洒脱不羁，他习惯让对手轻忽，而这种轻忽，往往造就了力夫的成功。

他和母亲是同款人，当所有人都不看好柔弱无能的母亲能撑起亦达时，她隐藏实力，笑着同意所有人对她的批评，几年过去，一堆人跌破眼镜。因此，当大家嘲笑乔力夫是个只会画画的富家子弟时，他的母亲微笑接受批评，她知道儿子和自己一样，当他决定展翅高飞时，绝对一鸣惊人。

手机响起，乔力夫接电话。

“喂，乔力夫你好。”低醇的嗓音充满魅惑力，往往让女孩子未出言先陶醉。

“儿子，你见过江书亭了没？”

“我和江叔叔约明天见面。”

此行到法国的目的，是和江起华谈谈技术合作的可能性，并与江书亭相亲，这叫企业联姻，他看多听多，从未排斥过。他知道自己的婚姻和母亲一样，早晚要拍卖，于是趁自由时及早享受爱情，他在不同女人身上获得不同程度的满足，他在每段爱情里面，品尝自我肯定的幸福。女人是他的蔬果，他坚信一天五蔬果、疾病远离我，而且他对于健康相当看重，于是他每天每天，猛吃“蔬菜水果”。

“要是对江书亭没感觉，就算江叔叔提出来的条件很诱人，也不要勉强自己。”

她太了解儿子，从小他坚信企业联姻不是坏事，他身边所有人都是企业联姻，包括他的爸爸和爷爷，这种联姻创造了一个个成功企业，让新一代不必付出太多的劳力，便入主上流社会。他是企业联姻下的既得利益者，你想，他怎会排斥买卖式婚姻？

乔力夫笑笑。“老妈，你几时见过我勉强自己？”

“好吧！总之早点回国，你没忘记自己的画展快开幕了吧？”

母亲从不反对他的兴趣，她甚至是过分地支持他对画画的喜好，她为他找名师、替他报名各项比赛、为他举办画展。知道吗？企业家没有人像她这样栽培下一代的，而母亲支持他的唯一理由是——人不轻狂枉少年。

的确是枉少年，他母亲从未拥有过真正的少年、青年期，她是大家闺秀，事事听从家里安排，乖巧听话是她少数能做的事，于是她支持儿子，为的是弥补自己，她不要在儿子身上复制自己的人生。

“知道，你也一样，不要忙到三更半夜，有空出门找个好男人约会。”

“我以为你不准我乱交男朋友。”母亲说。

“谁说的，我支持你不停交男朋友，只不过婚姻嘛……只能找对亦达有帮助的男人联姻。”

“你拍卖自己的婚姻还不够，居然连我的婚姻都不放过！”说着，母亲在电话这头大笑。

母不母、子不子，他们是全天下最不像母子的母子。

“没错，想搞大肚子之前先想清楚，想想我的同意度。”力夫在大笑之间挂掉电话。

法国美女斜眼望他，声音里有明显醋味。“跟谁讲电话？谈得很愉快嘛！”

“我在台湾的女朋友。”随口一句，他不担心会否引起她的不满意。

“你到底有多少个女朋友？”手擦腰，她不依地噘起丰厚性感的嘴唇。

“数不清，不过我很确定一点。”

他挑眉，分明是轻佻动作，却让女人看得傻眼。这个男生啊，实在帅得太过分！

“哪一点？”

“你是当中最美丽也最特殊的宝贝。”说着，他顺势在她颈间印上一吻。

他哄平了她的不满，法国女孩嫣然一笑，勾起他的手臂，仿佛刚刚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我们回饭店之前，先去酒庄买几瓶酒。”女孩的声音恢复原先的娇甜柔美。

他没意见，带着女孩，半刻意地从“瑕疵女孩”身边走过。力夫斜眼望过，她的画很好，只不过简单素描，却绘出教堂的精神与味道，看来她不是半路出家，而是花了时间精力在上头。

他抛去赞赏眼光，但女孩始终低着头，专注于自己的图画上头。

很……奇特的经验，他以为自己是发光体，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吸引注意力，没想到连连两次相遇，她没在意过他的存在，令他有一点点小不爽。

法国女孩在力夫耳边说了一串话，两人突地大笑起来，这时的他们已走过瑕疵女孩身边，所以乔力夫没发觉，隐隐地，瑕疵女孩的嘴角撇了撇，不以为然的眼神扫过他们。

这是她第三次看见他。

第一次在特华市的教堂前，第二次在汉斯市的圣母大教堂，加上这个第三次，他身边带着不同的女伴，前两个是白种女|Qī|shu|ωang|孩，这一位是黄皮肤、黑眼睛的东方女孩，这些女孩有共通特点——美丽亮眼，而且身材丰腴傲人。

她以为到香槟亚丁区的游客对酒庄比对教堂感兴趣，没想到她遇见他两次，都在教堂前面，而这次，他们在AuxCrieursDeVin酒店碰面。

白天逛酒店，特殊吧！

店里坐满人，章殷艾一进酒店就看见他，直觉地，她想避开，坐到远一点的角落用餐，很可惜，除开他和女孩附近的二人桌位外，她没有其他选泽。

低头瞄了眼旅游手册，手册上说，来到这里一定要领教一次“酒午餐”。

离开AuxCrieursDeVin吗？明天她将搭飞机返台，为了个陌生男人错失新经验，未免说不过去。犹豫三十秒后，章殷艾决定，再次忽略他的存在，坐到他身旁。

她点了旅游手册上画的小黄瓜、黄芥末酱、硬面包，熏猪肉、火腿、起司，和一瓶Rieehg（亚萨斯区的知名白酒）。这里的客人似乎都为品酒而来，喝酒谈话是大事，吃饭反倒成了配角。

在餐点还没有送上来之前，章殷艾拿出画册，提笔随意素描。这是她一个人的旅行，以为会碰到意外状况，但十八天过去，旅程顺利得连自己都讶异。

她对法语只限听力，她的行动不像正常女性，人际关系更是坏到让人“惊艳”，像她这种女生，别说一个人出国，就是跟团也让人担心到睡不着觉，她的爸爸和奶奶自然要大力反对。然而，她会因为爸爸和奶奶的反对就不出国？当然不，她偷偷办了签证，偷偷买下机票，偷偷在网站上面订饭店，然后，带着一只简单行李，她飞到戴高乐机场，走入浪漫到不行的法国巴黎，在十天的停留之后，转往东北方的香槟亚丁区。

她孤僻，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童年时期，奶奶向大家解释，这叫做内向安静。

她有个双胞胎姐姐章娉艾，她们有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美丽脸孔、一模一样的身材、一模—样的笑容……她们唯一的不同，是她有条短了两公分的左腿，而娉艾被喻为国标界最美丽的女人。

本来她是快乐的，她也会尖叫耍赖，也会像娉艾，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在爸爸面前转圈圈，直到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和娉艾的不同，直到她理解家中下人的叹息声后，脸上的笑容缓缓褪色。

七岁的她常窝在墙角幻想，幻想她和娉艾是同一家工厂出产的昂贵娃娃，娉艾被装进漂亮的包装盒里，送到吹冷气、播轻快音乐的百货公司橱窗，而她是被品检人员挑掉，准备回收熔掉的不及格产品。

从此，她痛恨起旁人口中的“可惜”，开始刻意拉出自己和娉艾间的距离。娉艾爱穿黄的、粉的、红的……各色鲜艳衣服，她便穿单一的黑色洋装，她不穿长裤，因裤子会更突显她的长短脚。

大学后，娉艾烫头发、化妆，她则任由头发自己长，不上妆、不打扮、不出门、不结交朋友……所有娉艾做的事，她统统不做。

殷艾注意到乔力夫，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耀眼光芒。耀眼光芒是娉艾身上也有的东西，他们是发光体，像瓷盘般，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吸引旁人的注意。她和他们不同，她是阴影，只要有太阳的地方就有阴影，而阴影是用来映衬太阳的美丽，就如同她的存在是为了衬出娉艾的完美。

他很帅，起码有一百八十五公分。她不算矮，但走过他身旁仍有泰山压顶的威胁感。他的笑容璀璨，笑开时一口白牙，连“阴影”都感觉愉快。他的眉向上斜飞，他的五官是雕工精致的艺术品。若不是他身上有相当良好的遗传基因，就是他很多金，多金到聘得起一流整型名医，为他精心塑型。

他身旁的女孩一个比一个优，她们和娉艾相同，全属于明星级人物。她猜，他能力高超，才有本事掳获她们难以高攀的心。

“我们这算不算以结婚为前提作交往？”

女孩漂亮，连声音都漂亮到不行，漂亮到吸引了殷艾的倾听。

“我没意见。”他笑笑。

正确的说法是——他对和她交往不存意愿。虽然她美到出乎意料、举止谈吐高雅，虽然她的条件比一百分更高，可惜，他父亲提出来的合作条件太苛刻，苛到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但……如果只是一段短短的过渡式爱情，他不反对。

“我喜欢你，你是我见过最绅士的男人。”小手覆上他的手，红唇微嘟，敞开的衣领。酥胸微露，她的动作隐含了邀约。

热情浪漫是法国人的天性，她不是法国人，但移民八年，将她彻头彻尾改造成一位法国女人。

“多谢夸奖。”他没缩回自己的手，默默地接受她的邀约。

“你会定居法国吗？”她忍受不了台湾的肮脏凌乱，不管是婚前或婚后，她都没办法离开法国。

“不，我明天就回去。”他实话实说。

沮丧，美女垂眉。

“你不愿意为我留在法国，是我不够好？”

谁会为了谁将就？乔力夫浅笑。是她太不懂人情世道，还是她单纯到以为世界以她为中心运转？

“你很好，我也乐意留下，甚至在看到你的一刹那，就决定即使我们两家无法合作，也要和你交往。”小乔半分真、半分假，教人摸不透真心意。

“真的吗？你不是为合约才和我在一起？”女孩眼光亮了亮。

“再好的合约都抵不过你所代表的意义。”

三天，三天是他愿意为她留下的底限。

“我们交往吧！”女孩迫不及待。

“这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你不应该剥夺我的权利，只是……”

他替两人斟满暗红色液体，一口，他吞下，眉头微蹙。

“只是什么？”她追问。

“你太好，我无法对你说谎。”

“什么意思？”

“我是独生子，对家庭事业我有责任感，不能为了追求爱情，放手责任。如果你不是那么适合法国，我也许可以说动你和我一起回台湾。也许慢慢地，你愿意改变，成为满分的台湾媳妇，但……”他欲言又止，做作地把头转开。

这一转，他看见殷艾，他见过两次的“瑕疵女孩”，眉挑起，他认真看一眼，她随手摆在桌上的画册，上面绘了一个男人。微笑荡开，原来他还是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还是将他留入心。昨日的不爽一扫而空，他是万人迷，纪录从未打破。

“但什么？乔，请告诉我。”

“要不是你的手这么适合提LV皮包，你的身材这么适合香奈儿衣服，要不是你完美到让人无法想像不完美的模样，我会不顾一切带你回台湾。知道吗？娶你进门，我会心疼，会舍不得你为了打理三餐变得蓬头垢面，为了教养小孩，忘记名牌是因你而存在。你说，我怎舍得你为了伺候婆婆，从人见人羡的小公主，变成满腹心酸的小媳妇？”说完，他夸张地叹口气。

“你的意思是……”

“为了你的幸福，我绝不把你变成另一种女人，我宁愿忍受孤独啃蚀，也不愿意让你后悔喜欢过我。”

他的说法太感动人，书亭咬咬红滥下唇，丰腴的上半身靠上他的胸前，笑容埋入心酸，然后，力夫确定了自己将有浪漫的温柔乡三日行。

“谢谢你对我那么好，谢谢你爱我比爱自己更多，谢谢老天让我碰上你这种男人。”

“不要谢天，你要谢自己，谢谢自己太美丽，美丽到没有任何男人舍得伤害你。”他是猎爱高手，无庸置疑，连推拒女人都推拒得“委婉”动人。

“乔，我爱你！”在他们见面的第三十八分钟，女孩说出“我爱你”。

这纪录很漂亮，但不是他最优的纪录。曾经，他在十五分钟内让一个美国女孩对他说“我爱你”，曾经，他在两个小时之内，让一个国际名模和他上床。

他优雅地喝光酒杯里的液体，优雅起身，扶起“完美女人”，在离开AuxCrieursDeVin之前，乔力夫再望一眼女孩的画册，画册里的男人和他同样，笑出一口得意的灿烂白牙。

他走得太快，没看见之后女孩在画册边写下一行小字——用动人语词，掩饰丑陋的分手事实，他是太高竿还是太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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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力夫，你觉得……”宋慧芹望着儿子，他坐在沙发近两个小时，一份合约已反反覆覆看过十数回。

“宋女士，你有要好的男朋友了吗？”放下契约书，力夫走到母亲身边，大手一环，环住母亲肩膀。

“我以为契约书讨论的是你的婚姻，与我无关。”

推开儿子，她拿起瓷杯，喝一口不加糖、不加奶精的咖啡，她喜欢这种苦涩却带了浓郁香气的黑色饮料。“说吧，它符合你的要求吗？”

“还不错，比起江起华那份要好上几十倍。”

这次和他谈企业联姻的是东远百货章家，章育启的大女儿，今年大学毕业，容貌清妍娇丽，未毕业已让娱乐圈相中。听说她的国标舞跳得极好，许多企业小开正展开猛力追求。宋慧芹不懂，既然女儿的条件这么优，章家怎会送上合作契约，把脑筋动到乔力夫头上？

“其实你还年轻，不必急着联烟。”

儿子有多现实，当妈的会不懂？光看他研究契约书的那份认真，她就晓得儿子有多么“感兴趣”。

“先见面再说吧，说不定她长得很吓人。”

力夫扬扬浓眉，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年轻女孩们说那是一双会慑人心神的眼。很夸张的说法对不？他哪有什么慑人心神的眼睛，分明是遗传到他老爸，见钱眼开的双瞳。

不过，说真格的，力夫的画展开幕后，得到许多画坛前辈称赞，名气一下子拓展开来。报纸杂志喻他为最有文艺气息的商业奇才，甚至一下子将他往台湾名单身汉排行榜推进，这下子，批评他吊儿郎当、不求上进的商界老友纷纷投出不同眼光。

“被娱乐圈相中，能长得多坏？”

宋慧芹推推儿子，生儿子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也最有成就的事，她希望他的未来有个爱他、他爱的女人相伴，至于金钱，她赚得够多了，实在不需要儿子帮忙。

“那可不一定，娱乐圈各种人都有，美的、丑的、胖的……谁确定她是什么模样？不过基础条件是，她一定要能和你相处得很好。”

揽揽母亲，他们母子情深，全世界都知道。

“下星期章小姐生日宴，我们一起出席吧！不过……”看一眼儿子，她还是忍不住叹气。他的固执属于隔代遗传，遗传家里最难缠的老爷爷。

“不过怎样？”拉拉母亲的鱼尾纹，她这阵子忙凶了。

“你再满意她，章家给的条件再好，你们都先相处个一年半载再考虑结婚吧。”

“你害怕升级当阿嬷？”力夫揶揄母亲。

“我觉得，以利益作前提的婚姻不牢靠。”

她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儿子却认为她是受益者，母子两人什么都好沟通，独独这点，他们始终达不到相同观点。

“谁说的，你和老爸不就是这种婚姻？你回头看高中、大学时期的同学，有谁比你更好命、更有成就？”力夫说。

“你父亲死得早，要是他健在，你将有个二娘在家里等你早晚请安，然后我会变成煮饭婆，照顾你难相处的爷爷，当一辈子怨妇。”她点出事实。

有今天，她要感谢的人太多，而最该感谢的是老天。这种话说出去大逆不道，哪个当老婆的会感激老天把丈夫收走，好让自己有机会冒出头？

力夫的父亲曾经大闹过，想把外遇迎进门，闹到连爷爷都同意了，只有母亲不肯松口，她说除非离婚，否则任何女人别想踩进乔家大门，父亲只好花大钱把外遇养在外面。

后来父亲生病，最需要人照顾之际，外遇却拿了钱、卖掉房子，不知躲到哪里，母亲一人忙进忙出，还要对抗大伯小叔的挑衅，连一向和他们同住的老爷爷，也搬出家里和母亲对立，母亲没有埋怨，认分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慢慢地一路走到今日。

“女人比较吃亏，幸好我是男生，这种婚姻对我而言只有利益，我同意你，我没打算在近期结婚，至少要等到……”

“等到你玩够，不让婚姻埋没你风流花心的特异功能？”母亲嘲笑他。

“不，我要在结婚前，先替你找到好归宿。”母亲是个好女人，她有权得到幸福。

“你想弃养老妈，随便找个男人把我嫁掉？”宋慧芹斜眼瞄儿子。

“说弃养太难听，我是担心你吃饱太无聊，虐待新媳妇。”

“哈！老婆未进门，先不要娘？”她笑说。

她当然明白儿子的想法，不过爱情，岂是人人能撞见？她快五十岁了，五十岁的女人有本分、有责任，哪有爱情？

“古有明训，家和万事兴，我发誓，一定在结婚之前，先把你嫁掉。”他举起四指向天宣誓。

“要是我抵死不从呢？”

“那只好把你送到养老院，不然在温哥华替你买个房子和菲佣，颐养天年。”够大逆不道吧，居然要一脚踢掉老妈妈。

“儿子……”伦理在他们家被彻底消灭。

“好好好，我不说话，你工作吧，不打扰你赚钱。”把母亲摊回办公椅，他又拉扯出那种迷死人的笑容，这孩子，简直是专危害女性的祸害。

“你什么时候……”

“接手亦达？妈，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你不会忘记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年吧！”

“是，守信是我的本分，你的本分又是什么？”

“玩喽！妈，拜拜，我约了正品的林秘书。”话才说完，他正闪到门后。

你以为他约林秘书做什么？讨论公事？想太多！他们恐怕是约了一起运动——床上运动。

这些年，东远章家的实力不容小觑，小小的生日宴会办得像国宴，不管是商界或政坛的重量级人物全数出席。

宴会在章家庭院举办，方入夜，几千几万盏昭霓虹灯在树梢上闪耀，管弦乐团在临时搭起来的舞台演奏仲夏夜之梦。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栀子花香，上百个宾客在其间穿梭，衣香鬓影。高雅的绅士贵妇、浅浅的交谈声，不像生日宴，倒像文化盛宴。

乔力夫牵起母亲走入章家，和章家联姻的念头更盛。

“力夫，你来了，快过来坐。”章育启看见乔力夫，立刻挥手招呼他们。

他自认看人很准，在新生代里，配得上女儿的人不多，虽然乔力夫满脸的玩世不恭，但他相信他是个有能力的男人，尤其他在画展开幕时面对各方人士的从容大方、得宜应对，更让章育启确定看法。他认定力夫不仅家教良好、品格高尚优雅，还是个有见识、有魄力的男人。所以，他主动送上合作契约，为女儿敲下这门亲事。

“章叔叔，你好，这是我母亲，宋慧芹女士。”

章育启是个很好看的中年男子，合宜剪裁的西装套在没有发福的身躯，慈蔼的脸庞挂上一副金边眼镜，他的气质不像商人，倒像大学教授，高贵气度令人激赏。

“宋女士你好，我是章育启，第一次见面，很难相信，叱吒商场的宋女士居然这么年轻。”

“谢谢，章先生也一样。”宋慧芹礼貌性地与对方握握手。

寒暄过后，章育启将女儿招来。“这是我的大女儿章娉艾。”

“乔妈妈好，乔大哥好。”娉艾大方地向两人打招呼。

“长得真漂亮，难怪人人称赞，听说你很会跳国标？”宋慧芹握握娉艾的手，这女孩真讨人喜欢。

“只是兴趣。”她谦虚道。

“听说你拿过不少奖项？”

“还好。”她的谦逊恭谨，赢得宋慧芹的选票。这个媳妇不拿满分，谁可以？

“娉艾，请乔大哥去跳支舞吧！”章育启提议。将空间留给年轻人，他要和宋慧芹单独谈淡合作事宜。

“乔大哥，愿意和我跳支舞吗？”

“为什么不？”乔力夫牵起她的手，走向舞池。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她的长相熟悉，依稀在哪里见过。她穿着粉红色低领洋装，可爱的蝴蝶在裙摆处随着舞步飞扬，卷卷的长发在脑后形成波浪，她的五官精致得让人惊艳，光用漂亮无法形容她的给人的感觉。

“乔大哥，你在想什么？”娉艾仰头问。这是一首华尔滋，速度不快，很适合用来和初见面的男子共舞。

“没什么？你的容貌让人印象深刻。”

明明不夸张的舞步，她的舞蹈还是吸引了舞池内外男人的专注眼光，说她是聚光体半点不虚伪。

“你夸奖人真直接。”咯咯轻笑，他看见她唇角的酒窝。

“你比较喜欢迂回的夸奖方式？”

“不，我讨厌猜谜，我宁可直接知道，你对我的感觉。”

“所有男人对你的感觉都很相似吧，你根本不需要费心猜测。”

“那可不一定。”

娉艾想起她的教授，那个让人牙痒的男人，他从没把她看在眼里，从没对她有过一点点感觉。让人气馁的坏男人！

“当然不一定，你不能要求全世界男人的视力都在正常范围内。”

“你真的很风趣，乔大哥，你知道我们要被凑成一对的事吗？”娉艾问，她一向直接，没心机。

“知道。”他没想过，她会开门见山问。

“你有什么想法？你反对吗？”

娉艾大大的眼睛望住他，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他见过这双眼睛，他一定在哪里遇过娉艾，只是眼前想不起来。

“给我十个理由，否则我没有道理反对。”

“你不反对的原因是太孝顺长辈，还是觉得放弃联姻带来的利益太可惜？”娉艾反口问。

除了美丽，她还很聪明，这是短暂交谈后，力夫对娉艾的看法。

“你怎就没有想过，我是不由自主，让你的美丽迷惑？”

“比我美丽的女孩子比比皆是，尤其在科学昌明的今日。”娉艾跟着音乐旋身，裙摆飞起，场边的男孩猛鼓掌，为了她曼妙舞姿。

“什么意思？”

“别骗我你没听过化妆品，或者整型医师。”

嗤一声笑开，和她交谈很有趣，她是个和自己旗鼓相当的人物，这个婚姻，就算给他一百个理由，他也不肯反对了。

“就算你的美貌是上述两种人、物相助而成，我还是很乐意接受联姻。”

“为什么？”

“因为你头脑下面的东西。”

“多谢称赞。”音乐将要结束，但他们的沟通尚未进入正题，娉艾笑笑问：“你急着回去吗？你还有别的约会？”

“你希望我早点离开？”乔力夫不答反问。

“不，我有话想同你讨论。”她实说。

“好啊。”

“问题是……今天很不凑巧是我的生日会，我该应酬的男性多到吓人，如果你有意愿的话，可不可以请标到二楼左手第二个房间等我，一有机会，我就溜上去，把该完成的话题谈完。”

“你的香闺？”

“是啊，里面有一些书，无聊的话，我不介意你翻一翻。”

“第一次见面就约我进房间，居心叵测。”他笑着摇头。

“是司马昭之心啦！”她笑着回他，在音乐结束后，一个国标式敬礼，她将他拉到场外，凑上力夫耳边说：“等我哦！”

很暧昧的动作语调，但乔力夫相信，这么伶俐剔透的女孩，没道理发出暧昧邀请，于是，他合作进屋，合作地趁众人不注意之时，闪入楼梯间。

是左边第二间还是右边第二间？考虑三秒钟，他进入右手边房间。

门推开，他知道为什么娉艾敢大方地邀他入门。

说香闺倒不如说是间小小的套房，左边是客厅，沙发电视音响应有尽有，右边邻窗，可从窗口望向外面庭园的热闹，往前走几步，有一扇门，他猜，门后才是她的香闺。

让人讶异的是，靠窗的空间里，她摆满画画工具。画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那是一群采葡萄的村妇，一边弯腰采集果实，一边高声笑谈，栩栩如生的人物，几乎让他听见村妇的交谈声。他没想过，除了舞蹈，她还擅长绘画，好得很，夫妻有共同兴趣，有助于婚姻的维系。

他专心地盯着画纸，忍不住地，将搁在地面上的画笔拿起，调过水彩，在葡萄叶间绘出光影，一笔一笔。他不确定自己画多久，直到身后的门扇开启，他想，娉艾来了。

“你的图让我联想到法国的香槟亚丁区，娉艾，你去过那里？”他没抬头。

娉艾没发出声音。

力夫回头，他看她，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娉艾。对，是她，他们在法国见过三回！

“我们见过，在今天之前。”他放下调色盘，走到她面前。

她没说话，大眼睛里添上警戒。

“你几时换上黑衣服？我必须说，虽然黑色可以衬出你皙白肌肤，但粉红色更适合你。”他是大众情人，赞美是他和女生交谈的第一步骤。

她还是不说话，直直盯住他，仿佛他是新世纪瘟疫。

“怎不说话？要不是和你谈过，我会误以为你是沉默寡言的女生。”她仍然望他，一语不发。

“记不记得我们在法国特华市和汉斯圣母大教堂见过面？我记得，你对夏卡尔的画非常着迷。你该提的，刚刚跳舞，我一直想，什么时候见过你，原来我们是旧识。”

有缘对吧？乔力夫笑眯眼，据说这种阳光笑颜会让女性心醉。她转身，打开门，冷冷丢出一句：“你走错房间，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终于开口说话？太好了，你这种忽冷忽热的态度，容易教人误会你有双重人格。”

还不走？她双手横胸，叹气，站在门口处同他对峙。

“章娉艾……”

“我不是章娉艾，她的房间在对门。”丢下话，她迳自往画架走去。

她微跛的脚步，让乔力夫猛然想起，对啊，她是“瑕疵女孩”，不可能是国标高手章娉艾，除了相同的容貌、身材之外，她们的谈吐气质、装扮统统不同。

拿起画笔，她不舒服，因他动了她的图，但她不得不承认他很高明，几笔加强，让她的叶子增添立体感。

“对不起，我认错人，不过你不能否认，我在法国见过你。”

“又如何？”

她没忘记他，他在她的画纸里鲜明，飞机上几次勾勒，不知不觉间，图画成形，她才发觉无意间，她将他烙入心。

“你记起来了。”他笑开，咧大嘴巴的笑法，仿佛天下事没有困难烦忧，仿佛人生本就轻松快活。她憎恨这种笑法，却又不能不被这样的笑容吸引，她是怪人对不？没错，矛盾一直是她性格特点。

“你以为自己是宇宙中心点，人人都该记住你？”还是忍不住刻薄，她啊，真要命的不受欢迎。

“听起来我好像有点自傲。”他笑笑，不介意她的挖苦。

她没理他，继续作画。

“你是章娉艾的双胞胎姐妹？”手环胸，他为自己找来椅子，坐到殷艾的画架旁。

点上几点深紫，她在农妇的衣服加上小碎花。

“那么，今夜的生日宴会不单单为娉艾举办，你也是主角之一。”他自顾自说。

主角？从出生起，她就不是主角，她是影子，听懂没？她只是影子，没有表情动作，只有厘不清的灰黑。

“为什么不下楼，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楼下有很棒的音乐和食物。”

音乐是用来跳舞的，不适合残障人士。殷艾挑挑眉，一脸的不以为然。

“音乐可以用来欣赏、哼唱，可以怡养人心，没人规定听见音乐非得跳舞，如果真有这种规定|Qī|shu|ωang|，我会第一个举枪，消灭音乐的存在。”他居然猜出她的心思？

力夫的话，让殷艾的画笔顿了一下，过度的紫在农妇身上晕出大痕迹，抢救不及。吸气，她转头瞪他。他有特异功能，能看透人心？

宾果，他猜中了。

“饿不饿？我没吃东西，要不要我下楼偷渡一点食物和你分享？”力夫问。

殷艾恼怒，用力吐气，她痛恨被看透，她比较爱当“孤僻、不晓得满脑子装什么怪东西”的角色。

“别气，和我心意相通不是坏事情。”说着，他抽走她的画笔，将不小心晕上的紫修补成背光处。

不多久，他成功地将图画修补，殷艾惊讶，他的画功比自己高明太多。他转头，笑望她的讶异。

“怎样，陪我吃点东西好吗？你可以不说话，但我要拿你的安静当默许。”鸭霸吧！无妨，很多女人欣赏他的霸气。

反正不管她说不说，他都当她默许了不是？

“我在五分钟之内上楼，你最好利用时间把手洗干净。”说着，力夫把门关上。

殷艾低头看着沾了颜料的手心，不自觉间，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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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长毛地毯上，他们并肩盘腿坐在落地窗前，满满两大盘食物放在膝边，他吃得尽兴，好像从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

殷艾被感染了，嗯……也许真的不错吃，观望半晌，她伸出手，挑一片牛肉冻放进嘴巴里。

“牛肉冻做得没我好，下次有空，我下厨房做给你吃。”

他会哄女人，却没巴结过女人，没有道理，他居然尽心巴结起章殷艾，而且还巴结得起劲。眸光扫过，她没出声，他却将她的心意猜透澈。

“男人做菜没有你想像中了不起，这叫做生活技能。只要你大学时期搬出家里，只要你恰好对外面的油腻食物反感，只要你不想荼毒自己的消化器官，那么你就会研究做菜。”

殷艾抿唇一笑，她没有那么多的“只要”，换句话讲，她没搬出家里、没对外食反感，更没在乎过自己的消化器官。

“假设，你房间门外恰巧有人偷听，他会马上打手机报警，说殷艾小姐的房间里有精神病患闯入。”

什么？不是谈食物吗？怎转到精神病患去？殷艾偏头，向他投过不解眼神。

“谁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当然是精神病患。从刚才到现在，都是我在自说自话。”双手一摊，他补一句。“请别让人以为我有病。”

低眉，殷艾又笑了，他有本事，能让章家怪物连连笑开。“你要我说什么？”

“想说什么都行。”

“我喜欢吃布丁。”想不出能说的话，她顺手拿起布丁。

“你很厉害，大部分女人对甜食避之唯恐不及。”

他停话，她用眼睛盯他。

“轮到你说。”他提醒。

“为什么女人对甜食避之唯恐不及？”随口，她有点小敷衍。

“为身材，女人老嫌自己肥胖，深怕脂肪缠上。轮到你了。”

“只是布丁，没那么可怕。”她居然应着他的要求，一句一句发音，真是见鬼了，她哪是多话女人？

“有没有听过，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轮到你。”

经由指示，殷艾继续往下：“什么都不能吃，人生有什么乐趣？”

“非常好，我们刚替聊天提供了良好范本。现在你学会聊天了吗？”

抓起醉鸡，他将它拿到殷艾嘴边，她迟疑了一下下，然后合作张嘴，很好，他们有了不错的互动模式。照常理说，她讨厌阳光笑容，这种笑突显了阴影的不重要，但她不讨厌他的笑——在他对她笑过几十次之后。再次证明，人类是习惯的动物。

“不就是一问一答，何难？”

“没错，一问一答，请问，贵姓芳名？”力夫同意她。

“章殷艾，殷勤的殷，艾草的艾。”她回答同时，还他一朵花椰菜。

“正式介绍，我叫做乔力夫，大力士的力，夫差的夫。很高兴，我们总算交换姓名，在我们第五次见面时。”

“连同这回，我们只见四回。”她纠正他。

“记那么清楚？原来，你注意我和我注意你一样多。”力夫不以为意地轻松笑笑，却没想过，他的话撞上她的心，呛地，呼吸加速。他注意她？

红着脸，她为自己反驳：“我注意的不是你，是你身边的女伴。”

“什么，你污蔑我。”他一听，哇哇大叫。

什么污蔑？他在说些什么，她怎听不懂？

“你认为我的长相没达到你的要求值，你认为她们的可看度比我高，你居然没把目光放在我身上。”他夸张嚷嚷。

噗哧，她笑出声，为一个爱收集目光的男人。

“你的笑容有轻蔑意味，你在取笑我，说我自以为是宇宙中心点，所有人都要把眼光投注在我身上。”他把头靠在她肩上，学哭闹小儿，硬要她还给他一个眼光。

他们熟吗？好像没那么熟，但他的态度让她好轻松。

殷艾捏起一片青江菜，喂给他，他大方，她请他青江菜，他喂给她龙虾沙拉。

“我请你吃高等食材，你只给我豆腐青菜。”他小心小眼地计较。

“吃青菜豆腐能预防老年失忆和阿滋海默症，不给肉，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难得地，她幽默。

她的冷僻用不到他身上，她的怪咖在他面前自动消灭，他是阳光却让她不感觉自己以阴影方式存在，他很怪，负负得正，所以……不管是不是错觉，她居然有了温度，在他面前。

“阿滋海默症？你在影射我的年龄？”盯住殷艾，他故意把龙虾一块接一块挑进嘴里。“等我吃完这盘，尚未出现失忆现象，你可以确定我的年龄和外表一样。”

她抢到一块龙虾，当着他的面前咬下。“不要太勉强，‘老’是以事实方式存在，而不是靠逞强就能推翻。”

他大笑她也笑，奇妙友谊在两人当中滋。

“章殷艾。”放下餐盘，他正经地叫唤她的名字。

“嗯？”放不吃到一半的烤柳叶鱼，她认真回话。

“为什么不下楼，接受大家的庆祝？”这是他一直搁在心底的问题。

“生日是我的事，干嘛和一大堆人庆祝？”她是配角，却不甘心当配角，所以她宁愿拒演，也不肯在舞台上出现——为陪衬他人。

“要不是我误打误撞，就不能认识你了。”他举出她不让人庆祝的坏处之一。

“认识我有什么好？”没人乐意认识她，有娉艾可以认识就够了。

“很你聊天，很有趣。”

她抿唇，没答话。

“殷艾，你犯规。”大手包住她的小脸，他把她的脸转向他。

“犯规？”听不懂，她老教他弄出满头雾水。

“聊天的规则是一问一答，你没回答我的话。”

“没什么好答，‘有趣’是短暂情绪，你可以从娉艾的身上获得同样乐趣。”他的手还夹在她脸旁，暖烘烘的，很舒服。

“这叫双胞胎奇迹？你们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拥有同样的思考？”额头靠向她，他的距离只有短短十公分。

“不会。”脸红了，悄悄地，舒张压扩充。

“所以喽，我怎能在你们身上获得同样的乐趣？”几句话，他将她堵死。“我猜，你听过太多人对你们姐妹作比较，也许你是经常受挫的一方，但这不代表你是较差的。”他企图用“额对额接触法”将自信传输到她脑海里。

“那么这类比较代表什么？”他的眼瞳在近距离中，更显油亮。

“代表他们眼光有问题，代表他们心存偏见，也代表他们用来理解人类的方法太肤浅，”

力夫是不是很厉害？简单批评，他将她的自卑打破。几乎是感动的，殷艾咬着下唇，寻不到确切言语来形容她的感动。于是，她把感动隐藏，抬高下巴，装出骄傲。

“你难道不是为了娉艾出现？你难道不对我和娉艾作比较？别担心，我不认为这种行为称作肤浅，换了我，也只看得见姣好完美的那位。”把距离拉大，她用背脊对着他。

“这是你的错，你不该把自己藏起来，不该用黑衣服把美丽包裹，更不该缩到角落，埋怨天下人只欣赏姣美女人。”他对着她的背说话，一样流利。

“我没埋怨，请别以心理医师自居。”殷艾说。

“你有心病要人医？”他笑问。

他又猜对了，她的心病很重，病毒在她胸口蔓延，且这种病无药可治。

“就算有也不必太担心，忧郁症是种文明病，没得过这种病的人只能说，他活在中古世纪。”他把她的病当成玩笑，一语带过。

此时，门敲两声，娉艾探头进来，打断他们的聊天。

“殷艾，你有没有看见……”当娉艾眼光接触到力夫时，说：“我就知道你闯错房间，你们彼此认识了？”

殷艾拒绝回答。

力夫起身，临去前对殷艾说：“认识你很好，希望下次有机会再聊。”

门开、门关，娉艾挽起乔力夫的手臂走出殷艾的房间。

盯住已经关上的门扇，目光一瞬不瞬，静止的殷艾只有起伏胸口证明她是生命体。数过一百六十次呼吸，殷艾重重吐气，费力起身，走到画架前，将力夫修改过的图画用力撕去。

伤心吗？并不！统统一样，乔力夫的出现不过是再次证明，人类均有相同思想。什么眼光有问题？什么心存偏见？什么用来理解人类的方法太肤浅。

哈！他不也在娉艾出现同时，迫不及待离开。有没有瞧见他们的亲密？有没有看见他多么乐于见到姣美女性？

恨恨地，殷艾将力夫带上来的食物连同盘子丢进垃圾桶里。

娉艾要订婚了，对象是乔力夫。

知道他是谁吗？当然知道，殷艾误以为他热衷追逐影子，没想到他和某人相当，喜欢阳光胜于黑暗，热爱白天胜于夜晚。

难过？省省吧，追求完美是人类天性，有什么需要怀疑？

殷艾把画册里的阳光男孩撕下，几个揉捏，扭曲了他的笑颜。

她半点都不介意，不管他有没有闯进她房里，不管他有没有和自己谈过一大篇，他从来就不是和她相关连的男人。一句句，她哄骗自己，满口的不要紧、不介意、没交集，然而胸口处隐隐撞痛的是……被他入侵过的心。

“殷艾，打扮好了吗？”

奶奶进门，发现她还是一身黑色洋装，微笑，坐到床边，摸摸下人送进来的浅紫色礼服，问：“殷艾，你在生气？”

生气？哪里有？她不过是和平常一样孤僻。

“娉艾要订婚了，在这么特别的日子，你可不可以勉强自己，配合大家。”奶奶苦口婆心。

是娉艾的特别日子，又不是她的，为什么要她勉强？

“乔家长辈快到了，他们一定很希望认识娉艾的妹妹，你勉为其难，下去和大家见见面好不好？”奶奶捺着性子说。

她不说话，走到阳台，往下望去。庭园布置得花团锦簇，舞台、乐团、舞者和一大票新闻媒体散立其中，是父亲最喜欢的那套。有钱人的派头嘛，小小的订婚礼，非要弄得举世皆知，想昭告天下，乔力夫已归章娉艾所有？

奶奶叹气：“殷艾，给爸爸和娉艾一点面子好吗？”

奶奶一向温和，倘若上楼的是父亲，她的态庹，早让父亲抓狂，语调飘高。她知道自己是只讨人厌的刺猬，不管谁接近她，都要倒大霉，那么就让她独来独往，别要求她加入与她格格不入的社交图呀。

“好殷艾，露一下脸，对你而言，真这么困难？好好想想，乔力夫将是你姐夫，再不开心，未来乔家都是我们的亲戚，你不能躲一辈子。”拍拍孙女的肩膀，她退出。

奶奶离开，她仍站在阳台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笑语频传。所有热闹皆与她无关，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在看见刚下车的乔力夫时，不由自主地，她的眼光追随。

不下楼、不见他。她这样对自己说。

进屋，她刻意拿画册转移注意力，眼光却落入地毯上那张被扭曲的笑脸，拣起纸团，展开，然后更用力地将它揉捏成团，用力抛进垃圾桶。

没道理生气的，她明白，却仍然发脾气。发什么飙呢？就为了他选择娉艾？荒谬！哪个男人不被娉艾吸引？

吞下苦涩，她不理解自己的情绪，然后，她做了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进浴室，梳洗。

她坐在化妆台前，将自己的脸当画布，一层层匀上彩妆，把及腰直发梳得又直又亮，扎上紫色缎带，换上拖地小礼服和高跟鞋，那是特制鞋，左脚比右脚高两公分，她要尽全力隐瞒残缺。

若是昨天，她做这样的事，肯定批评自己离谱，今天，她做了，只因为匆匆一瞥，她见到乔力夫……第五面。

下楼，她匆匆和爸爸奶奶打招呼，告诉他们，她合作了。然后往庭院方向走。

莫札特的乐曲带来轻快喜气，她引颈寻他，找了一圈后，朝后院走。

“章殷艾，你在做什么？”她边走边对自己叨念。

对啊，做什么？她怎能受影响，她该待他像看待其他男人，他没有比较特殊，特殊到让她为他精心妆点。

“章殷艾，你疯了！”而且疯得严重。她明知他多风流，明知他身边女人一个换过一个，何况他将是她的姐夫，没道理在乎。

她不懂，严重不懂，严重到有必要到脑神经科挂急诊，看看里面有没有长肿瘤，导致性格大变……

“告诉我，为什么是她？”

突地，女人的哭泣引起殷艾的注意，她走到花墙边，探身，发现女人躺在乔力夫怀里。天！他忘记今天是他和娉艾的订婚礼？

“因为我心疼你比心疼她多。”低醇嗓音滑过，他轻易地安抚了女人的激动。

“我不懂。”

她仰头，满脸的眼泪鼻涕，乔力夫掏出手帕，轻轻替她拭去泪水。

稀奇，这年代还有带手帕出门的男人，用绅士都不是以形容他。殷艾望着他的温柔冷笑。

握住他的手帕，女孩用力吸口专属他的味道，她迷恋他，迷恋到无可救药。

“你记不记得自己形容过，我是什么样的男人？”

乔力夫稍稍推开她，看着胸前污渍，浓眉皱两卷，但在女孩眼光向上提同时，他适时露出阳光笑脸。

“你像云，飘忽不定。”

“是，我从不为女人停留，跟我一起的女人注定要伤心，你说，我那么喜欢你，怎舍得你难过。”他喜欢台糖、爱用台糖，明明是分手，他偏说得满嘴甜蜜、

“你舍得章娉艾难过？”女孩不依。

“我们之间是企业联姻，无关感情。”压扁双唇，他耸耸肩。

“所以你爱我胜过爱章娉艾？”

女人无聊，什么东西都爱比较，比较容貌、职业、名牌包包，连在男人身上，也要计较起自己占的比例。

“无庸置疑。”这回答最不伤人，而力夫是个热爱世界和平的家伙。

“你这辈子只爱我吗？”

“宝贝，我珍惜我们的爱情，即使没有快乐Ending，但我确定这段将是我最甜蜜的回忆。”声音动听，肢体迷人，他的说服力高强，所以，即使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她已软化在他的臂弯里。

“为什么有情人不成眷属？”女人低泣。

“成眷属之后呢？爱情被生活消磨，从相看两不厌到相看两相厌，我不要变成那样。宝贝，分手吧，在今天。虽然有一点遗憾、一点伤心，然往后十年、二十年再见，我们之间拥有的是回忆无限。”他说一堆烂理论，偏偏听在女人耳里受用。

“真要这样才行？”微微的哽咽，她清楚什么表情最惹男人心疼，乔力夫是情场高手，她也不是情场低能儿。

“你还有更好的建议？”

一声委婉叹息，叹进女人心底，满面的无奈，表现出不舍依依。

“你是对的，你事事替我着想，不愿我受伤……只是呵，我要到哪里再找到像你这样的男人？”

殷艾在花墙后摇头，不是晚上八点，她却硬生生看了一场烂戏。

女孩滚下两滴泪水。然后，像下了极大决心似地，用力转身、用力奔出章家后院。

乔力夫松了口气，这是他厉害的地方，他永远有好理由和女人谈分手，让她们再怨，都恨不到他身上。

拉拉袖子，乔力夫准备进屋，陪伴他的“未婚妻”。绕过花墙，他看见站在花墙另一边的殷艾，端起他的情圣笑容，走到她面前。

“殷艾，你美极了。”

这么明显？她刻意隐瞒跛足，他还是一眼分辨出她不是娉艾，又呕了，殷艾不明所以地忿忿不平。

“脱去黑色洋装，你成了破茧而出的小天鹅。”情圣守则第一条，夸奖女人永远不嫌多。

她不说话，淡淡望他。

“我得罪你？”

话是这么问，但他不以为意，拉起她的手，勾上自己的手臂。殷艾想将手抽回，他不肯，殷艾几次用力没成功，刻意在他面前夸张地吸气吐气，表达强烈不满。

“你有气喘？糟糕，我的心肺复苏术是十几年前学的，不知道现在还管不管用。”他不理会拒绝，硬是把她的手收在臂弯里。

见她没反应，他拉起笑眉间：“你听到我和另一位女人对话，替娉艾抱不平？”

她板脸孔。

“坏学生，你没有好好复习对不对？我好不容易才教会你聊天，短短半个月，你就把聊天技能还给我了。”绕开话题，他又寻出新说法。

要她说话？有什么困难。

“对不起，我没办法和飘忽不定、云样的男人对话。”这种话恶不恶心？就是琼瑶小姐也写不出这种对话。

“你果然窃听。”力夫大笑，脸皮厚得子弹打不穿。外遇被小姨子抓到，他的良知末受损伤，原因是……对于爱情，他失去良知已经很久。

“这里是我家，我出现理所当然，至于你的前女友，在男友的订婚宴上出现，未免太戏剧化。”

“她是你父亲邀请的客人之一。何况，你怎以为，男女之间不是一场场不同的戏码？差别在于，有的戏精采绝伦，有的让人忍不住丢汽水瓶。”

“刚刚那位是精采绝伦，还是想丢汽水？”

“她是偶像剧，有时候让人觉得可爱，有时候让人想打哈欠，不过，该结束时就断然结束，不像乡土剧拖个两三百集。原则上，还算不错的剧码，我给她七十分。”

“娉艾又是哪一出？”

“她是包装精致的八点档大戏，每天都在重要时段播出精采画面，很吸引人，但尚未上档，不能妄下论断。”

殷艾瞄他一眼。有这等口才的男人，不引女人倾心太难。是不是世间女子造孽太多，上帝才创造出这种男人来伤她们？

“不说话？又生气？”他嘻嘻笑开，她的怒气影响不到他的脾气。

“很开心，你为了我换下黑洋装。”他说。

为他？未免托大，她冷冷瞪乔力夫一眼……

可，她真的不是为他？她不是看见他的身影，便违反意志，梳妆打扮？想及此，殷艾更生气，但火大的对象是自己。

“你好像常生气，生气快老，怕不怕到三十岁，大家误会你是姐姐，娉艾是妹妹？四十岁姐妹出门，人家以为娉艾带着阿姨逛街。”

保持沉默，她不是被吓大的。

“女生爱生气，不容易交到男朋友。”他下定论。

又如何？如果天下男人都像他，不交比交往更幸运。

“臭脸妈妈会生出臭脸小孩。”

他的恐吓越来越不具说服力，她连交男朋友都不想，哪有机会当臭脸娘？

“笑一个，我替你介绍男朋友，你想要什么男人，我都认识。”

她只要英国威廉王子，他也熟？

“说说话，明天我带你去看南极企鹅。”

企鹅？对不起，她只对北极熊感兴趣。

“给我一个眼神，我送你鲜花。”

鲜花？可以啊，她想要大王花，他送不送得出手？（大王花是世界最大的花，生长在热带丛林，无根茎叶，而且会发出恶臭。）他说了一堆话，她就是不理他。

叹气，这回，乔力夫首度在女人面前认输。“你真是个气包子。”

终于，殷艾给了回应，她侧脸，当着他的面，鼓起两颊，把脸撑出一个大包子。没错！她就是气包子，可以离她远一点吗？

快走几步，一个不知情况的男人走近，看见殷艾，马上笑出满口白牙。“娉艾，你换衣服了？真漂亮，不管穿上什么，你都是全场最耀眼的女人。”

马屁拍到马腿上，殷艾狠狠瞪他一眼，然后很故意、很假装地，一跛一跛用力往前走，非要他发现她的跛足不可。看清楚没？她不是完整无瑕的章娉艾！

突地，身后一阵大笑传来，那是乔力夫，知道她正在发大火的乔力夫。他的笑声烧上她的双颊，烧出两酡鲜红，该死的他，该死的影响她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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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要不是发生这些事情，也许殷艾不会搬出家里，也许她和乔力夫之间不会有后续，也许所有的事情都会简单而轻易。但“也许”属于不存在状态，于是所有的假设只是虚言假语，因为，殷艾搬出去了，在娉艾订婚的隔月。

因为她生气吗？对于家人，章殷艾生气不是奇闻异事，然而娉艾订婚后，她的生气更是变本加厉。

这天下午，发生第一件事。

殷艾完成静物画，画得很棒，连自己都认同这是幅佳作。她放下画具，才发觉肚子饿。

下午两点半，今天是星期日。正常的假日里，只有她和下人在家，父亲、奶奶、娉艾各有各的约会，她不介意，反正他们本来就是善于应酬的家族，除她之外。

于是，她轻松走下楼梯，要是左腿没问题，她会一边跳舞、一边哼歌曲下楼，彰显好心情。她没有这么做，除了脚有问题之外，还因为跳舞是娉艾的专利，而她……适合关在房间里。

但她的好心情在楼梯中阶处被歼灭。

原因是，亲人全在？不对，她是不太合作，但不至于痛恨血缘亲人。

因为乔力夫来访？也不是，虽然她老在他面前当气包子，但他的笑容是春日阳光，没人能抗拒这样的阳光。

因为全家和乐融融，她被排除在“全家”之外？更不是了，画画是她的乐趣，自我封闭是她的习性，她怎可能因为自己的决定而发脾气？

她生气的是乔力夫和娉艾坐那么近，她一笑开，身体便不由自主往他身上靠，而他说了什么鬼笑话，一而再、再而三引出娉艾的开心。

很白痴对不？别误会，她指的白痴不是他们的亲昵，未婚夫妻培养感情自然而然，白痴的是她的火气，和无缘无故的妒嫉心。

板起脸，她进厨房，厨房里正在烤小点心，厨娘见到殷艾下楼，马上陪笑脸说：“二小姐，点心都在前面，你要不要到客厅去？”

殷艾不说话，管家接话：“二小姐，饿坏了吧！你早餐中午都没吃，中午姑爷来家里吃饭，老太太本来要叫你下楼用餐，又担心打断你画图灵感。要不要我帮你煮碗面？”

管家言外之意是，万一打断你画图，你发起脾气，有姑爷在，不好看。更简单的说法是——家丑不外扬。没错，她就是那个家丑。

“不必。”冷冷拒绝，她转身往外走。

她要是这样上楼，家丑自然不外扬，都是娉艾，该死的双胞胎、该死的心有灵犀，她一跨出厨房就让娉艾发现。

“殷艾，你下来了，图画好了吗？”

殷艾不答话，娉艾的热脸贴到她的冷屁股，没关系，夏天嘛，偶尔凉爽一下也不坏。

殷艾瞄一眼乔力夫，他满脸的似笑非笑。要看“家丑”吗？对不起，今天章家只放映偶像剧，奇#書*網收集整理家丑剧不演出。于是，她很合作，合作地走到食物面前，合作地拿起餐盘，合作地当个合作小乖乖。

“咖哩饺刚出炉，又脆又香，试试。”

娉艾热心地想接过她的餐盘盛装咖哩饺，可惜合作小乖乖还是有那么两根反骨，娉艾要她吃的，殷艾偏偏不吃。

她直觉抽开盘子，而娉艾用力抓着餐盘，当她们发现对方都在用力，同时松开手，一松手，锵地，瓷盘掉在地上，碎开。

“是我不小心，我来拣……”

娉艾直觉蹲下，然后，你知道的，双胞胎的直觉与反射往往相同，于是殷艾做出同一个反射动作，一片碎瓷在两个姐妹指间中同时划过，娉艾尖叫出声。

“殷艾，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不高兴，就不要下楼！”爸爸忍不住了，出口斥喝。

又来了，每次她们的反射同时出笼，父亲就认定她是无可救药的任性，非要抢走娉艾手上那个才行，好啊，他要怎么认定，随便。仰高下巴，她骄傲得不屑回答。

“你流血了，我帮你包扎。”力夫抓起娉艾的手，看见血珠。

心疼吗？舍不得吗？冷冷地，殷艾扯扯嘴角。

“管家，把医药箱拿来。”奶奶没空理会殷艾，忙到后头找人。

“章殷艾，这个家哪里让你看不顺眼，为什么每次出现，都要搞得鸡飞狗跳。”父亲骂道。

她不顶嘴，偏头看娉艾和力夫。他的大手包在娉艾手上，他们的头靠得很近，而他，挤眉弄眼想要逗出娉艾的笑容。殷艾握住拳头，她也痛，全身都痛。

“你究竟要任性到什么时候？不能懂事点，别把自己的不如意归到娉艾头上吗？”

父亲的厉吼再度传来，怕？不，她老早习惯。

“每次娉艾想要的东西，你就抢，好像她拿的全是好的，从洋娃娃、衣服、书本，现在连个破瓷片你也要？以后呢？想抢什么，娉艾的事业婚姻丈夫？”

“育启，你过火了。”奶奶进客厅，出声阻止。

奶奶清楚，殷艾是脾气古怪，她不合群、不够甜美，但她绝对不邪恶。

哦……她的怒气是因为抢不成乔力夫，难怪她觉得他们的亲密凝眼。恍然大悟，她的坏脾气源自于变态情结，她不好过，也不教娉艾顺利，她非要夺走娉艾的一切，非要她和自己一样难堪才成。

结论——她是心理变态的巫婆。

父亲望殷艾，严肃说：“你不要以为你的腿是娉艾的责任。”

把唇咬出铁青，她受伤了，因为父亲的话。原来所有不对，全因腿瘸，原来她之所以任性、令人讨厌，是上帝不公乎。哈！瘸子，货真价实的瘸子！

仰头，不服输，即便她是瘸子。

转身回房，不需要父亲、奶奶或者乔力夫，她可以自己疗伤。

“为什么看到殷艾，你就变成斗鱼？”奶奶说。

“不是我的问题，这女孩子的脾气，将来怎么办……”父亲摇头。

坐在床沿，殷艾低头看指尖未干透的血滴。她不动、不拭去，安静等它在指尖凝结。

这滴血能做什么？制作毒苹果，还是泡蜥蜴毒蛇作巫婆汤？她是怎么让自己变成讨人厌女生？她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弄出连自己都痛恨的模样？低眉，她自问。是不是因为她的性格诡异、她的心脏，连带地血液也不纯净？

她讨厌章殷艾，真的真的讨厌，她讨厌自己的瘸、讨厌不完美，讨厌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界，证实瑜亮情结。她愤世嫉俗，她的不完整除了肢体还有灵魂。

抡起拳头，她猛捶枕头。

门被打开，访客不懂得，敲门是礼义之邦的生活准则。

半偏头，她看见乔力夫的笑，力夫看见她凝在眼眶问的泪水。背身，她眨掉泪水，在裙摆处擦去指间红艳。

“我想你和娉艾一样不好受。”他走到床边，不受邀请，入座。

床缘微微下沉。她不平，不平什么？不十分清楚，只晓得心在翻滚、在沸腾，搅得她呼吸窘促，不安宁。

“你怎晓得我不好受，又怎知我不是故意？”撇过嘴角，她抬眼，做好武装。

“你是吗？”他又笑，一样的阳光、一样的灿烂笑颜，仿佛她的武装对他毫无影响。

“我是。”

“我不知道你是擅于计划的女生。”

抬高眉梢，她用表情向他丢去问号。

“你‘故意’选择我们最快乐时出现，‘故意’抢盘子、抢碎片，好‘故意’让娉艾受伤，以便‘故意’结束大家的开心，真是了不起而完美的‘故意’。”

几句话，逗开她的眉头，噗地，她抿直的嘴角扬起不大的弧线。

“难过吗？”他蹲在她膝前。

“为什么难过？”受伤的人是娉艾，说她难过太矫作。

“伯父缺乏理智的批判。”

“说不定他并不缺乏理智？说不定他说的话通通是真的。”

“换句话说，你真的想抢夺娉艾的事业婚姻，真的对我有意思？”挑眉，他的笑容仍然阳光灿烂，但可恶得让人有冲动拍下去。

“你以为天下女人都乐意为你演戏？”才被他逗开的眉头横出一字形，这男人控制她的表情比控制模型飞机容易。

转移话题，他问：“人家都说，双胞胎会想同样、做相同的事，这叫做心电感应，对不对？”

她没回答。

“由此可推，抢盘子、拣碎片是你们共同的直觉反应，并不是谁想欺负谁，对不？”

他问得认真，她却被吓到。他是鬼？敛下眼神，心沉。

“既然有心电感应，娉艾受伤，你的手指也会隐隐作痛吧！”直觉地，他抓起她的手，然后……看见她隐瞒的伤口。

她不看他，他也不说话，她震讶于他的观察力，而他心疼她的隐藏。

久久，他叹气。“多可怕的心电感应，以后我和娉艾吵架你会知道，和她做爱做的事你也会知道，毛毛的，我开始后悔和娉艾订婚了。”

她仍保持安静。

力夫抓起她的手，走到浴室水龙头下冲洗伤口，她沉默。他下楼上楼，替她敷上同样一层药，她沉默。他叨叨絮絮念着她的骄傲，她还是沉默。

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她都不答话，力夫只好叹口气，说：“卡佩拉努西。”

“你在说什么？”她终于出现反应。

“我说我的命很差，有个难搞的小姨子。”他加重无奈口吻。

殷艾扯唇，他以为她爱当他的小姨子？

他又说：“力谷拉德夫。”

“你在说哪国话？”殷艾忍不住问。

“惕华拉尼星话。”

“为什么和我说惕华拉尼星话？”他当她是外星怪物吗？

“你只对这种话有反应啊。章殷艾……让别人了解自己，并没有那么困难，只要你肯露出一点善意，一点微笑，剔除一些些冷酷与骄傲。”

说着，爱自作主张的乔力夫，伸开爱自作主张的大手，自作主张揽住殷艾肩膀。

他们有那么亲密？应该没有，但他是爱装熟的男人，一下子就把两人的距离缩短为零点一公分。对于这样的乔力夫她能怎样？只能任由脾气继续愚蠢。

她知道生气不对，知道嫉妒愚昧，但她总忍不住白痴又愚蠢。

晚餐桌上，她用汤泡饭，闷声低头扒着吃，耳朵里满满装着力夫和娉艾、父亲、奶奶的笑语。他真的很爱装熟，才多久，家里上不大小全喜欢上新姑爷。

“殷艾，多吃点肉。”奶奶夹蹄膀放进她碗里。

她没拒绝也没说谢谢，只是把蹄膀夹到旁边的碟子。

“又闹情绪？谁惹你不开心？”奶奶好声好气问。

“别理她。一天到晚阴阳怪气，全天下都对不起她。”父亲口气有点冲。

他不是故意的，同样是女儿，他一样疼殷艾、一样希望她快乐有成就，可长期下来，殷艾的表现老让人失望。她是出了名的难讨好，不管他花多少力气栽培教导，始终没办法将她雕琢成想要的模样。

章育启是个成功的企业家，对任何事总抱持完美要求，殷艾的“不成功”是他无法释怀的痛。于是，他像所有父亲一样，用责备取代赞美，用要求取代了解。然后和殷艾相当，他们都变成失速火车，一天一天，把自己带离亲人心里。

不回话，殷艾持续她该有的阴阳怪气。

殷艾的不语在父亲眼底是挑衅，控不住地，他在餐桌上和女儿对峙。

“如果你的存在目的是让大家不愉快，为什么不继续躲着？”

“育启！”奶奶忍不住阻止，她受不了儿子和孙女的相处模式，不懂两个脾气相似的人，怎不肯为对方让步。

“爸……”娉艾恳求地看向父亲。

闷闷地，育启推开饭碗，勉强应酬一声：“力夫，你慢用，我还有事先去处理。”

父亲离座，奶奶跟着离开，娉艾殷艾都知道，奶奶要跟去劝说父亲。这种事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大家都很习惯了。来章家几次，力夫大致了解育启和殷艾的相处。很奇怪的亲子关系，明明没有恶心意，却老是表错情，弄得不欢而散。

他转头对殷艾说：“古利拼拉萨凯。”

娉艾听见，疑惑问：“你在说哪一国语言？”

“惕华拉尼星话。”

“什么意思？谁听得懂？”娉艾耸肩。

“意思是，当关心变成敌意，是很可惜的事。”他看殷艾一眼。

“你的解释一样难理解。”娉艾摇头。

“殷艾听得懂。”力夫夹牛肉到殷艾碗里，怪的是她居然没拒绝。

“殷艾是听得懂你话中意思，还是听得懂惕华拉尼星话？”娉艾问。

“都懂。”他神秘笑笑，又夹炒山苏到殷艾碗里。

“骗鬼！少晃点我。”

娉艾还想往不说，管家走来，告诉她，客厅里有她的电话，是汪教授打来的。听到汪教授三个字，她像触电般跳起来，匆忙跑进客厅，把未婚夫晾在餐厅里。

汪教授、汪教授，他也会打电话给她？他不是不将她放在眼里，他不是自以为了不起？哼！笑拉过她的唇角，说不上的得意扬心，淡淡甜蜜溢入唇舌，呵呵……汪教授……

“鼎特易普窟。”娉艾离开后，殷艾向乔力夫回话——用惕华拉尼星语。

“这句我没学过，什么意思？”力夫实招。

“意思是，我不知道谁的关心成了敌意，我也不知道什么事情让你觉得可惜。”

“你当然知道。你父亲的批评，用白话文翻译后是——女儿，请合群点，让我明白，对你的关心你都了解，不然也请你回应我，让我知道在你心中，我是个值得尊重的父亲。他说你阴阳怪气，其实是希望你和娉艾一样充满朝气，他叫你躲在角落里，是希望你走出角落，和他站在一起。而你，也许想说，爸，我知道你的心，但别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如果我做得不好，请给我时间，容我慢慢褪去骄傲外衣。很可惜，你给的是冷漠表情。”

睇他，殷艾半晌不说话，他是心理医师？

“你们是我见过，最不擅长沟通的父女。”放下结语，他坐到她身边。

她不答话，连惕华拉尼星语都不说。

“殷艾，你和父亲像两只张着刺的刺猬，你们企图拥抱对方，却老让对方鲜血淋漓。也许你们该试着为彼此，收起身上的锐利。”

殷艾苦笑，也许她该做的是保持距离。

“柯鲁特特法。”当惕华拉尼星人，殷艾越当越得心应手。

“你说得对，只要用心，便能够拉短距离。”不管殷艾的柯鲁特特法代表何意，力夫都决定将它作这番解释。

“错，我说的是，不管再用心，刺猬都无法拥抱刺猬。”她反对他。

“照你的说法，刺猬无法繁衍下一代？”

“你怎知交配时，刺猬需要互相拥抱？”

“再冷血的动物，遇上爱做的事，也会表露温情。”

别开眼，殷艾突地发觉，自己的心情竟因娉艾不在，开出晴天。

天，怎么回事？她不对劲极了，难道她真想抢夺娉艾的婚姻？难道她喜欢他，喜欢到不能自抑？不不不，她不该任情况继续，不该由着情绪自行游移……只是，和他在一起，要控制欢喜，太难。

她懂了，女人明知他是一团火，靠近他，虽温暖却有被吞噬的危机，仍然奋不顾身。飞蛾扑火呵，是飞蛾蠢还是烈火诱人？

“又不说话，跟你谈天要随身携带蜡烛。”

她望他一眼，不解。

“你常停电，一停电，你不说话、我不语，两个人僵持在这里，有点小尴尬。”

说得好，她是常让人尴尬的女生。抬高下巴，骄傲浮上，怕尴尬就别来招惹她！何况，她不爱当飞蛾，爱当傲视苍穹的飞鹰。

“唉，刊轨立亲蜕。”力夫叹气，显然，殷艾喜欢惕华拉尼星话更胜于中文。

她不接话，力夫又补两句：“鬼斯屏迂、铁七鼓那里、不不山海听、里拉希廷愉……”

他一说再说，说得殷艾的骄傲融化，说得她的愉悦在不知不觉间挂上心脏中央，忘记火纹皮肤多炙人。

深吐气。她回他一句：“里夫卡拉个。”

他没追究她话中真意，回话：“可方里术及。”

“请阿旁特发。”殷艾也不管自己的想法有没有和他搭上线。

“凯拉特须平。”

然后，她先笑出声，接着他也大笑。

相视一眼，力夫说：“我们来约定一句话。”

“什么话？”

“你不开心时，说‘艾焖烟格里’，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就讲冷笑话逗你开心。”

逗她开心？他又不是她的谁，他该逗开心的对象是章娉艾，而不是一个相仿的赝品。

“又停电？”他的大手在她面前猛挥，然后夸张道：“停建核站真是不智之举。”

她看他，看得认真，她自问，会不会和他在一起越久，脱缰心情越拉不回来？

他喜欢她的眼神，专注而认真，就像她在汉斯圣母大教堂，对着夏卡尔的绘画时一样。她有双艺术家的眼睛、一双艺术家的手，有艺术家的固执坚持，她生来就该是艺术家。

“我父亲错了，我不抢娉艾的东西。她喜欢鲜艳粉亮的衣裳，我就挑暗沉装扮；我的钢琴弹得比她好多了，但她爱，我便出让；她希望当公主，我选择演灰姑娘：她爱阳光，我将就月亮，我不抢属于娉艾的任何物件，包括注意和眼光。”说这些话，她在自我提醒，提醒自己绝不抢走乔力夫。

力夫点头同意。

“即使是双胞胎，我很清楚，我和娉艾踩在不同道路上，我们的人生不会有太多雷同。”

“我懂。”

“她选择你，我不知该为她难过或开心，但我不会干涉，因为那是她的选择。”她试着不带情绪说话。

“你没道理为她难过。”力夫说。

娉艾和他一样了解企业联姻，一样不反对这种安排，他们清楚那是宿命。至于爱情，他拥有太多，不介意为婚姻丢失几段。而娉艾太单纯，单纯到不识爱情滋味，以为能和力夫愉快沟通、不厌恶他的存在，这种感觉就是爱情。

“如果我的记忆不坏，你是抓不牢的云，你有一大群‘宝贝’，女人和你在一起，注定伤心。”这些话不是她说的，她只不过引用。

“你的记忆可以勇夺纽约时报大奖。”力夫大笑。

“谢谢夸奖。”

“不客气。”

“你是她的选择，而我对于她的选择，从没意见和兴趣。”

懂没？她对他缺乏兴趣。殷艾在他面前向自己证明，不喜欢他很容易，离开他轻而易举，那么他可以停止逗她开心，停止用惕华拉尼星话和气包子沟通吧！

力夫挑眉，他懂。

她是第一个当面对他说——“我对你不感兴趣”的女人。很新鲜的感受，从来被拒绝的男人首次被拒绝，他不难过，只觉有趣。

“你在暗示我，不必对你用心？”力夫问。

“我不是你的宝贝之一。”话撂下，她不等他回应直接离开餐厅。

这天晚上，她收拾行李，离开家，离开……总是牵引她心情的乔力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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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殷艾搬出去没多久就找到工作和出租套房。

她在广告公司上班，工作内容是将企划部的创意点子画成平面图稿，再输入电脑做成动画板，交由业务部去对客户作报告。平日，她和公司同事鲜有交集，经常是独来独往，但她工作努力，每每做出教人惊叹的案子，颇得上司看重。

殷艾向娉艾、奶奶报过平安，但没透露住处，也没让她们了解搬家原因。她不知这样做能否和父亲维持和谐，缺少吵架机会，至少不破坏亲子关系。

受娉艾托付，乔力夫聘请徵信社查到殷艾的公司和住处。

呃、嗯……好吧，这说法不尽真确，娉艾在三天前向他求助，而他着手调查已近两星期。

为什么对殷艾认真？大概她是未来的小姨子，也或许……她是第一个对他表现出不感兴趣的女人，再或者，力夫眼中，殷艾是个值得挑战的女性。

章家姐妹有共同特徵，她们聪明伶俐、反应敏锐，她们有思想、有深度，和之前认识的女孩有相当程度的不同，和她们聊天轻松愉悦，不必刻意风花雪月，就像哥儿们。

当然，两人还是有不同处，娉艾是颗闪亮星星，她幽默风趣、善体人意，不像一般的公主或千金女，骄傲得让人想逃避，和这样的女人结婚，是天底下男人的最大幸运。

至于殷艾，她冷漠高傲、不近世情，人际社交有点糟，却是个不服输的家伙。当徵信社查出她上班处时，力夫惊讶，那是他学长开设的广告公司，应徵人员是业界间出了名的严苛，殷艾不但进去了，且做得有声有色。

当徵信社把资料交给他时，他立刻和学长取得联系，学长说她是拼命三郎，常熬夜完成工作。她对完美的要求比上司更严重，短短的时间内，她赢得“龟毛妹”封号。

殷艾的套房离公司很近，经过小公园，走两条街就到了。她习惯在公园里吃早餐，也习惯在下班后，把中午没吃完的便当带到公园里，喂食和她同病相怜的流浪狗。

那只流浪狗很年轻，毛色黑黑亮亮很有精神，深邃的眼睛通人性似地，常常挂着忧郁，它的忧郁大概和那条被捕兽器夹断的左前腿有关。

这天，她和往常一样，带着中午的便当走到公园里，才蹲下，小黑狗就偎到她身边。

“妹妹，为什么不把狗带回家养？”公园椅子上的老爷爷开口。站在树后的力夫看见殷艾了，莞尔，就他所知，她会假装听不见，继续抚摸黑狗颈项，而且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危险讯号。

教人意外地，殷艾开口了：“我住的地方太小，而且房东不准养狗。”厉害！她非但说话，还解释得颇为详尽。

“它跟你的感情特别好，前天你没来公园，它在这里绕来绕去，别人喂它东西都不肯吃。”老爷爷说。

是这样？狗比人可爱，不过多疼了它一点点，它便诚恳忠心。忠心二字浮上，殷艾想起力夫。他对谁都不忠心，不管是即将迈入礼堂的娉艾，或之前的无数宝贝，他只忠实自己的快乐，在乎自己的感受，不介意别人伤情。

倘若他有一点在意，就不会抛弃女人像抛弃宝特瓶，假使他懂得忠心定义，就不会对旧情人说“放开你，因为舍不得你伤心”。认真评估，他是个糟透、差劲极了的自私男人，怎偏偏女人趋之若骛，前仆后继。不过是“忠心”，怎又联想起他？

笨！她已决定将他打包、丢进太平洋，怎能让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字眼，扰乱心绪？

摇头，她宁愿看大黑狗忧郁眼神，也不让他带笑的眸子扰心，她宁愿回想自己喂过大黑狗哪家便当，也不要想起生日夜，他端来的龙虾、醉鸡。

“妹妹，你叫狗狗什么名字？”

“小黑。”刚回答，殷艾感觉老爷爷的声音变得不一样，抬头，她撞进一双桃花眼。

发呆，她的傻维持三十秒。他怎出现这里？她早下定决心不见他、不想他，他怎能由虚像化为实体，瞬间占领她全部心灵？

“停格了？”乔力夫莞尔。

皱眉，她以为再见不到他，以为两人失去交集。

痞痞笑开，力夫说：“惕华拉尼星告急，发公文要求散居各地的惕华拉尼星人协助。”

“惕华拉尼星为什么告急？”她没好气问。

“大王子和二王子搞政争，老百姓认为大王子英傻帅气、具有领导能力，最适合成为惕华拉尼星的领导人。”弯腰蹲下，他的脸对上她的视线。

“就让大王子领导惕华拉尼星啊！”这么简单的问题，何必告急？殷艾抚摸小黑发亮的背毛。

“二王子觉得自己的存在对惕华拉尼星没帮助，离家出走，于是皇室上上下下乱成一团。”

他在影射她？夸张了，家里有没有她不重要。静默，她才不顺着他的剧情往不说。

“国王成天发脾气，指责大王子在二王子发无线电回家时，没极力劝他回惕华拉尼星，低气压持续笼罩整个惕华拉尼星。另外，大王子很担心二王子会不会被地球怪物欺负，会不会使用地球货币作交易，更担心野狗是不是觉得王子肉很可口，还有，地球人会不会用惕华拉尼星话和二王子作沟通。”

故事说完，她该了解惕华拉尼星情况有多告急吧。殷艾听懂了，也许，她该报平安的对象是父亲。

“你会告诉娉艾，你找到我了吗？”殷艾转头正视他。

“你希望她知道你在哪里？”他不回答，反问。

“不希望。”

“所以，我不该告诉娉艾？”

“嘴巴长在你脸上，我没权利告诉你应该或不应该。”她才不替他做主。

“你一定不知道，我是世界人权协会的会员，我尊重你的人权和隐私权，绝不会在未经同意下，四处散布有关你的消息。”把最后一块肉片喂进小黑嘴里，力夫拍拍手，牵她站起身。

他想做什么？她没问，他率先回答。“带我去你住的地方。”

“为什么我要？”

“你欠我一份恩情。”

“有吗？”

“有！”他说得笃定。

“为了你不泄露我的行踪？我还以为你真的是世界人权协会会员。”轻嗤一声，殷艾抽回手，不想让他发觉，她连日的努力镇压，只消他几句话便轻松解除防火线，仿佛他一直在这里，从未离开她心间。

立夫的回答是哈哈两个字，然后紧握她的手往前走。

唉……两个星期努力化成泡影，拒绝他，她能力不及。

进屋，殷艾揉眼睛，四下张望。

走出门外，对对门牌号码，是她租的小套房没错，怎会在她上班的短短八个小时中间变了样？房东把它租给别人？不会，她才缴完房租，没有拖欠，那么，满屋子的新衣柜、新沙发、新电视、新床是怎么回事？

浴室传来冲马桶的声音，她吓一跳。“出窍情人”的剧情闪过脑间，不可能，那是电影，不会在真实生活里上演。

“为什么站在门口？进来啊！”乔力夫声音出现，答案揭晓。

半倚门边，殷艾无奈地看着“家”。

“干嘛那种表情？对我的设计不满意？”

他走到门边，接手殷艾的画稿，不顾意愿，硬将殷艾带进屋内。“这是我的屋子。”她重申权利。

“没人说不是。”

力夫把画稿摆在电脑桌旁，厉害吧，那么小的地方，他居然有本事替她弄出一方小小的工作室。

“谁说你有权改变我的布置。”手横胸，她准备兴师问罪。

“你说的。”

他指控人，一向不必证据，因为在惕华拉尼星，他就是法律，他规定太阳绕着他运行，太阳就得乖乖修改轨道，他规定了她加入他的世界，她自然要听话，住进他要的环境中。

“我说过？”她有梦游症？

“我答应不将你的行踪告诉家人，我也答应娉艾，随时提供协助，让你的生活无忧舒适。替你布置小窝，刚好在我能力范围内。”

力夫端出焗烤面，放到客厅桌上，有客厅、工作室和卧房已是能力极限，他没本事再弄出一个餐厅。虽说吃饭配电视不营养，眼前也只能这样。

“想喝柠檬汁还是可尔必思？”力夫打开冰箱，里面满满的食物，让他很满意。不错，新请的钟点女佣很尽职。

“我不喜欢陌生人介入我的生活。”尤其是他，在她三番四次企图将他驱离时。

“我不是陌生人，没患失忆症的话，你该记得我是你的姐夫。”他嬉皮笑脸，不懂得何谓拒绝，没办法，他没被拒绝过，对于从未有过的经验，人们很难获得正确学习。

很呕，殷艾瞪他。他不晓得自己危险吗？不知道一不小心，会害她心情沦陷、章家姐妹阅墙？她已经够让人讨厌了，真的不需要他来替自己增添罪名。

“你不懂我的意思？要不要我用惕华拉尼星语翻译？”

还笑？分明太阳已经下山，他就是有本事笑出满室春阳，分明她的心情恶劣矛盾到极点，他就是有本事勾引她的快乐。

用力叹气，殷艾不得不妥协。“天黑了。”她说。

“我知道，你加班对不对？”

他和她不一样，距离和母亲约定的交棒日还有一年，所以除了画画，他很闲。

“你可以回家休息。”她下逐客令。

“谢谢你的提醒，我等你等得又饿又累，快来吃饭，吃饱后我就可以回家睡觉。”

意思是，她不把他做的晚餐吃掉，他绝不离开这里？再次妥协，她坐到他身边，拿起叉子叉面条放进嘴巴。嗯……味道不错，他做的？真行！

“不必用崇拜眼神看我，出国留学那几年，我学得一手做菜本领，想不想学？我免费传授。”能让他洗手作羹汤的女人不多，到目前为止，除了老妈，她是第二个。

“为什么你能猜到我想说的话？”

这不是第一次了，在他面前，她像个透明人，想什么、忖度些什么，全逃不开他的眼。

“这不难。”他想更臭屁一点，直接说自己是心理学家诺曼博士的接班人。

殷艾瘪瘪嘴。好大的口气，难道他真有透视眼，可看透人心？那么他该到警政署工作，苏贞昌就不必为犯罪率下台。

“喜欢现在的工作吗？”随口挑来话题，他喜欢听她的声音。

“还好。”她习惯低调。

“若不满意，我认识不少老板，可以帮你找工作。”他唱惯高调。

“不需要。”拒绝他成了她的立场。

“对工作的喜欢程度，会影响人的努力与表现，你要是想将工作变成终身事业而不是糊口职业，首要条件是——热爱工作。”

“职业和事业有什么不同？”她问。

看吧！他成功地撩拨她的说话欲望。

“你觉得一分努力和一百分努力得到的效果会不会一样？”

“不会。”

聊天是你一句、我一句，慢慢的接话过程，这点他教过她，并且深入她的潜意识里，成为她的能力之一，现在，他正诱导着她发挥“能力”。

“当你对工作表现出一百分的热忱，自然会在其他得过且过的同事中间表现突出，然后上司重用、老板信任，当别人一年换三个工作时，你坚持为自己喜欢的事奋斗。不管是念书画图、唱歌跳舞、种田修机械，只要肯长时间使出全副精力，自会做出让人惊艳的成绩。结论是，倘若手中工作，是你愿意花一辈子努力的事，那么就是事业，不管将来会不会得到最高的位阶。”

“职业呢？”不知不觉间，殷艾受他的话题吸引。

“职业简单多了，那是你不那么喜欢，也非绝对讨厌的工作。你上班第一分钟就等着下班，对于同事问的联谊，表现得比工作更尽兴，你喜欢上班的原因在于你有不错的人际关系。万一哪天，同事搞革命，你会和大家集体辞职，以表现向心力。懂了吗？可以告诉我，你现在做的是职业还是事业？”

“事业。”她回答得半点不迟疑。

“那么，我要恭喜你的老板了。”

“你又认识我老板。”她反问。

“说不定哦，我交游满天下，也许见了面，我会发现他是我多年不见的学长或学妹。”他为未来的东窗事发，先埋伏笔。

“希望不是。”

耸耸肩，她拿起玻璃杯喝一大扫柠檬汁，没考虑过那杯，他刚刚才喝过。“你的工作是事业还是职业？”殷艾反问。

有进步，她不再是被动式回话法。

“我学艺术的，大部分企业家的第二代，学的不是财经金融就是管理，而我母亲独排众议，支持我往兴趣方向做学习。我喜欢画图，以为自己会用一辈子的努力当个成功画家，直到高二那年暑假……”

他笑笑，卷起盘中的面条，他要等她提问。果然，她不负期望。

“那年暑假发生什么事？”

“我到办公室找母亲，发现她正被一堆亲戚围剿。”

“为什吆？”

“他们认为我母亲没资格当董事长，他们要逼母亲释出手中百分之六十七的持股，或者放弃职位，任命家族中的其他男性当董事长。那时，我站在门边看一群豺狼虎豹的狰狞表情，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权任性妄为。我是男人，有义务在父亲死后撑起家业，不能让母亲单独面对困境。”

“于是你放弃成为画家的梦想？”

“没有，我还是念艺术系，但我多修了管理学位。”他不懂为什么要对殷艾说明，因为连母亲，他都没讲过。

“你喜欢管理吗？”

“没有想像中讨厌，虽然我比较喜欢画画，不过，我相信在责任与兴趣之间，我有能力找到平衡点。”

“万一不行呢？会不会五十年后，你回首人生，发现遗憾？”

“不会。”他用叉子敲敲她的盘缘，示意她别光顾着说话，忘记吃饭。

“你凭什么笃定？”她合作把面条卷进嘴巴里。

“因为我对自己充满自信。对了，前阵子在母亲的支持下，我开了画展。”他转移话题。

“还在展期吗？成不成功？”她对他的画有兴趣。

“展期结束了，至于成功……应该算吧，国内外许多画坛重量级人物给了不错的评语。”他笑笑。

“画展结束了？”他未回首人生、看见遗憾，她先感觉遗憾。

“想看我的画吗？”

“还看得到？”

“书商要替我出画册，出版后，送你一本。”

“谢谢。”

“不客气，我喜欢有礼貌的女生。”拿起餐巾纸，他替她擦去嘴角的起司。

来不及退开，她睁大眼睛望住他的动作。是他习惯对所有的女人亲密，还是独独对小姨子特殊？乔力夫不十分清楚，殷艾也模糊。

慌地起身，慌慌张张收拾盘子，殷艾进厨房清洗，靠在水槽边，她大口喘息，稳定心情。

霍地，她发现除开大摆设，小东西也改了样儿。他买两份餐盘餐碗和筷子，同款不同色，两个马克杯、两个杯垫、两根叉子汤匙、两种口味的起司……这是她一个人的家呀！殷艾不懂，他的成双成对代表什么？

“洗个碗都能发呆？”

他冒出来，吓掉殷艾手上的叉子，弯腰低头，她又发现他们穿了同式拖鞋。

“你发现了？”力夫说。

“发现什么？”

“拖鞋、碗盘、牙刷毛巾……等等。”

“你连牙刷毛巾都买两份？”她惊呼。

“记住，粉红色的你的、浅蓝色是我的，不要用错。”他说得理所当然。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毛巾牙刷为什么放在她家？

“为什么连毛巾牙刷……”

“我有良好的清洁习惯，饭前洗脸、饭后要刷牙。”

意思是，他赖定她？在他决定替她保密的同时。

“好了，我要回去，别工作太晚，等一下我会打电话给娉艾，告诉她你的生活情形，要她别担心，至于惕华拉尼星的国王，请自行解决，别为难可怜的大王子。”

说到做到，他说吃过饭就走，挥手再见，他走出她的视线。

灯光下，殷艾怔忡。

她不明白他的动机。为讨好未婚妻？他不必做到这等程度。为承诺？现代人早不为承诺付出。那么他为的到底是什么？

套房楼下，街灯边，乔力夫连同他被拖得老长的影子，和屋内的殷艾一起发呆。

一整天，他忙着设计、购物，布置殷艾的房子，他推掉两个美女的邀约，放弃一场演讲邀请，以及和母亲共度晚餐的机会，他的努力……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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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她想她疯了。

在乔力夫出现十二天后，第十三天的下午，她回家，第一件事，居然是里里外外寻找他的踪影。

他想他疯了。

在陪伴殷艾十二天的晚餐后，第十三天的晚上，他忙到接近虚脱，还是驾着敞篷车，一路开到殷艾的小套房。

按电铃，门开，她的讶异不比他少。

“你犯规！”他累惨了，手扶在门框上，半眯眼说。

都累出惨白脸色，他还有本事把脸颊笑出阳光？

“我犯什么规？”斜眼，她学他的眼角四十五度看人法。

“你穿我的拖鞋。”指指她的脚板，他说。

“我以为房子里的东西部归我所有。”指控她是强盗吧，她半点都不在意。

“好吧！反正霸道是女人的特权。”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脱去鞋子进屋，套上她的粉红色拖鞋，大大的脚板塞在小小的拖鞋里面，脚后跟落在拖鞋外面，显得滑稽。

睇他二眼，她笑着把拖鞋还给他。为什么还他？因为心情不坏。为什么心情不坏？因为他来，因为他没破坏一日见面一次的不成文规定，因为……不想了，再想下去，她又要分析他的动机，分析得头痛、心情转变。

接过她的拖鞋，他搂搂她的肩。“谢啦，小黄香。”

什么小黄香？她猜不到他的跳跃思考，他却能把她的脑浆猜个死透。

“古有黄香为父暖被，现有殷艾为我暖鞋。”他替她解除疑惑。

“你吃过没？”

“你要下厨房？”

“不想的话就算了。”她是千金，嵌金包银的，煮东西不是她这种人会做的事情。

“好，谢谢你，我很饿。”

昨天半夜，他跑到高雄，替公司解决一个突发状况，黄昏返回台北，他还要对内部高层说明解决过程，才一天，他就累成这样，不晓得母亲这些年是怎么撑过来的。

“很好，我喜欢有礼貌的男人。”她剽窃他的言语。

“喀哩乎蜡衫，吸乎喝鲁克，拉题法马金，意山那那改屋疲。”他在她背后做鬼脸。

“不准说惕华拉尼星语。”她没回头，抿住笑，回答他的外星语。

“在惕华拉尼星，语言有着作财产权的，剽窃别人的话要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圈起嘴，他用人肉喇叭向她喊话。

“请问在惕华拉尼星，不经邀请就进入别人家里，要判处儿年徒刑？”

回身，她叉腰。

“踢华拉尼星是个好客的星球，在那里出入不闭户，任何人都能到别人家过夜。”

“接客多的有没有奖励？”从冰箱找出青菜，她考量自己的做菜能力。

什么接客？又不是红灯区，力夫大笑。“有啊，客人到家里拜访可集三点，集满三百奇#書*網收集整理点送好客勋章一枚。恭喜恭喜，你已经集到三十九点，继续加油哦。”

他很累了，还在硬撑，一句句和她聊不停。殷艾转身，不理人，反正他总有得说。

在她把蛋和三根白菜煮进泡面时，他已累倒在她的床上。

端着热碗，她愣愣看着床上男生。很累对不？那么累了为什么还过来？就算他的时间多到吓人，也不需要把时间浪费在她身边，他该做的是和娉艾培养感情呀！莫非，他把她错当娉艾，以为双胞胎心灵相通，他对她好，娉艾一样能感受？

把面放在床头柜，她走出卧房，打电话给“惕华拉尼星国王”。

是第三次打电话，在力夫提醒之后，她开始和父亲联络。也许奶奶对父亲叮咛过什么，总之，那次的联络并没有不欢而散，然后她答应父亲每星期五打电话回家。

“爸，是我，殷艾。”

殷艾努力让语调热络，力夫说的，在沟通当中，语调和面部表情会替说话内容加分。

“工作顺利吗？”

他从力夫口中知道，殷艾很得上司重视，也许再历练几年，可以回公司为自己效命。

“还不错，老板说，我不必做满三个月试用期，下个月可以升为正式员工。”

不过是正式员工，有什么好得意？娉艾都要站上国际舞台，到美国拍摄广告、MTV了。但母亲在他身旁挤眉弄眼，让章育启把到嘴的话吞了下去。

“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你的作品？”

“下星期广告开拍，老板让我挂名美术助理，到拍摄现场实习。”难得地，她在和父亲对话中间，笑容开启。

“好好做，这是你的选择，一定要尽心尽力。”说不教训女儿，难免地，他还是让训诫出口。

“是。”

“天凉了，奶奶担心你的衣服不够，要不要回家拿厚衣服？”他不直说想见女儿，却借口天冷。

“最近有点忙，下星期广告拍摄结束后，我找时间回家，好吗？”

“你忙，干脆给我住址，我让司机替你送去。”

殷艾不说话，电话那头同时沉默，他们都明白，维持眼前这种关系最好，再越雷池一步，他们又要回到过往，攻击、敌视、恶意……最后，懊悔不已。

很久，久到殷艾以为爸爸会气得挂电话同时，父亲开口：“月中娉艾要到美国拍MTV，可不可以出来吃个饭？”

她没想过父亲会让步，于是她也在吃饭这件事情上让步。

“好，我会到。”

“住在外面，一切小心。”

“我会。爸，再见。”

殷艾挂掉电话，第三次成功通电，也许距离真能让他们改善关系。

拿起画稿走到电脑边，在等电脑开机同时，她又进一次房间，微微的鼾声响起，他肯定累得紧。拉棉被为力夫盖上，关电灯，只留一盏小小的壁灯为他照明。

殷艾找件小毯子进工作室，天气真的转凉了。

她工作到三点，房间里的男人仍然熟睡，关上电脑，她窝进不大的沙发间，闭眼。照例，脑海里浮现他的容颜。

那次，他捧着玫瑰花到她家时说：“凡是女孩子都喜欢鲜花。”

她摇头说：“要是你的理论正确度有百分之一百，那么我得到医院里检查自己的性别。”

“你不喜欢花？不会吧！你这么说，是不是希望自己在其他女孩当中特殊？”他反问。

再次，她觉得他有通灵能力。没错，知道她有多骄傲吗？当同学把她的脚当成缺陷同时，她高傲地对他们说：“你们不懂，这是特殊，不是缺陷。”

她甚至发展出一套理论说服同学，她说：“缺陷的定义，是身体的残缺会造成生活不梗，而我的腿没带来半点不方便，我的腿是上帝特别做的记号，因为上帝特别宠爱我，所以教我与众不同。”

为了表示她没有“半点不方便”，赛跑时，她拼了命也要跑倒数第二名，她跳高、她跳绳，她做所有小学生都做的事情，来证明自己不是缺陷。

真是可恶！上天派来一个事事懂她的男生，却又不准她占为已有，章殷艾，你怎能说上帝对你厚爱？

翻身，搂紧棉被，他又在她的脑袋里出现。

他很无聊，居然用针线将樱桃串成项链，挂到她脖子上。就因为，连续两天，她没动冰箱里的红樱桃。她不爱吃樱桃，因这种水果太过完美，她不喜欢完美的事物，就像她不喜欢娉艾，不喜欢爸爸认识的世家第二代。

而乔力夫……他不完美，他博爱、他滥情，他是个不认识专心的男性，因为他“不完美”，所以她允许自己想他，允许他待在身边，这样的解释，解释出她若干疑问。

那日，他低头，在她颈项边咬下项链上的红樱桃，樱桃的红色素染上她的脸，教她的双颊红透半边天。

他说：“古时候有个卖饼的师傅，娶了个懒老婆。懒老婆什么事都不做，整天躺在床上睡大觉。有回他要出远门，深怕懒老婆饿肚子，便做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圈圈饼，套在老婆脖子上，就像你这样。”他勾勾她的樱桃项链。

“我又不懒。”她反对，她的勤奋可以找到许多人证。

“连樱桃这么简单的水果都不会自己拿出来吃，还说不懒。”

她没告诉他，有关她对“完美”的癖性，单单问他，后来懒老婆怎么啦？

“她饿死了。”他把项链递到她嘴边，她咬下一颗红樱桃，忘记它的“过度完美”。

“为什么？是饼不够吃吗？”

“不对，是懒老婆吃光了前面的部分，懒得动手把后面的饼转到前面。”他大笑，咬下她颈后的红樱桃。

接下来，你一颗、我一颗，他们合力吃掉他精心串起的红樱桃。

想着他的同时，殷艾慢慢进入梦乡。

清晨，她醒来，发觉自己睡在他的怀抱中央，又红了脸。这回和樱桃项链无关，有关的是她眼前那堵厚实胸膛。推推他，他睁开惺忪睡眼，笑着告诉殷艾：“你煮的面真难吃。”

她抬高上半身，瞄一眼空碗。“再难吃，你也吃光了。”

“没办法，我很饿，在饿死和被毒死当中，我选择后者。”

借口！“昨天，我在沙发里睡着。”殷艾再推他，这回她成功地将他推出暧昧圈。

“你的房间太凉，我需要抱暖炉才睡得着。”

又是借口！

她起身下床，不为他的借口纠缠不清。走进浴室里，看见他的浅蓝牙刷时，忍不住地，笑容滑过嘴边。

他不当自己是客人，殷艾也没打算为了“好客勋章”而集点，所以他来他的、他走他的，来来去去间，也成了这个家的半个主人。

她相信他绝对是个好情人，每次他来，总带来一点小心动，让她在极力按捺自己不动心同时，忍不住心动。

“给你。”他递过胡桃木音乐盒。“我把你藏在里面。”

把她藏在里面？她打开盒子，里面有一个单脚站立的芭蕾舞者，随着她的旋转，轻快乐曲传入耳中。

她瞄他，嘴唇向左方扯了扯。

“不准犯小心眼。”他出言警告。

“我哪里犯小心眼？”她才没有……好吧，是有一点点，但没说出口就不算数。

“你以为我在取笑你是独脚舞后，错！仔细看娃娃，她高傲地仰高颈子，眼睛半眯，好像没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的表情，像不像你？”

“你在取笑我高傲、不可一世！”为这个理由犯小心眼，行不行？

“这是推崇，不是取笑，有本事高傲的女人可不多。”硬凹又不是总统的权利，只要口才够好，反应够敏捷，谁都可以睁眼说瞎话。

收起盒子，她闷闷说：“给我这个东西做什么，占空间罢了。”

“你在暗示我？”他贴到她身后，在她耳边呵出暖暖气流。

“哪有？”缩了缩脖子，她转身，用礼物隔开亲密距离。

“你暗示我，送珠宝盒、不送珠宝，未免缺乏诚意。”力夫敲敲她手上的珠宝盒。

“我才不要珠宝，几时你见我珠光宝气？”手一推，她把礼物推回他手中。

“你看不起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团？”接过木盒，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小盒子，叠在上面，然后推回她手边。

“我没说。”

她看一眼，拿起小盒子，拆礼物有快感，她不打算浪费这份快感。

盒子打开，雕刻精致的玉刻小童跃入眼帘。那是一男一女，拿着长竿打树梢果子，活灵活现的表情与动作，让人爱不释手。玉不大，比手掌心小一点点，脆绿色的玉片包入手心中，冰冰凉凉，仿佛把夏季包入心底。

“看来，我‘又’猜对你的心意了？真了不起，我要改行去当灵煤。”

送对礼物，不只女人开心，男人更得意。

“谢谢。”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她才不要对他客气。

收下来，收进他的胡桃木盒里。进房间、收妥盒子，殷艾转身出门时，拿了包包在他面前晃晃。

“请你吃饭。”

“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但他要让殷艾享受说出口的骄傲与成就。

“庆祝我升为正式员工。”

“这么快？你工作未满两个月。”他假装讶异。

“我能力强嘛！”骄傲有理，谁教她的能力不是普通了不起。

“你们那家公司在业界是出了名的难搞，听说员工上班都战战兢兢，深怕表现不好。若不是福利太诱人，恐怕员工早跑光。”

在学校时，学长就是标准的希特勒，同学都害怕和他分派在同一组作功课。但只要和他同组，学末成绩肯定是全班最高分，因此，又爱又恨是大家对学长的普遍批评。

“我们老板有点严肃，不过，他真的很棒。”她一面穿鞋、一面对他说话，没发觉，自己在他面前，聊天已经聊得相当不错。

“他有那么好？”他瞪她一眼，停在原处，没跟着她换鞋。

“嗯，他做事果断，不拖泥带水，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该改正，半点模糊空间都不给，他的要求很严，但该给的红利奖金半点不手软。”

她是千金小姐，本不在乎那点钱，但从老板手里接到的，不只是新台币，还有更多的被肯定。

“你爱上他了？”他皱眉。

“爱上他很难吗？不难……他既帅气又有男子气概，他的眼睛很好看，要是拿他来人画，可以画出一张大卫画像。”

大卫画像……那个露鸟雕塑，难不成学长成了殷艾性幻想对象？

力夫不动，她替他拿鞋子，拉拉他的手，催促他动作。

“提醒你，他有女朋友。”他穿上鞋，有些生气地揽住她的肩，替她把门关上。“我查证过了，你老板是我学长，我们不太熟，不过他和女友的情事传得沸沸扬扬。”

“你在提醒我？我有没有听错？是‘乔力夫’先生在提醒我！”

仰头，她的眼光里写满不信，是不是她太久没清耳朵，导至听力受损。

“没错，是严重提醒。”手指加上力道，他没想过自己会弄痛她。

“乔先生、飘浮不定的云、大众情人提醒我，不准沾惹有女友的男性？”她加重口气再问一次。

“你的老板有女友，很快会结婚，他给不了你承诺。”

好笑，他居然相信承诺，他这种人是连婚姻都不当成承诺的呀！

“你也很快就要和娉艾结婚，难道你没和其他女人交往？”

挑眉，她的话提醒了力夫。对，他从未想过在走入婚姻后，拒绝不同女人带给他的乐趣，只是……

只是最近他花太多时间在殷艾身上，居然好长一段时间没和美女共赴云端。

“说不出话了吧！乔力夫大，同样的话由别人来劝我，我会捺着性子听几句，至于你，说实话，我只觉得狗屁。”殷艾朝他挤眉弄眼。她被教坏了，以前她正经严肃，从不做小丑动作，正所谓近朱者赤，近乔力夫者痞。

“你是千金大小姐，不可以说低俗的话。”

他也会训人，正经八百的乔力夫让人难认。

“被你始乱终弃的大小姐们，从不说低俗话吗？”

“什么始乱终弃，那叫你情我愿，我们共同进行一个大家都有意愿的游戏。”他停脚，连带地，将她固定在原处。“懂吗？”

“哦！”她学起他的正经。

“我在交往前会表明态度，让对方清楚，两人只是短暂过程。”他强调立场。

“从没女生不愿意它只是短暂过程？”她松开他的手，双手放到背后，仔细听取他的答覆。

“有！”

“你怎么办？”

“这考验了男生的EQ。等等，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这个游戏必须双方都有本事玩得起才行。”

“你怎知我玩不起？”

“你不是那些PUB女孩，听我的话，你玩不起。”如果能够，他不介意催眠她。

“你不了解我，我很有本事玩的。”她往前大步走。

他把她归类为良家妇女？哪个荡妇不是从良家妇女演化而成？只要她愿意，她确定自己有本事走人演化区。

“章殷艾，我是认真的，你老板不是你招惹得起的男人。”他跨开脚步追。

他很焦急，焦急的乔力夫不是她看惯的那个，平常他优雅自若，万事皆为难不到他，她常说他是只高贵狮子，连吃生肉都会举刀叉的那一种。

“为什么招惹不起？是他的EQ不够高、经不起考验？”

说也怪，她居然喜欢紧张的乔力夫，喜欢他紧张兮兮追着她叮嘱。有意思吧！她一定有虐待狂的潜在基因。

大步往前，分明是长短腿，跑不快、跳不远，她还是让步履轻盈。

“章殷艾！”他站在原地，对着她的背影大喊。

“有。”嘴巴喊有，她继续往电梯方向跑。

她有归类能力的，他越着急代表他对她越关心，她不是没被人关心过，但专属于他的关心，让她感觉自己是个挥霍不空的大富翁。有没有中过三亿元大乐透？如果中过，你会明白那种感觉，光是爽字无法形容。

“我是认真的。”他对住她的背影大喊。

进电梯，转身，她笑脸相迎，圈起嘴巴说：“我不是开玩笑啊！要不要进来？”她指指电梯。

他叹气，快步跑进电梯，接下来的话在电梯关上门同时隐没，没人知道他们在里面讨论了什么，只知道当电梯门在一楼当一声开启时，笑眼眯眯的章殷艾，勾住一脸大便的乔力夫往外走。

她的开心，很明显。他的恼怒，一样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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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酒足饭饱，殷艾很少这样满足自己的胃。是力夫的表情言语太下饭，不知不觉，食物堆进她的胃，然后他们喝下整整一瓶酒。

回程，她摇摇晃晃，靠在力夫身上，又唱又跳，骄傲女生变身成花车女郎。

她拉扯力夫的领带，醉眼迷蒙，引吭高唱。

“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娃娃哭了叫妈妈，树上小鸟笑哈哈。换你，要唱有‘娃娃’的歌。”殷艾的歌声很棒。

“娃娃国、娃娃兵，金发蓝眼睛，娃娃国王胡须长，骑马出王宫。轮到你！”手指过，轮到殷艾。

她歪头想半天，唱：“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眉毛，也有那眼睛，眼睛不会眨，她是个假娃娃，不是个真娃娃，她没有亲爱的爸爸也没有妈妈……”

“这首歌太悲伤，有没有快乐的娃娃歌？”

住处到了，力夫扶起殷艾，跟随她的节奏，舍弃电梯，一步步走上楼，呃，上九楼。这是疯子或醉鬼才会做的事，刚好，他们是后者。

“没有！快乐的歌是给快乐的人唱，不是给我唱。”她把头摇得像波浪鼓。

立夫两手夹住她的头，不让她继续左右摇晃，再晃下去，她要吐了。

“你不快乐吗？”

“对对对对对对对……”

不能左右动，她就上下动，点头、点头，点到颈椎受伤也无所谓，喝醉酒的人，末梢神经失去感觉。

“为什么不快乐？”力夫手心加上力道，让她没机会颈椎受伤。

“我矛盾。”

“矛盾什么？”

“我既骄傲又自卑。”

“容我提醒，这是相反词。”勾起她细细的腰，他们贴成连体婴。

“我自卑我的腿，却骄傲地告诉同学，那是上帝恩赐，它要我舍弃外在美，专心发展内在潜能。”这是心事，隐瞒多年，连亲姐妹都不晓得的心事。

“同学被说服了吗？”

“没有，他们指着我大笑，叫我李铁拐。”

“然后呢？”力夫浓眉皱起，可恶的学生，他们的伦理与道德应该重修。

“他们说我是坏掉的娃娃，说买娃娃要看清楚，同样价钱要挑章娉艾，别买章殷艾。”她在笑，泪水却沿颊边滚下。

“可恶，我去把他们大卸八块。”大手一挥，他挥到她的头，叩的一下，殷艾皱起细细的柳眉。

“很痛耶。”

“对不起、对不起。呼呼……呼呼……”

大手压上她的额头，力夫在上面吹气，一阵阵，暖暖的气体晕上她的额。“还痛吗？”

“很痛，痛死了，痛得头晕。”头晕是酒喝太多，和被挥到没有大关系。

“头晕？我背你。”

他弯下身，她爬上他的背，紧紧圈住他的颈子，她的脸靠他的脸颊边。

他也醉，醉出五分，一手扶栏杆、一手扶住她的小屁股，摇啊荡，他一步步踩楼梯往上行。要不是殷艾醉得太离潜，她一定看得出两人的亲昵多危险。

“你想把我大卸八块吗？”说她醉，她竟没忘记刚才的话题。

“不，是把你的烂同学卸八块。”

“不行。”她的脸在他颈边贴熨。

“为什么不行？”

“他们人数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多得她头晕眼花，多得他们的讽刺影响她的性情，多得她必须用骄傲掩饰自卑，多得她认真相信，自己是坏娃娃。

“你是说双拳难敌猴群？”

“对，他们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她还在“很多”时，力夫已经想好对策。

“我去惕华拉尼星搬救兵，那里有步枪和机关枪配备的正式兵种。”

“大扫射吗？”

“对，达达达达达达……把他们坏掉的脑袋重新改造。”他一面达，一面跳楼梯，一阶一阶，他跳得很顺。

旁人看见，肯定吓出满身汗，正常人在楼梯间跳高已经够危险，何况是醉到快挂点的两个人。

“改造他们有什么意义？”她摇头，在他颊边磨磨蹭蹭，磨得他的心跳加速。

“改造之后，他们就懂得欣赏你的美好。”

“我美好？你醉了，醉得搞不清楚我是谁。”醉鬼常爱指控别人酒醉。

“我当然知道章殷艾很漂亮，不管脚特不特殊，都影响不了她的美丽。章殷艾很聪明，我说什么怪言语，她都能搭上我的思绪，我们可以聊天说地，她有深度，值得挖掘。章殷艾有才华，她的绘画技巧高人一等……”

“错！”

用力一个错字，她阻止他的赞美，也在这个错字间，耶！他们终于爬上九楼，来到她的屋前。

摸半天，打开门，进屋，他穿浅蓝色的哆啦A梦，她穿粉红色的小叮铃。

一双大脚、一双小脚，大脚喝醉酒，走不出直线，小脚就算处于正常状态下，也难走直线，不过，两双脚傍地走，谁介意走直线或歪歪斜斜的扭曲线条？

“上帝给我绘画欲望，却没有给我天分，绘画老师说我的作品不是一张画，而是谋杀眼睛的武器。”说完，她咯咯地笑开，不知是自嘲还是自卑。

“那个人不叫老师，他才是谋杀天才的武器。”

他的话惹得她大笑，突地，殷艾转身，双手抓住乔力夫前襟，将他拉近自己。

“你有天分，放弃绘画从商，太对不起天意。知道吗？我看过你的画册，嫉妒得想跳河。”

这是乔力夫听过最好听的赞美。

“错错错，你有天分，只是没找到好老师。”她说一个错，他还她三个，加强语气。

“错错错错错。我要是有天分，不会画了那么多年，还画不出半点名气。”要比错，她可以说一大串。

“错错错错错错错。我说你没碰到好老师，好了，我决定，从明天开始，你每天给我两小时，我负责指导你画画，我保证，明年的今天，你可以开画展。”

他坐倒在她床沿，背靠着床，两条长腿在她小小的木头地板上延伸。

“真的吗？”

她也学他，背靠床，让两条腿自然向前推展。

“我不说大话。”拍胸脯保证，有没有听说过？

“太棒了，太开心了，我们要喝酒，喝酒……干杯，酒……我的酒呢？”

她偏头认真想，想出来了，上回同事送她一瓶红酒。她跪倒，爬过他的脚，爬到床头柜边，从里面翻出红酒。

“还喝不够？”他问。

“不够，把这瓶酒喝完，算我行过拜师仪式。”

她实在太开心。开画展，她从来不敢想像，画展一向和画家挂勾的，对不对？开过画展就算画家了，对不对？

她笑歪头，喝一口红酒，再把酒瓶凑到他嘴边，他咕噜咕噜连喝三大口，她又把酒瓶拿回嘴边，喝一口，再递给他。

然后……酒瓶空了，他的五分醉再加上混酒，有了八分醉。而她，酒精促进她的泪腺分泌，她靠在他身上，抓起他的手，贴在脸颊边。

“乔力夫……”

“有！”

他打个酒嗝，解开两颗钮扣，好热。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憨憨软软的语调里，没有她习惯的冷淡。

“不喜欢我对你好？”

“不喜欢。”她摇头。

“为什么不喜欢。”

“我跋扈、骄傲、难相处，我不是甜姐儿，我是嫉妒心超强的坏女生。”泪水滑下，滴上他的肩膀。

他笑笑，他很清楚知道，她才不是。

突地翻身，她坐到他大腿间，两手圈住他的脖子，头靠进他颈窝间。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说得神秘。

“你说，我听。”自然而然地，他的大手环住她的背，像……抱洋娃娃。

“我妒嫉娉艾。”

“哦？”

“我说谎骗你。”

“骗我什么？”

“我说，我不抢娉艾的东西。她喜欢鲜艳粉亮的衣裳，我就穿黑色衣物；她爱弹琴，我便让出钢琴；她爱当公主，我选择当灰姑娘；她爱阳光，我将就月亮。我不抢她任何东西，包括别人的眼光和注意力……其实啊……”突地，她咯咯笑起来。

“其实怎样？”她没流泪，他却感受到她在哭，他的心酸酸地，在她笑开同时。

“其实是我怕输不是不抢。只要我和娉艾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大家就不会拿我们作比较，我不必在乎她的优秀，不必担心大家夸完她后，长长的叹息声落到我身上，不必把瑕疵两个字背在肩膀……天呐，你一定无从想像我嫉妒她，嫉妒得多厉害。”

“傻气。”他笑着揉揉她的发。

“老天老是把最好的分给她。给她聪明才智、给她美丽、给她舞蹈才艺，甚至给她一个你。”

她又夸进他的心了。用力抱住她，他低头，亲亲她的额，把被他打痛的额头贴上温馨。

“你有双胞胎弟弟吗？”

“做什么？”

“我想预约一个你。”她醉昏头了，没想过这句话在酒醒后，会引起多少猜测。“他要有你的飞快反应，有你浓浓的眉头，有你爱笑的脸，有你……柔软的唇……”伸出食指，她在他唇上轻轻滑过。

很轻的动作，却逗出他的悸动。不该有的，她是他的小姨子，但仅存的两分意识里，没有小姨子这个单词。

“你对每个女生都这么温柔吗？”

是啊，他是大众情人嘛！

俯下身子，他封住她的唇，没有故意，或挑逗的心情。

可……很怪异，也许今夜外星人降临，干扰了所有频率，于是他们的频率对上，他放不开她，她也不准他离去。

就这样，她的人生第一次尝到甜蜜。很甜，比皇室公主最爱的枫糖更香更甜。

抱住他的头，压上自己，她不要甜蜜离去。

她的主动，引燃了他的热情。他疯狂地吻她，一回一回再一回……他的心融入她的情，不需要复制，她拥有他，在这个晚上。

力夫褪去殷艾的衣服，原始冲动引领他的动作，抚上她柔软线条，一波一波，欲动催促着他。

他的吻顺着她的颈项缓缓下滑，火苗一簇一簇被点燃，她的意识飘上五彩国度，那里没有她熟悉的黑暗，有的是亮眼太阳……

她在他身上醒来，她一动，他跟着清醒。

无庸怀疑，对于这种不在预计中的状况，任何人都会怀疑它的真实性。

他看殷艾，再看自己，未回魂的眼神里有着未出口的震惊。他的茫然伤了敏感自卑的殷艾，不发一语，她迅速起身，迅速拿衣服进入浴室间清洗。

在水龙头下，在温热的水柱间，力夫的震惊一遍遍在她脑间来回。他在害怕，害怕一个夜晚改变他和娉艾之间？他在担心，担心父亲的话成真，她是使心机诱他上勾，好夺取属于娉艾的一切？他在恐惧，恐惧自己将被迫和“意外”结成连理？

或者……或者理智的他，已准备使出高超EQ，准备和她谈论“和平分手”的问题。

几个问号，问出泪腺里的分泌物，十指压住双唇，她不让哭声出现。

她是意外吗？对，对谁而言她都是个意外，如同好完美的父亲从未期待过一个不完美的女儿。但不要啊，她是何等骄傲的人物，为什么要成为别人的意外？

用力吞下哽咽，把水量扭到最大，喷射的水柱打在她的肌肤上，微微的痛、微微地扯痛她的神经。

床上，力夫和殷艾一样狼狈，他飞快起身，穿上衣服，他进厨房为自己倒开水。吸气呼气，把满头乱发抓出条理，他企图把震惊驱逐出境，好让脑子静下来运行。

再喝杯冰水，他努力厘清脑海里的纷纷扰扰，回想昨夜，让断断续续的片段跳出来，

他想起他们在马路上跳俗到不行的阿哥哥。她步履不稳，但跳得起劲，他想起她悲伤的泥娃娃、她可恶的同学和绘画老师，还想起自己要教她画画的承诺……怎么弄到最后，他们上床？是他把她当成娉艾或其她女人？是他或她误解了什么？他记不得了。

好吧！不回想，他该设想以后，想想如何面对小姨子和未婚妻。

对殷艾，他抱持怎样心情？喜欢？是的，比喜欢一般女生还更喜欢些，从见她第一眼开始，他就对她特别。她骄傲得好可怜，自负得让人心疼，他疼她比任何人更甚。这种疼惜无关男欢女爱，这种疼爱只是一心一意……一心一意让那双不展的细眉开启。

现在，情况弄复杂了，他要怎地收拾？

他还未想好如何收拾，殷艾已出现他眼前。

她没笑、没多余反应，只是学他，走到冰箱边，打开冰箱，拿出冷开水，倒满一杯，扬扬手中的冷水瓶问他：“你还要吗？”

“不要。”

“咖啡？我有三合一。”

她的态度平静得让人惊奇，仿佛昨夜、在这里、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事情。

“不要，我头痛。”揉揉太阳穴，他无法理解她的平静。

“宿醉？你喝太多了。”笑一声，她刻意轻松。

她喝的也不少，只不过头痛是隐藏性症状，不喊不叫，不会有人知晓。

“你不头痛吗？”力夫反问。

“不痛！”她违心、也违背自己的知觉神经。“我这里没有阿斯匹灵，要不要到巷口药局替你买两颗？”

“不必，还可以忍受。”

“随便你。”殷艾耸耸问，从他身边走过，往客厅方向去。

他在她经过自己时，抓住她的手臂。“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谈什么？很重要吗？能不能等我下班再说，今天有蛮重要的工作要处理。”张大眼睛，她努力说得自然，压制想脱缰的心慌。

“请假一天吧，我替你打电话到公司，你把水喝完，肚子饿的话，吃两片吐司，我在客厅里等你。”他的态度凝重，失去了一派的轻松。

望住力夫的背影，殷艾吸吸鼻子，吸去心中酸楚。那么紧张匆忙？非得现在谈开？他在害怕，怕她是甩不脱的黏皮糖。

不，她不是，她不巴人、不黏人，她不是非得有谁才行的女生。为了表示自己的无所谓，她慢条斯理地替自己冲一杯牛奶，照他的意思，慢慢为自己烤两片吐司，再夹上奶油和葡萄果酱。

她表面平静，心底早已惊涛骇浪，她忖度他会说的每句话，试着沙盘推演。她模拟角色，拒绝当眼泪鼻涕齐飞的小可怜。

终于，她一口口缓慢地将早餐吞掉，她洗碗、冲杯子，做完所有事之后，又拿起吐司放进面包机，再冲一杯牛奶，再涂奶油果酱，再找出托盘，再……再没事可做了，只剩下“面对”？

鼓足勇气，走出厨房，放下托盘，她坐到力夫对面。

“我吃饱了，你要不要也吃点东西？”她还能笑，真了不起。

“不必。昨晚……．”才四个字，他就说不下去，想半天，他还是连个简单起头都说不好。

照理说，他很有这方面经验，多少陌生脸孔在身边醒来，他大方在她们面前秀裸体，从不觉难堪，为什么同样的清晨、同样运动之后，他竟不知所措。

“昨晚谢谢你，我是不是该包红包给你？”她态度自若，仿佛自己是欢场老手。

“章殷艾，你在说什么？”阳光被乌云遮蔽，他不满。

“我不是太懂，但很清楚该跟你说声谢谢。”

挤出笑容，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有多成功，因为连乔力夫这种老道男人，都没看破。

“你发烧了？”他忙坐到她身边，大大的手盖住她额头。

“你别欺骗我年幼无知，做这种事哪里会发烧，又不是伤口感染。”下意识地，她端起要给他喝的牛奶，啜两口，镇定。

“为什么跟我说谢谢？”他怀疑自己是六零年代的老爷爷，怎听不懂新新人类的语言。

“很多男生认为和处女交往是种负担，况且我还是个残障美少女，残障兼缺乏性经验，我一辈子都别想找到男人。你对我的腿无能为力，但起码替我解决处女膜问题，我当然该说声谢谢你。”

她的努力解释换得他满肚子火气，偏偏她说的话有条有理，让他反驳不得。

他就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烂男人，他不愿意和处女交往，他怕麻烦，宁愿将就一夜情对象，他曾经希望过，满街走来走去，都是性自主的豪放女，曾经希望，炮友是男女之间最单纯、无负担的关系。

她每句话都符合他对女生的要求，她有错？没有！这个“没有”让他气到快死掉，为什么？因为她的后续，她舍弃处女膜的后续问题。

从此，她将找到无数个乐意谈恋爱，却不愿负责的男人：从此，她将夜夜笙歌，就像他在夜店里认识的前卫女性。他替男性社会谋到新福利，他应得意称心，可他却沉重得连头都抬不起。

“你很担心吗？”殷艾问。

“什么？”他反射回答。当然担心，担心她碰到像自己的男生，担心他们想做的禽兽事件。

“担心我把这件事告诉娉艾，妨碍你们的婚姻。”她笑着问话，心在滴雨，冬天的心情、春天的娇颜，她是个表里不一的女人。

关娉艾什么事？他连想都没想到娉艾。

他不说话？是默认？舔舔唇，她拿起他的吐司面包咬一口，把甜甜的果酱放在嘴里翻搅，好平衡满肚子苦苦的味道。

“我说过，我不抢娉艾的东西，包括她的未婚夫。放心，我才不担这个恶名。”扬眉，她假装面包真好吃，一口接一口，吃得好过瘾。

意思是，她乐意和每个不同的男性交往，独独不肯和他一起，免得担了抢姐夫的恶名？鼻孔冒火，殷艾的话让他火大，偏说不出正确应答。该死的他，该死的灵敏反应跑到哪里去度假？

“我二十三岁了，玩得起成年人的游戏。昨天那个……我清楚，不具意义，单纯的你情我愿，或者你觉得用擦枪走火形容会更贴切？”

肚子撑爆了，她从没吃过那么多东西，食物在胃里绞，心酸在胸口侵蚀，她没生病，却苦得让胆汁来凑一脚。

“你想玩成人游戏？”

“当然，我可不是为了当乖乖女才搬离家的。”

这套说词，连带地把昨夜的事情搞成设计，她离家出走、她接纳他进入生活，全是为了玩成年游戏的预谋。

“这是你说的！”咬牙切齿，他生气得想杀人。

“对啊。”她又笑，妩媚风情的笑靥，今天早晨，她转变为成熟女人。

“我只是你破除‘障碍’的工具？”

一个字、一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老天保佑，感激他没有暴力基因，否则他真的很想用暴力来解决事情。

“这么说太伤感情，你对我很好，不过……你的说法还蛮恰当。”轻笑，她笑出成熟女性的挑逗。

“好，你不要后悔就好。”

用力起身、用力走出她的房门，在经过沙发边时，一个过度用力，他撞翻了殷艾为他准备的牛奶杯。瞬地，牛奶漫过桌面，滴上地毯，斑斑点点，像极了床单上干涸的血迹。

碰地，他用力关上门，她吓得双肩一震，凝视雪白的墙面，半张嘴，久久，泪水翻滚……

后悔？怎会，她不后悔昨夜的酒醉，不后悔在他怀里清醒，更不后悔让他不带罪恶感与负担地走出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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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他不会再来了，殷艾心知肚明。如果她是麻烦，他没道理继续沾染。

表面上，她一如平常，上班下班，在公园吃早餐、喂狗，她上班尽力且认分，她告诉自己，通通一样，不管他有没有加入过她的生活，曾不曾在她生命中驻足。

她把屋里的浅蓝、深蓝通通收进柜子里，应该丢掉的，可惜不舍是人性的弱点之一。

没改变是吧。

她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一样，但她很清楚，不一样了。她的罪恶感侵蚀良知，她没办法坦然面对娉艾或力夫，幸而他不再出现，幸而娉艾不清楚她和力夫之间。

换个角度想，他是多么体贴的男人，知道她的罪恶感，索性离开，不在姐妹之间制造纷争。多棒，时间再更久一点，她将和那些女人一样，淡忘他带来的一切，整理好心情，重新面对人生。

是啊是啊，她二十三岁，有本钱玩成人游戏，他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只是，她还不想梦醒，公鸡已啼……

拍拍脸颊，不想，再也不想他，她要继续过日子，她要过得风光美好，用行动向他证明，他只是游戏。

他不应该来的，乔力夫心知肚明。

从头到尾，他都清楚殷艾是个麻烦人物。她不合群，她不像双胞胎姐姐一样甜蜜可人，她不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她助不了他的事业，进不了他的社交圈。

她不够完美！

记得吗，在法国见面，他是怎么认定她？一个令人扼腕的瑕疵品。眼前，完美无缺的精品已经属于他，他没道理对瑕疵品动心不是？问题是，他情不自禁受她吸引，情不自禁为她做太多超出责任范围的工作。

那夜不是偶发，认真想想，早有脉络可寻。

他和她太接近，他过度关心她，明知吃力不讨好，他还是试着改变她和父亲的关系，他要她把快乐当成生活习惯，他勉强了许多不属于她本性的事情。不知不觉，他用心、用情，把两人推向不可预期。

但，她居然说这只是成人游戏的前奏曲？

好笑吧！她拒绝过他，挑明她不是他的宝贝群，他还巴巴地上门，送出多余关心。他是大众情人，自以为所有女性都逃不过他的魅力，哪晓得对她而言，他不过是破除处女膜的工具之一。他真的不该出现，不需要自找麻烦，不必拿热心去泡冷水。更何况，谁猜得到门里，是不是有另一场成人游戏正在进行。

他徘徊、他犹豫，他在做自己这辈子从未经历过的鸟事情。

她没办法静下心，啪地关掉电脑，谁教萤幕中间全是他的笑脸。

他在做什么？

和娉艾约会吧？情人间的私语，是外人不得窥探的秘密。也许他送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用实际行动向娉艾表达忠诚。

上次吃饭时，父亲怎么说？他要娉艾把经纪合约尽快结束，退出演艺工作，好准备结婚。娉艾脸上有些小尴尬。

乔力夫挺身说：“我支持娉艾留在演艺圈，如果这是她喜欢的。”他说，事业可以让人活得骄傲自信，不管是男性女性，都需要事业来肯定自己。

这个回答太棒，棒得娉艾当众搂住乔力夫，宣誓似地说：“你是个好男人，我保证，会尽全力爱你。”

当时，殷艾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脸色难看也无所谓吧，反正她从没有过好脸色。

不想了，说不想，他偏填满她每根神经，明明他在她的生命里，不过短短的几百分之一，却每个美好回忆里都有他的身影。

不想他！

殷艾为自己盛妆打扮，说到做到，她要加入一场场成人游戏，不要在这里想乔力夫，不要让他的影响无远弗届。

挑件最亮眼的黑色洋装，换上特制皮鞋，穿上它，别人看不出她不一样，她能保持平衡，能舞出娉艾的韵律优雅。

腮红眼影，她罩上面具，彻底掩去失意，今夜她是神秘女性，不教人看穿她的心虚忧郁。

出门吧，去夜店、去PUB，去所有能让她言行一致的地方，她要找很多男人，要在不同的床上清醒，要品尝不同的恋爱，享受和肉体有关的所有快感！

背上包包，打开门，殷艾看见力夫站在门外，她……停电。

“要出门？”没有阳光和笑颜，冷淡的问句，问出他们的疏离。

“对。”倔强点头。

“和男人？”怒气在口吻中泄露。

“对。”

“开始进行你的成人游戏了？”他尽全力压抑怒涛。

“对。”

抓起她的手，他将她上下看个仔细。“不错嘛，抓到要点，开始学习装扮？”

“对。”她假装他的口气是恭维而不是讽刺。

对对对，她要说几个对？该死的女人，她将他惹火了，他的讽刺转为嘲笑。“这双鞋会让你的脚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

倒抽气，他明指她的缺陷？不，那不是缺陷，是特殊、是与众不同。抬高下巴，凝住泪水，她极力掩饰自鄙。

殷艾的表情教他恨透自己，他一天到晚教导她自信，他却来打击她好不容易成军的自信。

“没错，正常的双脚会让男人乐意拿我当目标。”她张起刺，变成豪猪，用尖棘保卫骄傲。

她的话歼灭他的自厌，愤怒上升，恨恨地，他再次同她对垒。

“你以为恋爱和一夜情是相同的东西？”

“不一样吗？真抱歉，我的经验不如你多。”话撂下，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他拉住她的手臂，不让她前进。

“你做什么？”

“实现我的承诺。”他拦腰，将她抱进门。

“什么承诺。”

“我答应当你的老师。”

“抱歉，不想学画。”殷艾扭动身体，企图挣脱，可惜男人的力气太大。

“你也承认对于爱情我的经验比你多，所以除了画画，我可以教奇书网提供你两性之间。”说话同时，他近乎粗暴地踢上门。

她不懂他的愤怒。他和娉艾卿卿我我，合理。他在一群宝贝中享受被崇拜的眼光，合理。就是他在这里，他把自己搅进麻烦，是全然的不合理。

她乱了，弄不清他的思维。

进卧室，他把她扔进床间，恨恨地除去她的高跟鞋。白痴，正常女人穿高跟鞋已经够受罪，她不正常的长短腿，没事干嘛学人家穿高跟鞋？

“吸引男人，靠的不是高跟鞋，而是妩媚。”他乱叫，顺带推翻自己对女人的品味，他冲进浴室，打湿毛巾，挤出卸妆乳，胡乱在她脸上乱抹。说乱抹，他还是来回几次，把她的脸洗出洁净清新。

“你以为把脸当成画布，就能画出一张让人惊艳的脸庞？错！自然是美，刻意是矫作，懂了没？”他大吼。她没回话，脑袋里乱哄哄。为什么？千百个解释不通，包括他的出现与愤怒。

力夫走到衣橱间，翻翻挑挑，挑出一件“正常服饰”，他要把她身上暴露的礼服除去，要她回归本来面目，踅回床边，没考虑过男女分别，用力一扯，嘶地，扯掉她的小礼服，雪白的肌肤在他眼前展现，两人都怔住了。

他瞪殷艾，她也回瞪力夫，她没错，她不认输！

就这样，四目相望，谁都不言语，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些什么。

然后……长长地，他叹一口气，俯下身，吮住她的唇。

冲突在瞬间消失，夜变得温柔美丽，不该发生的事再次发生，但这一切并不教人感觉突兀，仿佛天雷之后地火必走出现，仿佛冬季之后，接踵而至的一定是春天。

她也叹气，自制力派不上用场，殷艾任由自己在欲海间浮沉……

圈住他精硕的躯体，她知道，她完了。

屋里的蓝，逐一回到它原本的占据地，殷艾的时间再度让阳光男孩作出分割，以为结束的纷乱重返岁月，她不确是该开心还是忧惧。

她想玩成人游戏，他说奉陪，他毛遂自荐，说要找到比他更擅长成人游戏的优质男生不多见。

他们订下规矩，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两个人说好了，谁先说出爱，谁就输掉这一局。

这是游戏，你会喜欢玩游戏，不会爱上游戏，你会沉迷游戏一段时间，绝不会在游戏身上幻想永远。

他开始教她画画，一幅幅的作品经由他的指导，变得鲜活创意，他推翻绘画老师的批评，给了殷艾无数自信，她开始相信自己有本钱成为梵谷或达文西。

他们每个星期都去看电影，从华纳威秀到西门町，他们走过台北大大小小的电影院，对每部电影提出见解或批评。大部分时间，他们有相同看法，然后在异口同声时，开心大笑。

他常带来鲜花，常为她制造惊喜，就像真正情人会制造的浪漫，他没自夸，对于爱情，没有人比他更行，她想，假使不谈责任与承诺，他绝对是满分情人。

下班后，他总是在，他教她画画、陪她工作，偶尔他也有模有样地拿起公文作研究，她大笑，说他怎么看都不像企业家，他说，再不像也得有三分样，他承诺过母亲，将来要接手公司。

他们并没有天天做爱，但天天相拥而眠，睡前，他们谈书、谈艺术，虽然殷艾不懂经济，偶尔她也会在公事上提出有用的小见解。

白天，他不在身边，莫名恐慌会跳出来，戳她几下，弄得她胆颤心惊。她时时担心东窗事发，忧虑亲人的鄙夷失望，她知道生命的尽头是天堂或上帝，那么爱情尽头呢，是不是忧伤哀感？

对于爱情终点，殷艾没有实战经验，只能运用想像力，试着幻想解析，倘若走到那一天，力大会使出什么样的高超EQ，为两人解套关系。

“艾焖烟格里？”他从身后抱住她的腰，他喜欢同她亲昵，没想过这是夫妻间的专属动作。

她记得这个约定，他说，心情不好就说艾焖烟格里，他会找出冷笑话来逗她开心。

“没有。”她敷衍。

假使她现在提分手，他会在意？恐怕不会，对于爱情，他不支付真心，爱情之于他不过是短暂追逐，何足介意挂齿？

“一定有，不然你的眉毛不会结绳记事。”顺顺她的眉心，三百六十度按摩，他按去她的失意。

“我要升职了。”她找到话题，抛出。

“不简单，你进公司还不满一年。”看来，希特勒学长对殷艾真的很看重。

“再七天就十个月。”岁月如梭，不是夸饰法，时间在弹指间流逝，快得让人心惊，和力夫在一起，已经超过半年。“这回要升你作什么？”

“美术指导，有条件的。”

条件？果然是学长作风，他怎会无条件对人好。“什么条件？”

“在这次的广告拍摄中担任主角，娉艾的档期排满了，他们要不到时段。”自从娉艾大红，公司上下开始向她要求娉艾的签名。

“所以他要你下场，鱼目混珠？”力夫怏怏。

鱼目混珠，真贴切的形容词，娉艾是珍珠而她是不折不扣的鱼目。没错啊，找不到珍珠，就到菜市场挑两斤鱼目来充数，反正在电视上，效果不坏，就像他们会拿油漆充当咖啡一般。心脏小酸一下下，她鼓颊，不满鱼目混珠论。

“不行吗？老板说我不必走路，只要坐在月亮模型上，让风吹动我的头发就行。”

月亮是假的，美女也假，负负的正，说不定广告拍成，效果比真的娉艾更抢眼。

“谁说看不出来，我一眼就能看穿。你是你、娉艾是娉艾，明明不一样，他当观众都是傻瓜？去拒绝你的老板，说家人不准你抛头露面。”他说得生气，坐进沙发里。

“理由不成立，凭什么娉艾能‘抛头露面’，我不行？”

他的生气很……怪异。

眯眼，她跪进沙发、凑近他，作出恍然大悟表情。“我懂，你在嫉妒，你爱上我了？”

“没有。”他反对，转开身。

她调皮地从背后抓住他的衣服，头从他手臂下绕到他面前，笑眼问：“你有！”

“我没有。”力夫扒开她的手，还给她同样的笑容：“你在测试我？”

“是啊。Test、Test，乔力夫，你是不是爱上章殷艾了？”

殷艾当然了解，他不会爱上她，就像飘泊的云不会伫足。她当然知道，他们之间甜蜜成分很浓，就像春天绽放的鲜花，芬芳美丽，却撑不过一季。

“我不爱。”他硬口。

他不爱她，只是喜欢她比喜欢任何女生都多，这些女生包括娉艾在内。过度喜欢让他烦躁，因当男人开始在意女人、开始害怕失去，那么女人便在感情当中占上风，从此，她有权要求占有你的自由、感觉和体贴。他不给女人权利，所以绝对不要在乎女生。

然而，殷艾让他的游戏出现意外。他告诉自己，只要常常和殷艾在一起，他会慢慢发觉，对殷艾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在意。

他坚定相信，时间是爱情的最大杀手，当激情过去，剩下的往往是空虚或Boring，于是他给了两人无数时间和空间，期待自己走过爱情保鲜期。

“是吗？嘴硬。”她调皮地抓起他的头发乱绕。

“嘴硬的是你，女人会测试男人，多半是因为爱上对方，说吧，说你爱我，我保证这次不嘲笑你。”他抓下她的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一针见血，他绝对是灵媒，和力夫讲话，她需要准备止血带。

殷艾在他怀间挣扎，他嵌住了她，怎肯放手？你去问问鳄鱼，咬到猎物，它会不会让猎物放风？

她朝他微笑：“我热爱当赢家，所以打死都不会爱你。”

她在他身上输太多，输了感情、输了心、输了未来、输去自己，她输得那么惨，怎能让自尊一并输去？因此，她不承认爱他。永远不认。

她说得那么绝对，让他对自己的“在乎”更多一层反对。

“记得自己的话，别哪一天哭着说，你反悔了，希望我承诺你一生一世。”他用玩笑口气，掩饰不满。

“我的数学不坏。”

“这跟你的数学有什么关系？”

“加法罗，要是每个跟你上过床的女生都向你要求一辈子，那你得轮回几次才还得清？”她挖苦他。

“我闻到酸味，章殷艾，你爱上我了。”同样的台词换人说。

“没有。”她答得又快又干脆。

“你有！”他的大手抓起她的腰，让她跨坐在自己膝间。

“我没有。”别开头，殷艾眼睛瞧往六十度仰角。

“你有，不然怎对和我上过床的女生感兴趣？”他诬赖她，诬赖得没天没理。

“有吗？好吧，就算有，也不过是想了解那些和我同类的女生。”她胡诌。

“了解她们什么？”

没想到只是随口胡让，便诌出一个不得不往下谈的话题。“了解她们怎会吸引你？”

“她们主动且美丽。”

“她们的床上功夫很棒？”

又是随口乱说，唉，她怎随口说出这种话？一定是电视遗害，所有媒体都在开黄腔，好像没讨论到性，便跟不上世界脉动。

“她们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

“人是经验动物，早晚，我的功夫不会比她们差。”

无聊对吧，居然比起床功，要不要租几卷A片，要不要办事时，要求他适时打分数、写评语，若是有进步的话，再请他颁个进步奖？

“有志气，哪天你有她们的程度时，我就叫你第一名。”

“哈！第一名？”她睇他。

“是你自己说热爱当赢家。”

瘪嘴，她不想说，再哈拉下去，说不定她会扯出更黄色的话题。

“你生日快到了，会回家吗？”

下个月二十三日，是她和娉艾的生日，真快，她和力夫认识一年了，一年……他们真的走过春夏秋冬、三百六十五个二十四小时。若话题再回到他的女伴们身上，这回，她要问的是：“你和她们维持最久的关系是几年？”

他揉揉她的发，将她的头收入怀中。叹气，他喜欢抱她，她并不特别丰满或特别有女人味，认真说来，她的身材远远比不上以前认识的女人，可是，他不爱抱她们，也不爱在她们床边醒来。是因为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味？不全然是，他也喜欢她小小一个，两只手臂一圈，他就变成巨人，圈起她的安全，为她遮风避雨，让她平平安安地躲在他给的世界里。好吧！他承认，他爱当她的英雄，爱她不自觉流露出的崇拜，更爱她骄傲地仰高下巴，不承认对他的崇拜。

“你会去吗？”殷艾问。

“当然。”他回答。

“那好吧。”

“我会为你准备一套礼服，不是黑色的。”勾起她的长发，他的大手在她脑勺后折折扭扭，企图替她找到最合适的新发型。

“我不想引人注目。”殷艾拉开他的手。

他不依，她的头发又黑又柔，一天不玩几次，怎能满足自己？

“你都想拍广告了，还说不引人注目。”

“我拒绝拍广告，你就为我准备黑色礼服？”她试着讨价还价。

他笑而不答，拒绝广告是他的事情，不劳她费心。

手撑起殷艾的屁股，将她抱高，她惊呼一声。“你要做什么？”

“你今晚点了龙虾大餐。”他在她耳边说话，暖暖的气息染过，勾动她疾驰的心跳。

“不好吃吗？”

“好吃，但后续效应出来了……”

套房很小，从客厅走进卧室不需要几步路，他的解释未完全，两人双双跌在床上，呻吟声响起，夜，越深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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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她在回避娉艾，有娉艾的地方，殷艾就不着痕迹避开，生日宴会里，力夫一直陪在娉艾身边，除开必要性的应酬外，大多数时间，他们交头接耳，不断聊天。

有那么多话好说？当然，未婚夫妻得多了解对方想法，测试对方的容忍限度，套句力夫常说的话——婚姻是牢笼，把两个陌路人囚在一起，当然得花点心力让自己过得自在惬意。

她问：“既然婚姻让你痛苦，为什么你选择带娉艾一起进入？”

他说：“答案有两个：第一，当我们同意手牵手进牢笼后，会有多到你无法想像的利益从天而降。”

“有再多的利益，身处牢笼又不能自由享受。”她反驳。

“小姐，你太单纯，即使住在监狱里，还是会分平民区、奴隶区和贵族区。”就像婚姻，有的夫妻贫贱哀百事，有的夫妻锦衣玉食，有的夫妻胼手胝足，有的夫妻对生活不在乎。

“你以为你在法国？法国才把居住处分等级。”她取笑他的分类法。

“不管是监狱或婚姻，经济区比法国划分得更清楚。”

“好吧，理由二是什么？”

“娉艾是个美丽的室友，和这种室友长住，至少养眼，不会破坏胃口。”

那次，她批评他把女性物化，他回答，物化人类的不只有男性。她说在他眼底的婚姻太悲哀，他回答，放眼所见，没有一桩婚姻不隐藏悲哀，只是有些人诚实面对，有些人拿童话故事，用甜蜜幸福自我催眠。

你看，这种男人、这种观点，怎适合婚姻？

女人要爱、要一辈子的承诺、要安全感，还要幸福填满每一寸生活。乔力夫摆明给不起，他给得起的只有灿烂笑颜，偏偏笨女人，总让他的笑脸欺骗。

殷艾绕到爸爸和力夫母亲身边。她的社交很有进步了，她挺直身子，缓步前行，她不断向亲戚朋友打招呼，带着虚伪向每个对她感兴趣的男子微笑。首度，她发觉娉艾和力夫不简单，明明虚伪矫情，还能笑出耀眼阳光。

她在父亲耳畔低语：“爸，我脚很痛，可不可以先上楼休息？”

这是第一次，殷艾要躲起来，先徵得他的同意，这让章育启颇感讶异。

“你快去，这里我来应付。”父亲不舍地说。

整个晚上的表现，她虽不及娉艾的亲切热情，但对殷艾而言，已属不简单。

“殷艾。”父亲叫住她。

“嗯？”她累得笑不出来，但力夫的人际关系学在耳边拨酵，逼出她的反射性微笑。

“要不要爸陪你上楼。”

“不必了，客人这么多，送客的时候，爸再让人上楼喊我。”

“你好好休息。”

沟通就是这么回事，你让一步，我退三分，有了距离便没了偏见，你笑一笑，我对你体贴，再大的问题都能获得解决。

殷艾离开，章育启转头对宋慧芹说：“殷艾在外面一定吃很多苦头。”

“应该是，我听力夫说，她在工作上表现得相当好。”慧芹说。

“力夫的看法没错，让殷艾出门见见世界是正确的。”

“有时间，你可以去拜访一下殷艾的老板。”慧芹提议。

“做什么？用权势压人，教他不准欺负殷艾？”

“不对，是去谢谢人家对殷艾的栽培。力夫说过，那个老板是他的学长，一个很有才干的男人，白手起家，不依赖任何人帮助，最重要的是他未婚，你不是一直想替殷艾物色好对象？”

一语惊醒梦中人，章育启猛点头，当爸爸的就是没有办法像妈妈那么仔细。“好，拔个时间，你能陪我去吗？”

陪他？没问题，这段日子里，她陪他做的事情还少了。不过……陪他，感觉不错。

“你是好人，真的真的，是我不好、我不对。”娉艾连声说。

“因为我是好人，所以要和我分手？逻辑不通。”力夫以为自己会生气的，但是没有，意外吧！未婚妻要解除婚约，他多少有些“正常”反应吧！

“我知道不通，那只‘汪汪’对我那么坏，你对我那么棒，没道理我喜欢在他身旁。”她懊恼，对于爱情，她是门外汉，汪教授……他的爱情课教得很差。

“你不喜欢待在我身旁。”他不是计较，只是不懂，他的魅力怎会在章家姐妹身上失去效力。

“不一样的，和你说话很有趣，就像和大哥哥在一起，和汪汪……”光提到他的小名，幸福就不自觉飘上眉尖。

他看见了，力夫拍拍她的肩。“没关系，我知道女人偏爱小动物，要怪就怪我老爸不姓汪或喵。”

他笑，她也跟着笑了。“抱歉。”

“为什么？”

“我让你为难了。”

“早说好的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谈过，两年为期，要是当中任何一方碰到心仪对象，另一方要无条件解除婚约。”力夫提醒她两人的约定。

“你觉得我自私吗？”

“不觉得。”越怪了，他的大方退让不像正常的未婚夫。问题是，他真的乐见她幸福。

“那代表……你不够爱我？”她反问。

“小姐，你太过分，有汪汪爱你不够，还需要我凑一脚。”

“爱情嘛，总是越多越好。”

不错，很有乃夫之风。只不过，从什么时候起，他停止追逐爱情的脚步？几时起，满街“鲜艳”的女性已引不起他的胃口？苦笑，爱情真的是种霸道的东西，抑制了人性，让你不知不觉间，守护起“一对一规律”。

“不要太贪心，有个好男人爱你、你爱，就是最圆满的事情。”很难相信这种话出自乔力夫口中，但近来，那些一他曾经嗤之以鼻的说法，渐渐在他胸口筑起堡垒，困住他爱飞的心。

“你说得对，可是我还不确定他爱我，就放手你这个好对象，很笨，对不？”

“要不是他值得你冒险，你不会下这个决定。”

“唉，我没想过这么麻烦的，对于爱情婚姻，我本来就没有多大的憧憬，我以为自己会乖乖颐着爸爸的意思结婚，乖乖当一辈子的少奶奶。哪知……”

“哪知一只汪汪跳出来，叼走你的心，让你不由自己，眼光随着他绕，你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家人，好像自己没有尽到章家大小姐该尽的义务责任？”他笑问。

“对，我觉得自己很糟。”

“错，你一点都不糟，你诚实地面对自己。这一路走来，你从没向我隐瞒对汪汪的感觉，我喜欢你的诚实，也很高兴自己是你倾吐的对象，下次想骂汪汪的时候，别忘记找我。”

他们持续交谈着，没发觉殷艾上楼。

“谢谢你。”娉艾抱住力夫，热情。

殷艾退回楼梯问，不想破坏他们的亲密空间，虽然心脏强烈压缩，喉间的哽咽让人窒息，她还是控住自己，不发出声音。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娉艾说。

“你也是我认识最完美的女人。”

“我真的不想放弃你。”

“我也不想，失去你……比失去合约更痛心。”力夫拍拍她的背。

离开？他们在谈分手？殷艾惊讶。她怎老撞见他和女人分手，她是他的扫把星？他不要从天而降的利益了？他怎舍得养眼室友？和她有关吗？是她的存在让他在面对娉艾时尴尬？

“章娉艾。”他正经说。

“有！”她也认真起来。

“要幸福哦。”他的祝福有千百个认真。

“我会努力。”

“乔力夫！”这回轮到娉艾喊他。

“有！”

“你一样要幸福。”她眼底有抱歉，对这么优的好男人说再见，是世界上最笨的行为。

“对我而言，不幸福比幸福更困难。”他笑得很痞。

“那我们的婚事……”

“由我出面向长辈提，不过再等一段时间吧，等他们‘更有共识’些再提。”

用这么有创意的方式处理分手？这是他的高EQ？真有本事呵，有本事让分手变得诗情画意，没有愤怒不平，只有平和与祝福。

“我先下楼去，免得爸爸和奶奶找不到人。”娉艾说话同时，转身下楼，殷艾闪避不及，和娉艾正面迎上。

“殷艾，白色礼服很适合你。”娉艾拍拍妹妹，没注意到殷艾的不对劲。

她怎笑得出来，她怎有本事隐瞒心情？没等殷艾出口表示，娉艾已下楼，走入庭园里。

“你上来了？刚刚我看见你和奶奶在应酬客人。”

她不发一语，凝望他。

“我变帅了，还是皮诺丘的长鼻子长到我脸上？”

力夫勾起她的肩膀，将她往房间带，他喜欢她的房间，那里有他熟悉的颜料和艺术味。

“你要和娉艾解除婚约？”手横胸，她微愠。

“真可怕的心电感应，你和娉艾之间都没有秘密吗？”

他拿起铅笔，走到画架旁，一面观察殷艾，一面在纸上勾勒。希腊女神的装扮太适合她，她的清冷高傲，她的无瑕玉洁，简简单单的白颜色将她衬托出完美。

“不是心电感应，我在楼梯间听见了，为什么？”她被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

她的焦虑映入他眼底，他一向是最能看透她的人。

“和你无关，我只是不想结婚。”轻轻地，他扫掉她的忧惧。

“你说当婚姻可以带给你足够的利益时，你不排斥婚姻。”她提醒。

“两家间的利益，不再需要靠我和娉艾来维系。”他现实得让人咬牙。

“我不懂。”

“你太少回家，自然得不到第一手消息。”

金色高跟鞋套在她脚上很亮眼，她有双漂亮脚板。再添几笔，他替她的裙子勾出皱折和阴影。

“什么消息？”

她走到画架边，他停下画笔将她推回原地，模特儿不可以随意走动。

“我母亲和你父亲合作的饭店下个月将在上海、北京同步开张。”力夫说。

“意思是他们已经开始合作，不会因为你和娉艾喊暂停。”

“这是原因之一。”他半睨眼睛想，圣诞舞会替她做天鹅公主的造型，应该效果不坏。

“还有原因二？”

不理会他的模特儿规定，她硬是走到他面前。

“先告诉我，你反不反对父亲再婚？”

放下笔，不画了。他握住她的肩膀，这件事需要她的同意，至于娉艾，他已拿到她的支持。

“你的意思是？”母亲离开近二十年，父亲从未动过再婚念头。

“章叔叔和我母亲互有好感，但两人太保守，需要推他们一把。”对于母亲的幸福，他乐于给予百分百支持。

“这……不冲突啊，你不必因此和娉艾解除婚约。”

“我热爱自由、痛恨被拘束，我喜欢爱情，不喜欢爱情带来的后续效应，我习惯在对女人释出爱情因子同时，想好全身而退的方案，我这种男人，不适合结婚。”

这些话，他不单说给殷艾听，也是自我提醒，提醒自己，对于殷艾，他已陷入太多，偶尔想起爱情带来拘束和限制，他竟不觉恐慌。这是很可怕的改变，他必须保持清醒，不教荷尔蒙效应冲昏头。

“娉艾被你的道理说服？”她不解。

“被我说服的女人很多，娉艾不是唯一一个。”

“你早晚要走入婚姻，你说过娉艾是满分选择，世故的乔力夫，很清楚放弃没有好处。”

她急了，不明原因、解释不清的着急．

“不是放弃，而是太爱自己，我不像一般男人那么向往婚姻。”

“男人不都需要事业和家庭来证明自己？”

她在暗示？力夫望她一眼，当女人开始向男人鼓吹家庭婚姻的重要性，你不妨猜想，她已不满足眼前的关系。但他满足眼前，不愿改变。

于是，他也暗示起殷艾。“我有足够自信，不需要靠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

“你是不需要家庭还是不想要。”她再追一句。

“聪明，你说对了，我是不想要。别人看见孩子，看见可爱纯洁，我看见小孩只看得见厌恶和麻烦。家庭对很多男人而言是避风港，对我而言是锁链，所以，我不要。”扬眉，他说得潇洒，事实上，他半点都潇洒不起来。

“万一避免不了呢，万一你就是有小孩了呢？”

“别开玩笑，怎么避免不了？现代医学那么发达。”

他明示罗，他明白表示如果“万一”发生在她身上，他是“有办法”解决的。

“总有一天，你会年老，当大部分的女人选择放弃爱情进入家庭后，你会孤单寂寞，到那时，你仍然不需要小孩家庭？”殷艾一问再问，越问越心慌，却不了解心慌源头是什么？

“我有事业、有绘画，有我想要掌控的世界，我不需要小孩或固定女人来为我填平孤单。”力夫强调再强调，他不是一般男人，他们的需求他不要。

吐气，双肩垮下，她逼自己放开慌惧，懂了，她知道在他身上没有万一。

“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你爱上我了，想嫁给我？”他把话弄得像开玩笑。

她笑不出来，仰高下巴，孤傲的口气和初见面时一模一样。“别诬赖我。”

“要是你爱上我，请提早告诉我。”拉过她，并躺在床上，外面的月亮，好圆。

“告诉你做什么？”她反问。

“让我有时间逃跑。”

话说完，他哈哈大笑，殷艾也跟着笑，只不过她笑得满腹苦水。

不能爱他，不能心动，这是成人游戏，并非人人都玩得起，忘记了吗？在游戏开始前，他们已做好约定。

他没错，错的是她，是她不够好的记忆力，教她遗忘他坚定的心意，她怎能忘记，爱情会吓坏他，他习惯当一片云，他的心从无留驻这回事情。

扯扯嘴角，她笑不出来，却不能不笑开。

晕眩很严重。

天亮，她晕到下不了床，要缓缓起身，先在床沿坐上一点时间，才能让天空不在头顶盘旋。

她上班下班，闻到什么味道都反胃，她讨厌正餐，只喜欢没营养的乱七八糟食物，原本看到凤梨会起鸡皮疙瘩，现在胃口大变，想到凤梨会忍不住流口水，凤梨饭、凤梨汤、凤梨冰，任何东西加上凤梨都让她觉得美味。

是老板先发觉她的不对。他让一股浓浓的凤梨香吸引，走到殷艾桌边，看见她满桌的凤梨。

“我早上经过菜市场，看见凤梨大拍卖……”她讷讷解释。

殷艾让他联想到女友的情形，意有所指地说：“如果生理期不正常，应该请假去看妇产科。”

一语惊醒梦中人，殷艾最近工作太忙，月经好像很久没报到。

“不公平，老板对殷艾偏心，”同事插话。

“老板怎么了？”几名同事从电脑前把头拔出来。“老板说殷艾生理期不正常，可以请假看医生。老板，要是能请假的话，你今天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员工不在工作岗位上。”

“请生理假有什么问题？顶多扣全勤奖金。”

皮笑肉不笑，老板冷眼看发言职员，要不是受学弟威胁，他何必关心员工的生理期，只不过生理期……呵呵，生理期，风流学弟大概脱不了关系。

殷艾尴尬说：“我很好，不需要请假，谢谢老板。”

再入座时，她努力回想，上次的生理期在几月几日报到？可不管她怎么想，都想不出正确结论，算了，接受建议，走一趟妇产科医院好了。

怎么办？她颓然地靠在墙边。

想着力夫的拘束，想他说孩子是麻烦的另一解，想到他说，给他时间逃跑……要让他逃跑吗？还是恐吓加威胁，逼迫他把责任背上肩？不，她没本事逼他，弄到最后，会轮到他来说服自己利用先进的医学科技，解决麻烦。

他会怎么说？大概会分析工作对人的重要性，告诉她，事业是女人一辈子的事情，他甚至会说服她，为家庭小孩牺牲未来是不智的决定。倘使她太固执，他还会用温柔的口吻说：“我们都没有心理准备，生下孩子，是对孩子最大的不公平。”

他的口才很好，她总被说服，他很聪明，提出来的解决方案一定是最好的考量。所以，她能做的选择不是留不留下孩子，而是要不要被说服。

该被说服吗？该冒着惹火他的危险，隐瞒孩子的存在？

走过百货公司，看着橱窗里的模特儿时，她自问，要留下孩子吗？不知道！

行经十字路口，眼光停在行路人脚跟上，她自问，为孩子失去乔方夫，会不会遗憾？不知道！

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殷艾在每个步伐间问，哪个决定会让自己痛苦一生，哪个决定会让自己后悔较浅？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回家，打开门，她闻到一阵浓烈的奶香味，不由自主地，她反胃。

她猛吞咽口水，然后在视线接触力夫阳光笑脸的同时，所有的问号得到正解。瞬间，她作出最现实的决定。

对，相当现实的决定——她、不、要、乔、力、夫。

为什么现实？因为，如果她选择乔力夫，她必须和很多女人分享他的体贴和笑颜，如果她选择宝宝，那么八个月后，她将拥有一张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不需同人分享的阳光笑脸。

很有道理对不？她是满身灰暗的女人，若能拥有一颗专属太阳，多么幸福美妙！她可以教导她的太阳爱自己，教导他对女人专一，也能够把力夫给她的绘画技巧全力传递，说不定未来，她能养出一个达文西。

很有道理的分析吧，只是……这么有道理的分析，会分析出她满腹辛酸。

深吸气，她不哭，如果今夜是他们最后一场戏，她要有始有终，不要含泪写结局。

“这么晚才回来？”力夫走近，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有事。”

眼珠转两圈，她推开他，走到桌边拿起杯子倒水。

粉红色是她的，浅蓝色是他的，过了今天，她要把他的浅蓝细细收藏，将来把它们送给她的宝贝，让他和爸爸一样，穿蓝色大拖鞋，包裹蓝色大浴巾，蓝盘子、蓝筷子、蓝杯子……对了、对了，她还要学一手好厨艺，为宝宝煮爸爸最爱的意大利面。

她怎确定，一定生男生？不知道，她就是相信，肚子里面装的，是个小小乔力夫，爱笑、爱说服人，就算不精心教导，也会长成EQ超强的高魅力男性。

“什么事？我可以帮忙吗？”力夫说。

殷艾回神，面向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常。“可以。”

“说吧。”

“把钥匙还给我。”伸出手，她很棒地堆出笑容。

“什么意思？”

皱眉，他走到她身前十公分。

“我想……游戏接近尾声，熄灯号将要响起。”她替他倒杯水，说得不轻不重。

“游戏？”推开殷艾的水杯，他瞪她，不确定她说的话等于他脑中所想。

“成人游戏啊，该结束了，我们在一起太久。你知道的，我和你一样喜新厌旧。”殷艾说得轻松。

她不喜新厌旧，但她习惯把自己和他归类成同路人，好教他放心，纠缠不清绝不会发生在两人之间。

“你有新对象？”斜眼，他问。

“是碰到一个蛮不错的男生。”

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倾全力忽略心底抽痛，分割爱情……一定很痛，不过，只要不出声、不呼救，别人自然不会知道她好痛。

“你怎么知道他不错？”掩不住的愤怒升扬，他失去优雅自信。

“试试罗。”

刀子绞上，那是凌迟的痛，一寸寸、一分分凌辱她的神经，有没有听说过，女人的忍受力比男性强上十倍，这痛……她忍得下。

“章殷艾！”他抓住她的肩膀，狠狠摇晃她，第一次，他尝到被抛弃的感觉，胸口撞上大石头，撞得他头晕目眩，呼吸窘迫。

“你很生气？你爱上我了？”她抬高头，要笑不笑地望他。

她的冷笑逼出他的骄傲，用鼻孔瞪她，他比她更骄傲十倍。

“爱上你？哼！想太多。说吧！为什么想换对象？他愿意承诺你一辈子，他说，不管怎样，会为你的明天守候？他告诉你那些有关家庭、孩子的虚词？他对你编织无数谎言？”他咄咄逼人，一句句，将她往墙角处逼。

“宾果，他是说了这些话，他不觉得孩子麻烦，不认为家庭拘束，他说有我，再大的束缚，他都心甘情愿。”她火大，推开他，反击。

“你不会天真相信吧，男人说这种话没有半分真心。”他嘴角挂着讥笑。

“谎话比真话中听，他没真心、你也没，至少他肯为我编织谎言，安慰我的幻想，即使在你眼中这叫做无聊。”受不了他的讥笑，她往卧室跑。

“婚姻是你的幻想？不会吧！这么自信的你，需要依赖婚姻来安慰自己？”他追在她后面，伸手拉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放开我，请你绅士一点。”

推推挤挤，她的拳头落在他胸膛，他不放手，今天绅士休假。

“你喜欢他，因为他是绅士？”他嘲笑。

“没错、对、正确，他是绅士，他不玩弄女人感情，随口一句你情我愿就交代过去，他没有崇高的EQ，却也没有女人对他抱持怨恨。他和你一样好看、一样有才华，也一样有钱，但他对感情慎重得让人窝心安慰。你说，有这种男人，我何必留在你的游戏里？”

伤到他了，殷艾一清二楚，这是她不多的选择之一，推开他，她才能留下孩子，掌控自己想要的生活。

怒极，他将她往后推，殷艾没站稳，跌进床铺间。

“他知道你是个喜好情欲游戏的女人？他知道你的床上功夫是由我一手训练？或者他早在我不知情之前，就尝遍了你的滋味。”

跪上床，他把她箝制在身前，将她的双手举高，压在枕缘边。

“他很感激你的训练，还说我们的性生活和谐，你是最大功臣。”她不怕他，死鸭子嘴硬。

“我认识他？哦，是你那位优秀了不起的老板先生？”他气疯了，不在乎自己在她腕间留下青紫痕迹。

“关你什么事？你想向他求证自己的教学成绩？”她笃定了要和他闹翻。

“不，求证这回事，我喜欢自己来。”

说着，他俯身，不理会她的反抗封住她的唇舌，他吻她，吻得激烈热情。她死命推开他，却撼动不了愤怒中的男人。

一个用力，他撕开她的衣服，低头，他在她雪白肌肤上留下无数印记，他挑开她的防卫，长驱直入，他不管她的感受，只在意自己的强烈愤怒。

他在她吟哦间驰骋，他在她狂乱间证明自己，他要她清楚明白他的重要性，要让她理解，他们之间的游戏，她无权说暂停。

一回一回，他要了她无数回，他用欲望填平心中的难解。他恐慌，不明所以，他忧郁，同样的不明原因，他企图用肉体的亲密解决，却没想过，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声音停歇，他们并躺在床上，不发一言。见识了他的霸气，她加倍笃定，要是知道宝宝存在的事实，他会更霸道、不讲理。

泪滑下，纷扰在心间，她知道决定不会改变，也明白留他一辈子不在自己的能力范围。

她相当贪心，短暂关系已满足不来她的所欲，偏偏她追求的永恒距离太遥远，两权相害取其轻，再次，她逼自己让他离去。

淡淡地，她起床着装，淡淡地，她从高处往下看，傲慢地凝视他。

“是我的EQ太差，处理不来和平分手，还是你的EQ没有想像中好，应付不起分手？”

力夫的拳头在棉被下紧了紧，本想和殷艾坐下好好谈的，可是她那么迫不及待赶他离去，他怎能心平？

“他要来，所以你忙着要我走开？”

“你要怎么想，随便，我不在乎。”靠在门边奇书网提供，她似笑非笑。

“你不后悔？也许他是个错误选择。”

“我选择你难道不是错误？”

厉害！她总是破他的纪录，她没对他主动追求，没有屈服于他的魅力，没有对他要求天长地久，甚至连分手都由她主动要求。一物克一物？力夫苦笑。

下床，他忽略她的眼光，重新镇定起情绪，她喜欢赢，他一样不爱输，有什么了不起，分手就分手，走出这扇门，不知还有多少女人在门外等侯。

优雅起身，优雅着衣，优雅地在镜前梳梳头发，他是优雅的乔力夫，一直都是。

他走出卧室，她跟随在他身后，这是她最后一回送他出门，没有晚安吻，没有约定下一回，她只是安静走动，安静跟在他身后。

门开、门关，在门合起刹那，她背靠门扇，缓缓地滑落地板。

结束了，阳光撤离生命，她的世界顿时冷清……压低声音，她允许自己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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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力夫没去找殷艾，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整整十天。

他命令自己不准想殷艾，他在公寓里走来走去，把纬翔种的花卉拔得乱七八糟，把钢琴弹出吓人噪音，夜里不停歇的拖鞋声，让予璇以为有恶鬼入侵。

“他是不是病了？”予璇探头采脑，在书青耳边问。

“他是缺乏爱情滋润。”刚进厨房的纬翔回答。

“有没有说错，小乔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爱情。”予璇不同意纬翔的话。

“有道理，可他真的一副小狗发春的模样。”书青歪歪嘴说。

“算了，我去问他。”予璇走到钢琴边。

他不理人，弹出一大串乱七八糟的音符，弯腰，予璇好奇的眼光定在他脸上。

半晌，力夫停下跳跃手指，问：“你有什么事？”

“你失恋了？”予璇不拐弯抹角。

“我？失恋？哈哈！”他的笑有点干涩。

“书青和纬翔说你缺乏爱情滋润，”

“他们的判断有问题。”他否认。

“你一天到晚看手机，在等谁打电话给你？”书青笑得好开心，风流男被抛弃，可以在八卦杂志下大标题。

“你把我的花捏死，是对谁不平？”纬翔问。

“你从早到晚制造噪音，想凌虐的，大概不是我们的灵魂吧！”书青加话。

“你常对空气挥拳头，想打哪家的野狗？”纬翔添一句。

“那个、那个……”他们一直说，予璇觉得输人不输阵，张口想说些什么，搞半天，随口说一句：“那个殷艾是谁？”

只是随口说说，没有刻意、没有预计，但她的话一出口，马上引起三人极大反应：“什么殷艾？”

“不知道，小乔睡客厅，我听见他一直喊殷艾……”予璇吐舌头。

“你爱上殷艾，却被她抛弃？”书青运用高超联想力。

“没有。”力夫否认。

“你不爱她，却被苦苦纠缠，弄得半夜发神经？”不看小说的纬翔说。

“要是人家苦苦纠缠，小乔早就躲起来啦。”连笨到不行的予璇都晓得纬翔的推理有问题。

“所以是他爱上殷艾，对人家苦苦纠缠，人家吓得躲起来？”纬翔重新推理。

“没有。”他脸色转而铁青。

“你真的爱上她？和以前的玩玩不一样？”书青大胆假设。

“我说没有！”小乔加重口气。

“说有就是没有，说没有就是有。”予璇小声解析，不管力夫的白眼，她继续。“你一定非常喜欢她，喜欢到听见实话就气得想死掉！”

“康、予、璇！”咬牙切齿，他一个字、一个字喊出她的名字。

“完了，你真的好爱她！”倒抽气，予璇捣起嘴巴对力夫说。

轰地！力夫被地雷炸到，四肢炸得纷飞，他瘫倒在沙发里面，动弹不得。

“你爱她，爱得无可复加。”书青用慈悲眼神望他，拍拍他的肩，我佛慈悲。

“报应，动了真心，却遇到不受诱惑的女性。因果问题。”贺纬翔摆明看好戏。

“她很不爱你吗？”予璇不懂，这时候男人需要的是体贴，而不是戳破自尊。

“她是不是用你惯用的口吻说，别把爱情看得太复杂，它不过是个简单游戏，我有权利选择，你也有权利放弃。还是说，要不是太爱你，我怎舍得离开你，分手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予璇不懂安慰人，书青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句——当明朝太阳升起，我们的爱情就写入永恒，也很经典。”予璇接口。

“真的吗？我比较喜欢——没有未来的爱情，最亘古美丽。”书青和予璇讨论起他的分手名句。

“殷艾，她替天下女性出口怨气，让我们给她一个爱的鼓励！”

纬翔伸出手，和书青予璇，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给了一阵又响又亮的掌声。

力夫疯了，大喊：“我没爱上她！没喜欢她！对我来说，她和其他女人没两样。”

“我以为小乔是烂人，没想到他还是瘪三，连承认自己的感觉都没胆。”书青说。

“很正常，就像拿破仑永远都不承认滑铁庐，坏总统永远不认为自己贪污。”纬翔也说。

“小乔性格好复杂哦。”予璇说。

“我没有爱上殷艾，要说几千次，你们才听得懂！”他大吼大叫。

“真的吗？你发誓。”书青说。

“真的，我发誓！”他斩钉截铁。顶多是不平衡嘛，他没被女人抛弃过，所以被殷艾拒绝，顶多是自尊心受创。他不遗憾、不悲伤，他不痛苦、不自怜，给他几天，他马上又是一条青龙好汉。

“好，去刮胡子，换上最帅的西装。”纬翔拉拉他。

“做什么？”

“去PUB、去夜店，寻找女人香。”

烂建议！他瞪纬翔一眼，下秒钟，又躺回沙发里。

你看，还争，都对女人失去兴趣了，怎么不是失恋？

予璇把他的头压到自己肩膀上。“哭吧！失恋很难受，阿健移情别恋时，我也哭得好惨。”

“我不哭！”力夫有气无力说。

“好了，不取笑你，我认真问，你对殷艾，真的没感情？”书青转换态度，拿出她的谘商专业。

“我是喜欢她，她与众不同，她聪明美丽、敏锐细心，她很有能力，不是一般的千金娇娇女。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法国巴黎，她在画图，说到画图，你们该看看她的作品，那充满感情的线条、鲜明色彩，图画上没写字，但光看画，你已读进她千百思想。”提起殷艾，他滔滔不绝。

三人相视一眼，纬翔摇头，还说不爱，分明是爱惨了。

“你把她的思想统统读懂？”书青再问。

“她的高傲是掩饰自卑的工具，她的桀骛不驯是想和世界抗争，她的心思敏锐，人人都说她像刺猬，其实她只是不晓得如何用温柔对人。最近她做得很好了，虽然她常和我辩论，但我很清楚，她听进去我的每句话。知道吗？我们的话题多到无法想像，她的博学多闻也让你无法相信，她不过是个二十三岁的小女生。”当殷艾成为谈论对象，太阳回到他脸上。

“好好好，我们知道她有多敏锐博学。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开始的？”话要讲重点嘛！

“她说要玩成人游戏，我说我奉陪。”

“她不想玩了，就把你推出她的世界？”书青一针见血。

“她有新对象。”

“你想把那个男的痛揍一顿？”

“不想，除非他对她不够好。”

“你天天看手机，是想等她捎来音讯？”

“我猜，我会是她第一个求助对象，如果……她的游戏不顺利的话。”他结巴。

“意思是，你随时Standby，等她回头找你？”了不起，力夫甘心当后补！

“我不明白她，反正只是爱情游戏，我绝对比其他男人更强。你不晓得我对她多好，我从没对女人用心，我替她设计屋子，我带她走遍台湾各地，我制造惊喜，我做的一切一切，不求回报，只希望她眉宇间的阴霾扫去。我把她的快乐看得很重要，我要她自信、要她开朗，我要把她塑造得跟她的双胞胎姐姐一样闪耀，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想更换对象？”

“也许，她要的不只是游戏。”

“乱说，这时代谁想维持长久关系，哪个男人愿意为不可知的未来负责！”

“我愿意！”贺纬翔说。他愿意为以珂负一辈子责。

“我的阿航也很乐意。”予璇说。

“早在三百年前，杜庚禹就把我当成最重要的责任了。”书青说。

“意思是……”会吗？一直以来，殷艾想要的不是游戏？

“意思是，你说你读通了她的思想，事实上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通’。你说她高傲，也许她高傲得不肯让你知道，她不以‘游戏’看待你们之间，也许在她对你彻底死心之前，你还有百分之一的机会，将她拉回你身边。”书青下结论。

“在动作之前，先想清楚，如果你还是不愿意为未来负责，还是不想维持长久关系，那么，就让她留在那位后来居上的男士身边吧。”

纬翔说完，三个室友很有默契地同时离开客厅。

这回，他再次占据沙发，三天三夜。

偶尔喝点水、吃点爱心面包，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思考，思考室友们的话，思考他和殷艾之间，思考他对爱情的观念。特殊吧，他从不考虑未来，也不曾怀疑过对爱情的信念，殷艾却让他认真地思考了这一切。

然后灵光闪过，当头棒喝、茅塞顿开，他用力挺腰一跃，阳光笑脸在浓密的胡渣后面形成。

他决定打电话给学长。

“学长，我找殷艾……”

他要告诉学长，战争即将开打，他不会因为对手是学长而手软，不管怎样，他要把殷艾赢回身边。

力夫话没说完，学长先接话：“你不知道，她辞职不做了？”

“什么？你要她放弃理想，乖乖当你的情妇……”

“喂，客气点！你想害我和宝宝分手？我好不容易才得到她的原谅，你不帮忙还制造谣言……”

他没骂完，力夫也插话：“你不是和殷艾……”

“她是我最好的员工，要不是她怀孕，你以为我会轻易放手？你这部精虫制造机，光会闯祸不会……”学长在电话那边吼。

“等等，你说她怀孕？”

怀孕……难怪她会提到小孩，不对，他们有避孕，除了……除了几次的来不及……

“殷艾孕吐得厉害，我要她先度过这个时期再回公司上班，真不行的话，我不介意她把工作带回家。乔力夫，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她算准他不要小孩，她明白他要自由不爱负担，他还说过，哪一天她爱上他，要让他先知道，好让他有时间逃跑。

该死，她真的给他机会逃跑。不！她是直接将他赶走，让他连仓促逃跑都不用。够细心敏锐吧，她在他身上用尽所有特质。

他愣愣地抛下电话，接着很不礼貌地对屋内乱叫一通：“纬翔、书青、予璇，我想通了，我要去把殷艾追回来，你们快点出来帮忙我！”

三秒钟，纬翔、书青、予璇集体放下手边工作，冲出房间，为太阳之子加持。

心惴惴，不安在胸口呛声。

门铃响两声，他支着门框，低头数心跳。

她还好吗，怀孕有没有让她太难过？听说她爱凤梨爱到发疯，这是书青打电话给学长要来的新资料，于是予璇自动出门，替他买来两大袋香水凤梨。

力夫很狼狈，书青不准他打扮清理，她说男人越颓废，越能感动女人心。

女人喜欢脏男人？他不信，殷艾爱干净到近乎洁癖，但这当头，书青说什么都算。

殷艾没开门。

她不在家？怀孕已经够不舒服了还到处乱跑？小火气升上，他皱眉，猛按几下电铃。不应该把钥匙交出去，他后悔自己的合作。

书青说，他爱惨殷艾很可怜，但殷艾爱他才是世界最悲惨的事，这是她和学长谈过，再询问他和殷艾相处情形后作下的结论。

殷艾爱他吗？应该没有，因为她喜欢赢不爱输。

当力夫这样说时，书青先骂了句猪头，说殷艾不爱他，不会留下孩子，不会想尽办法把不爱负担责任的烂男人赶出生活圈。

他说，也许殷艾想独占孩子的所有权。

书青不骂他猪头了，她说这样太侮辱猪。她解释，抢孩子是男女双方都想要小孩的情况下才会发生，他摆明了怕小孩、怕婚姻，也怕被女人绑住，她不必占，孩子就是她一个人的。

他说，他们约定好，只是游戏。

书青皮笑肉不笑，瞪他一眼说：“有空介绍我认识章殷艾，肯牺牲自己、爱上白痴的女人，肯定是耶稣来投胎。”

她气得进屋，纬翔对他说：“转告殷艾，上帝需要接班人，看她有没有空去应徵。”

最后是予璇，她小心翼翼说：“我觉得骂你很刻薄，可这是实话——你不是普通笨，爱上你，是殷艾最大的不幸。”

他们一个个调头走开，力夫只好提起凤梨，走到这里。

在他想三度按铃时，门缓缓打开，门缝里出现一张苍白小脸。

“你失业了，没钱吃东西？”烂话题，他果真笨。

她勉强笑笑。“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我的原因和你不一样。”

“什么地方不一样？”她想哭，却用意志力箝制泪腺，她佩服自己，还能若无其事地和他乱哈拉。

推开门，他做主进屋，不管主人乐意不乐意。“我吃不好、睡不着，每天都做同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打电话给我。”

“我有说要打电话给你？”

“没有。但我相信，你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发现别的男人没办法像我对你那么好。”

“你很有自信。”她低头笑笑。

“嗯，因为我对别的女人也不会比对你好。”

真的吗？她应不应该感激他的好？不过，他没说错，他对她的好，恐怕再没人可以做得到。

他在袋子挑出一支大凤梨，直接走进厨房，拿起刀，切切削削。“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对你特别好。”

“谢谢。”

“不客气。予璇说这种情形叫作爱，她说如果不爱你，我不会在家发脾气，不会在梦里乱喊你的名字，不会暴躁得想砍人，更不会等着你发觉别的男生不好，重回我身边。”

“予璇是谁？”她不晓得该不该相信予璇小姐的推论。

“她是我租赁公寓的室友，下个月我要搬回家里了，我答应母亲接手公司。”

“嗯。”

“书青说骂我猪头是污辱猪，她说你爱我和我爱你一样多，只不过骄傲让你不肯承认自己爱我。她说要不是太爱我，你不会想尽办法把我赶出你的生活圈，她说你知道我害怕束缚，不愿意用责任圈住我。她还说，爱情的先决条件是，我要你比我更快乐。对了，夏书青也是我的室友之一。”

真的吗？她可以这样相信，相信他爱她和她爱他一样多？

“你希望我比你更快乐？”殷艾反问。

“对，所以我把你让给别的男人，只要他真心待你好，只要你在他身边比在我身旁更快乐。即使这样子，我会生气愤怒，想杀人的冲动在我血液里四处奔窜，我没办法吃饭睡觉、没办法正常生活……对不起，我打电话给你老板，他告诉我，你怀孕辞职。”

把削好的凤梨端到她面前，力夫叉一口新鲜放进她嘴巴里面。“你老板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吃，只吃凤梨。”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们有特殊交情？”

“我以前骗你，其实我和他很熟，在我找到你的第一天，就和他联络上了。没告诉你这件事，是担心你误会自己受重视是因为我和学长的交情，而不是自己的能力。”他对她一向用心，连同她的骄傲都考虑进去。

“我受重用，是因为你们的交情？”他没估错，她的确在意。

“不是，学长的外号叫希特勒，没能力的人别想待在他的公司，就是亲妹妹都一样，”

“嗯。”

“殷艾，我想清楚了。”他宣示似地握住她的肩膀说话。

“什么？”

“我要结婚！”

和她吗？为了孩子还是一时冲动？摇头，十数日的沉淀，她不再激动。

“为什么？”

“因为对象是你。”他说得斩钉截铁。

“有什么不同？”在他眼中，所有的女人都是游戏啊！

“我没想过什么地方不同，我只是想通，如果新娘是你，我愿意。”女人复杂，难得他想通，她就直接点头同意不就好了。

“愿意什么？”她偏头问，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误解。

“愿意被套牢，愿意放弃满园春风，只攀折一朵玫瑰。”伸出手、抱住她，软软的身子回到他怀中，他在她身上找到归属感，然后他有一点点明白书青的分析了，原来，这就是爱，这就是“换了别人就不行”的感觉。

“你说婚姻会让你窒息。”轻叹，她无法消受这份狂喜，只能淡漠回应，深怕一个不仔细，发觉自己错解他的心情。

“所以你要提供我足够氧气。”嗯，口对口人工呼吸不错。

他低头，吻她，接着他明白，这些日子唇间的空虚是什么。

“我无法忍受婚外情。”她在换气间勉强说。

“你以为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里，还有本事和其他女性在一起？”

额头贴起她的额，哦哦，他又明白了，为什么他老是觉得寂寞，因为她的体温不在家，空虚趁机侵袭。

是这样？在他和娉艾订婚的日子里，新欢旧爱不断，却在与她一起的岁月间，没本事和其他女性在一起？殷艾微微喘息。

“我是不离婚的。”她申告立场。

“谁敢逼我离婚，我就把他枪毙！”他几乎要赌咒了。

所以，她没错认他的心情，他的确爱她、的确真心和她结婚，因为对象是她？天！这是他说过，最贴心甜蜜的话语。

噗嗤一声，她笑出声。“早晚你要后悔。”

“也许吧，后悔没事跑到法国认识你，后悔你不想甩我，我还把热脸往你身上贴，后悔自己待你好，无怨无悔付出，最后连真心都赔上，你却要找别的男人。”

“你很清楚没有别的男人。”

“你敢确定肚子里那个家伙不是男人？等他生出来，我一定要找他算帐，狠狠打他一顿屁股。”

“为什么？”

“因为你为他，要把我赶出你的世界。”搂住她，他的胡渣刷得她额头发痒。

“知不知道，女人都需要安全感。”推推他，他不放，她只好仰头看他的表情。

“要安全感，简单，天塌下来，我一定在你身旁，替你挡住坍方天空。”

“说空话。”

“海啸来袭，我会圈住你，当你的救生圈；地震无预警摇起，我会抱住你，跑到安全地区；坏人进逼，我会左勾拳、右勾拳，告诉他看仔细，这个女人是我的重点，没有她，我的一生就不完整。”

“甜言蜜语。”

殷艾轻笑，他说不爱婚姻，却也说有她生命才有完整，他说要和宝宝算帐，却也说谁敢逼他离婚，他要把人枪毙。她还要再质疑他的心？不必了吧！肯出口婚姻，已是他对爱情最大的让步与妥协。

“没办法，这方面我有充分学习。”

“娉艾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和她解除婚约却要和我结婚，我爸爸肯定认为……”

“别傻了，是娉艾先爱上她的教授先生，要求我解除婚约。”

“你说……”

“没错、没错，不要再打击我的自信心了，你们姐妹双双抛弃我，有没有想过我有多难过？我以为自己是大众情人，原来在你们眼底，我什么都不是。要不是我大力鼓吹，你根本不会选择我，我纡尊降贵，没想到换来的是怀疑而非真心。”

他还要再唠叨，殷艾已主动凑上前来，踮脚尖，封住他的唇。

在一阵热烈喘息之后，殷艾在他耳边轻语：“如果我说，我在法国见你第一眼就爱上你，有没有稍稍弥补你的自尊？”

他没回答，嘴巴咧到后脑勺。就说吧，他是大众情人，他的异性缘无人能及。

抱起殷艾，这个没人性的父亲，要在今夜和宝宝争夺同一个女人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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