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剑风云录》

作者：薜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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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冬天，白雪飞舞。

寒风呼啸，席卷每一寸土地。白雪苍茫，笼盖远近一切城郭乡村。

依稀可辨村庄的路口，两株寒梅怒放，碎金一般的花朵散发出脉脉暗香。

梅树下立着一位妇人，身披火红的披肩，面迎风雪，手扶梅枝，口中低低吟唱：“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她仰望苍穹，苍穹一片昏晦。

风愈加紧！

雪愈加密！

第一章吾欲与君知长命无绝衰　　黄昏。

江南小村的黄昏景色是怡人的，夕阳照映着无垠的田野及远远近近的农家炊烟，农夫们三三两两成群唱着歌兴冲冲的往家赶。

沈家村畔小河边的树林里，一位少女半倚半靠在树上，手中握一卷书，轻轻低吟：“云一涡，玉一涡，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声音渐渐低落，双目痴痴望向面前波光遴粼的河流，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心中蕴藏了无限心事。

直到一双手忽然蒙到她的眼上，少女方霍然惊悟，随隙笑意由唇边漾开，尚未回首，已欢声叫到：“南群，你回来了。”那名叫李南群的庄户少年闻声憨憨一笑，松了手。少女似嗔非嗔蹙眉道：“今日怎回来如此晚？”李南群笑而不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郑重其事打开，里面是一枚珠花。少女讶然，李南群道：“我在集市上看到这枚珠花，我想整个沈家村除了梦怜你谁也不配戴，就买了回来。”沈梦怜将珠花握于手中，半晌方道：“这珠花恐怕要累你干上好几天的工了。”李南群只是微笑，将珠花端端正正插在她发间。沈梦怜冲他嫣然一笑，只见他颊旁一块於青，忍不住叹了一气，“又被殷奶奶打了吧。”

李南群道：“这没什么，不挨打，永远也学不好功夫。”沈梦怜道：“若真为你好，教你武功也不必下此重手，以后别去了。”李南群一挺胸，“我不怕的，等我学好武功，如果镇上的王家少爷再对你无礼，我就替你教训他。”沈梦怜幽幽道：“原来你是为了我才去学武，你对我真好。”目中眩然欲涕，伸手入怀取帕子拭泪，袖子从腕上滑落，雪白的皓腕上有一道青痕。

李南群眼尖，一把拉住，嚷道：“你爹又打你了，夕霞阿姨不管吗？”沈梦怜急忙缩回手，“我娘出去了。”李南群握拳道：“大康叔真不应该，整天除了喝酒赌钱就是打你。你娘既不在，你不要回去了，住殷梨家吧。”

话音刚落，身后已有人接口道：“对呵，住我家吧，这样我们三个人就可以时时刻刻在一起了。”李南群笑道：“阿梨来了。”只见殷梨攀住树枝，身形一荡朝沈梦怜身侧落下，眼看就要跌落湖中，沈梦怜叫：“小心。”殷梨拧腰蹬足已稳稳立正身子。李南群咋舌，连连鼓掌。殷梨颇有些自得，“这叫雁子穿云。你想学吗，我让奶奶教你。”李南群大喜，脱口道：“阿梨你真好。”殷梨大羞，面红过耳，一溜儿跑开了。

沈梦怜横了李南群一眼，以手刮脸，“没羞，死皮赖脸的。”李南群嘻嘻一笑，沈梦怜也莞尔一笑，心中却想：“有了武功是不是什么都不用怕了呢？南群只知殷奶奶本事大，却不知我娘也有一身本事，只是不示人罢了。殷奶奶的伤还是我娘医的，可我却只喜欢阿梨的天真烂漫，和殷奶奶总亲近不起来。”转念又想：“阿梨一直在学武，可为什么我只能读书，娘的一身本事我是连看都不准看的。她们一个个都怪怪的。娘这次出门很仓促，她说等她回来要告诉我一桩大事，会是什么呢？她说纵使身受违背诺言的惩罚也在所不惜，有那么严重吗？说什么美玉弃于乱石，雏凤与群鸦为舞实乃千古憾事。可玉一旦琢磨成器必惊世骇俗，雏风一旦清啸必凌驾九云，雏凤清于老凤声，不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脑中胡思乱想，杂绪纷飞。李南群见惯她这种神情，也不去惊扰，只是默默陪她看天，看云。

天色渐渐暗下来，绚烂的晚霞已褪尽光芒，沈梦怜唉了一声，“天上浮云若白衣，斯须转臾成苍狗。”口气颇带伤感与无奈。李南群却觉得与伊人相伴，清风拂面，如沐春光。

沈梦怜立正身子，颇有些不舍的道：“我要走了。”李南群：“你爹又要打你怎么办，你还是去看我和阿梨练功吧。”沈梦怜摇头，“我娘也许就回来了。”李南群挠挠头，“我送你回去。”沈梦怜跑开几步，回眸笑道：“这不好。我爹不喜欢你，他看到你我会遭池鱼之殃的。”

天色已晚，月亮上了枝头，泠泠撒下光芒。沈梦怜一路小跑着进了村，她家位于村南，原先沈梦怜之母夕霞嫁于沈大康时曾陪嫁不少金银，足可令一家三口一世衣食无忧。岂料沈大康一介农人，目光短浅，一挨有钱便饱暖思淫欲，终日不思劳作，沉迷赌博，竟挥霍得家徒四壁。

沈梦怜在家门口，见屋里漆黑一团，顿时大失所望，“他们都没回来。”待要启钥入室，手腕忽被人牢牢抓住。沈梦怜惊极回首，只见一左一右两名汉子将自己挟持在中间，不由喝道：“你们是谁？朗朗乾坤之下想干什么，放手！”汉子倒真松了手，道：“我家少爷邀姑娘去一趟赌坊。”沈梦怜略略定神，“我认得你们，是王家赌坊的人吧。莫非我爹又输光了钱，回家不得了吗？”汉子冷笑道：“只怕还不止输钱，你去了自然知晓。”

沈梦怜略壮胆色，“既然如此，我随你们去一趟就是，这里是有王法之地，谅你们也不能奈我何。”两名汉子连连点头，“这是自然，我们本就没有歹意。”

王家赌坊位于距沈家村里许外的镇上，是一告老还乡的京官子侄所开，向来热闹，吸引着附近三乡五里的闲汉无赖来此厮混挥霍。可今天，坊中灯火通明，却一个赌客都没有。赌坊的少东家王飞鸣阴郁着一张脸，冷冷逼视着跪在脚边的沈大康。

沈大康僵笑着不时向外张望。王飞鸣：“不必心慌，我已派人去请你女儿来了，等她来了你可要亲自向她交代清楚，将她卖入王家是你自愿所为，且立据为证。我王家在这里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可不干抢人的勾当。”

沈大康陪笑，“文书已立，银子也收了，自然不会反悔。等她一到我们就两清了，我也好去另投他乡谋生。”王飞鸣：“真是一个狠心的爹。”沈大康咧咧嘴，不理会他的讥讽，他的心中正荡漾着一股复杂的快感。想当年，夕霞下嫁于他时，他兴奋得几乎疯掉。他这辈子从未想过会娶上这么个天仙般的女人为妻。虽然夕霞陪嫁了许多金银的同时，也陪嫁了一个襁袍中的女婴，令他在一夜之间妻女俱全。可万没想到，夕霞为人何其高傲，焉肯轻易委身于粗俗农人，嫁于沈大康只是为她抚育女儿成人，浑迹村野提供一层保护色而已。畏于夕霞一身武功，沈大康表面上忍气吞声，背地里靠挥霍金银，打骂女儿泄愤，一心要找机会报复这对母女。他知道，随着孩子的长大，夕霞母女迟早有一天会弃他而去，到时他将一无所有。好不容易这次夕霞出门匆匆，他便趁机将沈梦怜卖入王家，好让夕霞伤心后悔一世。

王飞鸣焉知他的心事，道：“听说你家还藏着一件稀世珍宝，你既要远走，索性一同卖于我。”沈大康奇道：“什么宝贝？”随即又恨恨道：“那女人纵使有宝也不会告诉我的。不过王少爷得了我那女儿也就是得了宝了。”王飞鸣抚掌大笑，“不错，不错，她的确是一件宝了。”心中却想：“她娘是出了名的爱惜女儿，她女儿在我手中，我逼她以宝易女，她必会应允。”正在这时，沈梦怜已走进赌坊，王飞鸣：“原来佳人已到，沈大康，你这狠心的爹就自己交代清楚吧。”

沈大康见沈梦怜转眸向自己望来，目中惊疑及神情惊惶也难掩她的彬彬书卷气，眸如碧天星光，令人望之浑忘世间污秽，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王飞鸣久候不耐，飞脚将他踢开，道：“你父亲已将你卖入我家为奴，已收了银子立了文书。”沈梦怜接下来了字据却不去看，只是怔怔望着沈大康。沈大康嚅嗫道：“文书已立，再难反悔，从今以后你就是王家的人了，为奴为仆，是生是死，一切都看你的造化了。”王飞鸣笑道：“如此佳人，我怎舍得她为奴为仆。”沈梦怜别转头不去理会他的狎笑，脸色一变再变，似疑似恨，轻声向沈大康道：“父亲全不念亲情？”沈大康一凛，想起夕霞冷若冰霜的神情，禁不住气急败坏起来，“既已将你抵卖我就不是你爹了，字据已立，不容反悔。”王飞鸣冷笑：“此时反悔，怕也晚了。”伸手向沈梦怜肩头抓来，神情颇为轻佻。沈梦怜猝然回首，愤声道：“你敢无礼！”双目炯炯逼视过去。王飞鸣不由自主汕汕缩回手，“也罢，量你也跑不了。”沈梦怜见沈大康目光游移，一昧闪避，心中悲痛难抑，道：“当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夫复何言。我爹欠你王家的赌债，我娘回来定会加倍奉还，你休要欺人太甚。否则我虽为山野村女，也是知礼义，明廉耻，也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说罢，竟扑前抢抽王飞鸣身畔的佩剑。王飞鸣急忙夺回，到底还是慢了一步，剑从沈梦怜手臂上滑过，顿时鲜血直流。

王飞鸣悻悻道：“听说你沈家还有一宝物，若能交出就抵了你爹所欠的银子了。”沈梦怜心酸不已，“我家之物尽数都被爹挥霍于此，哪里还会有什么值钱的宝物。”沈大康觑见沈梦怜衣袖划破处露出一支粗大的臂环来，心中想：“夕霞视女如珍如玉，真有什么好东西，岂有不放在女儿身上的，莫非是这个东西。”不由分说，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臂，将臂环褪了下来。王飞鸣见状，劈手夺过，在灯下仔细端详。只见臂环非金非银，不知何物所铸，入手甚轻，周围刻有类似图腾的花纹，其他就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立时泄了气，往沈梦怜手中一丢，道：“不过是一件西域人的玩意，护身的臂环罢了。”沈梦怜冷冷道：“我本就没什么宝物。”王飞鸣道：“你娘举止诡密，焉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沈梦怜怒极，反唇相讥：“王少爷的宝剑片刻不离身，难道王家的产业都是打家劫舍来的？”王飞鸣怒道：“胡说！”手掌高高举起，要一掌掴下。沈梦怜昂首，浑然不惧。她虽柔弱，却深谙灾难临头，若一昧害怕示弱只会招来更大的羞辱。

灯光下，王飞鸣见她面白如玉，稍稍一碰只怕就会刮出几道血丝来，未免大煞风景，想着有几分不舍，手也慢慢放了下去。沈梦怜凄然，心想李南群若在，自己也不会孤立无援，他若见人无礼，定会与那人拼命的。想着，觉得世上总还有人对自己真心实意，心里倒有些宽慰起来。

门口忽然一阵激烈的擂门声，门开处，跌跌撞撞冲进一个王家的护院，向王飞鸣回禀道：“少爷，镇上忽然来了许多不明身份的人，径向沈家村而去，据说是要到沈大康家索要一件宝物。”

王飞鸣吃惊，寻思道：“我日前得伯父快讯，说江湖有一奇宝现世，就在此地沈家村沈大康家中，要我速速查明，尽快得手，好献于朝廷争个一官半职，怎得消息传得如此迅速。”思绪一转，厉声吩咐：“带上沈大康父女，去伯父家暂避。”

众人哄应了，推揉着沈家父女出门，未走出一条直街，已被几乘轻骑拦住了去路。王飞鸣大声喝骂，哪里闯得出去，已有人将地保里甲寻来，在四周火把的照耀下，里甲觑得真切，陪笑道：“他们正是沈大康父女。”骑马众人欢声四起“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们只道已晚来一步，却不料正是时候。”王飞鸣自恃从武师手中学得一招半式，哪里按捺得住，手握剑，跨前一步，大声道：“沈家父女可是我先得的，你们这些人再纠缠不休，我可不客气了。”马上一人哈哈大笑，“无名小卒居然也想来争魔剑，岂非笑掉爷的大牙，滚开。”王飞鸣气得脸都绿了，喝道：“在这镇上岂有我王家拦不下的马。”马上之人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找死。”一鞭直向他头顶击落，王飞鸣尚不自知，人已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落到一边，待他回眸得见方才驻步处的一株小树已被拦腰抽断，才惊出一身冷汗。见身边立了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知是他出手相救，有心想说几句道谢的体面话，奈何舌头牙齿一阵打架，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马上之人见少年出手矫健，忍不住问：“你是何人？”少年轻轻一笑，“在下薛思过。”那人低呼一声，“薜思过，原来是‘雪舞寒梅’世家也趟了这浑水，罢了，大伙走罢。”一声唿哨，几骑单乘一溜儿掉头而去。王飞鸣见薜思过只报了个万儿便吓退众骑，艳羡不已。薜思过道：“我来此地是听闻武林至宝魔剑在此现世，魔剑上干系着武林至高武学，这位公子实不象是江湖中人，还是不要轻易涉险其中，以免引火上身。”王飞鸣想起方才之险心有余悸，虽万分不舍沈梦怜，也只得含羞忍气弃了剑，带着一干从人悻悻而去。

薛思过三言两语打发了两队人马，自忖得意，施施然至沈梦怜身侧，如翩翩君子般施了一礼。沈梦怜见了方才凶神恶煞般的众人，又见薛思过彬彬有礼一如饱读诗书的士子，十分奇怪，但仍板着脸，说道：“侠士如此多礼，莫非也为所谓宝物而来？”薛思过笑道：“原来姑娘已经知道。”沈梦怜冷冷：“自古宝剑赠侠士，可我一介村女却无宝剑相赠。”薜思过道：“魔剑乃江湖至宝，习武之人个个垂涎。姑娘闺阁千金，实不该收藏如此凶器。若能大度玉成在下，薜某愿以千金相购。”沈梦怜“哼”了一声。“好大的手笔，可惜我无福消受。”

嘈杂的脚步声四面八方聚拢来，将三人团团围住。有认得薛思过的，已大声叫道：“果真是人少手快，但凭你一人也休想独占了魔剑去。”薛思过眼见沈大康父女立时成了众矢所之，又见沈梦怜面容惨淡，身上尚有斑斑血迹，望之生怜，却偏偏昂首怒目，全不惧顷刻间刀剑加身，心头倒萌生一股敬意。

沈大康抖抖瑟瑟了半日，忽然大声道：“众位英雄要找的东西，必是我家女人当年从外地带来的。小人与妻失和多年，此物她定是交由女儿收藏的。”说毕，将沈梦怜往人群里一推，自己悄悄绕至人后溜走。沈梦怜脸色灰白，只叫得一声“爹”，便已被众人团团围住。薜思过不料沈大康如此举措，鄙夷的瞪了他一眼。

众人中已有人道：“沈姑娘，如今大伙儿全在这里，你只需交出魔剑，以后天大的事情也与你无任何干系了。”沈梦怜气苦不堪，见面前诸人或丑或俊，有老有少，各模各样，却一式的焦虑，仿佛将自己当作了财富的守护神，不免又有些好笑。她尚未脱小孩习性，心中想着，嘴角已带出一丝笑来。

灯火通明中有人看得真切，冷笑道：“我们还真看低了这女子了，魔剑得主岂会是那种乡野之人。这女子面对刀枪尚无惧色，居然还笑得出来，真真是非等闲之辈了。”说得众人都疑惑起来，见发问之人出招便是“小擒拿手”，一把扣住沈梦怜的脉门，也皆袖手旁观。

沈梦怜忿道：“你好无礼！”欲待挣出，却觉手腕奇痛，如加了一道正不断缩小的铁箍，几将她手腕骨头折断，痛得眼前漆黑，冷汗涔涔而下。

薛思过皱眉道：“一个习武之人欺压寻常乡民已然不该，何况还是位女子。”伸手在那人肩头“曲池”一拍，泄了他的手劲，沈梦怜方长长缓过一口气来。

那人冷道：“薛少侠，你莫被这妖女的假象蒙了，她体内内力充沛，怎会不懂武。”薜思过一怔，“她明明全无抵抗之力，怎会内力充沛？”思绪一岔，出手之人又道：“既是个会家子，那就无甚忌讳了，我倒要试试这女娃到底有多大能耐，敢在诸英雄面前搞鬼。”音未落，已出手一掌打向沈梦怜。沈梦怜一躲，哪里闪避得开，被一掌击在胸口，人立刻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击飞开去。薜思过低呼一声，抢先窜了出去，将她扶住，只见沈梦怜口鼻溢血，一动不动，一拭脉息，也在游丝之间，忍不住讥道：“阁下真是好掌力，这女子哪有一丝武艺，你一掌将她打死，今后传至江湖，真得要名声大噪了。”出掌之人怔道：“我方才明明测出她有内力，怎会如此不经打，她死了，魔剑又在何处呢？”

薛思过一轩眉，沉吟道：“江南小村，沈姓女子。莫非魔剑传言不是应在她的身上。莫非这纯粹只是骗局，就如二十年前的那场魔剑风波一样，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到头来只是一场骗局罢了？”二十年前的事，薛思过自然未亲历过，但他曾多次听他的父亲薜楚白提及，而今娓娓讲来仍具震憾，令众人为之悚然。又见沈梦怜僵卧地上，疑她已死，纵心有不甘也无计可施，相顾无言，纷纷星散开去。

薜思过见人散尽，急忙扶起沈梦怜，从贴身锦囊内取出一丸药，捏破蜡层，塞入她口中，暗忖：“如此重伤，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耳听得路边草丛中传出急促的呼吸声，疑是方才几人心有不甘，偷偷潜回暗窥，不免愠然，喝道：“谁？”岂料，却从树后走出一个妙龄女郎来，未睹其容，先闻其笑，“薛少侠果真了得，耳目如此聪辨。只是我听说历来魔剑现世，总血流成河，今日却被少侠三言两语轻轻而释，少侠可真有我朝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的王者之风了。”

薛思过问：“什么意思？”女子道：“我只是不明白少侠好不容易平了这风波，却为何要再救这祸害，让她再掀风浪。”薜思过道：“她只是个不相关的人，无端受了牵累而已。”女子道：“为魔剑死的人何止千百，怎么她就是无辜之人，她既掀起风波就不是无辜之人，而是关键之人。江湖中人为争魔剑而争夺她，她所到之处只怕会风云变色的。”薛思过惕然，“你想怎样？”

女子道：“少侠做到此步不妨功成身退，将这个大麻烦交给我，我带她回‘弱水宫’让弱水娘娘来照顾她，岂非是两全其美。”薜思过失笑，心道：“什么杯酒释兵权，你是想三言两语把人骗走，”口中漫应了一声“原来你是‘弱水宫’的人。”女子娇媚一笑，“弱水娘娘座下漂雨谢薜少侠成全了。”伸手去接他手中的沈梦怜。薜思过一闪避开，“原来弱水宫也对魔剑虎视眈眈。”漂雨道：“习武之我又有哪个不醉心上乘武学，薜少侠何尝不是如此？”

薜思过道：“这姑娘伤势沉重，只怕一时半会就要殒命。”漂雨笑道：“以薜少侠的手段，医得活的。”薜思过笑道：“我既医得活，又岂会把她交给你。”漂雨面色一青，思忖半会，道：“不如你先把她救活，之后我们再比武论高低决定她的去从如何？你放心，我对一个死姑娘是不感兴趣的，所以你为她疗伤时我绝不会从中暗算，还会为你护法。”她说得振振有词，明明占了便宜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薜思过啼笑皆非。

漂雨见计谋得逞欢喜万分，一转脸又作色道：“草堆里的两个小兔崽子，听够了没有，还不滚出来。”伸手往草丛里一抓，拎出两个人来，原来是李南群和殷梨。

漂雨笑道：“我以为是谁，敢情是两个小孩子也学大人样在这里幽会。”薜思过道：“普通村民，别去难为他们了。”李南群叫：“梦怜。”声音已带哭腔，欲扑过去，却被殷梨死死拖住。漂雨笑：“小姑娘，你的小情人可向着外人哩。”说毕，还在殷梨脸上拧了一把，殷梨怒目而视。漂雨佯作不见，又在李南群额头狠狠戳了一下，“方才她被人打时你怎不出来，现在才知道心疼。瞧模样倒蛮周正的，也只是个没种的家伙。”李南群涨红了脸，挣脱殷梨的拉扯。薜思过有些明了，道：“他们何尝见过这种局面，心怯害怕也是情理之中，当务之急，要找一清静的地方为她疗伤。”

殷梨道：“去我家吧，我家大，也清静。我奶奶有药，是梦姐姐的娘留下的。”李南群见沈梦怜的面色愈来愈惨白，早已五内俱焚，不由分说扯了薜思过往殷家奔去。

沈家村中住户多为沈姓，只在村外沿住了两户外姓，即殷家祖孙和李南群，李南群从小是个孤儿。两户人家虽不姓沈，但因留在村中时日已久，也算是沈家村中的人了。

殷家房屋甚大，祖孙二人，竟住了足足两进的房，当中还隔了一个大厅，象是习武人家的练功厅。薛思过心中暗警，俟见到殷奶奶，见她发眉皆白，却精神奕奕，眉目间时有精芒。薜思过心想：“这殷奶奶虽非江湖顶尖高手，但也造诣非凡，象她这样的人怎会厮混于乡野之地。”漂雨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一个老婆子有何所惧，大不了也是冲魔剑而来，有我在此，断没有她逞能的机会。”

薜思过听她猖狂，白了她一眼。沈梦怜动了动，口中轻轻唤了声“南群”，随隙口角溢下一串血沫，头一垂，又晕了过去。薜思过不敢再耽搁，丹田含气，运至手心，从沈梦怜“灵台”穴贯入，盏茶光景后徐徐罢手，神情有些凝重，“奇怪，她体内真有一股内力游走，护心保脉。看来我们倒是多虑了，她的内力虽浅，却根基牢固，似是道家正宗，足可保命。”李南群道：“梦怜曾说，她母亲教她养身之道，便是日日御气，莫非就是培炼真气？”薛思过心道：“这道家正宗之气岂是常人轻易学得会的。她的母亲是谁，怎会有如此能耐？”殷梨攫着一药瓶，递于薜思过，道：“这药是梦姐姐母亲留下的，很是灵验。”殷奶奶欲阻不及，只得由她。

薜思过打开药瓶，只闻得一闻，已变了脸色，“此乃我外祖父韩绍羽密制的丹药。”再观瓶底，果有一红色羽毛的印鉴，“此药所需药材十分珍贵，加之炼制困难，故数量不多，一直珍藏于密室，非至亲而不示，我此次出门，我爹也只给了我三颗以备不时之需，一颗方才已让她服下。”说毕，将余下两颗药取出，与瓶中药放在一起比较，果真一模一样。

漂雨笑：“这可真有些怪了，难道这姑娘的娘是你爹的……”掩嘴窃笑不已。薜思过怒目相向，漂雨也不示弱，道：“怎么，想动手吗？我们本就要比一场的。”她见薜思过为沈梦怜疗伤，精力尚未恢复，便千方百计激他出手，好捡个现成便宜。

薜思过也不屑于她挑破，朗声道：“比就比。”言毕已飘身闪至外间的厅上，漂雨如影随形跟了上来，不待双方立定，一声娇叱挥掌打过去。薜思过身子微仰，双掌一错，截向漂雨“缺盆”穴。漂雨含气缩骨避开正锋，转身反抓，身形进退如行云流水般流畅，把立在一边观战的殷梨和李南群看得口瞪目呆。薜思过双足轻点，人揉身而上，双掌交互疾，迫得漂雨连连后退，又霍然变招，以“截”、“切”二字决，将她全身笼于一片掌风之中，抽身不得。漂雨见前后左右拳风飒然，有些慌了，情急出错，空门大露，薛思过趁机直入，一缕指风点在她“云门”穴上。漂雨闷哼一声跌坐于地，黯然道：“我输了。”薜思过傲然一笑，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与自豪，抱拳道：“侥幸而已。”漂雨恨恨，“此次输了，下次我还会再登门讨教，看你‘雪舞寒梅’世家是否能护得了她一生一世。”薜思过一阵犹豫，“莫非我真给家中惹来一个天大的麻烦。可是她的身份如此奇特，与我家有着那么多牵丝绊缕的瓜葛，我岂能袖手不管。何况学武之人义字为先，她纵使是不相干的闲人，即有难，我又遇上了，也无不管之理。”想到这里，心头自然释怀。

李南群目含敌意，瞪着薜思过，“你凭什么带走梦怜。”殷奶奶道：“将她带走是为了救她。凭你现在的微末之技哪能护得了她。”李南群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薜思过不再理会他，径自进屋，沈梦怜竟已醒来，见众人见来，轻轻叹道：“原来我已有家难归了。”薜思过道：“我父亲是当世大侠，他会帮你的。”沈梦怜与李南群目光相接，心中酸楚难当。李南群嚅嗫道：“你走了，我怎么办？”

殷家祖孙与薜思过不忍卒听二人别离悲话，退了出去。殷奶奶问：“你何时带她走。”薜思过道：“越快越好，此地已是风暴中心，久留不得。”殷奶奶谓叹道：“果真不出梦怜母亲所料，这孩子天生不是山野中人。阿梨，去房里把箱中的信拿来给薜少侠，信是她母亲所留，是关于她的身世的，请薜少侠转交，从此她与我们再无关系了。”

薜思过接过信，实在奇怪殷奶奶的冷漠决绝。殷奶奶道：“她既走了，我该为我的孩子打算一下了。”殷梨似明白了话中之意，一溜烟逃了开去。

薜思过仰望天色，东方已升起了启明星。天快亮了，这一夜的纷乱是否也会因黑夜的消逝而消失呢？他听见沈梦怜在唱歌，细辨歌词，是那首传唱多年的《乐府词》“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曲未尽，沈梦怜声已竭。只是从臂上褪下那支臂环，递于李南群，道：“此物我自小所佩，是我的护身符，你留着见物如见人吧。”李南群一阵激动，偏偏自己身上一无长物，情急之下从靴筒中取出一柄匕首，递于沈梦怜，道：“这是我练功时用的，送于你吧。”沈梦怜一怔，心道：“情人互赠信物，怎用匕首这等凶器。”眼见李南群盛意拳拳，恐语出不吉，徒惹伤悲，只得接了，想从此天各一方，到底生受不起，俩人抱头痛哭。

第二章疑是碧落旧精魂拂落寒梅和雪乱　　单调的马蹄声叩击着路面，如同叩击着沈梦怜沉闷、烦燥的心扉。她眺望归途，归途漫漫，已难见伊人踪影，遥望未来，前途渺茫，沉浮难测。关于她身世的信中字字句句又在眼前历历而现。“……你非沈大康亲女，生身父母另有其人，你生母一世坎坷，自小无母，少时失宠于父。与情人两情相悦，却难成眷属。严父迫她远嫁，婚后丈夫疑妻不贞，置其于死地，无奈间携了襁袍中的女儿及贴身二婢出逃。途中幼女受伤，为免爱女受她连累，令侍女夕霞嫁于当地一农人，抚育幼主。因此女甫出生便颠沛流离，恐日后命运多折，故只教习文，不能习武……”

沈梦怜低低呻吟，“母亲，可怜的母亲。”脑中模模糊糊，一时为生母的悲凉而伤心，一时又想南群会陪伴我一生一世，我不会象母亲一样多灾多难的。

也许薜思过的小心谨慎，一路上相安无事。沈梦怜深居简出，伤势也渐愈合。不日间，车马已抵薛家，沈梦怜才下得马车，便被门口正上方的巨匾所吸引。匾上“雪舞寒梅”四字字体雄厚，入木三分，极具气势，沈梦怜不禁暗暗喝采。

薜思过道：“‘雪舞寒梅’是江湖朋友赠于我家的雅号，当中隐含了我父亲薛楚白及我外祖父韩绍羽的姓谓。此四字一喻我家侠义当先，二赞我父母琴瑟相谐，三合我父及外祖父的雅癖。他们皆喜雪日伴梅。我家人不喜牡丹、芍药，认为只有梅花才能带来至圣的清境。”沈梦怜展颜而笑，“我也极爱梅花，喜她不畏严寒，孤芳自赏的情操。我家村头也有两株老梅，每逢花开，整个村子都能闻到暗暗花香。”

薜思过：“外祖父广集了天下珍奇异种，我家中有各式梅种。玉蝶梅、绿萼梅、送香梅、馨口梅、黛梅、缃梅……”两人边走边说，沈梦怜随薜思过穿梭于曲径之间，只觉楼台阁榭处处理连。古柏花树枝叶扶数，说不尽的庄严、雅致相融洽。穿过长廊，已到大厅，薜思过兴冲冲一头冲进去，高声叫：“外祖父、爹、娘，思过回来了。”

大厅正中坐着一对老年夫妇，下首是一对中年人，与薜思过面貌酷似，正是薜楚白、韩君怡夫妇。薜思过笑向老妇：“原来外祖母已经出关了，孙儿晚来一步，未向外祖母贺喜。”大厅中一下寂静下来，众人的视线全聚焦在跟在薜思过身后，垂首不语的沈梦怜身上。沈梦怜恍惚觉得这些中有惊、有疑、有讶、有惧，她有些糊涂。半晌过后，韩君怡才道：“思过，她是谁？”薜思过也觉厅中气氛有些异样，但仍以一贯在家时嬉皮笑脸的腔调说：“娘，这是我捡来的妹妹。”薜楚白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板脸道：“不许出口轻曼。”薜思过讶然父母情绪的失常。沈梦怜：“我的命确是薜少侠捡来的。”韩绍羽皱眉，“思过，锄强扶弱是侠之本分，你救了这位姑娘，却将她带回家来，难道还要她报答你不成。”老妇人夏怡已扬声吩咐，“叫人去取些银两来，派人送这位姑娘回家。”

薜思过道：“外祖母且慢，孙儿还有话讲。这位沈姑娘正是有家归不得了，我才把她带来家中的。”薜楚白望着沈梦怜，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儿？几岁了？”沈梦怜见薜楚白气宇轩昂，威严之中慈详，目中还有一抹奇异的神情，思绪更恍惚了，口中机械的回答，“沈梦怜。十九岁。”此言一出，举座动容。韩君怡已失声道：“天，十九年了。”夏怡低斥道：“胡说。”沈梦怜见薜楚白死死盯着自己，尽管目色温柔，似视自己为一件易碎的瓷器，但心中仍然一阵发毛，听他口中一个劲的咕哝，“梦，林夕。林中的夕阳一闪而逝。是她。回来了，终于回来……”伸出手，要去捋沈梦怜的秀发。沈梦怜象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到薜思过身畔。虽然她明白，也感受到了此举如同慈父对心爱女儿一样，但她却也同样接触到了韩老夫人夏怡冰冷的目光，她的心一阵战栗。还有韩君怡惊中带惧的表情。她觉得自己就象一方大石正在砸乱一池平静的池水。

看到她逃开，薜楚白有些错愕，随隙又释怀，只是冲她宽容的一笑，沈梦怜不也恍恍惚惚的冲他展颜一笑。韩君怡尖叫道：“薜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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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绍羽重重咳了一声，道：“思过，带这姑娘去休息，不要怠慢了。”薜楚白道：“住‘泪染轩’吧，那里空得太久了。”本已走到门口的沈梦怜略略回头，想问薜思过“泪染轩”是什么地方，却一眼看见夏怡怒而拍案而起。她不敢再看，心头疑云重重。

来“雪舞寒梅”的一路上，沈梦怜早已不止一次的从薜思过口中听闻他的家世。“雪舞寒梅”在江湖赫赫有名。如今当家的是庄主薜楚白，为人侠义，江湖中人提起此人，无不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的。他与韩君怡本是师兄妹，自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婚后伉俪情深。韩君怡本是个千金小姐，婚后却一心一意辅助夫君，打理庄园，几已不在江湖走动。他们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为什么今日却如此失态。沈梦怜想的头都痛了，依旧毫无头绪。

她跟着薜思过走进了一进小轩，轩上题着名“泪染轩”，笔划清癯，笔力却很柔弱，似出自女子之手。沈梦怜却奇怪，这字迹如此熟悉，怎么好象在梦里见过的。轩中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园中老梅数株，虬枝如铁，树下青草茵茵。沈梦怜“啊”了一声，将满脑的奇思怪想摒弃，在原地转了个圈，裙裾飘舞，发丝飞扬，令薜思过一阵目眩。沈梦怜笑问：“这儿真美，是你家招待贵宾的精舍吗？”薜思过摇摇头，“这里是我姨娘的闺房，她早已不在了，我爹娘为了纪念她，一直保留着她当年的旧貌。这里平时除了打扫之人，爹从不让出入，却不知为甚么今日破例了。”

沈梦怜轻轻推开房门，屋内有一股淡淡麝般馥郁馨香，陈设虽简单，却呈放的井井有条，一旁的案几上还置着一张古琴。沈梦怜心想：“薜大侠夫妇真是有心人，韩大小姐的闺房竟保留的那么好，想韩大小姐乃名门千金，必也如薜夫人一样养尊处优，只是不知她们何要将自己的住所取名为‘泪染轩’，未免悲情太苦，莫非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作无病呻吟之叹。”想着，随手取过古琴，琴倒是一张好琴，却琴弦俱断，不由又是一呆，“好好的一张琴，怎么作践得这样，这韩大小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薜思过道：“我姨娘过世很早的，外祖父对他这个长女的事一向忌讳，也不准人议论，信许是心疼爱女的早夭吧。只是我爹为什么要你住到这里来呢，他们今天真得是太奇怪，难道你真与我家有什么干系？”沈梦怜惜倒失笑起来，“怎么会？”薜思过也笑了起来，道：“也罢，不管这些事了，你先休息，我需向外祖父和爹娘禀报魔剑事由。”走至门口，见一跛足老仆正在打扫庭院，便回首叮嘱一声，“那打扫院子的张老伯是我家最老的一个仆人了。他本是我外祖母的远房亲戚，也有一身武功的，只是后来与人结了仇，被伤了脸和脚，从此再无心江湖，只深居简出在我家做一花匠，你见了他的样子，不必害怕的。”沈梦怜站在窗口，久久望着张老伯一拐一拐的艰难行走，从他蹒跚的身影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雄风英姿，不禁黯然，幽幽道：“江湖真得这么凶险吗？我娘不教我武功，这也是我亲生娘的意思，她们是为了保护我才这样做的。却不知我已经卷入到江湖的纷争中去了。”

身后有人接口：“不要怕，孩子，你已经到家了。”沈梦怜望去，说话的人是薜楚白，不禁又意外又有一种乍见亲人的亲近感。薜楚白：“思过已把前因后果告诉我了。不要怕，薜叔叔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沈梦怜听他话语暖心，又感动又伤怀。她自小少父疼爱，而今俨将薜楚白当作父执之辈，眼圈一红，哽声叫：“薜叔叔。”扑入薜楚白怀中失声而哭。

不知何时出现在泪染轩窗口的韩君怡呆呆注视着他俩，喃喃道：“一模一样的泪染轩，一模一样的人，会重复一模一样的往事吗？莫非一切都是冥冥中的注定？”

夜晚降临了。

明月当空，繁星烁烁。

沈梦怜半倚在池栏，喃喃自语，“月儿月儿，我们现在可真是对影成三人了。不知此时此刻，南群在做什么呢，是否也在对月思念呢？”想到这儿，恨不能插翅飞回到李南群的身畔，忍不住轻声唱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歌声悠悠长长，飘扬开去。薜楚白站在园门口听得真真切切，已然黯然神伤，眼前仿佛幻化出一少女拈花而笑的情景。“君如。”他伸手去抓，眼前一黑，哪里有什么人影。

韩君怡幽幽道：“这里没有君如了，她已经死了。”薜楚过道：“她是死了。只是她是在虚无缥渺的九天碧落，抑或是在茫茫的黄泉。”

夏怡怒冲冲道：“什么碧落黄泉，我看她定是个妖孽，世上哪有这种事，长得一样，年纪一样，连唱得歌也一样。家里怎能留她。”韩君怡道：“难道君如死不瞑目，她的精魂才幻化成了今日的沈梦怜。”

夏怡怒不可遏，恰见沈梦怜听得这边吵声，寻声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臂，拖至薜楚白跟前，道：“她长得象君如，你又让她住泪染轩，她就能成为第二个韩大小姐了吗？”薜楚白淡淡道：“这也是爹的意思。”夏怡更怒，“为什么？”薜楚白道：“爹也思念女儿。”

韩君怡道：“这样做能弥补当年的错吗？”夏怡冷冷道：“可她永远也成不了韩君如。君如死了，连尸骨也没留下，就更不会有精魂幻化的事了。”薜楚白斩钉截铁的道：“有。君如的精魂就是她。”他指向沈梦怜，沈梦怜倒抽一口冷气。

庄中忽然嘈声喧天，庄丁来禀，“有贼夜闯。”夏怡的眉梢高高挑起，“好呵，韩家鼎立江湖几十载，而今居然有贼夜犯。”她瞪着沈梦怜，“安知不是她引来的祸害。”薜楚白沉吟，“莫非是为魔剑而来？”庄丁又禀道：“那人受了伤，少庄主已带人追出去了。”薜楚白点点头，向沈梦怜道：“你去休息吧，纵使听得外面打斗也不要出来，刀剑无眼，免得误伤。”沈梦怜一言不发，心道：“原来你关心我，爱护我，只是因为我长得象韩大小姐。”薛楚白见她神情冷漠，知她误会，有心解释，夏怡已道：“还不走，难道要思过单独御敌不成？”薜楚白只得隐忍。

沈梦怜见他三人离去又伤心，又委屈，一个人呆立良久方懒懒回去，才将轩门阖拢，眼前的情景几乎将她吓得魂飞魄散，地上竟躺着一个浑身血污的老人。她张口欲喊，那老人从地上一跃而起，捂住她的嘴，厉声命令，“不许叫。”这一动，牵动身上的伤口。血又泉涌而出，老人闷哼一声，重又跌坐回地上，自点穴道止血，然后闭目行功。纵是如此，他身上仍不断流血。不一会儿，已在地上汇了一大滩。

老人也不睁眼，只说：“你休要逃走和喊叫，否则我杀了你。”沈梦怜见那老人衣衫褴褛，须眉皆白，又乱又脏，一张脸上满布皱纹，道：“你为什么要到这儿，韩大侠，薛大侠的武功很高的。”老人叱道：“不要你管。”沈梦怜道：“你流了那么多血，要赶快包扎才好，我去薛大哥那里讨金创药给你。”老人叫道：“你若敢乱动，我就杀了你。”挥掌向她打来，不料牵动内力，气血翻涌，反而支撑不起，重重摔倒在地。

等他醒来，才发现身上的伤口已经洗净，并用干净的布包扎妥当。他微微一愣，疑惑的望向沈梦怜，“你救了我。”沈梦怜道：“我见你血流不止，你又不让去讨金创药敷伤，幸好薛大哥曾留了一颗丹药给我，你吃了倒醒的快。”

老人叹了口气，“我方才待你那么凶，又要杀你，你还救我？”沈梦怜说：“佛祖曾割肉饲鹰，舍身救虎，何况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人哼道：“你不怕我是个坏人。”沈梦怜敛容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象你潜入庄园是不对的，但受了伤也是受了惩罚了，以后不再犯就是。你是不是为魔剑而来？”

老人摇头，“我是来找人的，但下次就是报仇了。”沈梦怜心想：“你下次还要来吗？”老人自言道：“是我想错了，我在苗疆呆的太久，人也糊涂了，我那湘妹怎么可能会在这里。”沈梦怜道：“你是苗人吗？汉语却说得流利。”老人说：“我是汉人，不过在苗疆呆了四十年，才回到中原，要找分开了四十年的妻子，当年我离开她时，她还是一青春少妇，如今只怕已老的认不得了。”

沈梦怜：“苗疆蛮夷之地，值得你别妻离家，远赴四十载吗？”老人：“你懂什么？世上很多事是逼不得已的，否则我焉会离开新婚不久的妻子。”沈梦怜：“原来你是被逼的，我也是迫于无奈才离开家乡的，人生很多事真的是不得已的。”老人立刻怒道：“韩绍羽也逼你了吗？这个假仁假义的混蛋，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他怎么逼你的，你告诉我。”沈梦怜越听越惊心，“你的仇人是韩大侠？是他拆散你们夫妻。怎么可能？韩大侠一生磊落，义薄云天，如今虽已退出江湖，但他行侠仗义的豪举至今仍脍炙人口。他怎会害你？”

老人仰天长哭，“好一个大侠，总有一天我会揭下他的伪装给天下人看的。”

哭声虽大，泪水却也溯溯而下。沈梦怜见他如此伤悲，好生同情，老人：“小姑娘，你心地善良，住在这里千万小心。”沈梦怜正容：“薛大哥不会害我，我的命都是他所救。”老人道：“一个人的好坏岂能以一事论之，罢了，我也不在此久留，以免连累你，你救了我，日后定会报答。”说罢，越墙离去。

老人离去了，“泪染轩”中也恢复了平静，但沈梦怜的心却再无法平静，一连几天，连做梦都是刀光剑影，生死拼杀。“雪舞寒梅”庄园虽很平静，平静却有一丝异样，一份紧张。也许魔剑的阴影真的越来越近，薛思过出门几次打探消息，回来时总面色凝重，令沈梦怜忐忑不安。

关于魔剑，她细细问了薛思过，方知其渊源。

原来魔剑上是汇集了天下武功的精华。据说魔剑绝学是很久以前武林中一神童所创，神童之父执之辈其实也是一聪慧之人，他想以他的智慧创下天下最精伦的武功，四处求武未果便带了幼子去偷学各门各派的武功，由于那孩子年纪稚小，出入各门派充作僮仆也无人留意。他白天为奴，将看到的招式牢记于心，晚上再习练给他父亲揣摩，如此十年间将各名门大派的武功竟偷学怠尽。一日败露，整个武林为之震惊，联合共诛父子二人。父亲死于混乱中，那孩子携了密籍逃了出去。几年后重入江湖，他竟依了各门派的招式创出破解之法，他所到之处，所向披糜，弱冠之年已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只是高处不胜寒，他为创剑法，怠尽心智，病入膏盲。他自认一生以剑为命，到头却一无所得，唯一的恋人也因他而受人暗算而死，他纵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荣耀又有何用。他最后死于荒野，余下一柄剑供后人参悟。魔剑剑法实名为“困情”。据说，得绝学的人定要是吃得苦中苦的人，甚至要经过生的磨炼，死的洗礼，只有尝尽人世悲苦，才能领悟剑法精髓。

沈梦怜听罢薜思过的叙述，细细咀嚼那句“生的磨炼，死的洗礼”，脑中又想起那位可怜的老人。

薜思过：“魔剑流入江湖几百年，引起纷争无数，这也是人们隐去它‘困情’本名，谓之为‘魔’的原因。”沈梦怜道：“只怕剑无魔，而人心魔。”薜思过见她愀然不乐，知她话中另有所指，笑道：“我去爹书房中找到我姨娘当年的画卷，原来你们真是十分相象，实在不能怪我家人将你误作我姨娘转世了。”

沈梦怜好奇打开来看，只见画中少女与自己相仿年纪，绮年玉貌，娴静文雅，如幽谷百合，风姿娉婷，浑身上下充满了脱俗之气。穿一袭大红衫子，一副新嫁娘的打扮，只是眉尖眼底却毫无喜气，双眉轻蹙，眼角含颦，似满心郁愤，心中倒有几分奇怪：“怎么韩大小姐与我这外人相象，与薜夫人姐妹反而无一丝相象之处。不过我虽则与韩大小姐酷似，但他们若一昧当我是她的重生，我定不依。”还想着再问几句，薜思这忽然一把将她拉至身侧，朗声笑道：“弱水宫的几位姐姐，既已来了，就不必藏头露尾了，难道还怕羞不成。”

漂雨咯咯笑着从树上跃了下来，“我们小门小户的人，面皮自然要薄一些的。”向树上招招手，笑道：“下来吧，幸亏薜少侠不是外人，否则我们这两手，笑都让人笑死了。”树枝一分，果真又落下三人，却不是落下，而是让人抛下来的。漂雨的笑顿时一僵。只见树上又跃下一老妇，面含煞气，心里一慌，勉强道：“莫非是韩老夫人，火气真是不小，未免失了待客礼数。”夏怡喝斥道：“莫从大门投帖进庄，自然是客，既然翻墙越壁而来，那就是贼了。”薜思过笑道：“若真是如此，弱水娘娘麾下四女岂不成了四贼了。”漂雨伸臂挡住怒形于色的三女，笑向沈梦怜：“沈姑娘，我们总算相识一场，薜少侠救你，我也是出了力了。”沈梦怜微施一礼，“多谢姐姐了。”漂雨：“姑娘想必在此也玩够了，和薜少侠也把该说的体已话都说尽了，因此弱水娘娘再派我和滢雪、滟霜、涵露四人来请姑娘去弱水宫玩玩。”沈梦怜笑笑，“我不去的。我也没有魔剑送于你家娘娘。”

漂雨“啧啧”几声，“真可惜。难道你不知道江湖上已风云动，各门派为了魔剑已尽出精英，四处搜寻姑娘。想你文弱之躯，清雅之人落于这帮粗人之手可如何了得。”薜思过沉声道：“有雪舞寒梅在。”滢雪道：“只怕风暴来临，你的雪舞寒梅也抵挡不住。”

夏怡忡然色变。沈梦怜：“我不明白，我根本没有魔剑，可你们为什么总是苦苦为难我。”滟霜：“这个你不妨亲自向弱水娘娘解释。”话甫出口，四人齐动，滟霜扑向夏怡，涵露扑向薜思过，余下二人径冲向沈梦怜。

夏怡迫开滟霜只一瞬间，但漂雨、滢雪已借这一瞬之即将尖刀架在了沈梦怜脖子上。漂雨抛了一媚眼于薜思过，笑道：“侥幸而已。”手腕一紧，尖刀紧贴沈梦怜颈上肌肤，生生逼住了他要冲上来的脚步。一使眼色，示意滢雪挟了沈梦怜跃上围墙。夏怡森然：“你们出的去吗。”漂雨洋洋得意，“能进来，自然也出得去。”一语未毕，只听“哎呀”一声，滢雪一个倒栽葱从围墙上跌了下来，屁股上端端正正印了只鞋印。围墙上已多了一个红衣少女，薜思过见之一喜，道：“倚绿，是你。快带梦怜下来，莫吓坏了她。”

夏怡不悦，低声道：“她就是邻庄花谢春之女花倚绿吗？花谢春行事诡异，决非善类，你怎与她女儿相交？”薜思过含糊应了一声，一昧向花倚绿招手要她下来。

花倚绿：“思过，你我相交一场，我不瞒你，我爹要请沈姑娘去庄上盘桓几日哩。”滢雪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冷笑：“原来是螳臂捕蝉，黄雀在后呵。”花倚绿低声道：“思过，对不起了。”抓住沈梦怜的手腕要走，忽然背心一麻，一个站立不稳，也一个跟斗栽了下去，半空中衣领一紧，复被人轻轻提起，稳稳落于地上，急忙回头去看，身后站的人竟是薜楚白。花倚绿又羞又气：“薜大侠，你以大欺小。”薜思过冷道：“你强行带走梦怜，岂非以强凌弱。”

夏怡恨恨道：“雪舞寒梅历来清静，哪来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楚白，把她们一个个丢出去。”弱水宫四人对望一眼，漂雨：“哪敢有劳薜大侠，我们自己走好了。”薜思过瞪一眼花倚绿，“你还不走，难道要我把你丢出去吗。”

夏怡见人散尽，向薜楚白道：“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再留沈梦怜，恐怕真会招来大麻烦。若流言传说魔剑落在我们手中，雪舞寒梅再牢固的门墙也会被攻破。”

薜楚白道：“我不能眼看着故人之后自生自灭。”夏怡莫名其妙，“什么故人之后？”立时领悟，“她是……”薜楚白摇摇头，止住她话：“我们只要尽心爱护照顾好梦怜就够了。”薜思过、沈梦怜听得糊涂。沈梦怜问：“我是你故人之后？薜叔叔，你认得我生身父母？”

薜楚白沉吟：“以后再告诉你吧。而今当务之急是你在此地的行踪已泄，是住不得了。思过外祖父有一至交，已隐居多年，我带你去他那儿暂住时日，暂避风头。”沈梦怜幽幽道：“莫非我真引来了大麻烦？”

第三章日暮重经故时途夕阳依旧百事非　　正午时分，烈日如火。

官道上黄尘滚滚，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又疾驰而去，引来众多在道旁阴荫下纳凉歇息人诧异的目光。如此骄阳，若非有十万火急之事，何人愿如此奔波。

赶车人倒有一身好技术，车驰得既快又稳，马车在众人面前一闪即过，只看见车把式头戴一顶大遮阳斗笠，遮住大半张脸。树萌下，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盘膝而坐，微启双目注视着车去的道路，目中精芒一闪，喃喃道：“薜楚白。”

车上的人正是薜楚白父子与沈梦怜。他们一路上易容换貌，日夜兼程，就是为了能避尽天下人的耳目。

薜楚白一路加鞭，穿州过县。直到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给大地铺上一层金光，才勒缰停马，一指不远处的一处破庙，道：“今晚就在那里歇息。”薜思过奇道：“不赶夜路了？”薜楚白：“旧地重游，总要凭吊一番。”心中黯然“三次途经此地，次次境遇不同。如今正依了那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桦依旧笑春风’了。”他指向庙旁的树林，道：“梦怜，去那边看看吧。十九年前，也是落日余晖的辰光，你母亲在那里生下了你。”

沈梦怜低呼一声，一迭声追问：“薜叔叔，你真是我娘的朋友，你知道她现在哪里？她可知她的梦怜在寻找她。”薜楚白的脸一阵痛苦的抽搐，半晌方黯然道：“她死了，就在你出生后的几个月后，她投崖自尽了。”沈梦怜叫：“为什么？”

薜楚白：“世事沧桑，人间辛酸，逼得她走投无路，唯有一死了之。多年来，我一直以为她是带着你一起去的。只到你和思过回来才知道，她毕竟还是不忍心的。”沈梦怜想到生母堪怜的身世，泪已满腮。

薜楚白：“那日在林中，她万般艰难才生下你。夕阳照着林子，景色很美。她说林中夕阳很美，只是一闪即逝，就如她快乐的日子一样，失去了就不会再有了。于是就给你取名‘林夕’，我觉此名不祥，劝她将此二字合二为一，将你取名‘梦’，可你母亲说，她的梦早已碎了。”

沈梦怜想：“原来我的名字还是薜叔叔取得。可我娘生我时，为什么不在家里而是在这荒郊野外，陪在她身边的也不是我爹而是你。”顿了顿，还是问了出口：“我父母失和，可是因你之故？”薜楚白叹道：“当日我不该离她而去，纵使受一场侮辱，总能将误会解释清楚，你母亲也不至于会在数月后离家出走，含恨投崖了。唉，当时年青气盛，以为二人之间彼此坦荡荡，无愧于天地，谁知流言如刀，我错了，真错了。”沈梦怜默立，“只怕我生身父母间隔隙早已冰冻三尺，否则一个小误会也不会造成二人分离的。”正这么默默想着，忽听得有人在身后高声喧，“无量佛——”。“谁。”薜思过一语出口，已寻声辨位，一掌拍出。可掌风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声息。薜思过吃了一惊，薜楚白也微微动容，扬声发问，“何方高人， 不妨现身。”声音洪亮清晰，传向四面八方。

“呵呵，一别多年，老友的功力大有长进，连令郎也是少年英雄呵。”只 见庙中缓步走出一位道长来，三绺长须飘飘，手拂拂尘，向薜楚白一顿首。

“清风道长。”薜楚白又惊又喜，忙向薜思过、沈梦怜道：“此乃青城掌门清风道长，是位德高望重，道行深厚的前辈，你们二人快快见礼。”

清风道长轻捋长须，“薜大侠，令郎方才这一掌功力深厚，可见家学渊博，乃江湖年青辈中的佼佼者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他日必大有作为，成就在你我之上。”目光一转，落在沈梦怜身上，问：“你就是近来搅得江湖天翻地覆的沈梦怜？”

沈梦怜听他口气不善，心中不悦，盈盈裣衽，道：“我是沈梦怜，可江湖的天翻地覆可与我不相干，我还被你们逼得有家难回呢。”清风道长一愕，又释怀一笑道：“沈姑娘虽言辞锋利，倒也是金玉之言，江湖人实不该利字当头，与姑娘为难。不过凡事不能一概而论，也并非人人都垂涎魔剑的。”

沈梦怜：“据我所知，各名门正派争起魔剑来也是各施手段，绝不逊色那些江湖草莽。”清风道长正色道：“我青城门下绝不介入。”薜楚白：“梦怜不可无礼，清风道长是方外高人，你不可出言冒犯了。”清风道长摆手道：“倒也无妨，沈姑娘如浑金濮玉正是她可爱之处。只是大势所趋，恐怕她也难为天下人之敌。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沈梦怜怒道：“道长不信我的话。”

清风道长：“空穴来风，其来有之。你母亲当年就是因魔剑而死，恐怕你今日之祸早在当年已经深种。”沈梦怜问薜楚白，“我母亲也与魔剑有关。”薜楚白点头，“当时原因种种。只是你的身世我也是至今方知，怎得你会步你母亲旧路。”清风道长问：“当日情形我只风闻一二，薜大侠可知内里隐情。”薜楚白心中苦涩万分，“她决意与划清界线，我又岂知内里隐情。”清风道长：“也罢，既与她母亲有这么一段交情，今日也定要护这故人之后一护。薜大侠不妨先送她去青城暂住，由贫道去查访流言起因如何？”薜楚白喜道：“有道长相助自是再好不过。”

薜楚白目送清风道长离去，才向沈梦怜道：“清风道长是位有德之人，他幼年出家，青年时就任青城掌门。他心胸坦荡，气度不凡，很受人拥戴。几十年来他一直恪守礼教，以德服人，你母亲在世时就很敬重他。你体内有正宗道家内力也许也是道长之功。”沈梦怜垂下眼，咕哝道：“可我就不喜欢他。”薜楚白听她小孩口气，只一笑置之。

这时天色已暗，三人在庙里收拾一番刚要休息，门口忽有步履声传来，一男子在门口道：“薜兄，久别无恙，小弟可否进来与兄一话家常？”话虽说得客气，语气却冷冰冰的。薜楚白从地上一跃而起，喝道：“林兆闻，你还敢来见我。”

林兆闻在门外冷笑，“这可不是你的雪舞寒梅，容不得你欢不欢迎。”薜楚白一扬下巴，示意薜思过护着沈梦怜退到一边，口中继续道：“玉剑书生是要与我一算昔日的旧帐吗？”林兆闻道：“我妻女俱亡，皆君所赐，这帐不该算吗？”薜楚白牙尽错，“林兆闻，这皆你之罪，若非当年你疑心太重，对你妻百般凌虐，连亲生骨肉也不放过，派人四处追杀也不至如此。你妻女死得凄惨，皆你之过，你若对她真心，怎下得这毒手。”

林兆闻语气一僵，“我误会她了。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他喊得声嘶力竭，忽然一掌击在门上。那庙门年久失修，早就破败腐朽，受他一掌之力，“轰”然向内塌倒，扬起一片尘土。林兆闻咬牙切齿道：“若非是你，君如焉会死得不明不白。”

沈梦怜吃惊，“原来他是韩君如的丈夫。”薜思过急捂她口，已晚了一步。林兆闻霍然转身，影绰的灯火下，弥漫的尘土使他只能依稀可辨沈梦怜的模样，他呆了一呆，嘶声叫道：“君如。”向她扑了过来。沈梦怜呆望他那发红的眼睛，又被他撕心裂肺的叫喊所震憾，一时间不知所措。薜楚白喝道：“思过拦住他，他疯了。”

说时已迟，林兆闻飞起一脚，薜思过向后闪得一闪。林兆闻全不惧身后薜楚白拳掌如影随形跟上。只飞身上前将沈梦怜拦腰抓起，薜楚白恐误伤沈梦怜，只得生生敛去掌力。

沈梦怜惊极，一面挣扎，一面大叫，“薜大哥，救我。”林兆闻目中凶光一闪，狠狠掴了她一耳光，骂道：“贱人，只记得你的薜大哥，我杀了你。”双手使劲捂住她的口鼻。沈梦怜呼吸困难，手足乱挣，情急之下，张口使劲咬住林兆闻的手指。林兆闻负痛，迷乱的神志倒清醒转来，怔怔看着沈梦怜道：“你不是君如。”

沈梦怜气喘吁吁，一边大咳，一边愤声道：“我当然不是韩君如，她不是已被你逼死了吗。”林兆闻脸色大变，“没有，我不想逼死她的，我以为她无路可走了就只能回家了。”薜楚白道：“林兆闻，她不是君如，你快放了她。”林兆闻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来，“不放。”手中剑刺出几朵剑花，将薜家父子逼退几步，拦腰挟住沈梦怜飞身投入夜幕。

一路上足不点地，连赶了十余里路才停下脚步，放开沈梦怜，笑眯眯问道：“好孩子，你没事吧。”沈梦怜见他情绪无常，实在有些害怕。林光闻依旧笑眯眯的道：“梦儿别怕，我们回家。”沈梦怜正奇怪他怎么知道自己的乳名，林兆闻又道：“爹带你回家，小碎梦，我们一家可以团圆了。”沈梦怜噎出一口粗气，呻吟一声，道：“你女儿不是已死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叫我。”她明知林兆闻神志不清，实在不该刺激他，可韩君如谜一样的故事令她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你女儿叫什么，林碎梦吗？是她母亲取得名字吗？”

林兆闻闻言一凛，神志似乎清醒了些，抱头呻吟着，“不错不错，我的碎梦已经死了，襁袍之中就被我打死了。”沈梦怜见他面目扭曲，抱头呻吟，实在可怜，对他的敌视无形中已化作同情，轻轻道：“天下哪有父亲舍得打死自己女儿的，你一定不是故意的。”林兆闻呜咽道：“我只是被气疯了，就这么一掌打出去，谁知这一掌会落在君如背上的孩子身上。碎梦，碎梦，我真的把她的梦击碎了。君如当场吐了血，她盯着我，那仇恨的目光我一世也忘不掉。碎梦死了，也断了我和君如本就脆弱的情义。”

沈梦怜忍不住泪下，道：“你们为什么给女儿取名碎梦，太凄恻了，令人听了便会落泪。”林兆闻道：“她取的，她的梦早在嫁我时已碎了。”沈梦怜道：“你知道薜叔叔是喜欢韩君如的。”林兆闻道：“新婚之夜她就直言不讳的告诉我了，她只喜欢薜楚白一个。我以为总能挽回她的心的。”沈梦怜足下趔趄，险些一头栽倒，她喃喃道：“我明白了。”

夜风袭来，泛肤刺骨，林兆闻见沈梦怜缩着头，笼着手，心生怜意，道：“你不是我女儿，我不该强掳你来的，这就送你回你那薜大哥身边可好。”沈梦怜摇头，“我不回去了，我不想他们被魔剑连累。”林兆闻有些怔忡，“君如之死其实也与魔剑有关。她自小习文，却不知从何学了一身本事，被误为得了魔剑，正是这个传言害死了她。”沈梦怜打了个寒颤，“原来其中还有那么多曲折隐情，薜叔叔都没提起过。”林兆闻道：“他有何面目解释，君如是为了救他才露了身手引来江湖人的猜忌。可他家眼见君如遭人追杀，非但袖手不管，甚至不让她回家避难，当真是情义如纸。”

沈梦怜的头“嗡嗡”乱响，眼前时而浮现“雪舞寒梅”高高在上的匾额，时而浮现韩君怡说愧对君如时的情景，心头百感交集。林兆闻见她不胜苦恼的样子，慰道：“你不愿回去就跟我到玉剑山庄吧。那里虽不及雪舞寒梅，总有你的栖身处。我还有一个义子，名忆昔，你们也可做伴。”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态，沈梦怜未加思索便一口应允。

玉剑山庄真得是很陈旧了，虽然它昔日的辉煌绝不逊于今日的雪舞寒梅，但辉煌显然已成过去。推开“吱喀”的大门，园中一片荒芜，花木调零，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枝败叶，陈腐之气扑鼻而至，有种说不出的萧条与落魄。林兆闻赧然：“我常然在外，家中只忆昔一人，一切都荒了。”沈梦怜想到雪舞寒梅中的楼台精舍，也有些黯然。

一道人影以一鹤冲天之式由后院跃出，落在他们面前。他手提钢刀，汗透重衣，表情十分淡漠，双目深沉透着落寞。他恭恭敬敬向林兆闻施礼，却不说话。沈梦怜问：“他就是林忆昔？”林兆闻道：“他常年一个人在家，不太说话的。”沈梦怜：“他的名字与薜大哥的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往事已矣，思念又有何用。”

她真得在玉剑山庄住下了。细细的走过庄中的每一寸土地，欣赏每一处风景，想象韩君如当年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想象当年山庄的辉煌美丽，仿佛真能感受到韩君如当年凄恻的感悟。有时想：“这玉剑山庄定是林叔叔因韩君如的死，过度伤心，以至无心打理家业所致。韩君如待林叔叔未免狠心些，想世上能有几多痴情之人，她短暂一生却遇上了两个，真令人难以评说她究竟幸与不幸。”转念又想：“如果我遇上这种事要怎么办？哦，不会，永远不会，南群不会负我，我也永不负南群。”想到李南群，仿佛一颗飘忽的心找到了栖身的港湾，顿时安心下来。

刀风起，卷起落叶纷飞，林忆昔又在练功了。沈梦怜问：“你想和薜大哥比高低？”林忆昔不答。沈梦怜道：“你不说我也感觉得到。薜林两家结了仇，你也想和薜大哥结仇，你胜了他也就为你义父出了气了。”林忆昔一收刀，漠声道：“不该吗？是他们令义父家破人亡的。”沈梦怜叹：“上一代的恩怨而已。”

林忆昔嘴角微露冷笑，“上一代的恩怨来了。”沈梦怜不解，已听得薜楚白的声音从门外一字一句的传进来，“雪舞寒梅薜楚白、薜思过回访玉剑山庄庄主。”沈梦怜喜道：“薜大哥来了。”林忆昔面若凝霜，丹田含气，道：“薜大侠请进。”

门开处，薜楚白父子从容而入。林兆闻负手挡在他二人前：“你们还敢来玉剑山庄？”薜楚白忍气道：“林兆闻，你我之间的仇就不要牵连旁人了。梦怜不是君如，你不该强留她在玉剑山庄。”林兆闻道：“你关心她也无非是她长相酷似君如，可见卑鄙之人是你。

薜思过怒道：“尔敢侮辱我父。”拔剑出鞘。林忆昔一刀横送，也喝道：“休伤我父。”薜思过手一转，剑刃刀刃交错而过。立即变招一剑直刺林忆昔眉睫，林忆昔避开他的剑路，一刀削向他双足。俩人皆家学渊博，旗逢对手，十余招后均不自觉的摒弃杀招，心生惺惺之念。

林兆闻哈哈长笑，“你要带走梦儿，不妨先赢我手中剑。”一剑若轻虹，却挟雷霆钧之势。薜楚白轻叱一声，闪了开去，一拳打向林兆闻手腕，半途改拳为掌，掌势轻灵，与林兆闻的风雷剑法俨成极端，口中尤道：“君如已死，一切均已湮灭，你把梦怜当做君如会毁了她的。”林兆闻冷冷道：“胡说八道。你才会毁了她。”

他们四人争争斗斗，你来我往，不可收拾，沈梦怜已觉心缩绞成一团，喃喃道：“我在雪舞寒梅是韩君如的影子，在玉剑山庄是韩君如的替代。天哪，天哪，原来我一直是活在韩君如的悲剧中，活在薜林两家的阴影里。”她不可抑制的尖声叫了起来，“住手，住手。”

四人经她一喝，均停下手来。沈梦怜轻轻道：“原来雪舞寒梅和玉剑山庄都不是我的容身之地，这两个地方是属于韩君如的。”林兆闻道：“乖女儿，这是你的家呀。”沈梦怜板着脸道：“我不是你女儿，这里也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沈家村，我要回家去。”薜楚白：“你现在已是整个江湖要追索的人，你哪里还回得去。”沈梦怜哭道：“我不管，我一定要回家，我娘会在家等我的。”薜思过道：“李南群也会等你。”沈梦怜脸一红，但仍大声道：“是。”

薜思过一阵冲动，“好，我送你回去，让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林忆昔也觉气血上涌，“我也去。”与薜思过对望一眼，忽然都笑了笑，互击一掌，一笑之间似乎泯灭了亘横于二人心间的上一代的恩怨。

第四章不知身是谁斯人独憔悴　　竹林中有一座水上楼阁。

楼阁简朴不带匠气，仿佛是天然而成，毫无矫柔做作之态。阁由整根竹子铺搭而成，无雕塑之态，粗犷中有雅致清幽，简陋中显雍容可傲，粗糙中偏带精微纤细。四柱乃四株百年老竹，根基深厚，四足鼎立。楼阁下溪流潺潺，昼夜不息。

不知是何方灵人，有此慧心，选得如此佳地静修。果然能避得红尘俗杂，唯觉心旷神怡，一片海阔天空，有飘飘欲仙，坐化飞仙之感。

一青衣妇人站立于空中的青竹小筑上，竹绿色的衣衫上竟也绘了几竿修竹。她面无脂粉，发无珠饰，衣服也是最普通的土布裁剪，但穿在这位能住在如此别具一格的竹屋中人的身上却自有返濮归真的味道。

只是她有翦水双瞳，可瞳中忧意深深；她有如黛双眉，却眉峰紧锁，原来如此佳地佳景，却住了一忧客。

一颗水珠由她面上滑落落在竹上，顺着润滑的竹身落入屋下的溪中。她微微抬头，目中有迷茫的悲戚，真不知她心中包含了几多鲜为人知的旧事，而她的名字也正是叫“竹泪”。名字是弱水娘娘为她取得。弱水宫中，每一个人的名字都与水有关，因为弱水娘娘的芳名就叫李弱水，一个很诗意的名字，一位绝色的佳人和一套雅致的小筑，这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弱水宫”。

小筑中缓步走出一丽人，虽也是粗衣布衫，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令人不敢正视的魅力。竹泪肃立，“娘娘。”李弱水的面色有些苍白，一手捂着胸口，道：“想不到我李弱水这次会在青城折手。”竹泪见李弱水面上恼意深重，道：“我代娘娘去教训他们。”李弱水一把扣住她手，喝道：“你不准出宫。”随隙松手，笑道：“这些事让漂雨她们去就好，你要留在这里看守这片竹林。何况，你的病总不见好，我不放心。”

竹泪幽幽道：“是呵，为什么我的病总不见好，也许这辈子也好不了。娘娘，我昨晚又做梦了，他们在追我，我拼命逃却总也逃不掉。我丢了一样东西，我的心里空荡荡得难受。”李弱水：“你是丢了一样东西，你把记忆丢了。不过这没关系，你已在弱水宫中住了那么多年，你可以一直住下去，我会帮你的。我一直都喜欢你，你象我那死去的弱竹妹妹。”竹泪喃喃道：“是呵，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都不知道，我要在弱水宫一直住下去。”

李弱水：“你想起什么就要马上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你。”竹泪叹道：“可我十几年来什么也没想起来。”她望竹屋下漂雨四人在水中嬉闹，怡然自乐的样子，艳羡不已，“什么时候，我才能象她们那样快乐呢。”她默立良久，耳边似听到异声，再侧耳细听，道：“娘娘，有人闯进弱水宫。”李弱水森然，“这老贼果然不放过我，竹泪，去杀了他们。”竹泪望望忽如其来越来越浓的大雾，道：“他们已触动阵法，谁也救不了他们。”说毕，如一雾中精灵一般轻盈弹身出去。

来的竟有僧道儒俗四人。领头的是一个胖和尚，说：“阿弥陀佛，这雾起得好怪。”老道说：“真是好事多磨，偏遇上这晦气的雾。”儒士摇头晃脑的连叫“不妙呵，不妙呵。莫不是李弱水知道我们要夺她手中的南唐遗宝？”余下的一人是一俗家女子，尖声道：“慌什么？各自解了腰带连在一起，绑于手腕免得走失。先退出去，等散了雾再进林。”

竹泪连连冷笑，倚仗着迷雾之势趋身上前。那四人并没有发现有人欺近身侧，只是小心翼翼的移动步子。雾气轻飘，微风轻漾。吹动竹泪的发丝，飘飘扬扬散开去，有几缕拂在那女子脸上。女子尖叫：“有人。”竹泪一纵身，弹身立于竹枝上，冷眼看那四人如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打一气。和尚道：“什么人？”竹泪傲然：“此地守护之人，你们能赢我，弱水宫任你们出入自如，若不能赢，就只能死。”

那女子辨得竹泪位置，手一舞，两条罗带狡如灵蛇缠了上来，竹泪纹丝不动，任由带缠腕间，内力一收一放，将那女子震飞开去。和尚禅杖点来，她又罗带一挥，将禅杖荡到一边，击在老道的青锋剑上。儒士“嘿”一声，手中铁扇一收一放，扇骨中射出几枚毒钉来，竹泪罗带再舞打落钉来，骂道：“当真可恶。”随手折下一枝竹枝，手指轻弹，枝上露珠弹入儒士眼中。儒士只觉双眼一凉，面前已白茫茫雾朦朦一片，竹泪手中竹枝再绕上道士青锋剑，剑头转向，刺入儒士腹中。那僧人、道士何曾见过此等技艺，见竹泪如 鬼魅一般，弃了兵器逃了开去。竹泪也不追赶，“这竹林乃弱水宫的防护林，易进难出，尔等就在此自生自灭好了。”弃了竹枝，娆娆而去。

竹阁之上，李弱水正与滢雪对奕，见竹泪回来，只是淡淡问：“是何人擅闯。”竹泪道：“只知是为南唐遗宝而来。”李弱水霍得长身而立，碰翻了棋盘，黑白棋子散落一地。咬牙切齿道，“他居然还心心念念着。”竹泪道：“娘娘知这四人的来历？”李弱水不答，停了半晌，方道：“我伤势未愈，今日要运功疗伤，你们都散了吧，无我命令不准擅入我卧室。”滢雪见李弱水拂袖回房，吐吐舌头，悄向竹泪道：“娘娘和青城架了好大的梁子。”“青城？”竹泪隐约觉得脑中闪过什么似的，她的头又痛了起来。

入夜。

夜色如水，圆月如盘，撒下一片清辉，真是个花好月圆的时节。清风明月下的竹阁如神仙府弟，缭绕着一层又薄又淡的雾气。

竹泪依如即往的恶梦连连，她惊叫、挣扎、冷汗涟涟。可等她睁开眼，脑中依然只是一片空白。她喃喃道：“一个梦，一个作了二十年的同样的恶梦。”想到会重新陷到恶梦中，她再无心睡眠，一头冲了出去。

竹阁外，柔美的月光泻照在她身上，风吹拂着竹叶，带过清新的空气，足下水声潺潺，宛如琴奏。夜已深了，整个弱水宫都静悄悄的了。

竹泪拭了拭满头满脑的冷汗，赤足走入溪中，冰冷的水令她打了个寒颤。也令她头昏发胀的头脑平定下来。她掬起一汪水，泼在脸上，一瞬间，她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回头去望，一片月白风清，只闻竹声潇潇，哪有什么人。心中一动，这双眼睛是出现在梦中的，是一翩翩少年含情带笑的眼睛。竹泪一阵兴奋，“我想起来了，我要告诉娘娘，我记起一个人。我一定要马上告诉娘娘，否则那个人又会很快模糊掉的。”想到这儿，她一刻也等不及的飞奔上阁，一头冲进了李弱水的房间，口中喊：“娘娘，我记起了一个人。”

但她马上又尖叫起来，她看见李弱水赤身裸体的躺在床上，她的身上、脸上居然爬满了蜈蚣，正蠕蠕而动。竹泪惊呆之后，又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李弱水乍见竹泪闯入，先一阵慌乱，立时又凶光大炽，厉声道：“竹泪，你好大的胆子，敢擅自闯入。”竹泪这才记起日间李弱水说要疗伤，不许人擅入她房间的话来，慌乱道：“我只是想起一个人来，想要马上告诉你，一时忘了娘娘的吩咐。”她见李弱水身上的蜈蚣也不知在吸食什么，一只只涨得圆滚滚的，随后又掉下来，落到地上，忍不住缩了缩脚，深恐这种恶心的东西会爬到自己脚上来。半晌之后她才想到要夺门而逃。李弱水倒站了起来，喝道：“站住。”叹了口气，幽幽道：“也是命该如此，想不到让你无意间窥尽了我的私隐。”竹泪嚅嗫：“我绝非有意，我绝不说出去。”

李弱水等身上蜈蚣吸饱，纷纷滚落于地后方穿好衣服，道：“告诉你也无妨，我年轻时曾中了蜈蚣之毒，月月月圆之时就会毒发，我觅得一以毒攻毒之法，就是每当毒发之时，用毒蜈蚣来吸食身上的毒血，只是往往旧毒才清，新毒又生，月月都得经上一次煎熬。竹泪倒万分同情起李弱水来，道：”原来如此，只是是什么人伤了娘娘，总要找出此人向他索取解药，根治了才好。“李弱水叹道：”多年旧事，你想知道，说于你听也无妨的，你跟我来。“竹泪见李弱水走了出去，深恐自己一言一行不妥会再度触怒于她，忙跟了上去。

李弱水径往竹林深处而去，竹林尽头有一石碑，上书“禁地”二字。竹泪踌躇着不敢进，李弱水淡淡道：“无妨的，我让你进你就进吧。”率先往里走去，竹泪终也耐不住心中好奇，跟了上去。

禁地是一方几丈方圆的空地，正中修建了一座坟墓，碑上有字“李弱竹之墓”，竹泪心道：“原来是娘娘妹妹的墓地，不知娘娘要告诉我些什么事，竟要在她妹妹的墓地上说。”李弱水道：“我那妹子生性文静，我将她的墓地划为禁地是怕人惊扰了她。”竹泪见墓前还供有几许鲜果供点，走进一看，才发现那盛果品的器皿竟是铁制，盛放的果品也是蜡制外面涂上红红绿绿的颜色，乍一见，如真得一样。

李弱水用力握住铁盆的边缘，一提一旋，墓顶轰得裂开一个大洞，倒把竹泪唬了一大跳。李弱水携了竹泪的手顺着石梯而下。墓中阴冷刺骨，以竹泪的功力自然不畏严寒，只是想到是置身一墓室之中，心中颇有些惧意。

李弱水晃亮火折子，点燃壁上松明，顿时室中一片亮堂。墓室正中停着一个棺木，上罩丝绒。李弱水道：“这就是我妹妹弱竹了。”竹泪本以为李弱水会告诉她一些受伤的始末，但李弱水说来说去全是她妹妹，也只得听着。李弱水手扶棺木，轻轻道：“妹妹，姐姐来看你了，还给你带来一个人，她叫竹泪，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竹泪未听清她口中咕哝，只是劝道：“娘娘姐妹情深，但也得保重身体，这里阴寒刺骨，实在不宜久留。”李弱水道：“我只有一个妹妹，生前我无法令她快乐，只能在她死后多陪陪她了。可怜的妹妹，自古多情空遗恨，年纪轻轻，偏为情而死，姐姐是明白你心事的，所以……所以……”李弱水喃喃自述，竹泪耐不住四下走动，见墓室一角还堆积放着一些箱笼，想必是李弱竹生前所穿用之物。竹泪心道：“偶尔听娘娘提及，弱竹姑娘自小父母双亡，是娘娘一手抚育幼妹成人，这份感情自然深厚。”

正胡思乱想着，李弱水向她招手道：“竹泪你来。”竹泪上前，不料李弱水一掌忽然击向她胸口，竹泪大惊，就势往棺上一滚避了过去。就在她一避之即，李弱水已飞快奔上石阶，轰一声又把洞口封死了。竹泪惊得花容失色，嘶声道：“娘娘，你这是干什么？”

第五章江南风景旧曾谙不识王榭堂前燕　　李弱水的“咯咯”怪笑声传进来，“竹泪，你咎由自取罢了，我已给你很多机会了。可是……你实在不该看到你不该看的东西，你只能在这儿陪我妹妹了。”竹泪大怒，“卑鄙。”用劲全力掌击墓顶，，但李弱竹的坟墓修得坚固异常，竹泪的手掌震得生疼，也只震下墓顶几块碎石。

李弱水笑着说：“不要白费心机了，当初修墓时我就在石壁间加铸了铁槛，你纵本事再大也出不来了。”竹泪心惊，“娘娘好深的心计，竟将她妹妹的墓室修成一间牢房，用来害人。”只听李弱水又说：“你的命是我所救，今日由我收回也不为过。你在这儿陪我妹妹吧，也算是报答我这么些年来对你的恩了。”她的笑声渐渐远去，于是四下里一片寂静，静得让人害怕。

竹泪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甚至自己的血液流动声，不由自主的抱紧了肩头，寒意由心头蔓延到四肢。虽然她武功盖世，但此时此刻，却一点用场也没有。她望望四周，身边只有一具棺木。松明继续燃烧着，闪着妖异的光。

竹泪呆望棺木，喃喃自语：“你真可怜，年纪轻轻就死了，我更可怜，被关在这里陪你，我知道了娘娘的私隐，娘娘已立意杀我，只是她伤未全愈，恐我反抗，才诱我来此，其实我的命是她所救，她要取走也无不可，我无意无识，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生死本无区别，只是她却不该让我在此忍受死亡的煎熬。

她的目光落在棺木，棺上盖的丝绒在方才打动时被打飞一边。竹泪心想：“弱水娘娘如此一个天仙佳人，不知她妹妹是何等模样，”她一下忘却了正是好奇心才使她落到如此地部，手已不由自主的将棺盖一推，棺木未钉死，竟一下推开了。棺中尸体居然还保存得很好，李弱竹身穿一袭竹绿色衣裙，如在酣睡一般。由于用力过猛，盖一下滑落于地，发出巨大的声浪，倒把竹泪吓了一大跳。当她把盖扶起时，无意中发现盖内侧有着暗红色的印记，，借是火光仔细看来，竟是歪歪扭扭的一个“恨”字，字迹暗红，应该是血写的。棺盖的内侧怎么会有血写的字呢？

竹泪霎时明白了什么，呻吟一声，“莫非李弱竹被装入棺中时还是活的。”再细看棺上，果有铁钉被起的痕迹。

竹泪呆呆，墓室的角落里还乱七八糟堆了一些箱笼，应该是李弱竹生前所用之物。竹泪如被招魂一般走过去，打开。箱笼中有一些衣服、书籍、首饰等。竹泪随手打开妆盒，里面的胭脂水粉倒是上好的，隔了那么多年，居然依旧喷香。

盒底露出一角薄绢，将绢抽出来看，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竹泪随目看去，不知觉浑然而忘自己的处境，而沉浸入李弱竹的故事中。

……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是一首唐末五代十国中南唐后主李煜填的《虞美人》。南唐被宋所灭，盛极一时的唐王朝就此土崩瓦解，王室中人随之四散天下。李弱水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李弱水幼年还曾过着锦衣玉食，富贵奢华的郡主生活，但随着南唐国灭，李后主被俘，荣华富贵就转变成终日提心吊胆的逃亡生涯了。而李弱竹就没那么幸运了，襁袍之中就四处流浪，终日衣食不济，也因此自小休弱多病。

好不容易等宋室追捕的风声渐渐过去，生活也能安顿下来时，父母又双双去世。好在李弱水已长大成人，也知长姐为母，照顾幼妹。

一日，姐妹二人无意闯入一片竹林，林中有竹有水。李弱水十分兴奋，认为天赐，自言有朝一日出人投地，必要在此修建宫墙。李弱竹奇怪长姐会有如此异想。李弱水却巧笑嫣然，左右顾盼溪水中自己迷人的倒影，骄傲的说：“我是南唐的郡主，以我的美貌、智慧，我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姐妹二人的戏言日后果然一一实现，只是却都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而当时李弱竹只是痴痴望着艳光四射的姐姐，十分羡慕，“我什么时候也能象姐姐一样漂亮呢。”李弱水回头望望因自小缺衣少食，一直瘦瘦小小的妹妹，有一丝轻蔑，“你怎么能和我比，我是受过册封的郡主，自小耳濡目染富丽的宫廷生活。而你，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姑娘。”李弱竹十分失望，小女孩的心中有些不服，说：“等我长大了，一定比你更美。”不料李弱水忽然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用力扭住她的手腕，厉声说：“你必须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我不允许世上有人比我强，尤其是你。”李弱竹呆呆望向李弱水扭曲的但依然美艳的脸蛋，害怕，吃惊令她忘却手上的疼痛，只是茫然长大了嘴。

这是一件小事，只是她姐妹二人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过后就很快被她们遗忘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弱水姐妹都已成人。正如李弱水所说的，“她是最美的。”她艳丽无双，如盛开的牡丹，少女的魅力令许多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可她不屑一顾。她不屑于将自己的终身托附于这种穷乡僻壤之地的财主，商贾，她肩负着特殊的使命，一定要回到富美的江南故国去。

因此，她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能与她匹配，能令她回到江南，能令她终身衣食无缺的男人。这样的男人从来很少，在这种荒僻的乡下就更少见了。她只好等，只好继续陶醉在自己的美貌中，尽情享受女伴嫉妒的目光，妹妹羡慕的眼神中。她象一只骄傲的孔雀，不时抖开美丽的羽毛来眩耀，却永远让人可望不可及。她不必在意别人的感觉，她只在意自己拥有世上最宝贵的财富。

一切的平静生活都在那一天被彻底打乱。

那一天，李弱水带着妹妹在井边汲水，密林丛中忽然跳出两个人来，是一老一少，浑身血污。他们虽如惊弓之鸟一样，但李弱水仍一下服饰间看出这二人出身富豪，她一阵莫名的激动，立即止住惊极欲叫的李弱竹。

青年男子的腿上受了伤，虽用手捂着，仍从指缝间汩汩流出血来。见到李弱水，一头拜倒在地，“大姐，有人要追杀我们父子，求大姐救我们一救。”李弱水不动声色，暗暗打定主意，一举手中的井绳，“你们到井里躲一躲吧。”才将他二人藏匿好，小路上已追来二人。

李弱竹已吓得脸色煞白，李弱水强持镇定。果然，那两个生得奇形怪状的人顺着血迹寻到了井边，劈面就问：“可曾见到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经过。”李弱水连忙道：“有的有的，他们往那边去了。”说着还随手往边上指了指。那两人将信将疑，绕着井台走了一圈。李弱水深恐被他们看出破绽，又道：“他们刚刚问了路，说要雇船回江南。”两名汉子不再疑他，只是“哇哇”大叫，“了不得了，踩死了我们的金蜈蚣，就要逃回老家去吗。”追了出去。其中一人又回过头来，问：“小姑娘，你没有骗我们吧，否则咱哥俩可要生吞活剥了你。”李弱竹见他们恶丑之相，吓得哭出声来。李弱水见二人走远，才吐出一口长气，将井中父子拉了上来。

青年男子已被冻得面如土色，伤口的血仍未止住，勉力爬出井来已站立不稳，一句话说不出口，脚一软，先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已是夜半时分。他躺在一间茅舍之中，一丽人正守着炭炉为他煎药。听得动静，回眸冲他一笑，眼波流动处，令他心神一荡，暗暗心想：“都说江南多佳丽，我那未婚妻柯云霓也是江南出名的美人儿，可与这蓬门村姑一比，就如同野鸡与凤凰一般了。”心中想着，神色有些异样起来。

李弱水煎好药，捧了过来，那男子只是怔怔盯着她看，一时也忘了去接。李弱水又是一笑，“我真是不该救你，瞧你这样子，和登徒子无异。”话虽这么说，眼中却笑意更浓。

男子汕汕，“我只是见小姐容光照人，一时忘乎所以。在下姓荣，名轻钧，世居江南，乃江南的望族。”李弱水“哦”了一声，“原来是江南望族。”笑意又更深了些。荣轻钧见她笑如春花绽放，一阵情迷，伸手接药碗时在她手心撩了一下。李弱水笑，“原来你真得很不老实。”荣轻钧见她并无恼意，胆子更大，索性拖了她手在唇上碰了一碰。李弱水吃吃的笑，也不挣扎。俩人正意乱情迷之即，不妨老者与李弱竹一同进来，将二人的举动看在眼中。

李弱竹心中有气，怒道：“你这人真不识好歹，我姐姐救了你，你还对她无礼。”李弱水踹了她一脚，示意她往口。

老者也皱眉，碍于李弱水的救命之恩不便多说，只是从怀中取出几锭银子，搁于桌上，说：“在下荣擎，江南人氏，父子二人蒙姑娘相救，感激涕零。只是我们明日就要返乡去了，这几锭银两权当谢意，容日后再备厚仪相谢。”

李弱水顿时变了脸色，劈手抓了银子，扬手扔出窗外。她怒视荣家父子，厉声喝斥，“我姐妹二人如今虽生活艰难，但早年却是堂堂南唐郡主，什么珍奇异玩没有见过。岂会稀罕你们这些又脏又重的银子。若非念在同是江南一脉，南唐遗民，你们就是死在我眼前，我也不会垂怜你们半分。”

荣擎愕然，“郡主？什么郡主？”荣轻钧眼睛一亮，“郡主，原来姑娘是南唐宫中的金枝玉叶，怪不得容色明艳，一身贵气，言语之间更是气魄非凡。”李弱水自流落民间以来何尝受过等此夸耀，顿时高兴起来，见荣轻钧还要挣扎起身为自己行礼，忙上前扶住，“罢了罢了，伤还未好，就且安份些吧。”双目相接，李弱水又冲他笑了笑才松手，又瞪了荣擎一眼，“令郎虽则年少，可比你明事理多了。”

荣擎气极，却又发作不得，眼睁睁看李弱水带着她妹妹，仿佛真如一高傲的郡主一样出门而去，才气咻咻的骂道：“什么过时的郡主，不过是凤凰落毛，连平民也不如。”荣轻钧却笑，“我倒觉得她们有趣得很，美丽动人，言辞犀利。有趣，真是有趣。我因祸得福，竟遇上这么一个妙人儿，居然还是位郡主。”想起李弱水的眼波，大为得意，禁不住哈哈大笑。

荣擎气哼哼的说：“你还有心拈花惹草，你踩死苗疆二妖的金蜈蚣，这梁子算是架大了，恐怕还要央你大哥出马才能解决。你呀，要到何时才能象你大哥一样让我放心呢。”荣轻钧听他说教，不耐之极，径自披衣下床，荣擎毕竟心疼留在身边唯一的儿子，忙扶住他，抱怨道：“你腿上有伤，还要去哪里？”荣轻钧道：“我们去听听这对姐妹花在背后是如何谈论我们的。”荣擎气极，可偏偏拿这自小宠如心头肉的幼子无法。

李弱水的房中还亮着灯，姐妹二人果然在谈论荣轻钧。李弱水还在笑，“想不到他们竟是江南的名门望族，如此年轻又解风情。”李弱竹说：“我看他轻浮得很，那双眼睛实在不安份。”李弱水说：“你才多大，懂什么轻浮、安份的。”李弱竹红了脸，嘟哝着，“哪有才认识就对你动手动脚的人。”李弱水道：“你哪知道，我有我的打算，我们不能在这儿穷苦一辈子。以前我都没告诉你，爹娘死时留下了一份藏宝图。是当年我朝国破，后主被俘时，一批忠心的宫人抢在宋军之前，偷运出一批财物，藏于一隐密之处，以图他日复国之用。但我们的后主没能等到重回故国的那一天便遭毒害，其余的皇子皇孙也几乎都已死绝。到如今，知道这件事的也许就只有我们姐妹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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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弱竹吃惊之极，半晌才醒悟过来，“原来你是想依靠荣家父子回江南，找到那笔宝藏？”李弱水沉吟，“守着一笔大宝藏。却要过贫苦的日子。我怎么甘心，但是凭你我二人目前之力，即使能回到江南，凭一个虚无的传说，一张简单的藏宝图，短期内恐怕也难有结果。但一旦有了安生落脚的地方，我们就可以慢慢的查访，总会得偿所愿的。何况你我年轻美貌，总要找个好人家才不委屈了自己。”

姐妹二人的话一字不透的落入荣家父子耳中，他们的眼睛开始发亮，呼吸也开始浊重，俩人强抑住兴奋的心情，悄悄回到房中。荣轻钧已忍不住放声大笑，“爹，我们真是因祸得福了。”宝藏、美女交替在他眼前迭现，向他招手。荣擎还有些犹豫，“带她们回去，恐怕柯家不会善罢甘休，柯家在江南的势力与我们旗鼓相当，何况你与柯云霓亲事已定，婚期在即了。”荣轻钧道：“柯云霓怎能与这对姐妹花相比，何况若真得了宝藏，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江南之地就唯我荣氏一门独尊了。”荣擎怦然心动。

天色渐明，一宿未睡的荣轻钧反而精神奕奕，顾不得腿上的伤，一拐一拐的走出房来，迎面正迎上李弱水。李弱水瞟他一眼，眼波中蕴育无限柔情，柔柔的眼神几乎能将钢铁融化。

荣轻钧执了她手，问：“郡主可思念江南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李弱水幽幽，“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荣轻钧说：“我已与家父商量定了，请郡主重回江南，从此我家即你家。”李弱水喜不自胜，想不到一切如此顺利，如此快，脱口而叫：“当真？”荣轻钧正色，“世有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郡主还不解我心。”李弱水眯着眼，半真半假嗔笑着，“你若骗我，我夷你满门。”……

不久，李弱水姐妹便随荣家父子踏上了返乡之途。想到前途渺茫，李弱竹心头黯然，抬头却见到李弱水满脸的兴奋，原来兴奋可以使一个美人更美，她默默想，不由也释然，“以姐姐的美丽、聪慧必能担待得了前途的一切风险，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果然，在荣家，李弱水赢得了所有人惊艳的目光。她们还见到了荣家的另一个人——荣轻烽。一个与荣轻钧极相似又全不似的人。他是荣擎的长子，但他一心向道，自幼离家远赴青城修身习武。尽管他素来心如止水，但乍见明艳照人，风华绝代的李弱水，目中仍不免有一丝惊艳。几乎所有人都忽视了李弱水身边那羞怯瘦小的妹妹弱竹。

家宴上，李弱水神情自若，不时妙语如珠，令平时不苟言笑的荣轻烽也不时为之莞尔。荣擎不得不配服幼子的眼光，李弱水真是一个尢物，她在各方面都远胜柯云霓，何况她还有一笔令人眼睛发亮的财富……只是想到柯云霓，他不免有些烦恼，柯家势力与荣家相当，若两家因此起了冲突，必大动干戈。要化解此事，只怕只有请长子轻烽出面调停，只是自己这长子素来方正，若知此事原由，只怕反会怪责自己处事不当。就在他心烦意乱时，门口一阵喧哗，柯云霓只身闯了进来。

眼前丽人的艳光四射令柯云霓又羡又妒。荣擎、荣轻钧心中有鬼，不约而同的别开头去。荣轻烽刚要发问。李弱水盈盈立起，笑道：“柯姐姐吗？此事就由我来给你一个交代吧，不过此时是荣家家宴，你一个外人不便介入，我们外面说话。”柯云气结，碍于荣轻烽在场，不便当场发作，只得隐忍了跟了出去。

一到空无一人的外厅，李弱水一脸的笑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据傲的打量柯云霓，一副不屑的神情，“几许姿色也妄称江南第一美女。无风度，无气度，衣着饰物更无品味。”柯家在江南虽属富户，但毕竟是习武人家，衣食住行哪能跟昔日奢华的唐王室相比，闻言脸一红。李弱水指着她发间的金钗，道：“这是首饰吗？纯粹是捅火的铁条，你见过金步摇吗？步摇戴在发间，随脚步袅娜而动，故称‘步摇’。可惜你这样粗手笨脚的人，只怕连路也走不好。”又指着柯云霓的衣衫，叫道：“这是什么破布烂衫，听说过‘天水碧’吗？这种衣料又轻又软，颜色如蓝天一样美，当然也只有身份尊贵的人才能穿。”柯云霓的脸都气绿了，怒叱：“我杀了你。”

李弱水悠悠，“荣轻烽乃仁义双全的大侠，他焉会允许在他的眼皮下，一个无辜女子的被害。”柯云霓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李弱水又道：“你去找你的父兄来为你讨个公道吧，必竟‘弃妇’之名并不好听。但是你记住，你要杀我，一身正气的荣轻烽就不会坐视。”柯云霓牙关紧咬，父兄出头岂非让天下人知道她为荣家所弃，可若不出头，这口恶气又怎么吞得下。她恨恨道：“妖女，你等着吧，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终究还是岂惮荣轻烽而不敢妄动，悻悻而归。

李弱竹怯怯走到李弱水身边，忧心忡忡，“这柯家小姐好象不会与你善罢甘休，她是习武之人，你怎斗得过她？”李弱水淡淡，“有荣轻烽在，她绝不敢。”李弱竹道：“荣大哥若知是他弟弟始乱终弃还会帮你。”李弱水自信满满。“他是侠义中人，就不会看我一介弱女被人迫害而不理，何况……”她骄傲的扬起头，“他喜欢我，从他看我的第一眼起，我就从他的眼神中发现了。”

李弱竹根本不信，“荣大哥幼年出家，清心寡欲。美女、财富、权势在他眼中犹如粪土，他岂会被你美色所迷。”李弱水在李弱竹头上敲了一下，笑骂，“你才见他几眼就知道他多好多好，别是你迷上她了吧。”李弱竹张口结舌。

日子一天天过去，柯云霓竟没再出现，荣擎父子暗呼侥幸。李弱水的风仪果然折服了合府上下所有的人。她泰然自若的等候着婚期的临近，一有空便跑出去游山玩水，明则是重温儿时旧梦，实则是查访宝藏的下落。

只可惜，她父母留下的所谓藏宝图实在过于空洞，图上寥寥几道曲线，几个圆圈，如同孩童随意涂鸦之作，李弱水终日苦思，以为参透图中玄机，按图而去，却原是一处小村，根本就无宝藏踪迹可寻。到此时，原本自信满满的李弱水也动摇起来，“莫非这真是一个道听途说的传闻，爹娘未免耍我太苦。”一气之下，将图纸撕成两半，弃于地上。

李弱竹叹道：“即使无宝藏，但图纸总是爹娘遗物，怎好丢弃。”俯身捡了还于李弱水，见李弱水赌气不收，只得自己贴身藏了，姐妹二人怏怏不乐回到荣家。

荣轻钧早已久候不耐，追问道：“可有眉目？”李弱水小声道：“也许真只是一个传说罢了。”荣轻钧怫然不悦，“当初夸下海口，怎么今日却一无所获。”李弱水气道：“该找的都找了，就是没有。”荣轻钧冷冷一哼，拂袖而去，在走廊上与人撞了个满怀。他一肚火气，正要发作，却看见被撞倒在地的李弱竹，不由一愣，“真是一对姐妹花，姐姐美艳妖媚，妹妹也清秀水灵得惹人怜爱。只是这小妮子害羞，平时只会在她姐姐跟前打转。”当下满脸堆欢，“小妹，可撞伤了。”忙不迭将她扶起，替她拍去身上的尘土，查看手上擦破的伤口。

李弱竹大羞，使劲挣脱开去，慌然道：“姐夫，我没事的。”荣轻钧道：“我与你姐姐还没成亲，你这声姐夫叫早了。”李弱竹道：“迟早都一样。”荣轻钧道：“是呵是呵，迟早都是一家人。姐夫疼你姐姐也疼你这个小妹子。”说着，手已搭了过去。李弱竹面红过耳，狠狠推了他一把，荣轻钧不备，趔趄一步，李弱竹趁机一溜闪过。

想到荣轻钧所作所为，心头愤愤然，直奔进李弱水房间，要向姐姐哭诉。岂料一进房就见李弱水脸色灰白，托腮苦思的样子，到嘴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李弱水一见李弱竹，马上精神一振，“小妹，我们再去那里看看，刚才一定疏漏的什么地方，也许就要与毕生的富贵失之交臂了。”李弱竹面有难色，“这么晚了，明天再去吧。”李弱水哪里肯听，“你不去，我一个人去。”一头冲了出去，李弱竹也只得尾随跟着。

李弱水跑得极快，李弱竹本追不上，不料李弱水忽然足下一绊，一头栽倒在地。李弱竹跑到她跟前，将她扶起，只见她容颜憔悴，不免心酸，“姐姐未免太钻牛角尖了。我们原本一无所有，重回故地已是万幸，嫁入荣家以后更能衣食无缺，何必费心劳神找那份财宝。”心中固然埋怨，可见相依为命的姐姐如此模样也着实心疼，急急去河边掬了些水来撒在她脸上。

李弱水受凉水一激，果然醒了过来，只是一时间四肢无力，目光涣散。李弱竹道：“姐姐你近来身体一直虚弱，定是劳神过度之故。”李弱水脸一红，手抚腹部，轻轻道：“哪里是劳神，我是怀孕了。”李弱竹一呆，“你与他尚未成亲，怎就……。”到底问不出口。想到荣轻钧对她的轻薄脸上已是一阵滚烫，叹息道：“你这个样子，他若负你，你怎么办？”李弱水昂起头，咬牙道：“他若负我，我要他举宅不安。”

“好一个干练女子，难怪让我们兄弟走了眼。”阴恻恻的话传入李弱水姐妹耳中，两人惊跳起来。李弱竹四顾左右，原来天色已暗下来了，四下里一片雾茫茫，阴沉沉。

不远处立着两个人，只是在夜色的笼罩下，只能看见两个淡淡的黑影，若非出言，断难发现。那声音又道：“荣家父子自恃有青城撑腰弄死了我兄弟的金蜈蚣，你们俩个又有谁撑腰敢戏弄我苗疆二妖。”说着，那两人又走上几步。李弱水一见这奇形怪状的两人立刻惊得花容失色。那俩人就是当日追杀荣家父子后被她巧言骗过的苗疆二妖。

苗疆二妖裂嘴，露出白生生的牙来，“追踪至此，却动不得荣家，实在败兴，只好拿你们两个开刀了。”李弱水吓得心胆俱裂，转身要逃却双足无力。李弱竹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勇气，尖声大叫：“救命，救命。”苗疆二妖劈面打过一掌，“找死。”李弱竹站立不稳，被掌风带开，“嘭”一声撞上一方大石，头破血流，晕死过去。“

李弱水见妹子被打倒在地，害怕之极，见苗疆二妖正查看李弱竹的生死，立刻逃了开去。只听身后一声哼，“想逃，逃得了吗？”脸上忽然奇痛无比，随手一抓，竟抓下满手的鲜血及一条硕大无比，通体火红的蜈蚣来。她怪叫一声，形似疯狂。眼前一花，一个俏生生的人影站在她面前，定睛一看，竟是柯云霓。李弱水心中一下明白过来，恶狠狠向她扑过去。柯云霓微微一闪，李弱水收足不住，整个人跌进了路旁的荆棘丛中。柯云霓得意之极，冷笑着扬长而去。

苗疆二妖杀得性起，见李弱竹未死，刚要再下杀手，脑后已风声一紧，一股刚劲的掌力袭到，迫得二人就地一滚，才躲了开去，却避得狼狈。抬头一看，只见面前的青年男子气宇轩昂，一身正气，正是江湖上侠名日盛的荣轻烽。荣轻烽见得一头鲜血的李弱竹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目中精芒闪过，喝道：“苗疆二妖，你们敢在中原作恶。”苗疆二妖有些心怯，深知此人虽则年轻，一身武功却已尽得青城掌门天愚真人真传。但转念及精心所育，眼看成功的金蜈蚣被荣轻钧弄死，又气怒上涌，口中打个唿哨，一条火红的毒蜈蚣疾射向他。荣轻烽知这毒物毒性霸烈，不敢怠慢，一声清啸，擎剑在手，手腕连震，舞起一片剑幕，毒蜈蚣撞入剑幕立时被搅得粉碎。苗疆二妖骇极，要再打唿哨，荣轻烽已欺得身前，手起剑落，一剑刺入一妖的肚腹，另一妖转身要逃，不料心口一凉，一镖深入心窝，立时毙命。

荣轻烽一愣，忙高声叫，“何人助我除妖？”连叫两声也无回音。他也顾不得再问，疾步冲到李弱竹畔，将她抱起，一边替她包扎，一边叫喊，“弱竹妹子，弱竹妹子。”李张竹幽幽然睁开眼来，脱口大叫：“姐姐，姐姐。”荣轻烽四下环视，见李弱水浑身浴血，俯卧在荆棘之中，急忙挥剑劈开缠绕纠葛的荆棘，将李弱水抱了出来，心中已是一凉，李弱水那张颠倒众生，天姿国色的脸蛋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一时失神之际，脚背忽然奇痛，低头去看，一只毒蜈蚣正卧在他脚背上。他一阵晕眩，忙抖落蜈蚣，一脚踩个稀烂，然后哆嗦着手取了一丹药纳入口中。想再去救李弱水，眼前一黑，已晕了过去。

第六章妾是明珠郎似玉三生石上两无缘　　李弱水痛楚的呻吟着，剧痛令她的神志略略清醒了些，她微启双目茫然而叫“弱竹。”李弱竹一下扑上前，一时间喜极而泣，“谢天谢地，姐姐你总算醒了。”李弱水哼哼道：“我睡了很久吗？”头痛欲裂，伸手去扶额头，触手而至的是粗糙的纱布，她腾一下坐了起来，“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思绪渐渐清晰，当日脸上奇痛，竟抓下一条火红的蜈蚣，是柯云霓搞得鬼，她愤怒的向她扑去，然后……

李弱水甩甩头，“然后怎么了，我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脸上有疼痛麻痒感觉，一阵奇痛，又一阵奇痒，令她伸手去抓去挠，可触手可至的仍是粗糙的纱布。李弱竹垂下头，不忍卒看。李弱水那张花般娇媚的脸上遍布被荆棘划开的伤口，由于中了毒蜈蚣的毒，伤口无法愈合，反而恶化溃烂，腐血四溢，发出一阵阵令人难以忍受的腥臭之味。一个昔日倾国倾城的佳人，在短短几天内成了人人厌弃的丑妇。

李弱水又开始打量四周，“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住在这里？轻钧呢？”李弱竹更是难受，荣轻钧得知李弱水的脸伤再也好不了，又转弯抹角从李弱竹口中套知所谓宝藏只是一个虚无的传说后抬脚就走。李弱水随隙被迁到了下人住的房间，大夫也不来了，甚至连提茶担汤的仆人也不来了。李弱竹去求了荣轻钧几次，反遭他轻薄戏弄，吓得她以后一见荣轻钧就躲得远远的了。

“你听……”李弱水忽然叫了起来，“外面在奏乐，很好听的乐声。”李弱竹侧耳听去，果然有隐隐的丝竹之乐，李弱水又叫，“是喜乐，结婚的喜乐。”李弱竹傻了眼，打开房门冲出去。在外面乐声听起来更清晰了，是喜乐声。李弱竹四下打转，偏偏这下人房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好不容易见来了个提水的小丫头，李张竹一把拉住不放，直追问：“府里在为谁办喜事？” 小丫头白了她一眼，“当然是二少爷和柯家小姐成亲的喜事。”说罢，甩开李弱竹，急急地去了。

李弱水听得真切，想起当日出事之时柯云霓的出现及她一脸得意的笑，自言道：“是她引来苗疆二妖害我的，他们居然成亲了，我怎么办，我腹中的孩儿怎么办？轻钧说绝不负我，却又为何负我。”李张竹听在耳中，只觉肝肠寸断。

李弱水一下又激动起来，发疯似得撕扯脸上纱布，叫嚷着，“我比她年轻美貌，还有一大批财宝，荣轻钧为何要舍我去娶柯云霓。”忽然又一下停了手，“荣轻烽呢？他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侠吗？他弟弟负了我，始乱终弃，他也不管？”

李弱竹泪如雨下，轻轻说：“荣大哥为救我们被毒蜈蚣伤了，被送回青城疗伤去了。”心中又加了一句，“他若是在，我们姐妹又岂会落到如此田地。”心中悲痛，嘤嘤而泣。李弱水一口气郁结在胸，直挺挺的倒在床上，如此终日缠绵病榻，不思饮食，人很快消瘦如柴。

一日醒来，屋中见不到人，连李弱竹也不知去了哪里，侧耳听听，门外倒有隐隐的说话声。她扶着墙壁巍颤颤的站起，挪到窗口，就着窗纸上的破洞向外张望，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李弱竹，另一个竟是柯云霓。她穿着新媳妇的红袄，头发挽成髻，还插着花。只听李弱竹愤然道：“我姐姐是因为荣家才受得伤，如今还病着，你就要赶她走。这些日子我洗衣、劈柴，粗活无一不做，也算挣出了姐姐的药钱了。不要忘了荣大哥临走时叮嘱的话了。”

柯云霓扇了她一耳光，“死丫头，和你姐姐一样风骚，还想勾搭大哥不成。”举脚又在她腹部踹上一脚，才略略解恨的去了。李弱水见李弱竹蹲在地上半天起不了身，心中难过万分。但她的眼睛很快一亮，她看见一个人，是荣轻钧，他终于还是来了，他还是没在忘记她。

她忽略了李弱竹惊惧的模样，荣轻钧却没有忽略，抢步上前抱了她一抱，李弱竹的脸吓得唰白，低声叫道：“我姐姐在里面的。”荣轻钧佻笑着：“蛾皇女英，也是佳话。”伸手在李弱竹脸上摸了一把，李弱竹张口，在他指上狠狠咬了一口。荣轻钧负痛缩手，冷笑着道：“果然比你姐姐要泼辣些。”李弱竹哭道：“我姐姐救了你，还怀了你的孩子，你就这样忘恩负义。”荣轻钧道：“你姐姐救了我父子二人，我大哥也救了你姐妹，这帐早清了，若非看在她有了我的孩子，我早将这丑八怪赶出去了，为奴为丐为娼，也就只有天知道了。”

屋内，李弱水发亮的双眸渐渐黯然下来，恨意在心头蔓延、燃烧。她轻轻抚摸着隆起得腹部，轻声道：“为奴为丐为娼？不，你负我，我夷你满门。”她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来。这原本是趁李弱竹不备偷偷藏下的，原是自尽的，但始终下不了手。

门开了，李弱竹见到她手中匕首，以为她要自尽，扑过来要抢。李弱水翻手将匕首藏到背后，说：“你放心，我不会自尽。”语气斩钉截铁，李弱竹倒疑惑起来，只听李弱水继续说：“你来，让我看看你。”李弱竹依言向她走近几步。李弱水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仔仔细细一番端详，凄然道：“原来你真长大了，是个小美人了。姐姐一直都忽略你了。”李弱竹抱住李弱水，哭道：“姐姐，但愿我没有长大，你还是以前的姐姐。”李弱水轻轻说：“原来荣轻钧一直在打你的主意。”李弱竹道：“他待你如此，我恨死他了。”

李弱水眼大眼睛，“你真恨他？你会为你可怜的姐姐报仇的是不是？”李弱竹拼命点头，“可我们俩个又怎么报得得仇？”李弱水捧住李弱竹的面孔，死命得盯住她，“能报的，我虽然变丑了，你却依旧漂亮。”李弱竹想向后逃，却被牢牢抓住。李弱水继续说：“你穿上我的衣服，施上脂粉，一定能把荣轻钧迷得神魂颠倒。”李弱竹越听越害怕，只是哭道：“我为什么要迷住他。”她感到李弱水不仅恨着荣轻钧，也在深深的恨着她。

李弱水冷冷道：“他既垂涎你，你就让他得了手又何妨。”李弱竹呆望着她，半晌方呻吟一声，“不。”李弱水道：“你逃不出他手心的，与其被迫，不如主动委身，也好伺机为我报仇。”李弱竹呻吟，“怎么报仇？”李弱水怪笑，“以你的姿色迷倒荣轻钧，令他夫妻失和，举宅不安，进而趁他不备，断了他的祸根。”李弱竹颤声问：“杀了他？”李弱水道：“他是习武之人，你杀不了他的。只是想他这个花花公子不知欺侮了多少女人，你若能令他变成个太监，就是替天下女人和你姐姐出了气了。那时候，想必荣家上下每一个的表情都会很有趣的。”李弱竹想不到李弱水会想出这样一个主意来报仇，心中大恸。李弱水用力捏住她的肩头死命的摇晃，“小妹，爹娘早逝，你是我一手拉扯大的，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姐姐这辈子只求你这一桩，你就当是报答我的养育之恩了吧。”说毕向李弱竹一头拜倒。李弱竹去拉她，哪里拉扯得动，自己也“扑通”跪倒，心中一忽儿是荣轻烽高高大大的身影，一忽儿又是荣轻钧涎着笑的样子，一忽儿又仿佛觉得自己如同被送上祭台的祭品，重重叠叠的思绪象要将她整个人炸裂。

李弱水将匕首塞入李弱竹手中，“你不想去，我也不逼你，你只要割断我的喉咙，我就再不逼你了。”李弱竹嘶声长叫，握住匕首冲了出去。李弱水则一屁股瘫倒在地，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她觉得浑身上下无一不疼，连心也揪痛得厉害，可揪痛中却隐隐有一丝快意。

李弱竹再没回来。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没回来，李弱水的衣食三餐倒周到起来，只是那些仆人们的目光都怪异得可怕。李弱水不在乎，以荣轻钧的轻浮好色，她的计划万无一失。又是两三个月过去，她的腹部已越隆越高，几已举步艰难，李弱竹却忽然回来了，一进屋，就“卟通”软倒，身子抖瑟一如秋风中的落叶。李弱水狂喜，“你终于报仇了。”李弱竹以手掩面，放声大哭。李弱水兴奋得浑身都痉挛起来，缩成了一团，分不清是兴奋还是剧痛。她惨叫着，“冤家，也是个冤家，说来就来。”李弱竹慌了手脚，“你肚里的宝宝要出世了吗？”李弱水冷汗涔涔，湿尽重衣，颤抖着双唇却说不出话来。李弱竹涩然，“你恨尽荣家人，却忘了你的宝宝始终也是荣家的骨肉。”

等待的时刻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更令人心乱如麻，但随之一声响亮的婴啼，一切痛难也随之消失，换之得是欢欣和希望。李弱竹喜道：“是个男孩。”忙不迭得抱于李弱水看。李弱水见那男婴又瘦又小，十分赢弱，只是啼声响亮得烦人，一阵嫌恶，恨恨道：“把他掐死。”李弱竹抱了婴儿远远躲了开去，心中想：“姐姐仇恨荣家，怎么连自己的孩儿也恨上了。”就在她默默思忖间，房门被人重重一脚踢开，荣轻烽怒气冲冲冲了进来，挥掌狠狠扇了李弱水一耳光，骂道：“你这个狠毒的妇人。”李弱竹哭道：“是我下的手，你不要打我姐姐。”荣轻烽又一掌掴在她脸上，叱道：“不知廉耻，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竟作出这种事，当日我就不该救你。”

李弱竹哭道：“你当日就不该救我们，否则岂会受那么多折磨。”李弱水扯下蒙在脸上的纱巾，一张疤痕累累的脸令荣轻烽不寒而栗。她“咯咯”怪笑，“荣轻烽，荣大侠，你来为你那不争气的弟弟出头吗？有因必有果，他欺侮女人太甚，活该落个断子绝孙的下场。”荣轻烽气得脸也白了，“你让弱竹替你报仇，你搭上了她一辈子幸福，难道她一个姑娘家的清白、名节就那么不重要。”

李弱竹听在耳中，痛在心里，唯觉肝肠寸断。李弱水斜睨了他一眼，“你心痛了，你一向清心寡欲，也会为女人动心，你竟然喜欢上弱竹了。”荣轻烽望着李弱竹，说不出话来。李弱竹泪眼模糊，也在望他，心说：“你只要说一句话，我就是当场死了也甘心了。”

“啊哈，贱人，你们果然还在这里。”荣轻钧一头冲进来，双目充血，恶狠狠盯着李家姐妹，宛如一头嗜血的野兽，要将她们一口吞掉，平日里装出来的翩翩风度荡然无存。他又瞪向荣轻烽，嘎声叫：“大哥，你还等什么，快杀了他们！杀了她们！”荣轻烽道：“一切祸根都是你自己所种，又怪得了谁。”荣轻钧大声怪叫，“你居然袒护她们，他也被她们的美色所迷了吧。以前三五年才回家一趟，这一次没等伤好就往家赶，你也被迷住了。”

李弱水忽然笑道：“兄弟二人一式得恋色，活该得报应。”荣轻钧骂道：“蛇蝎妇人。”一拳抡起，荣轻烽不料他说杀就杀，毫无顾悉，要拦已来不及，只以“卸”字决，疾点他的“云门”穴，卸去他手中力道。与此同时，李弱竹扑上前去，替李弱水挡了一拳。“

“小妹。”李弱水尖叫，荣轻烽一把抱住李弱竹，“弱竹妹子，弱竹妹子。”李弱竹气喘吁吁，“我答应姐姐替她报仇，然后一死了之，可惜却报答了不你的恩情，我对不住你。”荣轻烽见她口角溢血，气息起伏，又疼又惜，柔声道：“你放心，你不会死，荣大哥一定救你。”荣轻钧叫：“大哥，这贱人害我如此，你还救她。”扑上来要再补上一掌，荣轻烽觑得真切，抱着李弱竹滴溜溜一转，化去掌力，扬手补点了他的“曲池”穴，荣轻钧僵立，动弹不得。荣轻烽道：“二弟，对不住了。错由你生，责也只有你承了。”抱起婴儿，塞入李弱水怀中，催促道：“快逃吧，走得越远越好。”李弱水问：“那我妹子……”荣轻烽一板脸，叱道：“快走。”李弱水只得抱了婴儿，一阵风似得卷了出去。

荣轻钧嘶声怒骂：“你这个假仁假义的混蛋。我恨你，恨你。”荣轻烽叹了口气，“你恨我何用，好自反省吧。”抱了李弱竹出门而去。

荣轻烽不料李弱水还是未能逃出，她力小体弱，兼之久病不起，一路跌跌撞撞，滚滚爬爬，渐渐被荣家父子和柯云霓迫到江畔，身后江涛滚滚，面前剑芒吞吐，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她心一狠，将婴儿横在胸口，冷笑道：“杀呀，这可是你荣家唯一根苗，你们来杀呀。”荣擎须眉皆动，柯云霓弃了剑，“我就不信夺不下这孩子。”李弱水恶毒得笑，“你夺孩子做什么，慰籍你以后的漫漫长宵，只能守活寡的岁月吗。”柯云霓气得几欲晕去，扑上前去夺孩子，李弱水一松手让她抱去，却低下头死命在她肚腹上一撞，俩人缠作一团，如一截断木桩一样跌入了滔滔江流之中。

荣家至此元气大伤。谁都以为李弱水、柯云霓及那甫出生的婴儿一定淹死在那湍急的江中了，不料，几年后李弱水居然又回来了。她不但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脸上的伤也治好了，还不知从哪里学得一身本事。她重回江南，向荣家寻仇。荣擎终在惊恐、郁郁中死去。她还要向荣轻钧下手时，荣轻烽赶了回来阻止了她，并带走了荣轻钧，并告诉了李弱水她妹妹的下落。

李弱水姐妹几经磨难，再团聚在一起，本是一件高兴的事。但姐妹二人却已无法再象以前一样相亲相爱。李弱水以为自己恢复了容貌，荣轻烽一定会喜欢上自己。可荣轻烽视她如毒物一般退避三尺。李弱水由爱生恨，迁怒李弱竹，嫉妒蒙蔽了亲情，她强行带走李弱竹，将她囚于墓室中，最终活活钉死在棺中。

李弱竹死前将她姐妹与荣家兄弟的纠葛记了下来，最后她只写道：“世上有因必有果，终有一天姐姐也会尝到在墓室中等死的滋味。

……

竹泪深深吸了口气，内心里有一阵抽搐感，她又一次将目光投向那具棺材，里面躺得人是李弱水的亲妹妹，她为她姐姐付出了那么多，最后仍死在胞姐手中，想到自己十几年与李弱水朝夕相处，最后被她诱来此处囚死反而不足为奇了。

墙上的松明渐渐燃尽，四下里一片漆黑。竹泪心知必死，反而坦然了些，累极倦极之中不觉昏昏然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听“轰”一声，一道强烈刺目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习武之人反应远较常人灵敏，虽然一时间尚未弄清墓室门怎会开了，但既有逃生之机，又怎容坐视，当下一提真气，人翩若惊鸿，飞身掠了出去。

阳光照在身上，清新的空气扑鼻而至，令竹泪油生隔世之感，她深深吸口气，精神为之一振，这才发现地上趴着一个女子，是当日闯入弱水宫禁地四人中的一个。她惊惧的望着竹泪，半天作声不得。竹泪见她趴在墓前，手握铁盆及盆中蜡制的果品，心中明白，微微一笑，心想：“那天我要杀你们，今天反而是你救了我。”见那女子已虚弱得连路也走不动了，心下恻然，抬手与那女子掌心相向，催动真气向她体内输去。半盏茶后女子已略略恢复些精神，问：“你为何救我。”

竹泪淡然，将墓室机关扶正，道：“是你救我在先。”女子恍然：“原来这是个机关。我又饥又渴，眼花耳迷，乍见盘中花花绿绿，实在高兴，迫不及待扑上来，想不到墓顶忽然裂开一个大洞，我几乎以为神鬼显圣。”

竹泪见她说话举止多带小儿女态，眉目间死僵僵的，有些奇怪。那女子很会察言观色，知她起疑，索性往脸上一掀，揭下一层薄薄的物事来，再瞧那女子，双辫及肩，眉目间稚气尚存，分明只是个花信年华的少女。她向竹泪嫣然一笑：“我姓凌，名冰妆。”

竹泪沉吟了一遍，“凌冰妆，唔，我记下了。”又环顾四下，问：“你那些同伴呢？”凌冰妆淡淡道：“也不是什么同伴，只是路上听他们说要到弱水宫寻宝藏，一时好奇就跟了来，想不到差点连命都没了，他们都死了。”竹泪心道：“这孩子说得轻松，弱水宫岂是随便能闯得。”凌冰妆道：“我在家中也学过一些五行术数，以为能走出这片竹林，谁知却越陷越深。”竹泪说：“此林是反九宫，你依常理去解，难怪反而会深入墓地。”凌冰妆笑道：“若非如此，我也救不了你，你也救不了我。”

竹泪望着竹林深处的弱水宫，弱水宫依旧清雅，只是想到李弱水的歹毒心肠，美丽的弱水宫已如魔鬼设下的陷阱一般，她一刻也呆不下去，心中暗暗想：“娘娘你救过我，如今我已将命还给你了，从此我再不欠弱水宫了。”此意一起，心中一阵轻松，整整二十年，她一步未出这片竹林，如今是该结束了时候了。可是，竹泪一下又消沉起来，该何去何从呢？那失去的记忆使她对二十年前的往事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家在何方。

凌冰妆见她一会儿展颜，一会儿皱眉，笑道：“我已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了，你也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奇`书`网`整.理提.供]否则我该怎样称呼你呢？”竹泪茫然：“我不知道，实在记不得，二十年前的一切对我而言是空白，弱水娘娘给我取了个名，叫‘竹泪’，我就只能叫竹泪了。”凌冰妆道：“原来你是得了失忆症。真是太巧了，我家世代行医，尤其是我祖父，江湖人称‘药郎君’的就是他，他若是看不好的病，那人八成只有回家等死的命了。”竹泪虽不知药郎君是谁，但见凌冰妆自信满满，也心生希望。刚要领着凌冰妆出宫，凌冰妆反而拦住她，说：“弱水宫的反九宫阵也不稀奇，我自己走得出去。”率先大步而去。竹泪“啧啧”称奇，心想：“这姑娘年纪虽小，见识却广，只是好胜心未免重些。”

□ □ □

与此同时，官道上急驰而过一辆马车，车上是薜思过、林忆昔、沈梦怜三人。长途跋涉，令三人显得风尘仆仆。沈梦怜望着车外的风景，心早已飞回到家中。马车每前进一步，就离家近一步，就离李南群近一步。如果她知道这个消息，是不是会高兴得蹦起来呢？屈指一算，离家已一年有余，家里会一切依旧吗？爹娘、殷梨、殷奶奶他们是否也想念我呢？

薜思过似乎瞧破她的心思，叹道：“世上还有什么是比性命还金贵呢。你执意返乡，又能与亲人、爱人相聚得几日。”沈梦怜嫣然一笑，“我不怕的，只要和南群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的。”薜思过默然。林忆昔道：“别劝她了，想人生在世，有几件事是称心如意的，她觉得这样会得到快乐，为什么不这样做呢。”沈梦怜见薜林二人为自己日夜赶路，心中老大过意不去，道：“两位大哥也累了，去前面的客栈歇歇再走吧。

林忆昔依言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才进得店中，薜思过、沈梦怜均是一呆，沈梦怜已失声叫了出来：“韩君如。”竹泪惊诧得抬起头，望着他们，诧然反问：“韩君如是谁？”脑中有思绪万千，剪不断，理还乱，思绪又飘忽起来。

沈梦怜还想再问，凌冰妆已拦住她的话头：“姑娘口中的韩君如可是雪舞寒梅老庄主韩绍羽的长女，已仙逝多年的韩大小姐？”沈梦怜迟疑点头。凌冰妆嘴角露出一丝笑：“沈姑娘真是荒唐，韩君如已死多年，怎可能忽然复活。”沈梦怜被她一通抢白，只得讷讷道：“真是很象。”林忆昔沉声道：“你们是谁？”凌冰妆讥诮道：“这话该我来问才是。”笑了笑，缓了口气，“告诉你们也无妨，她是竹泪夫人，不是韩君如。”

沈梦怜依旧疑疑惑惑，薜思过强行将她拉开，“不要问了，你的身份被那姑娘一眼识破，再说下去只怕连行踪都要暴露了。”沈梦怜嘟哝着：“怎么与画像上的韩君如一模一样呢？世上哪有这等怪事。”要再去打量竹泪一番，谁知那座位上已空空如也，想是趁他们谈话之即悄悄走的，她不由黯然，恍然若失。

薜思过有些担忧起来，连连催促快走。于是，宁静的道路上又响急促的马蹄声。

一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终于回到了沈梦怜的家乡，那名叫沈家村的小村庄。村口的老梅虬枝如铁，村边的溪流清澈见底，溪边的树林青翠茂盛。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和一年前的一样，跟沈梦怜心中所想的一样。

一切都没有改变。

沈梦怜长长吐了口气，驻步于梅树下，喃喃自语：“到家了，终于到家了。”她的脸因兴奋而泛起了红晕，眼中甚至闪烁出泪花。薜思过仿佛也感染了她的快乐，推了她一把，“快回家去看看吧。”沈梦怜撒腿就跑，村里居然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只有鸡在觅食，狗蹲在路口，用极不信任的眼光瞪着她，不时吠上几声。不知为什么，沈梦怜一阵心虚，脚步也慢了下来。

沈梦怜家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挂得铁锁锈迹斑斑，显然已很久很久没人出入了。沈梦怜呆立，“娘没有回来吗，连她也不要我了。”窗户上窗纸剥落，就着窗眼向内张望，屋里空荡荡的，竟什么也没有了。“爹呢？他也不在这儿住了吗？”就在她有些茫然的时候，村里居然有了喧杂声、鸣乐声、鞭炮声、声音越来越大。沈梦怜侧耳听了一会儿，“是喜乐，村里有人要成亲吗？”她跑到路口张望，果然村里的老老小小正簇拥着一顶花骄，吹吹打打的过来了。她死死盯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只觉心正在不停的下坠，下坠，坠到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中去了。

薜思过也看清了新郎的模样，脱口而叫，“李南群！他居然成亲了。”沈梦怜哆嗦着双唇，颤声道：“海未枯，石未烂，情却已变。”想到一直以为坚若金石的感情如此不堪一击，想到曾经发下的海角天涯，两情相系，地久天长，情深不渝的誓言，心如刀绞，再承受不住，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林忆昔怒道：“负心之人，可恨！”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拽住李南群的马笼，喝道：“李南群，薄情负义，该杀！”沈梦怜嘶声叫：“林大哥，住手，莫杀他。”一下子喜乐声，喧杂声全体消失了，迎亲的队伍也停了下来。李南群吃惊的望着沈梦怜，半晌才叫：“天哪，梦怜。”沈梦怜看着花轿，花轿边的殷奶奶一身簇新的衣衫，也冷冷的盯着她。她幽幽叹：“原来你娶了阿梨。”她感到周围的人的目光如刀一样厉，她感到少女绚烂的梦幻如肥皂泡一样幻灭。

林忆昔道：“梦怜你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回来，只为这等负心人，真是太不值得了。”一把揪住李南群的衣领，将他揪下马来。殷奶奶大喝：“狂徒，敢来搅局。”挥臂格开他的手。林忆昔不备，被震退半步，又要上前，沈梦怜叫道：“罢了，罢了，林大哥你放了他吧。”以袖掩面，跑了开去。脚下一脚高一脚低的，糊里糊涂居然又跑到昔日与李南群最多停留的树林中，睹物思情，嚎啕痛哭，心中只是想：“莫非一切都真该结束了。”

李南群紧跟了来，立于她身后，却不去劝，反而慨叹：“你已不是以前的梦怜了。”沈梦怜愤然，“你也不是以前的李南群了。”李南群不语，从他再一次见到沈梦怜的一刻起，他就知道他与她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面前的丽人令他几乎不敢正视。沈梦怜俨然已如名门闺秀一般，纵使伤心痛哭也无损她高贵的气质，优雅的举止，清丽的容颜，还有她身上的书卷气，她已与一年前那羞赧、腼腆的小姑娘判若两人了。

沈梦怜冷冷：“你既已娶了阿梨，我也不留你的信物。”从腰间取下那柄一年来从未离身的匕首并发间的珠花一同掷还。李南群期期艾艾了许久，才从怀中取出臂环，握于手中，迟迟不肯交还。沈梦怜见他成亲之日还贴身带着她的东西，又气苦，又伤心，劈手夺过。李南群说：“我是不得已的，是奶奶逼我的。”沈梦怜心想：“婚姻乃终身大事，又岂是殷奶奶强逼得了得。多半是你出人投地的功利心太重，想学殷奶奶的武功好出去扬名立万所致。”以手掩面，不再听他。乃见李南群无奈离去，又是伤心落泪。

当日，沈梦怜便随薜思过，林忆昔离开了这生她育她的故土，想到从此再无可能踏上这片土地，想到天地茫茫，已无她的容身之处，由不得悲从心来。薜思过：“还是跟薜大哥回雪舞寒梅去吧。”微微犹豫了一下，“或者是跟你林大哥回玉剑山庄。”

沈梦怜犹豫着没有说话，一旁倒有人冷冷的接了口，“玉剑山庄，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玉剑山庄。”薜思过沉下脸，斥道：“花倚绿，你一路上跟着我们，还想乘机掳人吗。”花倚绿瞪眼，但关切之情仍溢于言表，“我跟着你，是要你千万不能带沈梦怜回雪舞寒梅。”薜思过：“难道还带去你花家不成。”沈梦怜已听出她话里端倪，抓住花倚绿的胳膊，连声追问：“出了什么事？”

花倚绿甩落她手，只向薜思过说话：“弱水宫放出风声，沈梦怜滞留雪舞寒梅。三教九流，各门各派要夺魔剑的人全涌了去，半路上又听说沈梦怜去了玉剑山庄。又蜂拥了去，谁知庄中非但空无一人，还被烧成了一片白地。”沈梦怜的脸色唰得白了，薜思过、林忆昔的脸色也一下变得很难看。林忆昔：“玉剑山庄被烧了，那我义父呢？”

花倚绿：“你义父根本未出现，只怕是见对方人多势众，害怕不敢出来了。我爹说他是知道是谁在造谣暗算玉剑书生，只是那人来头甚大，没有确凿证据不敢乱说，”林忆昔知林兆闻无事，心里稍安，说：“玉剑山庄本已残破，烧了无伤大雅，日后我定能将它重建。”沈梦怜知他在宽慰自己，可依旧十分难过。

花倚绿道：“庄子烧了是可以重建，名声毁了可补不过来。堂堂玉剑书生在江湖上也算一派宗师，见强敌来临竟溜之大吉，真真贻笑天下。”林忆昔抚掌而笑，“我义父才真正高人一等，深谙用兵之道，既然古有孔明空城之计，今日为何不能玉剑书生‘避实击虚’。”他横了花倚绿一眼，“只有粗夫莽汉才只逞一时之快，而无后虑。”花倚绿气得转头不理他。薜思过焦虑不安，不知自己家中情况，见花倚绿还纠缠不休，忍不住斥了一句，“话都被你说光了，还不走。”话一出口，又觉得她特意赶来报讯，盛情拳拳，自己的话未免太无情了些，心下歉意的很，忙又补了一句，“你对我的好，我记得的。”花倚绿本欲发怒，听得他后一句话，倒把一腔火气散得一干二净，一下笑出声来，说：“好吧，那我先去了。只是你们千万不要回去雪舞寒梅了。”薜林二人面面相觑，沈梦怜呻吟：“雪舞寒梅遇险，玉剑山庄被焚，天哪，天哪，我纵万死难赎其罪。”

傍晚时分，三人投宿客栈。沈梦怜心事重重，一直魂不守舍，在客栈的走道上与一妇人撞了个满怀。那妇人盯了沈梦怜一眼，沈梦怜也呆呆直看着她。薜思过忙代她道了歉，妇人才不说话。沈梦怜心里直虚，“怎么会这样，她分明就是我娘，怎么理也不理我，难道她也不要我了吗。”想要追上去，抱住夕霞痛哭一番，诉说一年来的所遭所遇。薜思过却只以为她受刺激过大，情绪难以自抑，将她强拉强扶进了房间。

入夜，沈梦怜躺在床上，辗转难以入眠，往事历历在目，令她心碎神伤。

猛然间，她惊跳起来。月光正清晰得将一个人的身影印在窗上。多么熟悉的身影，从小到大，午夜梦回，总能见到这个人站在自己床前，用一种溺爱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娘。”沈梦怜赤足跳下床，打开了窗。妇人纵身跃了进来，随手点燃了桌上的灯。这一次，沈梦怜看清了。她虽酷似夕霞，但分明又不是夕霞。她犹豫起来，妇人微微一笑，轻声唤：“梦儿。”沈梦怜诧道：“你认识我吗？还知道我的小名儿。”

妇人说：“我是夕霞的孪生妹妹，我叫晚云。”沈梦怜恍然：“原来你是我娘的妹妹，在走道上我还将你当做我娘，奇怪为什么不理我。”晚云：“有薜林两家的人在，我不便认你。”沈梦怜：“我明白的，因为我亲生的妈妈是因薜林两家才死的，她就是韩君如，对吗？”

晚云：“原来你都已知道了。”沈梦怜涩然：“果然如此，我心疑已久，只是一直不明白我娘为什么会与薜叔叔分开，会嫁给我爹，然后又夫妻失和，乃至生下我不久后就自尽了，我不敢问他们，请你告诉我好吗。”

晚云：“你既知道自己的身世，是也该知道你娘的身世了。只是事情相隔久远，只怕要从雪舞寒梅的老庄主韩绍羽身上说起了。”

据说韩绍羽年青时风流倜当，武艺超群，倾倒了许多少女的芳心，但他却只喜欢一个楚姓女子，可最后两人却不明不白的分了手。当时也有些流言，有说那少女水性杨花，攀上了另一世家子弟；有说韩绍羽为娶另一世家千金而暗算了她；还有的就是关于魔剑的，说那少女在争魔剑一役中死于非命。总之，江湖上再没有那楚姓少女的踪影，而韩绍羽则很快与另一世家千金夏怡成婚。不久夏怡生下一女，取名君怡。就在君怡呱呱落地之时，韩家大门也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婴儿是个女娃，看似才足岁，长得粉妆玉琢，惹人怜爱，襁袍中还有一封信及一只作为信物的臂环。

韩绍羽看了信，脸色阴沉得可怕，但还是将女婴抱进了门，取名君如。对于君如的来历，生母是谁绝口不提，对此夏怡深为不满，但她出身名门，修养很好，平日也不苛待君如，只是出于一种自然的天性对她十分冷落。因此，从小君怡就如家里的公主一样，倍受父母的疼爱，而君如虽然也是锦衣玉食，却少人真心关怀。好在姐妹二人虽非同胞，平日里也相亲相爱。

数年之后，韩家又来了一男童，就是薜楚白了。韩绍羽见他资质甚佳，便收他为徒，与君怡一起练功。至于君如，从小到大，韩绍羽都未传她一招半式的武功。随着岁月的流逝，三人渐渐长大，薜楚白对两个师妹十分疼爱，尤其是君如，两小无猜，心心相应，彼此情愫已深。

一年春季，三人结伴去泰山游玩，途中游山玩水十分逍遥快乐。某日，君如独自外出散步，不料误踩山中猎人捕猎的陷阱。此类陷阱对于薜楚白、韩君怡而言如履平地，对韩君如而言却难如登天。就在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玉剑山庄的少庄主林兆闻途经此地，将她救起。虽只惊鸿一瞥，虽当时韩君如狼狈不堪，但林兆闻已为韩君如的风华气质所深深吸引。

同为江湖儿女，加之感激林兆闻救了韩君如，四人很快热络起来，同游泰山。期间，林兆闻始终伴于韩君如身边。他家学渊博，又见多识广，将泰山的种种传说、典故一一娓娓说来，令君如三人对她钦佩万分。君如久处深闺，天真不解人情世故，也不知男女避讳，无意间的言行令林兆闻误作君如对他有意，兴奋不已，返家后即向父母央求提亲。

而君怡一日无意窥知了薜楚白、韩君如的私情后，羡妒交加。她一直喜欢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也一直以为这个师兄日后定会娶她的。想不到韩君如会不声不响的抢走了她最心爱的人。自小养成的娇纵脾气反而更令她下定非薜楚白不嫁的决心。父母不忍拗她所愿，又适逢林家提亲，便欣然允婚，令韩君如嫁于林兆闻，而薜楚白则娶韩君怡。

薜楚白、韩君如惊闻此讯，难舍难分，虽也起反抗之心，俩人双双出逃，但终因薜楚白一时软弱心怯而无法实行。韩君如怒极怨极，扯断心爱古琴上的琴弦，说：“古有伯牙为知已毁琴，既世无知音，此生再不操琴。”也曾举剑自刎，要以死相抗父母的独断专行，但最后也未成功，从此性格大变。

于是一对心心相印的情侣终因一个严父之命难违，一个师恩深重难抛而撒泪分手。

洞房花烛夜，林兆闻满心欢喜的挑开新娘的红盖头，看到的是一张凄苦、无奈、憔悴、泪痕满面的脸。韩君如幽幽说：“我喜欢的是薜师兄，这辈子已不可能会喜欢上你了。”一番话，坦白得几乎让林兆闻发疯。他对薜楚白妒恨交加，发誓要赢得韩君如的芳心。

薜楚白、韩君怡婚后育有一子，取名‘思过’，颇带怀旧之心。韩君如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砺及冷静自处，心绪渐平，虽还时时伤心，但也没有了新婚时的满腔激愤，也有了身孕。本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谁知……

那一日，韩君如归宁返家，适逢薜楚白，四目相对，却相顾无言，唯有满心苦涩。薜楚白思绪混沌，一时冲动下离家出走，卷入魔剑的风波里。韩君如心知薜楚白出走是为了躲避自己，但江湖上魔剑风波已起，介入者九死一生。她不顾自己已身重，只身去寻薜楚白。薜楚白果然在混战中重伤，韩君如拼力救他，也就在那一次，韩君如在天下人面前展露了一身神鬼莫测的剑技，引来旁人的猜忌。

韩君如浑不知前途艰险，只顾悉心照料薜楚白，俩人返家途中，韩君如动了胎气，在一树林里分娩产下一女婴。当时，韩君如心中已生不祥之念，说：“林中的夕阳虽美却短暂。”要将女儿取名为“林夕”，经薜楚过劝阻才罢了。

产后虚弱的韩君如半昏半睡的倚在薜楚白身上，恰被前来寻妻的林兆闻撞见，妒火中烧的林兆闻当场要与薜楚白兵刃相向。为免他夫妇之间再起冲突，薜楚白只身离开。

韩君如携女随林兆闻回家，但夫妇二人根本无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隔阂日深，互不理睬。韩君如给初生的女儿取名作“碎梦”。心中疑虑的林兆闻本就诸多猜忌薜韩两人的关系，偏偏韩君如对此事三缄其口，更令他疑念重重。当他听说传闻，说薜楚白。韩君如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甚至共处一室时，妒火再难平息。他闯入韩君如房中，扔下一柄剑，令她自行了断。韩君如秉性高傲，当年情变已令她性格偏激，事已至此，更不屑于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作一字半名的解释，自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带着幼女及贴身两个婢女夕霞、晚云闯出林家。林兆闻盛怒之下，一路追杀，夫妇二人动了手，却伤及幼女。林兆闻以为女儿已死，痛悔不已。而韩君如逃走适逢当年在家时的好友清风道长，以韩家密制的灵药及清风道长的道家元气救活孩子，为免爱女再受她牵连，将女儿托附夕霞，令她在当地择一人下嫁，抚育幼主，然后和晚云黯然离去。

那段亡命天涯的岁月里，江湖人都以为韩君如的一身武功源出魔剑，对她一路追杀，晚云想回韩家求救不果，反与韩君如失散。后来辗转听说，韩君如在一断崖上，一剑独挑当世八大高手不支落败，愤而投崖。林兆闻悔逼妻太甚，至使家破人亡，从此一蹶不振。……

沈梦怜听罢生母身平坎坷，心内百感交集，对薜林两家人言行间的疑惑皆获解答。晚云泣道：“当年，我主仆三人举步为艰，老庄主若肯施以援手，小姐何以致流离失所，最终投崖自尽。”沈梦怜凄然，“我娘是她收养的弃婴，可也有二十年的父女之情，韩老庄主忒也心狠些。”

晚云：“你娘当时总担心你日后也会卷入江湖恩怨，所以才嘱咐夕霞不可传你武功，只教你清风道长所传的道家培元固气的口决，以强身健体。可惜你如今身世败露，恐怕外人会以为你娘会把魔剑传给你而对你追杀不休。”沈梦怜：“命之如此，无可奈何。”

晚云：“我得到消息，夕霞去了青城，向清风道风求助相救于你，我也决意去青城，你也跟我去吧。”沈梦怜沉吟半晌，“我有些怕清风道长。”晚云失笑，“清风道长是最正直不过的人。当年连你娘也极敬重他，真是个傻孩子。不过我带着你路上会不安全，你且跟着薜思过、林忆昔二人，等我将一切安排好后就来接你。”说罢，俯身亲了亲沈梦怜的脸，才依依不舍的去了。

沈梦怜俯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呆了一会儿，又取下臂上的臂环来看，“原来这臂环是外祖母留给我娘的，我娘又把它留给了我。只是我母女二人的命运未免相象了些。”心情激荡下，“哇”一口血呕出来，溅在臂环上。臂环似通灵一般，竟将血吸了进去。再看环身，也已不似以前那样呈暗青色，而是隐隐有些发红。沈梦怜又怔了一会儿，身上感到有些寒意，这才想起窗户未关，才立起身，便觉身上一僵，人已动弹不得。窗口立着一个人，目光如冰。沈梦怜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原来寒意是从那人的目光而来的。……

薜思过、林忆昔一直到第二日才惊觉沈梦怜的失踪。林忆昔：“来人倒是好轻功。”薜思过：“我想起一个人来，纵非是他，也大有嫌疑。”林忆昔问：“是你那花姑娘吗？”薜思过冷冷：“只怕她没有那么好本事。我说的是她父亲花谢春。日间花倚绿已将我们的行踪打探清楚，夜里花谢春就来掳走梦怜，父女二人果真合作无间。”林忆昔焦燥起来，“我们立刻赶上，应该还能追上。”他俩与沈梦怜相处已久，感情已深，想到花谢春性情诡谲难测，沈梦怜会因此受他茶毒便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立刻赶到花家。

两人当即拍马疾追，日夜不息，不日果追见一黑衣人。薜思过喝叫：“花谢春。”林忆昔见那人一袭黑衣，连面孔都遮得严严实实，问：“你怎么知道他就是花谢春？”薜思过：“花谢春素来诡谲，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一年四季带一顶阔边、蒙纱的帽子，只着黑衫，衫上别一朵红花。此人嗜花如命，嗜武成狂，为得魔剑只怕会不择手段。”说话间，两人离黑衣人又近了些，黑衣人听得动静回头来看，林忆昔见他胸口果真别着一朵小红花，叫道：“他真是花谢春。”

花谢春“嘎”一声怪笑，飞过两团红红的物事来。薜林二人疑是暗器，闪下马来。岂料那暗器并不袭人，只打向二人的马。那物事也不是什么厉害暗器只是两朵小红花而已，花插入马眼，马负痛狂嘶，落荒而逃。

薜思过怒叱：“花谢春，将梦怜还来。”发足向他追去。花谢春竟不与他动手，策马跑出里许，又停向来向二人招手。三人追追赶赶停停直至花家。薜林二人沿途追赶，不得休息，已劳累不堪，但念及多一时耽搁，沈梦怜便多受一时苦楚，索性一鼓作气闯进花家。

整个大厅空荡荡的，花谢春也不知去向。薜林二人奇怪起来，绕过大厅，来到后院，两人一起变了脸色。

地上横七竖八全是死尸，足有十几具之多，均七窃流血，死状可怖。薜林二人纵使胆大，也毛骨悚然起来。林忆昔伸手一指，“那是什么？”薜思过望去，廊柱上钉着几个花瓣拼成的字，“杀人者薜思过，林忆昔”。他暴跳起来，吼道：“花谢春要嫁祸我们吗？”林忆昔见柱旁倒卧一黑衣人，将他翻过身来，他的黑衫上赫然也别着一朵小红花。林忆昔揭了他的帽子，问薜思过，“他是花谢春吗？”薜思过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的真面目。”林忆昔：“他一路引我们至此，就是要嫁祸我们吗？”薜思过一凛，“快走。”已来不及，听得外面有人在喊：“花家的人都死绝了吗，怎么朋友来了也无人迎接。”

林忆昔心想：“他们一进来见到这满地的死尸和我们两个活人，这杀人之罪就真得逃不掉了。”他四下乱看，旁边上有口似已废弃的井，忙道：“我放你到井中避避，等人走了，再拉你上来。”薜思过一点头，挺身跃下井去。林忆昔听得已有脚步往这边来，忙就地一滚，躺倒在地。

耳边听得脚步纷沓，似共有三人。脚步停了，随后是寂静，再随后是一人一字一句的念：“杀人者薜思过、林忆昔。”有一人还在林忆昔身上踹了一脚，说：“老大，尸体尚温，看来才死不久。”那老大慢吞吞说：“人才死不久，薜思过、林忆昔一定还在附近。说不定听见我们来了就躲起来了。老二，老三，四处搜搜，说不定连沈梦怜也在这里。”

林忆昔暗暗大骂：“你们这群自作聪明的笨蛋，合我与薜思过之力，又怎么杀得了这么多的武林高手。”又寂静了良久，听那老大又慢吞吞说：“原来他们都是中毒死的。下手的手法倒极象隐迹多年的药郎君。据说药郎君与韩绍羽有些交情，看来这些人真是薜林二人干得。咦，这里有口井，莫非他们躲到井里去了。老三，你下去看看。”老三应了一声，下井去了。过了许久，未见回音。老大怒道：“这口井真有些古怪，老二，你跟我下去。”

又是许久未见回音。

林忆昔按捺不住，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到井畔向下望去。下面黑咕隆咚，深不见底。他大声叫：“薜思过，你活着吗？”忽然，一投强大的力量推了他一把，他身不由已的也向井下跌去，恍惚最后看见的是一朵鲜红如血的花。

第七章弱质何堪经风雨匹夫无罪怀璧罪　　暗夜迷离，野径崎岖。

夜风料峭，溱风刺骨。沈梦怜从一阵剧寒中醒转，茫然四顾，竟不知身在何处，良久才查觉自己双手被缚于一人背上。她惊极惧极，脱口大叫：“薜大哥、林大哥。”双手双足乱挣乱蹬，想挣脱身来。

背她之人脚步一停，将她往地上一贯，沈梦怜在地上连滚了几滚才停来。月亮钻出厚厚的云层，可光线依旧模糊，夜风依旧寒冽。沈梦怜看清这个男子，他浑身上下仿佛就是一座冰山，目光冷厉得能将人冻僵。

男子冷冷说：“你只要说出魔剑在哪里，我立刻放你回薜思过、林忆昔身边去。否则，我不是怜香惜玉的人。”沈梦怜幽幽，“为什么你们宁肯相信荒谬的传言，却不肯信我一句话呢。”男子只是冷漠的盯着她，目光象冰、象刀，毫无生气，“我不信你的话，但我会让你相信我的话。”沈梦怜打个寒颤，但马上挺起胸膛，大声说：“我不怕的，你杀了我也得不到魔剑。”男子掴了她一耳光，“那你以后的日子就非常难过了。”沈梦怜感到脸颊剧痛，满口血腥，竭力忍住才不使眼泪落下。

男子悠悠然，“交出魔剑，我放你，没有魔剑，一辈子休想逃出我的手心。”沈梦怜情知乞求无望，索性闭上眼，充耳不闻他的恐吓之辞。男子：“你会后悔的。”拽住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挟于腑下，竟轻若无物，径疾步如飞赶路。

也不知赶了多少路，沈梦怜忽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似号声，又似风声。到底忍不住睁眼来看，才发现竟已到了江边，江风劲寒，江水涛涛，她心底的寒意也更浓厚了。

江中驶来一舫，象忽然从水中央冒出来似的，转眼已近到眼前。船公高声叫，“少谷主，请上船。”男子随手将沈梦怜往船中一扔，自己纵身跃入船中，竟再不看已跌得头破血流的沈梦怜一眼，径自傲步入舱。

沈梦怜向四周张望，船已开了，开得极快极稳，很快融入茫茫江雾中。她本指望挨得一时半会，薜思过、林忆昔能赶来救自己。如今只怕他们再也寻不得自己了，想到那男子冷面冷心冷血，不知会用怎样的办法来折磨自己，索取子虚乌有的魔剑，已心如死灰，用手用力攀住栏杆勉力站起，要向江中投去，以求自我了断。

早有一根竹竿递过来，将她拦腰兜住。船公冷笑，“到了这里，你的命已不是你的了。少谷主让你活你就得活，让你死你就得死。”手腕一挑，将她挑了起来，往舱中掷去。

沈梦怜摔得头晕目眩，半天爬不起身来，待见舱中布置富丽豪华，又是一阵窒息。织着花鸟虫鱼的织锦围满舱壁，琉璃门帘在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闪耀着烁人的光芒；地板上铺着腥红色的长毛毯，又暖又软，让人见了忍不住想在上面睡上一觉；小几上放着唐三彩，古铜炉里点着西域名香，轻烟袅袅香满一室。男子正背对着她，在书架上翻阅精版孤本的书籍，然后又缓缓转过身来，随手捧起小几上的珐琅手炉，他拇指上祖母绿板指发出莹莹的光毫。他一眼也不瞧趴在他足下的沈梦怜，仿佛她只是一只不起眼的小猫小狗。

沈梦怜怒目而视，灯光下，只见那男子年纪甚轻，却面目生硬冷漠，整张面孔阴冷如一块冰，眸中更有一种令人说不出的阴寒，他简直比林忆昔更冷上一百倍，一千倍。林忆昔只是一个感情内敛的人，实际上内心热情似火。而眼前的这个人却根本就是个从千年冰山中出来的怪物。只是……

沈梦怜有些诧异，这张脸分明很熟，象是在哪里见过。她记起来了，那天在客栈邂逅酷似韩君如的竹泪，她身边的少女也是这样一张面孔。只是那少女身上没有寒气，只有一种慧黠的稚气。想起竹泪夫人，沈梦怜一下子忘却了自身的苦痛，她急切得只想知道竹泪夫人与仙逝多年的韩君如之间到底有何关系。她用力拉住男子的袍角，急切得问：“竹泪夫人？竹泪夫人在哪里？”

男子不耐，“什么竹泪夫人？”一脚将她踹开。沈梦怜叫：“就是你妹妹身边的竹泪夫人，她在哪里？”男子追问一句，“你认识我妹妹？”沈梦怜点头。男子又问，“那你已知道我们是谁了？”沈梦怜虽茫然不知，但拼命点头，急切等他说出竹泪的下落。

男子：“其实你知道也无妨。我妹妹凌冰妆你已知道，我是她大哥凌锋傲，因为我纵使面对千军万马的刀锋，依旧能傲笑自如。”沈梦怜喃喃：“我绝对相信这句话。”凌锋傲：“凌家以医起家，以医易武，至我辈手中，武功已成一派，只是要挤身江湖一流仍有不足，但是如果我得到了魔剑，以我的才智一定能解开剑上秘密，从此将家族发扬光大。”沈梦怜：“你才智不凡，何不用在钻研本门武学上，说不定也能将它发扬光大，何必要苦苦追索魔剑。”凌锋傲：“魔剑集各门各派武学精华，有它在世一日，天下再神奇的武功也如粪土。”沈梦怜：“可惜我没有，否则成人之美又有何不可。”

凌锋傲当即沉下脸，方才强装的温文尔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恶狠狠说：“等到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后悔可就晚了。”沈梦怜叫：“我若有魔剑，你焉能折磨羞辱得了我。” 凌锋傲晒然，“魔剑之秘何其隐晦，想当年楚浣君姐妹深研多时，终也因不得解而撒手，谅你一村女又怎会有这些才智。”沈梦怜凄然：“罢了罢了，我本生之无趣，你要杀要剐，皆随尊便吧。” 凌锋傲愤愤：“好，且看你小小女子能忍多久。”听得舱外有阵喧哗，他本有气，如今更怒，冷冷喝，“何事？”船公在舱外禀：“小姐回来了。只是她还带了一陌生妇人来。” 凌锋傲：“既带了外人就不准上船，这是规矩。”船公嚅嗫：“她已闯上来了。”听得一清脆声，想是挨了一记耳光。凌冰妆笑：“我家的般我还上不得吗？”

凌锋傲愠怒，将手炉随手往地上一抛，拍案而起，“你随便带外人回谷，小心祖母剥你的皮。”外面隐有金戈之声，想是动上了手。凌冰妆探首进来，“噱”了一下，又招招手，示意过去。凌锋傲奇怪，从珠帘的缝隙间望出去，只见一妇人以手作指，与船公争斗甚酣。船公将般板舞得“虎虎”生风，妇人却出手清淡， 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凌冰妆笑向凌锋傲，附耳低语，“这位竹泪夫人本事如何？” 凌锋傲心想：“原来她就是竹泪夫人。”凌冰妆说：“她是一个失忆人，我要把她带回谷去。” 凌锋傲问：“怎么？”凌冰妆一扬下巴，冷笑道：“如果你不能从沈梦怜口中套出魔剑下落，消息外泄之日便是恨君谷步玉剑山庄后尘之时，但若有竹泪夫人在，以她的本事足能抗衡一时。” 凌锋傲意味深长的道：“竹泪？失忆人？我看她倒极有可能是一个人。”凌冰妆有些兴奋起来，“你也看出来了，其实以她的剑法精妙绝伦，极有可能就是魔剑绝学。可惜她现在失忆了，我问过她一些心法口决，她都说得颠三倒四，词不达意。不过，竹泪夫人救过我，且与我很投缘，纵使她不是韩君如，我也要帮她恢复记忆。”

沈梦怜本已神志昏昏，恍惚间听得“韩君如”三字，心头一凛，哑声道：“韩君如？竹泪夫人？” 凌锋傲一脚踢在她心口，将她踹晕过去。凌冰妆皱眉：“你怎这样待她。”

凌锋傲不理她，只示意船公住手。竹泪见他忽然住了手，也不奇怪，只微微一笑，也住了手。凌锋傲说：“凌家素来自珍，不与庸人住来，冒昧夫人了。”竹泪不答，只望着凌冰妆。凌冰妆：“竹泪夫人你放心好了，你在我家安心住下吧。我一定帮你恢复记忆。”竹泪却看着昏倒在地的沈梦怜，轻轻问：“这不是我们在路上遇见得沈姑娘吗，她也在这里？”凌冰妆笑：“她也病了，要去治病。”竹泪自言自语，“为什么我一见到她就心绪不宁，浮想连翩？”凌冰妆说：“那是长途跋涉劳累过度之故。”竹泪深深凝视沈梦怜，仿佛要将她的容貌深深印入脑海。凌冰妆强托了她手，好歹将她劝走。凌锋傲在沈梦怜身边蹲下，冷冷盯着她，象要用目光看透她的五脏六腑。

半月之后，船在一三面临水的山前停下。竹泪立于船头，赞叹此处风景如画，决不逊色弱水宫。

凌冰妆却一直坐立不安，到底忍不住想去看看沈梦怜。沈梦怜被关在后舱的房间里，凌冰妆悄悄溜了进去。只见她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她的脸如她体下的毯子一样雪白，手被粗重的铁箍箍住，身上横七竖八遍是伤痕。仅仅几天时间，她已与当日在客栈中所见的明媚少女判若二人了。

凌冰妆怒斥凌锋傲，“你在做什么？你折磨死了她你也得不到魔剑，还会连累整个恨君谷。” 凌锋傲冷冷：“我一定能撬开她嘴的。”凌冰妆见沈梦怜黑幽幽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眼中毫无生气，心头一寒，抓住凌锋傲手，道：“她根本就在一意求死。” 凌锋傲恨恨道：“就是死，我也要从她嘴里撬出魔剑的下落。”凌冰妆叹：“你不听我劝，只怕最终会累人累及。”见凌锋傲根本不听，心头怒起，愤然离去。

船头，竹泪依旧在欣赏四周风光，山间已划过一舟，舟上妇人布衣荆钗，但气势逼人，与凌锋傲兄妹极为相像，知是凌家兄妹之母梅娘。两人寒喧数句，待众人都上得小舟，梅娘操起船槁在石壁上一点，小舟便如腾云驾雾般漂了开去。竹泪听船槁点壁之音，竟是金石脆响，定睛细看，才发觉那竟是熟铁铸就，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可在梅娘手中却运用自若，如孩童嬉耍的竹竿。

凌冰妆解释说：“此地二山并立，仅中间一条水道，水势湍急，寻常舟船到此被水势一冲，早就翻了。故这小舟四周皆用重铁所裹，才保持得舟行平衡。”竹泪抬头望山，壁高千仞，巍峨欲坠，自感惊心动魄。凌冰妆指着前端，笑道：“那里就是恨君谷了。”竹泪见恨君谷对面也有一谷口，上镌了字“药王谷”，二谷对面而居，仅隔一水渠。凌冰妆悄向她说：“药王谷是我祖父的居所，恨君谷是我祖母的另辟之地，他二人失和已久，互不往来，你只能先在恨君谷住下，以后再去药王谷。”竹泪心想“原来恨君谷是针对药郎君而言的，这位老夫人的脾气忒大。”想着，又去望药王谷，心中陡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象冥冥中有人在召唤她。竹泪甩甩头，努力把脑中这未成型的念头甩掉，可这念头竟似在她脑中根深蒂固起来。她喃喃自语：“药王谷，我一定会去的。”耳边隐隐听见有洞箫之声从谷中传出，侧耳再听又没有了。竹泪又恍惚起来了，机械的随了众人进了恨君谷。

在谷中，竹泪看到了凌家兄妹的老祖母，那是一位十分威严的老妇人，在她身后是一位脸色苍白的中年男子，是凌家兄妹的父亲凌文砚。偶尔从凌冰妆口中得知，凌老夫人望子成龙，从这独子幼年起就对他要求严苛，尽管这些都是出自一个母亲的爱子之心，但凌文砚就如一长期负何过重的老马，终于有一天练功走火入魔，，虽医治及时，但武功修为已至终点，再难精进，这对凌老夫人而言是个沉重的打击。她是个要强的女人，自与丈夫反目以来，兼恨了药郎君的医毒二技，改以武齐家，光大门楣。儿子既以无望，又将一切期望寄于凌锋傲，希望他有朝一日能一鸣惊人，傲视天下。

竹泪上前拜见了凌老夫人。老夫人紧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勃然大怒，挥杖打去向她打去，口中大骂：“贱人，你还敢来。”竹泪吃了一惊，不明白老夫人为何一见她面就施杀手，情急之下，力透指尖，化指为剑，将她的龙头杖倒击出去。凌文砚夫妇见状双双抢步而出扶住老妇人。梅娘柔声道：“娘，您误会了。她是竹泪夫人，是妆儿的救命恩人，可不是那边的湘夫人。”一边说，一边示意凌冰妆带竹泪离去。凌冰妆扮了个鬼脸，牵了竹泪的手出厅去。见竹泪尚面有恼意，笑道：“竹泪夫人初来乍到，我祖母定是将你当做我祖父身边的人了。当年我祖父带了两名谷外女子，后收作姬妾，祖母因此与他闹翻，携儿别居，因此也恨上了谷外之人。”

竹泪：“原来这样。”她失忆之后二十年一直居住在弱水宫，少见外人，思想单纯，听罢解释也就一笑释怀了。

凌冰妆领她去客房。客房布置颇为简陋，与当日船中布置有天壤之别。竹泪不识物之好坏，且在弱水宫中也素来清苦简朴，倒也不以为异。凌冰妆说：“我的医术远不及祖父高明，但自小耳濡目染，相信绝不逊色谷外的所谓名医。”她十分熟练的生火支锅煎药，一边又说：“祖母素来严督大哥，对我却不加多管。我素来好玩，不顾祖母所律，常偷偷溜去药王谷。我许多本事还是祖父及他身边的浣夫人、湘夫人所教。”药罐中药已沸起，室中弥漫起药香。

竹泪一边听凌冰妆闲话，随手推开窗，窗外还种有几簇无名小花，散着淡淡的香，与药香混在一起，竟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人沉浸在这种氛围中，好象能将心头的一切烦恼抛到九霄云外。正当她沉浸于月白风清，心事全抛的佳境中时，却见一队人抬着一张软榻经过，她眼尖，一眼看清软榻上躺的是沈梦怜，惊问道：“沈姑娘的病还没有好吗，这是要带她去哪里？”凌冰妆淡淡，“她的病很重，要去静室修养。”一边说，一边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送到竹泪手中，“快把药喝了。”竹泪将药汁一饮而尽，还要再追问一些关于沈梦怜的事情，凌冰妆又道：“你平日里如果能想起什么，就立刻来告诉我。”竹泪一怔，心想：“怎么她说得话与弱水娘娘说得一模一样。”凌冰妆又问：“喜欢这花香吗？”竹泪点头。凌冰妆索性把窗开得更大些，“这里空气很好的，窗不妨开着，也好时时与花香为舞。”

竹泪笑应了，见凌冰妆离去，遂在床上打坐调息，心中还默默的想：“如果有机会要去看看沈姑娘。”不知不觉中竟沉沉睡去，等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山谷中的早晨鸟语花香，空气清新。竹泪暗忖：“我怎睡得如此香甜？”凌冰妆笑意盈盈的送来早点，问：“竹泪夫人休息得可好？”竹泪笑道：“我好象从未有过如此香甜一觉，连梦也未来骚扰。”

凌冰妆：“那是自然，你吃的药乃安神补血气之用，你瞧，一夜安稳，气色精神都好多了。”竹泪揽镜自照，果真容光焕发，不复往日那副憔悴的容颜，心中着实感激。凌冰妆：“你终日恍惚，劳神劳力，一定要长吃此药，等你血气充沛，精神一好，机缘凑巧信许就能恢复记忆了。”竹泪一脸向往，轻声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太好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竹泪在谷中住下，日间以随意教凌冰妆一些武功打发时间，夜里常饮凌冰妆为她配得安神汤药，心绪果真一日较一日平静，恶梦也不终日萦绕，常常香甜一睡直至天明。只是，这天起身后忽见谷中人来人往，十分忙碌，有些诧异，问凌冰妆：“谷中出了何事？”凌冰妆一边整理药草，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昨晚有人闯进谷来。”竹泪惊讶，凌冰妆忙补了一句，“并没有出什么事，人也打发了。”竹泪说：“我只是奇怪我竟睡得怎么死，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凌冰妆笑：“你是客人，谁敢来惊动你。”竹泪闻言也是一笑。

晚上，凌冰妆又将药煎好送至竹泪手边，竹泪慢慢饮药，有僮仆来唤凌冰妆，“老夫人在议事厅等候。”凌冰妆心想：“必是为昨晚有人闯谷之事。”看竹泪正在喝药，心下略安，又嘱咐几句，为她开了窗才匆匆去了。

她才一走，竹泪随手将药汁倾于地上，连口中所含的药也一并吐了出来，关好门窗，盘膝床上闭目调息，岂知心头烦乱，根本无法静心，却陡然想起沈梦怜来，许久未见，不知她病情怎样了。想到这里，她再坐不住，束扎停当后，出门只奔当日所见的沈梦怜住得静室而去。

不料谷中道路一岔再岔，迷迷糊糊竟绕到了议事厅。竹泪暗想，“他家人议事，我一介外人可不便介入。”想要觅路而退，耳畔隐隐听得屋内传出“竹泪”、“沈梦怜”等字，不禁奇怪起来，四顾左右，见厅旁有一古树，枝繁叶茂，手一伸，攀住树枝，人如猿猴般矫健向上纵去，缩身于树权间，屏息细听。

只听凌老夫人语声威严，“沈梦怜入谷时日已久，怎还未索出魔剑。”梅娘：“婆婆息怒，傲儿已尽了力了。只是沈梦怜真是十分倔烈，吃尽苦头，坚不吐实。”凌老夫人：“昨晚已有人潜进谷来，可见沈梦怜的行踪已外泄。”凌文砚：“对一女子下这样的毒手，实令人不忍。”凌老夫人白了儿子一眼，“只要她交出魔剑，我定医好她的伤，另赠金千两，送她出谷。想凌家以医毒闻名，这门技艺到你已经失传，傲儿若再不习得绝世武功，怎保得全凌氏一脉。”

梅娘：“竹泪夫人的武功倒是了得的很，妆儿若能学全她的武功就好了。”凌老夫人断然道：“谷外女子靠不住。”凌冰妆说：“祖母放心，我在她药中下了加倍的安魂草，窗前又种遍了‘怡人醉’花，花香药力相辅，保她一夜安稳，日间精神大好，她教我的剑法口决也有些对路了。”

竹泪又惊又怒，险些一头栽下树去。她自为以凌家待已热忱，原来是在图谋自己的武功，由凌家再想及李弱水，方知人心险恶。

空中隐约传来幽幽的洞箫之声，凌文砚轻咳一声，“湘夫人又在品箫了。”凌老夫人斥骂道：“什么湘夫人？贱婢罢了。”梅娘还在一旁追问凌锋傲：“沈梦怜如今怎样了。”凌冰妆冷冷：“再用刑，只怕真要死了。”凌锋傲有些暴怒，“纵死也要把魔剑交出来。”

竹泪轻轻自语：“原来沈姑娘也是被他们骗来的。”心情激荡，手下稍一用力，捏断一根树枝。凌老夫人大喝：“什么人？”凌家兄妹应声跃了出来，见到竹泪均一怔。凌冰妆失声道：“竹泪夫人你没有吃药吗？”竹泪愤然道：“我是失忆人，不懂人情世故，但也不是笨蛋，习武之人纵在梦中也有警觉之心。我为弱水宫护法二十年，平日里飞花落叶也听得真切，食了你的药后却夜夜昏睡，原来你只是想偷学我的武功。我白白真心待你一场。”说到此处，也无心久留此地，问：“沈姑娘在哪里？我带了她一起走。”凌老夫人冷笑，“你自己尚出不了谷，还想再捎上一个活死人吗？”竹泪不想与她多话，一式“一鹤冲天”，人凌空窜起，劈面一掌将凌锋傲迫开两步，拔腿即走。她急于找沈梦怜，偏偏道路错综，再加上心黑气怨，哪里找得到那间静室，反而绕到了谷口。药王谷传出的洞箫声在此地听来更加清晰，如诉如泣，闻之恻然。

竹泪闻之，一阵悠然神往，索性趁兴往药王谷而去。药王谷谷口前满是荆棘，似乎已多年无人出入。竹泪闻箫而进，浑不觉荆棘刺人。天黑不见前途，忽得脚下一空，人向下落下，情急之下一把抓住荆棘，见脚下白浪滚滚，水势湍急，只觉惊心动魄，闭目不敢再看。腰间忽然一紧，听得有人道：“撤手。”声音极柔极美，竹泪竟真得松了手，腰间一股强力传来，她自己武功本就甚高，立即借力使力，拧身跃过水渠。

“你是何人，怎么擅闯药王谷？”话虽带指责，声音却柔美无一丝愠怒，竹泪定睛望去，只见面前有一妇人端坐，一手上还持了一条罗带，罗带另一端系于她腰间，知方才是那妇人相助，忙道了谢。妇人说：“你的武功倒好，若非天黑不熟路，断不会有刚才之险。”她招手要竹泪到她身边，又说：“此山阻于江中，几百年来经急流冲击出多道水渠，渠虽狭，却水势急，冒然闯入此地，葬身其中的数不胜数。

竹泪道：“我听见这边有箫声，心里好奇得很，就冒然闯了进来，夫人勿怪。”妇人：“那是我湘妹在品箫，她几十年来天天都会在这时候品箫，她说这样会召回她在天边的孩子。”竹泪：“原来这箫声是传给远方的孩子听得。”妇人黯然道：“湘妹在谷中住了近四十年，忽然说要走了，我很舍不得她。”竹泪听她叹气，不知怎得心绪也低落下来，轻轻问：“你就是浣夫人吧。”她蹲下身来，想要安慰她几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微风轻拂，吹动浣夫人的发丝、裙裾，浣夫人的裙下空荡荡得，她居然没有腿。这样一位温柔可亲的妇人竟有如此不幸，竹泪暗暗为她叫屈。浣夫人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以为忤，只是问竹泪：“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呢。”

竹泪幽幽，“我叫竹泪，是弱水娘娘帮我取得名字。我失忆很久了，记不得二十年前的事了。”浣夫人喟叹：“可怜的孩子，原来你得了失忆症。”边上忽然有人幽幽接了口，“人生苦难事情太多，也许失忆反而是一种解脱。”

浣夫人轻责道：“湘妹，你何苦执着如此呢。”湘夫人款步走到浣夫人身畔，望了竹泪一眼，神情有些错愕。浣夫人携了竹泪的手，柔声说：“我带你去见谷主吧。唉，其实世上的药都只能治标，很多病是要用漫漫时间来医治的。”湘夫人哼了一声，“有些东西能用时间冲淡，冲平，有些东西年深日久只会更加根深蒂固。”竹泪有些惊异于浣夫人的恬淡如水，又有些惊异于湘夫人的性烈如火，她又开始恍惚了。

恍恍惚惚里见到了药郎君，恍恍惚惚里回答了他很多话，又恍恍惚惚的沉沉睡去，恍惚中恶梦相扰，她冷汗涔涔的醒来，房中暗幽幽的，隔壁倒有话语声传来，先是谈论她的病情。药郎君：“她的失忆之症是多年前脑部遭到重撞，血块於积而致。当时若能辅以药石疗养应该不难治。只是如今已过了整整二十年，寻常人对二十年前的事还会依稀，更何况她在这其间一片空白，只怕真难痊愈了。”浣夫人叹：“谷主也治不好她的病？”药郎君：“她哪里有病，只是心结罢了。她说她想到什么后总会神志恍惚，头痛如裂，随后忘得干干净净。这多半是她内心深处并不想要那段记忆之故。”

竹泪心想：“哪会这样，我巴不得立刻就清醒，把以前的事全部记起来。”湘夫人说：“既然药石无用，又该如此治她？”药郎君：“失忆之人最忌因失忆而固步，人不是平空有的，一个人在世上总有他所亲所爱所惧所恨的人事物，这些人事物才是治疗失忆的良药。因此她在弱水宫一呆二十年，此次妆儿再将她带到恨君谷之举就极为不妥。她应该到外面去，让外面的人事物去刺激她的思维，唤醒她的记忆，而且这要越快越好，一旦她所熟悉的东西均被时间湮灭，她一生都再恢复不了记忆了。”

湘夫人：“我正要出谷，就带了她一起去。”浣夫人颤声：“你真要走？”湘夫人冷冷：“你的伤经岁月磨砺已经抚平，我的伤却永远也平复不了。我一定要看那个人在我面前倒下，永远站不起来。”浣夫人泣声道：“谷主，谷主，你劝劝湘妹吧。”药郎君：“只怕纵有千匹良驹也拉不回湘妹了。当年入谷还是明媚少妇，今番出谷已是两？苍然，湘妹终是一痴人。”湘夫人：“谷主为保全我们姐妹而忍受夫妻失和，父子不能聚的煎熬，谷主也是一痴人。”浣夫人啜泣起来，“你说你有仇，当年为何不报。你入得谷来绝口不提谷外之事，只说夫妻母女分离四十年后才能相聚，为什么会这样，不说清楚我绝不让你出去，俞珲为什么要弃你四十年？”湘夫人大声道：“俞珲岂会弃我，只是二人有约，四十年后再会，向那个拆散我们夫妻，辱我清白的恶棍讨还公道。”浣夫人颤道：“他是谁？”湘夫人冷冷：“你不要管。”竹泪听湘夫人语气粗嘎，呼吸浊重，似乎十分激动。药郎君道：“湘妹此去与俞珲相聚，也可解了一世的煎熬了。”湘夫人：“俞珲不来必客死异乡，我报了仇也就从死地下了。”浣夫人哭声更大。湘夫人又道：“临行前我赴恨君谷一趟，好歹为谷主解释误会。”药郎君摇头：“娘子脾气暴躁，恐怕到老也不会变，去了也只是空受折辱罢了。”

竹泪想起沈梦怜，心头一阵激动，一头冲了出去，跪倒在湘夫人面前，“湘夫人，带我一起去恨君谷吧。”

第八章恨埋四十载昔友话昔仇　　沈梦怜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失神的眼眸半张半合，盯着灰色的屋顶，仿佛能看透它而望见外面自由的天空。

恨君谷中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漫长如世纪，她不知道自己已度过了多少个世纪。神志时而模糊时而清醒，眼前走马灯似得闪过一些人影，父母、薜思过、林忆昔、李南群、殷梨、殷奶奶、薜楚白、韩君怡、林兆闻，所有的人都交替出现着。“我一定是快要死了。”她想着：“我死了，会有人为我落泪吗？我死了，是幸运还是遗憾。”她将手臂放在胸口，“我死了，就只有我亲生妈妈给了的臂环还在，我就当是她陪在我身边吧。”她模模糊糊地想着。

门轻轻开了，强烈的光线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蹙紧眉。凌锋傲走到她床前，微微有些动容，喝道：“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看守之人回道：“已有些天了，就这样不吃不喝，不声不响，好象在一意求死。”“死！”凌锋傲冷冷道：“我偏不让她死。”伸手在沈梦怜脸上狠狠掴上两掌，两块刺目的嫣红迅速在她惨白的面孔上漫延开来。沈梦怜缓缓睁开眼来，茫然扫了他一眼，好象已经不认识一样，喉头咕哝了一声，又缓缓闭上眼去。

“少谷主，她晕过去了。”

凌锋傲叱道：“少废话，拎桶水来。”一桶冰冷刺骨的冷水泼到沈梦怜身上，她的神志好象稍稍清醒了些，喃喃自语：“原来连死都那么难。”声音细如蚊蚋，也只有她自己听见。凌锋傲：“交出魔剑，你就能死。”沈梦怜恨恨死盯着他，嘶声叫：“你杀了我吧，你永远也得不到魔剑的。” 凌锋傲揪住她的头发，咬牙切齿的吼：“我势在必得，不管用什么方法。”他望着沈梦怜被水淋得湿透，衣服紧紧贴裹的身子，凸显出的玲珑曲线，胸口陡升起一种异样的感受。

他把脸贴近沈梦怜，粗重的鼻息令她惊悸。她难受得闭上眼，凌锋傲用手指勾住她的下巴，道：“你机会已不多了。”沈梦怜把眼闭得更紧了。凌锋傲：“你再不肯说，只怕到时做鬼都会无地自容。”沈梦怜尖叫：“你想干什么？” 凌锋傲已随手扯下她身上的一幅裙裾来。沈梦怜嘶声而叫：“恶棍，你休想辱我。”死命一咬牙，一缕鲜血由嘴角溢下，身子随即软瘫下来。

凌锋傲吃了一惊，不料她性格如此刚烈，忙托起她的头颅，只见沈梦怜满口血沫，一拭她鼻息，也在若有若无之间，顿时感到一阵寒意，一时间乱了方寸，抱起沈梦怜往门外冲去，不料被凌冰妆挡在了门口。凌冰妆似笑非笑，“这么卑鄙的手段亏你做得出来。” 凌锋傲哑声道：“让开，我找爹医她的伤。”凌冰妆：“湘夫人和竹泪夫人来了，祖母、爹娘都在那里，你冒然抱着沈梦怜闯进去，是想丢尽我们家的脸吗。”

凌锋傲低头看怀中的人，她微弱的气息令他不寒而栗，心头一阵茫然和犹豫。凌锋傲素来自诩处事冷静果敢，如今才知凡事事不关已便罢，关心则乱。

凌冰妆嘟哝：“作茧自缚，何苦来哉。” 凌锋傲听她挖苦自己，却偏偏找不出一句话来为自己辨护。凌冰妆从他手中接过沈梦怜，平放于地，拭了脉搏，又看了伤口，凌锋傲一脸紧张，“怎样？”凌冰妆冷冷，“自然死不了的。幸亏她已几天没吃饭，根本没什么力气，只是咬伤舌头而已，加上急怒攻心，一时闭气所致。”她瞧瞧浑身湿透的沈梦怜，晒笑：“你再泼她一桶冷水她就醒了。” 凌锋傲不自觉得噎出一口粗气。

议事厅里，凌老夫人正狠狠瞪着湘夫人，骂道：“贱人，你还敢来恨君谷？”湘夫人淡淡道：“恨君谷也不是龙潭虎穴，有什么不敢的。”凌老夫人连连冷笑，“可是那老东西让你来的，怎么事隔多年，他才记得这儿有他的元配、儿子、孙子。”湘夫人：“多年前，谷主为澄清误会，几番前来解释，可夫人意气用事，不仅将谷主拒之门外，还污言相向。谷主是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忍受。想夫人多年寂寞多半也是自己造成的。”凌老夫人大怒：“贱婢，你还敢出言轻曼我。”湘夫人：“夫人意气用事，也累及儿孙。凌家医毒二技向来只是口传身授，你让谷主父子不得相见，也断了凌家的一技之长。”凌老夫人：“他恐技艺失传，当初为何将我们逐出药王谷。”湘夫人：“夫人记岔了，是夫人以为我姐妹与谷主有苟且之事，不听劝告解释，决绝而去，执意另辟恨君谷居住，造成半生遗憾。”凌老夫人：“你和你那会说很好听话会唱很好听歌的残废姐姐最后不仍成了他的姬妾了吗？”湘夫人正色道：“谷主是正人君子，夫人实在不该以妇人心度谷主量。事实上，谷主与我姐妹自幼相识，情如兄妹。以后有难，谷主念儿时情义出手相救，多年来，他对我姐妹之情都是发于情，止于礼的。

凌老夫人：“贱婢，我不听你巧舌狡辨。”盛怒之下，抽出梅娘腰间的剑，劈面向湘夫人砍去。竹泪见她俩唇枪舌剑争些陈年旧事，只盼她们快快谈完好去找沈梦怜，一直心不在焉，乃见凌老夫人剑落，要出手阻止已来不及，银虹落下，生生将湘夫人的一条手臂砍了下来。

竹泪见湘夫人断臂处血如泉涌，顿时慌了手脚。凌老夫人挟怒出手，也不料一剑斫落她的一条手臂，一时也呆了。凌文砚忙取了金创药为湘夫人包扎。湘夫人幽幽道：“夫人的气可消了？”凌老夫人手中剑颓然落地。

湘夫人凄然一笑，扶住竹泪的肩，道：“我们走吧。我已断一臂，也是报了凌家的恩了。”竹泪想说“我还没找到沈姑娘”，可见湘夫人连站也站不稳了，哪里还忍得下心扔下她一人，只得暂时隐忍。凌文砚道：“在下护送两位夫人出谷。”三人出了厅，竹泪就急急追问沈梦怜的境遇。凌文砚沉吟：“凌家已卷入魔剑纷争，若不得魔剑，如何甘心。”湘夫人问：“怎么？魔剑在那个小姑娘身上吗？恨君谷将她强掳来只怕会引火上身。”凌文砚听她说得严重，有些动容，强笑道：“有山为仗，谅不至于惹来大祸。”湘夫人闻言连连冷笑，“你以为一山为仗能保百年，此山经多年急流冲涮，山下水道密布，只消得在山间水底种上炸药，轰然一声，百年基业也就灰飞烟灭了。”凌文砚悚然。

□ □ □魔剑，带着人类难到抗拒的魔力席卷江湖，掀起着一场大似一场的风暴。

沈梦怜的逗留之处先遭了池鱼之殃，雪舞寒梅、玉剑山庄当然首当其冲。玉剑山庄被焚，林兆闻下落不明。雪舞寒梅虽有屹立江湖多年的威名，在风暴面前，在被权势、利益冲昏头脑的江湖人面前，也已显得微不足道了。

韩绍羽觉得自己老了，真得老了，须发在迅速的变白，浑身上下充满了迟暮老人的味道，尤其是他唯一的孙儿薜思过与林忆昔的双双失踪更是一个重重的打击。花家的血案引起江湖公愤，薜思过、林忆昔难洗其冤。他们二人的武功是江湖年青辈中的佼佼者，绝不会平白失踪，最大的可能就是畏罪潜逃。

无奈间，薜楚白只得宣称，“若花家血案真是薜思过所为，必与他断绝父子之情，并助武林同道将他擒拿。”只可惜这位当世大侠的话在如此乱世中也已无足轻重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令人垂涎的是只有魔剑。

一直屹立江湖，根深蒂固的雪舞寒梅的根基已经动摇，如风雨中的小舟，随时会被颠覆。难道江湖中的风风雨雨果真无坚不摧？韩绍羽面对自己创下的基业摇摇欲倒，心头除了痛心便只是沉思了。不知是在深思昔日辉煌的经历，还是在忏悔年青时一念之差酿就的大错。总之，他开始遣散家中仆佣，只有一平日里专司锄草种花的张老头毅然留下，誓与雪舞寒梅共存亡。

韩绍羽眯着眼，想了许久，道：“我记起来了，你是夏怡的远房亲戚张弘，来韩家避难有四十年了吧。”张弘：“是。老庄主和夫人成亲不久我就来了，一住就是四十年。”韩绍羽：“你不走？”张弘一挺胸，大声说：“不走。当年老庄主救我于危难，我岂能在庄主有难时溜走。我武功不济，但总能为庄主尽一份心力。”韩绍羽大笑，“好，果真是宝刀未老，岂惧魑魅魍魉。”

这一日，薜楚白带着一脸沉郁返回家中。只见往日欣欣向荣的家园如今已罕少人迹。园中枯枝横斜，雪积路径，映着长云低压的天空，爬满苔薪的石阶，好不凄清。难道雪舞寒梅也要象玉剑山庄一样，经历了辉煌后必然踏上灭亡的归途。他不敢再想，逃一般的逃了进去。大厅中的人正期盼的看着薜楚白，殷殷的眼神令他的心陡然下沉。

韩君怡扑上来，连连追问，“薜郎，可找到思过？”薜楚白硬起心肠，摇摇头。韩君怡用手捂住面孔，呻吟：“天哪，冥冥中的报应，加诸在我身上好了，不要让我的孩子为我顶罪。”夏怡厉声道：“不许哭，都已经面对生死存亡的抉择了，你的哭只会瓦解其他人的斗志。想思过不是福薄之人，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韩君怡悲不能抑，张弘忙扶住她在一边坐下。夏怡“腾”一下立起身，怪叫道：“张弘，你敢靠近君怡。”张弘表情一僵，忙退后几步，恭谨得应了一声，“是。老奴再不敢了。”夏怡再要发作，外面“咣”一声，大门象被人踹开了。

夏怡双眉倒竖，一个箭步冲出去，叱道：“什么人？滚出去。”韩绍羽也目带怒气，雪舞寒梅虽今非昔比，但既屹立一日就容不得别人欺凌，就在他拍案而起之即，一阵郎郎大笑传了进来，“韩绍羽，老朋友来了，怎么不出来迎接，难不成安逸日子过惯了，倒成了缩头乌龟，反让你老婆打起头阵来了。”韩绍羽乍闻此声，不知怎得一下子重重跌坐回位子上，表情一变再变，口中直念叨，“四十年了，是他，是他来了，他还是来了，他来履行他的誓言了。”薜楚白惊讶于韩绍羽的失态和语无伦次，不等他问，门外的人已闯了进来。薜楚白冷叱：“大胆。”拳招密如雨点，拳风快如逐电向来人袭去。他是一派宗师，不屑偷袭，虽猝起发难，但出招前仍呼喝提醒，招式也虚多于实，只求将人迫退。

来人是个与韩绍羽年纪相仿的老人，只是岁月的沧桑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却特别深刻。与一贯养尊处优，虽也鸡皮鹤发，但依旧气宇轩昂，红光满面的韩绍羽相比，这个老人枯瘦如柴，好象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如果沈梦怜在，她一定会认得这个人。他就是那天重伤倒在泪染轩中的老人，他真得如他所说的又来了。

老人怪笑，指着韩绍羽，嘎叫着：“原来你这个大侠是这样待客的，老婆，女婿轮番出手，要跟我玩车轮大战吗？真是头老奸巨滑的老狐狸。”薜楚白勃然怒道：“放肆，如此口出污秽，念你是一老弱，快走吧。”老人一字一句的说：“我虽老，但绝不弱。”他冷冷逼视韩绍羽，“老朋友，我们阔别虽久，但你绝不会忘记我的，对吗？”薜楚白疑惑起来，他已弄不清来人到底是敌是友。韩绍羽也不给他任何暗示的眼色，只是沉默半晌，忽然展颜笑道：“我怎么会忘记你这位老朋友呢？俞珲，哈哈，太好了，我们有四十年没见了吧。”说着，迎了上去，双方互拍肩胛，十分热络。

薜楚白见他二人这么热络，暗暗松了口气，岂料此念刚起，已听得两声闷哼，韩绍羽、俞珲均踉跄着退开，两人双手捧胸，逼视对方，象要恨不得将对方一口吞吃了。原来两人借彼此热络寒喧之即，已互过了一招。

韩绍羽喘息着，“想不到整整四十年，你在苗疆四十年，居然没有死掉。”俞珲打了个哈哈，冷笑道：“你都没死，我怎舍得先你而去。当年我武功不及你，耐力不及你，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你侮辱而无法报仇，我是吃一堑，长一智。”韩绍羽全身一震，身子象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定住，动弹不得，他的思绪却随俞珲的话语声飘忽开去，飘到了四十年前。

四十年，整整四十年，人的一生中唯一的宝贵的四十年。

四十年前的回忆，是惨痛的回忆。多少年来，韩绍羽一直小心翼翼的，不去触动那段尘封已久的回忆。那块旧伤疤，那段隐痛。可如今，他却不得不拉开那段记忆的闸门，正视那段过去。

四十年前的韩绍羽，就象今日的薜思过一样，是真真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纪，从小到大他一直一帆风顺，出生名门，武艺超群，纵马江湖，笑傲天下，是事事皆称心，般般都得意。似乎只是在江湖上稍微走动了一下，干了几件稍微称得上行侠仗义的好事，就名声鹊起。人说他乡遇故知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俞珲就是他在江湖上认识的好友。他虽不出身名门，武功也不属上乘，却与韩绍羽一见如故，言谈甚欢，很快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也正因为两人形影不离，所以后来又一同结识了楚浣君、楚湘君这对姐妹。上天对他们实在是太厚道了，丝毫不让有任何会破坏他们友情的因素发生。楚氏姐妹双双介入他们的生活，韩绍羽和楚浣君，俞珲和楚湘君俨就璧人双双。对此事，韩绍羽曾十分得意的对俞珲戏言，“上天一定是感动我们间的友情，才特意将天底下最可爱的两个女孩分别送到我们身边。以后我们不仅是朋友，还是亲戚。”于是两对情侣，四个朋友的感情越来越好，很快就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俞珲倒是无所谓，他无父无母，只是江湖一小卒，与楚湘君双宿双飞，好不逍遥自在。而韩绍羽出身世家，父母高堂健在，他与楚浣君依依话别，返家与父母商议婚娶之事。

恶梦就在他离去不久后开始的。楚浣君在无意间得到魔剑，却始终解不开魔剑上的秘密。消息外泄，她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江湖小卒，也如同今日的沈梦怜一样一下成为了暴风雨的中心。混战中，楚浣君失踪了，但她并没有死，坚韧的生命力使她从死神手里夺回了自己的性命。只是她从此再不能走路了，甚至再不能站了，只能在轮椅上度过迈长的后半生，她的心碎了，她再也不肯去看韩绍羽了。也许她一直瞒着韩绍羽魔剑的事，只是想等解了魔剑秘密，好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好让两人的生活锦上添花。但如今，魔剑却把两人的幸福毁了韩绍羽兴冲冲的回来找楚浣君，却见不到她，甚至也见不到俞珲，只有一脸倦态的楚湘君，任他怎样追问，楚湘君坚不吐实。她游移的目光，吞吐的语调令韩绍羽滋生了猜忌之心，使他开始相信偶尔间听到过的一种传言，“楚氏姐妹本性轻浮，向来水性杨花，是不甘寂寞的人。”他想到俞珲与楚湘君无媒无证就双宿双飞，想到了楚浣君平日里的欲言又止与今朝的避而不见。猜忌令他大受刺激，他终日借酒浇愁，当一天他看见楚湘君与一个矮矮小小，他并不认识的男人十分热络的说话时，他彻底肯定了那种传言和心里的猜忌，他一头扎进酒馆里拼命的以酒浇愁。

当他被伙计送出门时，天已黑了，他在空无一人的路上独自蹒跚，冰冷的夜风刮在身上，他略略清醒了些，但寂寞、空虚依旧充塞着整个心房。

不远处，那座简陋的农舍，是俞珲、楚湘君的爱巢。韩绍羽嫉妒万分的瞪着那透出灯光的窗户以及映在窗纸上的人影。楚湘君，多么的酷似楚浣君。酒精渐渐在他体内产生了作用，韩绍羽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浮动的楚浣君、楚湘君的脸庞交叠到了一起。“贱人。”他恨恨啐了一口，自己不知道在骂、在恨哪一个，抑或两个都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冲进楚湘君的房间，只记得当时心中充满了要报复的冲动，刺激着他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

一个疯狂的夜晚，一个罪恶的夜晚。

黎明到来，天渐渐亮了，理智与清醒重新回到了韩绍羽体内。当身心俱创的楚湘君用极仇恨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时，他不寒而栗。一夜的荒唐，种下了毕身的遗憾和悔恨。一下子，他几乎要撒腿逃掉，但在他心灵深处却有着一种他自己也不肯承认的报复后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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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发展是可想而知的。

俞珲回到家里，眼前的情景几乎令他晕厥过去。他只是离开了几天，他只是把楚浣君送到她们姐妹儿时的好友药郎君，也就是那个瘦瘦小小的男人的药王谷中，希望她能在山水之间及朋友的照护下尽快康复。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仅仅几天，不，仅仅一夜之间，他的家也毁了，他最要好的朋友侮辱了他最心爱的妻子。

韩绍羽已经很清醒的意识到，此事一旦张扬开去，他在江湖上的侠名将就此毁于一旦，甚至他的父辈也将为此英名扫地，韩家从此休想在江湖上抬起头来。两个曾经是至交好友的男人，开始了一场生死之博。

俞珲的武功本不如韩绍羽，激怒之下动手，更犯了兵家大忌。就在韩绍羽要杀俞珲的时候，楚湘君挡在了俞珲面前，那视死如归的表情及与俞珲生死与共的坚决又一次刺激了韩绍羽。他不能让这桩事张扬开去，却也下不了手灭口。楚湘君说，“我一定要报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总要报仇的。”韩绍羽心生一两全之计，逼他夫妇分开，一个远去苗疆，一个隐迹山野，四十年内不准踏足中原，不言今日之事。在他心中有个小打算，“他们少年夫妻，受此打击被迫分开，彼此间已无照应及精神支柱，又都受了重伤，在荒夷之地根本挨不了多少时候，订下四十年的盟约，根本不可能会实现，与其让自己多一条罪孽自责，不如让他们去自生自灭。”

俞珲临走时，与楚湘君紧紧相拥，发誓要挺过四十年，向韩绍羽报仇，从此一去无音讯，江湖上再无他的消息。

韩绍羽在忐忑不安一段时间后，，见隐私并未被揭穿，也渐渐松了口气，不久在双亲的撮合下，与夏怡完婚。

尚在新婚燕尔之期，他已对新娘索然厌倦，心头时时浮现的是楚浣君的明媚笑靥及楚湘君的怨毒眼神。女儿韩君怡的呱呱落地，总算给他沉郁的心情添上一丝快慰，岂料大门口竟也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那个弃在他家门口的女婴长得粉妆玉琢，逗人喜爱，襁袍中有一封书简及一只作为信物的臂环。一见此物，韩绍羽已抖瑟起来。这是楚浣君的心爱之物，她失踪后就一直戴在楚湘君身上。他颤抖着手拆开了信，信乃楚湘君所书，“一夜浩劫，留此孽障”，韩绍羽的心已一阵紧缩，信后倒是讲清了楚浣君与他别后的坎坷境遇，韩绍羽这才感到自己的荒唐与无耻。但大错已经铸成，悔之已晚。楚湘君信的最后一段令他触目惊心，“你要一辈子活在悔恨里，这个孩子会时时刻刻，日日年年重复提醒你做下的罪孽。从此以后，你不可能再见到楚浣君，但你会在四十年后等到楚湘君向你报仇。”

韩绍羽低头看怀中的女婴，躺在他怀中，婴儿竟停止了哭泣，安静的看着他，泪痕未干的脸上已浮起了笑靥。望着那双酷似楚湘君的孩子的双眸，韩绍羽从心底冒起一种惧意。他害怕这个孩子，一直怕，她真得时时刻刻都在揭疼他的旧疤，时时刻刻提醒他犯下的罪孽，这种害怕此后持续了二十年，直至那孩子死才消失。

韩绍羽将孩子取名君如，将她交给夏怡，让她同君怡一起抚养。夏怡满心狐疑与不悦，却什么也没说的答应下来。但不管怎样，割来的肉无法贴心贴肺。韩君如永远不能象韩君怡那样躺在父母怀中撒娇，过千娇百媚的童年。在家里，她永远只能象客人一样，父母对她客客气气，她对父母同样恭恭敬敬，不苟言笑，她敬畏父母，孰不知她的父亲同样敬畏于她。

一年的冬天，风雪交加。韩家来了一对孤苦贫穷的老夫妇，他们衣衫褴褛，年老体弱的情形令人恻然，他们还带了一个小男童。老夫妇对韩绍羽说，他们积病沉疴已不久人世，久闻韩绍羽的侠名，才冒然上门托附年幼的儿子薜楚白。不知为甚，韩绍羽一见薜楚白就十分喜爱，一口应允。谁知第二天，那对老夫妇就不告而别了。于是，年幼的薜楚白就留在韩家开始了他新的生活。

很多人都认为，韩绍羽是耿耿于膝下无子兼之薜楚白聪明乖巧，且有一身练武的好根骨才对他如此喜爱的，甚至超过了对两个女儿的爱，最后，连韩绍羽自己也认为真得就是这样。夏怡疚于不能为韩家添一男丁，也对薜楚白格外照顾，呵护备至。相比之下，韩君如的情形更要相形见拙，虽然她衣食无忧，身边却少真正关心她的人，心中所思所想无人晓也无人问，故而小小年纪便满腹哀思，终日愁容，甚至还将自己居住的小院命名为“泪染轩”。

每当夜晚，她就独对残星淡月，在池边的梅树下，假山边焚香操琴，寂寂的琴声就如她寂寂的心一样，无人能解。韩家的人都已习以为常，只认作韩君如天性性情怪僻。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薜楚白、韩君怡已在韩绍羽的督导下开始练功了，而韩君如却只能站在一边羡慕的看着。这并不是韩绍羽不愿教她，而是韩绍羽怕她，他对女儿的惧意，随着女儿的逐渐长大而与日俱增。她越来越象楚湘君了，看见她，就象亲见楚湘君，岁月的流逝总不能让他对回忆淡忘，每一想起，心中总有一种难言的痛悔。他唯有在物质上拼命满足韩君如，在精神上又拼命回避女儿有时对他自然而然的依赖。这样的行为导致的结果自然是父女感情的更加疏远。当有一次，韩君如鼓足勇气，问他为什么只教师兄和妹妹武功却不让她也学时，韩绍羽也竭力用平生最温柔可亲的语调对她说，“你身体不好，不适宜练武，好在女孩子只需知书达礼就够了，有没有武功都无所谓。”说完，就忙不迭逃开，留下满心疑惑的韩君如。

幸好，薜楚白和韩君怡与君如友爱，给她寂寥的童年带去一丝温馨。薜楚白曾戏言，“你不会武功不要紧，我会保护你一辈子。”韩君怡也嚷嚷：“我也会保护姐姐一辈子的。”童言无忌，却也道出了彼此的纯澄。似乎转眼之即，三个孩子都已长大。这一年春季，韩君怡忽然心血来潮，吵着要薜楚白陪她去素有五岳之长的泰山游玩。在他二人的鼓动下，一向落寂的韩君如也有了兴致，三人结伴游玩，途中韩君如遇险，被林忆昔所救，并为君如之风华所吸引。

返家后不久，韩君怡偶尔发现薜楚白和韩君如在一起，情形之亲密宛若情侣，她又气又妒，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早已将自己的未来与薜楚白系在了一起，她认为只是这样，只会这样。至于她的姐姐，从小一起长大，总是默默无言到让人忽略她的姐姐，她压根儿没仔细想过，仿佛她是理所当然在她生活中充当配角的。

可为什么一切都颠倒了，薜师兄竟喜欢上了什么都没有她好的姐姐。她的脑中一下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忽然间好恨韩君如，好恨，好恨。

她冲到父母跟前，断断续续，抽抽噎噎得哭诉了一切，要父母为她做主。韩绍羽一阵犹豫，薜楚白是他的爱徒，他早将他当做自己的儿子，无论他要娶他哪一个女儿，他都不会反对。可如今看到哭成个泪人儿般的爱女，他的决定又动摇了，毕竟韩君如是楚湘君的女儿，是颗复仇的种子，把她嫁到外面总比留在家中朝夕相对要好，但是……

就在他还犹豫不决的时候，林家派人来向他提亲，在夏怡母女的怂恿下，他一口答应了林家的婚事。韩绍羽想不到薜楚白、韩君如会有这么大的激烈反应。但他既已亲口允婚，就不容反悔，他第一次摆出了严父的架势厉声呵斥了君如，他忘不了当时君如满目的愤怒与悲哀。

第二天，韩君如身边的侍女夕霞、晚云慌慌张张来找韩绍羽，说：“小姐自尽了。”韩绍羽惊闻此讯一下子瘫在椅上动弹不行，他想不到君如的性格如此倔烈，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吩咐从人不许泄露此事，然后在侍儿的陪伴下进了韩君如的房间，见琴几上韩君如心爱的古琴琴弦俱断，不禁洒下泪来。但当他撩开床前的帐幔时，却一愣，床上只有一大滩血迹，韩君如不知去向。但两个侍女却言之凿凿，说亲见韩君如倒在床上，胸口插了一柄匕首。

尽管韩绍羽封锁了消息，但夏怡母女及薜楚白还是很快得知消息，赶了过来，正在众说纷坛之时，韩君如回来了，她已换过衣服，但掩饰不住一脸的苍白及神情间的古怪。韩绍羽再三追问，她什么也不肯说，韩绍羽及夏怡母女都认为韩君如在故弄玄虚，想以自杀恫吓家人。可事实上，再问及婚事时，韩君如只是凄声道：“我已死了一次了，林家的婚事由爹作主好了。”韩绍羽松了口气，又有些惊异。韩君如冷冷道：“人未死，心先死，任他是谁，娶得只是一具臭皮囊而已。”那决然的神情，语气又一次使韩绍羽想到了楚湘君。

但韩君如终归还是答应了林家的婚事，终归还是令韩绍羽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随之而来的是对韩君如的满心负疚。在那段时间里，他竭力去关心、呵护君如，事实上，那次事后，韩君如一直接连不断的生病，以至婚期一拖再拖。而韩君如对韩绍羽加倍的关怀，只是投以加倍的冷漠。韩绍羽发现，无论他做什么，都已勾不起君如对他的一丝敬爱了。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那年的雪下得格外早，而那一天，韩绍羽很早就醒了，一眼瞅见窗外的银色世界，顿时有了兴致。他悄悄的披衣下床，去园中散步。整个韩家上下还静悄悄的，大家还沉浸在甜梦之中。

韩绍羽忽然闻到“泪染轩”中飘出脉脉的梅香，他信步进院，那星星点点碎金一样的花朵及幽幽花香令他心旷神怡。韩绍羽兴致大起，驻步在梅树下尽情欣赏，甚至想随口咏哦上一二句诗。忽然耳边一阵利器破空声传来。他心中一警，隐身于假山间，就着山石间的空隙向外张望，只见一白衣人正在庭院中练剑。韩绍羽不看则已，一看不禁暗暗喝采，如此精妙的剑法简直集合了百家百派武学之精华，平生见所未见，其间虽有火候未到之处，但也已锋芒毕露。他正疑心此人的来路，怎么会在泪染轩中练剑时，白衣人已将一套剑法练完。这时，韩绍羽才看清，这个白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女儿韩君如。

这个从未练过武的女儿从哪里学来这精妙的剑法？韩绍羽的心开始紧缩，只见韩君如一身劲装，手提三尺青锋，英姿飒爽，目光锐利冷硬，哪有一丝一毫的病容。金鸡三鸣，韩君如才匆匆回房。韩绍羽在雪地里足足站了几个时辰，脑中一片混沌，所见的一切是真？是幻？他宁愿一切只是幻觉，只是梦境，只是他老眼昏花。他不知道韩君如到底想干什么，但单单隐而不告练剑的心计已令他寒栗了，还有她的剑法从何学来，如此精绝的剑法很象传说中的魔剑绝学，韩君如从何学来的。他曾借故到君如房中搜索一番，可惜一无所获。韩君如默默，一声不吭，只从眸子深处闪过一抹讥诮。韩绍羽感到，在女儿的心中已没有了父亲的地位。他只能默默盼望她婚期早临，以免她遗祸家门。

几个月后，韩君如终于成为了林兆闻的新娘。喜宴上，林兆闻喜气洋洋，韩君如却平静得异常，仿佛是一场闹剧中唯一的置身事外者。大红的喜袍衬着一张被胭脂染红的脸颊，毫无一丝新嫁娘的羞喜。就在同一天，薜楚白也依命与韩君怡完成了婚礼。也是从那一天起，韩绍羽的心就再也没平静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拆散了一对爱侣，成就了两对怨偶。

但两对新婚夫妻婚后却相当平静的过了一段日子。薜楚白，韩君怡很快有了孩子，君如也有喜讯传来，韩绍羽暗暗松了口气，允许出嫁后一直未回过娘家的君如归宁。岂料薜楚白见到君如的第二天就离家出走，因魔剑之争而受人暗算身受重伤，韩君怡心挂丈夫，迁怒君如而口出责言。韩君如痛心万分，说必还她一个完好的薜楚白，也不告而别。

以后就只是一连串的点滴消息。韩君如没有回玉剑山庄，林兆闻焦虑万分；薜楚白也有消息了，他被一神秘女人救走……韩绍羽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女人肯定是韩君如，她为了薜楚白是可以连性命都不要了。果不出所料，薜楚白、韩君如同行同宿，朝夕相对，自以为彼此坦荡，无愧天地，孰不知人言可畏，林兆闻猜忌心与日愈重。韩君如生下女儿，可孩子也已弥补不了她与林兆闻间的鸿沟，林兆闻妒恨之下对韩君如下了重手，却错手伤及幼女。

韩君如那一身来路不明又神鬼莫测的武功有江湖上越传越广，大家都认定她的武功源出魔剑，加之她秉性狂傲，不知觉间已得罪了许多人。最后，这个自以为只要有了武功就什么都不怕了的韩君如在走投无路下，跳下了深崖。

韩绍羽得知也只有暗暗伤怀，在这期间，他严禁家中任何人去管君如的事，他不能让君如连累全家。果然，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儿因奇遇获绝学，反遭来了杀身之祸。

四十年，人生中唯一的四十年。似乎只是在转眼间，他已满头华发。韩君如死后，他竟轻松了很多，俞珲、楚湘君的身影也很少在脑海中出现了，只有在十分偶然的时候，他才想起四十年很快就要过去了，但又很快忘却。

如今，俞珲回来了，就站在自己面前，瘦削，矮小，白发如雪。一身肮脏破烂的衣服，乱糟糟的胡须，衬着黝黑的皮肤，干瘪的身子上撑出一根根刺目的骨头，这是俞珲吗？韩绍羽睁大眼睛，这就是那个当年与他同样年轻潇洒，狂傲不驯，浑身上下衣冠楚楚，一尘不染的俞珲吗？怎么变成这样，唯一不变的是他眼中的那份仇恨、怨毒，依旧强烈的让人不敢正视。

俞珲仰天长笑，“四十年，我真得过过来了。韩绍羽，你可知我在夷蛮之地度日如年，几次三番想自行了断，最后关头还是停了手，我还要报仇，绝不能死的。昔日的俞珲风流潇洒，今日的俞珲形若乞丐。而你这个刽子手却在江湖上广博侠名，如今子孙满堂。”

韩绍羽抬起头，迎面是夏怡鄙夷的目光，他不敢正视，重新垂下头去，“四十年已过，你要杀我，我不还手。”

俞珲：“杀你我于心不甘，我熬了四十年，也要你熬上四十年，我要你身败名裂，亲眼见周围的亲人一个个弃你而去，你创下的基业土崩瓦解。当年魔剑害浣姐，累湘妹，如今这一切要报应在你身上了。”

薜楚白想起韩君如因魔剑而死，心头苦涩，“君如因魔剑而死，如今思过、梦怜又因魔剑双双失踪，这已是最大的报应了。”俞珲问：“君如是谁？”韩绍羽讷讷：“君如是那晚留下的孩子，湘君把她弃在我家门口，她恨我，连孩子也一并恨上了。”俞珲变了脸色，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是那晚留下的孩子呢，不对，肯定不对。”忽而高声大叫，“君如是我的孩子。”韩绍羽怔然，俞珲怒不可遏，提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的吼：“你当然不会知道，湘君当时已有了身孕。”

第九章老无聊发少年狂酒酣胸胆尚开张　　韩绍羽脸色煞白，喃喃道：“湘君骗我，她为什么骗我？”俞珲挥拳重重击在他脸上，厉声叱道：“是不是你为了灭口要加害她，她为了救孩子才怎么说的。你这个狗贼，假仁假义的小人，禽兽不如的伪君子，你将湘君怎么了？”“没有，我没有。”韩绍羽急于解释，可俞珲重重的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俞珲嘶声怒吼：“你污我妻，害我女，天理难容你。”

薜楚白呻吟：“君如，君如，你九泉下也难安息。”见俞珲目露凶光，向韩绍羽胸口一拳砸落，韩绍羽闭目毫无抵抗之意，不知为甚心头霎时涌上一种冲动，奋不顾身的扑上前去，俞珲拳落在他背胛上。这一拳用力甚大，薜楚白只觉眼前一黑，险些痛晕过去。韩君怡哭叫着扑上来，挡在薜楚白前，道：“你要杀我爹，杀我夫，就先杀我，我代他们死。”俞珲见韩君怡一脸悲怆绝然，奋不顾身的样子，宛如当年的楚湘君，心头一软，第二拳再也落不下来。

韩绍羽推开薜楚白，韩君怡，涩然道：“我当日种下恶因，才有今日恶果，你们不必代我领受。”韩君怡悲痛难抑，“可怜的姐姐。”薜楚白强忍剧痛，向俞珲道：“君如已死，尸骨无存，所幸她还留下一个女儿，如今正因魔剑之累而身处炼狱，听说已被恨君谷强掳了去。她只怕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一定要救她。”强撑着说完这些，胸口一闷，口中喷出血来，人直挺挺厥了过去。

俞珲戳指向韩绍羽，“我今日不杀你是因为湘君未到，我们两人当日盟誓要共诛于你，我不能违誓，待他日我与湘君联手，再取你狗命。”言罢，昂然大步离去。在场众人均心想：“时隔四十年，湘君只怕早已灰飞烟灭，哪里还能找见。”但见俞珲说走就走，心里又都暗松一口气。

夏怡冷冷向张弘说：“你护着君怡夫妇速速从密道离开。”张弘惊道：“夫人要舍弃这片庄园吗？”夏怡盯着韩绍羽道：“梅花已被玷污，还有何留恋，倒不如一把火烧了来得干净。”韩绍羽哆嗦了一下，头几乎埋到地上。张弘也冷冷看着夏怡，“这儿的人确实不配‘雪舞寒梅’四字。”夏怡涨红了脸，恼怒的瞪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张弘挺起胸，大声说：“这儿的梅树大都是我所种，多年来也由我辛勤培育，纵然要烧也得由我来。”夏怡：“你不要后悔。”张弘晒然而笑，“我一生中要后悔的事太多。”笑容中夹杂苦涩及看不懂的古怪神情，他在心里默默说：“对不起。”却不知此言对谁而发。夏怡目中也隐有泪光，慢慢地别开头去，轻声说：“也罢，你们小心。”

雪舞寒梅真到了有史以来最凄清的时候了。大厅里两位老人对酌狂饮，厅外梅花片片随风而舞。望着门外的绰绰人影，韩绍羽平生一股豪气，一股青年之时才具备的豪气。他哈哈大笑，气纳丹田，声若洪钟，信口吟咏：“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是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张弘接口吟：“……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李白的千古名篇《将进酒》，韩绍羽和张弘昔日都读过，当时只觉满纸酒话，今日信口吟来却倍感豪兴。

聚于雪舞寒梅门口的诸江湖人皆震慑于二人的豪气，迟疑着不敢进。张弘冷笑：“无能小辈，也配来垂涎魔剑。”门口忽然骚动，一仙风道骨的道长手持拂尘，率先进了雪舞寒梅。其余众人均争先恐后的簇拥于后。张弘见状只投以轻蔑一笑，韩绍微微动容，“清风道长怎么来了。”只得迎出门去。

论年纪，清风道长只是韩绍羽的晚辈，但论声望、侠名，韩绍羽是隐迹多年的大侠，清风道长而今却正是侠名如日中天。江湖中人本以能者居上，故韩绍羽也不敢托大，自恃身份。

清风道长顿首，道：“此来原意只是探访故友，不料……不料一路上沸沸扬扬听闻魔剑藏匿于雪舞寒梅中，各门各派都派了人来欲一睹武林奇宝之风采。贫道虽知传闻多虚，然恐众人不信，又恐双方冲突，故冒昧自荐来做个调停人，以免双方一语不合，动起手来会伤了武林同道的和气。”

韩绍羽：“清风道长侠义之心果真令人钦佩，在当今人人醉心魔剑之时，还能保持一份置身事外的清醒，还能想到劝人为善，少造杀孽。”清风道长淡淡一笑：“贫道是方外之人，又怎能象常人一样沉迷于虚幻的俗物，希望老庄主也能看开一些。”张弘听他话里意思，明里暗里的要魔剑，气恼起来，道：“魔剑纵在庄中，你们又要怎样？”清风道长听他说得坦然，倒一怔，身后有个伶牙俐齿的声音接口道：“既是武林之宝，当然只有能者得之了。”说话的是弱水宫漂雨，说完，她带了其余三女便要闯进去。韩绍羽长身而立，冷冷道：“谁敢？”手一伸，向张弘道：“火来。”张弘递上火折子，韩绍羽随手点燃身边的布幔，那布幔已用油浸透，一点即着，火势熊熊立即蔓延开来。

清风道长叫：“老庄主不可。”要扑上来灭火，见韩绍羽如天神一般凛凛挡于前，怒目而视的样子，心头一阵发虚，缓缓退了出去。众人皆唯清风道长马首是瞻，见他退出，也一窝蜂的跟出去。回头再看，雪舞寒梅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漂雨：“韩绍羽真是老糊涂了，放火烧庄子也罢了，怎么把自己也烧了。”清风道长：“老庄主只是不愿人闯入他的庄园才烧庄的，他自己必已从密道而去，你们不必负疚的。”漂雨哼道：“他死了才好，我才不内疚。”

正说话间，远远的过来二骑，正是湘夫人和竹泪。湘夫人远远见这边火势熊熊，激动得脸色也变了，“烧了，烧了，韩绍羽烧死了吗？”竹泪茫然，“烧了，谁烧死了。”清风道长忽然冲到竹泪身侧，拽住她的马笼，失声惊叫：“韩君如，你……你没死？”一石惊起千层浪，震得在场众人半晌说不出话来。竹泪错愕万分，良久才结结巴巴的问：“道长，你刚才叫我什么？”清风道长：“君如，你不认得我了吗？”众人细细打量竹泪，议论纷纷，有昔日与韩君如有数面之缘的，点头称确有几分神韵相似，大多数人则从未与韩君如谋面的，更是众说纷坛，人云亦云吵作一团。有说韩君如已死多年，不可能死而复生，有说清风道长目光锐利不会错认。

湘夫人呼吸浊重，她强持镇定，喝道：“哪里来的牛鼻子在此叨扰，什么韩君如，她明明叫竹泪。”竹泪头痛欲裂，杂绪纷飞，“韩君如？这名字怎么这样熟悉。对了，沈梦怜也这么称呼过我，我和韩君如长得很象吗？或者我根本就是她？可为什么我就一点也想不起来呢？”清风道长不死心得继续追问：“韩大小姐，难道你也不记得我了吗？”竹泪皱眉，“我应该认识你吗？我明明不认得你的。”这番话本是竹泪心思恍惚自言自语的，可传入清风道长耳中，却显得竹泪在有意戏侮他。清风道长不满，又将信将疑的追问：“真的？”湘夫人怒道：“你这牛鼻子太无礼了，无故拦我们的马，还莫名其妙的问这些话，快滚开。”挥鞭向他拽着马笼的手打去。

在场诸人个个怒形于色，须知清风道长不仅侠名远播，人缘也极好，见这独臂妇人当众对他无礼，皆跃跃欲拭，要锉锉她的锐气。清风道长还不甘心，“她明明就是韩君如，你却矢口否认，还出手伤人，真是太过份了。”湘夫人充耳不理，又一鞭抽去。清风道长微微一闪，闪了开去，可手中拽着的马笼仍旧不放。竹泪也莫名得气愤起来，“我是不是韩君如与你何干，你这牛鼻子未免太好管闲事了。”又听得边上有人窃窃私语：“她到底是不是韩君如？”，“我听说韩君如是个荡妇淫娃，不守妇道，与人私通，被丈夫赶出家门。”，“我听说她本来就是个私生女。”……种种言语皆如利箭，刺向竹泪。她不由怒起，蛾眉高挑，叱道：“狂徒，敢言辞轻薄。”挥鞭向那几人打去。那几人哪甘示弱，纷纷拔出兵器迎战，岂料身后不备被人踹上一脚，几个人跌做一团。

清风道长忖道：“奇怪，弱水宫门下四女又来凑什么热闹。”心念一分，手上已吃了湘夫人一鞭，他暗暗含嗔，只是挂念着竹泪的身份，忍气说：“夫人神技，贫道领教了。”湘夫人哼了一声，也见好收手。

那跌作一团的三人好不容易分了开来，见踹他们的是弱水宫四女，哪里肯依。漂雨叱道：“滚开，弱水宫今日要清理门户，由不得外人插手。”武林中人，最注重门派，各门各派中事外人一概不得插手，那三人也只得忍了气，退到一边。清风道长拈须沉思，“奇怪，韩君如怎么又与弱水宫扯上关系了。啊，莫不是那女人已抢了先机。”

竹泪双目炯炯，望着四女，“怎么，娘娘要赶尽杀绝我吗？”漂雨：“娘娘待你恩重如山。你却勾结外人擅闯禁地，还私自出逃，今奉了娘娘令清理门户。”竹泪：“娘娘逼人太甚，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出逃。娘娘救我一命，我也为弱水宫效力二十年，天大的恩我也已还了。”漂雨冷冷叱道：“留着这些话向娘娘解释好了。”尖尖十指向竹泪脉门扣落。

竹泪身形迭变化开此招，说：“娘娘不要逼人太甚，她做下伤天害理的事，自有上天罚她，我绝不向外人吐露一字半语。”漂雨冷笑：“人死了才不会说出秘密。”脸一沉，喝道：“布阵。”余下三女一涌而上各占一方，将竹泪团团围住。湘夫人想去相助，转念一想，又疑惑起来，索性在一旁静观其变。

竹泪冷视四女，晒然：“只怕此阵未必能困住我。”四女齐喝一声，四柄剑分刺她头、胸、腹、腿，配合得分毫不差。湘夫人“哎呀”叫出声来，竹泪却应变奇快，弹指于滢雪剑头，将它击偏数分，与滟霜之剑搅成一团。霍得又一招“大弯腰，斜插柳”，避开漂雨，飞起一脚将涵露踢飞开去。漂雨铁青着脸，竹泪道：“此阵乃娘娘所创，却困我不住，你就不怕堕了娘娘的名声吗？”漂雨：“待娘娘亲自来擒了你，看你还怎样脱身。”搀了涵露，与其余二女悻悻离去。

清风再度拦住竹泪，“你定是韩君如，你为何不肯承认？”竹泪茫然，刚想说我不知道，湘夫人已怒道：“这与你何干？”清风道长激动起来，指着已成火海的雪舞寒梅，道：“这就是你的家，如今已化作灰尘了。你的父母、师兄，妹妹都被迫离家避祸，还有你女儿沈梦怜至今生死不明。”竹泪喃喃：“你说什么？沈姑娘是我女儿？怎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呢。”她双手捧头，冷汗涔涔，却依旧毫无头绪。湘夫人见她痛楚万分，迁怒清风道长，斥道：“你一出家的道士与闺阁中人熟识，真是太奇怪了。”清风道长不悦：“这位老夫人说话才奇怪，我与楚白，君如姐妹自幼相识，天下人皆知。我出家之日，他三人皆是观礼贵宾，甚至楚白与君如劳燕纷飞，君如与林兆闻婚变诸事，贫道都是亲眼所见的，岂有错认之理。”

湘夫人道：“她是韩君如，又怎样？”清风斜睨眉毛，愤然道：“怎样？君如获魔剑绝学已令天下人垂涎，如今她女儿又为魔剑连累，世上除了君如谁能救这孩子出苦海。”他停了停，又说：“听说沈梦怜被恨君谷的人掳去，不知要受怎样的罪了。”竹泪脱口道：“是的，她不好，很不好，怕是要死了，我很担心。”清风道长抽剑于手，怒形于色，“那还等什么，你领了大家去恨君谷，齐心协力救出沈梦怜。”众人哄然叫好。

湘夫人蔑然：“救了沈梦怜，你们就能得魔剑了不成，莫忘了历来魔剑传人当世只有一人，她若是君如，是魔剑传人，岂容得魔剑落入他人之手，你们费尽心机劫沈梦怜也是枉然的。”

清风道长愕然，“我救沈梦怜乃是她是故人之后，岂是垂涎魔剑的。”见湘夫人，竹泪坚不吐实，也无计可施，愤愤然去了。余人见清风道长已走，又忌惮竹泪武功奇高，也纷纷星散。

湘夫人再支撑不住，瘫坐在地，心内百感交集。因为她就是楚湘君，当年明媚娇艳的少妇，在药王谷一住就是四十年，出来时已是一满头苍发的老太婆了。四十年前所受的屈辱，四十年来的夫妻分离，骨肉离散，刻骨铭心的苦难反而成为她度过艰难四十年的唯一动力。不知有多少次，午夜梦回辗转难安，她对天盟誓定要一雪受辱之耻，也要让韩绍羽尝尽家破人亡，生不如死的滋味。为此，她苦研魔剑，希望能解开其中秘密，不料消息走漏，引来无穷灾祸。她只得去药王谷避难，为不祸及药郎君，她狠心将出生不久的女儿谎称是韩绍羽的女儿一并魔剑弃在韩家门口，她恐怕自己与俞珲都过不了漫长的四十年，希望有朝一日女儿能明白自己的身世，为她的生身父母报仇。

药王谷中，她日日锥心泣血，满腹痛楚却不能向一直深爱韩绍羽的楚浣君哭诉，可怜的姐姐还一直将韩绍羽当做心中的神一般。

竹泪举袖拭去楚湘君面上的泪痕，轻轻问：“湘夫人，我到底是不是韩君如？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一点也想不起来。”楚湘君凄然道：“想不起不要紧，孩子，你就是我的女儿。”将竹泪揽入怀中，暗想：“珲哥一去四十年，杳无音讯，他还未见过他那苦命的女儿呢。”竹泪痴痴思忖：“原来我还有一个女儿，是沈梦怜，她如今正在恨君谷中受苦，我要去救她出来。”

□ □ □而此时此刻的沈梦怜依旧置身于那间小屋中。她没有死，她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样了，只有偶尔的清醒时，见到门缝中透出一缕光亮来才知道一天又过去了，而新的一天同样无可奈何的来临了。对于她而言，新的一天又怎样呢？只意味着继续等死。她整个人已形销骨立，恍若一具包着皮的骷髅，长时间未接触阳光使她的肌肤几近透明，泛着妖异的白光，发丝干瘪脱落，双眸呆滞，嘴唇干裂，颊上的颧骨高高耸起，从她身上哪里还找得见少女的娇媚。

她轻轻地叹着气，声音细如蚊蚋，暗暗道：“我真得要死了，南群，你在哪里？你的梦怜快要死了。”她似乎又已沉浸在半昏半睡的恍惚境界了，连屋门被推开，强烈的光线投射在她脸上也未能清醒过来，只是一味的讫语。

凌锋傲在床畔坐下，神情异样的打量着她。他是亲眼看着甚至是亲手将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可为什么这个柔弱的女子偏不向他低头呢？异样的感觉在心底弥漫，是异样的哀然、失落，甚至……

沈梦怜的眼皮忽然动了动，凌锋傲全身一震，紧紧注视着她。只见她张了张嘴，微弱却又十分清晰的吐出两个字来“南——群——” 凌锋傲皱眉，重复了一遍，“南群？”沈梦怜微微启开一条眼缝，眼前的景物模糊不清，只隐约辨出身畔的一个人影，他正深深的凝视着自己。

“南群！”她再次重复叫，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嘴角竟绽开一丝灿烂的微笑来，不由使凌锋傲看得痴了。沈梦怜缓缓将手放入他的手心里，凌锋傲将她紧紧握住，沈梦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给她毫无生气的脸平添了几许动人的颜色。她努力的睁大眼睛，但眼前依旧一片模糊，她只有一迭声的叫：“南群，南群，南群……”

凌锋傲紧握住那支冰凉枯瘦的手，凝视着面前人，聆听着一声连着一声的呼唤，久久的坐着。沈梦怜的神志依旧恍惚，她低低呼唤着李南群的名，她觉得自己就躺在家里的床上，李南群就坐在身畔，握着她的手深情的凝视自己。当生命力从她体内一点一滴消失，死亡的恐惧令她忘却了少女的羞涩，“南群……不要离开……抱我……。”

凌锋傲一怔，轻轻托起她的身子搂入怀中，心中充满黯然神伤，她感到沈梦怜的身子正在逐渐变冷。凌说妆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凌锋傲不理，凌冰妆愤怒起来，“想当初，初见沈梦怜，青春美貌，你却毫无怜意，折磨她时下手不留情。如今她已奄奄一息，形同骷髅何其可怖，素来眼高于顶，阅尽天下仕女而不动心的大哥却动情了。这就是纵对千军万马也能傲笑自如的凌锋傲吗？”

凌锋傲依旧不答，忽然抱住沈梦怜径往外冲。凌冰妆伸臂拦住，“她这个样子，只怕爹也救不了她，祖母知道你这个心思更不会救了。” 凌锋傲：“我去药王谷，都说祖父能医死人，肉白骨，我去求他。”凌冰妆：“你确定祖父会帮你？” 凌锋傲：“我求他，只到他答应为止。”凌冰妆叹：“不错，你去求他，他一定会帮你的，毕竟你是他唯一的孙儿。只是这一次，你真的会失望，祖父知道了你将魔剑风波引来谷中，此地已不再是桃源胜地后，已带了浣夫人出谷而去。他希望能以他之力化解药王、恨君两谷的浩劫。”

凌锋傲的双手似已撑不起沈梦怜，人有些摇晃，忽然他又说：“我知道还有一个人能救她。”凌冰妆开始冷笑：“是吗？你肯定这个人会救她？愿救她？” 凌锋傲：“会。因为我求她。”双膝一软，直挺挺向她跪倒。凌冰妆闪过一旁，“你跪我做什么。” 凌锋傲哑声道：“求你，救她，救她，让她活。”凌冰妆长叹一声，接过沈梦怜，将她平放于床，从随身的革囊中取出金针，插入她“阳白”、“风府”二穴，沈梦怜微蹙眉头。凌冰妆：“能知疼痛，倒多了三分把握。”金针再插她“承泣”、“强间”二穴，将麝香粉撒入她鼻端，见她神志微微清醒些，霍的一掌切在她颈间。凌锋傲惊喝，“你这是做什么？”欲阻不及，只见一口黑血从沈梦怜口中喷出，溅在他衣上。

凌冰妆：“你以为我要藉机杀她吗？” 凌锋傲汕汕。凌冰妆：“若要救她，必要先迫出她体内於血，否则一时半会她就要气塞而死了。她若死了，你从何得魔剑，一切努力岂非全做泡影。” 凌锋傲沉默半晌，说：“她的命比魔剑可贵。”

“胡说！”兄妹二人齐向门口看去，只见凌老夫人一脸怒容，凌锋傲心虚垂下头去。凌老夫人：“我本意是得魔剑能光大门楣，岂知竟弄得如此地步，莫非天意如此要逼我舍了恨君谷。” 凌锋傲惊问：“祖母要弃谷？”凌老夫人森然：“不弃谷，难道要同归于尽吗？外面强敌环临，哪容得你瞻前顾后，你们也不必救沈梦怜了，由得她自生自灭好了。” 凌锋傲的头埋得更低了。凌冰妆盯着沈梦怜，心中打着自己的盘算。

入夜时分，一条人影闪入恨君谷。她是竹泪，她心心念念惦挂着沈梦怜，到底说服湘夫人独自回来了。恨君谷中竟已无人把守，任她长驱直入谷主寝室前。竹泪诧异起来，正思索下一步要如何是好，眼角忽然瞟见一夜行人飞掠过来，竹泪正戒备着，夜行人叫了一声：“竹泪夫人。”听声音是凌冰妆。凌冰妆向她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自己以“珍珠倒卷帘”之式，倒挂于屋檐下听屋内人谈话。竹泪四下一顾，在屋畔的草丛中蹲下。

屋内是凌文砚与梅娘正在谈话。凌文砚：“事已至此，就拣些重要的细软带走，剩下的粗笨之物不要也罢。”梅娘嗔怪道：“难道你穷半生之力收集的孤版绝刻、珍贵古董也不要了吗？”凌文砚：“这种时候了还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还有沈梦怜，母亲要你如何处置？”梅娘犹豫一下，“留之无用，就只能除之了。若非傲儿沉迷上她，母亲也不会出此下策。母亲一心要培养他成一经天纬地的奇才，怎容一女子耽误他的前程，何况这女子还是人所忌讳的沈梦怜。”竹泪愤而立起。凌冰妆轻轻跃下，将一团黑呼呼的东西向她掷来。竹泪将物接住，触手处冰凉滑腻，腥臭扑鼻，还不停蠕动，定睛一看，分明是一条蛇，不由失声惊叫，慌不迭将蛇扔掉，始觉手心有麻痒之感，忙自封一臂穴位阻住毒性。

凌文砚、梅娘听得动静飞身掠了出来。梅娘也不答话，迎面就是一掌，竹泪暗恨凌冰妆几次暗算，猝不及防下只得咬牙硬接一掌，“嘭”一声响，两人一合即分，梅娘连退几步，凌文砚将她扶住，向竹泪道：“竹泪夫人为沈梦怜而来，难道她真是你女儿？”竹泪心头茫然，她深吸一气，一咬舌尖，疼痛令她纷杂的心绪渐平，冷冷道：“你不必管，我只是来带沈梦怜走的，可不与你家人为难。”

凌文砚：“夫人小觑凌家了，若就此让你带走沈梦怜，凌家以后颜面何存。”竹泪火起：“你要与我一决高下吗？”梅娘强撑一气，拉住凌文砚，“夫君，你久未动剑了。”凌文砚摆手，“无妨，竹泪夫人自封一臂穴位，又与你力拼一掌，所余功力正与我堪当，我们只做剑技之争罢了。”言罢，剑已如银蛇矫乔刺出，如骤雨浑沥，寒芒罩破，芒影流眩交叉腾出，端得凌厉非凡，尤其剑法之娴熟、老练、辛辣远非凌锋傲兄妹所能比拟的。

竹泪见他出手已知自己从前一直低估了这个儒雅温文的中年人了，时间容不得她细作考虑，就地一滚反踏中宫，抄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清啸一声，幻出几朵剑花，去势疾如流矢。

凌文砚自小受母亲严厉督导，虽后来练功走火入魔功力再难精进，但对家传武功却早已烂熟于胸，掌中剑化作光幕一片护住周身，倏得又分光捉影，趁竹泪内伤在身真气不聚，且一臂行动不便之即一剑斜刺。饶是竹泪眼疾手快，含气缩骨堪堪避过，也惊出一身冷汗来，手中树枝尖的树叶被凌文砚一剑削去，随风荡悠悠飘落。

一剑落败，反倒激起竹泪潜在的傲气与好胜心。她银牙一咬，也不说话，“唰唰”连着几剑向凌文砚挑去，剑光一散如浪花飞溅，千点万点洒落下来，一时银光泻地，剑雨缤纷。凌文砚忡然变色，颓然垂下手。竹泪见状也收势不动，说：“我不伤你，我只救我想救之人，杀我想杀之我，你莫逼我。”

“竹泪夫人。” 凌锋傲兄妹双双而至。凌冰妆从凌锋傲背上接过沈梦怜，放于地上，“竹泪夫人，沈梦怜在此，你莫伤我父。”竹泪怀疑万分的盯着凌冰妆，“你又有何计害我？”凌冰妆：“方才那蛇毒性甚微，我只担心竹泪夫人挟怒而来，手不留情会伤了我爹娘，故略施小计，逼夫人自制一臂。”竹泪暗暗运气，果无不适之感，心里有些信了，只暗忖：“你未免狡谲太过了，将我耍于股掌之间。”

梅娘道：“谷中人尚要借沈梦怜引开外敌才能安全离去，你们将她交付了竹泪夫人，是要置全家上下于危境吗？” 凌锋傲：“我拼死护祖母、爹娘离谷。”凌妆冰道：“好，你护着祖母、爹娘，我与竹泪夫人，沈梦怜引开外面的人。”梅娘：“外面强敌林立，你有何法？”话未说完，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碎石缤纷。凌文砚叫道：“果真如湘夫人所料，他们要用炸药炸开水渠了。”

凌冰妆喝道：“竹泪夫人，跟我走。”竹泪听她口气坚定，大有成竹在胸之意，忙抱了沈梦怜跟了上去，登上停于谷口处的一条小船。凌冰妆双手不停，连撑几竿，小船晃晃悠悠顺流漂去。竹泪见原本狭小的水道已豁然开朗，山壁间人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硫黄的辛味，心惊不已。耳边隐隐闻得两岸山壁上有人呼叫：“出来了，出来了，一炸山，沈梦怜果然出来了。”凌冰妆又连撑数竿，小船去势更急，山壁流矢般落下一人，凌冰妆一竿当胸击去，将他扫落水中，然后急声向竹泪道：“此船木料是用木脂胶合而成，遇水即化，已撑不了片刻了。等船破时，你不必管我与沈梦怜，用龟息法潜入水下遁走。”竹泪：“ 我倒不妨，可是梦怜还是昏沉沉的，到了水下如何闭气换气？”凌冰妆手一摊，手指间夹着一根麦秆管，道：“有这个就无妨。”竹泪随隙明白，麦秆一端插于沈梦怜口中，一端露于水面，既无换气之忧又十分隐蔽，真亏她想得出来。

又是一声轰然巨响。碎石缤纷，烟尘弥漫中凌冰妆隐约见凌锋傲的身影在山壁间一闪即没，情知是他暗助。眼见尘土纷飞，迷离人眼，此机稍纵即逝，忙双足用力，那木脂经水浸泡已经融化，一经外力立刻松散。凌冰妆三人顷刻间湮没于水中。

凌锋傲觑得真切，大叫道：“不好了，沈梦怜被炸死了。”手下一刻不停，索性将壁上所埋的炸药一一寻出引爆，轰天巨响中，药王谷，恨君谷终不复存。

凌冰妆挟沈梦怜顺流漂下十余里水路，探首水面已不闻人声鼎沸，才松了口气，一鼓作气奋力爬上岸，竹泪也跟了上来，三人均疲惫不堪，一头倒在河边的草地上，立时陷入半昏半睡的境界。也不知过了多久，凌冰妆才被寒意冻醒，见竹泪正闭目调息，沈梦怜却仍旧昏昏不醒，一拭额头，已烧的烫手，口中还呢喃着不停呼唤李南群的名字。凌冰妆晒然：“倒是个至情至义的人，可惜所托非人。”竹泪忽然“噱”了一声，“有人来了。”凌冰妆低骂：“那些人追来的倒快。”忙与竹泪一起抱了沈梦怜藏入草丛中。

就着月光，竹泪清晰的看到一个老人向这边过来。老人头发蓬乱灰白，衣衫褴褛，但眉目间顾盼自雄，凛然的神气给竹泪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她一阵紧张，凌冰妆卷起一团衣角塞入沈梦怜口中，防她病中无知呻吟起来惊动来人。但那老人似乎并不是追赶她们三人而来，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了。凌冰妆暗暗吐了口长气，只觉身子蜷缩得麻木，她站起身，想活络一下筋骨，但她马上又呆住了。月光笼罩下，她看见不远处并肩立着两个人，一个有如水般温柔的双眸，一个有似冰般坚硬的脸庞。

“薜思过、林忆昔。”凌冰妆脱口叫。林忆昔的目光游移，最终停在凌冰妆脚边的沈梦怜身上，她口中塞着布团，闭着眼，一动不动。他冷冷逼视凌冰妆，凌冰妆毫不示弱，也冷冷回视过去。

竹泪道：“我想起你们来了，你们是沈姑娘的好朋友。”薜思过道：“我们是梦怜的大哥。我是‘雪舞寒梅’薜思过，他是玉剑山庄林忆昔。”竹泪的心口又痛起来了。凌冰妆道：“你们要带走沈梦怜吗，我和竹泪夫人冒了生命危险救出她来，凭什么就交给你们了。”

林忆昔怒气上涌，抽刀斫过去。凌冰妆本已疲惫，双足酸软，闪了一闪，却没有站稳，跌坐在地上。林忆昔挟起沈梦怜飘然后退，掏出她口中布团，唤道：“梦怜，醒来。”一直昏昏沉沉的沈梦怜略清醒了些，乍见薜林二人，精神霎时一振，嘶声大叫：“薜大哥，林大哥，救我。”心情激动下，张口喷出一口血来。林忆昔抱紧她，向薜思过道：“梦怜病得不轻，也伤得不轻，我们去镇上请大夫吧。”薜思过还没有回答，旁边却传来一恻恻长笑，“想走？”众人还不知来人是谁，竹泪已惊跳起来，“弱水娘娘。”

李弱水款步而出，淡淡道：“好得很，你还记得我。”竹泪二十年来臣服李弱水已久，对她既敬又畏，闻声已是心虚，乃见其人更是心怯。李弱水忽得转身，伸臂去抓沈梦怜。林忆昔不想她与竹泪一语未毕，又忽然来抢沈梦怜，忙身形暴退，薜思过随隙一挡，挡在他前。李弱水道：“乳臭小儿，倒在我面前卖弄。”身形一变，如影随形贴在林忆昔身侧，林忆昔左躲右闪，手下一空，沈梦怜已被她揪住头发，腾空拎起。竹泪看着心疼，叫：“娘娘住手。”凌冰妆道：“这种女人心狠手辣的很，你别怕她，你武功比她好，才不用怕她呢。”

竹泪想起被囚墓室，又见她茶毒沈梦怜，悲愤之情油然而生，奋力扑上前去。李弱水眯着眼，“你当真敢和我动手？你即使就是韩君如，是魔剑传人，二十年来你的武功路数也已被我摸得一清二楚了，你凭什么和我斗。”凌冰妆以手刮脸，骂道：“堂堂一宫之主，偷学手下人的武功，真真是贻笑天下。”李弱水嗔目：“死丫头，你说什么？”

凌冰妆道：“本来就是，你偷学了竹泪夫人的武功，你就是她的徒弟，徒弟竟敢和师父动手，真是胆大包天，可恶之极。”李弱水气得脸色铁青，一掌向她劈过去。林忆昔见凌冰妆尢碟碟不休，一把将她扑倒在地，才避过掌风，道：“你疯了，还不住口。”凌冰妆推开他，“你没听见吗？竹泪夫人的武功已被那恶女人摸透了，这女人贼得很，我不多说些话气气她，竹泪夫人会吃亏的。”李弱水道：“吃亏？恐怕连命都会亏掉。”凌冰妆大声道：“竹泪夫人，你别去想她曾救过你，她是处心积虑要你的武功。她明明知道你失忆了，却安心不给你治，她是害你呢。”李弱水多年心事被揭破，恼羞成怒。当年她无意从山谷中救下昏迷的竹泪，醒后发现她已失忆，但仍可从她一言片语中辨出她的身份，便巧言将她骗留在弱水宫中，诱她说出武功心法。岂料竹泪失忆，将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武功虽高却都是随意而为，偶尔记起一二句心法剑路也是颠三倒四，不通文理。她强忍二十年，奴役竹泪为弱水宫护法，直到江湖上魔剑风云再起。她才对竹泪死了心，一不做，二不休的要置他于死地。

竹泪颤声道：“我对娘娘一直信任，一旦想起什么人，什么事都一一坦承相告，原来你一直在利用我。”凌冰妆继续骂：“所以这女人是天底下最恶毒、最无耻……”李弱水怒不可遏，将沈梦怜往后一丢，丢在漂雨四女跟前，喝道：“看好她。”薜林二人见状，揉身而上与四女动了手。

李弱水道：“竹泪，你逃不掉的。”疾拍八掌袭向竹泪，顿时间，漫天皆是李弱水白生生的掌影。竹泪足尖一点反窜开去。李弱水料她必以此招闪避，紧追不舍，如影随形的又拍出八掌，使一时无还手之机的竹泪更显相形见拙。

凌冰妆见竹泪落于下风，自己武功低微，相助不得，只有在一边灵牙俐齿的细数李弱水的劣行。李弱水听得心烦意乱，觑个空一掌打去。凌冰妆早已学得乖了，骂上一段，便远远躲了开去，还冲李弱水扮个鬼脸，把她恨得牙根痒痒，却无计可施。林忆昔平日里素来不苟言笑，见状也忍不住“哧”一下笑出声来。

李弱水一分心，竹泪立刻压力一松，原本被困缚得施不开的手脚也有了回旋的余地。她武功本胜李弱水，只是招数被她摸清才有了掣肘之脸，好在她失忆以后，所有的武功皆存于潜意识间，一遇危难便自然而然施展开来，居然渐渐缓过手来。

这一场斗似已斗得天昏地暗，双方也不知互拆了多少招，直至最后两人均筋疲力尽，不支停手。弱水宫四女“唰”得围了上来，要对无还手之力的竹泪痛下杀手。薜思过、林忆昔跨前一步，冷目而视，“趁人之危，丢尽武者本色。”李弱水喘息着，强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示意四女退后，哑声道：“竹泪，我低估了你。下次若再见，我仍要取你性命。”说罢，才由四女扶着她踽踽去了。

沈梦怜见竹泪灰白的脸，不停痉挛的身子以及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挂彩，心头油生一股异样的感情，她扑在竹泪身上，一迭声叫：“竹泪夫人，竹泪夫人，你不要死。”竹泪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来，搂住沈梦怜柔声道：“傻孩子，竹泪夫人不会死的。我还要去找回忆，找过去，证实许多我要证实的事。我原想带你一起的，可如今我伤成这样，已护不了你了，你跟着你的两位大哥吧，我伤好了就来找你们。妆儿，你也跟他们一起去，两个女孩子在一起会好一些。你又聪明又细心，有你在梦怜身边我会放心些。”她话说得太多，气息又急促起来。凌冰妆问：“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竹泪喘息良久，才又道：“我需要找个清静的地方疗伤，然后……”凌冰妆：“然后你一定要来找我们，好吗？我一定帮你找回忆，找过去。”竹泪含笑推揉了她一把，示意他们快走。乃见他们远去，又觉凄凉起来，仿佛生离死别。

天又该亮了。

黎明，本应是宁和的、美丽的。而江湖上的黎明已无美丽可言。沈梦怜、魔剑，疯狂了所有人，当然也有例外，譬如清风道长。哪里有争斗，哪里就有他，劝人向善，淡视名利，尽管很少有人听得进他的话，但他的侠名却与日益盛。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总之，这一场风波成就了他的侠名，尽管清风道长并不看重这些虚名，如他这样置身于名利的狂热，又视名利为无物的人，放眼江湖，真是绝无仅有。

魔剑的诱惑疯狂了整个江湖，不知有多少人为了它奋不顾身，虽然得到它的机率微微其微，靠它而傲视群伦的愿望更只是镜花水月。

经过磨难的沈梦怜，在心中仿佛历经了一世的劫难。母女骨肉分离，情人劳燕纷飞，九死一生，有家难归，终日里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然则匹夫无璧，又有何罪？经过如此深重的磨难，谁还能拥有往日的童稚和天真。

路上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夫妻模样，浑身上下风尘仆仆，大概已赶了不少的路。男子沉着脸一言不发，脚步越迈越大，压根儿没顾悉到身边的妻子是否累了，他的心已被另一个女子填塞满了，再容不下其他人。他只是默默的想着：“梦怜，我来了，我来救你了。”

命运原来真得有许多无可奈何，殷奶奶教了他武功，使原本一文不名的李南群如愿成为一个能快意恩仇的江湖客。他能快意恩仇吗？他生命中至爱的沈梦怜已失去了，他往日的自由生活也失去了。他依殷奶奶之命娶了殷梨，去做其他每一件事，包括杀人。然后他就是拼命的习武，练功，拼命到令殷奶奶也吃惊的地步。她也许还没有想到，李南群拼命的原因不是为了更好的完成她的下一个任务，而只是为了摆脱她的控制，摆脱一颗棋子的命运。

想到即将的自由，李南群不由自主的微笑一下，恰好撞上殷梨热烈的双眸，使他的心一颤，随之一凉，思绪又无可奈何的回到现实中来，心情低落下来。他悻悻别开头，又一次加快脚步，殷梨也加紧了步子，紧紧相随。李南群有气，索性弃了大路，拐进了路旁的树林。不料那林子甚大，绕来绕去反而越走越深。前面忽然一声断喝，“站住！”李南群、殷梨一愕。只见林子里走出一个女子来，是弱水宫的漂雨，漂雨的脸冻得象冰一样，冷冷道：“弱水娘娘在此歇息，臭男人滚开。”李南群认得漂雨，想起当日对他的嘲弄羞辱之言，恼意更深，脖颈一梗，道：“什么狗屁娘娘，我偏要进去瞧瞧。”

漂雨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只怕进得去却出不来。”殷梨有些怕了，小声说：“我们回吧。”李南群负气道：“我偏进去。”甩开殷梨大步向前，殷梨犹豫一下，紧紧相随。远远地，看见一妇人打坐在林间的空地上，身后是弱水宫其余三女。李南群还想再走近几步，看清弱水娘娘的模样，谁知空中飘过一阵香味。李南群、殷梨均感心口一闷，软绵绵瘫倒在地。

第十章往事只堪哀玉剑作沉埋　　艳阳高照。

黄尘滚滚的路上独自行来一骑。马上之人风尘仆仆，似乎已赶了不少路。马走得并不快，马上之人也不挥鞭催赶，任由它碎步而行。

竹泪觉得她的全部精力都在与李弱水那场可称惊天动地的比斗中损耗怠尽了。与李弱水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竹泪没想到，原来她的武功竟也高到如此令人吃惊的地部。虽然竹泪也知道，李弱水所受的内伤绝不会比她轻，否则她不会轻易的放过自己。可她毕竟还有弱水宫这个养伤调息的地方，那儿有各式各样的疗伤圣药，有侍女殷勤服侍。而自己，居无定所，无人相助，一旦李弱水先她一步痊愈内伤，她必定会再度天涯海角的追杀。对于这一点，竹泪深信不疑，对于自己的亲生妹妹尚且能下毒手，何况竹泪已深谙她的全部隐私，已不亚于她的眼钉肉刺了。

想到这里，竹泪心里更是着急，心口一热一痛，鲜血几欲夺喉而出，她忙深吸一气归纳丹田，略略平复一下胸口的疼痛。眼见天地苍茫自己却不知何去何从，着实黯然，轻抚马背上的鬃毛，轻轻说：“马儿，马儿，你可知哪里是我的安身处，你若知，就带了我去吧。”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低嘶一声碎步向前。竹泪倦极，俯于马背上合目养神。

等她醒来时已近黄昏，夕阳已失去正午时分撩人的酷热，显得通红通红，鲜艳如血，泛着妖异的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光芒。竹泪四顾左右，前无村，后无店，显然也错过了可投宿的客栈。她幽幽道：“马儿，我让你带我去该去的地方，你却带着我到了荒郊野外，难道我注定只能与人群分离，过孤独的日子吗？”马摇头摆尾又向前而去。只转眼之即，太阳已落到山那边去了，天空显得昏暗起来，竹泪却意外的发现前方有一座建筑物，急急趋马过去，原来只是一破弃已久的庙宇，大门半倒，门口的楹联倒还依稀可辨“有感即通千江有水千江月，无机不被万里无云万里天”。再往里看，蛛网遍布，尘土满地。竹泪身心俱乏，也顾不得肮脏，跌跌撞撞冲进去，一头栽倒在地。寒意更深更重，伤口一阵一阵的痛，加之头晕眼花，头痛如裂。

竹泪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衫，自忖必须马上疗伤，否则定会伤重而死。强打起精神，将气凝于丹田，功行周天。岂料她受伤后定力大减，脑中胡思乱想，不觉真气走岔，霎时“气海”穴中一口真气如脱缰野马般在她周身各脉各穴狂奔乱走。竹泪一惊，自知心绪不宁，一念之差已走火入魔，恐怕此地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心中凄苦，目中泪如泉涌。

庙外传来步履声，一人进庙而来，径向竹泪走近，随隙亮起一道微弱的火光。竹泪的心一阵紧缩，隐隐感到那人蹲下身来，有呼吸的热气只入她颈间。那人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气，脱口叫道：“走火入魔。”竹泪想推开那个人，可手足难动，大口大口的血从口溢出，也将她仅有的理智与清醒一点点耗尽。

正在这时，一股大力从头顶“百会”缓缓贯入，又缓缓流经周身大穴，将岔入异途的真气一一收归，直至足底“涌泉”，如此循环游走，耳边传来一男子的语声：“摒弃杂念，抱元守一。”竹泪不由自主的垂目，心无波澜，不知觉竟沉沉睡去。

等她再度醒来时，身边已升着一堆火，烘得她全身上下暖意融融，肩上还搭了一件男人的外衣。竹泪惊得从地上一跃而起，“这是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心中只能模模糊糊记得自己疗伤走火入魔，命在旦夕之即似乎有人来到身边。她霍得转身，果见自己身后靠墙角边，盘膝坐着一个男子。也许是内力消耗过多之故，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大概已感觉到竹泪正在看他，睁开眼来一霎不霎的望着她。

竹泪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见他只穿了一袭单衣，知身上所披之衣是他所披，心下好生感激，有心想要道谢，又想此人不惜消耗内力为自己疗伤，如此大恩又岂是一谢字所能言表的，如此想来倒讷讷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男子向她招招手，示意过去，然后深深的凝视着她，良久才道：“君如，你回来了。这是上天的奇迹吗？你居然又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出现在我面前了。我现在纵使死了也无憾了。”竹泪茫然，只觉那赤裸裸的告白令她脸红心跳。

薜楚白见竹泪低头不语，激动起来，紧紧拥她入怀。竹泪全身一震，立刻回过神来，奋力挣开身去，厉声道：“你干什么？你是什么人？我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想不到你竟是一轻薄之徒。”薜楚白见竹泪嗔目相向，只道她又要弃自己而去，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君如，你还要弃我而去吗？”

竹泪正奋力将手挣脱，闻言呆了一呆，说：“你把我当做韩君如了吗？我是竹泪。”薜楚白叫道：“什么当做韩君如，你就是君如。”想要再去拉她，竹泪已躲了开去，说：“你们都说我是韩君如，可我就是记不起来，你有什么东西证明？”

薜楚白讶然道：“证明？你要什么证明？难道我会错认你吗，我就是瞎了也认得出你。”见竹泪尤露怀疑之色，又说：“好，我证明给你看。你左手中指第一节有道长约数分的刀疤，那是你小时候在园中玩耍，看见我练功时弃在那里的一柄剑。你从小未碰刀剑，心中好奇，随手拿来把玩，谁知竟割破手指，你怕被责骂不敢声张，独个儿在水池边洗伤口，谁知伤口处血越流越多几乎把半池水都染红了。等我发现时，你已因失血过多昏倒在水池边了，后来那伤疤也一直没有褪掉。”竹泪举起手，手指上的刀疤因年深日久已变成皮肤上的一块褐色了，她喃喃道：“原来是这样的。”倒已信了几分，又问：“你是谁？是我的家人吗？”她想到刚才的拥抱，面上一阵发烫。

薜楚白跳了起来，“你不认得我？”竹泪：“你不要激动，我不止不认得你，很多人我都不认得了，连我自己是谁我都不知道。二十年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这些年来我一直住在弱水宫，弱水娘娘说我的失忆症是好不了了。”薜楚白：“原来你跳下山崖后失忆了。”竹泪：“怎么失忆的我不知道，反正多年来我一直住在弱水宫，对以前的事总也回忆不起来。”薜楚白呻吟！竹泪继续问：“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我的什么人？朋友？亲戚？抑或是……”薜楚白：“我是你师兄。”竹泪“哦”了一下，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失望，“你只是我的师兄。”情绪顿时低落下去，怔了一会儿，说道：“也许我不是韩君如，只是跟她长得象罢了。你只是她的师兄罢了，信许是认错人了。”

薜楚白双唇颤抖，良久才道：“难道我仅仅只是你的师兄吗？”竹泪微微一笑，“是你自己这样说得呀。”薜楚白：“君如……”竹泪皱眉，截口道：“你还是叫我竹泪吧。在我没有想起以前的事之前，我只是竹泪。你们这些人都坏得很，我被骗了很多次，再不要轻信了。”薜楚白道：“你跟我回去，我带你把二十年前的回忆找回来。”

竹泪一阵兴奋，“去哪里找？”薜楚白心中奇痛，暗想：“当初我若有勇气带了你走，今天很多人的悲剧命运都会得到改变。如今君如神志不清，自己有妻有子，就再有勇气也抛不开身上的责任了。”竹泪催促道：“快说快说，去哪里找我的记忆？”

薜楚白：“自然是回家了，你的父母，妹妹一直在为你伤心难过，如果能见到你活生生的回去，一定会很高兴。你见到他们也许就会恢复记忆了。”竹泪笑道：“原来我还有家，还有父母，妹妹，还有谁？我家里还有什么人？”薜楚白见她高兴，也高兴起来，挖空心思只想延续她的快乐，笑道：“当然还有了，还有思过，是我和你妹妹君怡的孩子，还有梦怜……”不料竹泪的笑意忽然僵住，“原来你是我妹妹的丈夫。”

□ □ □一栋农家型的房屋，二跨进的小院。院落里简简单单种了些菜蔬，还养了些小鸡小鸭。一头蒙青布，布衣荆钗的妇人端着一小萝碎米，站在院中喂鸡。屋中，一对老年夫妇正相对饮茶，安逸的领略这一片田园风光。

只是这份安逸未免只留诸于外表，他们的眉间眼底都蕴藏着深深忧意，连番的打击已使韩绍羽一家对一切都心灰意冷了，如今，他们只求平安，只盼望团圆。

韩君怡一直心不在焉，不断的眺首院外，希望能见到朝思暮想的丈夫、儿子会一下出现在眼前，可每一次眺望总伴随每一次的失望。张弘好说歹说，总算将她劝进屋去。韩绍羽道：“楚白行事素来小心谨慎，他会回来的，也许他正带着思过往这边赶呢。”韩君怡幽幽道：“他们父子平安，我死也瞑目。”夏悦道：“你尚有老父老母在堂，怎可说出此等不吉的话来，挺过眼前的难关，我们大家都会平安的。”

大家都沉寂下来，心头沉甸甸的，在这种时候，“一家平安”只是一个美好的梦罢了。如果有一天，连梦都没有了，那么人生岂非要陷入一片黑暗。屋外阳光明媚，却照不化大家似已被冻冰的心。或许他们的心不是被一连串打击冻冰的，而是因为曾经有意无意犯下过错，被一日重似一日的心灵包袱压跨的。

韩君怡痴痴望着屋外的阳光，陷入对往事的沉思中去。忽然，眼前一花，她腾得立起身来，半晌才从喉咙深处迸喊出一声叫来。她又惊又喜的扑向那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的薜楚白，薜楚白一动不动的站着，任由她发泄似得失声痛哭。韩君怡的手指在他脸上滑过，泪又纷纷垂下，“你怎么消瘦成这样，一路可平安？”薜楚白：“一路还好，我还带了个人回来。”他眉目间的兴奋感染了韩君怡，她喜道：“是思过吗？他为什么不进来。”想到唯一的儿子依旧下落不明，薜楚白的笑容一黯，迎着满屋迫切的眼光，只得硬起心肠，“不，不是思过。”

“那是谁？”

薜楚白退出去，只听门外有女子在说话，“我一定要见他们吗？……为什么我有些害怕起来。”薜楚白说：“有我在，你别怕。”众人互换了一狐疑之色。

门口出现了两个人。薜楚白，竹泪。

顿时间，时间仿佛凝结了。空间，宇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凝结了，连人们的呼吸也凝固了。他们盯着竹泪，恍若看见一个天外怪客。竹泪也用既惊又疑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人，又回头望薜楚白，目中依然是迷茫之色。薜楚白心头一凉，她仍然没有清醒。他唯有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韩绍羽，心中存着一丝侥幸，也许只要韩绍羽认了她，也许只要韩君怡搂着竹泪亲亲热热叫一声“姐姐”，竹泪就会感动，就会清醒过来。

但是韩绍羽没有叫她，韩君怡惨叫着跌坐在地，夏怡手中的茶盏落在地上，摔个粉碎。每个人都用一种既恐惧，又惊怪的目光打量竹泪，却都没有叫她。

薜楚白有些失望，但仍勉强说道：“爹，我将君如……。”“够了。”韩绍羽断喝，一手按住身边的茶几缓缓站起，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竹泪跟前，盯着她，良久良久。

竹泪同样回视他，神情好象是看一个陌生人，目光平淡得令韩绍羽的心暗暗发毛。又是良久良久，竹泪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下也显得有些不安和局促，她垂下眼，又歪过头去瞅薜楚白，轻轻扯了扯他的手，意在讯问该如何是好。这一亲呢的动作落到韩君怡眼中，她的脸色更灰白了。

韩绍羽冷冷地沉声喝问：“你是谁？敢冒充我女儿君如？”薜楚白急了，“她真是君如。”韩君怡颤声道：“姐姐……姐姐已经死了。”夏怡冷笑：“一个死人会在二十年后复活吗？她绝不是君如。”竹泪愤然：“不是就不是，我哪里冒充了。”她也冷冷盯着韩绍羽，“做你女儿不见得有什么好。”韩君怡尖声叫：“她不是姐姐，姐姐不会这样和爹说话的。”韩绍羽一步跨上前，捏住竹泪的一支手腕，大喝：“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快说出来，否则我要不客气了。”竹泪晒笑：“你能吗？”手臂微微一震，手腕已从韩绍羽的手指间滑出。韩绍羽只觉手中尤如握了条滑腻的细蛇一般。

竹泪愤然向薜楚白嗔：“你也骗我，什么温馨的家，什么父母、妹妹，他们一个个都恨不得吃了我。”薜楚白急欲解释，竹泪根本不听，负气道：“我早说了，我是竹泪，不是韩君如。”夏怡：“你本来就不是君如，你们只是长得象罢了。君如是知书达礼的千金小姐，才不象你一身野气。”

竹泪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薜楚白去拦，反被她狠狠甩开。薜楚白终忍无可忍，向韩绍羽愤然咆哮，“你是我尊敬的师父，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言听计从。纵使俞珲将你斥做一个小人，也无法改变我对您的敬爱。可如今，面对失而复得的君如，你却狠下心不认她。即使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可你与她总还有二十年的父女之情吧，总也有一丝对她的负疚之情吧。她当年投崖，虽侥幸不死，但伤及脑部因而失忆，混混沌沌了二十年，若非遇见我，不知道她还会在外面流浪多久。我费尽唇舌才将她劝回家中，你们却一个个恶言相向，难道还要逼她再死上一回吗？”

韩君怡以手掩面，身子抖瑟得如秋风中的落叶。薜楚白继续道：“你们不肯帮她，救她，那只有我去，我一定要让她清醒回来。”言罢掉头即走。韩君怡惨叫一声，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冲到门边。但只抓住薜楚白走时衣袂扬起的尘埃。她哭倒在地，哀然道：“我知道这样对不起姐姐，可我没有办法。为什么我们之间总会有君如出现。”

夏怡恨得咬牙切齿，“韩君如，你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从君怡出生的第一天起，你就一直缠绕、分享、争夺她的一切。”她忽然讷讷得停了口，她想起韩君如是楚湘君留在韩家的复仇种子，难道她天生的使命就是报复韩家？夏怡的背心一阵发凉，发粘。

韩绍羽颓然倒在椅上，自言自语：“我抚育了俞珲和湘君的女儿，到头来却恩义全无。她一旦知道亲生父母受害于我，以她现在的性格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倒不如趁她现在神志不清就……”他的心凛然，又暗骂自己：“你害了俞珲，湘君，还要害他们的女儿，你还是人不是？”转念又想：“君如与我有二十年父女情，但终究非我亲生，她若要害君怡，我决不放过她。”就在他心念迭转，善恶交锋之即，薜楚白并竹泪已奔出了十余里地。

竹泪深恨薜楚白欺骗，尤见他紧追不舍，索性停下步来，叱道：“你若再苦苦追逼，我就再顾不得你的救命之恩了。”薜楚白黯然：“你我均已虽少年了，哪还经得起二十年的蹉跎，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会让你恢复记忆，成为以前的韩君如的。”

竹泪怒道：“我再不听你的了，你花言巧语骗我到你家，平白让我受一场羞辱。谁稀罕做你家的韩大小姐了，从今以后，我只是竹泪。你们这些人，个个可恶之极，个个利用我，欺骗我。我只是失忆，却象傻瓜一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她大叫大喊一通，把满腹的怒气发泄出来，心情倒平复了一些，说：“罢了，我受了你的恩，也受了你的骗，我们两清了。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也许我真不是你师妹，你去别的地方找她吧。”

薜楚白大声道：“你就是我师妹。”竹泪怒意又生，厉声道：“那为什么父母会不认女儿，妹妹会不认姐姐，你口口声声说爱君如，可为什么娶的却是她的妹妹，可见你们这些男人皆是负情寡义的人。”见薜楚白尤苦苦纠缠，更是生气，俯身拾了根树枝，戳向薜楚白，喝道：“你说我是韩君如，你又是我师兄，如果你能赢我，我就信了你。”

薜楚白迟疑，竹泪又说：“如果你赢不得我，就权当我替真正的韩君如出气了，”说罢皓腕一递，刺了出去。手中树枝要柔即柔，柔如飘带丝絮，要刚则刚，敢与刀剑一磋锋芒。薜楚白暗息一声：“那你小心了。”“唰”得抽剑出鞘，剑尖一点，荡起满天剑雨，扬扬洒洒散若碎英，极为好看。

竹泪赞了声“好。”，手势一缓，大开大阖，气势却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过去。薜楚白倒踩七星步，避其锋芒，又凌空翻跃，从竹泪头顶掠过。竹泪也不回头，听得衣袂之声便反手斜刺，刺在薜楚白胸口，薜楚白闷哼，真气顿滞，一头栽倒，胸口尚挂着那根树枝，鲜血沥沥。

竹泪呆立，一时间手足无措，喃喃道：“你故意的，你故意挨我这一刺。为什么要这样？你不要命了？”薜楚白努力展开因疼痛而紧锁的眉峰，竭力使语调平稳，“你不是要替君如出气吗？你的气可消了？”竹泪的鼻子一酸，道：“哪有你这样的傻子，为了一句话真挨一剑的。我方才这一件若真刺中你心口，岂非当场要了你的命。”望着熟悉的含怨含嗔含怒含哀的目光，薜楚白一阵心驰神摇。他清楚的记得那一天，当他与君如闻讯，他二人将要各自婚嫁时，惊如晴天霹雳，俩人抱在一起难舍难分。

当天晚上，韩君如偷偷溜进薜楚白的房间，要他带她一同逃离这个家，这个没有温情的家。薜楚白也为之一阵冲动，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害怕和担忧。出去以后会怎么样，是隐迹山野？抑或是浑迹市井？从此告别多姿多彩的生活？剧烈的心跳慢了下来，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薜楚白软弱了、害怕了、退缩了。他永远忘不了那晚韩君如临走时那含怨含嗔含怒含哀的双眸。同样，他也忘不了韩君如走时那轻蔑的神情以及从牙关挤出的两个字“懦夫！”

懦夫！懦夫！

薜楚白痛楚得抱住头。这两个字，二十年来一直在刺激他的灵魂，令他寝食难安。

韩君如出嫁那一天，她穿着鲜艳的，喜气洋洋的新娘喜服，但喜服也掩饰不住她苍白脸颊及眸中的哀愁。临上轿时深深的注目，是痛情人的不争？还是哀自己的不幸？

为了避免横生枝节，韩家为韩君如置了十里红妆，却免了她三朝回门等俗节。直到一年后，他与君怡的孩子呱呱落地，甚至君如也有了孕，双方父母才暗暗松了口气，允许韩君如回娘家小住。谁知一场小住却揭开了韩君如另一场人生悲剧的序幕。

薜楚白久久思索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辆马车中。他愕然，抬头见竹泪正伴在身侧，又是一喜，想要坐正身子，不料伤口一阵撕裂的痛，他闷哼出声。竹泪喜不自禁，轻叫道：“呀，你总算醒了。”薜楚白低声道：“这是哪里？”

竹泪却答非所问，“我不是故意下那么重手的。我只是生气，我一直都信任你，你却骗了我，可是你伤那么重，又昏了过去，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幸好来了一位叫……叫……”竹泪思索着，“叫清风道长的人经过，帮忙包扎了伤口，他说你再不醒，就只好带你上青城疗伤了，那我也只好跟了去，万幸你总算醒了。”

清风道长掀帘，探首而进，含笑道：“薜大侠，你总算醒了，韩大小姐可是一直守在你身边，一步未曾离开。”薜楚白握紧竹泪的手，竹泪冲他微微一笑。清风道长又道：“真难想象，韩大小姐居然还活着。前次见到她坚不承认我还半信半疑，此番见她与薜大侠一起，必是真的了。”薜楚白抱拳：“道长救护之恩，薜某多谢，不知道长要带我们去哪里？”清风道长拈须而笑：“老友久别重逢，当然要去青城贫道的清风观盘桓数日了。”竹泪白了他一眼，“我又不认识你，才不去青城的。我与湘夫人约好了，她在雪舞寒梅等我呢。”薜楚白歉然道：“我也不去了，君如有病，把以前的事全忘了，我陪她回雪舞寒梅走走，也许会帮她恢复记忆。”

清风道长动容道：“她失忆了，那她可还记得……”竹泪问：“什么？”清风道长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惋惜罢了。也罢，贫道也不强留两位，只是大小姐一挨病好，两位可一定要来清风观小住。”薜楚白看着清风道长，想看出他频频将自己与竹泪联在一起的用意来。清风道长笑意盈盈，坦然而对。薜楚白有些释然，清风道长与君如姐妹及自己皆是好友，他会有什么意图呢？

几个时辰后，马车在月光的轻笼下停在一岔路口，薜楚白携竹泪去雪舞寒梅，而清风道长独自回清风观。

雪舞寒梅已面目全非了。这是薜楚白、竹泪在它被焚后第一次看清它的的如今全貌。没有傲雪欺霜的满园梅花，没有幽致曲折的园廊，没有了各式的小筑、别园、亭轩，只有残垣断壁。在那片废墟中，薜楚白看见了那块匾，那块他与韩绍羽奋斗了一辈子争取来得，原本高高挂在大门口的“雪舞寒梅”匾额，它已被烈火、风雨啃啮得只剩下半块了。薜楚白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竹泪在他身边蹲下，看着他，小心翼翼的问：“你很难过？”薜楚白反问：“你不难过吗？这里是你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呀！”竹泪茫然四顾，废墟中，她找不到一丝一毫熟悉的感觉。她见薜楚白难过，心情也有些低落，将手轻轻压在他手背上，似乎安慰他也似乎安慰自己般得说：“灾难会过去的，你的，我的，都会过去的。”薜楚白抓住她的手，低叫道：“你想吧，用力想想，我求你了。只有你的灾难解脱了，我才可能从我的灾难里解脱出来。你睁大眼睛看吧，用力想想。”

竹泪见薜楚白面目扭曲，一脸痛苦，忙说道：“我想，我想，你不要急，我一定努力的想就是了。”她的目光扫视着面前的焦土，竭力克制心头的惊慌，让思绪纵横过脑中的每一寸空间，可惜脑中却依旧一片空白，她什么也想不起来。那段空白的历程令她不寒而栗，空荡荡的感觉尤如心肝被人摘去。猛然间，她一把抱头，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歇斯底里的嘶声而喊：“我完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叫声惊动了一个人，一个在此停留许久，一直在等候竹泪的人。她闻声而动，朝竹泪奔来。竹泪也朝她奔去，扑在她怀里，委屈，懊恼令她一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嘶声叫：“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我真得完了。”湘夫人哽咽出声，她苦苦在此守候，希望能等到俞珲，可俞珲始终没有出现。她抱紧竹泪，道：“孩子，我只有你了，不管你是君如还是竹泪，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薜楚白一凛，面对这个独臂老妇，霎时明白了什么，他冷冷道：“楚湘君？”湘夫人惊异得望着他，这时她才注意到竹泪身临其境边的薜楚白，她疑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末了，又幽幽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得说：“这个名字已好陌生，已很久很久没用过了。”

薜楚白望了竹泪一眼，有些犹豫。竹泪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说话，她正一脸倦态，昏昏欲睡。楚湘君似明白了他的意思，扶住韩君如，说：“孩子，你累了，我带你去我临时歇脚的地方休息。”竹泪嘟哝着：“我确实太累了。”楚湘君的临时栖身处其实只是雪舞寒梅焚毁后残留的几处建筑物之一。虽然它已残破的令人无法再看清它的本来面貌，可薜楚白依然能一眼认出这本来是泪染轩中的琴房，少年时的韩君如经常在这里焚香操琴，后来还留下一张无弦琴，只是如今连琴也已付之一惧了。

当日韩君如愤然断琴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那颇带“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悲愤气概及那句“古有伯牙为知已毁琴，既世无知音，要琴何用……从今以后再不操琴”的话犹在耳边回旋。此时此刻，故人故地，却已唤不起往昔的共鸣了。

薜楚白看着楚湘君安顿好竹泪，看着竹泪已安详的合上眼，心下略宽，转身向外面走去。楚湘君已迫不及待得追上来，问：“你到底是什么人？”薜楚白只得立定脚步，回答道：“我是君如的师兄，湘夫人与家师的恩怨，在下皆已知晓……”楚湘君冷道：“原来如此。你们翁婿二人当真是亲密无间，他连这种丑事也告诉你了。你负情抛弃君如，你与韩绍羽也是一丘之貊。”

薜楚白怒道：“我负情抛弃君如？那你为何要抛弃自己的女儿呢？你是她的亲娘呀，你将俞珲的骨肉送到韩家，你让她从小就扮演复仇种子的角色，你的心未免太狠。”楚湘君被薜楚白咄咄逼人的口气逼得连退了好几步，半晌才道：“你全知道？”薜楚白：“是不久前俞珲来韩家才揭穿了此事的，才知道她不应该是韩君如，世上也本不应该有韩君如。夫人好狠的心，不仅骗了我师父，也骗了君如。”楚湘君早已泪水涟涟，“珲哥，原来你已经来了，我知道你一定能回来的。”她挺起胸，大声道：“因为我要报仇，血的耻辱一定要用鲜血来还。”薜楚白想到一直深深敬爱的恩师身上竟有如此不可告人的阴暗，他也战栗起来，忍无可忍的喝道：“不要说了。”俩人霎时都静下来，气咻咻地互相瞪视，耳边忽然听到屋中传来一声惨叫。

“君如。”薜楚白惊叫，掉头冲进屋中。只见昏暗的烛火下，竹泪倒跌在地，面前汇了一大滩血，她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显然已昏死过去。薜楚白霎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扶起竹泪，也顾不得自己伤势未愈，强提一口真气贯入她体内。良久之后，竹泪才苏醒过来，薜楚白已累得满头大汗，才要歇手，竹泪已然大叫：“我是谁？到底是谁？你们在我面前说我是韩君如，背着我又说不是韩君如。你们都在骗我，利用我。”薜楚白沉声道：“君如，不要说话，摒弃杂念，闭目静心。”不料竹泪经上次走火入魔后已定力大减，偏她一直耿耿于心就是二十年前的那段回忆。她数次遭骗，对身边的人早就疑惑重重，此次又听得楚湘君与薜楚白间的一言片辞，只疑作一直信任的人也在欺骗、利用自己，激怒之下真气再度走岔。薜楚白为她疗伤已久，体力已弱，竹泪尤不肯休，定要追问个水落石出。薜楚白只觉体内气血翻涌，强咽下口带腥的唾沫，哑声道：“君如，你静下心来，否则你我二人都完了。”尽管力不从心，仍努力控制一口真气平衡输入竹泪体内。一股暖流忽然传入薜楚白体内，薜楚白顿时时心口一松，知是楚湘君相助。竹泪叫得累了，也安静下来，在二人的内力相助下运功疗伤。

薜楚白收手，长长噎出一口粗气，向楚湘君道：“她两度内伤，虽无碍性命，但此后功力、定力定会大减。”楚湘君凄然，“可怜的孩子。”想去抚摸竹泪脸庞，薜楚白冷冷将她挡开，说：“你别碰她，你是世上最狠心的母亲。”楚湘君锥心泣血，道：“你可知当年我的处境。不能立足江湖，只能隐匿山野，还遭人追杀。我若一死，俞珲唯一的骨血只怕只能饱虎狼之吻了。我谎称她是韩绍羽的女儿，将她弃在韩家门口，固然心狠，但也是万般无奈。万幸后来药郎君救我回药王谷，从此四十年不踏足谷外，我依然不能把女儿要回来，我总不能让她陪着我在山谷中蹉跎四十年的光阴，我也不能让我与韩绍羽的私仇把药郎君拖下水。”

薜楚白不语，他知楚湘君所言不虚，她的愁纹满面，她的一身黑衣衬托着她仿佛是个黑色的幽灵，还有她空荡荡的袖管，她已饱尝尽沧桑了。象她这年纪，原本已该安享晚年了，可她才刚刚捱过艰难的四十年，正漫天下的找丈夫、寻孩子、觅仇人。

薜楚白：“湘夫人，俞珲一直在药王谷一带出没，伺机救君如的女儿，你去相助他一臂之力救出沈梦怜。也许君如重得亲生父母及爱女，她的病就会好了，她的灾难也就过去了。”楚湘君将信将疑，“真得吗？会好吗？”薜楚白一脸倦容：“我现在已精疲力尽了，除了这个法子，已想不出任何办法来让她清醒。她若如此终日沉浸在半真半假的疑惑里，加之定力不高，稍有外邪入侵，就会有性命之忧。”楚湘君想到刚才之险，尤心有余悸，想了想，在竹泪额头亲了亲，轻声说：“孩子，娘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了。”复又向薜楚白道：“你一定要陪着她，寸步不离。”薜楚白说：“我永远不会再离她而去了。”楚湘君恋恋不舍，又望竹泪许久，才硬起心肠去了。薜楚白暗暗心中祈祷：“但愿你此去真能一家团聚，让一家团圆的喜悦唤醒君如，也化解你满心的恨。”他在竹泪身边坐下，以手支额，久久祷愿着。

霍然间，他全身一震，厉声叱道：“什么人？”门口出现了一个男子，冷冷盯着薜楚白，复又冷冷注视竹泪，那冰冷的目光仿佛可以杀人，令薜楚白在霎那间惊出一身冷汗，也霎那间一阵心虚，“林兆闻，是你！”

林兆闻逼视薜楚白，他几乎可以感觉得到的怒火好象要将薜楚白吞没。他一字一句的说：“当别人告诉我君如没死，根本就没死过，只是你们设计好骗我的一个圈套时，我根本不信。如今亲眼目睹，我才明白过来，二十年来我一直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薜楚白：“你听谁说得诬蔑之言？”林兆闻：“谁说得已经不重要了，我已亲眼看见了。薜楚白，你枉称侠义，自命清高，背地里全是男盗女娼。”“住口！”薜楚白厉声叱，巨大的声浪震得屋子四壁尘土四落，“林兆闻，你害君如如斯，你还无愧？”林兆闻恨恨截口：“愧？你们郎情妾意，如胶似膝，避开众人到这种地方偷情，你们可有愧意？”薜楚白气得七窃生烟，忍无可忍的重重一拳击在他面门上。林兆闻不备，被一拳打得眼冒金星，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怒火更炽。俩人气咻咻的对峙，林兆闻握紧拳头，捏得骨节“咯咯”作响。薜楚白暗暗惊心，挪步挡在昏睡中的竹泪跟前，以免林兆闻盛怒下误伤于她，林兆闻看在眼里，恨意更深。

“噗。”一声烛火灭了，黑暗笼罩了一切。屋外，风呼啦啦的疾吹、席卷，该变天了。屋内，薜楚白、林兆闻二人依旧久久对峙，谁也不肯退缩。

“咯啦。”一声重重雷鸣，随隙骤雨如撒豆一般落下来，一道闪电在瞬间照亮一切，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一切，但立刻湮没。只是雨下得更大了，风也刮得更紧了。

竹泪在恶梦中挣扎，一下又被雷雨声惊醒。黑暗中，她隐隐看到两人直立如标枪般得人，她惊喝一声：“谁？”

薜楚白叫道：“君如，是……”林兆闻更气，一股暗劲袭向薜楚白，迫得他不得不闭上嘴全力低抗。竹泪久候不耐，再问：“薜楚白，那人是谁？”林兆闻闻言忍不住暴发出一声长声惨笑：“君如，我纵是你最痛恨的人，但也是你最亲近的人，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是谁？”竹泪闻言更是茫然，只是问薜楚白：“这人的话我怎么听不懂，我最亲近的人不是你吗？”林兆闻听罢更是气冲九霄，“薜楚白，你还有何话讲。”薜楚白涩然：“我与君如清者自清，无话解释。我与她本是至亲爱侣，是你横刀夺爱才演至今日局面……”他分神说话，林兆闻的已力道倾泻过来，他的心口顿时一闷，退了一步。

竹泪听得真切，“你受伤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林兆闻冷笑道：“为你受伤，他乐得其所。”竹泪怒道：“原来你是冲我来的。”薜楚白听她话中杀机已起，深恐她铸成大错，情急而喊：“君如住手，他是你丈夫。”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林兆闻满脸煞气，却又蓄含无限悲愤的脸。竹泪失声而叫，恶梦中频频出现追杀她的面孔一下子清晰无比起来，就是他，就是这张面孔。她颤颤指向林兆闻，嘎声惨叫：“我记起来了，记起来了。”薜楚白道：“你记起什么了，记起他是你丈夫了吗？”竹泪充耳不闻，只是一昧惨叫：“你一直在苦苦纠缠我，在梦里，在梦里。他是我丈夫？我不记得，不记得。”她奋力挣扎，薜楚白紧紧拖住。林兆闻愕立，“不记得，不记得是什么意思。”薜楚白大吼道：“她跌下崖后失忆至今，二十年前的事通通不记得了。你快来过来帮忙按住她，她受了内伤，不能那么激动的。”

竹泪尖叫着，打落林兆闻的手，目中全是戒备，敌视、恐惧兼具，似乎将他当做毒蛇猛兽一般，脑中混沌一片。林兆闻被她盯得发毛，道：“既已失忆，怎不请大夫来治。”薜楚白道：“我也是不久前才偶然遇见他的。带她来雪舞寒梅是为了治她的病。”林兆闻满心不是滋味，又望向竹泪，“君如……”竹泪与他目光相撞，瞬间一阵发虚，心口翻江倒海的难受，干呕起来。林兆闻伸手扶她，竹泪拼力推挡，但没有推开，目中惧意更深，如蛇蝎附身，忽然俯首在他手背上狠咬一口，林兆闻负痛缩手。竹泪趁机挣了开去，戮指怒骂：“你是刽子手，你杀了我女儿，你赔我女儿来。”心中莫名的仇恨、悲愤刺激得她难以自抑，她推开薜楚白，发疯般得冲了出去，一头冲进了狂风暴雨中。

冰冷的雨水，刺骨的寒风使竹泪发热的头脑渐渐恢复。她茫然四顾，竟不知身在何方。林兆闻的样子与恶梦中的影子重叠，她又恍惚起来，不知究竟是身处梦中？幻中？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四处乱闯，昏昏然被绊倒在地，冰冷的雨水冲涮在脸上，湿漉漉的感觉仿佛天地都在为她恸哭。电闪雷鸣中，筋疲力尽的竹泪蜷缩在树下，雷电中她看见周围的一切熟悉又陌生，包括远远的薜楚白与林兆闻焦急的呼唤。

在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中，竹泪已不辨过去、现在，只是茫然叫道：“我的女儿呢？我的梦儿呢？”又一道闪电划过，雷电劈中她栖身依靠的大树，竹泪脱口大叫：“薜师哥，救我。”然后，仿佛这一声喊已耗尽她全身的力气，脱力一般的晕厥过去。

等她从幽幽中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正倚在薜楚白的怀里，后者正用一种她熟悉的，爱怜的目光深深凝视她。“薜师哥，薜师哥。”竹泪呢喃着，沿用自小到大一直以来的对薜楚白的称呼，泪水一下模糊了她的眼睛。薜楚白轻轻说：“好了，好了，一切都好了。”

雨渐渐停了，风渐渐止了，天渐渐亮了。

正如薜楚白所说的，一切都好了。竹泪的思绪渐渐清醒，神志渐渐恢复，记忆的闸门打开了，尘封的一切的一切，二十年前的往事通通泉涌而出，充塞满了她的整个世界，她执意寻找的记忆终于回来了。

今日的竹泪就是昔日的韩君如。虽然竹泪的生是建筑在韩君如的死上的。多折的命运在美丽、高贵，似广寒玉女般的韩君如与独来独往，气傲影孤的天涯游子竹泪之间划上了等号。

林兆闻走到竹泪身边。竹泪正痴痴望着薜楚白。林兆闻仰天长叹，将腰间的佩剑弃在地上，大步走开，不再回首。

一夜风雨后，伴着风消雨止，一切灾难都会过去吗？

第十一章林花匆匆谢春红万顷波中觅自由　　沈梦怜摇头。她的灾难会过去吗？她觉得自己已心如槁木。她还年轻，正值妙龄，可她却经历了别人一辈子也经历不到的生死磨难，这些磨难足以使一个少女的心境变得比垂朽的老人更苍凉。

“人世间已再没有我所眷恋的东西了。”她轻声告诉自己，“你既无力挣脱多歼的命运，那么你不如就随着命运的安排去颠沛流离吧。失去所爱的人，生命已平乏如白纸，还有什么是值得留恋的呢？”她将臂环贴在胸口，痴痴的想着李南群。心里早已疼痛难忍，自觉浑无生活之志，胸口窒闷，一口鲜血已夺喉而出，落在手上，溅在那环上。臂环如通灵性，血落在上面竟不溢不流，渐渐吸了进去。

沈梦怜这才发现臂环已与以前大不一样了。此物她从小所佩，原是生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原本此环是呈褐色的，触之冰凉，而如今却通体暗红，入手生温了。沈梦怜心想：“此物是我外祖母留给我亲生妈妈，妈妈又留给了我，难道它真得是通灵的？”想到此处，于灯下细细端详，灯光下，环身上竟已有了一道极细的缝，倒诧异起来，“此物象是外域人的饰品，非金非玉，不知何物所铸，入手轻而质坚，怎会有裂缝？”端详半晌一无所解，腕上忽然一痛，原来是自己用力过猛，手腕被桌上的剪刀所伤。沈梦怜才要取帕子包扎，不想腕上血珠滚落，恰好落在臂环的裂缝间，血珠立刻消失不见。沈梦怜觉得环上的裂缝更大了。

她的呼吸一下急促起来，敏感的觉得有些不寻常，但又说不上不寻常在何处。她抓起桌子上的剪刀在手指上划了一道更长的口子，血一滴滴落下来，一滴滴落进臂环的裂缝中。那缝真得越来越大，忽然“铮”一声断开，一下挺得笔直，倒把沈梦怜吓了一大跳。

这是一柄怪模怪样，长三寸，厚两分，颇似孩子戏耍用的短剑展露在她面前。沈梦怜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一时间脑中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念头在其间盘旋，“原来真得有魔剑，原来魔剑就在我身上。”

她抓起剑，心跳得厉害，手却十分的稳。纤细的手指牢牢握紧剑。说它是剑，其实这根本不是剑，充其量是柄匕首，剑尖仅开锋寸许，剑身上镌了两字“困情”。沈梦怜的心已略略平复了些。原来魔剑的秘密就是这样的，剑身用韧性极好的软金所铸，能将它弯成弧形而不断，剑柄即剑鞘，剑尖藏于剑柄尾端。乍一见，只是一只外域人常佩的臂环。唐时四方通商，外域人来华甚多，他们的类似臂环，脚环，甚至鼻环之类的饰物也流入中土，市井小民佩戴甚多，果真难引人注意。剑一经合拢，就不能以蛮力断开，只有血能将它融开，魔剑的秘密就只是这样而已。

沈梦怜一阵欣喜，刚要冲出房去告诉薜思过、林忆昔，可冲至门口她又不由自主的停住的脚步。她回到桌畔，重又坐倒，忖想：“既有魔剑，怎无密籍？”又想：“薜大哥说过，获魔剑绝学的人都是经过生的磨炼，死的洗礼的人。我已历经劫难，算是生的磨炼了，但死的洗礼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人死了才能学到它的武功不成，可见传言也有不实之处。”脑中胡思乱想，凌冰妆忽然一头冲进来。沈梦怜手一抬将剑笼入袖中。

凌冰妆根本没注意她的小动作，只是道：“这儿留不得了。”沈梦怜容色一黯：“又留不得了吗？”凌冰妆：“东躲西藏固然狼狈，总强似跟他们正面交锋，我们寡不敌众。”沈梦怜的脸上划过一抹奇特的神情，她叹道：“世上就没有一清静地容我栖身吗？”凌冰妆安慰道：“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一定能寻到这方乐土的。”沈梦怜轻声说：“要赴乐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我有那么大的勇气吗？”

一羽飞鸽扑翅而来，凌冰妆探手抓过，从它脚下的铜管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一看，已喜上眉梢，“太好了，那个地方地处隐密，外人是轻易找不到的。”沈梦怜勉强笑道：“凌姑娘你真好本事，一路上若非你尽心安排，我不知要连累两位大哥餐风宿雨到几时了。”

林忆昔已在窗外叫道：“凌姑娘，你带梦怜先走，我与思过挡他们一挡。”凌冰妆：“老规矩，我沿途留记号给你们，不见不散。”沈梦怜才说得一句：“两位大哥千万当心。”凌冰妆已不容她细表，拉着她匆匆出门。

薜林二人见她俩走远，心下略安，互视一眼，双双迎了出去。只见一单骑由远及近而来，马上之人见到薜林二人有些愕然：“你们不是已失踪很久了吗？”薜杨过傲然一笑：“虽逢大难，侥幸不死。”见来人黑衫黑裤黑巾蒙面，不由一阵哈哈大笑，“阁下如此打扮，乍一看来，险些当做一只乌鸦了。”林忆昔也一阵大笑。

黑衣人目光一阵阴沉，尖声道：“后生小辈，言辞轻狂。我且问你，沈梦怜在哪里？”林忆昔冷笑：“不妨先问过我手中刀。”黑衣人“咯咯”怪笑，声音尤如夜枭般刺耳难听，“狂妄小子，敢这样夜郎自大。”薜思过听他笑声尖锐，非男非女，但又十分熟悉，好象在哪里听到过。就在他一分神间，黑衣人已抖手一剑，直刺向他的眉睫。

“思过，小心了。”林忆昔见薜思过危险，情急下将手中刀横劈入黑衣人的剑幕中，只听“叮”一声响，他的刀被绞做两截落于地上。这一变故只把薜思过、林忆昔二人惊出一身冷汗，俩人身形暴退，骇然瞪着黑衣人。

黑衣人大笑，抛去掌中剑，空手抓向薜思过肩胛，这一下倘若被他抓实，薜思过必落个琵琶骨尽碎，非死即伤的下场。薜思过拧身，踏正中宫，手中剑如游龙般护住周身。林忆昔弃了断刀，双掌一封递了过去。他二人一年来形影不离，早已能心意相通，方才若非薜思过一时岔神，林忆昔也不会措手不及，一招之下损了兵器。

一招之间便已落败，使薜思过、林忆昔更不敢小觑了黑衣人，一股慑人的杀气压迫着两人的心绪，冷汗不知不觉浸湿衣衫。黑衣人怪笑，浑不惧漫天剑雨，探手径去夺薜思过手中剑。薜思过不禁血脉贲发，此剑是他十八岁生日那一天薜楚白所赠，虽说远不及干将、莫邪等上古神器，也是锋锐异常，薜思过素来爱逾珍宝，怎容黑衣人夺去。他大喝一声，斜横剑身，去削黑衣人的手指，黑衣人的身形却滑溜的很，身子一侧，五指尖若利爪抓向薜思过臂膊，不料身下坐骑一声悲嘶倾倒下来。原来林忆昔见薜思过处境实在危急，急中生智，一掌劈在黑衣人胯下的马上。想林忆昔情急之下，掌下已凝千钧之力，马匹再健也是畜类，哪经得起这么一掌，立时脚一屈，差点将黑衣人抛下马来。

黑衣人怎会被一头畜生抛下来，只是如此一来，他那鹰爪一样的手指就鞭长莫及再卸不下薜思过的手臂，捏不碎薜思过的琵琵骨了，这无疑已达到了林忆昔出手的目的了。不料黑衣人手上蓄了长长的指甲，指甲从薜思过臂上抓过，薜思过痛极，低头去看，袖管已被抓成一条条的，丝丝缕缕飘飘荡荡的挂下来，臂上四道深深的爪痕，深及触骨，令人不忍卒看。伤口先痛，随隙又麻痒起来，薜思过一阵头晕，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黑衣人又欺身上前，食中二指一并，直戮林忆昔胸口。薜思过嘶声而叫：“小心，他指甲上有毒。”林忆昔一凛，微一缩胸，避开他一指，口中道：“思过，你中他毒了。”薜思过自封臂上穴道，阻止毒性蔓延，哑声道：“我不要紧。”

黑衣人笑道：“才怪。”林忆昔怒道：“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使得出来。”黑衣人冷冷一晒：“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利。”揉身直上，抬手射出一缕指风，林忆昔左躲右闪，闪避不及，肋下一痛，鲜血已汩汩而出，浸湿了衣衫。

薜思过胸中灵光一闪，脱口道：“天哪，这厮使得竟是‘清风剑法’。”清风剑法乃清风道长所创，整套剑法恰如其名，如清风般柔和，不带丝毫火气，也正如清风道长的为人一般。这套剑法，薜楚白在教儿子练剑时，曾特地请清风道长为他演练过，而如今黑衣人以指作剑，招招式式辛辣、快捷、充满了杀戾之气，也正是如此，薜思过直到现在才认出他的招式竟是清风剑法中的招式。

黑衣人听得薜思过的叫喊，轻“噫”一下，分神之即，林忆昔乘机脱出了他的指风控制，骇然道：“难道他是清风道长。”薜思过一震，黑衣人怪笑道：“清风老道的剑法算什么。”身形微动，摆了几个步法。薜思过心想：“清风道长的‘清风虚空’步法也被这贼子盗学了。”心中大愤，向林忆昔道：“清风道长何其了得，怎会是此等鬼魅小人。”林忆昔心想：“此人嗓音非男非女，不知是哪里来的魔头，如今思过中了他毒，我又受了伤，难道我们两个今日就要死在这厮手中不成。”

耳边听得又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林忆昔不知来人是敌是友，手心中冷汗浸浸。

来的是一队马队，共有六骑，是弱水宫四女及李南群夫妇。漂雨跳下马来，讥诮的放声大笑：“这就是如人中之龙的薜林二位少侠吗？怎么如今看来倒象是路边奄奄待毙的乞丐。”林忆昔瞪着她，牙尽错，而薜思过已然连站都站不稳了。李南群抓住他的肩，摇晃着大叫：“梦怜在哪里？梦怜在哪里？”林忆昔反手一耳光掴去，把他打了出去，斥道：“你也配问她的下落，你还害她不够，要把她连皮带骨统统毁灭了才甘心吗？”李南群张口无言。漂雨白了他一眼，向黑衣人一拱手，道：“这位先生请了，以先生如今的声望地位，今日之举未免蠢了些。我家娘娘就要来了，如果什么事情都挑明了，大家都不好过。”

黑衣人语气一僵，“她的手也伸得太长了。”漂雨淡淡道：“有好处自然不会少你一杯羹。”黑衣人气得一顿足，“好，算她狠！”转身要走，漂雨又道：“先生好事做到底，把薜思过的解药一并赏下吧。我家娘娘会感激你的。”

黑衣人气极却又无计可施，只得从怀中掏出一瓷瓶掷于漂雨。漂雨接过，笑容可掬的道：“多谢！”，见他如躲鬼魅一样逃开，心中得意万分，禁不住哈哈大笑。

殷梨见李南群半边面颊高高肿起，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一阵伤心，“扑通”向薜思过，林忆昔二人跪倒，频频磕头，“两位少侠，你们就让南群去见梦姐姐一面吧。”林忆昔闪到一边，不受她的大礼，道：“梦怜不会愿意再见你们的，你们去了也只会害她。”

漂雨一扬手中瓷瓶，“再加上薜思过一条命如此呢？”林忆昔扶着站也站不稳了的薜思过，勃然变色，厉声道：“你威胁我？”漂雨吐吐舌头，悠悠道：“如果不是我惊走那黑衣人，你们两人如今只怕已是死人了，难道你们一点也不感激我吗？”林忆昔一脸厌恶，漂雨叹息道：“沈梦怜只是个不相干的外人，你们逞一时之勇保护她也就罢了，实在犯不着为她搭上一条命啊。”林忆昔看着薜思过，薜思过握紧他的手，哑声道：“如果我死了，你就独个儿担起保护梦怜的责任。不要忘了，她是我们两人共同的小妹妹。”林忆昔的心一沉，别开头去。

殷梨依旧跪在地上，泪眼汪汪，“我们不会害梦姐姐的，只要远远得看上她一眼，也就心安了。”言毕又巴巴的去看李南群，李南群睬也不睬她，一双眼睛不知望向了天际边的何物。林忆昔见殷梨额头青肿，想是方才拼命磕头时碰的，心中倒不忍起来，道：“你不要跪了，我们当不起你的大礼的。梦怜的情形实在是不能见外人，你若真关心她，就……”

“就在心里为她祈福吧。”林忆昔的话忽然被一人截口说完。众人皆寻声望去，只见一白衣少年正漫步而来，一股自然而然散发的冷傲之气令众人浑身的毛孔为之收缩。漂雨瞪她，叱道：“你是何人？”白衣少年依旧缓步向前，那唯我独尊，高高在上的骄傲震慑住了在场每一个人。漂雨的目中闪烁着钦羡的光芒，见少年笔直向自己走来，又有些羞涩起来。不料他走到跟前，伸手取过她手中的瓷瓶，继续笔直向前走去。

漂雨一怔，“你干什么？”少年略回去过头来，目中的冰冷只刺寒到她心里。少年微露讥诮之意，“为奴为婢之人怎配与我说话。”漂雨的脸一下涨得徘红，仿佛重重挨了一耳光似的。她是弱水娘娘跟前最得力的侍女，在外面一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掼了，连她自己都已忘了自己仅仅只是奴为婢之人。

少年将瓶递于林忆昔，林忆昔道：“原来你是凌姑娘的大哥，多谢了。”凌锋傲又走到李南群跟前，问：“你就是李南群？”摇摇头，面上笼起一层遗憾之色，“她走眼了。”李南群似明白他话里意思，又羞又气，可偏对着这个冷冰冰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漂雨恨得牙痒痒，可凌锋傲傲气逼人，无形的气势压得她不敢轻易妄动，只到见他如来时一般又缓缓去了，才暗暗松了口气。

林忆昔将瓷瓶中的药粉通通倒在薜思过伤口上，半晌之后见他脸上黑气渐退，知他毒已解，心下略宽，心头精神一泻，再支持不住，跄然坐倒在地。漂雨喝道：“薜思过的毒固然解了，但现在你们两个这副模样，我弯弯小指就能要你们的命。”林忆昔道：“那你还是得不到关于沈梦怜的一丝行踪。”漂雨杀机顿起，挥手示意身后三女上前将薜林二人团团围住。不料殷梨竟又向她跪倒，“不要杀他们，他们一直在帮梦姐姐，他们是好人。”

漂雨斜睨李南群一眼，道：“好人就不该死了吗？”飞起一脚将殷梨踹开几步远。李南群远远躲开，扶也不去扶。林忆昔谓叹一声，他原来深恨殷梨横刀夺爱，使沈梦怜终生痛苦。如今看来，殷梨为爱所受之罪又何尝轻于沈梦怜。

身后又传来一女声：“我一直以为女人对女人总能相互体恤谅解，想不到弱水宫中的女人打起女人来却比谁都狠。”漂雨面色铁青，喝道：“哪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敢妄自菲薄弱水宫。”女声道：“弱水宫有什么了不起，我爹说，弱水宫里的女人不过是花瓶里的花，被人供奉得飘飘然就妄自尊大起来。岂不知瓶中的花一日盛，二日败，三日就只是人脚下的泥了。”随着话声，走出一个红衣女子来。

漂雨眉头一轩，“花倚绿。”她原待发难，顾悉到神秘莫测的花谢春是弱水娘娘也一直忌惮的，生生忍下一口恶气，说：“花姑娘，管好你的舌头吧，不要妄自菲薄，我家娘娘生起气来可是要割人舌头的。”口中说着话，头已望向路口，盼望李弱水快点到来好主持大局。这样的局面，她快控制不住了。

花倚绿冷笑道：“你还在巴巴得等你家娘娘吗？”漂雨：“你怕了？”花倚绿：“你不知道世上一物降一物吗？刚才那黑衣人武功胜你十倍，却被你三言两语吓走，还不是因为他的短处捏在弱水宫手里。同样，李弱水的痛脚捏在我爹手里，她若见花家的人在这里，哪里还敢过来。”漂雨久候李弱水不至，早已心存了几分疑惑，再听花倚绿娓娓道来，口气笃定，更有些慌了，眼见凌冰妆也已赶来相助，情知今日之战已得不到丝毫好处，她素来是个乖巧的人，既得不到好处，又何必逞一时血气之勇，倒让他人得渔翁之利。她强颜一笑，“花姑娘，凌姑娘都来了，原来是为了救情郎呀。他们的命可是我救的，你们可都欠了我一份情啊。”口中说着，与其他三女拽着李南群夫妇急急逃走，好象生怕会与花谢春撞个正着似的。

林忆昔道：“不知她们挟持了李南群夫妇意欲何为？若非我受了伤，岂容她这样猖狂。花姑娘，今天多亏你了。”花倚绿微微一笑：“大家都是朋友，何必言谢。那天在花家地室中，你与思过的帮助之恩，我也未谢。同是江湖儿女，谢来谢去岂非太矫情。”凌冰妆嗔了林忆昔一句：“别说话了，且顾着自己的伤吧。”花倚绿：“此地是不能久留的。弱水宫的人只怕会去而复还。”林忆昔奇道：“她们不是有痛脚捏在你爹手里吗？”花倚绿：“ 哪有什么痛脚，我见她们吓走黑衣人便也故计重施吓吓她们，想不到这一招竟这么管用。”林忆昔抚掌大笑，牵动胸口伤处，忍不住呻吟出声。

花倚绿：“你们快走，他们二人的伤可耽搁不得的。”凌冰妆迟疑：“你不去吗？”指着薜思过，问道：“你不担心他？”花倚绿：“我爹快来了。薜思过、林忆昔毁了他辛苦建造的地宫，我爹会迁怒他们的。”凌冰妆叹了一气，“也罢，我们总会有机会再见面的。”与林忆昔扶了薜思过蹒跚去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花倚绿目中有不可抑制的艳羡，喃喃自语：“什么时候我也能象他们一样呢？”身后有人冷冷说道：“离开花谢春，去找你的亲生父亲的时候，你就能与薜思过永远在一起了。”花倚绿一下车转身，叫道：“谁？”

□ □ □沈梦怜双手托腮坐在窗前，凌冰妆办事果然周到仔细得很，虽只是仓促间找得临时落脚地，也是屋舍洁净，一应物什俱全，临窗居然还有一个小池塘，塘中值水莲一二，时值春末夏初，已有含苞欲放的早莲开放，色呈粉白，叶呈碧青，亭亭玉立如欲语还休的少女，衬着塘前一排袅娜的柳树，各显风姿。

沈梦怜轻叹，双眼又迷离起来，低喟道：“……莺啼处，柳含烟，人终散，杳无音……”已无声无息立于她身后同样很久了的凌冰妆一惊，似从沈梦怜信口而吟的词句中读出一丝萧瑟，她暗想自身，也黯然神伤。

林忆昔笑道：“梦怜伤心，怎么你也跟着多愁善感起来了。”凌冰妆见林忆昔不知何时已立在自己身侧，正笑嘻嘻望过来，一下了红了脸。沈梦怜闻声扑过来，紧紧抓住林忆昔的手臂，嚷道：“林大哥，你怎么起来了，你还一身的伤呢。”凌冰妆说：“那天我们回来。她见你们俩浑身浴血，眼睛都哭肿了，说一直将你们视作天神一样神通广大，想不到会受这么重的伤。”

林忆昔：“我和思过毕竟只是凡夫俗子，江湖上能人辈出，象我们这样的微末之技，说到底只是井底之蛙，沧海一粟罢了。”沈梦怜流泪道：“总是我不好，连累了两位大哥。”林忆昔正色道：“既唤了我一声大哥，又何来连累一说。”薜思过笑道：“只是你这个大哥实在不好，竟惹得我们的小妹妹流泪。”林忆昔旋身，在薜思过胸口轻捶一拳，“谁说我惹妹子伤心来着。”薜思过不甘示弱，还了他一拳，笑问沈梦怜：“可是你林大哥惹哭你了，薜大哥替你出气。”沈梦怜泪痕未干已破涕而笑，一手拉着薜思过，一手挽着林忆昔，道：“我此生多灾多难，但得两位大哥真诚相待，此生也无憾了。”凌冰妆立于一旁，好生艳羡这三个异姓兄妹间的真挚情感，只是见沈梦怜虽强带笑容，到底口气悲戚，惟恐她再口出不吉之言，忙换过话题，问薜思过：“你的毒伤可愈了？”薜思过拍拍胸脯，“已经好了。还得多谢你兄长为我夺了解药。”凌冰妆笑道：“还得多谢你的那位花姑娘，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弱水宫的一干凶婆娘。”

薜思过“啊”一声叫了起来，以手支额，向林忆昔道：“我总算记起来了，那黑衣人就是我们那日在花家见到的青袍人。”凌冰妆奇道：“青袍人？花姑娘说你们对她有帮助之恩，莫非你们失踪与她有关？”

薜思过：“只是机缘巧合凑在一起，互相帮助而已。”林忆昔止住薜思过道：“你毒伤未愈，不宜多说话，还是我来说吧。”于是他便娓娓诉说起当日之事。

那天，沈梦怜忽然失踪，薜思过、林忆昔只疑是花谢春下的手，一时义愤，便径去花家索人，不料花家院中遍是死尸，正在这时，又有人闯进花家。为了摆脱百口莫辨的处境，林忆昔让薜思过入废井暂避，又目睹了三个人入井有去无回的情景，再按捺不住，扑在井沿口向下张望，想看个究竟，不想被突如其来的花谢春推入井中。

花谢春推林忆昔的力道甚轻，林忆昔在半空中真气数转，手撑着井壁轻轻落下，谁知落足之处竟是块翻板，人才踏足上面，板就翻转，林忆昔再度往下落了十几丈脚才触到实地。抬头四下一看，顿时呼吸一窒。不远处宝光眩烂，竟堆着小山一样的金银珠宝，他不由呆了，直到一双冰凉的，粘湿的手搭在他手腕上，他才惊跳起来，颤声问：“思过吗？”薜思过问：“你身上可带了火折子？”林忆昔“嗯”了一下，剔亮火折子，向前照去。只见小山样的珠宝周围挖了一道极深的壕沟，取火往下照去，沟中遍种毒虫，正蠕蠕而动，形状十分可怖。想寻常的人乍睹宝光，心起贪念，只以为珠宝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却不防脚下陷阱，方才三人就是这样死在毒沟之中，死状极惨。林忆昔不容卒看，掩面而退。再看上面，翻板业已合拢，如无人在上协力，是无论如何也上不去的。“林忆昔道：”我以为自己情急之下想出了好办法，想不到反将你我困于死地。“薜思过缩了缩肩，自语道：”这儿好冷。“复又若有所思般道：”你看，这四周都有开凿之痕。“林忆昔也有所悟，”既有开凿之迹，又有阴风阵阵，必定有别的出口。“两人在微弱的火光照耀下，寻了许久，果然发现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狭窄小道，从中吹拂出阴风阵阵。

薜思过、林忆昔皆是血气方刚的年青人，好奇心一起，浑不惧前途莫测，沿着那小道摸索前行。此时火折子已渐渐燃尽，幸好二人的双目已能适应黑暗之地，相携了手，摸索前进。阴风更烈，更冷，飘渺虚无间仿佛还夹杂着一种似笛似箫，若有若无的声音，如鬼哭，似孩啼，象女子痛泣悲声，幽幽哀号，令人闻之心胆俱寒。薜林二人素来年轻气盛，胆识过人，此时也阵阵心寒。

一道白影忽得从他二人眼前闪过，带过一阵香风，似乎是一个女子。她对此地甚熟，纵在黑暗中行动也灵活敏捷，除了偶尔的衣袂之声，再无其他声息。薜思过、林忆昔黑暗中互握一下手，无需说话已知对方心意，当即紧随那白衣女子身后。

白衣女子东走西弯，忽然又停下脚步，手在石壁上乱敲乱击，口中轻轻自语：“在哪里？为什么找不到。”声音中带了浓浓哭腔。那声音倒令薜思过一怔，叫道：“倚绿。”花倚绿一下惊跳起来，薜思过又道：“你莫怕，是我，薜思过，还有林忆昔。”花倚绿松了一口气，疑道：“是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薜思过听花倚绿声音带了浓浓哭音，心想：“倚绿在为何事伤心？”他素来是个热情之人，见别人有难，便把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烦恼忘得干干净净，一心只想帮别人了。

花倚绿轻轻说道：“这儿是我娘的墓室，也是我爹的禁地，他若知道你们闯进来，会杀了你们的。”林忆昔嘟哝着：“是你爹把我推下来的。”薜思过轻踹了他一脚，示意住口，问道：“我们是无意闯进来的，你送我们出去吧。”花倚绿叹了一气，“今天是我娘的祭日，我原想趁我爹不在，来墓室偷祭一番的。哪知……唉，娘的墓室我只小时候来过一次，如今怎么也找不见了。”薜思过心想：“哪有女儿要祭亲娘还要偷偷的，花家人怎么都这么古怪。”

花倚绿领了薜林二人沿着弯弯曲曲的甬道走了很久。林忆昔忍不住问：“怎么你爹竟修建了这么大的地下迷宫？”花倚绿：“这不是我爹修建的，这儿也不知是何朝何代的王侯陵寝。我爹说他的对头很厉害，如果实在斗不过他了，就只有引他到这里来玉石俱焚。”口中说着话，手在石壁上摸索。忽然，石壁轰然中开，一道亮光照射进来，已久处黑暗的花倚绿三人乍见光亮，都以手挡目。一冷冷的哼声传来，花倚绿全身一震，怯怯道：“爹。”花谢春一身黑衣，衣上的小花鲜红如血，诡异的尤如地狱来的幽魂。“你敢私自进地宫？你还敢把他们带出来？”花倚绿对这唯一相依为命的父亲竟十分惧怕，半晌才道：“爹，让我去祭祭娘吧，她孤零零的实在很可怜的。”花谢春举手掴了她一耳光，斥道：“住口。”薜思过见花倚绿挨打后再不吭声，有心帮她说几句话，尚未开口，花谢春已向他说道：“你们要出去？”薜思过道：“自然是要出去的。”花谢春：“我一番好意才让你们进地宫一避，你们还不识好歹。”林忆昔见花谢春如此诡异，怎么也不信他会有什么好意，心想：“我与思过只要稍有贪念，就死在那深沟毒虫之中了，你的好心未免毒了些。

花谢春：“我这地宫进来容易出来难。”薜思过作色道：“你不放我们出去吗？”花谢春：“出去？去给外面那些人领路，来抢地宫中所有的宝藏吗？”花倚绿忿忿道：“我娘把这儿的一切都留给你，你却不让她女儿祭她一祭，我娘真错看了你。”花谢春目中暴射出一种令人难以形状的神情，几乎每个人都感觉到他神经质般的抽搐了一下。他一把卡住花倚绿的脖子，咬牙切齿的吼叫着：“你娘真得把什么都留给了我，也把你这个孽种留给了我。你把这些都带走好了，包括你这个人，统统滚回你亲生爹那里去。”薜思过只道花谢春要掐死花倚绿，岂料花谢春说完这些话竟先松了手。花倚绿失声痛哭，花谢春暴发出尤如狼嚎一样的干笑，林忆昔仿佛看见他眼中落下一滴亮晶晶的东西，溅在黑色的衣襟上。再仔细瞧，他目中冷冽的神采依旧。花谢春道：“你喜欢陪她，你去陪她好了。”揪住花倚绿用力往里一扔，薜林二人唯恐伤了她，双双去扶，不料那石壁轰然阖拢，一切又陷入一片黑暗中。

花倚绿惨叫一声，叫声中夹杂着恐惧、薜林二人情知不妙，扑到石壁上一阵敲打。花倚绿凄声道：“没用了，我触怒了爹，他要把我们都关在这里了。”林忆昔问：“关多久？”花倚绿涩然：“是我连累你们了。”薜思过柔声道：“你爹一时生气，关上我们一两天，等他气消了，就会放我们出去的，世上哪有父亲和女儿生一辈子气的。”只是转念又想到花倚绿非花谢春亲生，恐怕又另当别论，不由讷讷得住了口。花倚绿幽幽说：“我爹喜怒无常，关我们一辈子，也未尝是不可能的事。”薜思过、林忆昔心头骇然。

气氛死一般的沉闷，薜思过耐不住沉闷，脱下外衫披在花倚绿身上，道：“别闷着，说说话吧。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没想到花倚绿怔了一会儿，真得说了起来：“我小时候很苦，没有爹，只有娘。我娘长得很美，象仙女一样的……”薜思过点一下头，大多数孩子都曾认为自己母亲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他小时候也认为自己母亲是世上最温柔、最美丽的人。

只听花倚绿继续道：“正因为娘长得太漂亮，常有坏人欺侮她，为此娘总是很忧郁。”花倚绿的声音愈发空洞，而热泪早已沾湿了衣襟，“在我的记忆里，我没有见过娘笑过。很多人都劝她再嫁人，她都不肯，她在等爹。我很小的时候，娘是带了我四处流浪，乞讨为生的，后来大概是她无意中发现了这座废弃的陵寝，并从中得了一些财物，生活才得以衣食无缺。

我八岁那年，爹回来了。一身黑袍，还用黑巾蒙着面，好象是从地狱里来的幽灵。我很害怕，娘冲了上去，向他跪下，抱住他的腿痛哭流涕，我至今仍想不通，爹当时是蒙着脸的，娘是如何就一眼认出他来的。

娘见到爹十分激动，爹却无动于衷，任娘跪在地上。我那时还小，见娘伤心，以为他是坏人，冲上去打他，咬他，他一把把我举过头顶，我吓得“哇哇”大哭，娘拼命向他磕头，他才把我放下来，说：“原来你真得把他的孩子养那么大了。”说着还狠狠扇了娘一耳光，骂她是“贱人”，转身要走，娘死死抱着他脚不放，他拖着娘走了好长一段路，直到娘的血流了一路，晕了过去，还死不松手。爹没有办法，只好停下脚步。

娘醒来见爹没走，真好开心，抱着我又哭又叫，说我可以有爹了。可我看着他的样子，怎么也叫不出口，爹说他没那么大福气，一句话把娘满脸的憧憬、期待全打掉了。后来的事我已不大清楚了，爹和娘在房间里说了很久的话，我趴在门缝里瞧，看到娘一直跪着，一直求着。我不明白，为什么爹对娘那么狠。

后来，娘来看我，抱着我哭了大半夜，要我以后听爹的话，我说爹那么凶，对娘又不好，我不喜欢他，娘却说是她对不起爹的。第二天，爹忽然冲到我房间里，问我有没有看到娘，原来我娘竟一声不响的走了。

爹骂娘，拖累了他一生还不够，临走还丢下了个大包袱给他，话虽这么说，他总算没赶我出门，我喊他爹，他也认了。

有一天我看见爹胸前的小红花换成了小白花，心里很奇怪，又不敢问。爹那天喝了很多酒，然后带我到地宫，告诉我，我娘离家不久后就死了。我惊呆了，爹喝酒喝得很醉，说了很多话，象是说给我死去的娘听的。说我虽是那个人的孽种，但是他看在娘的面上会好好待我的，还在地宫里辟了一间墓室，为娘建了衣冠冢。第二天他酒醒后，就后悔告诉我一切，从此不准我再去地宫。可我忍不住，这里虽只是我娘的衣冠冢，到底是我心灵寄托……“

一阵死一样的沉寂，从花倚绿断断续续的叙述中，薜思过略知大概。花谢春想必是深爱其妻的，可爱妻却失贞于另一男子，并生下花倚绿，为此他大受刺激，远走他方。而他妻子在丈夫走后深有悔意，并苦苦等候，再得不到丈夫谅解的情况下含愧出走，以至埋骨他乡。而花谢春毕竟还是深爱自己妻子的，所以一直抚养着花倚绿。

他不由深深叹了口气，这是一个悲剧，真的是悲剧。

花倚绿说累了，也哭累了，靠在薜思过肩头昏昏沉沉睡去。薜思过向林忆昔道：“也不知花谢春打算困我们多久？”林忆昔沉吟道：“花谢春虽然行为怪僻，但终归是有感情的人，应该不会将他女儿困死在这儿。”他来回踱了几圈，在石壁上敲敲打打，又侧耳细听，忽然欣然而叫：“你们听，这里的石壁铿铿有声，且有回音，你们听……”话未话完，石壁上传来一下沉闷的声响，震得碎石纷纷落下，落的三人满头满脸。

花倚绿颤声道：“爹想干什么，他要封死出路吗？”林忆昔道：“你爹刚才说外敌环林，只怕是有仇家来了。”花倚绿顿时急了，道：“那可怎么办？”又一声闷响传来，这一下力道更大，震得石壁簌簌发抖，已隐隐有一道光线射进来。林忆昔大声道：“石壁裂开了，思过，我们联手，定能将它震碎。”三人凝力发掌，齐击在石壁上，顿时群石乱飞，面前的石壁塌陷开一个大洞。

花倚绿顾不得碎石、尘土飞扬，一头冲了出去。只见花谢春果真正与一青袍人苦斗。花谢春手臂、大腿均已挂彩，尤勇猛万分。青袍上一身青袍，脸上带了一个青铜面具，显得比花谢春更诡异，一见石壁塌陷，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入口真的就在这儿。”花谢春森然：“你知道了也未必进得去。”

薜思过，林忆昔双双穿墙而出，人未立定，已听花谢春道：“院中的人就是他毒死的，原来是要嫁祸给我的，后来又嫁祸你们。”薜思过大怒，一声叱喝，五指拂向青袍人面门。青袍人头一扬，身子滴溜溜一转，化解开他的攻势。林忆昔，花倚绿也同时出手。其实论真实武功，他们三人合力也非青袍人的对手，只是他刚才与花谢春一番激斗，已元气大伤，行动之间未免有些不灵便。林忆昔拧腰欺身上前，薜思过，花倚绿分别由左右两边缠上，青袍人一时相顾不暇，面上的面具被林忆昔一把抓落。他大惊，忙不迭背身以手掩面，背心处生受了薜思过一掌，他也不敢回头，手一扬，忽然撒出一大把白粉，趁机逃之夭夭。

林忆昔“吓”了一声，颇为懊恼，“竟没有看清他的脸，就让这厮逃了。”花倚绿道：“爹一定看见了。”花谢春厉声斥道：“谁要你们出来的，如今被这厮知道了地宫的入口，这儿就没有安生的日子了。”花倚弛讷讷道：“我只是想帮爹。”花谢春连连冷笑：“是帮你亲生爹吧。”花倚绿一阵晕眩，“刚才那人是我亲生的爹？”花谢春不再理他，径拂袖而去。

□ □ □林忆昔讲累了，停下来。沈梦怜叹道：“原来花姑娘的身世也如此可怜。”薜思过道：“人之一世总有坎坷，但总会过去的。”他本意是想安慰沈梦怜，沈梦怜听罢，却只是心想：“别人的坎坷都能过去，我一生的坎坷只怕是过不去了。世既容不得我，我倒要嘲弄天下人一番。”

凌冰妆见沈梦怜目光游移，情知必定有异，笑向薜林二人道：“你们的故事也都讲完了，都回去休息吧，伤还都未见好呢。”薜林二人见沈梦怜一脸倦态，知她身心俱乏，也不愿久扰，起身去了。

沈梦怜见房门阖拢，淡淡一笑，“竹泪夫人赞你冰雪聪明，能看穿人的心事，果真是如此。”凌冰妆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沈梦怜又道：“我还听说凌家虽久居山林，但门徒广布天下。”凌冰妆：“祖父一药千金，故凌家一直富庶，要知道自古以来都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故而三教九流中总有为凌家卖命之人。”沈梦怜揶揄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果不其然。”目光微转，道：“冒昧相请凌姑娘为我寻一件东西，不知能否办到？”凌冰妆笃悠悠道：“何物？”沈梦怜道：“青城掌门之剑！”凌冰妆纵使胆大，闻言也耸然变色。沈梦怜道：“我素闻清风道长侠名，想请他来为我做个见证，只怕他不肯，若盗得他青城掌门之剑就由不得他不来了。我生平从未为恶，却受尽他人之欺，我总要天下人还我一个公道的。”

凌冰妆心想：“这公道岂是轻易讨得回的，只怕此举反会将自己置于锋刃上。”然见沈梦怜满目凄苦、执着，又想天下人有对她的无端迫害，终于还是咽下了，问：“你想要天下人怎么还你公道？”沈梦怜的脸上笼上一层奇异的光彩，她遥望天穹，悠悠道：“我要召开一个品剑大会，邀请天下众醉心魔剑的人前来，我自有办法让他们明白，所谓魔剑只是一个虚无的传说，我要让他们彻底的死心，还我的自由。”她叹了口气，“我太渴望自由了，这虽是一着险棋，但若是能因此让你我，薜大哥，林大哥得到解脱，再危险也是值得的。”……

“品剑大会定于中秋，届时沈梦怜将邀天下群雄共品魔剑。”这消息如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江湖上的每一寸土地。一切的焦点均已汇集，所有的争斗已经无谓，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待。等待中秋的到来，等待一切风波的尘埃落定。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日子还是一天天滞缓的过。白天，黑夜，昼夜相替，斗转星移。一场秋雨之后，天气转凉，但群豪沸腾的血却在加速流淌。

中秋的早晨，秋雨已将天空，大地洗涮的一尘不染，明净的仿佛令人的心灵也受到洗涤一般。临时修筑一新的广场上聚满了人，人语嘈杂惊飞了附近树上婉啭低吟的鸟雀儿。广场三面皆用白布遮围，不知何用？广场后是一条小河，秋水高涨，水流湍急，却碧绿清澈。

时值正午，群豪渐有不耐之时，广场后小河上缓缓驶来一舟。舟上满是各式各样的花，姹紫嫣红，芬芳扑鼻，引来蜂蝶嗡嗡，也引来众人一阵骚动。小舟驶至岸边，舟中盈盈立起一个少女，目光流情，姿影清雅，见之不由令人想起曹子建《洛神赋》中的佳句“侬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淡御……”她缓缓立起身，缓缓步上岸，容貌的绝艳，气质的无双令众人惊羡。她旁若无人的向人群走去，人群不自觉得让开一条道来。薜思过三人不知何时已等候在前，她向他们走去，白衣衬着唇边凄楚的笑，手中还握着一株莲，只是昨晚的一夜骤雨，花显然已经残了，在场众人均感一阵森然。

沈梦怜低吟道：“雨前初见花现蕊，雨后全无叶底花。风雨无情，人世沧桑更加无情。”林忆昔轻向薜思过道：“她这些日子都怪怪的，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可我总觉得她不该将自己置于险地。”薜思过道：“也许她真以为经过了今日就能自由了。”林忆昔道：“那些人没有得到魔剑，哪会善罢甘休。待会如有意外，你护着她先走，我来断后。”薜思过道：“我只担心她满心憧憬最后失望而归会受不了。”凌冰妆道：“我已仔细查过，她今日身上连块帕子都没带，小舟上也只是花而已。”薜思过点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三人简短的交谈间，沈梦怜已走到他们跟前。

林忆昔示意凌冰妆除去三面白幔，幔后绳上竟挂满了五花八门，形状各异，长短不一的剑，令在场众人为之眼花瞭乱。剑，本是十八般武器中最普通的，几乎每个练武人都会上一招半式，但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的剑还是众人还是第一次碰到。

沈梦怜沉声，一字一句的道：“我倾其所有，访得天下名剑，相赠天下英雄。谁得魔剑，各凭福泽，只希望诸位得偿所愿后能让梦怜身无长物，了无遗憾的离开这是非之地。”

众人一阵骚动，又静默下来。他们只道沈梦怜会当众交出魔剑，然后各凭本事，以定魔剑得主，谁知她会使出这等刁钻的主意来。偏偏天下人都对魔剑闻名已久，可又无人识得魔剑真面目，看着这些在风中铿然碰击的诸剑，个个心头茫然。

沈梦怜看着众人，人群中有许多人是她以前认识的，清风道长，凌锋傲，还有那个深深印在她心底，令她魂消心碎，肝肠寸断的李南群。儿时的伙伴，少时的情侣，如今俨成陌路。她忽然有种想大哭、大笑、大叫的冲动，她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扎进肉里，一丝痛意传入心底，一缕鲜血从掌心淌下。

人群又是骚动，率先而出的是凌锋傲。众人议论纷纷，“都说恨君谷少谷主目力过人，不知是否能识辨出魔剑。”凌冰妆使一眼色于凌锋傲，示意他取那柄装饰极普通的，以绿鲨皮为鞘的剑。凌锋傲忍不住又去看沈梦怜，但沈梦怜的全部眼神，全部心思均系在李南群身上。凌锋傲见状心头黯然，默默退至一边，过了良久才记得拔剑来看。只见此剑古色斑谰，刃泛青光，竟是一柄上古“莫邪”。众人啧啧称羡，凌锋傲想“干将”早为自己所得，如今再得“莫邪”，可谓双剑合璧，他望向凌冰妆，凌冰妆自得一笑。

接着出来的是清风道长，向沈梦怜道：“沈姑娘，请璧还本门掌门之剑。”沈梦怜盈盈一拜，“梦怜失礼了，梦怜本意是想请清风道长来做个见证，又恐人微言轻道长不肯来，故略施小计相诓。”清风道长苦笑，“姑娘多虑了。”接过沈梦怜恭恭敬敬呈上的掌门宝剑，道：“其实姑娘不必如此的，但有召唤，贫道愿意效劳。”

林忆昔道：“有清风道长见证，梦怜你很快就能自由了。”沈梦怜凄然道：“林大哥，你莫哄我了，我哪里还有什么自由可言，我只求两位大哥能从此自由罢了。”

凌冰妆忽然尖叫起来，“沈姑娘，不可。”银芒霍然闪过，沈梦怜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匕首从何而来，在场众人竟无一得知，只见银虹过处沈梦怜已软软倒下。

薜思过，林忆昔紧紧抱住沈梦怜，目中已有泪。沈梦怜抽搐着，展开一个牵强的笑，脸上已血色全无。她急促的喘息着：“这是最好的办法，我可以自由了，两位大哥也可以解脱了。”林忆昔颤抖着手要去拔剑，凌冰妆死死拖住，“不要，剑一出体，她就会去了。怎么会这样，她身上怎么会有一柄匕首的。”声音哽咽，再难成语。

沈梦怜叹息着：“若有来生，我仍做两位大哥的妹子，可好？”薜林二人各执了她一手，她的手已冰凉，两人哑声道：“好，当然好。”沈梦怜又一次笑，“但愿来生能活得平静些。”顿了顿，又道：“原来死亡是这样的痛苦又美丽。薜大哥，林大哥，放我到船上去，我要那些花做我的殉葬，让河水洗去我一生的倦乏。我太累了，太累了。”她的目光投向远处，落在李南群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呼唤李南群的名字，但她已发不出一丝声音了，一串血沫从嘴角溢出，目光已经涣散，身子业已冰凉。

薜林二人含泪将她放在小舟上。沈梦怜平静的躺在群花中，仿佛酣睡一般。众人这才明白，她口口声声所说的“自由”为何意。她让天下人见证了她的死，也见证了她的自由。

小舟随急流而去，渐渐漂远，渐渐消失，李南群猛然迸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号叫，扑倒在河岸上。

远远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及一声声呼唤沈梦怜的嘶喊声，来人是薜楚白和竹泪。可惜他们匆匆赶来仍旧晚了一步，连沈梦怜的最后一面也未见到。竹泪惊闻女儿惨死，发疯般扬鞭策马，从河的上游追到下游，只见水面上漂浮着许多鲜花，却不见盛着沈梦怜尸体的小舟。她眼前一黑，一头栽下马去，嘶声而喊：“梦儿，梦儿，娘来了，你在哪里？”喊声悲戚，闻者无不恻然。薜楚白扶住竹泪，却被狠狠推开，竹泪声嘶力竭而喊，“我恨你，恨你们每一个人，是你们拆散了我们母女，逼死了梦儿……”

凌锋傲默立河边良久，然后弯腰从水中捞起一朵小白花，贴胸藏好，仿佛它就是沈梦怜的精魂一样，然后独自而去。

薜思过，林忆昔，凌冰妆互拉了手，也一步步的离开。

生命就是这样，有死的结束，也有生的开始。也许灾难真得已经过去。

第十二章时见幽人独往来惊睹妖魅妄圣尊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春天，本应是春暖花开的好季节，好时光，但此时此刻的春夜却是格外的萧索。天上是冷月疏星，地上是一冢孤坟。寒风瑟瑟，吹折了坟旁刚抽绿的小树枝干，摧残了坟前才含苞未放的花朵。

坟前立着一个孤单的人，她已一动不动立了很久很久，形消影单的身子仿佛随时可以被大风吹走。又是一阵风拂过，撩乱了她的发丝，也撩起了她满心的愁绪，她幽幽而叹，“一夜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俯身拾起地上落花的残瓣，走到河边。花瓣从她怀里滚落，散在河面上，随波逐流而去。妇人又是长叹，泪水朔朔滚下滑落在河中，激起一个个涟漪。她转身，凝视着小小的坟堆。月光纵使再暗淡，她也依然能看清墓碑上的字，“爱女沈梦怜冢”，碑上的字是她用手指深深刻画出来的，字上的鲜红是她用血染的。

韩君如心痛如绞。

往事历历在目，清晰的恍若昨日。自己为世难容，忍痛扔下甫出生的女儿跳下了悬崖，虽侥幸不死，但从此失去记忆，被李弱水奴役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看穿了李弱水的险恶用心，逃出了弱水宫，又历尽艰难寻回记忆。本以为从此可以母女团圆永享天伦，谁知现实的残酷无情的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她依然只能一个人，孤独的伴着女儿的坟墓，看着日出日落，过一种离群独居的生活。

她甚至怀疑当年拼命挖掘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的举动是否恰当。她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也没在寻回，只有更深的痛苦与心灵的煎熬在时时刻刻的折磨。短短几年时间，韩君如已倍显老态，正值盛年的她华发早生，皱纹也悄悄爬上她的眼角。她无家可归，似乎也没有朋友可供她一吐心曲，她只能象以前那样，过江湖人的生活，等待着生命的终止。

风似乎刮得更大了。

韩君如依旧孤单单站着，象是在想些什么，也许是在回忆往昔的青春年少吧。

身后是熟悉的脚步声。韩君如轻轻说：“你们两个又来了。”林忆昔恭恭敬敬的说：“是的。义母，我与思过来看妹子。”韩君如惨然一笑，“难为你们还一直想着她。”林忆昔道：“她是我们同生死，共患难的小妹子，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没本事，没有保护好她。”韩君如脸上一片苍凉。

薜思过看在眼中，心里涌上一股冲动，大声道：“姨娘，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守在这里呢，太凄凉了，爹和娘都惦记着您，您为什么不回家呢？”韩君如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薜思过：“家？我还有家吗？我的一生注定是没有家的。”薜思过道：“我娘是真心希望您回家的。”韩君如摇头：“我是不会回去的。我要在这儿陪着梦儿，等着梦儿，她会回来与我团聚的。”

薜思过、林忆昔面面相觑。林忆昔道：“可您已等了五年了。”薜思过叹：“是呵，已经五年了。江湖上又发生了很多事，老朽者退，青壮者出……”林忆昔握紧拳头：“即使再耗废上五年的辰光，我也不会放弃追查当年制造流言，迫死梦儿的幕后真凶，我一定要为她报仇……”

是的，五年的光阴很快就过去了。虽然，当年沈梦怜举剑自刎，以化解业已成形的魔剑风波震憾了天下人，但岁月的流逝又将她从人们的脑海中渐渐抹去，也唯有她至亲至友人的心中，这悲痛才依旧刻骨铭心。

长江后浪推前浪。在这短短几年时间里，江湖上又发生了哪些大事？死了多少人？又出现了多少后起之辈？没有人能说清。

“雪舞寒梅”被焚后再也没有重建起来。韩绍羽惶惑终日，身心俱乏，也羞见家人，只与跛脚老仆张弘隐匿乡野；玉剑山庄因林兆闻从此失踪，也再没能重建，日久天长，废墟上已冒出了一丛一丛的青草，显露出无尽的凄凉；花谢春终日潜心修建他那如迷宫一样的地宫，他的性格当真十分古怪；弱水宫忽然消失，取尔代之的是“圣尊宫”；清风道长将掌门之位传于师侄一修子，自己则闭关练炼，数载未出江湖；秦远山，一个具有文人儒雅风度的“儒侠”在江湖上迅速崛起，具说他本是一读书人，偶获奇缘才得以成就一身武功。他家资殷富，蓄有娇妻美妾，奴仆成群，还育有九个女儿，唯一的遗憾就是无一子承欢膝下，可见世上真的少有十全十美的如意事。倒是他的九个女儿，个个如花似玉，皆练就一身好身手，她们分别名唤秦宛漪、秦双儿、秦姗，秦施施、秦飞舞、秦璐、秦寒栖、秦芭妹、秦玖，名字暗合各自排行，体现了秦远山与普通江湖人不同的儒雅之气。他能在江湖上迅速占据一席之位，他的九个女儿居功不小。

□ □ □市井酒坊，人语喧哗，酒如浪飞。在这种地方，光临的几乎都是贩夫走卒。炎炎烈日，这座脏乱不堪的酒坊闷热的如同一个蒸笼。靠窗口坐着两个人，一色的粗布衣衫，脚着草鞋，头围青布，一副农夫打扮。但两人的十指却光滑修长，一举一动隐有风度流露，说话轻声细语，几近耳语。

林忆昔一手托了下巴，另一手无意识的把玩手中的酒碗，说：“都两个时辰了，他们到底还来不来？”薜思过：“他们托信于我，说要以性命相托，应该不会失约不来，再等等！”林忆昔：“你肯定他们所说的关系性命的大事就是有关梦怜魔剑传言的起因？”薜思过沉吟：“几年来我们顺藤摸瓜，总想找出传言起之何人，可线索总是一一中断，知情人接连不明不白的死去，想来必是幕后策划人怕事情败露而下的毒手。那黄河兄弟想必也是明白了这一点，才要紧找我们，以性命之事相托。”

林忆昔捶一下拳，恨恨道：“到底是什么人，要如此苦苦迫害一个与世无争的姑娘。”薜思过端起面前的酒碗，猛得灌了一大口，粗劣的白干令他一下呛了出来。林忆昔忽得一指远方，“你看……”不远处黄尘滚滚，“莫不是他们到了。”薜思过凝眉望去，这时人影已近，两匹健骑驮着两个人正往这边疾驰过来。薜思过轻轻道：“不是他们，是倚绿和妆儿。”两人连袂迎出。

花倚绿问：“你们真在这里等黄河兄弟？”薜思过奇道：“你怎么知道？”凌冰妆道：“不必等了，他们已经死了。”林忆昔动容：“又死了？怎么死的？”凌冰妆极其简洁的回答：“中毒！”薜思过追问：“什么毒？”凌冰妆道：“正是这样才奇怪呢，我居然不认识，不过我已将他中毒后的形状描绘下来，派人传书我祖父了，想来他老人家定会识得的。”

薜思过愤愤道：“我们又慢了一步。如今当日去沈家村的人几已死绝，又要到哪里去找线索。”花倚绿沉吟：“不如我们再去沈家村一趟，我听说沈大康在外乡又娶了老婆，还生了个儿子，在沈姑娘死后不久又迁回沈家村了。他是当事人，恐怕会有些一枝半叶的线索。”薜思过道：“他这种无情无义的小人，见之作呕。”林忆昔倒有些心动了，道：“不为沈大康，就权为去梦怜故地作一番凭吊吧。事隔多年，不知沈家村是否一切依旧？”

沈家村似乎跟五年前一样，村头老梅依旧，虬枝如铁，只是未到季节，无法看到满树碎金样的花。故地重游，薜林二人的神情都有些异样。他们几乎可以想象，当年韩君如抱着襁袍中的女儿来此避难，冰天雪地中，她站在梅树下，苦苦吟着“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词句，之后与女儿生离死别，再无相认之时。

凌冰妆叹了一气：“往事已矣，逝者已去，与其在这里凭吊过去，不如努力追查真凶，还沈姑娘一个公道。思过，我们去找沈大康。”薜思过喃喃道：“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梦怜？”

而此时，沈大康也正在想：“我为什么不能把她们母女忘记。”他亲眼目睹了养女沈梦怜一步步的被卷入江湖，身不由已的走上一条不归路。他果然成功的报复了夕霞母女，他利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并在一直徘徊在灾难边缘的沈梦怜身上推了一把，让她从此跌入灾难的深渊再无翻身之日。而他，则利用当日卖女的银两去外乡另娶了妻，育了儿，尽管从此天伦融融，丰衣足食，他却从此一天胜似一天的害怕。他经常从恶梦中惊醒，尽管夕霞一直没有出现，但他内心的恐惧却在与日俱增。他忽然希望夕霞能快点出现，好了结他们间的恩怨，好早点结束他提心吊胆的日子。为此，他又重新回到了沈家村。

有时他也会想，如果当初他奋不顾身的救下沈梦怜，今天会是什么样的局面？夕霞会爱上自己吗？

“喵呜。”一只花猫从他脚边窜过，打断了他的痴想，他懒懒的立起身，恍惚听到屋里传来孩啼声。“这孩子，怎么又哭了？”沈大康嘟哝着向里屋走去。脚才跨进屋一步，颈部忽然一阵刺痛，他脱口大叫：“夕霞？”

来的并不是夕霞，只是一个陌生的黑衣人，甚至脸也用黑布蒙着。沈大康有些失望，失望过后又是害怕。黑衣人向角落一指，喝道：“你的老婆孩子都在这儿。一会儿会有二男二女到这里来问你有关沈梦怜的事，不管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你只能回答不知道。”沈大康见妻儿均手脚被缚，口中塞物，只能目露惊恐、忌求之色，忍不住道：“你们要我做的我都已做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黑衣人森然道：“你敢不听——”手微动，架在沈大康脖子上的剑向后劈下，血光乍见，已削下妇人的一只耳朵及沈大康幼子的一手五指。二人有口难言，只能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叫，双双晕死过去。沈大康心胆俱裂，手足抽搐，也险些吓晕过去。

黑衣人揪住他衣领，将他提起，沉声喝：“你一家三口的命是早就欠下的，你若不听，死的可是整整一家人。”沈大康哭丧着脸，“我还不如让夕霞一刀杀了来的干净。”黑衣人冷笑道：“你真不听？”沈大康见他剑尖抵在自己幼子的胸口，慌不迭道：“我不敢的，我不敢的。”耳听门外真传来敲门声，他双腿抖瑟怎么也挪不开步去开门。黑衣人在他腰间踹上一脚，将他踢了出去，斥道：“还不快去，告诉他们，你不知道的事殷奶奶却统统知道。”沈大康抹了把满头满脑的冷汗，连声称是，连滚带爬的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薜思过一行。薜思过见沈大康一直不停的抖瑟，冷冷揶揄：“大白天抖成这样，是见了鬼，还是心里有鬼。”沈大康哆嗦着双唇，半天才哀声道：“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我想不到梦怜会死，所有的事都不是我想这样的，所有的事情也只有殷奶奶才知道，你们去问她吧。”说罢，重重阖上门，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息细听，良久听得门外步履声渐去，才长长噎出一口粗气，直向屋里奔去，一迭声嚷：“他们走了，快放了我老婆孩子……”

屋内，多了两个人。不，确切的说，人没有多，只多了两具尸体，是沈大康的妻儿。沈大康张大嘴，忽然愤怒的冲上前去，嘎叫着：“你们这群混蛋，不守信用。”胸口一阵剧痛，然后他什么也说不出了。

三具尸体被三个人拖出去悄悄掩埋于屋角。三个黑衣人脱去黑衣，立刻又成为一个沈大康，一个沈大康之妻，另外一个身量矮小的侏儒正好充当沈大康的幼子。在这间屋子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仿佛这三个人就是沈大康一家，什么都改变。但一切又都改变了。

薜思过一行也正议论着沈大康。凌冰妆道：“这沈大康太古怪了。什么事情都不肯说，偏要我们去找什么殷奶奶？”林忆昔叹道：“只怕殷奶奶比他还要古怪些。”薜思过停住脚步：“不行，我偏去找沈大康问个清楚。”花倚绿拉住他，嗔道：“你也太性急了，既然已到了这里，不如先去见了殷奶奶再找沈大康不迟。”口中说话，眼睛却看着前方，口中“咦”了一声，“你看那边。”

薜思过眺目望去，只见两匹健骑由远及近急驰过来。薜林二人同时赞了声“好马！”“好骑术！”二骑驰至四人跟前，马上之人忽然轻勒马缰，跃下马来，向薜林二人抱拳道：“原来是薜少侠，林少侠。”又点头向花倚绿，凌冰妆致意，居然是面面俱到，一个不漏。

薜思过道：“李南群，是你！”李南群笑意吟吟，“薜少侠还记得在下。”薜思过漫应着：“总算相识一场，怎不记得。”李南群闻言又惊又喜，逊然道：“能与两位少侠这般青年俊彦结交，真是在下三世修来的福气。”凌冰妆听他说得不伦不类，晒笑不已。李南群又问：“四位来此穷乡僻壤；必有原因，不知为了什么？”林忆昔冷冷：“此地是梦怜故地，我们前来只为凭吊。”薜思过见李南群神情不变，暗叹一声。想当初与他们初次见面时，李南群、殷梨与沈梦怜一样，是稚气未脱的少男少女。而如今，逝者已矣，存者已老于世故。李南群经几年的江湖风雨磨砺，显然已圆滑、世故，眉目之间时现狡谲之色，哪还有半点昔日的纯真。就连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殷梨也已不复昔日的天真活泼，沉默的几乎要被人遗忘。

凌冰妆见李南群闻及沈梦怜依然神情不变，心中有气，冷泠道：“你们来莫不是也为了凭吊沈姑娘？”李南群有些不自在的笑笑，辨解道：“当年一直都没找到梦怜的尸体，也许她还没死呢，何必凭吊。”薜思过心头怒起，若非花倚绿强拉住他，早拂袖而去。殷梨轻轻说了一句，“我奶奶病了，我们是回来看奶奶的。”花倚绿笑道：“如此正好。我们这位凌姑娘家学渊博，世代行医，精通岑黄之术，不如就请她为你们奶奶诊脉看病吧。”殷梨偷看了李南群一眼，强颜而笑，“那就有劳了。”李南群也笑，“请凌姑娘屈尊舍下一行吧。”殷梨道：“几位同去寒舍喝杯清茶吧。”说着由前引路至殷家。

薜思过想起自己当年在此救护沈梦怜，往事尚历历在目，可如今人却已逝，心头百感交集。凌冰妆左顾右盼，笑道：“殷奶奶住的房子倒大，一个人不寂寞吗？”李南群汕汕：“奶奶就是这个怪脾气。”他领了凌冰妆一干人到殷奶奶房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李南群道：“我先去看看奶奶醒了没。”将门虚启一缝，侧身闪了进去。众人只听得里面“咕咚”一声就再无声响了。薜思过叫道：“李南群！”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屋里黑咕隆咚的，窗户皆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只隐隐看到里面床榻上卧着一个人。门外的人全体涌了进来。殷梨轻轻问：“奶奶，南群呢？”床上之人动了动，就在这时，众人均觉一阵头晕目眩，脚下忽然一空，顿时都落入这忽如其来的大洞里去……

晕眩的感觉似乎没持续多久，当神志渐渐恢复时，四人才发现已身处一间金壁辉煌的宫殿中了。四周壁上雕刻着一尊尊高大威武的神像，只是不知是何神。四人均呆愕 ，林忆昔喃喃道：“这是哪里？什么鬼地方？我们怎么到的这里？”花倚绿双手捧头，一副眩惑不清的迷茫，呻吟着：“我们集体中了别人的圈套吗？李南群在害我们。”薜思过试着走了几步，踏足之处轻飘飘、软绵绵，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他看见李南群、殷梨夫妇还昏迷不醒的蜷缩在角落里。凌冰妆道：“看来殷奶奶教得本事也稀松平常的很，到现在还没醒来。”在他们人中处用力一掐，总算将他们弄醒转来。薜思过苦笑：“我看我们的本事都稀松平常的很，糊里糊涂上了别人的套，连对方是谁都没弄清楚。我们中的是什么迷药，我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林忆昔绕着四下里走了一圈，四周无门无窗，也不知道光线是从哪里传来。

一阵朗朗大笑忽然响起，笑声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般。众人互换一眼色，各自占据一方。笑声略止，一个声音高声说道：“薜林二位少侠果真不凡，就连身边的两位如花似玉的红粉知已武功定力也是胜人一筹的。”他没有提及李南群夫妇，似乎这两人根本不足挂齿。

薜思过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将我等幽困。”声音道：“薜少侠真是豪爽，快人快语，若我再故弄玄虚就是本座的不是了。此地是‘圣尊宫’总舵……”凌冰妆根本不信，“你哄小孩吧。”声音道：“本座费尽心思才在短短数日内将几位从千里外的沈家村护送至此，岂是玩笑之言。”林忆昔不耐，截口道：“意欲何为？”

声音道：“本宫初建未久，实力尚浅。本座爱才心切，意欲邀四位加盟。”薜思过怒极：“我等岂会入你邪魔歪道。”圣尊宫主：“薜少侠不必一口回绝，不如在此盘桓数日，仔细想想。”凌冰妆低声骂：“如我们不答应，岂不是要在这儿被关上一辈子。”她眼珠儿一转，嫣然而笑：“你既要邀我们加盟，自己却连面也不露，未免太不诚心了。”林忆昔心想：“此等言语相激，他岂会上当。”谁知圣尊宫主竟毫不为难的道：“既然凌姑娘开口，本座岂有不允之理。”凌冰妆暗自称奇，使一眼色于林忆昔，示意留意四周，观察圣尊宫主的出入门户。

耳边听得有宛如仙乐的丝竹声响起，接着，空中飘起淡淡的粉红色轻雾，使人萌生一种置身仙界的奇妙错觉。稍顷，乐声稍停，轻雾略散，众人面前已出现了一队人，有手持金戈的金甲武士、有挽着高髻的宫装侍女，正中立着一男子，身披绣袍，上刺蟋龙，饰以珠片，顶戴天平冠，璎珞纷垂，足套朝天靴，俨然一副王者打扮。他从何而来，如何进来，纵使四人瞪着眼睛仔细得瞧也无人说得清。 薜思过心里一寒，他家学渊博，见多识广，但圣尊宫主这种奇诡的身法他却是从未见过，甚至听也没听说过。他瞪大眼睛仔细看，从圣尊宫主身上移到他身边的武士、宫娥身上，但他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面貌，仿佛他们只是轻烟迷雾，吹气即散的。

圣尊宫主一张手臂，带着满腔自豪的口吻，说道：“你们看，我是这里的王，我主宰了一切，在这里什么都有，只要是你想要的。”薜思过道：“那又怎么样，你所说的，我与忆昔一概不缺，我们都有了心中的知已，你的金钱、美女在我们眼中毫无价值。”花倚绿、凌冰妆满脸羞容，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圣尊宫主的声音冷峻起来，“可是你们没有拥有生命。”林忆昔怒道：“能够掌握自己的生命就足够了，何必枉费心机去主宰别人的生命。”圣尊宫主：“你掌握不了别人，就只配被别人掌握。”林忆昔：“只怕我们的命你掌握不了。”圣尊宫主森然：“未必。”一闪身，一队人竟又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真象是雾散于空气中一般。薜思过、林忆昔互望着，瞳孔一阵收缩。世上竟有快捷到如此匪夷所思地部的身法，此人又与鬼神何异？

花倚绿忽然尖叫起来：“李南群和殷梨呢？”薜林二人大惊，回头去瞧，只见李南群夫妇方才站的地方已人影全无，他们居然同圣尊宫主一样忽然消失在空气中了。凌冰妆倒抽一口冷气，她与林忆昔不约而同冲了过去，在李南群夫妇方才站的地板上一阵敲打，可惜却一无所获。两人失望的站起身，就在霎那间，两人的表情又不约而同的僵住，因为……因为就在这短短的片刻间，在毫无声息的情况下，薜思过和花倚绿又不见了。

林忆昔愤怒之极，怒吼道：“圣尊宫主，你到底想做什么？”圣尊宫主的语声居然又响起，“证明给你们看，我能主宰人的命运，包括你们这些自命不凡，自命清高的人。”凌冰妆苍白着脸，她死死抓住林忆昔的手臂，深怕他也会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可她似乎也眩惑起来，手中怎么也使不出劲，眼前林忆昔的面孔模糊起来。她甩甩头，努力要使自己清醒转来，可意志依旧松乏，她叫：“忆昔……”一语未罢，人已软软倒下。

然后她的神志就开始一直的飘忽。空气中隐隐飘散的香味令人飘飘欲仙，恍惚中，林忆昔在向她微笑，微笑，微笑……

圣尊宫主大笑：“好。这药果然神奇。”一名女子走到他身畔，轻轻说：“这药不能多用，否则她就会在这种昏昏沉沉的境界中悄悄死去的。”圣尊宫主道：“这你不必管。”女子又道：“大哥如真能使凌冰妆从此为圣尊宫效力，那么林忆昔以后也无法与我们为敌了。”圣尊宫主道：“也许他会放弃凌冰妆。毕竟在薜思过、林忆昔心中，沈梦怜才是永恒的。”女子的头深深垂下，幽幽道：“大哥说得极是。”

凌冰妆忽然嘟哝了一声，眼皮跳动了一下，女子道：“她快要醒了，只是她醒后神志还会痴迷恍惚一阵。”圣尊宫主挥挥手，“你回避一下。”女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顺从的退了出去。

凌冰妆呻吟着，眼前的景物略略清晰了些，她想起恍惚间林忆昔的微笑，不由大叫了一声，“忆昔。”圣尊宫主笑了起来，“凌姑娘对林少侠真是情之切切。”凌冰妆分明已听出他话里的晒笑与讥讽味道，但她浑身酥软的连驳斥的力气也没有。也许确切的说，她觉得自己的思想、意志也如同她这个人一样酥软无力。凌冰妆看着圣尊宫主，他头上纷垂的缨络闪着七彩的光芒，使她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隐约感到有种熟悉的感觉，又隐隐觉得他似乎并不象她想象中那么可恶。

圣尊宫主的声音带着蛊惑，“可怜的人，你那么喜欢林忆昔，可他的心里却只有沈梦怜。他和你在一起，只是感激你对他的一番情意而已，你为什么还要帮他呢？”凌冰妆的眼角开始有了潮意。圣尊宫主继续说着，“你为他奔波千里，帮他查害沈梦怜的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难道不明白，他一天不放弃这件事，就意味着他一天没忘记沈梦怜。”凌冰妆象被他催眠一样，思绪只随他的话语而起伏。她捧住面孔，嘤嘤而泣：“我没有办法，我该怎么办？”

圣尊宫主厉声道：“你要阻止他，阻止他再查沈梦怜的事，这不仅是在帮你自己，也是在帮你的好朋友花倚绿，她和你一样痛苦。”凌冰妆满心委屈，恨不得将积郁于心已久的心腹话通通一吐为快，“我不能阻止他，也阻止不了他。”圣尊宫主道：“你可以暗中阻止他，你可以将他的一切行踪，甚至所思所想都来告诉我，我会帮你来阻止他的，让他逐渐忘记沈梦怜。”凌冰妆忽然一凛，大声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圣尊宫主闻言一愕，退了一步，向她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只见凌冰妆一语说罢，如同脱力一般，半合着眼，神志依旧在半朦半胧间幽浮，知她未醒，便又柔声道：“你帮了我，我才能帮你，帮你的好朋友。”凌冰妆犹豫。圣尊宫主道：“你担心什么，担心会对不起林忆昔？他根本不会知道的，你成为圣尊宫的堂主只会有更多人帮你赢得林忆昔的心。不过如果你不愿意也不要紧，你的花姐姐会愿意为你牺牲的，她会选择和我合作来帮你。”

凌冰妆道：“你不要去为难花姐姐，她只有薜思过，没有人再对她好了。”圣尊宫主纵声长笑，凌冰妆抬头看他，他目中透出一股慑人的光亮，几乎要将她的心魄摄去。圣尊宫主将一枚镌有圣尊神像的神符挂于凌冰妆颈间，赞许着道：“果真大智大勇，大仁大义。”不等凌冰妆说话，圣尊宫主的袍袖间挥撒出一股香风。凌冰妆心头茫然，重又跌回无际的黑暗中。

□ □ □如梦如幻。

圣尊宫朦胧遥远的不可及，又清晰逼真的近在眼前。那一尊尊古怪的圣尊之神的模样在脑中盘旋。凌冰妆怎么也想不通，以自己高傲的个性怎么会受圣尊宫主的言语相诱，将心底的秘密私情合盘托出，还答应帮他阻止林忆昔查沈梦怜的事。偏偏，与圣尊宫主对话的字字句句又无不清晰的留存于脑海，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她。凌冰妆呻吟，心头满是背叛林忆昔的愧疚。

千般感觉，万般杂绪，使凌冰妆时而若置身冰窑之中，时而又若投身火炉之上般的难受。很久很久以后，有一缕清凉甜润的液体注入她口中。那清凉的感觉渐渐遍及全身，使她感受到一股难以明状的舒泰，她大口大口的吮咽着。耳边隐隐听得有人在呼唤她。“是谁？”凌冰妆大声问，可声音怎么也喊不出口。林忆昔拭了拭她的额头，向身边一清瘦儒雅的中年人道：“烧倒是退了，怎么人还是昏沉沉的？”中年男子沉吟：“看她气血皆足，倒是无性命之忧的。只是中圣尊宫迷药甚深，才至今日未醒。”林忆昔怒捶一下拳，“妆儿若有差池，我与圣尊宫誓不两立。”

中年男子道：“圣尊宫也委实猖狂，游说加盟不成竟在凌姑娘身上下迷药以要挟。想我秦远山当日怒驳来使，不知要引来何等祸事了。”林忆昔一凛，心想：“他们若以妆儿性命相挟，我又该怎么办？”

薜思过、花倚绿分别扶着李南群夫妇到凌冰妆床前。林忆昔问：“他们怎样了？”薜思过道：“已无恙了。李南群倒也有心，知道妆儿至今未醒，执意要来看望。”李南群道：“事发在下家中，我心里不安。”薜思过道：“圣尊宫志在我们四人，与你何干。你夫妇平白受了一场风波，说起来还是我们连累了你。”李南群连声道：“哪里，哪里，跟着两位少侠倒长了不少见识。”林忆昔无心与他闲谈，只是回眸看着凌冰妆。凌冰妆呼吸均匀，神情安稳，倒是花倚绿的脸色有些灰白。

入夜时分。

花倚绿房中灯灭了。花倚绿长身立起，窗无风自开，一条黑影如旋风般卷了进来，双目如冷电精芒逼视着她。花倚绿被看得心头发毛，连退了好几步，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墙壁上。黑影扬手重重掴了她一耳光，斥骂道：“贱人，你干得好事。”花倚绿颤声辩解，“我心慌意乱，弄错了药的份量。”黑影道：“你怕凌冰妆会连累林忆昔？更会连累薜思过？”花倚绿听得他冷冷的话语，噤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敢说。黑影又道：“只要你们听我的话，只要薜林二人不多事，我不会为难你们的。但你若敢坏我的大事，我杀薜思过易如反掌。”花倚绿颤声道：“我不敢的。”

黑影口气略缓，从怀中掏出一锦盒，道：“你的药限快到了。”花倚绿一把捧住，紧紧贴于胸口，如同捧住了自己的性命一样。黑影道：“去弄醒凌冰妆，我可不要个活死人。”花倚绿连声称是，乃见黑影又如一阵风样的旋出去，消失于夜幕，才一个箭步冲到桌畔，燃起灯，将锦盒中的药丸倒入口中。她的呼吸急促浊重，眼神恨怒交织，狠狠将空盒掷出，砸在桌上的花瓶上，花瓶嘭然落地跌个粉碎。花倚绿的眼泪也夺眶而出，她喃喃道：“天哪！我竟将自己置于此种生不如死，无可奈何的地步了。”

薜思过在门外高声叫：“倚绿，出什么事了？”花倚绿拭去面上的泪迹，从怀中取出一玉瓶，握于手中，去开了门，道：“刚才是圣尊宫主派人送来一瓶药，称是妆儿的解药。”薜思过狐疑万分的看着地上的花瓶碎片及花倚绿不自然的表情、红肿的眼睛，犹豫的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清香立刻沁入心脾，令人闻之精神一振，他脱口道：“真是解药！”

秦远山接过瓶，细细端详，又细细嗅闻，良久沉吟：“药真是好药，当不至于假。”林忆昔道：“药既无假，还等什么。”忙不迭将瓶中丹药纳入凌冰妆口中。秦远山还在拈须沉吟：“圣尊宫主的做法真是令人费解。”薜思过道：“倚绿，你可看清来人模样？”花倚绿摇头，“来人只说妆儿昏迷至今是圣尊宫给我们的惩戒，让我们以后休对圣尊宫妄自菲薄，对当日圣尊宫的事也要三缄其口。至于那人是谁，他身法太怪，我委实没有看清。”

薜思过：“他是在威胁我们吗？”林忆昔道：“我想整件事一定和沈大康有关，我们就不应该这么轻易放了他。”花倚绿急了，“你还管这件事，别忘了，我们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着了人家的道，妆儿昏迷至今。圣尊宫未免太可怕了，这次我们能全身而退已是他们手下留情了。否则我们只怕至今还被关在那见鬼的地方。”

林忆昔面色铁青，偏偏花倚绿句句实言，他们莫名其妙被掳去圣尊宫，又糊里糊涂被放逐回来，对方要杀自己是易如反掌，自己却连对方是谁都弄不清。秦远山拍案而起，厉声说：“难道就任由圣尊宫胡作非为，滋意扩张势力不成？”

他的拍案及说话声浪太大，竟将凌妆冰震醒转来，她脱口叫：“忆昔！”一支短箭由窗外飞入，“笃”一声钉在凌冰妆的床架上，箭尖上还钉着一张纸。一张红纸，似乎被血染红，带着一股血腥气，纸上绘了一尊神像，正是当天众人在圣尊宫中所见的圣尊之神。花倚绿呻吟：“他们又在警告我们了。”林忆昔：“他们不许我们多管圣尊宫的事，却又为什么阴魂不散的缠着我们。”薜思过皱眉道：“是在警告我们刚才的话吗？”凌冰妆失声叫道：“他们一直跟着我们吗？”

秦远山一头冲出屋去，他好象听到了什么。他确实听到了，殷梨痛楚的呻吟，也看到了她和李南群惨白的脸。秦远山拔出殷梨手臂上的短箭，它与射入屋中的短箭一模一样，不由愤然道：“圣尊宫欺人太甚，有朝一日我秦远山偏要和他斗上一斗。”

屋内，凌冰妆听得真切，心想：“原来他就是秦远山。”她常在江湖上走动，自然知晓这号人物，虽素未谋面，但闻名已久。秦远山一家在江湖上的崛起是在一夜之间的。一夜之间，秦远山携他的九女挑了豫鲁地区八十四座山寨。据说，秦远山的风度绝对翩翩儒雅，他所用的兵器也是儒生常用的折扇。只是秦氏一门崛起太快，太迅速，未免总要引起别人的猜忌，总有人要弄清他们的来历、师承，可惜据说至今一列所获。

正思索着，耳边听闻有琴声传来。琴声宛转优美，令听者忍不住要追琴声而去。凌冰妆小声向林忆昔说：“听说秦远山有九个女儿，他的四女善操琴，莫非就是弹琴之人？”挣扎着要出门去看，林忆昔拗她不过，只好扶着。

琴间在门外听来益发清悦。或疾、或徐、或紧、或慢、、或急、或缓，时而铁马金戈，汹涌奔腾，时而铿锵清锐，掷地有声，时而潺潺淙淙，若秋水荡波。薜思过连连击掌赞叹。秦远山笑道：“薜少侠过奖了，弹琴之人乃是老夫四女施施。”薜思过笑道：“久闻秦氏九女皆多才多艺，果不虚言。”

正说话着，两道娇小的身影闪身而进，向秦远山盈盈拜倒：“婢子拜见主人。”秦远山向众人道：“这是施施身边的两名婢女雨兰、雨痕。”雨兰，雨痕又向众人施了一礼，然后肃立秦远山身侧。薜林二人见此二女一举一动皆有分寸，均心想：“此二人武功不低，且气势逼人，怎么却甘愿寄人篱下，供人差遣？”想着不由多看她们几眼，雨兰、雨痕始终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

琴声又起，一少女怀抱古琴缓步而来，向秦远山道：“施施恭贺父亲大人，九夫人日前诞下麟儿，举府欢庆，只是不知何故竟惊动江湖，近日来前来道贺人络绎不绝，连青城的清风道长也来了，我姐妹深恐怠慢贵宾，请父亲早日回府主持大局。”

秦远山听得诞有一子，本喜形于色，待听到最后已面色渐凝，“小儿之诞也值得惊动那么多人？”秦施施又打量薜思过、林忆昔，淡淡而笑，道：“想必两位就是与家父一见如故的薜少侠、林少侠了。既逢舍下有喜庆之事，两位是一定要同往舍下，好让施施一尽地主之谊的。”薜思过道：“四小姐的盛情本不该推却，只是我们的朋友受了伤，在下等是不能置之不理的。”秦施施似乎只到现在才看见李南群夫妇，她微微一晒，“想不到你们还有这样的朋友。”花倚绿听她语气轻狂，有些不满，冷冷道：“朋友岂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志趣相投便足够了。”

秦施施讥道：“花姑娘竟与此等人志趣相投，倒也难得。”花倚绿涨红了脸。秦施施甚为不屑的扫了李南群一眼，语气冷如寒冰：“不知贤伉俪是否有暇往寒舍作客？”李南群毫不犹豫的点头：“愿意，当然愿意。”秦施施的神情更显不屑，也不伸手，只是冲李南群夫妇一扬下巴，示意雨兰、雨痕上去为殷梨裹伤，动作轻曼的令薜林二人都有羞恼之感，李南群却象什么也未感到，依旧笑容可掬。

第十三章芳魂托梦寄箴言故人泪别绝尘缘　　秦家真得是热闹非凡，合府上下灯彩飘扬，鼓乐声十里可闻，贺喜之人络绎不绝，可谓人如潮涌，只是李南群却看不到这么热闹的场面。他与殷梨被引入秦家后便一直逗留在房中休息。秦家上上下下的人居然都象秦施施一样眼尖，知他夫妇委实是平庸之辈，若非是靠了薜林二人只怕连秦家的大门也进不了，因此连个理睬他们的人都没有。

李南群也不以为忤，一整天都在呼呼大睡中度过，直至夜半时分，浠浠沥沥的雨声才将他从梦中惊醒。他悄然起身，步至廊下，望着廊檐下挂起的一串串水珍珠，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晶莹剔透，一闪即逝的小雨花，心头痴然，不由想起生命中唯一所爱，唯一所憾的那个人来。他轻轻呢喃，眼神温柔如水。

雨声潺潺，恍若闺中怨女的啼泪，夹杂着如泣如诉的箫声，令人闻之哀怨悱恻。他心里一动，四顾无人，猫腰攀上廊柱，翻身跃上屋顶，连跨了数进院落，只到听得箫声略止，绣楼下有人说起话才猫腰伏下身来。

正轻声说话的是秦施施的两个婢女雨兰、雨痕。雨兰道：“你莫再吹这哀哀怨怨的曲子了，四小姐回来又要发脾气了。”雨痕问：“深更半夜还下着雨，四小姐去哪里了？”雨兰笑出声来：“多半是与薜少侠一见如故，忍不住就去找人家了。四小姐真是任性，深更半夜也不知道避嫌。”雨痕急掩她口，“这句话被小姐听到岂非讨打。”雨兰叹气：“秦家九位小姐哪个是好脾气的，若不是我妹子还小，我早带了她逃出去了。”雨痕幽幽道：“去哪里还不都是无家可归的孤人儿。”她垂下脸，低声吟道：“此生不知为谁存？良宵无事听雨声，空阶碎魂神萧索。叹人生，如梦南柯忍泪吞。”吟叹声传入李南群耳中，不由怦然心动。虽然秦家九位小姐个个貌美如花，但她们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气势足以拒人千里，在李南群看来反不如她们身边的婢女，虽则容貌平庸，倒令人容易亲近。若非如今深更半夜他心有所忌，还真想去和她们叙叙话。

正想着，对面廊下走出一个人来。二女吃了一惊，齐呼一声，挥掌向来人打去。那人滴溜溜原地打个转，化开掌势，定住身形，笑道：“两位姑娘勿慌，在下薜思过。”雨兰、雨痕愕然收势。薜思过道：“我是听得箫声，笕乐而来的。”他见雨痕手里尚握着一管箫，笑道：“姑娘如此才艺，屈就秦府一婢女真是可惜了。”雨痕赧然：“薜少侠过奖。”话音未落，身后有人冷冷哼道：“他确实过奖你了。”雨兰、雨痕二人立时惊跳起来，嚅嗫道：“四小姐，你回来了？”

秦施施披着洁白的睡袍，目若灿星，乌黑的发丝被风吹刮得飘飘扬扬，恍若玉洁冰清的月光仙子。她见薜思过一脸诧意，一沉脸，斥道：“胡说八道。深更半夜的，我几时出去过”。二女不敢驳嘴，只得连声称是。秦施施又道：“薜少侠深夜来访必有要事，你们却将客人堵在走廊上，真是太放肆了。”

薜思过说：“我只是偶闻箫声兴起寻来，无甚要事的，方才我正赞雨痕姑娘多才多艺呢。”秦施施很不以为然得道：“奴婢而已，要才艺何用？”雨痕的头垂得更低了，与雨兰一道惶然施礼，逃似得退了下去。薜思过见状不觉萌生一种淡淡的怜惜之情来。眼见身边只剩下秦施施一人，深更半夜男女独处多有不便，遂道：“刚才打扰四小姐清梦了，薜某告退。”秦施施笑道：“什么清梦，施施还一直未睡呢。施施只是忽发奇想，觉着薜少侠今晚会来，便一直等着想为你操琴一曲，谁知正这么想着，薜少侠竟真来了。”

薜思过说：“能闻四小姐琴韵实乃平生幸事，只是时已夜深，薜某再做逗留恐有损闺誉。”秦施施：“这秦家上下谁敢论我施施的短长，何况你我江湖儿女，施施尚不惧飞短流长，少侠又何必诸多顾虑，莫不是是担心身边的红颜知已会因此生气？”薜思过笑道：“四小姐真是嘴利，我若再一味推搪便是作惺惺小儿女态了。”环顾四下，见雨已止，一轮淡淡的新月拨开云层朦朦胧胧洒下清辉，因笑道：“连月儿也来助兴了。请四小姐登楼抚琴，在下就在这院中洗耳恭听。”秦施施还想劝说，但薜思过已紧走几步在院中立定，并向她打了个“请”的手势，情知多说无益，只得悻悻登楼。

少顷，楼台窗扉大开，一清越琴音直射苍穹，令人闻之精神一振。随隙间音色渐转，清脆处如新莺啼谷，汹涌处若暗涛疾流，疾徐高低错落，听之恍若身心皆受洗涤，而浑忘俗事污秽，人世险恶。

薜思过赞叹不已，琴声渐歇，秦施施于窗口偏首而问：“君意何如？”薜思过击掌连连：“都传阿法盲师琴技绝代，所奏之琴韵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能令群马仰秣，游鱼出所，想不到小姐也能练达个中三昧，令我辈俗人都闻之入迷。”秦施施娇颜如花，喜上眉梢，道：“薜少侠文武双全，真是施施的知音。”

她托起琴，抱于怀中，足一点，人飞身由窗口掠出，长袍飞舞，秀发飘扬，在半空中连连旋转，然后徐徐落地，姿式煞为美丽，令薜思过为之目眩。只见秦施施左臂托琴，右手趁势将琴挥扫出去，激起一团劲风。这一招看似平常，实则拙中守巧，对敌时，一气间可连扫对手数穴，飘忽莫测，叫人难以捉摸。秦施施又一声轻啸，横琴拍下，琴弦被劲风鼓动，发出一连串锐音。此招毕，她又忽改先前凝重身法，身形狡若脱兔，招式敏疾，虚实并用，果真十分辛辣。转眼间，秦施施已施完一套十八招，才抱元守一，怀抱古琴，娴雅文静立于院中，冲薜思过颌首而笑。

俯在对面瓦檐上的李南群看的真切，心忖着：“秦施施果真非等闲人，她自创的这套身法刚柔并济，拙巧合一，浑然天成。秦远山得此一女已如虎添翼，何况他九个女儿武功不相伯仲，若要对付他可就难上加难了。”心里想着事，一时分神，身子一重，将足下的一片瓦轻轻踏碎。

秦施施听得真切，扬声叱道：“什么人，滚下来。”李南群暗道不好。他在秦家本不受欢迎，若再被她们发现自己三更半夜，偷入少女闺楼，只怕立时三刻就会被驱逐出去。若真动起手来，身份暴露，多年心血就要付诸东流了。情急下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蒙住口鼻，然见屋檐另一端也立着一个夜行人才一愣。秦施施喝道：“狂徒，休走。”挺身跃上屋顶，向那人追去。薜思过一眼看见李南群，也挺剑追来。李南群暗暗叫苦，他暂时还不想与薜林等人为敌，更不想被人识穿身份，眼见剑到忙侧身闪避，觑空就走，但薜思过不依不挠紧追不舍。

李南群心焦起来，目中精芒闪过，气归丹田凝于掌下，就在他一掌出手之即，黑暗中传来一声断喝：“住手！”李南群一愕，掌势略滞。只见黑暗中忽然闪出一个黑影来，身形快捷如电一闪闪至他身边，手指一挥一扫，就把他的掌力化解于无形间，长袖一卷，又荡开薜思过的剑。薜思过、李南群均不知来人是敌是友，是何来路，都停下手来。黑衣人就势一把扣住李南群脉门，一声清啸带着他纵身而去。薜思过紧追几步，哪知黑衣人对秦家地形甚熟，转眼间便消失了踪迹，只得悻悻停步，听得远远传来秦施施的叱喝声，恐她有失，只得先弃了这边，住秦施施那边奔去。

只见秦施施面若凝霜，怀抱古琴，长身玉立，她身旁还立着一位清癯神峻的道长，双目炯炯，不怒自威。“清风道长。”薜思过有些诧异。秦施施道：“我追到这里险些被躲在暗处的歹人暗算，幸而清风道长闻讯而来为我解困。”薜思过皱眉，想那先后两个蒙面人。这后来的黑衣人是谁？到底是敌是友？若非那人相助，自己必受创于先前那蒙面人之手，可那人又为什么要救他呢？他在江湖行走多年，心中纵再多疑问，也不轻易表露，只是道：“我在那边恐四小姐力孤，会受人暗算，才未顾得上追那个蒙面人。”

这其间，秦家上下已被惊动，各处灯火通明，一队队家丁提着灯笼四处巡逻，捉拿潜入庄里的夜行人。

李南群的脉门被黑衣人扣住，他纵有再好武功也施展不出，又气又恼，低喝道：“你是谁？”黑衣人粗声喝：“闭嘴，否则我把你从这里丢下去。”李南群朝下打量，只见黑衣人飘若轻鸿站立的瓦檐下灯火一片，如在此地被丢下去，虽有一身武功也难逃被生擒活捉的恶运。他本是一聪明人，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刻乖乖的闭上嘴，不响了。黑衣人哼了一下，挟着李南群跃入一间小院落里。十分奇怪，小院里倒是漆黑一片，显然院中之人未被惊起。

黑衣人在小圆门上轻轻一叩，门立即开了。双方均配合的十分默契。黑衣人问：“钥匙拿到了吧？可惊动夫人？”李南群方知此院中所住的是秦远山的原配夫人，怪不得无人敢来此惊扰。门内人回答：“放心吧，夫人这一觉不到天亮是不会醒的。”声音娇滴滴的，还带着稚气，象还是个小女孩。黑衣人道：“念奴，你带他往小门走，千万别让人看见他。”念奴乖巧得应了一声。黑衣人复又粗声警告李南群：“你老实点，跟着念奴回去。秦家在江湖上不是浪得虚名的，你别想轻举妄动，装痴扮傻掩饰得一时，却盖不住一世。”说罢，不再理会他，又轻声叮嘱念奴数言后离去。

李南群沉郁着脸，稍臾，又换上一副笑容，说：“小妹妹，你姐姐真凶。”念奴一愣，脱口问：“你怎知道她是我姐姐？”李南群笑：“你告诉我了呀。”念奴怒道：“你这人真的很不老实， 我一定要告诉大姐姐，让她以后再不要理你。”李南群想到刚才受制于黑衣人，脸色一阵阴沉，双方都互相沉默下来。

李南群心里一动，忽然走前几步，在念奴眼前把手一张，从手心挂下一串珍珠来，随着他手势的一晃一悠，珍珠散发出诱人的光毫。他看到念奴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不禁得意的笑起来，他深知手中这挂晶莹的珍珠串对一个女孩子会有多大的诱惑力。他道：“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把珍珠送给你。”

“真得？”念奴的声音在打颤。“当然是真得。”李南群道。但念奴转念又截口道：“不要问我大姐姐的事，我不会说的。”李南群笑：“你大姐姐那么凶，我才不要知道她的事。你只要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会在秦家的？”念奴毫不犹豫的回答：“我姓江，名叫念奴，是我姐姐带我来秦家的，还有秋雨痕姐姐，我们三个是一起来的，她们都在四小姐身边，我年纪小，就留在大夫人这里了。”

李南群“哦”了一声，心想：“原来这小妮子是秦施施身边婢女江雨兰的妹妹。真是有些意思了。”他又问：“你姐姐会武功？”江念奴道：“姐姐的武功都是四小姐教的。”李南群道：“你刚才那位姐姐本事那么好，何必别人来教。”谁知江念奴虽则年幼，口风却甚紧，冷冷道：“我不告诉你的，我也不要你的珠子了。”李南群挫败的哼了一下，江念奴不再理他，领着他穿过几进小院，绕过花木绿萌，回到他原先居住的贵宾楼门口才停步。

雨初晴，天空中一弯朦朦胧胧的新月给一切笼上朦朦胧胧的光辉。借着淡淡的月光，李南群惊异得发现身边这个还是孩子的江念奴竟美丽得令人目眩。她虽则年纪尚小，身量不足，但浑身上下发育的骨肉匀称，婷婷玉立，眼波流动处亦有别样风情。如此人物，稍长几岁，只怕就是一代尤物了。

李南群不由呆了，他一直认为世上最美丽的人只能是沈梦怜。她温婉、娴雅，秀外慧中，外表如花一般柔美，心灵如泉一样纯真，但意志却如铁一样坚韧，她是他一生中唯一心怡的人。如今，沈梦怜已死，她的美就成了永恒。但是，李南群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尚未成人的小东西比昔日的沈梦怜更美十倍。她简直是造物主的宠儿，造物主把天下所有女人的美丽统统加注在她身上，使她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邪气的魅力。

江念奴的脸微微红了，撒娇一样的扭过身去，嗔道：“你盯着我看什么？”李南群又一次笑了，将手中的珍珠挂在她脖子上，道：“我在想，你戴上了珍珠是不是更漂亮了？”“真得？”江念奴稚气的兴奋大叫。她的手指轻轻触碰着珍珠，一张小脸因兴奋而开始发红。她在原地旋了一个又一个圈，快乐得叫着，“我漂不漂亮？我漂不漂亮？”然后。她猛得扑在李南群身上，用手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道：“你真好！”李南群还没回过神来，她已捂着面孔，一溜烟得跑掉了。李南群忍不住微笑，又立了半晌，才有些意趣懒散的沿着花间小径慢慢踱回房去。

薜思过、林忆昔居然等候在他房中多时了。李南群叹了口气。薜思过劈头就问：“深更半夜，你去哪里了？”李南群淡淡道：“我是听得外面吵得厉害才出去看看热闹的。只是见四下里繁花似锦，在月下尤为迷人，便驻步欣赏起来，倒一时忘了更次，让两位为我担心了。”

薜思过道：“今天秦家宾客如云，名为贺喜，实则心怀叵测之人居多。今晚又有夜行人潜入，你若无事，最好不要到处乱走。”李南群道：“秦家的人都眼尖的很，都知道我是没本事的人，根本不会对我多加理会。薜少侠放心好了。”口中说着话，神情却淡漠的很。

薜思过见他这般态度，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恰在此时，门外有人朗声而笑：“听四妹讲，今日家中来了几位少年英雄，尤其是薜少侠、林少侠两位更是人中俊彦。但依我看，李南群又何尝不是呢？只怕日后成就还远在他人之上呢。我看人可是很准的哦。”李南群笑嘻嘻向门外一揖，“这位姐姐真是我的知音，请姐姐入屋叙话。”

门外女子闻言“咯咯”长笑，“叫得那么亲热，你知道我是谁吗？”门帘一掀，走进一个身材高挑，明艳照人的女郎来。水红色的罗衫上坠着长长的流苏，腰间系着一方淡黄色的柔纱，斜披一袭金缕风衣，丽眸如钻，闪烁万般媚魅，笑颜如花，笑问道：“你们要猜出我是谁了？”

林忆昔细一打量，道：“姑娘锦衣若虹彩，想必就是秦家大小姐秦宛漪了。”秦宛漪拍手道：“怪不得人都赞林少侠神目如电，果真名不虚传。又问薜思过：”听施施说今晚来的夜行人武功极高？“薜思过道：”在我之上。其实，若非后来又有一名黑衣人出现，我那一剑必能伤了先前的夜行人，而他的一掌也必能伤我。不可否认的是我的伤必重那人几倍。“秦宛漪道：”薜少侠对人对已的评价都很中肯。“薜思过道：”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我不是沽名钓誉之徒。“秦宛漪叹了口气，”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如今我家里贵宾云集，哪一个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查也查不得，问也问不得，真真急煞人了。“说着话，叹着气，人挨着殷梨坐下来，将她从头到脚的细细打量。殷梨大窘。秦宛漪忽又回眸扫了李南群一眼，李南群不动声色的回视于她。岂料，秦宛漪却说：”可惜了。“众人皆不解她此言何意。

秦宛漪：“家中云集了那么多高手，名为贺喜，实则……哼，只怕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见薜林二人有些讶然，解释说：“两位少侠遭困圣尊宫，外面的事可能还未听说，江湖上有人垂涎我秦家家大业大，名气更大，故意散播谣言，说当年沈梦怜的魔剑最后是落到了秦家手中，所以才能在江湖上一夜成名的。”“啊！”薜林二人及李南群异口同声一起叫出声来，然后互望一言又都沉默下去。

秦宛漪继续道：“提起魔剑，三位都不会陌生。沈梦怜死后，剑落入何人之手不得而知，但事实上，如今魔剑绝不可能现身江湖。”李南群奇道：“为什么？”林忆昔解释说：“魔剑传人一世只传一人，只有前一人弃世，后一传人才会出现，继续魔剑江湖独尊的地位。如今竹泪夫人尚在人世，当然不会有第二个魔剑传人出现。”

薜思过喃喃自语：“五年了，难道江湖上又要上演一出悲剧了？”表面上，五年前的江湖风波因沈梦怜的自刎而告一段落，但事实上，魔剑的风波又岂是人力所能轻易结束的得的。江湖上一直流言不断，暗涛汹涌，似乎一丁点小小的的火星就能引爆这场酝酿已久的风云。

秦宛漪：“如果我是沈梦怜，身怀异宝，必不甘心流入外人之手，怎么也要留给自己最心爱的人的。李南群，你说呢？”李南群面部肌肉一阵抽搐，良久才说：“只怕到最后，她心中的人已不是我了。”秦宛漪瞟了薜思过、林忆昔一眼，只见他二人勃然变色，薜思过怒道：“秦大小姐，你刚才的话太牵强附会了吧。在那场悲剧里，梦怜一直都是最无辜的受害者，甚至到最后，她是用自己的命来解脱很多人的命的。她若有魔剑又何需一死了之。”秦宛漪挑了挑眉，目光凌厉起来，“竹泪夫人也曾死过，后来不是也活了吗？”林忆昔冷冷道：“你自家谣言缠身，摆脱不得，就想再制造一个谣言来引开别人的注意吗？”秦宛漪心事被揭，神情发僵，“虎”的站起身来，也不睬人，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薜思过盯着李南群，咬牙切齿，“她真得看错人，你连承认你们间感情的勇气都没有。”他越想越气，深以与李南群结交为厌，林忆昔半拖半劝好容易将他劝回自己房中休息。［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虽躺在床上，但薜思过依旧思绪起伏，根本了无睡意，忽听得门上有几下剥啄声，睁眼望去，窗纸上分明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来。薜思过心疑，不知秦家又在搞什么鬼，只作充耳不闻。敲门声持续一阵，又传来轻轻的啜泣声，悲切切，遥远又清晰，陌生又熟悉，令人闻之生怜。

门竟自己开了，一个少女俏立门前，朦胧的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薜思过跳了起来，失声道：“梦怜？”沈梦怜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一阵风吹来，吹起她披散在肩头的发丝，遮住了脸。她索性别过脸去，背对着薜思过，幽幽地，悲切切地道：“人鬼殊途，薜大哥莫靠近我，免得沾染鬼气。”薜思过大声道：“我不怕的。”沈梦怜说：“我怕的。我不能害薜大哥的，但是我又不得不来求大哥一件事。”薜思过只觉热血上涌：“无论什么事，薜大哥都答应你。”沈梦怜凄然道：“帮帮南群吧，不要让他误入歧途。我终究还是不放心他的。”薜思过道：“我一定帮他就是。”沈梦怜口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渐渐飘然远去。“梦怜。”薜思过欲追，眼前却忽然一白，什么也看不清了，唯有一叠声大喊：“梦怜，别走……”

霍然惊跳起来，才知是南柯一梦，窗外已露晓色，只是回忆梦中之事，均历历在目，不由怅然。乃见房门虚掩才暗吃一惊，昨晚分明有人趁自己熟睡偷偷潜入，自己竟毫无查觉，正思索着，秋雨痕盈盈而来，恭恭敬敬施了一礼，道：“薜少侠，主人相请。”薜思过心忖：“大清早派人相请，必是为昨晚的事，兴许又是为了魔剑。”心里多了一份戒备，口中却笑道：“有劳通传了。”秋雨痕垂着头，轻声道：“不敢，份内之事。”薜思过见她手背上道伤痕，似是被人用鞭抽打所致，忍不住问：“你们小姐打你了？”秋雨痕急忙将手藏于背后，道：“隔年旧伤，与小姐无关的。”薜思过见她柔顺温良，有些报不平起来，“良禽则木而栖，这受人差遣，寄人篱下的日子终非长远之计。”

秋雨痕怔怔，“江湖险恶，人心莫测，恐无我的立足之处。我想，秦家小姐虽非好相处之辈，但同为女人，总能互相体恤一二的。”薜思过摇头：“恐怕非你所愿。”秋雨痕默立片刻，又道：“我本是奴婢之身，人微言轻，然见薜少侠、林少侠心胸坦荡，心无污秽，是极好的人，倒要冒昧劝上一句，请千万小心，最好还是尽早避开秦家这是非之地。”

薜思过一凛，想到昨晚林忆昔斥责秦宛漪欲制造谣言，将众人对魔剑的注意力转移到别人身上的话来。他想再追问几句，不料门外有人叱道：“什么人，躲在这里鬼鬼崇崇的。”薜思过“咦”了一下，“是妆儿。”忙迎出去，只见假山后人影一闪即没。秋雨痕紧跟而出，道：“方才肺腑之言还望切记。”说罢向刚才人影出没的假山后疾追过去。

薜思过见她身手敏捷利落，足见功底不浅，想一个婢女已有如此本事，难道秦家果真如传言所说，获得魔剑绝学才个个身怀绝技的，如此思忖，原想追去的脚步又生生缩回。

凌冰妆、花倚绿双双而至。凌冰妆道：“这秦家可真住不得的，刚才我远远看见有人鬼鬼崇崇躲在你窗下，不知在干什么。”薜思过道：“是吗？不知被偷听到什么了，若连累了人家就于心难安了。”花倚绿嗔道：“秦施施的婢女和你说什么了，值得这么紧张？”

薜思过道：“她是好心提醒我秦家是是非之地，要我们尽早避开。却不知这魔剑风波岂是想避能避得开的。”花倚绿嘟哝着：“她只是一个婢女而已，怎么就这么好心会向你示警，也许是秦家在故弄玄虚吧。”薜思过脱口道：“她不会骗我的。”花倚绿问：“为什么？”薜思过仰望苍穹，良久才说：“因为她有一双与梦怜一样纯澄的眼睛。”凌冰妆冷冷道：“你与忆昔一样，都因为她有一双酷似沈梦怜的眼睛而对她亲近，可她毕竟不是你们的小妹妹啊。”薜思过见花倚绿嗔着脸，自知失言，倒汕汕起来，恰见江雨兰匆匆而至忙自我解围般的向她打个招呼。江雨兰走得很急，显得有些气喘，神情也有些紧张，见到薜思过，劈头就问：“雨痕呢？”薜思过将刚才情形略略叙述，江雨兰听罢更急了，跌足道：“叫她不要多管闲事，她偏不听，只怕惹祸上身的人是她。”凌冰妆根本不信她的话，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理。花倚绿却没忍住，道：“只怕是在故弄玄虚吧。”

江雨兰负气道：“你们这些人真是不知好歹，雨痕是冒了多大的风险来提醒你们的。你们还不信，不信就算了。”凌冰妆拦住她，冷冷道：“既然说了就不要半真半假，半吞半吐了，何不一气说个明白。”江雨兰显然有些怒气了：“雨痕说她极钦配两位少侠的侠肝义胆和两位姑娘的剑胆琴心，可依我看，你们全是些榆木脑壳，白白受了别人的恩还不知道呢。”

花倚绿与凌冰妆互视一眼，神情一阵僵。江雨兰道：“我与雨痕若要加害你们是易如反掌的。”薜思过诧异起来，“这话怎么讲？”江雨兰道：“两位姑娘的疑心病可比两位少侠大的多了。大家都知道昨晚有夜行人闯入四小姐的琴心阁，却不晓得昨晚花姑娘去了八小姐秦芭妹的蕉叶小筑，凌姑娘则偷偷潜入了二小姐秦双儿的书缤楼。”

花倚绿道：“昨晚那个人是你……”江雨兰冷笑，“昨晚九位小姐因搜捕夜行人均不在各自的绣阁中，但若以为她们不在，她们的绣阁就能任人进出就太小觑秦家了。八小姐的蕉叶小筑中虽只种些花花草草，但这些花草有毒的居多，昨晚若非我以石示警，惊走花姑娘，今日只怕花草丛中要多一副白骨了。”花倚绿悚然。江雨兰又道：“我们二小姐喜字画，会双手写字，她的书缤楼里收藏着不少名家字画，每一副都价值不菲。值钱的东西看守的自然也比较严，凌姑娘你可知昨日你只要手一触及字画，便会警铃大作，一张大网从天而降让你逃无所逃，只能当贼拿了。是雨痕掷出一方砚台才将你引开的，只怕如今凌姑娘的鞋帮上还沾着墨迹吧。”凌冰妆仔细一瞧，果真如此，羞得满脸通红。

江雨兰道：“我话已至此已言至义尽，我本不想多管你们的闲事，但雨痕执意相帮你们，我是她唯一的朋友，也只好助她一臂之力了。只是没想到我们的好心只换来你们的猜忌，真是令人太失望了。”薜思过忽然低声道：“噤声，有人来了。”庭院中的树上人影闪过，人未至，笑先至，清脆悦耳宛若银铃，随着笑声而来的是一道轻若惊鸿，飘若轻絮的影子。凌冰妆缓缓道：“秦寒栖。”其实她不说，在场的每一个人也都知道来的是秦寒栖。在秦家，乃至整个江湖，年青一辈中轻功卓绝者首推秦寒栖。据说，她初入江湖时，正逢武林盛会，在众武林群豪面前，她足踏清波，一气掠过十几丈宽的荷花池而水波不兴，震撼了众人，也因此赢得了“凌波青娥”的美誉。

秦寒栖笑道：“外面宾客如云十分热闹，怎么薜少侠与两位姑娘不出去热闹，反在这时与个丫头闲话。”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怎么不见林少侠。小妹江湖阅历疏浅，有很多事想向林少侠请教呢。”凌冰妆道：“七小姐前面有六个姐姐护着，还怕什么江湖阅历疏浅。”

秦寒流栖眼尖，远远看见林忆昔正朝这边过来，也顾不得反唇相讥忙迎了过去。林忆昔道：“外面如此热闹，七小姐却在这里闲逛，真是怪了。”秦寒栖眉眼蕴笑，“我正想邀林少侠同去呢。”林忆昔道：“七小姐还是去陪陪刚来的几位不速之客吧。”秦寒栖奇道：“谁是不速之客？”林忆昔道：“现任青城掌门一修子道长及门下诸弟子。”秦寒栖笑意微敛，“一修子？他来做什么？青城派的清风道长不是已经来了吗？”林忆昔摇头，“七小姐糊涂了，这满堂济济宾客，有几个是真心实意专为道贺而来，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秦寒栖的笑容已有些勉强了，说道：“家父于诸位也是有恩的，想必几位是不会袖手旁观别人落井下石的哦。”凌冰妆冷笑：“那就要看秦家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地方让人拿了把柄，才惹来一干江湖人来兴师问罪，是不是值得我们相助了。”

薜思过惊问林忆昔：“到底出了何事？”林忆昔道：“外面的气氛可说已到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地部了。”薜思过想到秋雨痕劝他早离是非之地的话来，他甩甩头，将这些话甩出脑海。林忆昔又道：“你想怎样？若不想趟这趟浑水竟可及早抽身。”薜思过微笑：“我想知道秦远山是否真与魔剑有关，就此顺藤摸瓜。我还想知道一修子来此的目的，清风道长要如此应付。总之，我想知道的事很多。”林忆昔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笑来，伸手捶了他一拳，“好兄弟。”薜思过忽然又想起昨晚做的梦来，道：“只是万一动起手来，还得护全李南群夫妇，我答应梦怜会好好照顾他们的。”林忆昔看着薜思过，理解的点点头，居然也没问他是什么时候答应沈梦怜的。

大厅上。人人面带笑容，却个个起着戒备之心，以至于偌大个厅中虽人头济济坐满了人，却不闻笑语欢声，静得只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大家都看着来客，青城的新任掌门一修子及他身后的一干弟子。他们凛然一路而来，大有未将诸群豪放在眼中之势。

秦远山端坐在椅上，虽竭力维持笑容，可空气中分明已有肃杀之气，他身后的九个女儿更有剑拔弩张之态。秦远山向一修子抱拳，“一修子道长到访敝舍，足令蓬敝生辉。”一修子颔首，“秦先生威名远播，此番喜得贵子，贫道理应登门道贺。”又向清风道长一揖，口称师叔。清风道长皱眉，似对一修子的忽然到访相当不悦，可又不便当众责难，只是道：“掌门师侄掌理青城一派，凡事都应小心谨慎，需以本派兴旺为已任，怎么如此轻率的率一干弟子下山？”

一修子道：“师叔，此行冒昧，实在是有重要之事。”清风道长问：“何事？”一修子道：“忽然叨访秦先生，原因有二，其一当然是要恭贺秦先生喜获麟儿，其二……”他略略犹豫。秦宛漪按捺不住，讥道：“久闻青城是武林名门大派，做事光明磊落，怎么今日其掌门人说起话却吞吞吐吐，好象见不得光似的。”一修子的脸“腾”的涨得绯红，怒道：“那就请恕贫道放肆，要请教秦先生一些事了。”他双目四下一逡巡，原本就很安静的大厅更是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一样。

一修子道：“请教秦先生的师承。”秦远山猛得迸发出一阵尖锐的长笑，“道长，你的问题未免可笑。”一修子道：“秦先生在江湖上崛起足有四年，而江湖上沈梦怜死，魔剑失踪已有五年，据贫道所知，五年前，秦先生尚只是一寒士，而如今却已赫赫江湖。还有你九个女儿，你从何寻来这九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假充自己的女儿，专门诱惑那些年青名盛的江湖世家子弟。你到底意欲何为？”大厅中顿时响起乱哄哄的议论声。秦远山的脸阴沉的可怕，“道长为何要如此造谣，毁我秦氏满门清誉，你居心何在？何不当众痛痛快快说个明白。”

一修子大声说：“那就请秦先生当众言明你的武功是否出自魔剑？魔剑怎么会落到你的手里的。”秦远山怒道：“一派胡言。”一修子道：“魔剑绝学神冠天下，人尽皆知，但也需有缘人才能解得其中奥妙，并且要反复琢磨，非天资、悟性高者不能参透。”清风道长道：“确实如此。想韩大小姐天资聪颖，也不能尽悟魔剑绝学，故而武功虽高，到底没达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部。”一修子道：“那是因为韩大小姐失忆二十年，对绝学的钻研也中止了二十年之故。”

秦远山道：“韩大小姐的盖世绝技，在下早有耳闻，自愧远不能及。”一修子冷冷道：“你自然远不能及，所以才利欲熏心。”清风道长问：“此话怎讲？”一修子道：“师叔或许记得韩大小姐身边的两名贴身婢女。”清风道长微微一变脸色，但又马上恢复自然，“自然记得，是夕霞、晚云姐妹，她们从小跟着韩大小姐，情同姐妹，她二人也算得上是义仆了，为了韩大小姐甘心搭上一辈子的青春。”一修子戮指秦远山，“他施计擒了夕霞、晚云，并函至韩大小姐，威胁要用她毕生研究魔剑绝学所得的心法来换二婢的性命。”清风道长勃然变色，“竟有此事？”

秦远山怒而拍案而起，“一派胡言。”清风道长道：“秦先生此举差矣。韩君如武功虽高，但她二十年间记忆全失，只怕根本未研究过绝学，也根本淡不上有什么研究心法了。”一修子道：“秦远山居心叵测，我想他是想借机暗算韩大小姐。”秦远山尚不及驳斥，空中已遥遥传来一下冷哼：“他配么？”

清风道长：“韩君如。”在场众人一阵骚动。对于昔日的韩君如，今日的竹泪夫人，人人都觉得她象是一个难解的谜，一个如广寒玉女般的千金小姐，怎么会投身草莽，并获得天下人梦昧以求的魔剑绝学的，这其间只怕也不仅仅只是偶然的作用。

随着语声一位妇人傲然而入，她正是韩君如。

她老了，真得老了。

原本顾盼有神的双眸已失去锐利的光泽，眼角织出密密的鱼尾纹，一头青丝已显花白。忧伤，正如一柄看不见的尖刀，刺透了她原本就支离破碎，伤痕累累的心，唯一没变的是她永远挺直的背，如同一张紧绷的弓，随时准备还击外界对她的进攻。

她缓步走到秦远山跟前，冷咧的眼神令他一阵阵心里发毛，半晌才道：“竹泪夫人，这些都是别人的嫁祸。”韩君如冷冷：“是与不是，一搜便知。”秦施施叱道：“放肆，秦家是什么地方，容得你来去自如。”纤纤十指霍然向韩君如面门拂去。韩君如一式“凤点头”，双腿一偏，腰一折，在秦施施臂上弹指一击。秦施施立刻半臂麻木再施不出半分力气来。她身侧的秦姗见状，忙一手扶住，一脚斜斜跨出，另一脚反踢出去。原来她的鞋尖是用玄铁所铸，一脚踢中人体，非死即伤，且鞋头尖尖倒铸弯钩，尖锐锋利，攻人不备，端得十分阴毒。韩君如见她一脚踢来，翩然闪过，秦姗一脚只将她身后的一张紫檩木椅的椅背踹出个窟隆。韩君如食中二指一并，力透指尖，在秦姗飞起之腿的膝盖处重重一点，秦姗惨叫一声，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韩君如面含煞气：“废你一条腿，看你以后如何再施展这等阴毒的功夫。”又向秦远山道：“你的九个女儿虽非你亲生，但总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你若不想她们尽数折于我手就不要轻举妄动了。”秦远山铁青着脸，也无计可施，只好气恨恨道：“宛漪，带她去见夕霞、晚云。”

韩君如还未说话，清风道长已道：“怎么真是此事？秦先生，你的手段未免卑鄙。”秦远山以手抚额，勉强辨道：“这是昨日圣尊宫着人送来的，只怪我一时贪心。”清风道长摇头道：“这种解释只怕无人会信。”

`秦施施拦住秦宛漪，道：“不过是两个服侍人的婢女而已，也值得秦家大小姐亲自带路，雨痕带去就行。”秋雨痕的脸上依旧不带一丝表情，仿佛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听得秦施施吩咐，才默默上前将韩君如引入内室。

囚室里，夕霞和晚云半昏半睡的倚在一起，身上的衣衫血迹斑斑，脸上也满是尘垢。韩君如眼眶一热，控制不住心头澎湃的情绪，一头冲了进去，哽声唤道：“夕霞，晚云。”她见二人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几难辨认，心头一悲，泪如泉涌，拾起夕霞、晚云各一支手，贴于脸上，轻轻道：“苦了你们了。”夕霞、晚云轻启双目，醒转过来，乍见韩君如，激动难抑，三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原本默默立于门外的秋雨痕忍不住也往里瞧，岂料正看见夕霞的衣袖里滑出一柄匕首，疾往韩君如背心刺下。秋雨痕失声道：“小心。”韩君如劈手抓握住夕霞的手臂往外一折，晚云又一掌印上，她躲闪不及，只得咬牙硬受一掌，胸口窒闷，张口喷出血来。

秋雨痕飞身扑进，一脚将晚云踹开。韩君如一手撑地，一手抚胸，断断续续问：“你们……你们……。”秋雨痕道：“竹泪夫人，你上当了，她们两个是假冒的。”“夕霞”骂道：“小丫头片子。”与“晚云”又一同揉身扑上，韩君如推开挡在面前的秋雨痕，人霍然拔地而起，十指弯如鹰爪向二人面门拂过。秋雨痕见韩君如伤重，恐她吃亏，途中又截下“夕霞”、晚云“，岂料韩君如身子一转，反将秋雨痕的掌力带过一边。秋雨痕不解韩君如为何还要救这假冒的夕霞、晚云。韩君如的手一松，两张人皮面具飘然落地，她的身子也一阵摇晃，张口又吐出一口血来。

秋雨痕伸手要去扶她，有一双手比她更快更及时的搀扶住了韩君如。那人是薜楚白。韩君如的目中有一抹柔情，只是一闪即逝，她迅速挺直了身子，将自己武装起来，并将薜楚白的手拨开。“夕霞”、“晚云”也挺直了身子，拨开遮在面前的乱发，她们竟是昔日弱水宫中的滟霜、涵露。韩君如道：“果真是你们，事隔多年，娘娘还是要置我于死地？” 滟霜、涵露齐声道：“那是自然。”

秋雨痕切掌于她们颈间，叱道：“自己的命尚在别人手中，还如此大言不惭。”滟霜道：“你杀了我？只怕竹泪会杀了你的。”秋雨痕根本不信。韩君如沉默片刻，道：“小姑娘，这件事与你无干的，你不要管了。”秋雨痕道：“竹泪夫人，你放了她们，她们还是会来杀你的。”薜楚白也道：“纵虎容易擒虎难，你这样不是与自己为难吗。”，韩君如不理，只是示意秋雨痕松手，秋雨痕忿忿收手，眼睁睁瞧她们得意洋洋离开。

韩君如喟叹：“夕霞、晚云必是落到弱水娘娘手时了，我若杀了她俩，娘娘也会对她们下毒手，在这世上，我只有她们两个贴心人了，我不能再失去她们了。”薜楚白道：“谁说你只有她们两个贴心人，你跟我回去吧，过去的一切已随时风而散，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起生活，君怡也希望能与你再叙姐妹之情。”

韩君如目中一片茫然，“这句话你说得未免太晚，当年你若能这样，哪怕在我已成为林兆闻的新娘，我也是宁肯背负不贞不节的骂名，随你去了。而如今，一切事情已尘埃落定，我的身世也已大白，我还能保持的了当年对你那份炽热的感情吗？不，不会了。我恨你们，恨白雪，恨寒梅，它毁了我们母女三代人。”秋雨痕漠然的神情依旧漠然，但双目已经湿润。这该是怎样一个曲折离奇而又悲哀的故事啊。她默默退了出去，让薜楚白、韩君如沉浸入往昔的回忆里。

薜楚白重重的叹息，“难道我们就不能重新开始一起生活？纵使不能成为夫妻，但终究是师兄妹，能朝夕相对也是好的。”韩君如木然摆首，凄然道：“二十年前，血气方刚尚冲不破各种世俗的禁锢，二十年后就更冲不破那无形的责任了。你我若在一起，世人会怎样看待你这一世威名赫赫的大侠？”她目光慢慢游移开去，幽幽道：“漫道妾是明珠郎似玉，怎奈三生石上两无缘。”薜楚白道：“可你也是我的师妹，君怡的姐姐。纵使再怎么恨他，你也做了二十年他的女儿。”

“住口！”韩君如冷冷斥道：“不要再提这个人，我痛恨那段生活，它令我蒙羞，也令我的双亲蒙羞。”薜楚白：“那是四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爹已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何况他终究养育了你二十年，在这二十年时他对你虽称不上呵护备至，但也是百依百顺，你要什么，他就满足你什么，几乎从未让你失望过。”

韩君如颤声：“不错，除了小时候我要他教我武功，长大后我求她不要把我嫁给林兆闻这两件事外，他一直对我百依百顺。但就是这两件事，把我的一生都毁了。”她闭上眼，竭力不让泪水从眼中溢落，“他当年为什么要收留我，为什么不让我冻毙郊外……”薜楚白柔声道：“这些事都已过去了，永远不会再发生了。君怡为当年的事一直耿耿难安，她希望能见你一面，化解彼此的心结，这对大家都未尝不是一种心灵的解脱。”

韩君如断然回绝，“我不跟你回去，人言可畏。真的，怡妹不会希望看到我的，也不会欢迎我介入她的生活的。我知道她一直活得很苦，我不想去雪上加霜。我宁愿老死江湖也不会去见她了。”她顿了顿，深深望着薜楚白，“薜师哥，你保重吧。”薜楚白急道：“你数度受伤，几番走火入魔，功力业已大减，哪能在江湖上独身闯荡……”话未说完，腰间忽然一麻，人已动弹不得。韩君如幽幽道：“薜师哥……我们以后还是后会无期吧。”薜楚白看着韩君如远去，一股难抑的空虚及不祥的感觉冲塞满了他整个心房，唯有一遍遍的重复着“三生石上两无缘，三生石上两无缘……”

薜思过拍开薜楚白的穴道，道：“爹，姨娘执意要走，孩儿劝她不住。”薜楚白道：“她宁可从此老死江湖。”薜思过道：“姨娘还告诉我，她听说江湖上有假魔剑出没蛊惑人心，并怀疑是秦家在搞鬼。”薜楚白动容，“竟有此事？”薜思过道：“爹如今已甚少过问江湖事了，难怪不知。此事在江湖上流传已久，只是从未亲遇故也不敢深信，今日姨娘特意说了我听，且怀疑此事与秦家有关，想必是定有此事的。”薜楚白沉吟着：“难道梦怜已死来阻止的风暴终究还是要暴发？”薜思过握拳道：“我坚信，魔剑的背后有一个恶魔，贴切的说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组织，他们也许酝酿已久，他们在利用魔剑制造事端，梦怜就是这样被害死的，他们志在江湖大乱，或许是天下大乱……”

薜楚白悚然，但当他再看眼前这个英气勃勃的出色的爱子时，心头又油生一种骄傲，他就象自己年轻时一样，自信、骄傲、果敢，薜思过说：“爹，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和忆昔他们齐心协力，查清这件事，平息江湖风波，以慰梦怜在天之灵的。”薜楚白心头一慰：“好孩子。”父子二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花园里，秋雨痕倚在假山上，仰望天空，痴痴的想着她的心思，也许是在想薜楚白和韩君如的故事吧。

江雨兰挽着她的手，说：“竹泪夫人已经走了。”秋雨痕：“她真可怜。”江雨兰忧心忡忡，“杀竹泪夫人是主人的意思，你却去救她，你真该为自己想想该怎么办了。这次你祸闯大了，可再不是一通鞭子能打发的了的。”秋雨痕的手指捋过手背上尚未消褪的鞭痕，沉吟良久才说：“我们带了念奴离开这里吧。”江雨兰喜道：“你总算想通了？我可是早就想离开这鬼地方了，只是顾念念奴尚小，还有你死脑筋的只认准秦家。”

秋雨痕无可奈何的说：“我是怕出去后江伯伯生前的仇家会再度追杀你们，念奴还小，怎过得了那种日子。如今祸事迫在眉睫也成不得了，只能尽我二人之力来保护她周全了。”江雨兰：“事不宜迟。我想法领了念奴来，我们马上走。”秋雨痕颔首，岂料一语未毕，耳畔忽听得女孩子尖锐的哭叫声：“姐姐，救我！姐姐，救我！”江雨兰一下惊跳起来，“是念奴的声音。”

果然是江念奴的哭叫声，江雨兰不知亲妹出了何事，一头冲了出去。只见江念奴被秦璐一把揪住头发，两边面颊已抽打得红红肿肿，早已哭得声嘶力竭。江雨兰见弱妹被欧，心疼万分，再顾不得尊卑之分，冲前喝道：“六小姐放手，念奴只是个孩子，纵使做错事也请小姐多多宽待了。”秦璐一巴掌下去，江念奴“啊”疼叫一声，合着血沫吐出两颗牙来。江雨兰心痛如绞，一个箭步上前，想从秦璐手里夺下江念奴。秦璐叱道：“贱婢大胆。”飞起一脚，踹中江雨兰小腹。江念奴大叫：“姐姐。”情急低头，在秦璐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秦璐负痛怒极，将江念奴重重朝假山石上抛去。

江雨兰大骇，要救已来不及，急怒攻心下几欲晕去。秦璐“嘿嘿”冷笑，不料假山后飞出一人，将江念奴揽腰一抱，稳稳落在地上。秦璐森然：“雨痕，你还敢出现？你与竹泪夫人暗通款曲，坏了弱水娘娘与爹的大事，你连自己都保不周全了，还想救人，把念奴放下。”秋雨痕不动，秦璐一脚踏在江雨兰胸口，足下稍一用力，江雨兰立刻呼吸困难，脸涨得青紫。“秋雨痕道：”暗助竹泪夫人脱困的人是我，与雨兰、念奴无干的，你要杀就杀我一人好了。“秦璐冷笑，”只怕未必无干的。昨日的夜行人可是你们引来的，否则念奴手中的珍珠又从哪来的。“秋雨痕这才发现江念奴手里居然还死死攫着一串珍珠。她颤声问：”这是哪来的？“江念奴哭道：”你领来的蒙面的叔叔给的。“

秋雨痕头一晕，“是他……”眼见秦璐脚已举起，向江雨兰胸口狠狠踩下，顿时一股热血上涌，奋不顾身扑上前去将秦璐扑倒在地。身边一阵风掠过，臂间一空，江念奴在她一扑之即又被人从她怀里卷了出去。来人衣袂临风，体态袅娜，婀然生姿处若青女曼舞。“五小姐。”秋雨痕眼见才救下江雨兰，又失了江念奴，忍不住呻吟出声。秦飞舞提了江念奴，又笑问秦璐一句，“六妹，你怎样了？可被这奴才伤了？”秦璐刚才被秋雨痕扑倒在地，摔的好不狼狈，闻言怒道：“杀了这两个贱婢。”

秦飞舞揪住江念奴的襟口，单手将她高高举起，冷冷道：“雨兰，雨痕，你们两个勾结外人，背叛秦家，若不想累及幼妹的话，就立即自我了断。”江雨兰与秋雨痕对望一眼，面如死灰。秦飞舞见她二人迟迟不动手，刚要再以江念奴为胁，一道丝带忽然从天而降，如一条柔韧有力的细蛇一样缠上了秦飞舞的手腕，随隙带子一紧，秦飞舞身不由已的手一松，江念奴立即被卷飞开去，被一忽如其来的身披金盔金甲的人接住。秦飞舞一怔，又立即醒悟过来，见金甲人将江念奴缚于背上，忙揉身而上要去抢夺。金甲有一侧身，他一身金甲在阳光下灼灼生光，秦飞舞举袖掩目，手底招式缓了一缓。

秦璐见秦飞舞受挫，忙一扬手，三枚凤尾镖疾如流矢，分射金甲人颈、腰、腿三处要害。金甲人也不避不让，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凤尾镖竟穿不透金甲，滑落尘埃，金甲人挟了江念奴趁机扬长而去。

秋雨痕见秦飞舞、秦璐皆挫于金甲人之手，乘隙疾拉江雨兰，低喝道：“快走！”江雨兰踉跄几步，身不由已的被拉着往旁边一扇洞门奔去。“笃”一声，一支金钗擦耳而过，钉在门上，入木三分。秋雨痕一激淋，秦璐挟怒出手，这金钗若再偏上一分，扎在脑袋上，焉还有她的命在。

她不敢多想，拉着江雨兰在廊间飞奔，身后是一阵急促的清脆铃声，震人耳膜。瞬间，似乎四面八方，前后左右都响起了警铃声。江雨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道：“雨痕，我跑不动了。”“姐——。”半空中传来江念奴凄厉的叫喊，喊声嘎然而止，似乎被人点了哑穴。

“念奴。”江雨兰勉力追了几步，终不支摔倒。秋雨痕听得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虑心焦，架着江雨兰已慌不择路，眼见前面再无路可走，江雨兰呻吟：“完了。”谁知，墙角那扇早已废置不用的角门忽然开了，一双有力的手拉住二人，将她们拉了出去，门“怦”的又关上了。秋雨痕惊魂未定，乃见是薜思过、林忆昔二人才暗暗松了口气。林忆昔贴耳于门上，聆听门那边的动静，半晌过后才道：“她们走了。”薜思过重新打开小门，道：“这被搜过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你们在这里等到天黑再离开秦家。

“妹妹。”江雨兰奋力挣脱林忆昔的扶持，厉嘶着向前追赶。秋雨痕仰头望去，只见金甲人挟着念奴正一闪而过。林忆昔喝道：“站住。”挺身去追。金甲人闻声；回过头来，四目相对，林忆昔脸色一变，脱口叫道：“怎么是你？……你……”不待他细瞧金甲人已越墙而过。

林忆昔心乱如麻，顾不得秋雨痕他们，只向薜思过道：“思过，你护着她们，我回去看看。”薜思过诧道：“怎么了？”但林忆昔理也不理。秋雨痕叫道：“雨兰，等我。”薜思过这才发现，转眼之即江雨兰已不知所踪，他拉住秋雨痕道：“你如今出去太危险了。”秋雨痕哭叫道：“我顾不得了，我一定要去救雨兰和念奴的。”挣脱他手重往回跑去。

林忆昔一路疾跑，几乎未及敲门，就一头冲进了凌冰妆的房间。凌冰妆正半倚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得动静，睁开眼来，见是跑得满头大汗的林忆昔，愕然问：“怎么了？”林忆昔四下逡巡，问：“你刚才出去过？”凌冰妆懒懒摇头。林忆昔紧跟着又追问一句：“当真？”凌冰妆嗔怪的白了他一眼。林忆昔长长吐了口气，“我刚才见到一个人，身披金甲，打扮酷似当日我们在圣尊宫中所见的金甲武士的模样，那人竟与你十分相象。”凌冰妆惊讶的睁大了眼。林忆昔说完倒有些迟疑起来，又道：“如今想起来，倒也不竟然的。那人一身金甲在阳光下耀眼的很，恍惚一眼，那人的眼神似乎与你一模一样，真正的模样倒未看真。”

凌冰妆笑道：“早知如此，我就与花姐姐一道跟你们去救人了，也好见识一下与我有一模一样眼神的金甲人了。”林忆昔道：“其实秦家的事我们本不应管，若非她是因救我义母而受惩罚，我与思过是断不会插手他人的家务事的。”凌冰妆见他讷讷解释，忍不住幽幽道：“你不必解释，我知道你们救她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有一双与沈梦怜一样纯澄的眼睛。”

第十四章如此良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暮色苍茫。

轻而淡的夜雾笼罩四野，一轮圆月在云里雾里隐现，四下里，不时传来几声蛙鸣，给周围的一切稍带几许生机。

沈梦怜那座小小的孤坟依旧静静的，孤独的，仿佛在聆听，在等候。坟旁的荒草倒长得快，都没到人的膝处了，风拂来，荒草刷刷作响，就象是沈梦怜的哭泣声一样萧索、悲戚。

一个男子踏着月光，迎着夜风，缓缓走向孤坟。他凝视着墓碑上的字，久久不动，仿佛痴了。良久，他才上前，手指抚过粗糙的墓碑，喃喃低诉：“又月圆了，第五年了，黄土碧落，阴阳永隔，从此相见无期。我知道，你若有知，必痛恨于我，当年为得魔剑不择手段，但我五年来虽深悔当年的卑劣行径，却从不后悔与你相识。世上毕竟只有一个沈梦怜，尽管你心中只有一个李南群。”荒草在夜风里又是一阵刷刷作响。月光泻下，照出他的面容。他，正是当年骄傲如天之骄子的凌锋傲。当年的他，目光如冰，据傲自大，锋芒毕露。而如今，他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哀痛了。无怪乎，人们都说情丝能剥茧抽丝一样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改变人的一生。尤其是一个平常轻易不动感情的人，一旦打开了情感这道闸门，更是益发不可收拾。

韩君如缓缓走来，淡淡扫了凌锋傲一眼，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帚，拂开坟旁的枯枝败叶，残花莠草。凌锋傲轻轻一叹，“竹泪夫人。”韩君如道：“你真的不该再来了，你应该象你祖母所希望的那样，去重新建立一个新的恨君谷。”凌锋傲道：“我的雄心壮志已被埋葬，这是她给我的惩罚。”韩君如道：“梦儿是善良的孩子，她不会有恨，又何来惩罚可言。”

凌锋傲仰起头，凝视着苍茫的星空，仿佛想看穿整个苍穹一般，半晌才道：“竹泪夫人，你已想起了过去的事，又为何还留在这儿孤独的守墓呢？”韩君如满心苦涩，“我心已死，只想在这儿等候我的梦儿归来。”凌锋傲问：“她回来了吗？”韩君如点头，“夜夜在我梦里出现。”

凌锋傲叹道：“能在梦里相见也是幸福的。”荒草刷刷而响，仿佛是在回应于他。凌锋傲一皱眉，听得草丛中有低微的人的呼吸声，他使一眼色于韩君如，示意小心，韩君如一撇嘴，目中已有杀机，道：“正是这些势利、庸俗的小人毁了我的一生，还杀死了我的梦儿。”手里扣着的两截枯枝已抖手飞出。草丛中响起两声惨叫。凌锋傲上前，揭开如稀泥般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上的面纱，微抽一口冷气，“是青城门下弟子。”

韩君如扼腕而叹：“利欲熏心，只会害人害已。清风道长一向对门下弟子管教严格也会出此等败类。”凌锋傲道：“如今的青城掌门已是清风道长的师侄一修子了，其实即使是清风道长，又焉知他不醉心魔剑。”韩君如摇头，“我了解他的为人，他断不会这样。”

凌锋傲又道：“我前次回家，才知道湘夫人已和俞珲前辈相会了。”韩君如道：“两位老人家苦了一辈子，[奇`书`网`整.理提.供]总算可以守在一起了。可惜我不能长奉膝下。”凌锋傲道：“以湘夫人的火爆脾气，只怕不会轻易肯安定下来，是一定要杀了韩绍羽才解得心头之恨的。

韩君如动容。凌锋傲道：“竹泪夫人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薜大侠，因为湘夫人要杀韩绍羽，薜大侠是会以死相护的。”他长长叹气，“你与薜大侠间如此情深义重，却被活活拆散，难怪连祖父也为你们间的劳燕纷飞而惋惜。”韩君如道：“三生石上无缘，又怨得了谁？”

凌锋傲听着不服，道：“若是韩绍羽当年知道韩君怡不是他亲生的女儿，而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恐怕韩君怡也夺不走薜大侠的。”韩君如一惊，脸霎时涨得徘红，斥道：“住口，不许你糟蹋君怡。” 凌锋傲道：“是她拆散了你和薜大侠，你还护她？”韩君如正色道：“她是我妹妹。” 凌锋傲也正色道：“我不妨直言相告，你妹妹真得不是韩绍羽的亲生女儿，她是夏怡和韩家一个下人私通所生。”

“住口，住口。”韩君如大叫着打断凌锋傲的话，她的身体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她低喝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会害死君怡的。” 凌锋傲敛容道：“正因为祖父和韩绍羽有一段交情，也因为此事一经宣扬会害不少人，所以我一直将此事隐藏心中，从未向任何人说起过。但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是我无意中听到夏怡和那个男人对话才知道的。”韩君如一阵晕眩，哑声道：“那你为什么又要告诉我呢？”想到往日种种凄苦，悲从心生。凌锋傲讷讷道：“我以为你一定痛恨韩君怡。”韩君如双目炯炯逼视 着他，然后又缓缓的，低沉的，但又异常清晰的说：“我要你对着天边的月亮和身边的梦儿起誓，你今生今世都不会将此事说于第三人听了。”

凌锋傲：“竹泪夫人，你……”韩君如：“薜楚白是我的师兄，是我敬爱的人，韩君怡是我的妹妹，我绝不允许任何流言再伤及他们的婚姻。” 凌锋傲肃然起敬，正色道：“竹泪夫人你放心吧，我一定严守此秘密。”韩君如吁了口气，挥挥手：“你去吧。”自己却缓缓坐倒在坟旁，思前想后，悲痛难抑，喃喃自语：“薜师哥，薜师哥，上天为何要这样捉弄我们。”情绪失控牵动旧伤，不知觉昏昏沉沉晕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口中似被人塞入一枚药丸，她惊跳起来，想将药丸吐出，但那药入口即化，倒是心中一凛，人恢复过神志来，竟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中，体下的被褥洁净柔软，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一个面蒙黑纱的黑衣人正凑在她面前，似乎在猜测她是否已清醒过来。

韩君如力透指尖，戳在他腰间“不容”穴上。黑衣人不备，连退了好几步才拿桩站稳，一朵红花从他胸前滑落。

韩君如拈起红花，细细端详，问：“你是花谢春？”默默运了一气，觉得体内不仅没有丝毫不适，反而有股暖气自丹田升起，方知刚才所吃之药必是用人参、鹿茸等上好补气之药，她虽不知花谢春救她的真正目的，但敌意已消大半。

花谢春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我是花谢春，连大名鼎鼎的竹泪夫人都认为我是花谢春，看来我只能是花谢春无疑了。”韩君如蹙眉，觉得此人看似疯疯颠颠，语气里却有着深深的悲怆。花谢春春见韩君如不语，问：“怎么？你怕我吗？”韩君如哧之以鼻。

花谢春道：“你不必瞪我，你以为我救你是企图染指魔剑吧？我得了魔剑又怎样，我所有的一切都最我最亲近的人骗走了，我只是一个鬼魂，见不得光也见不得人。为什么会这样，我哪里做错了，上苍要这么惩罚我。”说到最后，他已举着双手，歇斯底里的狂吼。

韩君如猛得震动了一下，心里仿佛有个遥远的不可捉摸的影子闪过，她用手指轻敲额头，努力的思索着，沉吟道：“奇怪，我曾经见过你吗？你的声音很熟悉。”花谢春立刻停止了叫喊，问：“那你想到了吗？”韩君如摇头，“可是你给我的感觉委实象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我为什么会想不起来呢，我的失忆症没有全部恢复吗？”她看着花谢春，试探的道：“或者……你摘下面具，我就能认出你来了。”

花谢春涩然道：“不必了，我不能见光，更不能见人的。你只要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我是你的朋友就足够了。”韩君如不语，心里有些犹豫。花谢春象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道：“我知道你对我的话半信半疑，事实上，你几次走火入魔已功力大减，又因刺激引得旧伤复发，若非我正巧路过，你纵勉强活过来，也只是废人一个了。你未免大意，可知江湖上有多少人正对你虎视眈眈呢。”

韩君如轻蔑的道：“我不知有多少人对我虎视眈眈，但我知道我要如何应付。我会以杀止杀！”花谢春大笑，“若是当年有人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我一定会先杀了他，以匡护江湖正义。想不到多年以后对我说这句话的人，竟是当年最娇弱胆怯的韩君如。哈哈！”

韩君如一挑眉，“怎么？你要杀我以匡护江湖正义？”花谢春又是大笑，笑声里带着悲怆、愤慨与嘲意。他大声说道：“如果说当年我自诩为是武林正义的使者，那如今我就是代表黑暗的邪人。就如同你，当年寸草不拾的闺阁千金，如今是要以杀止杀的女煞星。”韩君如的神情僵住。

花谢春从怀中掏出一瓷瓶，递于韩群如，“瓶中之药对你的伤极有用，你记得要每日服用。”韩君如听他话语真挚，伸手接过，道：“谢谢！”花谢春沉声道：“相信你自己的感觉，我真是你朋友。有人来了，你多当心吧。”说话间，人如蝙蝠般从窗口一掠而出。韩君如手握瓷瓶，努力的思索，可心中依然毫无头绪，“他到底是谁？”

门口已有步履之声。韩君如沉下脸，眉梢高高挑起，喝问：“谁？”“贫道清风。”门外人应道。“清风道长？”韩君如诧然。清风道长解释道：“贫道听说你被人挟持，恐你有失，一路跟踪至此。”韩君如释然道：“多谢道长关心，君如无恙的。”

清风道长道：“大小姐无恙，贫道也就放心了，否则真要愧对老友了。”韩君如道：“原来是我薜师哥托请了道长。”清风道长道：“即使老友未托，相助大小姐的事贫道也是意不容辞的。”韩君如苦笑道：“我会照顾我自己的，道长勿需为我担心。”清风道长嚅嗫：“魔剑风波始终不止，你千万当心。”韩君如哼了一声，面上笼上一层肃杀之气，沉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来对付那些利欲熏心，道貌岸然的小人。”

清风道长有些困窘的轻咳一下，劝道：“上苍有好生之德，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终非善举，唯有以怀仁之必才能感天动地，才能使自己的情操升华至至高的境界。”韩君如不屑听他哆嗦，嘟哝道：“如今我可不再信这些话了。”偏偏清风道长耳尖，又听到了，在门外高声喧：“无量天尊。”韩君如不耐起来，冷冷道：“清风道长你走吧，我的事不用你管的。”

话一出口才觉突兀。她记得清风道长是她少女时代除薜楚白、韩君怡外的唯一的朋友，他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待人总是彬彬有礼，当年他正式出家为道时，自己也是仅有的几个观礼者之一，甚至当年她抱着重伤的女儿逃出林家，也是清风道长用他的玄天道家内力将孩子救活的。少年时代，对清风道长是十分推崇的，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都富含哲理，隐藏玄机。可几曾何时，她对清风道长的说教也产生的强烈的排斥感，甚至还有些厌恶。

韩君如幽幽叹了一气，“真是我变了吗？还是这个世界变了。”门外已无声息，韩君如凑在窗口向外张望，清风道长居然还在，闭目盘膝坐在门口。韩君如有些愧疚起来，忙开了门，迎他进来。清风道长当门而立，宽袖长袍迎风而动，三绺长须垂至胸口，更显仙风道骨。他轻捋长须，道：“大小姐莫见怪，贫道终究是放心不下。”话锋一转，又问：“刚才是花谢春那厮挟持你到这里的？”韩君如又不悦，尤其不满清风道长凌厉的眼神和笃定的口吻，但仍勉强答道：“道长误会了，花谢春是救我。”她将手中药递到清风道长跟前，“喏，他还给了我治伤的药。”

“哦。”清风道长将信将疑，“花谢春为人处事邪气疯颠，当年垂涎魔剑之心也胜常人三分，曾在自已家中毒害各名门正派弟子十数人，又嫁祸薜思过、林忆昔，今番怎会有如此好心。”韩君如道：“我倒觉得他未必是大奸大恶之徒，我还觉得他的声音很熟悉，可偏偏记不起是谁，他自己也承认是我的旧识，不知为何又执意不肯以真面目相示。”

清风道长冷笑：“一派胡言，当年你身处深闺，贫道也只是因与楚白交好才结识于你，花谢春怎会是你的旧识。江湖上人心险恶，只怕是另有图谋的。”韩君如道：“他明明救了我，如今人又已走远，还能有什么图谋？”清风道长取过她手中瓷瓶，仔细端详一番，又打开瓶塞送至鼻下一嗅，顿时脸色一变。韩君如问：“怎么？这药不对？”

清风道长不答，只是将瓶纳入掌中，转身去桌边倒了碗凉茶来，再将瓶中药丸倒一颗进去，顿时间，凉茶沸腾起来，空气中充满了一股妖异的浓重香味，再看碗中，一碗凉茶已变得漆黑。清风道长跌足道：“好歹毒的药，现在你总该明白花谢春的险恶用心了吧。”韩君如勃然色变。清风道长道：“据我所知，此药乃用西域的一种妖花——罂粟的汁液混以孔雀胆等百步穿肠的毒药制成，既可取人性命，也可摧人意志，从此听命于他，真的十分歹毒。”韩君如大怒，柳眉倒竖，咬牙道“好个花谢春，我绝不放过你。”

清风道长道：“幸亏发现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花谢春这招欲擒故纵，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差点连贫道都被瞒这。可见人心险恶，还请韩大小姐千万与此等歹人保持距离。”韩君如冷冷道：“也许我该去揭下他的面纱，看看他还怎样装弄鬼。”扬手将茶碗掀翻于地，茶水泼在地上，响起了“吱吱吱”的怪叫声，冒起了一缕缕淡淡的白烟。

清风道长道：“江湖上要加害你的人又岂止花谢春一人，你武功虽高总孤掌难鸣，还是回去和楚白一起，彼此也有个照应。”韩君如厉声道：“我今生今世不会再见薜楚白。”清风道长依旧苦口婆心，“若你顾悉君怡，不妨随贫道去青城小住吧。”韩君如道：“够了，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我被这世界骗够了，从此不会相信别人了。”清风道长似乎被她的神情震慑住了，讷讷道：“你既不愿，贫道不勉强就是。”眼见韩君如神色凄厉，心头一阵发毛，连“告辞”也忘了说便远远逃了开去。

□ □ □雨绵绵，雨丝恍若天间织女的丝线，抽之不尽，绕之不绝，将茫茫天地笼于一片丝丝缕缕中。

驿道尽头驶来数骑，马上的二对男女英姿勃发，引得路旁众人侧目而视。四人也无暇顾及周围的种种目光，也顾不得绵绵细雨，驿道潮滑，只一昧扬鞭策马。

薜思过冷叱：“看你还能往哪里跑。”双腿一夹马肚，马负痛长嘶，奋蹄疾驰。数十丈外已隐约可见一人，也正拼命的扬鞭策马。林忆昔叫道：“就是他。”薜思过早已领先而去，双方又拉近几丈距离。薜思过喝道：“贺进，你跑不了了。”

贺进不答，只拼命策马，双方距离又近了些。猛然间，贺进忽然一勒马缰，趁马厉嘶，双蹄腾空之势，手一扬，射出一蓬牛毛针。薜思过觑得真切，人从马背上腾空跃起，牛毛针尽数落于马身。马悲嘶一声，双足一软跪倒于地。贺进哈哈大笑，薜思过大怒，剑眉一轩，暗提一口真气，足尖轻点，人如箭矢般射出。

贺进冷笑，“薜少侠，我就不信你双腿能敌四足。”抬手又射出一蓬牛毛针，薜思过向旁闪了闪，身形顿滞，果然慢了下来。凌冰妆低咒一句，腕间丝带如蛇般敏捷，矫乔疾射，将牛毛针尽数拂落，反将贺进手腕缠住。

林忆昔见贺进目露狡诡之色，情知不妙，断喝道：“妆儿，撤手。”一声尖锐的裂帛声，丝带其中而裂。凌冰妆听得林忆昔示警，人借一翻一跃之势化解掌力，但仍被震落下马，总归已是失手，不禁又羞又恼。林忆昔翻身下马，将她扶起。

贺进得意之极，仰天打了个哈哈，晒然道：“乳臭未干的娃儿，大爷不奉陪了。”花倚绿听得蛾眉倒竖，喝道：“休走。”贺进冷笑：“还是看好你的情郎吧。”回首欲扬鞭策马，不料眼前一蓬血光闪过，马首已被切落于地。贺进不备，被颠落下马，一柄剑横在他脖颈上。他顺着正一滴一滴往下渗血的剑身望过去，见执剑的是一年青女子，竟是当日逃出秦家的秋雨痕。

薜思过显得又惊又喜，道：“秋姑娘小心，莫让这厮逃了。”贺进道：“你是何人？事不关已就不要趟这浑水了，要知道我贺进已非普通人了，我投身圣尊宫，身后可有整个圣尊宫为我撑腰。”

秋雨痕无动于衷，显然没被他的大话吓倒，手一紧，剑反而更紧贴贺进喉咙了。贺进眼珠儿乱转，忽然伸手一指边上，嚷道：“你看……”秋雨痕历练尚浅，不知是计，回头去看。林忆昔道：“当心，他的牛毛针。”就在这瞬间，贺进原先夹于指缝间的针已向秋雨痕疾射过去。

秋雨痕与贺进相距本近，加之缺少应敌本能，情急下拧身错步，总算闪避开去。贺进得势不饶人，又一拳袭向她腰际。秋雨痕站立不稳，被打倒在地，谁知她的剑在贺进一撞之下，不偏不倚正好切下了贺进的脑袋。

秋雨痕乍睹惨状惊叫一声，手一缩，任剑“当”然落地，贺进的头颅被风吹动，滚到她脚边，那一双眼睛还大睁着，恰好与她目光相撞。秋雨痕心下一悸，心口一阵空荡荡的抽搐，忍不住干呕起来。薜思过搀住她在一边坐下，问：“可伤着了？”秋雨痕面无表情，淡淡回答：“没事。”

花倚绿飞起一脚，将贺进的脑袋与尸身踢到一起，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从中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来，只听“吱吱吱”的怪响后，尸体开始腐烂，冒出白烟来，一盏茶功夫后便化作一滩血水，连骨头渣也没剩下。薜林二人为之色变，互换了一惊悸的眼神。薜思过道：“好歹毒的化骨粉，你从何而来。”花倚绿将瓶收好，随口答道：“我爹留的。”薜思过心想花谢春行事诡异，有这种歹毒的药粉倒也不足为奇，道：“这种药粉太歹毒了，你以后不要再用了。”花倚绿道：“你不喜欢，我以后再不用就是。”说着，真的将瓶抛扔的远远的。

林忆昔道：“好不容易查到贺进在散布假魔剑的谣言，如今他一死，线索又断了。”秋雨痕站起身来，歉然道：“都是我不好，原想帮你们的，没想到……”说到这里，已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林忆昔柔声道：“我不是怪你，若不是你来，这厮早跑掉了，那我们就更不甘心了。”秋雨痕重又垂下头，一手轻捋胸口以平息翻涌的气血。林忆昔问：“伤势可重？”秋雨痕轻声道：“无碍的，只是被掌风扫到，一时气闭所致，调息片刻就没事了。”薜思过说：“那也大意不得，若是伤了肺腑就不好了。我们一起去前面的镇子上寻家客栈歇下，一来避雨，二来你也可及时疗伤。”花倚绿，凌冰妆寻视一眼，神情有些不情愿，但也不便有何异议。

雨下得更急更密了，冲刷尽了世间的污秽与不净。

小镇虽小，镇上的客栈却收拾的洁净，只是雨点噼噼啪啪落在窗上的声音，却令人心烦意乱。秋雨痕信手推开窗，冰凉的风夹着雨丝扑面而至，远山近郭都笼于雨雾中，恍若图画。她幽幽长叹，信口吟道：“举目望烟尘，独自凭栏思乡。冷雨敲窗若残更，黯然人寒冷。孤浩任风拂，雾朦朦，成春梦，留得朦胧听雨声，点点入心痕。”一词吟毕，身后有人接口道：“青春少女吟诵此等颓废之句，未免伤感。”

秋雨痕见薜思过正立于身侧，笑意吟吟望向自己，不由羞赧起来。薜思过道：“年纪轻轻为何总要有一付历经沧桑的沉重呢。人生总多不如意的事，所以凡事都要看开些才好。就象林忆昔，当年他得知家园被焚，虽也满心伤痛，却以笑视之，自认能重建玉剑山庄，这份豁达即使是我也届同样望尘莫及。”

秋雨痕道：“我辈凡夫俗子怎能与林少侠相比。”薜思过道：“什么比得比不得，我与忆昔皆是常人，皆有常人的喜怒哀乐，如果我们真有什么通天的本领，那么我们头一桩愿望就是希望梦怜能活过来，让她活得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好。”秋雨痕慢吞吞的问：“就是以一死惊天下的昙花仙子沈梦怜？”薜思过道：“昙花仙子？不错，她真是昙花，在人间一闪即逝，留给我们无穷的遗憾。”秋雨痕道：“她拥有你和林少侠两位大哥已死而无憾了。”

薜思过激动的道：“为什么要说死而无憾？人死总是有遗憾的。梦怜真傻，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她若能活到现在不也能海阔天空了吗？”秋雨痕遥遥看着远方，自语道：“也许她活得太累了，也许她太爱你们了，怕连累你们，因为你们是她最敬爱的大哥。”薜思过叹道：“是的，她是害怕连累我们才自刎的。我真胡涂，我早该从她的一言一行中看出端倪的。李南群另娶他人令她伤透了心，可她为什么不想想，除了李南群，她身边仍然有爱她的朋友和亲人的。”

秋雨痕的头深深埋下，“她至少拥有你们，尽管不幸也已满足，必竟人生得一知已足矣。而我呢，我只有雨兰，念奴两个知心人。念奴被人掳走，雨兰也失踪了，我一个人流落江湖，还要躲避秦家的追捕，实在是步步艰难。”

薜思过道：“为了你帮我姨娘的事，秦家还在追捕你？”秋雨痕：“你有所不知，秦家满门皆是弱水娘娘的人，弱水娘娘是绝意要除竹泪夫人的。这次眼看事成却被我坏了大事，焉肯轻易放过我。”薜思过道：“弱水宫在江湖上已销声匿迹近五年了，怎么秦远山……”秋雨痕：“多半是弱水娘娘要重振弱水宫，才性急想得到竹泪夫人的武功心法的。秦家九位小姐皆是奉了弱水娘娘的命令去接近江湖上的青年俊彦，一旦他们与秦家结亲，等于成了弱水娘娘的附属。这也是当日四小姐竭力亲近薜少侠，七小姐竭力亲近林少侠的缘故了。”薜思过脸一红，“原来是这样。只是我已有了倚绿，忆昔也有了妆儿。他们的‘美人计’对我们未必有用。”

说话间不知觉时间流逝。窗外，不知何时，浠浠沥沥的雨已停了。

秋雨痕轻轻道：“呀，雨停了，我也要走了。”薜思过见秋雨痕固然容色平平，但谈吐间彬彬有礼，又听她语气悲凉，心中一动，柔声道：“如果你愿意，不如去我家与我母亲作伴吧，强似流落江湖，还受人追捕。”秋雨痕喜道：“可以吗？会不会连累你家？”

薜思过笑道：“当然可以。你是帮我姨娘才落到今日的地部，薜家庇护你也理所应当。我家里父亲经常出门，外祖父别居他处，外祖母终日闭关练功，经常只剩我母亲一人，你那么聪明能干又知书识礼，若能去陪她，她不知会多高兴呢。”秋雨痕也高兴起来，“想不到我以后还能过上平平安安的日子，真是太好了。”

花倚绿、凌冰妆携手而进，笑问道：“远远就听见你们的笑声，到底是为了什么，说出来大家一起听听。”薜思过道：“也没什么，我请秋姑娘到我家去住，陪陪我母亲。”秋雨痕又局促起来，垂下头去。

凌冰妆道：“如今贺进也死了，我们手头的线索全断了，要查沈姑娘和魔剑的事就更难了。”薜思过问：“忆昔呢？”凌冰妆道：“等不及雨停就出去了，大概是去打听江湖上的动向吧。”薜思过沉吟着没有说话，影影绰绰却看见一个人在门口探头张望，不待他说话，花倚绿先叫出声来，“李南群，鬼鬼崇崇的干什么？”李南群笑道：“我是怕扰了几位的谈兴，正犹豫着不敢进呢，花姑娘倒眼尖。”

凌冰妆道：“怎么我们老是会遇见你，真是邪门。”李南群听了也不以为忤。凌冰妆又问：“咦，尊夫人呢？她不是与你寸步不离的吗？”李南群笑道：“贱内有孕在身，不便在外走动了。”薜思过看着李南群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强笑道：“真该恭喜你了。”李南群脸上笑意更浓。

秋雨痕实在生气，不想与李南群朝面。背过身去。偏偏李南群眼尖，道：“咦，这位不是秦家的雨痕姑娘吧，怎么也在这里？”秋雨痕愠然：“流离失所，拜君所赐。”李南群不解：“这话怎么讲？”秋雨痕厉声道：“若非你的珍珠，秦家又岂会要加害我与雨兰姐妹。念奴因此被掳，雨兰因此失踪。”李南群眼睛一亮，“珍珠？”随隙又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这还是你们的造化了。”秋雨痕气得浑身发抖，戳指道：“你还说风凉话。”

薜思过却莫名其妙，“什么珍珠，怎么又与雨兰姐妹相关了。”李南群冷冷道：“我也不知，薜少侠何不问她，说不定……”见秋雨痕横眉怒目，不自觉的吞了下半截话，说：“看来我在这里并不受欢迎，那我告辞好了。”说罢扬长而去，秋雨痕怒极气极也无计可施。

屋里一下又沉寂下来，直到林忆昔气喘吁吁的一头冲进来。薜思过察颜观色已知出了重大的变故，沉声问：“何事？”林忆昔道：“秦远山一家离奇失踪。”

举座动容。林忆昔道：“就和秦家在江湖上崛起在一夜之间一样，你们的失踪也在一夜之间，偌大个秦家一个人都没留下，甚至连小猫小狗都没留下。这件事已轰动了整个江湖，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薜思过问：“就这样平白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林忆昔道：“正是这样才奇怪呢，想秦远山已非等闲之人，他的九个女儿也各有一身本事，如此平白失踪未免匪夷所思。”秋雨痕道：“难道是弱水娘娘不想秦家再在江湖上活动了，才让他们集体失踪的。”薜思过道：“以弱水娘娘的心性，恨不能使自己的势力一夜间扩张到整个江湖，哪有突然收手的道理。何况圣尊宫取代了弱水宫，而今她再失秦家这个据点，岂不是在江湖上再无立足之地了。只是秦家家大业大，会是谁能在一夜间将他轻易动撼了。”秋雨痕道：“只怕祸患积于忽微，而暴于一时了。”

薜思过叹道：“这江湖又何尝不是这样。黑白混淆，正邪难辨，皆眼红于魔剑，莫非梦怜以死阻止的那场风暴还是要来临。”林忆昔看着窗外的积压长云，喃喃道：“又该是好大一场暴风雨了。”

第十五章暗箭伤人湖心受困落井下石圣尊弄狡　　杭州，西湖。

西湖若美女，淡妆浓抹总相宜。

时值春末夏初，天气晴爽，西湖岸畔杨柳拂水，花圃中各式鲜花尽相开放，万紫千红，芳香四溢。湖中波色如银，湖光荡漾，画舫游船漂浮其上，风景如画，引得迁客骚人尽相而至。

湖心岛上，雕栏画栋，竹阁松轩，曲尽妙处，楼阁苑园，精工巧构。而三潭印月处的三座塔尖，呈品字型浮呈水面，风姿古朴，倒影奇幻，更是西湖一大奇景。

曲曲折折的重杨深处，是一茶楼，专供游客歇脚品茶。一中年文士靠窗而坐，一面慢慢品茶，一面欣赏楼处风景。氤氲茶香扑鼻而至，文士深深吸了一气，只觉茶香舒心爽脾，忍不住拍案赞道：“单闻其香已知好茶，怪不得人皆赞西湖龙井乃天下第一茶。”再定睛看盏中，水碧叶青，相互交映，似雾萦绕，细细品上一口，茶味甘恬若荷，幽而不冽，淡然洁莹，弥漫齿舌之间。他微阖双目，头微向后仰，倚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桌面以示惬意。

不知何时，茶亭中的人已走光，连茶博士也不知去向。中年文士尤未察觉，半晌后才睁开眼来，又啜了口茶，自言自语：“以舌品味，以心求神，果然令人怡悦。”话音未落，空中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笑声尖锐阴沉，飘忽不定。中年文士长身立起，厉声叱道：“何人？”笑声道：“薜楚白，你还不认命。”薜楚白冷笑：“小辈，藏头缩尾，偷偷摸摸。”

笑声稍止，那声音又道：“薜楚白，你还敢大话，亏你还是个老江湖，怎么如此懵然，全不知自己的性命已捏在别人手中。”薜楚白脸色一青，瞪着面前那尚有余热的茶盏，悚然道：“这茶……”

声音长笑道：“茶香怡人，这氤氲茶香只怕已随你的呼吸深入心脾了吧。”薜楚白怒吼，一道银虹疾刺茶亭外一棵杨树树的浓萌深处。一道人影快捷掠下，薜楚白叱道：“贼子，受死。”剑扬空一闪，纵横挥霍，左右劈刺，捷如闪电，几个起落已响起数声惨叫。

一灰袍人立于薜楚白面前，见同伴皆被薜楚白所杀居然面不改色，冷笑道：“果然是宗师之风，临险境而昂然不惧。”薜楚白不语，事实上他没有力气开口说话了。他左手一捏剑决，右手长剑化作一片光幕，身形转化，长剑矫若飞龙，锋芒耀眼生缬。

灰袍人从袍下抽出双枪，一崩一砸迎了过去，口中道：“薜楚白，困兽之斗会使毒性随你的真气遍及全身，你只会死得更快。”即使他不说，薜楚白也深谙中毒后枉动真气的后果，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纵横江湖几十年，怎甘心忍受小人的摆布。心念迭转间剑势已连环击出，但他也感到自己的力气正如同油灯上的油一样，正一滴滴的耗尽。

灰袍人讥道：“你纵使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已力不从心了。”双枪里撩外滑，穿肋截骨，虚实莫测，极尽狡诡。薜楚白大急，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沫，顿时精神一奋，剑势随之大盛，可谓猛如雄狮，翩若惊鸿，挟怒出手，招招辛辣。灰袍人也为之胆战心惊，不敢再近身相斗，只是一昧游走，口中喝道：“你不要命了。只要你乖乖跟我走，等韩君如交出她的武功心法，我就给你解药。”薜楚白抬手一剑刺去，迫使他闭上嘴。

薜楚白刚才咬破舌尖来集中自己残余的斗志与精力，只是一情急下的权宜之计，数十招后，两人均已浑身浴血。薜楚白更是气喘如牛，力几将竭，胸口剧痛下，手中拿捏不稳，剑“当”然落地。他的脸霎时惨白，他对自己的佩剑素来爱逾性命，自成名以来，凭此剑宰妖除魔，无往不利，想不到今日被宵小暗算，连剑也失去了。体内真气一泻如注，再无法凝聚。心头大悲大恸，仰天而叹：“罢，罢，今日该是我的葬身之日。”拼尽最后气力举掌拍向自己天灵。

空中飞来几束五彩丝线，在他手腕一绕一勒，薜楚白的手臂便软绵绵耷拉下来。一妙龄少妇俏生生立于他跟前，道：“薜大侠，何苦想不开呢。”薜楚白倚在茶亭的柱上，哆嗦着戳指少妇，骂道：“你们……卑鄙。”少妇敛容道：“薜大侠误会了，小妇人与那人可不是一路的，只是见这厮暗算薜大侠，心里极为不平，特来相助。”说着，霍然转身，袖口一卷，两枚绣花针带着几股五彩丝线疾刺向灰袍人的双目。

那妇人的功力本非灰袍人敌手，但灰袍人与薜楚白一场恶斗，已拼得精疲力竭，见有人相助薜楚白已未战情怯，强提精神，拧身避让。少妇见状更是连连冷笑，叱道：“不妨再吃我一针。”樱口一张，一枚针从她口中飞出，灰袍人不备，被一针刺入喉咙。

薜楚白艰难的断断续续喊：“搜一搜……可有……解药……”话未说完，头一垂，已晕死过去。少妇俏立，秀眸微转，笑道：“紫荆、紫蕙，两个丫头还不出来。”花间石阶后跑出两名垂髻少女来，拍手笑道：“紫竹娘子好了不得，薜楚白都打不过的人，娘子一出手，轻轻松松就打发了。”紫竹娘子笑骂道：“两个丫头还不动手，把薜楚白带回去。”三人一起动手扶了薜楚白，将他搀入湖边的画舫中去。

一切又重新平静下来，西湖依旧迷人，只是扬起的风中似已带了血腥。

等薜楚白醒来已是多日后了。天气依旧晴朗，窗外天际边的白云映衬着蔚蓝的天空，远处桃红柳绿，近处鸟语虫鸣，充满了野趣。

薜楚白睁开眼来，只见身上已换了干净的衣衫，伤口也已包扎的妥妥当当。环顾四周，是一座典型的农舍，但收拾的分外干净，地上没有一点鸡屎乱草，墙壁新刷的雪白，家具象才用水抹过，亮得几乎能照出人的影子来，桌子上还放着一瓶花，插的是乡野间随处可见的野花。

薜楚白翻身下床，一阵头重脚轻令他差一点一头栽倒在地，幸而被人及时扶住，“薜大侠，你伤还没好，要当心呢。”薜楚白见扶住自己的是一青衣垂髻少女，眉清目秀，甚为可人，不觉微笑道：“多谢姑娘救助。”少女掩嘴而笑，“薜大侠可谢错人了，救你的可不是我，是我家娘子。”

薜楚白“哦”了一声，仿佛记起当日的妙龄少妇来，问道：“不知夫人现在何处，救命之恩，容薜某当面致谢。”少女犹豫了一下，“娘子通常是不见陌生男子的。不过薜大侠享誉中原，想必见一下也是无妨的，请随小婢来。”说着引了薜楚白往西厢而去，在西厢房门口立定，扬声道：“娘子，薜大侠已经醒来，他执意要当面向娘子致谢。”

房内人应了一声，嗔怪道：“紫荆丫头真不懂事，怎么劳动薜大侠亲来致谢，紫蕙，去把薜大侠请进来。”屋内迎出一名与紫荆年纪相仿的少女来，吃吃笑道：“薜大侠，娘子请您屋内说话。”

屋中陈设极为简陋，仅一几数椅，中间设有一绣棚，几上香炉中青烟袅袅，香满一室。周围的墙壁上却挂满了绣品，有山水，有花鸟，有人物，幅幅栩栩如生。紫竹娘子含笑而立，道：“丫头委实不懂事，怎么好劳动薜大侠亲自来致谢。”薜楚白道：“救命之恩若不亲谢，岂非难安。”紫竹娘子笑颜如花，“薜大侠侠名远播，人人称颂，妾身能为薜大侠尽绵薄之力是妾身的荣幸。”

薜楚白道：“夫人此话实令薜某汗颜。”紫竹娘子：“妾身只是他人姬妾，身份卑下，不敢当‘夫人’之谓，薜大侠不妨直呼妾身贱名‘紫竹’无妨。”薜楚白迟疑：“这——如何可冒犯。”他抬眼无意被墙上的一幅绣品所吸引。

绣品绣的乃是人物。此人身披蟠龙绣袍，足套朝天靴，顶戴天平冠，璎珞纷垂，给人无限的尊贵、显赫的感觉。薜楚白正暗暗揣度这是何朝何代的王侯，不料紫竹娘子竟在一旁说道：“绣像中人就是妾身的丈夫。”

薜楚白疑惑起来，“观其打扮非王即侯，怎么……”紫竹娘子：“不瞒薜大侠，妾身是圣尊宫的人，是主公的侍妾，他——”她一指绣像，“他就是主公，圣尊宫的最高主宰者。”

薜楚白一凛，紫竹娘子淡淡道：“薜大侠心里定是将圣尊宫视作邪魔歪道的，但在我心里，主公就是圣尊之神。”薜楚白道：“然则圣尊宫四处散播魔剑谣言，制造事端，以财色相诱江湖群豪以扩张势力，叵测居心尤如司马昭之心。不久前，秦远山一家离奇失踪只怕也是圣尊宫所为吧。”紫竹娘子笑道：“薜大侠的耳目倒灵便的很。只是江湖处于多事之秋，谁正谁邪又岂能以一事盖之，你以为正道中人又比我们好得了多少。”薜楚白正色：“正道中人虽也有鱼龙混杂，但邪终难压正。”

“是吗？”紫竹娘子讥道：“请问薜大侠可知在湖心亭上暗算你的人是谁吗？”薜楚白：“请赐教。”紫荆、紫蕙二女齐声道：“是华山掌门的得意大弟子屈无枪。”薜楚白动容，“是他，他为什么要加害我？”

紫竹娘子冷冷：“利欲熏心，妄图挟持薜大侠要挟竹泪夫人，以骗得魔剑的武功心法。哼，竹泪夫人失魔剑已久，沈梦怜又死，而今想要得魔剑绝学，只能从竹泪夫人身上巧取豪夺了。”薜楚白怒极，咬牙不语。

紫荆乖巧，忙奉上一杯热腾腾的香茶，笑道：“薜大侠也不必气了，那害你的贼人已被娘子所杀，总算替你出了气了。你不妨坐下喝口茶，消消气吧。”紫蕙笑道：“这可是正宗地道的西湖龙井，可没加其他东西，薜大侠不妨放心品用。”

薜楚白不想与圣尊宫的人多作深谈，何况男女有别，正考虑着怎样告辞而去，门外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紫竹妹子，大白天的关上房门，莫不是躲在里面会情郎不是？”紫蕙抿嘴笑道：“呀，红叶娘子来了。”薜楚白道：“紫竹娘子有密友到访，薜某不便逗留，就此告辞。”

紫竹娘子道：“薜大侠不必局促，红叶娘子与我一样也是圣尊宫的人，她平日与我素来交好，只是她一向口无遮拦，还请薜大侠见怪。”门外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只听来人说：“紫竹这妮子多半是不欢迎我们了，红绡，红绫，我们回去吧。”紫竹娘子急忙开了门，啐了一口，笑骂道：“红叶娘子，你还是那么口没遮拦，薜大侠在哩。”

红叶娘子“哦”了一下，笑道：“哎呀，那我可失礼了。”口中这么说，可依旧笑得花枝乱颤，道：“你可知我这次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她一脸兴奋，不等紫竹娘子回答，自己已急急说了出来，“是苏州的织锦绣品，幅幅都是上品。”她压低声音，悄声道：“还是贡品哩。”紫竹娘子瞪大眼，“你劫了贡品？”红叶娘子笑道：“你不是一直希望能得些名家的绣品来对照，揣摸吗？怎么？害怕了不成？”紫竹娘子亲亲热热的挽住她的胳膊，笑道：“怎么会，主公若知道此事定会夸你的。”

薜楚白听得连连摇头，这劫贡品乃灭族大罪，她二人轻轻松松，却不知会连累多少人。红叶娘子道：“我倒也没什么，只是苦了红绡、红绫两个丫头了，好不容易才将这十几口又笨又重的大箱子弄到这里。”她回眸，冲薜楚白甜甜一笑，“薜大侠，你就帮帮忙，把外面车上的箱子卸下来吧。”

紫竹娘子脸色微变，“不可，不可，怎好劳动薜大侠。”红叶娘子奇道：“只是几口粗笨箱子而已，不妨事的，难不成妹妹要亲自动手，就不怕弄花你刚涂好的指甲了吗。”薜楚白道：“在下效劳就是。”紫竹娘子急道：“你伤势未好呢。”红叶娘子挡住她道：“你也太小心了，他是习武人，才累不坏呢。”紫竹娘子连连跺脚，“你闯祸了。”话音刚落，门外已传来一声变调的惨叫。紫竹娘子飞奔出去，红叶娘子一怔，喃喃道：“闯祸，怎么会？”

门外的空地上散着几口东倒西歪的箱子，四周围更是散落着花花绿绿的织锦绸缎。薜楚白半跌在地上，面色煞白，目光涣散，不信任似的死盯着摊开的双手。紫竹娘子拭探的在他耳边轻叫一声。薜楚白目中陡然凶光一闪，猛扑过来，叱道：“妖妇，我杀了你。”紫竹娘子轻盈的滴溜溜转开身子，薜楚白收势不住，一头撞在墙角，头破血流的晕死过去。紫竹娘子出手疾点，封死了他周身诸穴，又吩咐紫荆、紫蕙将他送回房里。

红叶娘子手足无措，期期艾艾了半晌才问：“到底怎么了？”紫竹娘子道：“一个练了一辈子武功，且在江湖上声名赫赫的英雄，一旦发现自己武功全失已是一废人时，只怕真的比死还痛苦。”红叶娘子惊道：“原来薜楚白已武功全失。”紫竹娘子道：“他中了华山的‘松筋散’，除了散去他一身功力是没有其他办法解救的。”红叶娘子叹道：“那还不如让他死了来得痛快。”

紫竹娘子：“主公说他还有用，他怎能死。”红叶娘子渐渐恢复常态，笑道：“你这么能干，难怪主公一直喜欢你。”紫竹娘子叹道：“喜欢也是以前的事了。听说主公新立的圣女国色天香，是人间绝色，不知主公以后是否还会记得我们这些旧人。”俩人都静默下来，直到空中传来飞鸟的扑翅声。紫竹娘子，红叶娘子对望一眼，齐声道：“主公的飞鸽。”紫竹娘子足尖轻点，纵身向空中扑去，衣袂临风，姿态曼妙。红叶娘子暗暗喝彩，见紫竹娘子已轻舒玉臂将飞鸽抓握手中，稳稳落于地上，迫不及待的从鸽腿上解下一竹管，取出竹管里的纸卷来看，立刻兴奋不已的叫了起来，“主公来了杭州，今晚会留在‘凤语楼’的堂口。”她兴奋的双目放光，吃吃笑道：“原来主公并没有忘记我们两个旧人。红叶娘子，我等不及天黑了，我们马上去‘凤语楼’。”红叶娘子问：“不管薜楚白了？”紫竹娘子道：“他武功全失，形同废人，又被我封死了周身大穴，谅他也跑不了，让丫头们留下看守就足够了。”两人兴冲冲而去。

不料薜楚白房中忽然暴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来。紫荆惊跳起来，“薜楚白醒了吗，娘子明明封了他周身的穴道的。”耳听得轰然巨响，薜楚白的房门已被震塌于地。四婢女惊呼，围拢来看，薜楚白已从房中冲了出来，双目充血，如疯如颠。紫荆叫道：“快拦住他。”红绡、红绫拔剑去挡。紫蕙喝：“不许伤他，主公要的是活口。”红绡、红绫怔了一怔，薜楚白已冲到了跟前。紫荆急了，欺他武功全失，迎上去伸臂拦他。不料薜楚白不知从何生出一身力气来，只一举拳便将紫荆打飞，夺路冲了出去。

四婢面面相觑，紫蕙呻吟：“天哪，这该如何是好。”紫荆勉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手臂剧痛，软耷耷的动弹不得。红绡道：“薜楚白哪里失了武功，只一挥手就打断了紫荆的臂骨了。”紫荆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也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红绫道：“这可了不得了，娘子若知道薜楚白逃了，岂不要打死我们。”紫蕙道：“我们立刻赶去‘凤语楼’，禀报两位娘子。好在这里有我们的堂口，立刻派人火速搜捕，应该找得回来的。”三婢扶了紫荆，惶惶然急急离去。

薜楚白的房里却又响起一阵娇笑来，随着笑声走出一个体态袅娜，年纪甚轻的女子来。女子的一双明眸中稚气尚未脱尽，但已含几分成熟女子的媚态。她拍手笑道：“这四个丫头真笨，慌成这个样子，怎么不知道到房中来查个究竟。主公，我听说紫竹娘子，红叶娘子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六院娘子中就数紫竹娘子最乖巧聪慧，红叶娘子最活泼秀美，怎么她们的丫头却一个个都没调教好？”

圣尊宫主淡淡道：“她们只是丫头，自然没法和圣女相比。”圣女挽着圣尊宫主的胳膊，学着大人的样子沉吟着说道：“薜楚白逃了，她们一定怕的要死。只是她们做梦也想不到薜楚白是主公放走的。世上也只有主公有这个本事，将部分真元输入薜楚白体内，使其暂时恢复功力，再点他狂乱之穴，令他狂性大发。这样，纵有华佗在世也医不好薜楚白的伤了。”

圣尊宫主道：“小丫头居然也说的头头是道了，举一反三，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心里却沉吟：“我放走薜楚白，可只是为了和那牛鼻子作对。”思绪稍转，已听见有人冲进屋来。圣女一戳指，盛气凌人的喝道：“来者——何人——”

清风道长打个哈哈，不理圣女，只将圣尊宫主从头到脚的打量，“皇冠？龙袍？怎么你到哪里都是这副打扮，你以为在唱大戏不是。”圣女怒喝道：“放肆，敢对主公无礼。”圣尊宫主淡淡道：“好在清风道长不是外人，我们好歹也是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清风道长怪叫道：“我堂堂青城一派的太上掌门，岂与你这邪魔歪道的人为友。纵使合作，也是权衡利弊的权宜之计而已。”圣尊宫主挖苦道：“我倒忘了你是大名鼎鼎的清风道长。那你现在找我，又是权衡了哪样利弊呢？”

清风道长道：“交出贫道的好友薜楚白。”圣尊宫主道：“难道道长以为薜楚白也权衡了利弊要与我合作吗？”清风道长怒道：“你休枉顾左右，贫道已查的明白，薜楚白就在你手里，你快将他交出，贫道瞧在……瞧在几次合作甚妥的份上不与你计较。”

“哈——”圣尊宫主仰天长笑，然后又尖刻的问：“是不愿还是不敢？”清风道长的脸涨得徘红，咬牙切齿的道：“别忘了，你的武功是我教的。”圣尊宫主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可我练成了，你却至今练不成。”清风道长气得胡须直翘。他是武林前辈，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清风道长，一惯高高在上，听惯了各式各样膜拜崇敬的话，何尝受过这等侮辱，他擎拂尘于手中，喝道：“你练成了又怎样，也未必胜得了贫道。”

圣尊宫主道：“你要动手，本座让你三招又何妨。”清风道长愈加愤怒，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了，深知高手过招，最忌气浮心躁，当下深吸一气，抱元守一，道：“那我可不客气了。”圣尊宫主晒然：“请便。”

清风道长轻啸一声，左脚向前跨出，拂尘反臂斜飞，尘丝缕缕蓬张开来，尤如千百条八足章鱼，向圣尊宫主兜头兜脑罩下，出手之疾似在电光石火间，难以形容。

圣尊宫主随手将圣女推到边上，身形迭变，飘然闪开，口中不紧不慢的报数：“第一招。”话音未落清风道长手中的拂尘又已兜头遮面飞来。此时此刻，在清风道长的罡气浸淫下，他手里的拂尘上柔软的尘丝已不亚于钢筋铁鞭，被它打中一下，莫说要伤筋动骨，只怕连命都将不保。圣尊宫主翻身一跃，在清风道长的腕上踏足而过，轻轻松松避开漫天尘丝，口中依旧不紧不慢报数：“第二招。”清风道长的脸更红了，眼睛却显得绿了，手里的拂尘凝聚了他十成十的功力，一时间罡风四起，迷离双目，将在一畔观战的圣女惊得面无人色。

圣尊宫主笑道：“三招已满，本座可要还手了。”一声龙吟，银光闪烁，寒气耀人眉睫，随后是破空的断裂之声，圣尊宫主竟以柔和钢硬之术削去了清风道长的一缕尘丝。

清风道长脸色大变，拂尘是他的成名兵器，几十年来几乎无人能胜，今日却败在一后辈手里，多年盛誉毁于一旦。他脸色灰白，双目充血，随手将拂尘弃在一边。圣尊宫主见他神情形似疯狂，强笑道：“怎么，一招落败就要与我生死相博不成？”清风道长不答，反手抽出背上长剑。此剑是青城最高权威的象征，本应日夜供奉于青城祖师座前。只因当年魔剑风糜江湖，青城也不能例外的醉心其中，门下弟子鱼龙混杂，良莠不齐，门户不紧。以致此剑被凌冰妆使人盗去，后虽完璧归赵，但令清风道长颜面受损，且失却一次争夺魔剑的良机。鉴于此次失剑，清风道长从此将此剑随身携带，但甚少用它。如今，拂尘已毁，他激怒之下拔剑在手。剑一在手，心念一转，不知为甚，杀气反而一泻。

“阿弥陀佛，人性百态，人性至贪。杀戳纷纷，无止无休，不如回头，苦海有岸。”

清风道长厉声叱：“何人？”应声而出的是一中年僧人。清风道长凝眉一望，脱口道：“玉剑书生林兆闻。”

来人正是林兆闻，可他如今已是一僧人了。一袭灰色的僧袍，手里捏着佛珠，足趿芒鞋，头顶戒记，除了仍依稀可辨的俊郎眉目，他已与昔日的林兆闻判若两人了。

圣尊宫主喃喃道：“原来他就是林兆闻，怎么出家做了和尚了？”清风道长喝道：“林兆闻，玉剑书生，你的剑呢？”林兆闻双手合什，喧佛道：“阿弥陀佛——小僧已将剑埋于巍巍青山之下，葬于滔滔江水之中了。”清风道长抽了一口冷气，“难道你已不想再与韩君如夫妻团聚，甚至不想为你那早夭的女儿报仇了吗？”林兆闻道：“生即是死，死即是生。聚就是散，散就是聚。生离死别本无区别。小僧与她们夫妻父女缘分已尽，又何需强求。小僧的法号就是‘无求’。”

清风道长喃喃道：“无求？你果然已无求了，想不到你与薜楚白、韩君如这场感情纠葛，恩恩怨怨，纠纠缠缠了几十年，就这样收场了？”他顿了顿，又问：“但不知你拜了哪位高僧为师？”无求道：“少林方丈一空大师。”清风道长道：“一空方丈德高望重，精通佛学，他能破格收你为徒，也是你的造化。”

无求道：“不错。小僧业已在方丈在指点下，近年来一直潜心研究佛学。”圣尊宫主冷冷：“那就很好了，又何必多管闲事。”无求道：“江湖风云已起，这场浩劫就掌握于两位手中，望两位凡事能以慈悲为怀，三思而行，勿一失足成千古恨。”

清风道长怫然不悦，“此话此意？”圣尊宫主却哈哈大笑起来，向无求合什一揖，“大师的话本座明白了。”无求微微一笑，又向清风道长一揖，“望道长也能及早明白。”说完又打量他一眼。清风道长正奇怪圣尊宫主及无求临走时眼神如此古怪，静思良久也不得解，习惯的又去拈须而思，不料触手所及意是光秃秃的下巴，他的神情僵住，想到圣尊宫主出招时的漫天剑雨，不由呻吟出声。

第十六章朝欢暮乐新妆饰玉肌琼艳曾相识　　西湖的湖光山色依旧宜人。

湖畔边，垂柳依依，粼粼的湖水中映出一双青年男女的倒影，俩人相视而笑。他们的衣着虽与常人无异，但各有一股迫人的气势，引得旁人为之侧目，为二人的丰神俊郎而赞叹。他们正是林忆昔、凌冰妆二人。

凌冰妆笑着丢一枚石子入水，漾起圈圈涟漪，惊散了水底的几尾游鱼。望着远山近水，已深深陶醉，悠然道：“怪不得杭州素有天堂美誉，这里的景色确实美得令人流连忘返。忆昔，你且放下你的满腹心事，既已到了杭州，少不得要在西湖中泛舟一游，说不定到湖心岛上还能欣赏到闻名遐迩的三潭印月的奇景呢。”说着掬起起一手心的水向林忆昔泼去，又咯咯笑着逃开。

俩人当真雇了游船往湖心岛而去。放眼望去，西湖湖面如镜，水底游鱼历历可数，凉风拂来，周身舒泰，再听摇橹的舟子娓娓诉起各种美丽的传说，不知不觉已至湖心岛。

岛上花草丛生，楼台隐约，各种佳景美不胜收，林忆昔，凌冰妆携手而游，时而款步于高低隐现，玲珑浮突的亭台楼阁间，时而流连于曲曲折折的九曲长廊前，时而驻步于小巧别致的假山石桥上，不知不觉时近正午，炎热的日头已晒得二人口干舌燥。

凌冰妆眼尖，指着前面的重杨深处，道：“咦，那里不是有座茶亭吗，很是古雅，还很幽凉，怎么这里的人宁可挤在日头下喝茶也不去那里坐坐呢？”旁边的一个茶客回过头来，打量了二人一番，才说：“两位是外乡来的？”凌冰妆笑道：“正是，慕名而来一游西湖。”茶客说：“姑娘走累了，在这儿歇歇是不妨的，那座茶亭倒是不去也罢的。”

凌冰妆奇道：“为什么？”茶客压低嗓门，故作神秘的说：“那里死过人。”凌冰妆更加不解：“好好的茶亭里怎么会死人？”茶客道：“听说是江湖械斗，死了好几个人，当时的血淌得满地都是，溅在柱上的血都渗入木头足有几分厚。”凌冰妆一阵惊疑，还想再追问，另一茶客拍拍茶客的肩膀，警告般的道：“老兄，事不关已，还是少管闲事吧。”茶客一凛，一缩脖子，汕汕笑：“也是，也是。”低头饮茶，不再理睬凌冰妆。凌冰妆有些气恼，回头看林忆昔正直奔那茶亭而去，也无暇与那些茶客争论，尾随跟去。

那间茶亭坐落于重杨深处，阴凉蔽日，茶亭周围遍植杨柳，花木茂盛，实在是一闹中取静，品茶歇脚的好去处。

凌冰妆注意到一脸沉肃的林忆昔，已猜到几分，问：“你在担心薜大侠？”林忆昔点头：“薜大侠一到杭州就失踪了，我们多方探访也杳无音讯，乍听得此地有人械斗还死了人，就有心惊肉跳的感觉。”凌冰妆安慰说：“薜大侠武功盖世，寻常毛贼哪里奈何得了他。”林忆昔在茶亭内细细查看一番，毫无所获，也道：“说得也是，说不定这里只是寻常街头混混间的械斗，与薜大侠不相干的，倒是我草木皆兵了。”携了凌冰妆手才要离开。凌冰妆忽然一指花木丛下，低叫道：“那是什么？”不待林忆昔回答，径自跑过去，从泥中挖出半块被掩的玉佩碎片来，她脸色猝变，叫道：“天哪！是薜大侠的玉佩。”

林忆昔一凛，“你肯定？”凌冰妆道：“竹泪夫人曾和我提及她当年送过一块梅花形的玉佩给薜大侠，后来我随口向薜大侠说起，想不到他几十年来一直将玉佩随身佩戴，当时我还很感慨薜大侠与竹泪夫人间的情义。薜大侠一定出事了，否则竹泪夫人送他的玉佩怎么遗失，而且碎了。”

林忆昔眉头紧锁，“这如何是好，薜大侠到底出什么事了？”正一筹莫展间，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悠悠的琴声。凌冰妆一怔，“好熟悉的琴声，在哪里听到过？”想着，寻着琴声而去。小径的尽头已是湖岸，湖畔停着好大一艘花船，雕栏画栋，里面莺声燕语，船头还挂着两只大红灯笼，上面写着“凤语楼”。

凌冰妆迟疑起来，那凄楚忧怨的琴声，断断续续，如美人的一声声饮泣，令人闻之落泪。林忆昔道：“这凤语楼分明是卖笑的青楼场所，可这琴声委实熟悉不过，是谁呢？”想要上船去看个究竟，凌冰妆拦住他，道：“你不懂水性，上船后会有掣肘之险，倒不如我去。”林忆昔略一思索，道：“也好，我还是留在此地，查看薜大侠可留下了其他线索，你到船上后也要千万当心。”

凌冰妆给了他一个十足放心的眼神，轻如飞雁般一掠上了花船。凤语楼的花船虽是青楼卖笑的场所，但布置的也是雅致精巧，舱中数对男女正醉生梦死般饮酒作乐。凌冰妆匆匆一瞥未见异常，耳听得琴声又起，忙一猫腰，向后面舱房寻去，刚走到门口，琴声嘎然而止，倒把她吓了一跳，几疑是自己的脚步声惊动了弹琴人，侧耳细听，舱房里传出两人的说话声。

只听一年青女子道：“青莲，你只是个丫头罢了，也要挟制我不成？”那叫青莲的女子十分轻蔑的啐了一口，“牡丹姑娘，在外面你是红遍杭城半边天的‘凤语楼’花魁，青莲只是一个丫头，可如今在人后，老大与妈妈又都不在，我就是你的主子，我让你干什么你就要干什么，拂了我的意，仔细你一身皮。”

“你——”那牡丹姑娘显然气极怒极，却反抗不得，颤声道：“好，好，好，牡丹听你的吩咐就是。”一字一句象是从牙关间挤出来似的，充满了怨毒之意。但那青莲却象什么也没感觉到一样，趾高气扬的道：“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赶快打扮一下，好多客人正等着你呢。”说罢，姗姗走出房来，凌冰妆闪到一边，偷眼望去，见那青莲身量尚矮，初听她口气老到，细观本人才知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心想：“按门口的记号看，这里是圣尊宫下设的堂口了，怎么如此古怪。”刚才门开，她曾瞥了眼屋内的牡丹姑娘，可惜匆促一眼，没有看清面容，只觉身姿娉婷，似曾相识。

不知何时，花船已驶离湖心岛向苏堤岸靠去。那青莲又去而复返，吩咐道：“今晚的贵客牡丹姑娘可要殷勤服侍好了，这是妈妈特意嘱咐的。”房内人不答，只闻嘤嘤啜泣声。凌冰妆气愤起来，心忖道：“莫非这凤语楼是个逼良为娼，残害良家妇女的魔窟？”见青莲走开，便用指尖挑破窗纸向里张望。

房中只剩下一个年青姑娘，穿着一袭大红的衫子，正对镜梳妆打扮，面前的镜子清晰的映出她姣美的面容。眉似黛染，猩唇轻努，腮上晕红，嘴角还点了一颗美人痣，发髻上斜插一股金步摇，上贯一串飞凤吐珠，鬓角压了一朵红绂花，浑身上下珠光宝气，艳飞金缕，一身的红衫衬出了雪白的肌肤，也衬出了她满身的风尘气。

凌冰妆勃然变色，令她震撼的并非是牡丹怎样的妖娆妩媚，而是她……她分明就是一夜间举宅失踪的秦家四女秦施施。

但她分明又已不是秦施施了。她没有秦施施的淡妆雅韵，但多了一份柔媚入骨的妖娆；她没有秦施施的孤芳自赏，但多了一种风尘女子的俗媚。原本秀美的眉目已被又厚又重的铅华掩盖，但她的琴技分明又证明了她就是秦施施。

脑后风声一紧，凌冰妆霍得“凤点头”，避开掌风，回眸望去，背后袭击她的人正是青莲。青莲叱道：“哪里来的女人，敢擅闯凤语楼的船。”凌冰妆道：“又不是龙潭虎穴，也不是宫墙禁地，为什么外人来不得？”

青莲冷笑，“有钱的大爷是凤语楼的恩客，但象你这样的女人来凤语楼就只能做姑娘了。”凌冰妆恼她言语轻薄下流，甩了她一个耳光，骂道：“自己还是个尚未成年的姑娘，说出这样的话来未免太不知羞耻。”青莲一咬牙，一式“乌龙摆尾”，狠狠扑向凌冰妆。凌冰妆轻轻闪开，笑道：“你的武功和你的人一样，还嫩着呢，却硬充老成，只能博人顽笑罢了。”飞起一脚将她踢开几步，顺手推开牡丹的房门跃了进去，叫道：“秦施施，你是不是秦施施秦姑娘？”

牡丹讶然立起身，吃惊的瞪着她却并没有说话，渐渐的，她连脸上的惊容也隐去，只是一脸的漠然，双目空洞的投向远方，整个屋子的摆设包括凌冰妆这个人都无法在她眼中汇成聚焦。凌冰妆伸手扣住紧跟她进屋的青莲的肩膀，叱道：“快说，她是不是秦施施？”青莲居然没有闪避，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凌冰妆凌堂主！”凌冰妆倒不料几个照面就被一个未成年的小丫头识破身份，她冷冷道：“眼睛倒蛮利的，还不说。”

青莲道：“你虽是堂主，但管不到凤语楼的事。要知道触犯了宫规是要被送来做姑娘的。”说着用力挣开凌冰妆的挟持，力挣之下，仍未挣脱，不由破口大骂，各种闻所未闻的污言秽语扑面而来。凌冰妆“啧啧”数声，冷笑道：“一个还应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却满口脏话，真该把舌头割下来才好。”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牡丹，但牡丹依旧只是痴痴看着远方，仿佛眼前根本没有人在。

凌冰妆慨叹：“一个好好的姑娘，怎会沦落到这种地部。”手下加劲，青莲惨叫，肩胛在凌冰妆手中发出了骨骼的磨擦声，以至她的脸都因疼痛而扭曲，额头布满汗珠。凌冰妆叱道：“知道厉害了吧。你们在秦施施身上下了什么蛊？”青莲忍痛还嘴，“为奴为娼是她自愿，才不用下蛊。”凌冰妆见她口风如此紧，实在问不出什么，只得狠狠一推，将她推倒在角落里，返身拉住牡丹的手，道：“秦姑娘，快跟我走，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怎么沦落到此。”

昔日在秦家，凌冰妆对秦家的九位小姐一直心存厌恶，但如今见秦施施落到如此地步，女性惜弱扶小的天性却尤然而生，一心想把她搭救出去。

但牡丹仍然一动不动站着，凌冰妆疑惑道：“秦施施，你——”牡丹用一副漠然的口吻道：“我不是秦施施，我不跟你走。”说着，还用力甩开凌冰妆的手，但没有甩开。凌冰妆想到秦施施往日矫健的身手，有些明白了，说：“你的武功被废了吗？”牡丹没有说话，墙角的青莲却扬起头，恶毒的道：“功夫？她床上的功夫才好呢？”

凌冰妆一个耳光甩去，使她闭上了嘴，又一把扣住牡丹的手腕，道：“有天大想不开的事也先出去再说。”使劲拖了她往外走。。牡丹眼中有一种恐惧在闪烁，尖叫道：“我不走，我不走。”缩在角落里的青莲倒忽然一跃而起，一个箭步冲到门外，放声大叫：“快来人呀！抢人啦——”动作之快，之敏捷令凌冰妆措手不及，她暗呼“糟糕。”，道：“秦施施，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不料牡丹忽然抓起凌冰妆紧握自己手腕的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啊！”凌冰妆负痛而叫，甩开牡丹，只见手背上两排清晰的牙印，正淌着血丝，也幸亏牡丹没什么力气，否则这一口下去非咬下一口皮肉来不可。凌冰妆吃疼，倒抽一口冷气，怒道：“我是来救你的，怎么你那么不知好歹。”牡丹已远远躲了开去，道：“谁要你救，我死也不离开这里。”凌冰妆吃惊的瞪着她，也看见一脸得意的青莲。

两个彪形大汉闯进屋来，大喝道：“谁敢在凤语楼闹事？”青莲一指凌冰妆，“是她，快把她拿下，交给老大和妈妈处置。”凌冰妆心乱如麻，无意恋战，推开窗，纵身跃入碧波荡漾的湖中，一个猛子扎到湖底，潜游一段水路，在堤岸的僻静处上了岸，匆匆弄干衣服。这时天已近黄昏，凌冰妆苦思秦施施为何不敢逃走，难道秦家的其余姐妹均皆陷在凤语楼，所以秦施施才不敢逃走？心里打定主意，起身往城中闹市而去。

原来“凤语楼”是杭城中数一数二的销金窟，本地人无人不知，哪个不晓，竟毫不费力的打听到了它的所在。华灯初上时，正是凤语楼开门迎客时，大门口莺莺燕燕的一群，好不热闹。

凌冰妆不敢在大门口露面，悄悄溜至后门，一瞧四下无人，一提气，跃入凤语楼后院。此地虽属卖笑的青楼之所，但布置的倒也精美，以花草为屏，杨柳为障，层层叠叠的隔开了一幢幢小楼，间或碎石铺路，红花相映，绿草扶衬，垂柳戏水，波漪不断，在四处灯火的辉映下，颇有几处可圈可点的景致。看得出，这里的老板是下了重金布置的。

凌冰妆猫腰钻入一丛花树中借以隐身，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脂粉味，偶尔传来的几下发嗲声更令她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她或隐或藏，时躲时闪，无意间来到一栋小楼前。小楼周围种满了各式牡丹，或怒放，或含苞，赤橙红白，争艳斗丽。凌冰妆识得其中有不少名贵的品种，正暗暗赞叹间，不远处有说话声传来，四下张望，一时间竟无处躲藏，急中生智下，见正门上挂着一方大匾，上书“牡丹别居”，四字，心想：“这里必是牡丹的香闺了。”忙纵身一跃，藏于匾后。

说话声渐渐近了，就停在牡丹别居的门口，一个年青姑娘说：“妈妈，凌冰妆也太放肆了，敢来凤语楼撒野，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声音熟悉，正是那青衣女婢青莲。另一个声音嘶哑苍老，似乎是个婆子，道：“主公颇偏爱凌冰妆，莫非是图她年轻貌美，而她也就恃宠生骄了？”凌冰妆面上一阵滚烫，恨不能立刻下去教训她二人一番。青莲道：“牡丹今天倒还识趣。”婆子冷冷道：“调教了那么久，也该学乖了。”青莲又道：“只是红芍却仍旧犟得很。”婆子道：“去看看。”凌冰妆想：“不知红芍又是谁？”悄悄探头，见青莲与婆子已走，忙也跳了下来。

前面的厅楼中丝竹笙箫之声不绝于耳，楼中宾客满坐，都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死盯着中间台上的丽人。那丽人浓妆艳抹，半裸娇躯，正在台上翩翩起舞，舞姿矫若飞凤，飘起的舞袖似回风飘雪，柔韧的细腰如弱柳扶风，道不尽的香艳，言不完的风情，美目流盼，粉面含春，蜂腰款摆，引起了一阵阵轰然的叫好声，喝采声。

一个胖乎乎的富贾眯缝着一双绿豆眼，口涎一直垂挂到下巴，拼命的鼓掌喝采，“红芍姑娘的舞技果真名不虚传，舞美，人更美，浑身上下无一不美。”红芍一阵放肆的浪笑，听得躲在窗外的凌冰妆头皮发炸。红芍轻佻的娇笑着，在那富贾的脸上印了个香吻，轻盈的旋了个舞步。半露的酥胸，轻佻的举动，风情曼妙，深深的诱惑着，刺激着周围的狂蜂浪蝶。

在一阵哄然声中，红芍被那富贾拖入怀里，滋意亲吻。但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瘦瘦小小，但显得十分精明干练的婆子进来，吩咐左右将红芍绑上。红芍已然醉得憨态可掬，却更显风致，她撇了撇嘴，“妈妈，你怎么又来了，我正尽心尽力的服侍着这些大爷呢。他们都花了钱，就是我的恩客了，我已没有别的身份了，我就是凤语楼的红芍，就是一娼妓罢了。”

婆子低斥：“主公有意抬举你做凤语楼的头牌，你却四处卖弄风骚，坏自己的名声。”红芍用手指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不无讥笑的说：“一个娼妓当然只会卖弄风骚，是不是头牌都没有区别，都只是这幅臭皮囊而已。”婆子怒道：“贱婢还敢驳嘴，我就不信降不了你的野性。”两名健妇上前，不由分说，架起红芍就往外走。红芍也无反抗之力，任她们半架半抱去了。

凌冰妆心想：“红芍的舞跳得那么好，除了秦家的秦飞舞还能是谁？”两名健妇臂力甚好，架着红芍如若无物，轻车熟路一路分花拂柳走进一片花林。花林甚大，愈往里走，愈有一股阴森刺骨的感觉，地上积着厚厚一层枯枝败叶，发出潮湿腐朽的怪味。两名健妇将红芍随手掷在地上，用绳将她牢牢绑于树上，又将她外衣尽数剥光，只留一件亵衣敝体。红芍的眼中开始有了惊恐之色，开始号叫，哀求。

健妇不理扬长而去。过不了片刻，树缝里，草丛里争先恐后的钻出了一队队的野山蚂蚁来，成群结队的往红芍爬。红芍凄厉的惨叫声，呻吟声刺激着凌冰妆的耳膜。她忍不住跳了出来，可面对全身上下爬满蚂蚁的红芍，她却束手无措。腿上忽然有一种麻麻痒痒的感觉，低头一看，只见几只山蚁正顺着她的足踝向上蠕动，她一阵恶心，忙将它抖落。

红芍微启双目，瞅了凌冰妆一眼，哑声道：“你杀了我吧，我会感激你的。”凌冰妆怔忡片刻，缓缓点头，举掌向她胸口切下。

“住手。”一声断喝。凌冰妆硬生生止住掌势。只见刚才的婆子及两名健妇正快步向她走来。婆子的眼神利如鹰隼，狠狠瞪着凌冰妆，“凌堂主，你才大闹了凤语楼的花船，又偷偷潜到这里，你想干什么？”凌冰妆一指红芍，愤然道：“你们的手段也太阴毒了。”婆子道：“她是凤语楼的姑娘，犯了规矩，难道我这个妈妈还管教不得了吗？”一努嘴，示意健妇去松了红芍的捆绑。

红芍嚷叫着在地上打着滚，尖尖的，涂着血红蔻丹的指甲深深扎进了肉里。一名健妇听得厌烦，狠狠一个耳光打得她在地上连连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她粗重的喘着气，看模样真连条狗都不如，凌冰妆一阵恶心。

红芍喘息着，真象狗一样手足并用，爬到健妇脚下，扯着她的裙角，哀哀恳求：“好难受，我很痛苦，给我一颗药吧。”健妇一脚将她踹开，骂道：“贱人，你也配用圣尊宫的圣药？”婆子道：“别弄坏了她的脸，主公还要用她赚大钱呢。”红芍闻言，如闻大赦，连滚带爬的趴在婆子跟前，磕头如捣蒜，“我以后再不敢了，我一定死心塌地为凤语楼卖命，赚钱。”

健妇哼了一声：“真是贱人。”从怀中掏出一颗龙眼大的药丸，抛于地上，红芍已急不可待的扑上去，急急捏破药丸外面的蜡层。顿时一股香气四溢。凌冰妆离红芍最近，只觉香味扑鼻，有一种飘飘欲仙的忘乎所以的感觉，仿佛重又置身于圣尊宫中的圣尊之神前。

红芍服下药，面上的痛苦表情渐渐褪去，双目紧闭，嘴角挂着一抹古怪的笑，口里低低呢喃着，连两名健妇将她倒拖而去，她也未睁眼。

婆子打量凌冰妆，“三番两次到我凤语楼撒野，少不得要擒你回总堂请主公发落了。”凌冰妆哧道：“才不稀罕做圣尊宫的堂主，若非……”婆子已霍然出招，那枯瘦如柴的手指霎时变得比刀剑还尖锐，尖尖的指甲直挖向凌冰妆的眼睛。凌冰妆一惊，一偏首，避开此招，手下也不敢怠慢，一掌划向婆子腰腹间的空门。不料婆子抽势一挡，反踏中宫，腰一偏，倒格住凌冰妆的掌势。凌冰妆身子凌空翻转，从婆子头顶掠过，再猝然变招反攻其下盘。婆子的身法也随之一变，指力凌厉，如毒蛇般攻向凌冰妆右腕脉门。

凌冰妆身形暴退数十丈才定住，脱口而叫：“辛家指法！你就是三十年前在大漠一度名声大噪的独行盗辛三娘？”辛三娘咯咯笑道：“凌堂主年纪轻轻，见识倒深厚，识得这辛家指法，还知道辛三娘。不过，现在该改叫辛三婆婆了。”口中说着话，动作却一点也不慢，双方互攻了十数招。凌冰妆暗警，忖想道：“这老妖妇竟已将本门指法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与她相比，自己所学杂而不精，虽凭随时机应变尚可抵挡一阵，只怕终逃不过落败之局。”想到这里，有些惶然起来。而此举恰恰犯了兵家大忌。

辛三娘的指力乘机攻破她的掌风，式式狠辣，向她周身要害戳去。凌冰妆大惊失色，心想走为上策，转身逃了开去。岂料迎面一阵香风袭来，脑中一晕，人已软软倒下。

从树萌后转出一个妇人来，人未到，香先至。那妇人看模样已年过半百，人老珠黄，偏生还妆扮得处处妖娆。水红色的套裙裹住满身横肉，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还用了刨花油，髻上金是金，银是银，照得人睁不开眼，活脱脱一个乡下暴发户的姨太太。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经营管理着杭城最大的销金窟——凤语楼，并且因为凤语楼为圣尊宫日进斗金，就连圣尊宫主也为她的精明能干，善于理财而对她青眼有加。

凤语楼的姑娘都很怕她，就连名震一时的辛三娘见了她也要尊称一声“老大”，因为她就是昔日“龙凤帮”中的女帮主凤老大。如今她不做帮主了，而是凤语楼的老板。

凤老大闲闲的嗑着瓜子，似笑非笑的样子，“三娘，你越发出息了，和一个小辈动手，百招之内也拿她不下。”辛三娘收势抱拳，“谢老大援手，老大的一步迷魂散的收发真得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凤老大涂的血红的嘴巴里吐出一片瓜子皮，又抛了个媚眼给辛三娘，“嘴上的功夫倒大有长进了，这么会恭维人。”辛三娘面不改色，“我说得是事实，凌冰妆再扎手，可老大一来，连个面也没照上就摆平了。”凤老大笑道：“一个初出茅庐的妮子，也想插手凤语楼的事。却不知牡丹、红芍是主公亲自为凤语楼挑选，安排的花魁女。”

她伸出脚将晕倒在地的凌冰妆翻过脸来，“啧啧”了几声，“真是哩，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眉目清朗，怪秀气的的。”又上下一番打量，“正是姑娘一枝花的年岁呢。”辛三娘接口道：“是哩。若她能来凤语楼，也能红遍半边天。”凤老大瞄了辛三娘一眼，“你就见不得漂亮的姑娘。”说毕大笑，而辛三娘依旧面不改色。

而林外忽然也响起了一阵“咯咯”娇笑，声音清脆悦耳，清若莺啼，脆似玉碎，还夹杂着一份稚气，“凤老大，辛三娘，什么事那么高兴，也说来我听听。”辛三娘喝道：“你是谁？”林外之人笑声不绝，“你想知道吗？我偏不告诉你。”话音未落，辛三娘已寻声摸影射出一缕指风，骂道：“谁在装神弄鬼。”只听那人“哎呀”一声，辛三娘正暗自得意，一道白影从面前一闪即没，那声音又道：“好险，险些着了你的道了。不过，辛家指法也不过如此。”声音中充满了魅惑。辛三娘闻言心神一荡，连她话里对辛家指法的轻漫也没听出来。

凤老大沉声道：“三娘小心了，这是‘蚀神兰音’。”女子道：“凤老大到底是凤老大，三言两语就探出了我的武功底数，可叹我还一直以为了得，真真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令人羞愧。”话是自责，实则是在讥讽辛三娘。辛三娘怒道：“你到底是谁？藏头缩尾的，还不滚出来。”凤老大面色凝重，眉头一轩，迟疑道：“莫非你是……”

面前一亮，一个白衣少女俏生生立于二人面前。少女笑道：“圣女到了，还不迎接？”话音刚落，凤老大已顾不得她一身光鲜体面的衣服的，纳头拜倒，“ 属下拜见圣女。”辛三娘也慌不迭的跪下。

圣女拍手，巧笑嫣然，“怪不得主公总喜欢别人跪他，拜他，原来这种感觉真得很好，凤老大，辛三娘，你们不要起来了，多拜我一会儿可好？”凤老大，辛三娘诚惶诚恐，果真不敢起身。

圣女偏头想了一想，叹了一气，“罢了，你们还是起来吧，若是主公知道了，又该数落我的不是了。”凤老大，辛三娘这才敢起身，见面前的少女虽则年岁尚小，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还带稚气，但分明又已艳光四射，风姿绰约，简直是一个奇妙的综合体，均暗暗称奇，想：“如此尤物，也怪不得主公对她万分钟爱了。”

圣女抬手理了理雪白的裙带，抿了抿鬓角的散发，展颜笑道：“听说凤语楼里的牡丹，红芍红遍杭城，两位功不可没。”凤老大说：“此乃主公慧眼识珠，属下不敢居功。”圣女忽得把脸一沉，“那你们与凌堂主私下械斗，还用上了迷香，且心怀加害之心，难道不是居功自傲？”唬得凤老大又跪倒在地，“属下知罪，属下立即奉上解药，请圣女开恩。”说着，恭恭敬敬的奉上一丸药。圣女伸出蓄了长长指甲的纤手，轻轻拈起，端详半日才挥挥手中的纱绢儿，道：“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们，毕竟你们也是有功于圣尊宫的。速速备一辆车来好将凌堂主送走。”凤老大，辛三娘如闻大赦，领命而去。

圣女则细细端详着凌冰妆，兀自低语：“是你帮了我，才使我到得主公身边，今天我也帮你一次，以后可不再欠你什么情了。你长得没有我漂亮，可为什么主公一定要你留在圣尊宫呢，未建寸功已是堂主。我知道主公是嫌我太小，我怎么就不能快快长大，好朝夕陪伴在他左右呢。如果你让主公喜欢上你，我就一定杀了你，所以你最好还是安份守已的嫁给林忆昔。”嘟嘟哝哝的说了一通，觉得心里舒泰多了，招手唤过一名女婢，示意将凌冰妆抱入辛三娘备好的车里。

□ □ □林忆昔的眉头随着暮色的加深加浓而越锁越紧。他望望四周，湖心岛上的茶客均已散尽，湖面上的游船画舫也少了许多。宁静的西湖衬着烁烁的星空，显得格外的迷人。林忆昔满心焦虑，根本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

湖面上一叶小舟缓缓驶近，一青年男子立于船头，等不及小舟靠岸，已扬声发问：“忆昔，可是你？”林忆昔欣喜应道：“思过，是我，在这里。”薜思过轻啸一声，飞身掠上岸来，一把抱住林忆昔的肩头，“好兄弟，真是你。我看见你沿途所留的记号，才知道你与妆儿也来了杭州。咦，怎么不见妆儿？”

林忆昔苦笑，将事情的原由说了一遍。薜思过埋怨道：“你就不该让妆儿独自涉险。我为打探我父亲的下落，在杭州已耽搁了一些日子了，对凤语楼也有些了解。它明是青楼卖笑之所，实是由圣尊宫幕后操纵。我父亲在杭州平白失踪，还不知与圣尊宫有没有关系。”

林忆昔道：“我也正后悔不该让妆儿单身涉险呢。”他手心里攫紧了半块梅花形的玉佩，踌躇着要怎样开口告诉薜思过。薜思过已道：“我只怕我爹真得出事了，我多方打听，听说他遭人暗算已武功全失。”林忆昔的心一阵紧缩，“可知下落？”薜思过摇头，哑然道：“我爹自从与我在秦家分手后，一直致力追查假魔剑的事，虽然居无定所，但与我的联系从未间断。只到月前，忽然销声匿迹。我情知有异，不等与你会合，便与倚绿一路追寻来到了杭州。一个月来，我马不停蹄，四处寻找，可我爹依然音讯渺茫，我真是忧心如焚。适才看到你留的暗号，才知你与妆儿也来了。有你们相助，也许事情很快就会有转机了。”

林忆昔的心情沉重之极，“我与妆儿确实找到了线索。”他摊开手，手掌中是那半块梅花形玉佩。薜思过倒抽一口冷气，呻吟道：“我爹的随身之物，你从何而来？”

林忆昔一指身后茶亭，“薜大侠应该就是在这里被人暗算的。但薜大侠武功盖世，应该没让贼人得了便宜。我想他拼力杀死贼人，也许已元气大伤，在某一个隐僻的地方疗伤呢，故而江湖上起了薜大侠失踪的谣言。”

薜思过将玉佩握于手中，喃喃道：“爹要疗伤，岂有不回家的道理。”林忆昔知薜思过心焦心虑，但也无从安慰。

湖上从远至近驶来一条画舫，船头挂着两盏宫灯，灯上写着“凤语楼”三字，船慢慢驶近。薜思过，林忆昔互视一眼，停止了交谈。只见一条白影从船中腾空而起，在黑暗中显得十分惹眼。白影尚在半空，不远处的另一条船上立即掷过几排木排。白衣人足踏木排，矢如流星般掠了开去。夜风阵阵，送来一连串笑声，“花倚绿，凌冰妆完璧归之，日后再犯圣尊宫，定不相饶。”

薜思过怒道：“藏头缩尾，成何气候？”但心里也不得不配服那听声音还是少女的白衣人的轻功。他与林忆昔双双抢步入舱。舱中僵坐的人正是花倚绿，凌冰妆。

薜思过弹指解开二人的穴道，二女初醒，神情皆委顿的很。林忆昔道：“圣尊宫处处警告我们不得干预他们的事，内里只怕真得有鬼。”薜思过握紧拳头，咬牙道：“我爹的事若与他们相关，天涯海角必与之不共戴天。”

第十七章回首往事立残阳困顿英豪沐慈颜　　晚归的夕阳何其美丽，美丽的东西何其短暂。

此时此刻，面对夕阳，吟诵“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诗句的是一个发苍苍，目萧索的老人。他是韩绍羽。他别居乡村，忍受着老来的寂寞，忍受着痛苦的煎熬，他羞见世人，只能日复一日的向上苍忏悔年青时犯下的罪恶，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换得一时的心灵的平静，才能在夜深人静中小寐片刻。他风光一世，可老来能与他为伴的却只有那名跛脚老仆张弘。两个孤独的老人相对终日，等待着生命的终止。

韩绍羽动了动，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在注视着他。他缓缓别过脸去，顿时他的身子僵住了。身后的两个人是他最想见，也是最无颜见的。

俞珲，楚湘君。

这两个名字涌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他悲哀的心想，“他们都来了，四十年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楚湘君已如此的老了，面上深深刻画着岁月无情的沧桑记号，昔日的红颜，今朝已然皓首。

人生，真得如梦。

她是多么的酷似她的姐姐。姐妹二人不仅容貌酷似，连命运也相差无几，都为了所爱的男人耗尽了青春，红颜。楚浣君，她怎么样了？现在在哪里？种种种种的问题涌上韩绍羽的心头。她是他一生中唯一启动心扉的，却又与他一世无缘的红颜知已。他渴望得到她的一丝一毫，哪怕一点一滴的消息。可面对俞珲，楚湘君，他却无颜相问。想必当年绿鬓红颜的楚浣君也已老朽如斯了。韩绍羽脑中一阵眩惑，眼前时而是楚湘君，时而是楚浣君，已分不清彼此。

楚湘君瞪着韩绍羽，这个一手毁了她与俞珲一生幸福的刽子手，目光由仇恨转为鄙夷，再转为不屑。他的老态龙钟，众叛亲离在她看来真不知该为之大笑一场，还是大哭一场。

楚湘君深情的看着俞珲，俞珲的眼里荡漾着柔情，在他眼里，楚湘君仿佛依然是四十年前的美丽多情的少妇。他握紧楚湘君的手，两人相视而笑。何必再谈报仇，何必再言恩怨，人生匆匆，只在弹指间，少年夫妇再相聚时已互成白发，既然所剩时光无多，又何必再为些恩恩怨怨蹉跎光阴呢。毕竟上天是公平的，韩绍羽已得到了惩罚，他心灵的枷锁将一直陪他到死。楚湘君轻蔑一笑，与俞珲并肩而去。

韩绍羽颓然垂下头，指甲深深嵌到了肉里。他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不屑杀我？不屑痛骂我一顿？甚至不屑在我脸上吐一口厌弃的唾沫？在他们眼里，我连他们的憎恨也不配拥有？”一股寒意充塞满了整个心房，韩绍羽觉得自己已被整个人世所抛弃，他战栗起来。

“哈——”一阵放肆的大笑令韩绍羽回过神来。面前不知何时立了一个小姑娘，年纪虽小，笑容却如成熟妇人一样风情万种。她笑颜如花，衣袂凌风而飘，月样蛾眉高挑，如钻丽眸灼闪着动人心魄的光芒，媚魅动人心眩，身上那醉人的馨香初闻之下便有使人飘飘欲仙的感觉。

韩绍羽呆了一呆，心想：“这是哪家的小姑娘，如此古怪。”少女笑道：“大白天的，你抖成这样，可是撞了鬼了。”韩绍羽悻悻不理。少女身边的侍从止住她道：“圣女，他就是昔日‘雪舞寒梅’的老庄主韩绍羽，我们还是别惹他了。”少女推开侍从，道：“韩绍羽很了不起吗？仇家寻上门，只会自己烧了庄子溜之大吉。他还夺人骨肉，毁人姻缘呢，这种道貌岸然的人是最可恶的。”韩绍羽听得又羞又气又愧又怒。侍从劝道：“圣女，韩绍羽成名已久，武功高不可测。”

圣女高傲的扬起下巴，“浪得虚名也未可知，否则我骂他，他怎么一句话也不敢说，我最恨的就是这些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小人。今天既然碰上了就要教训一下这个老东西。”说着，一式“秋风舞落叶”已抢先出招，满带轻狂傲慢之意。

韩绍羽大怒，须发无风自动，喝道：“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话音未落，圣女白生生的手掌已伸至他朐口。韩绍羽不避不让，有心想好好教训一下她。岂料圣女甚为刁滑，霍然间手势一变，二指微曲向韩绍羽双目勾去。

韩绍羽一凛，“小小年纪，出招这么阴毒。”手肘一弯，撞向圣女肩头的“云门”穴。圣女含胸缩骨，抽回双手以求自保。韩绍羽脚尖又点向她右腿的“悬钟”穴。圣女自恃身材娇小，纵身避开，不敢再近身相博，一昧采取游走之法。

只见她身如花间小蝶，翩翩而行，忽远忽近，忽左忽右，令人捉摸不定。韩绍羽在江湖几十年，见识何其之广，微微一晒，“倒有几分京东华家‘灵鹊窜枝步’的味道，只是尚未入门，不值一观。”圣女道：“死老头倒也眼尖，再瞧我这种步法。”身形一变，拙中有巧，古中含韵，凝重之间呈变化无穷。韩绍羽道：“武当‘太极步’，也只演得几分皮毛罢工了。”转眼间圣女连换数种步法，均一一被韩绍羽点破来历，道明出处，令圣女大为惊异。但韩绍羽也暗暗咋舌，小小年纪，竟已会了八卦步、七星步、太极步、踏雪无痕，这些步法均是各门各派中的不传之秘，她一个小姑娘从何学来？

圣女道：“果然有些眼光，不妨再看我兵刃上的功夫。”一伸手，侍从不敢怠慢，急忙奉上一柄宝剑。圣女接剑在手，胆气略壮，目中闪出一丝狡诈之色，娇叱着舞起一片光幕，一式“燕青十八滚”，剑身一挺，削向韩绍羽双足，出招便与寻常剑法大相径庭，使人意料不及。

韩绍羽轻噫：“此乃‘背理剑法’，顾名思义已与平常剑道背道而驰，习者终难大成，故早已失传，你是从哪里学来的。”眼见剑到，抬脚反将剑踩于脚下。圣女拼力去拔，只累得气喘吁吁，面红耳赤，也如蜻蜓撼柱，纹丝不动。侍从央告道：“韩老爷子，我家小姐年轻不知事，还请多多包涵。”韩绍羽自忖与个小姑娘多作计较，未免有以大欺小之嫌，脚一抬，喝道：“去吧。”圣女正拼力拔剑，韩绍羽一抬脚，她立刻下盘不稳，“咕咚”向后摔了个倒扬。情急下借一滚之力又一剑削出，剑分三式连环，分袭韩绍羽上中下三处要害。

韩绍羽道：“连环剑法，便应连环，你连而不环，练来何用？”圣女怒道：“用不着你来教训我！”言语间剑风又改，剑走轻灵，如柔风轻拂落叶般轻飘飘，软绵绵。韩绍羽摇头：“这飘风剑法你练得倒熟，可只知皮毛而无法驾驭其中精髓，强求其形似而非神似，终无大用。”圣女大怒，喝道：“死老头，我是来教训你的，而不是来听你教训。”韩绍羽道：“小妮子好大的口气，老夫对你忍让多时，你再口出狂言，就少不得要替你家长辈教训你了。”侍从急道：“圣女小心。”

圣女只觉一股强大的压力袭来，手中缓了一缓，剑也险些拿捏不住，抬眼见韩绍羽发掌，心口空门大露，心下窃喜，也不细想，一剑直递。韩绍羽脸一沉，斥道：“当真不知死活。”

圣女一剑刺去如入败革，才知不妙，抽身想逃已来不及。忽然衣领口一紧，居然被人腾空拎起，旋了几旋才落在地上。

“圣女。”圣尊宫的侍从蜂拥而上，扶住圣女，见她面色煞白，一张口，喷出口血后反而精神一振。侍从知她所吐不过是体内於血，身体并无大伤，心下大宽，乃见面前立了一妇人。侍从在江湖上走动多时，见识也是不低，纳头拜倒，“原来是竹泪夫人，多谢竹泪夫人救了小人们的主子了。”韩君如冷冷道：“小小年纪就这么猖狂，也合该受些教训了。”

圣女不服之极，道：“竹泪夫人，我是在为你和薜大侠抱不平呢，若非这死老头，你已与薜大侠结了神仙眷属，而今劳燕纷飞，不知有多少人在为你们惋惜，应该是这臭老头受教训才是。”

韩君如道：“我与薜楚白的事又何需你这小姑娘来出头，难道你家人都没有教你规矩吗？”圣女心想：“我好意帮你，你却这么不知好歹。”要反唇相讥，侍从见势不妙，半哄半骗的将她强拉了走。

韩君如淡然望向韩绍羽，韩绍羽也正望向她，望着这个他抚育了二十年的昔日的女儿，心头百感交集。韩君如眼中荡起一层薄雾，这是她恢复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昔日的严父，原本心头憋了许多话，如今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韩绍羽哑声道：“如果你要为自己的生身父母报仇，要为你自己的一生幸福讨回一个公道，你可以杀我的。我对不起你们一家，在抚养你的二十年里也欠你太多。”韩君如心如刀绞，道：“你既知亏欠我，当年为什么不思补救？”韩绍羽道：“你要报仇就报，何需多言。只是你莫去伤害君怡，她一直生活在你的阴影下，委实过得辛苦。”

到喉口的话又咽了回去，韩君如默默心想：“从小到大，我何曾愿意去伤害任何人，可到头来，你们反而是被我伤害了？”心里陡起悲凉的酸苦，道：“你放心，有生之年我绝不再和薜师哥见面了，我不会夺妹妹的幸福的。总之，我现在已无恩可报，也无仇可报了。”生怕韩绍羽看见她满眶泪水，急急转过身去。韩绍羽不再看她，而是望向天空。那艳丽的夕阳早已落到山那边去了，天空是一片灰潆潆的。

□ □ □四周是灰潆潆的一切，虚幻飘渺，不可捉摸，唯有那机械的一起一伏的呼吸声，牵动全身的七经八脉，带来的锥心刺骨的疼痛在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只可惜疼痛并没有让薜楚白清醒过来，反而更加恍惚迷茫，在那片虚妄的迷茫中他所见到的依旧是令他魂牵梦萦的韩君如。薜楚白干裂的双唇蠕动着，艰难的将呼唤喊出口，“君如——”

他的呼唤虽低，但立刻被站在他面前的僧人捕捉到。他举袖拭去薜楚白满头满额的汗水，再用小勺舀水，小心仔细的喂入他口中。僧人的神情悲悯，仿佛是在照料一位他至亲至信的亲友。那僧人就是已出家的林兆闻，他如今的法号是“无求”。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大汗淋漓，显然，刚才为薜楚白疗伤所耗的体力真气还没有恢复过来。

他不无忧虑的看着薜楚白，这个往日令他切齿痛恨的情敌，长长叹息，“一代江湖豪杰，怎落得如此地步。”薜楚白受伤之重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事实上，薜楚白被救上少林时，实与死人无异，若非以少林圣药护心，再不惜个人真元，将真气强灌入他体内，他如今早已是死人了。

可是即使这样又能怎样呢？薜楚白已武功全失，从此再难踏足江湖，甚至他已成为一个连吃喝都需人服侍的废人了。这对一个终身习武，且侠名正如日中天的薜楚白而言，这个打击只怕比死更痛苦。想到这里，无求的心一阵抽搐，“他若死了，君如何以为生，那自己的出家相让岂非好意落空。”

“无求师兄。”一个小沙弥在门口轻唤。将无求的冥想重又拉回现实。小沙弥道：“无求师兄，方丈有请。”

一空方丈合什，盘膝坐在云榻上。无求进门，他连眼都没睁，只是专心诵经，那低低的诵经声令无求心绪一正，再抬眼，一空方丈身后大大的“佛”字触目惊心。他不由也合什，随着一空方丈的调子诵起经来，“世间离生灭，犹如虚空华，暂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心中摒除了一切杂念，一片空灵，神情庄严肃穆。一空方丈启目，问：“薜施主的伤势怎样？”无求答：“极重，只怕难以痊愈。”

“哦——”一空方丈微吸一气，“以你的造诣也无法为他运功疗伤？”无求道：“他中毒极深，毒性已扩散到七经八脉，而且他一身武功修为已被散去，如今只是一个废人了。”一空方丈动容，立起身，“老衲亲去看看。”无求一喜，“师父精通佛法，武艺高深，若以他的功力打通薜楚白的任督二脉，生死玄关，也许薜楚白的伤势会有起色。”

薜楚白依旧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面白如纸，呼吸细微。一空方丈伸出二指搭在他的手腕脉门处细察脉象，面色渐渐凝重。半晌后，他从怀中取出一锦匣，道：“盒中所盛是少林密制的小还丹，你且喂他服下，但愿能挽回他的一线生机。”无求慌忙接过，将丹药纳入薜楚白口中。一空方丈双掌一错，丹田运气，击在薜楚白背心“灵台”穴上，用内力助他化开丹药，运行周身上下周天。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一空方丈已汗如雨下，薜楚白猛一张口，“哇”得喷出一大口黑血。於血出喉，神志一凛，哑声问：“这是哪里？”一空方丈收掌，道：“阿弥陀佛，薜施主，你总算醒了。”薜楚白目光微转，“这里是……”

无求道：“此地乃是少林寺。”“少林寺？”薜楚白显然有些错愕，他喃喃自语着，努力思索着，回忆着，“我不是在青城山上的清风观中养伤吗？怎么会在少林？原来你不是清风道长？”一空方丈道：“老衲一空。”薜楚白又是一惊，“一空，一空方丈。”他勉强抬起头来，果见一空方丈手持佛珠，宝相庄严，心下略宽，合什道：“一空方丈，请恕晚辈无法向您行礼了。”一空方丈慈善的笑着止住薜楚白，将手掌压向他头顶“百会”穴。

薜楚白坦然闭目调息，只觉一股暖流从头顶沿缓而下，半晌后，体内剧痛略止。薜楚白道：“有劳方丈。方丈活命之恩，薜楚白莫齿难忘。”

一空方丈摇头，“薜施主，这活命之功老衲不敢领。真正救你的人是小徒无求。”薜楚白道：“不知这位‘无’字辈的师父现在哪里，容我拜谢。”无求低喧了一声佛，薜楚白闻声抬起发沉的眼皮扫了他一眼，立刻惊呼道：“林兆闻，是你。”伸手去拉他，身子已滚下榻来。

无求要扶他起身，反被薜楚白一把扯住袖管，“林兆闻，真是你！你竟出家了？你盼了君如二十年，好不容易君如回来了，你竟弃她出家了？”情绪激动下，胸如锤击，眼前一阵发黑。无求面沉如止水，“世上万物，均系虚妄。小僧碌碌一生，皆为情困，一旦参破情关，一切都已无欲无求了。”一空方丈道：“无求参破情关，大彻大悟，如今又得以与薜施主一番畅谈，心中已了无牵念，不知薜施主有何想法？”薜楚白瞠目，无言以对。

一空方丈叹道：“痴儿，还不顿悟。也罢，薜施主，老衲心里尚有些疑惑，还望详答。”薜楚白道：“大师垂问，晚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空方丈沉声问：“请详告受伤始末及各中细节。”薜楚白愕然，自湖心岛上受人暗算，身负重伤以来，神志一直混混沌沌，如今细细想来，果真有不少蹊跷。那天在湖心岛上本以为必死，但被圣尊宫主的姬妾紫竹娘子所救，但她又散去了自己的一身功力。半昏半睡间，忽然周身炙热，心口象包了一团火似得，随手在床边案几上一按，竟拍出深深一个掌印，当时心中狂喜，以为功力业已恢复，拭着一运气，谁知真气失控，于体内狂游乱走，痛苦难当下他不顾一切的夺门冲出去，意欲以体力的发泄来减轻痛苦。紫竹娘子，红叶娘子的婢女闻声而来，阻止他出去。薜楚白痛苦难当，狂性大发下力大无穷，一拳打折了紫荆的手臂，夺路而逃。

一夜狂奔终使他精疲力竭，倒地不起，幸亏得遇少年时的朋友清风道长。清风道长侠义为怀，且深谙岑黄之术，他带了薜楚白回清风观疗伤，不仅将秘制的灵药赠于服用，还不惜自身的真元相助。

薜楚白喘了口气，接着说：“在清风观中，我已觉伤势业已平复，连功力也恢复了一二成，却不知怎得又旧伤复发？”他苦笑道：“想必是我练功贪快求成，以至伤势复发，倒给大师和清风道长平添了不少麻烦。”一空方丈面若凝霜，口中喃喃颂经。无求忍不住问：“难道清风观以后发生的事你毫无记忆？”薜楚白道：“混混沌沌如一梦，醒来已身在少林。”

一空方丈道：“薜施主，你在江湖上乃一代人杰，平素树敌不少，莫非与青城也有芥蒂？”薜楚白不解：“清风道长是我好友，我岂会与青城有芥蒂？不知方丈何出此言？”四下环顾，又问：“怎不见清风道长，莫非他送我来少林治伤后就返回青城了？”

一空叹了口气，道：“无求，你且将事情原由细细说来。”无应合什应道：“半月前，小僧奉方丈之命前往青城送一书函，至青城时已夜深。因此函关系重要，再加之一路又已耽搁了一些时日，故小僧心急，就连夜上了青城山。天黑风急，又贪赶捷径，反而走错了路，误入了后山。无意间看见两名青城弟子正在挖土掩埋东西，疑是在掩埋一些来路不正的贵重物品。因此隐于一侧，待他们走后才上前查看，发现他们掩埋的竟是薜施主。”

“啊！”薜楚白不可置信的低叫。无求继续道：“我细察脉象，发现你只是一时闭气。经过一番搬动折腾，反而已缓过气来。当然气息微弱，仅在游丝之间，若再在土里埋上片刻，只怕当真要气绝而亡了。小僧当时吃惊的不得了，连信也顾不得送了，用药护住你的心脉，连夜就离开青城返回了少林。”

薜楚白瞪着无求，咬牙切齿的道：“你胡说？”无求也不生气，面容依旧平静，合什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所言句句是实。”薜楚白心乱如麻，喃喃自语：“不可能的，他是我的至交好友，他绝不可能，也没有理由要害我的，我问他去。”情急下就想往外冲。但体内剧痛，四肢无力，两眼昏黑，经他奋力一冲，人未挪动得分毫，倒是喉头甜腥，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雪白的墙壁上，触目惊心。

无求扶住薜楚白，道：“你心里纵有万般疑虑，也不能急于一时求解。你伤甚重，养伤之时最应平心静气才是。”薜楚白道：“平心静气？我哪里能平心静气。林兆闻，你能吗？你真得就看破了红尘，对君如再无一点一滴的眷念了？”无求正色，“出家人四大皆空，若说真还有什么惦记的，如今与你一番畅谈后已卸下了心头的重担了。”

薜楚白停了半晌，才说：“原来如此。人生一世如南柯一梦，你看破红尘或许正是你的造化。只可惜我乃一介武夫，俗骨凡胎，无此悟性，到现在还放不开江湖中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无求垂目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薜施主不妨在少林多留些时日，日日受佛法感召，总有一天你会顿悟的。”

薜楚白道：“留在少林，未尝不是一种终老的好归宿。只是如今我俗务缠身，等我了断一切后必重回少林，日日听经颂佛，了此一生。”无求道：“红尘中的俗杂就象蛛网一样密密集集，你解开了一层又生十层，若不快刀斩乱麻，一生一世也解不完这千千结。”

一空方丈道：“无求，你能悟懂这一点就很好，足见你的佛理修为又深一层。”薜楚白心头大震，但他的性情容不得他荫生逃避摆脱责任义务的念头，道：“还请方丈早早送我返家，以免家人担忧。”

一空方丈口中颂佛，转身而去。无求再望薜楚白。薜楚白正痴痴想着久别的家园。无求的心一阵紧缩，“他面上黑气萦绕，只怕祸已临头。”再问道：“你当真不愿留在少林？”薜楚白道：“薜某一生奔波于江湖，纵然亡命于斯也是心愿所归。”无求叹了一声，终不再劝。

古刹的钟声又起，悠长，永远。震憾着人的心灵。薜楚白心里陡起悲戚，不祥的感觉。他在阶前频频回首，打量着古刹，仿佛要将它镌刻在脑海中似的，仿佛此别之后便再无相见之期了。

夕阳下，马车载着薜楚白远远去了。

薜楚白掀开车帘向外张望，一望无垠的田野里，农人们正三三两两踏着夕阳往家赶，他心头一阵感慨，务农人尚知“知足常乐”，而自己却对侠名，地位这些身外之物追求不舍。想当初，正是因为这些虚物他拒绝与韩君如离家出走，导致了两个家庭的悲剧，回顾此生，既无法忠于所爱的韩君如，也无法在心灵上忠于自己的妻子韩君怡，还有什么颜面去追逐名利，自命侠义。这一番想来，只觉世间一切当真是镜花水月，把一腔豪情散得如流水落花一样。他默默忖想：“等了却魔剑争端，化解君如、君怡姐妹二人间的隔阂，完成思过与倚绿的婚事，此生心愿足矣，必青灯古佛前终老，以忏悔一生所犯罪恶。”

前面的一个村姑回头狠狠白了他一眼，薜楚白这才发现自己很失态的盯着人家许久了，他汕汕的缩回手，放下了车帘，不想车前传来两声惨叫，马车随隙停住了。车前有人叫道：“啊哈，薜楚白，我正四处找你呢，你倒躲起来做了缩头乌龟了。只可惜这两个护送你的小和尚未免不济事了些。”车帘被扯了下来。薜楚白看见一个头戴草帽的男子正站在车前，而护送自己的两名少林僧人已倒在血泊中了。

薜楚白道：“你是谁？”那人冷哼：“果真是贵人多忘事。”伸手揭下了草帽，“难道你忘了当天太湖上的事了吗？”薜楚白见他双耳俱无，脑袋两侧光秃秃的实在可笑，可他已笑不出来了。他记得这个人，数年前他与清风道长相偕去太湖泛舟游湖，不料盘距太湖上的太湖九匪瞎了眼，竟想打劫他们的船只。薜楚白一怒之下连诛太湖九匪中的八匪，剩余的一匪也是清风道长眼看他杀得性起，恐波及无辜，拦住了他才逃得一条小命。纵是如此，他的双耳仍被薜楚白一剑削去，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耻辱。

薜楚白暗叹，虎落平阳，可事已至此，又夫复何言，胸口剧痛，气血翻涌，人直挺挺的厥了过去。太湖一匪哈哈大笑，“我二万两银子没有白花，牛鼻子果然没有骗我。哼，薜楚白，你也有今天。”手若鹰爪向他胸口抓落。

身边有人断喝：“住手。”太湖一匪一怔，见路旁一名村姑正向他怒目而视。太湖一匪喝道：“小丫头片子，活腻了不是。”村姑冷冷道：“剪径山贼，乘人之危，真是不要脸。”太湖一匪怒道：“我先废了你。”一拳击向村姑，拳风“虎虎”先声夺人。村姑不敢硬接，连退了八步，霍然一折腰从地上抓起一大把砂土，兜头兜脑的掷去。太湖一匪不备，砂土落了他满头满脸，好不狼狈。等他好不容易睁开眼来，才觉察村姑已搀了薜楚白逃出好远。太湖一匪骂道：“臭丫头，我定要大卸八块了你。”奋力疾追。

村姑搀了薜楚白一路跌跌撞撞。薜楚白伤重难支，村姑也累得气喘吁吁。薜楚白强咽下一口带腥的唾沫，勉强道：“多谢姑娘救我了。可那太湖一匪当年受挫于我，此番挟愤而来必要置我于死地。姑娘还是自去吧，免得受我连累。”村姑正色说：“薜大侠说哪里话，小女子敬重你是个顶天立地的侠义汉子，说什么也会帮你的。”薜楚白断断续续说：“你不是他对手的。”村女停下脚步，道：“不是他对手我也要救你。”听得身后追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情急下将薜楚白推入路旁的荒草丛里，自己则发足向另一边狂奔开去。

太湖一匪紧追不舍，渐渐逼近，喝骂道：“薜楚白呢？”村姑道：“薜大侠是何等人物，岂会折在你这种奸险小人手里。”太湖一匪满面煞气，一掌向她打去。村姑站立不稳被打翻在地。太湖一匪捏紧她喉咙刚要下杀手，半空中闪过银虹，随之是一蓬血雨，人已然身首异处。村姑大睁着眼，粗重的喘息着，似乎不敢相信这忽如其来的奇迹。

一名男子标枪一样立的笔直，手里的剑正一滴滴的往下滴血，把他脚下的青草地也染成红色。他一句话也不说，甚至不瞧一眼他救下的人，只是随手将剑掷出几丈远，掸一掸并没有沾染上半丝血迹的衣袍。村姑打了个冷颤，她觉得这个男人如同一座没有生命的冰山一样。可尽管他寒气逼人，她仍然忍不住偷偷看他，他的头发随意散在脑后，不拘中透出潇洒；他的眸子深澈，冷漠中表露威严；他的双唇紧闭，倔傲中隐藏苦涩。他白衣如雪，发黑如漆，仿佛永远高高在上的神情令他浑身上下散发着慑人的魅力，令村姑在无形间油生能将性命交托的信任。她拼尽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毫不犹豫的指向薜楚白的藏身地，道：“救救薜大侠吧，他在那里。”

薜楚白又一次从死神手里夺回了自己的性命，尽管他再次苏醒过来时已是十天以后。他睁开眼，看到面前站着一个身量矮小，须发皆白的小老头。“你……是谁？”他大声问，可声音却细如蚊蚋。

药郎君抽回银针，对坐在一边轮椅上的浣夫人说：“他的伤势我已用银针暂时稳定，暂不会有性命之忧，总还能在病榻上苟活上三年五载。”浣夫人问：“难道以谷主的学究天人也无法治愈他？”药郎君说：“若他只是中毒，自然是能治好的。只可惜他求成心切，一昧妄图修复真气，毒性已随他残存的真气渗入血脉，大罗金仙也医不好他了。”薜楚白听得真切，只觉头“嗡”一声响，想起清风道长一昧劝他修复真气疗伤驱毒，莫非林兆闻说得都是真的？连清风道长都有了加害自己的企图。想自己一生视清风道长为良师益友，他却……，思绪百转，牵动伤势，他呻吟了一声。

浣夫人道：“他醒了。”示意药郎君不要再议论他的伤势了。药郎君心想他是习武人，岂有不清楚自己伤势的，但他知浣夫人素性良善，竟管自己身有残疾，却见不得别人有丝毫苦痛，遂道：“娘子的病情又重了，我去她那边了，你留在这里看护薜大侠吧。

浣夫人点头，端起桌上的药盏，用勺调了调药汁，柔声说：“你醒了？喝药吧。”薜楚白听她话语柔美，尤如一位母亲对儿女的殷殷嘘嗬，心头陡起暖意，道：“多谢夫人，我自己来吧。”伸手要去接药盏，但浑身体软如绵，连一只小盏也举不起了，差点连药带盏一同掉在地上。浣夫人忙伸手接过，说：“你伤没好，手足乏力，还是我来吧。”

薜楚白难过之极，本来这些伤心话他只会深埋心底，可对着浣夫人竟不知不觉说出口来，“我一生习武，以武助人，到头来自己反而落得连吃穿都需人服侍的废人。”浣夫人见薜楚白伤心难过，也悲伤起来，说：“上天待你确实太不公了。”薜楚白听浣夫人声带哽咽，心想：“哎呀，怎么我把这位好心的夫人惹哭了。”强撑起头，想要劝慰她几句，待看清浣夫人的样子，顿时大吃一惊。浣夫人道：“可是我容貌丑陋，吓着你了？”薜楚白摇头，心想：“这位夫人声音柔曼，举止文雅，却身带残疾，可见世上不幸的人总是居多。”

浣夫人幽幽道：“光阴荏苒，岁月如梭，你师父只怕也已老朽了？”薜楚白道：“原来夫人还与家师旧识。他老人家已退出江湖，如今隐居乡村，我想他一定希望能见到旧时的老友。”浣夫人摇头，“不见也罢，毕竟他老来的寂寞源出他年青时的罪恶。”心里想：“湘妹都已不想再报仇了，我岂还有再见他的必要。”一股疲乏的感觉漫及全身，薜楚白似乎感觉到浣夫人话里浓浓的苦涩，他想到了由韩绍羽引发的三代人的悲剧，断臂的湘夫人，早逝的沈梦怜以及至今仍在为女守墓的韩君如，续而又想起了少林寺中古朴庄严的佛殿。

浣夫人见他发呆，问：“你可是想家，想家中的妻儿了。等你的伤势略好一些，我就让妆儿送你回去。”薜楚白微微一笑，他从小无父无母，今日俨见浣夫人温柔慈祥，心里已隐将她视作了梦中母亲的化身。他觉得浣夫人的声音真好听，恨不得这声音能永远持续下去。浣夫人见他不语，只道他乏了，说：“睡吧，养好精神才能早日回家。”薜楚白听话的合上眼，浣夫人想为他掖掖被角，奈何双腿俱残有些力不从心，她歉然垂下手，喃喃自语：“我若有个孩子该多好，如果当年我那孩子没死，我如今也不会那么孤独了。”想到这里，虽然事过境迁几十年，依然心头黯然。见薜楚白双目微合，显然又已陷入无边际的昏睡中，又叹道：“可惜一个铁铮铮的汉子，已被伤病折磨得只剩一副骨架了。”

她艰难的转动轮椅，挪到窗口，想用满园的花草气息冲淡心头的黯然，却见凌锋傲正独自立于园中，满园的鲜花姹紫嫣红，争艳斗丽，红花绿草布置得错落有致，层层拓透，却引不起他一丝喜色，相反，他还多有厌恶，昔日“药王谷”，“恨君谷”里本多奇花异草，可如今都化为乌有，凌家在江湖上素来风光，而今也只能蜗居于此，每每想到此，他总觉厌气。做为凌家唯一的传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无法象凌冰妆那样率性而为，甚至眼不见为净的一走了之，光复家业的沉重担子死死的扣压在他肩上。

他郁愤难抑，一掌劈向正娇艳盛开的百花，震落碎英缤纷铺满台阶。“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不懂花惜花怜花爱花的人。”柳枝一分，婀娜走来一名女子，正是那天救薜楚白的村姑江雨兰。凌锋傲扫了她一眼，见她手里捧着一束花，花瓣上还滚动着露珠，淡淡的花草香味扑鼻而来。他冷冷说：“你既折花，看来也不是个懂花惜花怜花爱花之人。”

江雨兰笑道：“这你可错了，花开当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我虽不惜花，但至少是个懂花人，总强似你辣手摧花吧。”凌锋傲脸色猝变，“摧花？不错，若非我当初对她频施毒手，折磨得她了无生趣，这朵本该是最美丽的花也不会未开先调。”他喃喃说：“害人终害已，的确害人终害已。”看他又沉浸在对沈梦怜的满腔歉疚和满心思念里，江雨兰倒有些不忍心起来，道：“沈梦怜地下有知，定会感动于你对她的一番情意的。其实，你既对她有愧，就应该在她生前就告诉她，以她善良的天性一定会原谅你的，只是她原就心有所属，你不该将自己的感情放任如斯的。

凌锋傲眼里凶光一炽，“你敢多管我的事，难道没人教你为奴为仆的本份吗？”江雨兰瞪大眼，“为奴为仆？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凌家的奴仆了？”凌锋傲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痛得她直呲牙咧嘴。“凌家一药千金，你身无分文偿付千金药资，当然只能为奴为仆来还债了。”江雨兰气结。凌锋傲又道：“你记好了，我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子，以后说话千万小心了。”

江雨兰看他一脸孤傲的离开，倒怔怔起来。风卷起散落一地的残英，人就如同花一样，不管盛开时如何的娇美，总难逃“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命运。［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第十八章世道艰险人心恶山雨欲来风满楼　　清和的柔风吹拂着，风中夹杂着泥土地的清新潮湿味，令人闻之心旷神怡。此地虽只是一乡村，但远山含黛，近水清绿，草长莺飞，杂树生花，同样是一派好风光。

小道上传来清脆的鸾铃声，一匹步履轻健的毛驴远远过来，毛驴上还坐着一个年青姑娘，一身布衣，手里还拎着一个印花包袱，象是个走亲戚的乡下大姑娘。

村头的两株老梅跃入眼帘，姑娘不由自主的跳了下来，在梅树边驻步欣赏，赞叹，“多好的梅树呀，虬枝如铁，若到寒冬腊月，那梅花定能香满一村的，可惜现在是看不到了。”她喃喃自语着，迟疑着走进村去。原来的旧房已经不见了，换之的是翻修一新的砖房。两扇黑漆漆的大门紧闭着，沉静的如同坟墓无异。

姑娘轻轻说：“应该是这里了，房子都翻新了。”停了片刻，才上前叫门，隔半天，里面才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谁呀？”门“吱”的微启一缝，探出一个脑袋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姑娘一番，问：“你谁呀？”姑娘盈盈一福，小心翼翼的说：“大婶，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借住一宿。”女人又打量她一番，道：“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怎么到这里来借宿？”

姑娘从容回答：“我姓秋，是钱塘人氏，随兄长出来走亲戚，不料途中与兄长失散，如今天也晚了，望大婶行个方便吧。”女人犹豫道：“是这样呀，那我得问过我当家的才行，你先等着。”说着又将门重重阖上。

秋雨痕又等了半晌，门才再次打开，女人示意秋雨痕跟她进去。也许是终年闭门之故，屋里有一股霉臭味。沈大康就躺在里屋的躺椅上，一个头扎冲天小辫的男童正绕膝嬉戏，听得动静，回过头来，甜甜叫声：“姐姐。”

女人道：“当家的，就是她了。”沈大康眯着眼，打量着秋雨痕，问：“你怎么不去村里其他人家借宿？”秋雨痕说：“去过了，都说您家屋子宽敞，能留外客。”沈大康沉吟不语，秋雨痕又道：“请大叔行个方便吧。”男童看看秋雨痕，忽然勾住沈大康的脖子，撒娇道：“让姐姐住下，让姐姐住下吧。”

沈大康仰起头，小眼睛里射出阴冷的目光，秋雨痕暗暗心惊，急忙垂下眼，装作没看见。沈大康道：“好吧，看你一个孤身姑娘家才留你住一宿的。”秋雨痕定了定神，又施一礼，“多谢大叔了。”沈大康“唔”了一声，吩咐道：“二伢子，带这位姐姐去房间。”秋雨痕抬起头，正迎上沈大康那乳名唤作“二伢子”的儿子的目光。天哪！她几乎要惊跳起来，一个稚龄孩童怎么会有这么淫邪的目光？

“二伢子，还不去？”沈大康不耐烦的又催一句。二伢子冲秋雨痕甜甜一笑，“姐姐，跟我来。”牵了她的手，一蹦一跳的去了。秋雨痕脑中一阵晕晕乎乎，分不清是真是幻。直至夜深，仍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她来沈家村是应薜思过之托，央她帮忙探探沈大康的虚实，以求证当年沈梦怜无辜卷入江湖究竟是事出偶然，还是有人暗中设计。鉴于薜思过那深沉悲凉的眼神，秋雨痕一阵激动，几乎未加考虑便一口答应下来，乃至到了这里，才知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三口之家住了那么大的房子，还连带着一个大院子。沈大康哪里来那么多钱钞，还有他那阴冷的目光，这岂是一向懦弱的沈大康会有的眼神。最可疑的还是那个孩子二伢子……门外有低微的动静，秋雨痕一惊，只赶快闭上眼睛假装酣睡。

门轻轻的撬开一缝，塞进一根竹管，飘洒出一股异样的香味。秋雨痕又惊又怒，心想：“莫非他们就是用这种迷幻药来迷倒路人，靠杀人越祸才发家的吗？沈大康哪来那么大本事？难道他不是沈大康？”当下屏住呼吸，依旧不动声色。

门缝开启得更大了，一条身影兔子般敏捷窜了进来，又将门轻轻阖拢。就在这一瞬间，秋雨痕几乎要失声惊叫了。她看清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天用娇嫩稚气的童音唤她姐姐，用小手牵她的沈大康的儿子二伢子。此时此刻，他哪里还象个未解世事的孩童。他的呼吸浊重，喷射着情欲，向床上的秋雨痕狠狠扑来。

秋雨痕“啊”一声叫，身子往里一滚，那孩子邪恶的目光令她不寒而栗。孩童显然未料及秋雨痕还有知觉，一愣，但仍没将她放在心上，手一抓，摁住秋雨痕的肩胛，手底下似乎不下百十斤的力气。秋雨痕一挣之下，竟没挣脱，情急中十指乱抓乱舞，只听“嘶”一响，双方都愣住了，秋雨痕竟在二伢子脸上撕下薄薄一层面皮。顿时，一张活泼泼的孩儿面变成一副中年男人的面孔。二伢子竟是一个年近中年的侏儒所扮。

秋雨痕羞愤难当，怒声叱道：“贼子，敢尔？”一掌向他脸上掴去。那侏儒见面具被撕，先是一阵错愕，随隙笑道：“哈——不要紧，只是这良辰美景的好辰光可耽误不得的。”手臂一张，去拦秋雨痕的腰。秋雨痕气冲头顶，双眉倒竖，足力蹬，踢向侏儒的腹部。

侏儒身量矮小，举动十分灵活，如猿猴般攀着床柱转了个圈，反而双臂一张抱住秋雨痕的一足，凑上前亲了一口，嬉皮笑脸的道：“真香。”秋雨痕气得七窃生烟，一招“蹬里脱靴”，足尖用劲踹过去，五指尖尖戳向侏儒双眼。侏儒以一式“沙僧拜师”弃足挟手扣向秋雨痕脉门。秋雨痕听风辨位，攸然撤手，以手肘顶向侏儒腰腹。侏儒不备，一个跟斗跌下床去，他微吸一气，“怪不得胆敢单身一人在外闯荡，手底倒有些功夫。”秋雨痕从床上一跃而起，踢开房门向外冲去。侏儒扑身上前，扯住她一腿，俩人一起摔在地上。

侏儒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阴森森的绿光，他冷恻恻道：“你——必死！”手底加劲，秋雨痕听得足踝发出一轻微的声音，似乎是骨头的摩擦声，听得她头皮发炸，尖叫了一声。侏儒道：“死丫头，你要惊动全村人吗？”秋雨痕怒道：“让大家都来看清你的真面目才好。”侏儒哼道：“那你只会害更多的人。”他分神说话之即，秋雨痕一声厉叱，气蕴丹田，侏儒只觉手一震一滑，秋雨痕已飞身破门而出。

冰冷的夜风使她打了个寒颤，也使她羞忿激动的心平复下来。她就势一滚，立于院子中，双拳紧握，狠狠瞪着侏儒。侏儒也紧跟着跃了出来，同样瞪视着秋雨痕。如此一男一女，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在半夜三更的庭院里虎视眈眈，在常人眼里未免可笑，但他二人却一丝也笑不出来，额头开始沁汗，一滴滴滑落。

侏儒的目光由绿转红，象是一头饿狼，随时准备扑上来将秋雨痕撕个粉碎。他的手缓缓转动，手里多了一柄刀，刀弯如月牙，刀身如一泓秋水，碧绿森寒，透出杀气，秋雨痕动容，“原来你是东瀛武士。”侏儒的眼里多了一种嗜血的兴奋，他举刀与眉齐平，缓缓又将刀尖指向秋雨痕，尖声道：“你也懂武，不如放手一博。”

“好。”秋雨痕冷冷道：“也免得你终日夜郎自大，自以为东瀛武学独步天下，可以在中原横行无忌。”东瀛武士大怒，但仍竭力克制，道：“如我输了，此生永不再踏入中原半步。”秋雨痕摇头：“只怕你一输就再无法回东瀛了。”东瀛武士哼道：“好狂妄的丫头。”秋雨痕回敬一句：“彼此彼此。”一式“鹞子翻身”，从东瀛武士头顶飞掠而过，在房中的床上抽出佩剑。

眼见秋雨痕所用的只是一柄江湖上最普通的青钢剑，东瀛武士微露轻蔑之色，道：“你一身本事也得来不易，如果你输了，我不杀你，但要你一生一世做我的奴隶。”秋雨痕没有说话，自从她的手握住了剑，她就不再说话了，也许她觉得她所有的感觉已在剑上坦露无疑，她手里的剑固然普通，但也散发出一股凛然之气，这股凛然之气来自秋雨痕。

东瀛武士也感觉到了这股气势，他的神情凝重起来。“静”，包围了他俩。

“敌不动，我先动”，乃兵家大忌，两人显然深谙此道。

一缕风拂来，吹起秋雨痕的发丝飞舞开来，一缕头发刚刚拂到秋雨痕眼前的时候，东瀛武士的刀已闪电般劈了过去，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秋雨痕的脚步一错，身形闪动处剑芒耀眼生缬。一个闪电的圆圈，圈住了东瀛武士，也圈住了秋雨痕。

生与死，一线间。

风瑟瑟，天地间一派肃杀。

剑气弥漫，花雨，叶雨，剑雨缤纷，还有血雨，一蓬血雨从天而降。

一切都结束了。

东瀛武士躺在地上，他的朐口插着一柄刀，一柄他自己的武士刀。他至死也没有弄明白，他的刀明明是要杀别人的，怎么却切入了自己的胸膛。

秋雨痕轻轻吁出一口气，她的脸色如白玉一般，眼中闪烁着一种兴奋与惊惧交杂的复杂目光，象是一个胆小的孩子正在偷玩一样惊险的游戏，渐渐地，她的瞳孔开始发亮，而凛然的肃杀气却慢慢退减下去。她望着血泊中的东瀛武士，摇摇头，轻声道：“其实我并不想杀你，你不该助纣为虐，倒空负了一身好武艺。”

“你不杀他，他也会死的。”

秋雨痕抬头，只见廊下立着两个人，沈大康和他的女人。

秋雨痕剑一指，喝道：“你不是沈大康。”“沈大康”道：“我当然不是沈大康。其实若非那小杂种见色起异，你这次来也只能和薜思过、林忆昔一样无功而返。我只是低估了你一点，想不到你居然能杀了在这里任护法一职的东瀛武士。”秋雨痕道：“你以为你就没有留下破绽吗？我最初的怀疑就是从你而始的。”

“沈大康”古怪的笑着，“原来是这样。可是即使你识破了我不是沈大康又怎样，你仍然只能无功而返。你杀了东瀛武士，大不了再杀我们两个，关于我们的事，你想知道的事，你仍然无法知道。”

秋雨痕一呆，但又随隙笑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们呢，我只要把你们交给薜少侠，我就算完成了他托附我的事了，审讯人的事他会比我在行一些的。”

“沈大康”怪笑，“可惜你连我们的尸体也交不到薜思过手里。”他的身子一阵痉挛，已站立不稳，与他身边的女人一道缓缓瘫倒在地。秋雨痕一个箭步冲上前，撕下他二人的面具，面具后面的面孔已是血肉模糊，难以辩认。秋雨痕耸然，“好霸道的毒。”望着面前横呈的三具尸体，她心生寒意，不知所措。

太阳东升的时候，地上的三具尸体均已化作血水。秋雨痕心里更惧，心想：“怪不得他说我连一具尸体也交不到薜思过手里，原来真是这样。能对自己下如此毒手的人对别人就更不会手下留情了。只怕沈大康和他再婚的妻子，年幼的儿子都已遭了他们的毒手了。”想到这里，她落下泪来。

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秋雨痕猛然醒悟转来，乡村的早晨，怎么会这么安静，既听不到一声鸡鸣，也闻不到一声狗吠。她冲出去，外面的泥土潮湿味及各种野花野草的清新味迎面扑来。秋雨痕从村头跑到村尾，又从村尾跑到村头，整个村庄没有一个人，没有一样有生命的活物，就连鸡呀，鸭呀，狗呀的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这一村的人都被“沈大康”杀了吗？连尸体都被撒上化骨水化为乌有了吗？秋雨痕觉得一阵阵袭来的寒意遍及全身。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车轱辘的声响和马蹄声。不知来的是什么人，秋雨痕不敢冒然露面，四顾左右，悄悄潜入路边的一间屋里。从窗棂间的空隙处向外张望。

只见一辆马车驶了过来，车厢的窗口用布遮得严严实实，车轱辘上沾满泥浆，象是经过长途跋涉而来的。拉车的马匹都累得东倒西歪，口吐白沫了。车门口坐着两个人，粗布衣衫。斗笠遮面，象是怕被人看穿身份似的。

“咦，这不是沈家村吗？上次经过还很热闹，怎么一下子荒芜起来，象死村一样了。”声音清脆，也很熟悉。另一人道：“我本想在这里歇息一会的，而今……我们倒还可支持，但马却已支撑不住了，还有车内的……他可病得不轻呀。”车厢内忽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女子“啊”的叫了一声，跳下车来，顺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道：“他醒了。”

秋雨痕欣喜交加，猛得拉开门，冲了出去，道：“林少侠，凌姑娘。”林忆昔愕然，随隙又欣然道：“秋姑娘，居然在这里遇上你，真是太巧了，你不是在思过家里吗，怎么到了这里？”秋雨痕道：“这次来沈家村是应薜少侠所托，他一直疑心着沈大康，只是由于薜大侠失踪他分身乏术，才托了我帮忙的。”

凌冰妆问：“那你此行可有收获？”秋雨痕叹道：“也不知这算不算是结果。真正的沈大康想必早已死了，假的沈大康被我识破后服毒死了。等我出来，全村的老老小小，甚至一鸡一狗都没有了，就跟秦家一样，一夜之间全体失踪。”林忆昔一捶拳，“江湖宵小如此猖劂，实在可恼。可恨江湖上连薜大侠这样的英雄人物都受人暗算，重伤不起，又还能指望谁来力挽狂澜呢。”

秋雨痕惊道：“薜大侠他怎样了？薜夫人忧心忡忡，终日失魂落魄，提心吊胆，就担心……想不到竟真……。”林忆昔黯然道：“薜大侠如今就在马车里，只保得一息之存。他武功尽失，已成一废人了。”

秋雨痕哽咽道：“一代人杰，侠义满怀，怎落得如此凄惨的地步。”林忆昔问：“此地事了，你还要去哪里？”秋雨痕道：“自然是回薜家了。”林忆昔道：“那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路同行。”

秋雨痕登入车中。车厢内，光线暗淡，薜楚白就卧于车中，鼻息沉沉，面若金纸。一个原本身材高大魁梧，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已被病痛折磨得直剩下一具骨架了。他双眼微睁，目光迷离涣散，也不知是醒是睡。秋雨痕想到他往昔的豪情壮举，心头一阵酸楚。

林忆昔道：“妆儿祖父虽凭精湛的医术救回薜大侠的命，但无法治愈他的伤，只好将她送回家去慢慢调养。我与妆儿深恐江湖宵小会向薜大侠再施卑鄙手段，故而一路护送，昼伏夜行，希望能早日将薜大侠平安送回到薜夫人及思过手中。”秋雨痕回首再望薜楚白，叹道：“薜大侠落得如此地步，未免令人心难平。”林忆昔道：“世上哪里有什么公平事可言。也罢，此地凶险，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去前面的镇上歇脚吧。薜大侠一路车马颠簸，更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说话间，凌冰妆已挥鞭驾车向小镇方向驶去。那小镇离沈家村并不远，镇虽小，但十分热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林忆昔连找数家客栈均已客满。凌冰妆诧异起来，“这么一个小镇，又不是什么藏龙卧虎的地方，怎么会有那么多江湖人在此逗留。”秋雨痕道：“我瞧着也有些不对劲，不如我们不要在这里停留了。”林忆昔为难的搓搓手，“两匹马已再难支撑了，而且再过去可没有了歇脚的村镇了。我们三人餐风宿雨都可以，但薜大侠却已经不得病痛的折磨了。”

秋雨痕拭了拭薜楚白的额头，低叫道：“薜大侠有些发烧了，这可如何是好？”凌冰妆紧锁眉峰，“住下太危险，想走又走不了。”林忆昔止住凌冰妆，道：“还是歇一歇吧，大家都小心些。”

秋雨痕心里一动，微掀帘角向外张望。只见大街上，酒肆里的江湖上三五成群，或耳语，或手势，似乎都在议论着某件大事。她疑道：“江湖上出了什么大事了？”凌冰妆不耐，“薜大侠的气色很不好，等安顿下来再打听不迟。”林忆昔点头，驾车又去寻客栈。身边擦身而过两个人，只听一人说：“薜家出此等污秽之事，薜氏满门还有何面目立足天地间。尊薜楚白为大侠实在是中原武林的奇耻大辱。”

车上的人闻言均面色猝变，面面相觑。秋雨痕颤声道：“雪舞寒梅已沦于火海，他们还不肯放过薜家吗？”凌冰妆喃喃道：“原来这些人都是冲薜大侠而来的，到底是为了什么？莫非薜家又出了什么大事了。”林忆昔没有说话，他心头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不敢想象风雨中的薜家还会遭受什么样的灭顶之灾。

一直昏昏沉沉而睡的薜楚白忽然睁开眼来，喃喃道：“我的剑呢？我的剑呢？”秋雨痕噙泪道：“薜大侠，您的剑在这儿，没有丢。”薜楚白的目中霎时射出喜悦的光彩。他从秋雨痕手里接过那柄他佩戴了大半辈子的剑，贴在胸口，一遍遍的抚摸。就是这柄剑，伴随他游侠江湖，不知斩尽了多少江湖宵小，成就了他多少侠义之举，使他成为了江湖上人尽皆知，人人尊敬的大侠。

秋雨痕柔声道：“薜大侠，你莫再胡思乱想了，好好歇歇吧，再过几天，您就能到家了，能见到薜夫人和薜少侠了。”薜楚白缓缓合上眼，口里尚嘟哝着，“我累了一辈子，确实该歇歇了，多谢你们送我了。”在场三人闻言均心中一颤，却不知这一句普通的话为何会引起那么大的震憾。再看薜楚白，他又已沉沉睡去，手里还紧紧攫着剑。三人虽然已感到了不祥之兆，但事实上灾难已笼罩在薜楚白的头顶了。他的生命将走向终点。

第十九章身世迷离遭谣诼归途挽歌余长恨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天若有情天易老。摇摇幽梦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寻找！

浣夫人坐在窗口，时而看庭前花开花落，时而望天上云卷云抒，不知不觉泪已盈眶。

药郎君道：“这么多年来你都能保持一份宁静的心绪，怎么一出谷反而多愁善感起来。”浣夫人举袖拭泪，道：“我不是多愁善感，我只是在为薜楚白难过。”药郎君道：“他已经走了，你还难过什么？”浣夫人道：“正因为他走了，我才担心之极。他的伤势才刚稳定，人也尚未完全清醒，为什么就执意要走呢。”药郎君道：“人各有志，岂能强求。我能医他的病，却不能医他的命，何况他也是一个成名人物，又怎会甘心长久蜗居他人之所，受人恩惠。”

浣夫人幽幽道：“他是韩绍羽的徒弟，怎么脾气却这么相象，如果……”她甩甩头，努力使自己忘却当年的遗憾，“可他已失去武功，形同废人了。我实在替他担心，我真不该答应让他就这么走了。”药郎君安慰道：“放心吧，韩绍羽的高徒，除了武功胜人一筹外，心智必也胜于常人。何况一路上有林忆昔与妆儿护送。以林忆昔的冷静沉稳，妆儿的聪明慧黯，定能安全护送他到家的。”浣夫人道：“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药郎君道：“想不到你与薜楚白倒是一见如故，竟如此投缘。”浣夫人苦笑：“也许我真是太寂寞了。”药郎君说：“我明白你的心思。如果当年你的孩子能活着的话，你这辈子也不会那么苦了。”浣夫人神情更黯，一眶珠泪险些夺眶而出又生生逼回，“可惜我终究是个福薄之人，连个孩子也留不住，而此生欠谷主的恩德更是无以回报。”

药郎君说：“你也不必如此苦自己了，光阴荏苒，已过去四十多年了，连湘妹这样刚烈的人也放弃了仇恨，你又何必恨湘妹所恨，苦苦折磨自己呢？不如去见见韩绍羽吧。他如今别居乡村，你去见他一见互诉当年的曲折。想你我与湘妹三人久居药王谷，名为夫妇，实则相敬如宾，情同手足。我可修书一封于他，解释个中原由，想他业已年老，年青时的血气方刚早不复存，必能体谅你的身不由已。你也可与他了结这段牵扯了一世的情债。”

浣夫人正色，“谷主不可。虽说谷主知我心结，几十年来一直关爱我与湘妹如同同胞手足，但名份上我总是谷主姬妾。谷主成全湘妹与俞珲，我已感激不尽，又岂能再弃谷主，令您颜面受损。”她仰望天空，“武林几十年来的魔剑风波一一应证于我姐妹三代人之上，又与韩家有着牵扯不清的关系，如今好不容易事态稍平，我这个已僵死几十年的人又何必复活呢。倒不如在此化解夫人与谷主的心结。”

药郎君道：“其实娘子与韩绍羽当年也有过数面之缘，如果她了解你与韩绍羽的事，必会同情你的。可惜她秉性固执偏激多疑，先入为主的认为我负了她，多年来从不肯听我解释，唉。”浣夫人道：“总是我姐妹二人连累了谷主与夫人失和。”

药郎君道：“如今娘子已对昔日的偏激行为有些悔意了，只是……正是应了那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古话了。”浣夫人动容，“怎么？夫人已病入膏盲了吗？”不待药郎君回答，忽然厉声叱道：“何人在外？”扬手暴射出一蓬银针，窗前的花木丛中传出一惨哼。

药郎君纵身掠去，花木丛里已人迹全无，只留下一滩未干的血迹。药郎君眉中隐有恼意，“近来屡屡有不明身份的人偷偷潜入，不知所为何来，伤在你我手里的已近十人，怎得还有人不顾死活。”

浣夫人道：“我的银针虽要不得人命，也足令中者脱层皮了。不过我看来者实在目的叵测。谷主，你可要小心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凌老夫人的卧榻旁围满了人。药郎君长叹着收回银针。一番针炙，使凌老夫人的精神稍稍一振，旁人均暗暗拭泪，知此乃“回光返照”罢了。望着相互仇视了几十年的老妻，药郎君心里一阵心潮翻涌。

凌老夫人蠕了蠕嘴唇，问：“傲儿和妆儿可在？”凌文砚与梅娘对视一眼，迟疑着不敢回答。凌老夫人好象已知答案一样，涩然自语，“可惜无法再见他们一面了。”凌文砚忍悲回答：“娘，傲儿和妆儿很快会回来的。”凌老夫人强露一个惨笑，“罢了，见不到了，若是傲儿成家立室，继承祖业，创建出一番事业来，我就瞑目了。”众人唯有苦笑，这真得只能是凌老夫人的一个美好愿望罢了。谁能料及，凌锋傲会在自己编织的情网里陷得那么深。沈梦怜已死多年，他始终一蹶不振，或终日沉醉，或四处游荡，难觅其踪。甭说重振祖业了，连成家立室的心都绝了。凌老夫人又说：“妆儿也不在吗？唉，她若是个男子，我就不指望傲儿了。可惜女子福薄难当大任呵。”

药郎君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娘子，你莫再为两个儿孙操心了，歇一歇吧。”凌老夫人固执的摇头，“只怕我一歇就再难开口了。文砚，你父子一别多年，以后你定要好生照顾老父。”凌文砚忍悲应允。

凌老夫人又将浣夫人招至身畔，道：“这个死老头，我真得要留给你了。”“夫人……。”凌老夫人道：“这么多年了，也实在是委屈你了。不管你们姐妹与那死老头是否真有私情，过了那么多年，如今人之将去，气也消了，心也平了，也是我当年太过偏激，一时妒火攻心，至使夫妻反目的。如今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这件事在我心里隐忍了几十年，趁我现在还有一口气，总要一吐为快的。”

药郎君问：“什么事？你说吧。”凌老夫人深深吸了口气，说：“当年你带浣君入谷时，我见她已有孕在身，心里疑惑，偏生你口风甚紧，连她的一丝来历也不肯对我说，又对她极好，百般呵护。”药郎君苦笑，“浣妹，湘妹乃我童年时的好友。她们的父亲是为了救我父而身故的，这大恩大德我杀身难报，当年我救浣妹入谷，执意不吐中由，实在是怕人多口杂，消息外泄会引来祸患。”

凌老夫人说：“原来你们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渊缘，我却不知，故而一直心不平，疑你在外蓄有新宠，因她有孕再难遮掩，才带她入谷的。那天，你上山采药未归，浣君动了胎气，分娩产下一男婴。”重提当年伤心旧事，浣夫人已泪水涟涟，哽咽道：“可惜那孩子一出世就夭折了。”凌老夫人说：“当日我告诉你们孩子落地就死，且寻来一死婴为证。”药郎君截口道：“怎么？当年那孩子其实并没有死的，是不是？”

凌老夫人说：“我知道你们一直心有疑惑，只是苦无证据罢了。不错，那孩子没死。”浣夫人嘶叫：“那我的孩子呢？这么多年来我的孩子在哪里？”凌老夫人说：“孩子一落地我就派人送到谷外抚养，本想查清你与死老头间的关系后再做安排。谁料想，那死老头又带来了湘君，那可真真正正是个美人，整天冷着一张脸，傲气十足。我一气之下，带着文砚及一干下人辟谷别居。至于那孩子，我纵是再气怒，也不会对一个无知的婴儿下毒手，便将他送人了。”

浣夫人颤声问：“送给谁了？”凌老夫人道：“初时是谷外一户农家代为抚养，后来我见孩子根骨不错，做个农家子弟太可惜了。我在江湖上甚少走动，认识的人实在不多，倒与韩绍羽有过数面之缘，打听到他膝下无子，便将这孩子送给他了。那孩子出生时逢天降瑞雪，我便以雪为姓，说他姓薜。后来我也派人悄悄去看过，那孩子被韩绍羽收为弟子，授于武功，再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一番话令在场众人人人听得目瞪口呆。

浣夫人惨叫着：“韩绍羽的弟子。薜楚白是我和韩绍羽的孩子，天哪！”眼前一黑，晕死过去。凌老夫人在说完这些话后阖然死去，屋里乱做一团。

饶是药郎君见多识广也是心惊肉跳，“薜楚白若是韩绍羽亲子，那他与韩君怡就是兄妹成婚，这人伦大罪一旦泄露出去，薜家三口岂能再活于世间。”他久久沉吟，“此事未免太过离奇，个中必有缘由，在事情未查明前，谁也不准泄露今天的事。”话音未落，窗外已有衣袂之声。凌文砚一个箭步冲过去，只见夜幕中人影一闪，已消失了踪迹。

药郎君跌足道：“薜楚白在江湖上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他身受重伤，武功全失已震惊全江湖了，再加上今天的事，虽其中必有他情，但此桩丑闻不日必将遍传江湖，后果不堪设想。”浣夫人幽幽醒来，哭得声嘶力竭，尖声叫，“我要见韩绍羽，我要救我的孩子。”神情若疯若颠。药郎群挥指点了她的“黑甜睡穴”才使她安静下来。药郎君叹，“也许真要找韩绍羽问个明白了。”

薜楚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虽然药郎君医好了他的伤，但失去武功成为废人的打击对他而言不亚于死亡。几乎是从记忆的尽头起，他就习惯以一身武功来保护自己，保护他人，而今……他的心一阵失落，自己已沦落到受他人保护的废人了。“这样的生活，我宁愿选择死。”他暗暗道。

他微微撑起身子，环视四周。房中空无一人，大概是为了不打扰他休息吧。薜楚白惨然一笑。身边，那柄他视若珍宝的剑依旧在。薜楚白喃喃道：“剑呵剑，只怕你终身难有再见天日之时了。”悲从心头起，把剑往地上一抛， 哽咽道：“罢，罢，罢，不如自去寻个好主人吧。”剑落在地上，惊动了一直守候在门口的秋雨痕，她见到薜楚白颓然半倚在床上，剑却被撇弃在地，已明白了大半，长叹着俯身拾起，道：“剑有何罪？它与您朝夕相伴，伴你浴血奋战，助你斩妖除魔，如今却被你撇为草芥，薜大侠，你心何忍？”

薜楚白道：“它在我手里已尤如一块废铁，我还留它何用？”秋雨痕道：“你可以从它身上看到昔日自己的壮志凌云，或者你可以将它留给薜少侠，让薜少侠帮你完成未尽的心愿，而你大可以急流勇退，与夫人相伴安享天伦。”薜楚白道：“君怡？我这一生注定要对她不起了。唉，近乡情更怯，你还年轻，体验不到这种从人生的巅峰摔下来的滋味。我已是一蹶不振了，是个无用的废物了。”秋雨痕幽幽道：“也许……我真得不懂。”她递上剑，道：“收好它吧，它毕竟是您辉煌一生的见证。”薜楚白合上眼，不言不语。秋雨痕无奈，只得退了出去。林忆昔守在门口，问：“薜大侠怎样了？”

秋雨痕道：“人已苏醒过来，只是心情很低落，情绪十分恶劣。”林忆昔道：“妆儿出去打探消息，还没有回来，我心里一直很不安，总觉得会有些不好的事发生。”秋雨痕道：“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必是不利于薜大侠的。林少侠，我鲜少在外走动，江湖上的人必不认得我，不如我也去打听情由，强似你与凌姑娘暴露身份，引来是非。”

林忆昔道：“也好。那就拜托你了，你也千万要当心。”秋雨痕回房，卸去钗环，换上一身后生的衣裳。她本相貌平平，换作男装后更显平庸。她辞了林忆昔，走出客栈后略一迟疑，但又很快释然，心想：“茶楼酒肆乃三教九流混杂之地，不妨去那里看看。”主意打定，转身举步，不料与身后一个急步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秋雨痕不备，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她的人也不上前扶持，反而埋下头走得更快了。

秋雨痕轻“咦”，脱口唤道：“清风道长？”那人充耳不闻，跑得更快了。秋雨痕满心疑惑，嘟哝了一句，“怪了，分明是清风道长，怎么不理人，而且还一身俗家打扮，真是怪了。难道是我看错了。”慢慢向街口一间酒肆走去。

酒肆里居然坐满了人，秋雨痕一眼认出坐在角落里，头戴一顶阔边帽的凌冰妆。凌冰妆显然也看到她了，向她微微点点头，又轻轻摇摇头。秋雨痕会意，径自寻了个位子坐下，已有小二送上一壶酒，几碟下酒小菜。

秋雨痕环视左右，见其他人面前也均放了一样的酒菜，却无人动筷，心里更是奇怪：“难道这里是某帮某派的聚会场所。呀！不好，我不懂江湖规矩，怎么就闯进来了。”悄悄再看凌冰妆一眼，凌冰妆也正好将目光投来。秋雨痕察觉出她目光中的紧张之色来，“凌姑娘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她在紧张害怕什么呢？和薜大侠有关吗？”

正思忖着，酒肆中又来了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脸宠瘦削，双目含威，一身锦衣，气度不凡。跟在他身后的人年纪略轻，紫铜脸皮，虎背熊腰，身材魁梧。

他俩一进门，全酒肆的人不约而同的都站了起来。二人也不理人，径自在正中的座位上坐下，如长鲸吸水般举盏连饮了好几碗酒。秋雨痕暗暗吐了吐舌头，小声问坐在一旁的一位老者，“老伯，这两位壮士是谁？好生气派。”老老十分奇怪的看她一眼，反问她：“你既到了这里，怎连他俩是谁都不知道？”秋雨痕陪笑道：“后生小子不懂规矩，请前辈多多指点。”

这一声“前辈”叫得老者心花怒放，手拈胡须，摇头晃脑的说道：“他二位来头可不小，乃雪山派门下。年长者是‘铁算子’铁成钢，别看他瘦瘦小小的，一身横练功夫，可小觑不得。那位壮汉则是以绵掌横扫江湖的孙留，是铁成钢的师弟。”秋雨痕道：“原来是雪山派的弟子，怪不得这么傲气。”

只见铁成钢连饮了数盏烈酒后，猛得立起身，将酒碗往地上狠狠一贯，“怦”一声响，碗摔得四分五裂，把秋雨痕吓了一大跳，不明白他为什么勃然发怒。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孙留向周围一抱拳，道：“多谢各位江湖朋友能赏面来此一聚，共商近日来江湖上盛传的一桩丑闻。我雪山派乃武林名门正派，素来嫉恶如仇，此番少不得要出面维护江湖上的人伦风气了。”

秋雨痕听得实在糊涂，“什么江湖丑闻，怎又与人伦风气相关了。”铁成钢说：“薜楚白枉称大侠，颠倒伦常，实在无耻。让薜氏一门立足天地间，实在是中原武林的奇耻大辱。为匡护武林风气，家师已日夜兼程赶往薜家，我师兄弟二人则滞留此镇，希望能截下薜楚白。”秋雨痕暗自心惊，“他们果然是为加害薜大侠而来的。”也愈加气愤，“当真是人心难测，薜大侠没受伤时人人推祟尊敬，他一出意外，就有那么多人落井下石要陷害他。雪山派的弟子这么恶言相伤，不知为薜大侠罗织了什么罪名。”

铁成钢说：“薜楚白丧德败行，与韩君怡兄妹成婚，此等丧伦的丑行，昭昭于天日下，睽睽于众目中，实在令人发指。这种人怎可以存活在天地间。”秋雨痕闻言神情猝变，“啊呀”叫出声来，索性站起身来，怒指铁成钢，斥道：“此等荒天下之大谬的事，亏你说得出口。”

铁成钢居然脸色不变，“薜楚白乃韩绍羽私生子的事在江湖上已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话出药郎君之口，有清风道长为证。”秋雨痕道：“我更不信了，清风道长怎么会陷害自己的好友。”铁成钢冷笑，“正因为清风道长不会陷害自己的好友，所以他的话才能令天下武林人信服。薜楚白，韩君怡既是兄妹，又结夫妻，败坏人伦纲常，还有他们的儿子都不能苟存于世。”

秋雨痕只觉头“嗡”一下响，一时间手足无措，只是拼命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她求助的望向凌冰妆，凌冰妆握酒杯的手轻抖，“啪”一声，杯子被捏得粉碎。二人失态的举动自然引来了旁人的注目。孙留不客气的问：“两位小哥可面生的很，似乎不是我雪山派邀请的武林同道。两位混入此地有何目的？”口中说着话，手下已一掌暗暗袭向凌冰妆。

他的绵掌真得十分阴毒，轻轻拍出毫无声息，待凌冰妆察觉时已躲避不及，也是她应变极快，人霍然向后翻倒，才勉强避了开去，但孙留的绵常后劲绵长，脏腑仍受波及，张口吐出口血来。秋雨痕相助不及，随手操起桌上筷子，刺向孙留的眉睫。这一招大出人之意料，孙留轻“噫”，迫不得收回内力，去架秋雨痕的招式，不料，秋雨痕的招式一发即收，动作十分快捷，转身已去扶凌冰妆。孙留的守势显然守了个空，下盘不稳，重重坐到了椅上。他人高马大，椅子不堪重负，塌裂开来，他又重重摔倒在地，样子十分狼狈，旁人已有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铁成钢面色铁青，他清楚师弟的武功在本派中是属佼佼者的，想不到仅一个照面便落败势，固然对方是取巧所致，但这两个不知来历的年青人倒也令他小觑不得了。他忍住气，厉声道：“我们在此商议大事，乃是在替天行道，你们是薜楚白什么人，敢来此捣乱？”秋雨痕道：“我们是薜大侠什么人用不着你管，总之你们信口雌黄，污蔑薜大侠就是不对。”铁成钢喝道：“如此为薜楚白辨护，必与他沾亲带故。你说，薜楚白现在人在哪里，快把他交出来。”秋雨痕道：“薜大侠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你们休想害他。”

凌冰妆扯住她说：“别多说了，我们快走。”铁成钢哼道：“想走？可没那么容易。”秋雨痕向后退了一步，向凌冰妆小声道：“我护着你先走。”凌冰妆迟疑，“那你怎么办？”秋雨痕道：“我自有脱身之策，你快去通知林少侠，让他带了薜大侠速离这是非地。”

凌冰妆咬了咬唇，深深望秋雨痕一眼，道：“那你珍重。”秋雨痕微微一笑，“你也是。”手一抖，手里的筷子飞了出去，坐在窗口的人一闪，几乎与此同时，凌冰妆穿窗而出。

铁成钢怒火中烧，喝道：“臭小子，你受死吧。”“虎”一拳向秋雨痕当胸击来，拳风浑厚，带有千钧之力。秋雨痕自恃人小灵活，绕着桌子溜溜一转，抓过桌上的筷子，以筷作剑刺向铁成钢的手腕。铁成钢手肘一弯，忽然化拳为勾，抓了过来。秋雨痕见他变招快捷，也迅速变招，筷子点向他的肩膀。谁知铁成钢练得是外家功夫，浑身肌肉已练得如铜铸一般。秋雨痕的木筷点去竟伤不了他分毫。眼见他手指抓落，情急下就势一滚，铁成钢已一把抓落了他束发的头巾，顿时一头长发披泻开来。“呀，是个女的。”旁人惊叫。秋雨痕无心理会这些，只是心里一阵后怕。他这一抓，速度再快上两分，抓落的就不仅是她的头巾而是她的天灵了。

铁成钢一怔，“怎么是个丫头？”秋雨痕一挑眉，“那又怎样？”铁成钢道：“为薜楚白强出头就是自寻死路。”秋雨痕反唇相讥，“未必。”手下丝毫不敢怠慢，左手捏个剑决，右手以木筷作剑，向铁成钢刺去。经过刚才险吃大亏，她已知铁成钢的外家功夫了得，故手里筷子所戳所指皆是他的眼、耳、鼻、喉等要害关节。

此时，酒肆里已乱作一团，桌倒椅折，碗碟四散于地，心疼的店掌柜呼爹叫娘。秋雨痕揉身而上，筷戳铁成钢双目。铁成钢本能的头向后扬，秋雨痕又双足一蹬，踹在他的膝盖上。这一踹力道着实不小，铁成钢连退了好几步。秋雨痕本无心恋战，见凌冰妆业已走远，趁此空隙也向外跃去。

不料头皮一紧，一把长发被抓于别人手中。孙留哼道：“死丫头，领死吧。”攫头发的手一紧，另一手向秋雨痕面上抓下。其实铁成钢与孙留皆是成名多年的人物，与个年轻女子动手已有以大欺小之嫌，但孙留刚才受秋雨痕戏弄，在众人面前露了丑，心里早窝了一肚子火气，见师兄也胜秋雨痕不得，也就顾不得什么身份体面了，决意师兄弟联手，围攻秋雨痕。

众人均觉以这种手段对付一个年青女子未免阴狠，只是生死一瞬间，纵有人想帮忙也来不及了。秋雨痕力挣不脱已吓得魂飞魄散，只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使她不肯放弃最后一丝挣扎，孙留爪落偏了几分，抓在她颈肩处，留下五道深深的爪痕，鲜血汩汩而出。

秋雨痕觉伤处痛彻心肺，手一扬，手起剑落，第一剑断然斩断了被抓在孙留手中，险些害她丢了性命的一束头发，身子就地一滚，挥手就是第二剑，将孙留右手五指削落于地。几乎于此同时，窗外忽然飞进一枚弹丸一样的东西，落在孙留身上立即炸了开来，吐出一团团碧火，如游蛇般燃满了孙留全身。

种种变故早已将围观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先是众人均以为秋雨痕必丧命于孙留手中，但谁知最后关头竟反败为胜，她手里莫名其妙的多了一柄匕首。这匕首从何而来，虽众目睽睽下也无人知道。接着就是这颗忽如其来的碧焰丹。火苗已迅速包围住孙留，孙留痛苦的嗥叫，在地上翻滚着，可任由他怎样翻滚扑打，火苗非但不灭，反而越烧越炽。见多识广的人已知道，这种碧焰丹乃用一种黑色的油料制成，遇风即燃，沾物必烧尽成灰才能自熄，故整间酒肆那么多人均远远躲着，连孙留的师兄见铁成钢也目露惧色，不敢上前救助。

秋雨痕的手紧紧捂着伤口，但血依旧不断的从指缝间溢出。一个黑衣人由窗窜入，秋雨痕看见他胸口别着的小红花，问：“你是花前辈？”花谢春发出一古怪的笑，“我是花谢春，可不是什么花前辈。”他见秋雨痕还血流不止，足下虚浮，一把挟住她的手臂，喝道：“走。”挟住她腾窗而去，连穿了几条大街才停下脚步。秋雨痕强忍住伤口钻心的疼痛，道：“多谢花前辈救助。”花谢春摇头：“不必谢我，那颗碧焰丹可不是我放的，我没有那么歹毒的东西。”秋雨痕知他性格古怪，也不再追问，道：“晚辈还有要事，前辈的救命之恩容日后报答。”花谢春说：“你帮薜楚白就是报了我的恩了。”秋雨痕见古怪邪气的花谢春倒说出这等诚挚的话来，有些奇怪。花谢春却已不再理她了。秋雨痕心里记挂薜楚白，只向他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便跌撞着冲回客栈。

她几乎是一头跌进店里，一句话也未说出口便晕了过去。等她醒来已是半夜时分，凌冰妆还守在她身边。秋雨痕动了动，凌冰妆按住她，小声道：“你的伤口很深，虽给你敷了药，但也不能乱动的。”秋雨痕裂了裂嘴，“凌家的伤药那么珍贵，用在我身上太浪费了。”凌冰妆的手指捋过秋雨痕的伤口，道：“伤得那么深，既使痊愈也会留下疤的，也幸亏是在颈肩处，若再偏上几分，一张脸就毁了。”秋雨痕一歪头，“不要紧，我本就生得丑陋，脸上有疤无疤没什么关系。”凌冰妆意味深长的问：“真得没关系吗？”秋雨痕慢慢垂下头，不语。

凌冰妆缓缓道：“也罢，先不说这个了，而今当务之急是如何保护薜大侠安全返家。”秋雨痕“腾”的坐起身，叫了起来，“薜大侠呢？”凌冰妆道：“我回来时忆昔已带着他先上路了，他留了口信给我们，说见聚集在此地的江湖人越来越多，恐有意外，故护着薜大侠先走了，让我们尽快赶上。”秋雨痕道：“到底是谁这么歹毒心肠，制造出此等荒谬恶毒的谣言来中伤薜大侠。”凌冰妆说：“这不是谣言。薜大侠真的是韩老庄主的儿子。”

秋雨痕不可置信的瞪大眼。凌冰妆又道：“我刚刚接到家里的飞鸽传书，是祖父亲自执笔写的，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出自我祖母临终之口。我相信不会有假，但其中必定另有原故。”秋雨痕呻吟。

凌冰妆说：“忆昔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尽快赶上去，还要尽快通知薜夫人，薜思过，好歹先避过这阵风头再从长计议。”秋雨痕从床上跳起来，“那我们还等什么？事不宜迟。”凌冰妆问：“你还撑得住吗？”秋雨痕忍住疼痛，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家的药真灵，我的伤已大好了。”凌冰妆道：“我给你上的是药，可不是什么仙丹。”一边说，一边用发夹将秋雨痕散在额前的头发别起，口中叹：“多好的头发，你还真舍得一刀就将它斩断了。”秋雨痕道：“生死关头，哪还能计较这把头发。”凌冰妆道：“其实这些伤应由我来受才是。今天若非是你，我是不能全身而退了。”

秋雨痕双手连摆，“凌姑娘，你可千万不能受伤的。你是林少侠心里的精神支柱，你若出事，林少侠必心神大乱，那谁还能保护薜大侠。”凌冰妆忍不住一笑，“你抬举我了。”秋雨痕道：“人之在世总有得失，希望凌姑娘能谅解别人的隐痛，毕竟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薜大侠的安危。”凌冰妆敛了笑，“我明白的，我会保守我们间的秘密的。”她扶正秋雨痕，“如果你的身子撑得住，我们马上赶路。忆昔带着薜大侠应该走不快的，明天正午前一定可以赶上。”

才是上午，天上的日头便已毒烈的不得了。林忆昔赶了一夜的路，早已累得精疲力竭。他回首望望车里的薜楚白。他的神志介于清醒与昏迷之间，双目大睁着，嘴唇干裂着。林忆昔下意识得舔舔唇，喉咙口已干燥得快要冒烟了。摇一摇身边蓄水的葫芦，已然食水用尽。

林忆昔四顾左右无人，将马车停在一处树萌下，道：“薜大侠，我去那边河里取些水，你在此少待，若有事就大声叫我。”薜楚白略略清醒了些，喉头咕哝了一句算是回答了。林忆昔小心的掩好车帘，拎了葫芦撒腿往河边跑。

林忆昔刚一走开，路边的树丛中便走出一个人来，快步走到马车边，毫不迟疑的掀开车帘。强烈的阳光照射进去，薜楚白微扬起头，问：“谁？”来人居然一笑，“楚白兄，这么快就忘了贫道了？”薜楚白一惊，努力撑起发软的身子，盯着来人，“你……清风道长？”那人真是清风道长，清风道长居然还是一副俗家打扮。

清风道长打量着薜楚白，叹气道：“怎落得如此地步？”薜楚白一阵气怒攻心，险些气晕过去，他吞下一口带腥的唾沫，冷冷道：“你我几十年的交情，连你都要加害我，难道我薜某一世为人就失败到如此田地吗？”清风道长道：“你数次遇险，数次都能死里逃生，皆因有人冒死相救之故，可见你平素为人侠义，极受人尊敬。”薜楚白想问：“那你为什么要害我？”但清风道长已抢先说了出来，“我害你也是为你好。”薜楚白“哈——”得惨笑。

清风道长道：“你我几十年的交情，难道你以为我会无缘无故的害你？唉，当时我给你吃得是一种慢性的毒药，是要你在不知不觉中气血亏尽而死。如果当时你死了，你到死都是受人尊敬的大侠，你的妻儿固然伤心，但仍可平安生活。而如今，你要连累得他们也死无葬身之地了。你甚至已掀起了江湖大乱，中原武林人皆想诛杀你们一家。也许百年之后，还会有人口诛笔伐你们呢。”

薜楚白道：“我薜楚白一世为人顶天立地，我做错了什么，要引来全江湖人诛杀我薜氏一门。”清风道长道：“你当然做错了事，虽是无心之过，但错得实在离谱，任何人都不能为你转缓此事。你们一家除了选择死没有第二条路可供选择。”薜楚白道：“到底什么事。若我真做下了什么人神共愤的罪恶，项上人头任凭道长摘去就是。”

清风道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放在薜楚白眼前，“我实难启齿，你自己看吧。”薜楚白满心狐疑的看去，纸条上寥寥几句话，向他说了一个天底下最残酷、最难以置信的一个事实。

薜楚白只觉浑身的血液一下全部涌入头顶，脸一下子涨得徘红，双目尽赤。他震怒的狂嘶，吼道：“这是假的，是骗局，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清风道长厉声道：“这是事实。你的命是药郎君所救，难道他会有意加害你吗？这张药郎君亲书的便条难道还不足以证明这个事实吗？”薜楚白唯觉天旋地转，神志恍惚间仿佛看到浣夫人文雅的举止，听到浣夫人轻柔的话语。她当时给自己的感觉是什么？是慈母。原来她真得是……他痛楚的呻吟，真恨不得自己能化作飞烟，散入空气里。

清风道长道：“我朝重礼教，重人伦，岂容你家败坏纲常。现在江湖上已分作两派，一派切齿痛恨你，誓要铲除混乱人伦纲常的薜氏一门，另一派则是受过你家恩惠的人，不管事实怎样，决计要维护你到底的。薜楚白，你一世讲求侠义，难道忍心看这两派人为你家的丑事而血拼吗？”薜楚白的手指紧紧握着剑柄，道：“你要我怎样？”清风道长道：“你应该记得沈梦怜，记得她为维护她要爱护的人所做的惊天动地的举动。她一介弱女子能做的事，你应该也能做到。”薜楚白不认识的盯着清风道长，心紧缩成一团，“这就是一个有着几十年交情的老友为我指点的归路？”清风道长冷冷道：“如果当天你死在我的毒药下，你至死都生活在‘大侠’这个绚目的光环下。而如今你只能在屈辱中狗一样的死去。我想曾经辉煌过的你一定不会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再死在他人的乱刀中。”

薜楚白盯着自己握剑的手，“不错，这是我最好的归路。”清风道长道：“做为朋友，我仁至义尽！”薜楚白厌恶的别开头，如不小心吞吃了一只苍蝇般难受。清风道长在车外一张望，“有人来了，我也要走了，你好自为之吧。”言罢跳下车扬长而去。薜楚白痛苦绝望之极，仰天长啸。

路上烟尘滚滚，四匹快马飞奔而至。

秋雨痕奇怪的指着前面已渐消失的人影，，“那不是……清风道长吗？他到底是不是清风道长，怎么老是遇到他。”林忆昔捧着水葫芦，三步并做两步赶了过来，“薜大侠，出了什么事了？”

薜楚白象虚脱一样，双目呆滞的望着林忆昔。秋雨痕想到刚才那个一见他们就远远躲开的人影，问：“薜大侠，刚才有人来过？”薜楚白蠕了蠕嘴唇，吃力的说：“什么人也没有来过，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凌冰妆见他神情古怪，强笑着将身后的人推到薜楚白跟随前，“薜大侠，我们在半路上遇到两个人，你一定非常想见的两个人。”

薜楚白吃力的抬起头，只见来人一下跪倒在他跟前，用带浓浓哭腔的声音喊道：“爹。”薜楚白全身一震，呆滞的双目霎时放出了光芒，“思过！”薜思过俯在薜楚白身上，泪滚滚而下，“爹，孩儿找的你好苦。”薜楚白的手指抚过薜思过的脸庞，缓缓说：“黑了，瘦了，憔悴了。”

林忆昔看到秋雨痕苍白的几乎青紫的脸，问：“你受伤了？”秋雨痕说：“些许小伤，不碍的。林少侠，我与凌姑娘已打听清楚这件事了，一路赶来就是想和你商量对策的。半路上遇到薜少侠与花姑娘，这件事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启齿。”花倚绿问：“什么事这样严重？”

凌冰妆下意识的又看了薜楚白父子一眼。薜家父子正沉浸在劫后重逢的喜悦里。薜思过说：“只要能找到爹，孩儿吃再多的苦也甘愿。”薜楚白快慰的笑了笑，“好孩子。”凌冰妆略安，“他们父子总算相聚了。”她背过身向林忆昔、花倚绿道：“事情是这样的……”一句话都没说完，身后薜思过忽然惊叫。四人不约而同的一起回头看去，眼前的情景，几乎令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薜楚白的双手死死扼住薜思过的喉咙，正死命的收力。若非他已武功全失，薜思过只怕早被他捏断喉骨了。而薜思过在极度的震惊下，丝毫不知道反抗躲避，他的脸因呼吸不畅而涨得徘红。谁也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前一刻，父子二人还沉浸在劫后重逢的喜悦里，怎么下一刻，薜楚白就要置唯一的爱子于死地。林忆昔根本来不及细想，随手一抓一推，薜楚白是个武功全失的人，哪经得住这么重的力道，身子坐立不稳，向一旁跌倒，头撞在车壁上，顿时头破血流。鲜血淌下额头，使他原本已消瘦的只剩皮包骨头，又十分苍白憔悴的脸看起来如同鬼魅一般。

林忆昔错愕，倒不料自己随手的举动竟用了那么大力。薜思过怒视于他，叱道：“你干吗伤我爹。”口气咄咄。林忆昔与薜思过结交多年，双方一向相互友爱，相互敬重，从未见过他以这种语气呵斥自己，心里未免委屈，乃见薜思过目中泪光莹然，心头又是一软。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见薜思过心里的痛苦更远甚自己十倍。只是林忆昔万分不解，何以劫后余生的父亲要杀才相聚的爱子。

薜思过扶起薜楚白，哽咽道：“爹。”在他心目中，父亲怎会杀自己的孩子，多半是伤势太重，以至于连神志也糊涂了。薜楚白的手搭在薜思过的手上，巍颤颤的样子，形同一风烛残年的老者，看得周围的人心酸酸的。

秋雨痕看着薜楚白，她同样惊讶于薜楚白刚才的举动。她看见薜楚白的右手一直背在身后，心里一阵无来由的紧缩，什么也来不及想的脱口叫道：“薜大哥，小心。”薜思过、林忆昔一震，齐齐向她看过来。与此同时，一柄剑如毒蛇般刺入了薜思过的胸膛，血怒射而出。薜思过瞪着眼，不相信的瞪着眼前的一切，那个刺他一剑的人，他的父亲薜楚白。秋雨痕和凌冰妆的心狂跳着，似乎明白了什么，偏偏又什么都不明白。

薜楚白双目尽赤，头发散乱，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死死盯着血泊中的薜思过，口中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凌冰妆尖叫，但她的叫声阻止不了薜楚白的下一个举动。他举起剑，朝自己的胸膛刺下，由于用力过猛，剑甚至刺穿了他的整个身子。他凄厉的嗥叫，双目怒睁，仿佛在痛斥上苍的不公。

第二十章君作女萝草妾为菟丝花　　四个人看着眼前的一片血淋淋，从心里寒到四肢。秋雨痕扑在薜楚白身上，哭喊：“薜大侠你这是为什么，我们很快就可以到家了呀。”薜楚白张了张嘴，嘴里溢出血沫，头一垂，已断了气息。

林忆昔搀着薜思过，探拭他的鼻息，道：“妆儿快来，思过还有气息。”其实薜楚白是伤重之人，手里本无多大力道，更何况下手的对象是自己唯一的爱子，力道在无形间又减了几分，那一剑根本不致于要了薜思过的性命。他只是在极度的震惊下一时气闭而已。凌冰妆在他伤口敷了药，又补点了他周身诸穴，以免他醒来见父亲惨死会彻底精神崩溃。

看着薜楚白尸身，四人均泪如雨下，车中的温度霎时降到了零。林忆昔看见薜楚白的一支手紧握拳状，似乎紧攫着什么东西，至死都不肯放。凌冰妆也看出来了，她轻轻挖开薜楚白的手，他手里所握的是一团纸团。凌冰妆展开纸团，脸色顿时一片灰白。

林忆昔已等得不耐，劈手夺过，一看之下，脸色猝变，咬牙切齿的吼：“薜大侠和薜夫人是兄妹成婚？这就是薜大侠要杀思过和执意求死的原因？”花倚绿呻吟，“怎么可能？”林忆昔厉声向凌冰妆喝：“你祖父给你的飞鸽传书怎么会在薜大侠手里？”凌冰妆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的确不知道，她收到飞鸽传书，看过之后已将信撕碎，刚要按惯例焚毁时，重伤的秋雨痕一头倒了进来。等她忙完秋雨痕的伤再记起那封信时，桌子上的碎纸片已不见了。当时只以为是被风刮散了，谁知是被心怀叵测的人窃走，重新装裱好送到了薜楚白的手里。

林忆昔的目中喷出火来，哑声道：“你让我怎么信你，你让我再怎么信你。”秋雨痕不明白林忆昔为何向凌冰妆发那么大的脾气，只道是为薜楚白伤心，道：“凌姑娘也是无心之失，林少侠莫再责备了，现在薜大侠已死，薜家这天大的耻辱要如何才能洗清。”林忆昔握紧拳头，“纵然是死，我也要帮薜家讨回这个公道。”

几天后，薜楚白的死讯已传遍白山黑水，大江南北。鉴于薜楚白一生侠义，各门各派皆派人登门吊唁，虽然他们都各怀异心。

他的死，令病中的浣夫人病势更剧；他的死，令归隐的韩绍羽再遭打击；夏怡甘冒走火入魔的凶险提前开关；他的死，更令韩君怡神魂俱碎。他的死，同样传入了圣尊宫。

圣尊宫主放声长笑。圣女道：“想不到老爷子三言两语就逼死了薜楚白。他一死，薜韩两家几十年的基业也就名存实亡了，江湖上还能有谁可与主公一磋锋芒？”圣尊宫主道：“只怕灵堂上还会有一场好戏上演。以竹泪夫人的性情岂有不为薜家出头的道理。”圣女拍手笑，“最好他们打个两败俱伤才好。只是据堂口传报，凌锋傲原本与此事无关的，且事发时也不在场，却不知为甚一反常态，闻讯后竟以八百里加鞭之速往薜家而去。”圣尊宫主哼道：“这冷面郎君倒是面冷心热。”

凌锋傲确实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到达薜家，向天下人解释清薜楚白与韩君贻兄妹成婚的误会。但想到他曾在沈梦怜墓前所发的保守秘密的誓言，想到逝者已矣，何必再让生者蒙羞，又犹豫着勒马收缰，来去徘徊起来。身后黄尘滚滚，江雨兰紧随追来。

凌锋傲见她多管闲事，本待责备呵斥几句，但见她风尘仆仆，也不知连着赶了多少时候的路才追上他的，倒不忍心起来。江雨兰说：“你一路快马加鞭，到了此地怎又不去了。你若有心助薜家就赶快去，若无心相助，不如趁早回家，到你祖母灵前守孝吧。”凌锋傲怒道：“你懂什么。薜家变故个中原由，除当事人外，世上也只有我与竹泪夫人知晓个中内情。”江雨兰喜道：“果然如谷主所料，薜家的事必有曲折内因，你能雪中送炭，洗清薜家的耻辱，沈梦怜姑娘在天之灵也会感激你的。”凌锋傲道：“即使能洗清这层耻辱，安知不会蒙上第二层耻辱，内中隐情伤风败俗，只怕会连累更多人。”

江雨兰正容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既然伤风败俗的另有其人，为何要薜大侠担待罪过，沈姑娘在天有灵也不会赞同你畏缩不言的行径的。”凌锋傲怒道：“谁说我畏缩不言？”江雨兰说：“男子汉大丈夫需敢做敢言才是。”凌锋傲不再理她，手底加鞭疾驰而去。江雨兰忍不住微笑，轻轻道：“我就知道你才不是大家所说得那样面冷心冷。”

几乎与此同时，韩绍羽也正日夜兼程的前往薜家。不知是年老体虚，还是承受不起噩耗的打击，韩绍羽气血两亏，人支撑不住，病倒在客栈里。

张弘含泪道：“老庄主，你且歇一二日再去吧。”韩绍羽执意不允，“我与楚白名为师徒，情同父子。他此番暴亡，我如老年丧子，一定要去见他最后一面。我要问思过，他父亲怎么就这样死了。”张弘泪如雨下，“是我害了庄主，我有罪的。”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叩门人是药郎君。韩绍羽显然已不认识他了。药郎君道：“韩老庄主记不起我也就罢了，只是一个人想必是一定还记得的。”韩绍羽问：“是谁？”药郎君说：“曾与老庄主有过三生之约的人。”韩绍羽一怔，呼吸一下子浊重起来，哑声问：“她在哪里？”

门口出现了一个妇人，尽管已两鬓斑白，皱纹深深，但韩绍羽仍可以从她的体态，动作上分辨出她是谁。他不禁颤抖起来，半晌才哆嗦着双唇，唤道：“浣妹！”楚浣君揭下蒙在腿上的毯子，露出空荡荡的裙裾。她颤声道：“我还是楚浣君吗？”

韩绍羽狂乱的呼唤，“浣妹，浣妹。”要冲过去。楚浣君喝道：“站住，不要过来，我早在四十年前就嫁给谷主了。”韩绍羽的脚步滞住，“你？他？”他迟疑的问。药郎君叹，“浣妹，你这是何苦。既然为他守了一辈子，又何必再去伤他的心呢。”楚浣君痛心疾首，“我恨他，他毁了湘妹，却将所有的报应由楚白来担待，可怜我那无辜的孩儿……”

韩绍羽呆立，“楚白是你的孩儿？那他岂非就是我的……原来他就是因此才死的。天哪！我竟然……我逼他娶君怡，我……，这才是我的报应。”举掌拍向自己的天灵，手被张弘死死的拖住。张弘跪地，拼命的向韩绍羽磕头，直磕得额头青肿流血尤不罢休。

韩绍羽问：“这与你何干？你起来。”张弘嘶声道：“张弘该死，张弘万死难赎其罪。是我害了小姐，害了庄主。我是懦夫，是禽兽不如的东西……”他迎着韩绍羽惊诧的目光，终于咬牙不顾一切的喊出了这个深埋于心底几十年的大秘密，“其实君怡小姐是我的女儿，她和薜庄主根本不是兄妹。”

“你——”韩绍羽颤颤的戮指张弘，脸色一片灰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人直挺挺地向后厥倒。张弘忙搀扶住他，韩绍羽一把甩脱。

张弘道：“我以为我毕身都会守住这个秘密含愧至死的，想不到……”韩绍羽咬牙怒道：“我家几经变故，从人四散，只有你执意留下，原来是因为夏怡和君怡。”他仰天长叫，“果真天道报应不爽，我不淫人妇，人不淫我妻。我枉为自认一世英雄，原来还不如一区区匹夫。夏怡啊夏怡，你既无意于我，当年又何必嫁我呢。”张弘道：“夫人一直深爱庄主，一切罪过皆因我而起。”

时光又要拉回到几十年前了。韩绍羽在父母的撮合下，娶世家千金夏怡为妻，夏小姐美丽聪慧，早暗暗倾心于风流倜傥的韩绍羽，本以为这是一桩天做的良缘，婚后才知韩绍羽原来另有心上人。新婚之时便独守空闺，春宵冷落。夏怡本非善长词令的人，但也自小知书识礼，对丈夫的一切百般隐忍，期望有朝一日他能回心转意。

直到那一晚，恰是“七夕”佳节，天上牛郎织女一年一会，而人间的夫妻朝夕相对却形同陌路。也许韩绍羽又触景生情，一番狂饮后，醉中搂着夏怡却唤着楚浣君的名字。夏怡愤起，遂也举盏狂饮，并令随侍于一旁的张弘作陪，醉眼婆娑中，她投入了张弘的怀抱。等二人酒醒，错已铸成，羞愧之心难以言表。虽然韩绍羽酒醒后对当晚的一切毫无觉察，也从未疑心过夏怡腹中胎儿的来历，但夏怡却因此而性格大变，从此更沉默少语，并借故将张弘调去后园管理花木。张弘心里有愧，也任劳任怨的在韩家做了几十年的花匠。

夏怡怀胎十月，分娩才下一女，从此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女儿身上，对夫妻感情越发淡漠，她甚至希望能借此回避韩绍羽来回避那晚的羞耻。也正是因为彼此深怀歉意，这对貌合神离、毫无感情的夫妻也相安无事的度过了大半辈子……

韩绍羽闷哼，心头尤如百爪挠心，他凄厉长笑，“上天真会开我的玩笑，我的徒儿成了我的亲儿，辛苦养育的两个女儿反而不是自己的骨肉了。天地呵，你真是何其残忍。”

张弘道：“张弘蒙老庄主收留才得苟活，却不思图报，反而干下这等禽兽不如的事，连累韩家门楣蒙羞，实在无颜苟活，只能以死谢罪。”说罢，“咚，咚，咚”向韩绍羽连磕三个头，举掌拍向自己天灵，顿时一片血光迸现。

风和日丽，是一个好天气，可再明媚的阳光也照射不进薜家了。

大厅里人头攒动，桌上素蜡摇红，桌畔之人缟衣如雪。

韩君怡不知道自己已跪了多少次，又被人搀起多少次。每一次跪倒，她都瘫倒在地再也无力起身。她似乎完全不在意来拜祭薜楚白的人高深莫测的眼光，也似乎根本没听见他们间的窃窃私语。薜楚白死了，她的整个灵魂也跟着去了，剩下的也唯有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缟衣如雪。但她的惨白的面色更是白得尤同僵尸，两颊如被刀削，颧骨高高耸起，双目深深陷落，眉目间的忧情哀愁令人见之生恻。仅仅几天时间，她已苍老的如同一位老妇人了。

人群一阵躁动，让开一条道来，上前拜祭的是一黑衣人，胸口别着一朵鲜红如血的小花。花谢春来也来祭奠薜楚白，引来旁人的议论纷纷。花谢春旁若无人的上前，朝薜楚白的灵位恭恭敬敬的拜了拜，持礼之敬，引人侧目。他扶住欲向他还礼的韩君怡，柔声道：“君怡，节哀顺变吧。”不待韩君怡说话，他已退入后堂。

人群又是一阵躁动，这一次进来的人是清风道长。只见他目带哀色，面含戚容，大踏步上前拈香行礼，然后又绕至帐幔后，只见薜楚白平躺于棺中，面上笼着轻纱。清风道长轻掀纱巾一角，见薜楚白钢牙紧咬，怒目圆睁，似在痛斥世道的不公，人心的叵测，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向后退了一步，逃似得躲了开去，不想帐幔一掀，迎面撞上一人。

花谢春伸臂拦住清风道长的去路，冷冷道：“别来无恙？”乍见花谢春，清风道长脸色骤变，双手不由自主的捏成拳状，低喝：“你还不死？”花谢春道：“我已经死了，早就死了，你不觉得我现在只是一具游魂吗？”清风道长冷笑：“你最好甘于做一鬼魂，否则当年的事还会重演。”花谢春道：“我知道你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但如果我决意玉石俱焚，你同样也会万劫不复。”

清风嘎声怒叫：“你威胁我？”花谢春：“权当做一笔交易吧。今天有我在此，你休想在此兴风做浪。最好马上离开，我俩的恩怨他日再做了断，否则我当场让你没脸。”清风道长心有忌惮，虽万分不甘，也不得不悻悻退去，口中尤道：“即使我不出头又怎样，难道崆峒。雪山等派就不会待机发作，一举铲除薜家了吗？”

花谢春燥然道：“你少哆嗦，快滚！”清风道长继续冷笑，“薜家这桩丑闻已传遍整个江湖，不知有多少人想乘机落井下石，你以为凭你个人之力就能力挽狂澜吗？”花谢春喝：“我数到三，如果你还没走，你会很难堪的。”清风道长哼了一下，转身就走，居然走得很快。花谢春噎出一口粗气，手心里粘津津的，已是一手的冷汗。

时已渐至晌午，天气炎热，大厅里空气浊然，韩君怡已支持不住，人群一阵混乱。林忆昔道：“你们看清了吗？这些人在薜大侠的灵堂前尚不解兵器，分明是挑畔来了。”凌冰妆心想：“若真动手可就不好了。薜思过，秋雨痕都有伤在身，薜夫人悲伤过度，只怕兵刃加身也不会有什么知觉。”花倚绿攫紧薜思过的手，“我们如何是好？”薜思过惨然，“大不了玉石俱焚罢了。”他眼中跳跃着仇恨的火焰。秋雨痕说：“你伤还未复原，夫人更是好几天水米没沾牙，如何跟人去拼，去厮杀？”薜思过回眸，去看憔悴的，枯瘦如柴的母亲，心里酸楚，暗想：“爹去了，我却连娘都护不周全。”他哽咽道：“雪舞寒梅享誉江湖几十年却落得这种地步。罢了，事已至此，你们也都走吧，留在这里也只是无谓的牺牲。”花倚绿失声痛哭，“我不走，我死也和你在一起。”

花谢春奔入内室，喝道：“薜思过，你还不走，真要送死不成？”薜思过紧握薜楚白留下的剑，冷冷道：“薜家的人绝不苟活偷生。”提剑往外冲去，花倚绿也要跟着出去，被花谢春一把拖住，“薜思过疯了，你也跟着一起疯吗？出去只是送死！”花倚绿道：“那又怎么样？思过死了，我也绝不会活。”花谢春倒抽冷气，松了手。

厅堂上，空气已凝重肃杀，双方剑拔弩张。薜思过怒叱：“你们枉为先父同道，却在他老人家灵前无礼亵渎，可是欺薜家再无人了？”雪山掌门冷冷道：“朗朗乾坤，清平世界，难容恶徒玷污。你父枉称侠者，沽名钓誉，颠倒伦常，这桩丑闻天下皆知，中原武林人人蒙耻。为匡护人间正道，清平世界。今日我们定要韩君怡、薜思过当众自裁以谢天下。”

薜思过双目充血，喝道：“薜家的人只会战死，绝不自刎。”雪山掌门哼道：“由不得你。”长袍一卷，已从袍下抽剑在手，手指轻弹剑身，发出“嗡”的龙吟声，一股剑气寒肤刺骨。他冷冷一笑，挺剑分心即刺。

薜思过牙尽错，身形以人剑齐飞之式凌空飞刺，动作娴熟快捷。雪山掌门暗想：“如此少年英雄他日锋芒必盖过我派，如今不除去他，雪山他日焉能在江湖上光大门楣。”杀机立起。一时间，剑花漫天，招招辛辣，恨不能一招下就结果了薜思过，且不时有门下弟子在旁暗助，相比之下，伤未大愈的薜思过忧愤之下已力不从心。一声衣帛刺裂声，雪山掌门一剑挑破他衣襟，锋刃擦腹而过。薜思过惊出一身冷汗，刚才这一剑若非他应变快捷，及时含气收腹，剑只在他肚腹上割开一道血口，否则就难逃开膛破肚之灾了。他咬牙立正，挥剑再战，空中剑芒纵横驰骋，剑花错落。雪山掌门见状也暗暗惊心，待见薜思过伤口处流血不止，再不包扎必血亏气竭，才一阵窃喜，手底下更不见慢。果然十几招后薜思过力道大不如前，剑势也缓了下来，雪山掌门趁其脚步松散之即顿下杀手。

薜思过“啊”的惊叫，自知必死。千钧之刻，空中白练闪烁，一道白帛裹住雪山掌门的剑，将它牵到一旁。韩君怡立在薜楚白灵前，嘶声道：“韩君怡在此，要杀我者尽可上前。”声嘶力竭之状令人见之心寒。雪山掌门眼里凶光闪烁，内劲暗吐，剑挥处，白帛尽裂。韩君怡本已力竭，救薜思过已是仅存的血气之勇，再受雪山掌门内力反弹，脏腑重创，人已支撑不起。

薜思过心如刀割。抬头再看，他的至交好友都在为他浴血奋战，心头悲怒之情再难抑制，仰天狂叫：“苍天！”雪山掌门：“你薜家人不知廉耻，天地也难容。”剑尖一沉，只见秋雨痕飞身向他扑开，格开他的剑，冲薜思过喊：“快去救夫人。”

雪山掌门道：“哪来不知死活的丫头。”秋雨痕冷冷道：“就让我这个小丫头来领教雪山派的高招吧。”身形一飘一落，剑身一沉，横剑反削雪山掌门的足踝。雪山掌门见她剑法怪异，不敢怠慢，用剑去挑，双剑相格，双方各退一步。秋雨痕晒然，“原来一派掌门也不过如此。”雪山掌门大怒，“小女子口出狂言。”剑立时如银雨般挥洒下来，秋雨痕的身子几乎被剑光包围，只可隐约辨出其中一个旋转急如陀螺的身影。

薜思过大急，狂叱：“贼子，看剑。”一式“腾蛟起凤”施尽薜家武学的真谛精华，剑势连绵如狂涛骇浪奇$%^书*（网！&*$收集整理，剑风飒爽，剑气萦绕。秋雨痕与薜思过二人联手，双剑合璧，顿扭劣势。雪山掌门有些急了，堂堂一派掌门连两个年青人都久战不下，日后哪还有什么面目掌理一派。当下凝力于臂，贯于剑身，猛得大喝，“撤手。”声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薜思过，秋雨痕虽则二人联手，仍被剑身反弹之力震得虎口发麻。

雪山掌门虚发一掌，舍了薜思过、秋雨痕，恶狠狠向韩君怡扑过去。薜思过心胆俱裂，凄声嘶叫：“娘！”眼见韩君怡要丧命于剑底，一道人影落下，那人落势未竭先一掌拍出，将雪山掌门打飞出去。雪山掌门心一横，剑脱手飞出。来人力道用尽，避无可避，被一剑贯胸穿过。韩君怡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抱住来人。那人竟是夏怡。夏怡握紧韩君怡的手，轻轻道：“你一直是娘的心头肉，只是娘对不起你了。”头一垂，已然气绝而亡。

厅中又起骚动，这一次来的是凌锋傲，江雨兰双双而至。大厅里的惨状令他们为之色变。江雨兰呻吟：“我们还是来晚了。”凌锋傲挥掌击开两个挡在他面前跃跃欲试的雪山弟子，朗声道：“诸位都请住手，听在下一言。”雪山掌门一手捂胸，冷道：“冷面郎君，你可真是面冷心不冷，千里迢迢来趟这趟浑水。”

凌锋傲眼中射出棱棱锋芒，逼视过去，“你身为一派掌门却心如蛇蝎，只因当年与薜大侠有过一段芥蒂，一直耿耿于心。薜大侠尸骨未寒，你就借题发挥挑唆众人来此闹事，妄图赶尽杀绝。”雪山掌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的说：“凌锋傲，你血口愤人。薜楚白、韩君怡乃同父异母兄妹的事实是出自你凌家之口的。”凌锋傲的语中已含杀机，“我祖母逝世时，曾有人暗中窥听她老人家的临终遗言，原来这个人就是你，少不得我要教训你这道貌岸然的小人了。”他傲然环视全场，道：“大家都受了这厮的骗了，薜大侠，薜夫人根本不是兄妹。”雪山掌门道：“你别想替他们掩盖了，你可有证据？”秋雨痕道：“你们污蔑薜大侠又有什么证据？”

人群中有人厉叱：“不需要什么证据，只需要你们用命来偿还。”人群一分，韩君如一步步的走进来。面带煞气，冷冷逼视着雪山掌门。在她的目光下，雪山掌门心里一阵发毛。韩君如厉声道：“你枉为一派掌门，心胸狭隘，手段卑鄙，遣人偷听，盗人书信，信口雌黄，污蔑薜楚白，活生生将他逼死，你……纳命吧。”

雪山掌门的脸“唰”的白了，心里怯意已生，叫道：“不是我，不是我，逼死薜楚白的人不是我，是……”活没说完，韩君如的剑已刺进了他的胸膛。一招内杀了堂堂一派掌门，众人皆为之变色。

韩君如却不理会，她奔到薜楚白灵前，泪已涟涟，“薜师哥，薜师哥，当日我说此生此世绝不与你再见，想不到一时怨言竟成决别。薜师哥，今番再见面时我们已天人永决。”泪珠打湿了薜楚白的脸，仿佛他也在为之痛哭似的。

“姐姐，姐姐。”韩君怡抱住韩君如的腿，喃喃道：“薜郎死了，薜郎真得离我去了。”

“妹妹。”韩君如抱住韩君怡，两人相拥痛哭。韩君怡只觉心口痛得厉害，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她幽幽道：“我也要去了。”韩君如急把她脉象，才发现她脉象已断，只是凭着一口气强撑着，纵有华佗在世也救活不了了。韩君怡半倚在韩君如怀里，喃喃道：“我知道，我要跟薜郎去了。只是心里有话不说出来，我死也不安心的。”韩君如问：“什么话？”韩君怡气喘吁吁，隔了半晌，才道：“事已至此，你原谅我吧。”

韩君如呜呜咽咽，“你别说了，姻缘是天定的，姐姐从来没怪过你，更没有恨过你。”韩君怡幽幽道：“谢谢。”她的目光停在薜楚白的棺上，“可是我与他还是不得善终，也许这真是报应，当年我们太对不起你了。可是，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薜郎，即使得不到任何回报我也无怨无悔的。姐姐失去他是万分痛苦的，但终究能在二十年后重活一回，而我——薜郎死了，我除了随他一起去外，别无他途。”韩君如泪眼婆娑，搂紧了韩君怡，仿佛又回到孩提时，韩君怡总喜欢粘在她怀里撒娇一样。她低声道：“妹妹，其实张弘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和薜师哥之间是无辜的。”韩君怡绽开一个美丽的微笑，“谢谢你，我与薜郎九泉之下会感激你的。妹妹再求你一件事，求你将我和薜郎合葬，葬在没人知道的地方，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拆散我们了。”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最后细如蚊蚋，渐渐无声。

韩君如依旧紧紧搂她于怀，直至尸体变得冰凉。薜思过嘶声痛哭，众人无不为这凄然之景感触落泪。韩绍羽、楚浣君匆匆赶来，现场狼藉的情景令他们的心霎时凉了。

韩君如轻轻抚着韩君怡的脸，自言自语，“君作女萝草，妾为菟丝花。我一定会完成你的心愿的。”她抱起韩君怡的尸体，放入薜楚白棺中，让他们夫妻得以死而同椁。望着沉重的棺盖遮盖住死者的面容，一枚枚铁钉钉入棺中，韩君如的心仿佛已被摘去一样，空荡荡的。

按照韩君怡的遗愿，薜楚白与她的棺木被送上一辆马车，韩君如驾车而去，后终不得其所踪。

有人说，韩君如与薜楚白，韩君怡皆羽化成仙飞去；有人说，韩君如合葬薜楚白、韩君怡后便削发出家，斩断对人世间的一切俗恋，一心一意为所爱的人守灵；还有的人说，韩君如终究忍不住相思之苦，殉情于薜楚白，三人皆埋骨于深山老林中。

总之，江湖上从此没有了韩君如，也没有了竹泪。

第二十一章勘破玄机见旧颜重携纤手诉前缘　　韩绍羽看着韩君如驾车，带着薜楚白、韩君怡的尸身远去，直至消失了踪迹，想自己业已年老，膝下儿女皆散，身边一个亲近的人也没有了，不禁老泪纵横。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薜思过身上。薜思过年青的，原本意气奋发的脸上尽是浓浓的悲戚，短短几天，他已相续失去了父亲、母亲，失去了家。韩绍羽默默的想，想悄悄离去。

薜思过哑声问：“您也要走了吗？”韩绍羽点头，他已一无所有了，妻子已死，唯一所爱的楚浣君嫁作他人之妇，薜楚白、韩君怡死了，韩君如走了，连唯一愿跟着他的仆人也死了，他真得一无所有了。他涩然道：“孩子，以后不会再有人帮你了，凭你自己的力量去闯吧，去创立一片真正清静的白雪寒梅。我要走了，离开这个红尘，离开这个俗世了。”他抓起薜思过的手，与花倚绿的手合在一起，“思过，抓紧手里的幸福吧。”

楚浣君看着韩绍羽远去，不觉泪下，区区几句话，就瓦解了绵延四十多年的情孽。凌冰妆挽住她的肩膀，说：“浣夫人，祖父正等着你呢，你们两个寂寞的人就在一起作伴吧。”楚浣君在泪眼中看到药郎君正含笑看着她，她茫然问：“我们可以去哪里？”药郎君傲然道：“翱游天地，俯视宇内，竟可以在这神州大地上尽情翱游。”楚浣君的脸上展露出凄凄迷迷的笑来。

目睹一个个心结得以解除，一段段恩怨得以结束，其中的人或死、或走、或出家、或归隐，都找到了各自的归宿，薜思过真不知该为他们悲，还是为他们喜。生死的博杀已经结束，人也渐渐散尽，厅院里霎时空阔起来，只有灵台上的残蜡还跳动着微弱的烛光。

薜思过满心悲苦，用仅余的残蜡引燃灵前的白幔。秋雨痕惊道：“你做什么？”薜思过道：“我要把这里烧为白地，从此以后我薜思过要凭自己的双手创一片天下。而这个家，就随爹娘去吧。”秋雨痕倒在江雨兰怀里嘤嘤而泣，众人无不为这即将付之一炬的家园而哀然。

望着火苗一丝丝的窜高，如游蛇般吞没一寸寸土地，薜思过不禁凄厉的嘶声长叫，叫声悠悠长长，仿佛要刺穿苍穹。然后再长时间的静默后，他又向秋雨痕道：“雨痕，原谅我以后再也不能帮你了。事实上，一直以来也是你在帮我，还被连累受了伤。当初我在秦家初见你时，觉得你跟梦怜一样的孤苦无依。但你毕竟不是沈梦怜，而是秋雨痕，你比她坚强，也比她能干，以你的本事，留在薜家做一个小丫头真是委屈你了。”

秋雨痕幽幽道：“那我该去哪里？我怎么办？”江雨兰道：“你还有我啊！”凌锋傲也道：“还有我。”秋雨痕冷冷：“我不认识你。”凌冰妆道：“雨兰本就要随哥哥回家去的，既然哥哥愿意照顾秋姑娘就最好不过了。”秋雨痕哼了一声，索性背过身去不理，却看见远远的过来一队人，抬着两顶装饰豪华的轿子，个个衣着光鲜，象是官宦人家的家仆。

众人下意识的均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路来。只见那队人一直走到秋雨痕、江雨兰跟前却停下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向两人作了个揖，问：“可是江姑娘，秋姑娘？”江雨兰疑道：“你们是谁？”管家俯身低语了几句，江雨兰、秋雨痕惊跳起来，齐声问：“真得？”管家道：“老奴哪敢逛言。”说毕摊开手，挂下一串珍珠来，笑道：“两位姑娘难道不记得这挂珍珠了？”秋雨痕拈起珍珠，审视一番，道：“她人在哪里？”管家道：“请两位姑娘上轿，老奴领你们去。”

秋雨痕看江雨兰，江雨兰向她微一颔首，然后向凌锋傲道：“公子，我不跟你回去了，我有很重要的事去做。”秋雨痕也辞了薜思过、林忆昔，两人入轿，那一队人又原路返了回去。

薜思过见她们贸然随那一队人匆匆而去，有些担心。林忆昔安慰道：“你不必太担心，她毕竟也是要出去闯一闯，历炼一番的。何况看情形她们只是去见一个熟人罢了。”薜思过点点头，似乎完全明白他话里含义，但凌锋傲却有些不明白了，他又去看那队人，这才发现他们竟然已走得无影无踪了。他心里奇怪，“这批人好快的身手。”

秋雨痕坐在轿中却丝毫不觉轿子抬得快慢，轿两边没有开窗，轿门也用厚厚的帘子遮住，但也奇怪，坐在里面居然并不感到气闷，还有一投甜郁的馥香，令人仿佛有种置身百花丛中的感觉。迷迷糊糊中似乎香甜一觉，轿子忽然一沉，秋雨痕立时惊醒，心想：“我怎么睡着了？”

已有人为她掀起轿帘，外面天色已晚，星星点点的星密布夜空，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江雨兰走到她身畔，轻轻道：“这是什么地方？”秋雨痕摇头。这时有人燃起火把，霎时间，十几支火把把这方圆十数丈照得亮如白昼。她二人这才发现原来已到江边，江畔停着好大一艘画舫，单观外貌已觉富丽堂皇，还隐约可辨从里面传出的丝竹之乐。

管家引了她们步入舫中。舫中布置极尽奢华，四周围的窗户皆用厚厚的织锦严严实实的遮住，头顶一盏大琉璃宫灯发出柔和的光芒。“圣女到了。”一声唤，惊得二人急急回头去看，只见柱上挂着一只鸟笼，黄金打就，碧玉作盆，一只巧嘴鹦鹉在其中怡然自乐。秋雨痕一阵眩惑，这是谁家的画舫，会有这么奢华的布置？足底似乎有一种轻微的几乎查觉不到的摇晃，她呆了呆，转头奔了出去，江雨兰不知缘故也紧随她而出，两人立在船头眺目望去，船已离岸很远了。江雨兰道：“我们两人都不懂水性，若有人在船上暗算我们，就只有束手就擒了。”秋雨痕苦笑，攫紧手里的珍珠，“到底是不是她呢？”

两人有些无可奈何的重新回到舱里，舱里的香味似乎更浓郁了，灯光也更明亮了，一道轻盈的身影飘过来。女子轻轻揭开面纱，露出一张娇艳动人的脸来。江雨兰立刻脱口而叫：“念奴！”江念奴的神情狂喜而激动，一头扑入江雨兰怀里，一叠声道：“姐姐，姐姐。”姐妹二人劫后重逢，那份激动是无需言表的。

秋雨痕的眼眶一阵湿润，整整一天，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离别，直到现在总算有件高兴的事了。她举袖拭泪，忽然间，一种女性特有的敏锐感觉使她霍然别转头去，只见一层层重重叠叠的轻纱后，隐隐约约有个人影。那人影虽淡，但一双眼睛却相当锐利，正势无忌惮的打量着她。秋雨痕暗恼，眉头一轩，双目炯炯同样傲然回视过去。双方对峙了很久，只到念奴挽住她的手臂才令她回过神来。

江雨兰薄嗔：“既然早知我们要来，怎么久久不出来相见，害我虚惊一场。”江念奴迟疑着道：“姐姐勿怪，实在是忽然有要事缠身，走不开。”说着还下意识的向纱幔后望了一眼，秋雨痕也乘机再看过去，只是纱幔后已空荡荡的，没有人了。她怏怏的收回目光，定神去看江念奴，江念奴穿着一袭雪白的衣衫，长裙曳地，头上也披着雪白的轻纱，眉目姣美，尤其一双明眸顾盼自得，荡漾着无限魅力。正该是青春活泼，豆蔻年华的少女却成熟的恍若艳妇。年前的稚气、天真已荡然无存，换之的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尤物。秋雨痕一呆。

江念奴掩嘴一笑，眼波流动，“雨痕姐姐，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很漂亮？”说毕又是嫣然而笑。秋雨痕一板脸，有些不悦的说：“念奴，你的摄魂大法已有些功底了，但此类媚功只能作用于那些定力不深的男人。”江念奴吐吐舌头，“到底是雨痕姐姐眼力过人，念奴以后不敢了。”话虽这么说，但她慑神的风韵依旧荡漾于一颦一笑间。

秋雨痕叹了口气，心知这必是习练此法日久，已融于平日的一举一动，难再掩饰。江雨兰蹙眉，“念奴，你怎么在练这种旁门左道的功夫？失踪了那么久，到底去了哪里？这么奢华的游舫，我……我真得为你担心死了。”江念奴嘟起嘴，又很快释然，伸出涂有凤仙花汁的手，拉着江雨兰、秋雨痕二人，说：“两位姐姐，你们未免太看轻自己了，凭什么我们天生就只能为奴为婢。两位姐姐都有一身的本事，雨痕姐姐还学富五车，我们三人在一起辅佐主公，什么样的富贵荣华不能唾手而得。”

秋雨痕越听越疑，“念奴，你的主公是谁？莫非你入了什么邪魔歪道？”江念奴傲然道：“不是邪魔歪道，是圣尊宫。主公就是圣尊之神，我是宫里的圣女，只要有我在，两位姐姐在圣尊宫里的职位一定不会低。”秋雨痕呻吟，“你是圣尊宫的圣女？”江念奴摊了摊手，“你们看看这艘画舫，便可想象我平日生活的尊贵了，和以前的日子相比，我如再世为人一样。”

江雨兰道：“你不觉得你还是跟着姐姐生活比较好一点吗？”江念奴道：“我当然想和姐姐在一起，但我也不想再做人奴婢，供人差遣了。”秋雨痕冷笑，“怎么你在圣尊宫就不是做人奴婢了？”江念奴脸一红，但仍大声说：“那是我心甘情愿一辈子侍候主公。”江雨兰道：“念奴你胡说什么？你还只是个孩子！”江念奴气红了脸，她挺起胸，怒道：“我不是孩子了。”江雨兰愕然瞪着她，半晌才呻吟出声，“你疯了。”

江念奴定定神，努力使脸色恢复转来，“姐姐，我好不容易才请准了主公，就是想与两位姐姐从此生活在一起。难道你们不想这样吗？要知道主公的眼界何其高，普天下鲜少有人能入他的法眼的，想凌堂主也是个狂傲不驯的人，连她都为主公所用……”秋雨痕目光一闪，“凌堂主？哪个凌堂主？”江念奴自知失言，汕汕一笑，“我只是随口说说的，姐姐入了圣尊宫，日后自然会认识她的。”

秋雨痕撇了她一眼，厉声道：“我决计不会加入什么圣尊宫的。”江雨兰也道：“我也是。念奴你也不要在这种地方呆了，和我们一起去吧。”江念奴尖叫道：“我怎么也不会离开主公的。”秋雨痕气极，“也罢，你业已成人，很多事情是别人管不了的，快把我们送回去吧。”江念奴吃了一惊，“回去？你们回不去了！你们执意孤行会触怒主公的，到时候会很惨的。”江雨兰嗤之于鼻，“他又不是皇帝，还能诛我九族不成？”江念奴道：“他不是皇帝，但也差不多了。”江雨兰要反唇相讥，秋雨痕拦住她的话头，道：“念奴，也许你是一番好意，但是很可惜，我与你姐姐过不来这种日子的。良禽择木而栖，你向往过富贵的日子，我无法责怪你，只是你也不要为难我与你姐姐了。”

江念奴将哀求的目光投向江雨兰，“你是我姐姐，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希望你能过上安乐的日子，这有什么不好呢？”江雨兰眼中饱含热泪，但却透出无法抑制的失望与痛心，“这种富贵却要受制于人的日子和那笼中的金丝鸟有什么两样，虽然丰衣足食，但永远只是他人的玩偶。念奴，为人就要堂堂正正才好，这圣尊宫又邪气又古怪，不是人长久可留的地方，你就甘心奉献自己的青春供人奴役吗？”

江念奴道：“莫说青春，就是把命奉献给他也是心甘情愿的。我想念主公有朝一日必能君临天下，那时候，还有更大的荣华富贵在等着我。”秋、江二人闻言耸然，异口同声问：“难道你们还要造反？”江念奴矜傲的昂头，不答。

秋雨痕低叫道：“好大的野心。”她深吸了一口气，苦口婆心道：“自唐灭的几十年来，中原四分五裂，战火不断，百姓生灵涂炭，苦不堪言。好不容易如今天下一统于赵宋，政权初定，一切百废待兴，你们居然又要妄图再兴干戈？”

江念奴哼道：“赵氏兄弟谋权夺位早为天下人不耻，我们这样做也是替天行道。主公乃帝王后裔，天下本就该是他的。”秋雨痕轻道：“原来你口里的主公乃是李唐王室的后裔，怪不得有此胆识魄力了。”江念奴不禁面带得色，秋雨痕继续道：“可惜天下大势已定，他若执意孤行，再兴烽火，只会败得一败涂地，还会召来千古骂名。”江念奴面色猝变，急掩她口，“你疯了，主公会杀了你的。”秋雨痕淡淡，“我只是以事论事罢了。”

江念奴沉下脸，“那我告诉你们，主公势在必得，我也势在必得。”秋雨痕悲哀的摇头，“看来我们真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江念奴也悲哀的摇摇头，“两位傻姐姐，既然来了，还回得去吗？”江雨兰已觉四肢酥软，轻声说：“你对我们做了什么？”不等回答，人已厥了过去。舱中的香味越来越浓，似乎可以渗透皮肤渗入到血液里去。秋雨痕一直强自紧绷的意志也在香味的熏染下开始松驰，不自觉的昏沉沉睡去。她最后的恍惚意识是“一个身穿衮龙袍的人向她走来。”

香味又淡了下去，淡了下去。

江念奴朝圣尊宫主纳头拜倒，“主公恕罪。”圣尊宫主不动声色的说：“是她二人刁滑与圣女何干？”江念奴道：“属下一定会说服姐姐的。”圣尊宫主道：“只怕你那雨痕姐姐未必会如你所愿。”江念奴急了，“主公要杀她吗？我从小无父无母，一直是雨痕姐姐照顾我的，还教我读书识字。”圣尊宫主一扳脸，“我饶了你姐姐，你还要得寸进尺？”江念奴听他声音中带有愠意，不敢再说，心里却思潮翻涌，暗暗想：“我做错了吗？”

沉沉的睡梦里，秋雨痕嗅到一股异香，非兰非麝，但给人一种仿佛能飘飘欲仙的感觉。香味渐渐褪去后，她恍恍惚惚睁开眼来。人虽然醒了，神志却依旧迷茫，仿佛仍沉浸在刚才的梦境里。她浑身软绵绵，没有一丝力气，一群花一样娇美的侍女殷勤的为她梳洗，她也只是呆愣愣的任由摆布。

盥洗用的水里应该放了什么名贵的香料，洗过后幽香弥留肌肤，闻之生醉。那群少女动作既轻又快，有的帮她梳头，有的帮她著衣，还有的帮她调胭脂。而秋雨痕只是木偶一样呆呆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象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又好象已魂魄出窃。虽然经过精心妆扮，容貌已较原先增色不少，但秋雨痕面无表情，双目呆滞，如木偶无异。领头的侍女轻叹一气，显然对自己的杰作并不十分满意。从案头拈起一只小盒，用指甲挑起一点象胭脂一样的东西抹点在秋雨痕的手臂上。

秋雨痕凝视着雪白胳膊上尤如白雪中怒放红梅一样艳丽的胭脂，心里一惊，人微微清醒了些，脱口叫道：“守宫砂？！”她冷视侍女，厉声道：“这是做什么？”侍女道：“这里的人都要点守宫砂的。这是主公的命令。”秋雨痕喝道：“胡言乱语。”侍女冷冷说：“秋姑娘，你跟我们发脾气不要紧，在主公面前可不能这样了。你长得不好看，若再脾气不好，主公就不会喜欢你了。”秋雨痕气得浑身发抖，“谁要在你们这里呆了，快放我出去。”侍女道：“你当圣尊宫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一群侍女不再理她，顾自而去。秋雨痕紧跟着她们走出去，外面是陌生的一切，有雾在空中轻轻扬扬的飞，一切如梦般迷茫。秋雨痕也但愿这是梦，可当她看到手臂上那颗鲜红如血的守宫砂，心头又羞忿交加的几欲晕去。她拼命用手去搓擦，可砂的颜色反而愈显鲜红。

不知何时，雾已散了。

秋雨痕茫然四顾，心头有寒意在向四肢蔓延，“难道他们要关囚我一辈子？”想到这里，她再忍不住一路狂奔一路叫，“雨兰，雨兰，你在哪里？”没奔跑出多远，胸口一阵莫名其妙的窒闷，一头栽倒在地。

江念奴失声而叫，圣尊宫主攫紧她的手腕不让她上前，冷笑着说：“此女未免太倔傲不驯了。”江念奴道：“雨痕姐姐才高性傲，属下如今一身造诣，也是蒙她多年苦心栽培所致。”圣尊宫主斜睨了她一眼，“圣女不必再求情了，她的造化只能靠她自己。哼，再野性的人，本座也能将她驯服，或者就只能为本座练功之用了。”江念奴的脸色白了。

圣尊宫主不再理她，径自信步穿过花丛一路而去。路的尽头是一间石室，室中仙雾袅袅，恍若神仙府地。圣尊宫主沉声发问：“地尊何在？”地尊乃是一凹目大鼻，发呈金色的异域人，应声而到，操着一口生硬的华语，说：“工程进展顺利，只是制成的药总不如预料。毒性太强，纵有解药也不能尽除。而且只能迷人本性一时，无法长期控制。”圣尊宫主皱眉，“怎么会这样。牛鼻子言之凿凿，应该不会有错。或者是药方有待改进，地尊你一定要助本座炼出这华夏第一奇药来。”地尊道：“这也是属下毕生所愿。”

炼药房中烟雾萦绕，迷离中散发着异香，令人闻之飘飘然起来，想起那怀春的少女。圣尊宫主想到秋雨痕毫不示弱瞪他的目光，忍不住微微一笑。丹炉中的乳白色的液体在柴薪的作用下沸腾着，翻滚着。他的心头萌生着一种异样的满足感，好象自己一下子升得好高好高，象天界的圣尊神一样。

“圣尊之神。”秋雨痕冷汗涟涟，尖叫着从恶梦中醒来。在梦中，这在圣尊宫中随处可见的神像幻化作青面獠牙的妖魔向她扑来。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略略定了定神，也许是睡了很久的缘故，精神倒大好了些。环顾左右，卧室布置得十分考究，这是她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她只是想不到平凡如已也可以拥有这么精美的卧室，平凡如已，也会引来他人的垂涎，这未免是个太大的笑话了。正胡思乱想着，窗外传来一声惨叫。声音虽轻，却听得真切，叫声凄厉，听得人遍体生寒。

秋雨痕跳了起来，只疑作江雨兰遭人毒手。她想冲出去看个究竟，门口的两名侍女拦住了她。凄厉的叫声又起，这一次听得真切了些，那并不是江雨兰的叫喊声，秋雨痕暗暗松了口气，问：“什么人叫得这么凄惨？”侍女道：“意湄苑外的事，奴婢都不知道。”

秋雨痕自言自语，“原来这里是意湄苑，我是被困在圣尊宫中的意湄苑里。那雨兰又是被困在哪个意湄苑里呢？”侍女掩嘴而笑，“意湄苑是圣尊宫中的精舍，哪里会有第二个。这里是主公最喜欢来的地方。你瞧，对面的书楼收藏着许多藏本，有些甚至还是绝世仅有的孤版绝刻呢。”

秋雨痕顺着她所指望去，不远处确实有一座建筑，半隐半露于浓萌间，倒显得静雅。侍女道：“主公说了，秋姑娘是才高之人，有空不妨去那里坐坐好了，那地方等闲的人可是去不得的。”秋雨痕晒然，“他可真抬举我了。”转念又问：“你们主公来过这里？”侍女说：“这里是主公每天必来的地方。主公昨晚逗留在姑娘房里直到天明才走的，姑娘不知吗？”

秋雨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她下意识的捋起衣袖，手臂上那点艳红犹存。侍女有些得意，“主公天耳天眼，本事大着呢。”秋雨痕心想：“我频频遭他戏弄，居然连他人影都没见到？”她冷冷道：“他把我当什么了？”侍女说：“主公有三宫六院，多半秋姑娘以后就是意湄娘子了。”

秋雨痕暴怒：“千军易得，匹夫志难移。我心有所属，何况我也非毫无主见，未见过世面的无知女流，你们摆布我不得的。”侍女也冷冷：“你也不要忘了，这里是圣尊宫，主公是上界圣尊之神谪凡，有经天纬天之才，统领天下之德，岂会有他摆布不得的人。”秋雨痕气结，“也只有山野间的蠢夫俗妇才会相信这等拙劣的鬼神之说。”眼见两名侍女一式的虔诚表情，真不知该为之哑然失笑，还是痛其不争。她沉默下来。

侍女见她久久不语，问道：“秋姑娘可是闷了，不如去书楼坐坐吧。婢子银仙可代为引路。”秋雨痕问：“在那里可以见到你们主公吗？”银仙笑，“秋姑娘此言差矣，主公只有想让你见到他时才会现身，否则你一辈子也见不到他。”秋雨痕晒然，“装神弄鬼而已。”银仙想要反唇相讥，转念一想又隐忍下来，引着她出门绕过小池，穿过花墙，经过假山，再走过一条斑竹长廊，面前是一扇虚掩的小洞门。

银仙轻轻推开门，领着秋雨痕走进去，面前别有一番景致，满目尽是姹紫嫣红的牡丹，芳香四溢，蜂蝶翩翩。秋雨痕喝一声采。银仙见状十分得意，带着几分眩耀的口吻说：“这里的牡丹都是我种的。”

秋雨痕略带惊讶的说：“真得？”又微笑说：“我今天可是开了眼界了。世人都赞洛阳牡丹冠天下，我虽未亲见，但想来此地的牡丹与之相较也不会逊色了。”银仙听她夸赞，笑逐颜开，“我家世居洛阳，祖祖辈辈都以种牡丹为生。你瞧，我培育的牡丹能开出玉盘大的花来。那墨紫的叫烟笼紫；粉白的叫珍珠粉；绛红的瑶池春；粉红的先春红；绿色的雏凤新绿；其他还有诸如葛巾紫、大胡红、汉宫春、白玉珊瑚等名品，更有小二乔、金盏银龙、紫霞红袍等一花多色，乃千金难求的极品，大内皇宫也不多见的。”

秋雨痕听她一一娓娓道来，语不加点，如数家珍，忍不住笑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也是一个能人了。”银仙惊觉自己活语太多，羞赧的低声说：“奴婢有什么能耐，秋姑娘过奖了。”秋雨痕道：“唐时，人皆喜牡丹，你们主公是唐王室后裔，这牡丹想必是他所喜之物了。”银仙道：“姑娘说得极是。只是主公日理万机，总少有空暇在此驻步赏花。”一边说，一边引秋雨痕入楼。

乍一进楼，秋雨痕已“啊”的叫出声来。这里确实名副其实的是座书楼，几十架紫檀书架上垒满了书。可细一打量，又忍不住皱眉，“一座书楼何必布置得这样富丽，珠玉金银与书册共存，未免俗气，就象暴发户人家为附庸风雅而建的书楼。”

银仙见她沉默不语，只道她惊羡得说不出话来，得意的瞟她一眼，不想秋雨痕背过身去不睬她，讨了老大个没趣，索性也吱声了。秋雨痕随意浏览，见书案上除有精致考究的笔墨纸砚外，还压着一本《三国志》，随手一翻，正见曹孟德的那句“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心头不免嫌恶，弃了书不想再看，便在书架前随意浏览，放眼望去尽是些兵书，诸如孙子兵法，范蠡讲兵等关于用兵、布阵、行军、选将之类的书籍。秋雨痕想起江念奴所说圣尊宫欲逐鹿中原，再看眼前的一大堆兵书，早已心惊肉跳。本已不想再此多作逗留，却意外的在诸多兵书中发现夹杂着一本李煜的诗词集。李煜的词清新、纤巧、隽永，素为秋雨痕所喜，随手翻开处正是那首《菩萨蛮》：花明月黯飞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意偎郎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纸张上有着星星点点的黄褐色斑点，似乎有人在读这阙词时曾触景生情，落下泪滴所致。词一旁还写了几行字“亡国之君，尚的知音。吾为圣尊，红颜安在？”秋雨痕冷笑，圣尊宫中美女如云，圣尊宫主居然还无病呻吟的大发“红颜安在”的感慨，真是无聊之极。厌恶万分再无心细看下去，想要招呼银仙离去，这才发现身旁的银仙已不知所踪，那原本开着的门不知何时也已阖拢了，四周围的窗户都用帘子遮掩得严严实实，使整间书楼的光线显得十分灰暗。

秋雨痕一怔，自己素来耳聪目利，想不到今日居然会着了个小丫头的道。她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但门似乎合着什么机关消息，任她怎样用力，始终纹丝不动。

她挫败的停下手，想用其它办法脱身。空气中又开始弥漫那种淡淡地，令人飘飘欲仙的香味了。秋雨痕屏住呼吸，隐隐地又听到有丝竹之乐，仔细侧耳去听，精神稍稍松懈，脚下忽得一空，人直直得落了下去。

只是稍稍的晕眩她又马上清醒，发现自己又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躺在一张很宽大，很柔软，很舒服的床上。床顶上还有花鸟虫鱼，山水人物等雕刻。翻身下床，撩开床前的纱缦。顿时，人呆了一呆，她的面前，几丈远的地方，亮如白昼，一个头戴天平冠的男子正在向她微笑，他的身后是一队随从，黄盖彩伞簇拥，俨然一副王者打扮。

“圣尊宫主！”秋雨痕低叫，她努力想看清他的样貌，目光却被他身边一个女子所吸引。秋雨痕神情僵住，那个女子分明……分明就是秋雨痕。可如果那个女子是秋雨痕，那自己又算是谁呢？是在做梦吗？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直裂嘴。她睁大眼，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个秋雨痕看，她好象也不是“秋雨痕”，而似乎更象……

她愣了愣，有些醒悟过来，脸上立时显出一种受人侮弄而暴怒的神情来。随手操起床畔正飘着袅袅青烟的小香炉，奋力向前掷去。“轰”一声响，烟灰弥漫，室内的光线在霎那间暗下来，飞舞的香灰稍止，出现在秋雨痕眼前的只是一堵墙而已。

一阵清脆的击掌声，“我知道这是瞒不过你的。刚才的把戏只是想证实我心中的疑惑罢了。”秋雨痕怒道：“什么疑惑？”圣尊宫主悠悠道：“证实你的另一个身份。”秋雨痕微抽冷气，喝道：“你到底是谁？你出来！”圣尊宫主道：“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我就在你身后。”

秋雨痕霍得车转身，身后果然立着一个人。他身着衮龙袍，足套朝天靴，唯有头上少了一顶天平冠。秋雨痕瞪着他，这个散发着高高在上威仪的圣尊宫主，一脸的怔忡。圣尊宫主却有些等不得了，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力抓握着秋雨痕的肩膀，摇撼道：“梦怜，你还要隐瞒多久？”秋雨痕喃喃道：“天哪！南群！”一时间心无别想，几年来所有的委屈、痛苦、相思统统化作了夺眶而出的泪珠，点点滴滴，湿透衣襟。

良久良久，秋雨痕才从激动中平静下来，有些忸怩的挣开身来。李南群微微一笑，握住她一手不放。秋雨痕低低道：“你是何时认出我来的。我已容貌大改，与薜大哥、林大哥相处了那么久都未被认出，而你只与我在秦家匆匆一见……”李南群傲然而笑，“你固然改了容貌，但改变不了自己的体态、眼神、平日的一举一动。当日初见你时，我已起疑念，只是不解你为何不理我，倒有些把握不定了。因此你离开秦家后，我一直派人跟着你。”

秋雨痕想到当时乍入江湖，不知险恶，几番遇难，皆有人暗中相助，才屡屡化险为夷，不由大羞，道：“我倒不自知，一直懵懵懂懂，多谢你了。”李南群说：“你我之间何需言谢。那天在秦家也是你帮了我，虽然我已经不用再怕任何人了，但当时若与他们动起手来，必暴露身份，总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只是我不懂你为什么虽然肯帮我，却不肯对我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还对我冷漠的很。否则我们也不会直到现在才得以相认。”

秋雨痕幽幽道：“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欺骗薜大哥、林大哥，他们都是真心实意的待你。”李南群截口，“是爱屋及乌。”秋雨痕不满，负气说：“阿梨一直陪在你身边，我当然不会和你相认。当时只是想，就让你们一直当我死了好了。”说到这里又是心酸。李南群道：“你就是心太好，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不过现在我们既能重新相聚在一起，以后就不会再分开了。我知道你的武功，你因祸得福，获得了魔剑绝学。从此我们可以双剑合璧，放眼天下，谁能撼我锋芒。”

秋雨痕无言，只忽然感到与她执手相对的李南群离她好遥远，他似乎已不再是她所深深眷爱的李南群了，而是一个陌生的高高在上，野心勃勃的圣尊宫主。李南群象并未察觉到她的沉默，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他的手指捋过秋雨痕的脸庞，柔声说：“把那劳什子摘了，让我好好看看你。”秋雨痕迟疑，但仍依言揭去面具。

李南群顿觉眼前一亮，面前的丽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儿。风姿若仙，体态纤若随风，神情娴静文雅，带着质朴清丽的书卷气，只是面孔因终年少见阳光，脸色十分的苍白。他不觉呆立，往事历历涌上心头，令他半晌说不出话来。秋雨痕被他瞧得有些局促不安起来，背过身去：“这么多年来，我已惯用假面具示人了，如今一旦除下，真有再世为人的感觉。”说着又要去拿面具。

李南群手快，抢先一步握于手中，道：“就是这劳什子分开我们那么久的，以后我要你重新做回沈梦怜。”秋雨痕心里幽怨，“沈梦怜已死，天下人皆知。秋雨痕永远不可能再做回沈梦怜了，就象圣尊宫主再无法成为当年的李南群一样。”李南群说：“谁说的，在你面前，我就只是当年的李南群。”秋雨痕幽幽，“会吗？”李南群微微而笑，“当然。”说着又低头将手里的面具翻来覆去的仔细看，“这是我见过的最精巧的面具了，可是出自巧手江的手笔？”秋雨痕道：“你的眼真利，这确实是巧手江制作的，也是他一生中作的最后一张面具。”

李南群问：“听说这位天下第一巧匠秉性孤傲，他怎么肯为你制作面具？”秋雨痕道：“正因为他太孤芳自赏了，所以才在江湖上得罪了不少人。他死于何人之手我不知道，我见到他时他已受了重伤。他托我帮助照顾他的女儿，我答应了，他便为我制作了这张面具。”李南群目光闪烁，“他的女儿就是江雨兰、江念奴姐妹了。巧手江死后，他的手艺可曾传于后人？”秋雨痕淡淡道：“巧手江死时，雨兰尚年轻，念奴只是个孩子，我想巧手江的这门绝技应该是失传了吧。”

李南群沉吟，将面具又是一阵翻来覆去的细看，“可惜了。”他叹道：“巧手江的面具在江湖上确实独树一帜。这张面具几乎与你的脸型配合得天衣无缝，也难怪我虽心疑很久也看不出破绽。只是面具虽好，终究辜负了你的容貌。”秋雨痕嗔道：“你已娶了阿梨，我的美丑已无甚关系了。”李南群汕汕而笑，又问：“江雨兰姐妹可知你平时是戴着面具的？”

秋雨痕皱眉，不明白区区一张面具何以会引来李南群那么多近似无聊的问题，但仍勉强作答：“也许吧/我并不刻意隐瞒，雨兰或许知道几分，念奴毕竟当时还小，大概根本没有在意。”李南群道：“而今你已回到我身边了，我会兑现当年我对你许下的诺言。你看看这儿的一切是何其的辉煌……”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秋雨痕却只觉一阵阵的烦燥，她想到江念奴对她描述的一切，她在圣尊宫中的所经所历，忍不住冷冷打断他洋洋得意的话语，“我为什么要留在你身边。我算什么？象那笼中的金丝雀一样做你的姬妾吗？”李南群语塞。秋雨痕长叹，“事实终归是事实，改变不了的。”

李南群道：“改变不了就不必去想了，毕竟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快乐是远远胜过一切的。”秋雨痕涩苦万分，“那又怎样，你还是娶了阿梨的。原来任何重于泰山的诺言都是轻于鸿毛的。”想到这里，她嘴里不说，对一直梗横于心间的那桩心愿已然灰了一半。

李南群陪笑，“我们都是历经劫难的人，好不容易才又聚到了一起，怎么不开开心心，反而伤心起来。总之我以后定不再辜负你就是。”秋雨痕想问“你在我手臂上点上守宫砂，可是不信我这些年来对你的忠贞”，但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她轻轻问：“这儿的一切皆仿效皇宫，你真把自己当成皇帝了不成？”李南群骄傲的说：“不是当成，而是必然。我会先成为武林中的圣尊之神，继而一统华夏，复我唐国。”秋雨痕惊道：“你疯了，如今国事已定，你凭什么去复唐？”李南群道：“国事已定又怎样？”秋雨痕叫道：“怎样？你根本是在自寻死路，你即使有再大的雄心斗志又忌能撼天，忌能撼民心。”李南群道：“我何必撼天，撼民心，假以时日，我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夺宫。”秋雨痕根本不信，嗤之于鼻。

李南群显得很惊讶，“你不希望我成功吗？我以为你一定会支持我的。”秋雨痕闷闷地摇头，“我不会支持这种疯狂的行径的。我觉得我们之间隔阂已深，言语之间无法投机。”李南群一僵。

沉默，包围了他们。曾经心心相印的恋人居然也会相对无言？秋雨痕垂着头，手指无聊得绞弄衣角，她与李南群靠得很近，近得几乎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嗅到他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她眩惑起来，周围的一切及身边的人，包括自己都给她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毕竟，这一切已离她太久了。头脑间恍恍惚惚的，少时的情景偏又历历在目，不禁又滴下泪来。

李南群柔声道：“我们彼此在一起就是给对方最大的幸福了，以前的不开心的事就统统抛诸脑后吧。”秋雨痕把头靠在李南群肩上，自言自语：“是呵，有你在我身边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李南群脸上开始浮现笑意，待听得秋雨痕又说“或者你放弃经营组织这个邪气的帮派，我们的幸福就会更长久”时，他的身子才僵住，“放弃？不，我永远不会放弃。你可知道，我现在的一切是付出多大的代价才得来的，不达目的我是不会罢手的。”

秋雨痕喃喃道：“你想位列九五之尊是怎么也不可能的。”李南群道：“怎么不可能，当年我在沈家村只是个什么都不是的穷小子。可如今却拥有了人间最奢华的一切。赵宋不过是凭陈桥兵变才得以黄袍加身的，与他们相比，我的身体里还流淌着高贵的李唐王室的血液。”他见秋雨痕目露疑色，解释说：“我已找到了我亲生母亲，她是南唐后主册封的郡主，我今日的圣尊宫有一半是得益于她昔日的弱水宫。”

“李弱水。”秋雨痕脱口道，“原来你的亲娘是弱水娘娘。”李南群不无得意的说：“复我唐国不仅是我的心愿，更是我母亲多年的夙愿。”秋雨痕道：“可如今天下战乱初平，百废待兴，经过几年的将息，百姓才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你欲图复国，势必引起战乱，说不定唐时诸侯割据，天下四分五裂的混乱局面又将重演，到时只怕你会成为千古罪人的。”

李南群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如此，欲成就大事岂能拘泥于小节。而且我也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欲复国不一定要兵戎相见不可。如今我圣尊宫的势力已遍及朝野，等我密制的华夏第一奇药炼成，也许不动干戈，就能水到渠成了。”秋雨痕见他苦劝不听，不禁冷笑起来：“如你生于乱世，此番雄心壮志或许能成就你的一番丰功伟业。只可惜如今天下人心思定，无论你的血统怎样高贵，再兴战乱总会遭人唾骂的。我只恐你会沦为第二个秦时赵高，汉时董卓。”

“住口！”李南群厉声叱喝。他拧紧双眉，不停地来回踱着圈，生生压下心头的火气，说道：“我视你作世上唯一的知已，我以为你一定会帮我的。事实上，以你我二人现在的文蹈武略，世上还会有办不成的事吗？可你却三番两次冷嘲热讽于我，你……你变了。”

秋雨痕心想：“我变了吗？不，是你变了。”但她没有将话说出口，只觉与李南群一番交谈已令她身心俱乏。她赌气别过头，漠声道：“我累了，你送我回意湄苑吧。”李南群道：“这里是我的卧房，你在这里歇息好了。”秋雨痕一闪身，反而将他的手甩开，脸一沉，说：“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是有夫之妇，我们两人是要避嫌的。”李南群汕汕得缩回手，黑着脸很不悦。多年来高高在上的生活使他几乎已忘却被人冲撞的滋味，只是当他见秋雨痕似嗔非嗔，似怨非怨的神情及泪光闪闪的双眼，已是心魂一荡，柔声道：“也是我疏忽了，我们应该成亲的。你放心好了，三媒六礼，下书文定，一样都不会少的，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嫁作我的新娘。”秋雨痕沉默良久后才说：“再过些时候吧。薜叔叔，薜夫人死了，我娘弃世远走，我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实在没有心情谈婚论嫁。你我久别，彼此间已生隔阂，此时此刻，婚嫁之事还是改日再谈吧。”

李南群眯起眼，盯着秋雨痕看。他本以为秋雨痕只是别扭于他当年另娶殷梨之事，只道一旦二人成婚后，她定会全身心的帮助辅佐自己。忌料婚事才一提及便遭回绝，虽竭力隐忍，但仍脸色铁青，问：“你想缓多久？”秋雨痕道：“等薜大哥居丧期满，请他与林大哥为我们主婚。”

李南群自言：“薜思过、林忆昔。原来你心里记挂得是他们？”秋雨痕问：“你可答允了？”李南群的目光游移开去，点点头。秋雨痕吁出口气，脸上挂起淡淡的笑来，轻轻说：“好想薜大哥，林大哥，我此生欠他们的情义太多，只怕一辈子也偿补不了。”李南群一阵阴沉，说：“我送你回去吧。”向一边走去，秋雨痕跟上去，见李南群举掌三击，一道石门应声打开。

李南群得意的向她道：“现在你总该相信我有通天的圣尊之力了吧。”秋雨痕淡淡：“很普通的机关罢了。”率先走出去，顺一道石阶拾级而上，一道石门又轰然洞开。眼前顿时一亮，外面繁花似锦，层层楼阁远近疏密，错落有致，假山花屏，掩映成趣，望之眼熟，仔细一辨，正是“意湄苑”。秋雨痕想到地下迷楼的装饰，布置，虽说大多乃先人所留，后人利用，心里毕竟还是暗暗钦配起李南群的手笔来。

李南群见她吃惊，有些得意，有心想再夸耀几句，又恐被秋雨痕抢白，只得隐忍。两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不知不觉已走到秋雨痕卧房门口。李南群还想再跟进去，却被秋雨痕顺手关上门，堵在了外面，心头悻悻然，道：“圣尊宫里机关密布，你不要到处乱走。”秋雨痕沉默半晌才应了一声，又隔了良久才听到门外步履声渐去，知李南群已走，再轻启门扉，只见偌大个“意湄苑”中冷冷清清，心头怅然。

坐在梳妆台前，痴痴凝视镜中的自己。这才是她自己，真正的自己。自从当年她当众举剑自刎，欲以一死来解脱所有的磨难，却偏偏死里逃生，并解开了魔剑之秘，一切尽在意料中，一切又都出乎意料。为了不重蹈生母当年的覆策。她一方面苦练武功，一方面韬光养晦，从此不再是沈梦怜，而是秋雨痕了。一张薄薄的面具，隔断了与往日的一切关联，“鱼与熊掌不能兼得”，秋雨痕深谙个中道理。只要不疲于奔命，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又何必在意秋雨痕的容貌平庸，身份低下呢。渐渐地，饱受沧桑的心已麻木，她似乎真把自己当做了秋雨痕。而今，她又要做回沈梦怜了，一切还能恢复吗？她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中靠着妆台沉沉睡去。

第二十二章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第二日的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秋雨痕的脸上，她恍然醒转，良久才回过神来，喟然而叹：“此生此世也只有在梦里才能得到往日的快乐了。”

门启开了，银仙与另一名侍女捧着盥洗用具笑吟吟走进来。秋雨痕想到昨天的事，有些暗恼，扭头不睬。银仙象是看穿她的心事，微笑道：“秋姑娘还在为昨天的事气恼婢子吗？其实我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口中说着话，双目不着痕迹地将秋雨痕细细打量，心想：“本以为秋雨痕只是主公在百花丛中花了眼，误选的庸脂俗粉，却不想也只有主公才有此慧眼，能看穿她的真面目。如今她虽晨妆未理，但已淡雅如仙，气质如兰了。”想着就痴痴的不言语了。

秋雨痕白她一眼，问：“昨天看你牙尖嘴利，今天怎么就不说话了。”银仙说：“秋姑娘是贵人，婢子以后再不敢放肆了。婢子和银蝶以后便是服侍秋姑娘的人了，这是主公指派的。”秋雨痕淡淡一笑，“我原本也是服侍人的，哪用得别人来服侍。”银仙道：“您是贵人，被您服侍的人只怕会折福的。”秋雨痕一怔，向她看去。银仙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秋雨痕知她口齿伶俐，且又口风甚紧，只怕什么也问不出来，举手招过银蝶，问：“你原先是做什么的？”银蝶答：“我与银仙原来是跟着银屏娘子的。”秋雨痕想到昨天银仙说过银屏娘子已死的话，随口问：“银屏娘子怎么死的？”银蝶也随口作答：“难产死的。”银仙狠狠踩了银蝶一脚，截口说：“银屏娘子过世很久了，她的孩子未出世就随时她娘去了。这件事已过去很久，莫要再提了。否则主公会不高兴的。”说着，又瞪银蝶一眼。

银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涨红了脸，一声不吭的为秋雨痕梳头。秋雨痕叹了口气，也不言语了，只是痴痴打量镜中自己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正是绿鬓红颜，风华正茂，可惜已没有了当年与李南群在村边树林里小溪边摘花插发的天真野趣了。

李南群悄悄进来，凝视着镜中的秋雨痕，道：“这才是我心中的沈梦怜。”秋雨痕更正道：“我想我还是秋雨痕。沈梦怜还是让她死去吧。”李南群说：“都一样的，反正你知道我心里有你就足够了。”秋雨痕脸一红，嘴角却不由荡起一抹笑来，道：“毕竟沈梦怜连累了太多的人，真怕会给你也带来灾难。你若有事，我在这世上可真真无生趣了。”李南群道：“那你可太小觑我了。今天的李南群可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了。”

秋雨痕微笑，“我见识过你的武功，想不到仅仅几年功夫，你的武功竟精湛如斯，甚至已胜过我的两位大哥。”李南群蒙心上人夸奖，万分得意，口中也难得的谦逊几句，“彼此彼此！”秋雨痕又道：“我自小不识干戈，习武也是无奈之举。虽有魔剑，奈何限于资质，总比不上你自小打下的扎实根基。”李南群道：“以后我们在一起，可以互相切磋，这江湖第一人的称号舍我俩取谁？”秋雨痕嗔道：“我俩在一起就好，何必争那虚名。”

李南群正欢喜着，也不与她争辨，执了她手，说：“我带你去四处走走看看，你便知我这圣尊宫主的威风八面了。”两人一起出了“意湄苑”一路而去，走进一座大殿。秋雨痕暗暗咋舌，放眼望去琼阶瑶户，珠牖琐窗，一派富丽之象，一时间仿佛有种飘忽的不真实感。她疑道：“你哪来这么多的财帛？”李南群道：“你又忘了我是李唐王朝的后代王孙了。”秋雨痕说：“纵使有财，也不该这样挥霍，总可以做些有意义的事。”李南群说：“这就是很有意义的事了。我若发迹，一旦君临天下，此地就是金鸾殿了，自然不能太寒酸了。”

秋雨痕听她说得狂妄，虽竭力忍耐，仍忍不住白他一眼。李南群装作没有看见，继续道：“我再带你去个地方。”秋雨痕见他表情一下了严肃起来，有些诧异了，跟着他穿过偏殿，转过一道宫墙，眼前一派五彩缤纷，繁花似锦。秋雨痕欢呼，心痒欲动，想去百花丛中畅然嬉游一番。

李南群一把抱住她，道：“带你来此只是想告诉你，此花有毒，你千万不能被那花触到肌肤，否则是会送命的。这些花是我命人从大巴山的丛林深处觅来，好不容易移植成活，用来防御强敌之用，其花毒十分霸烈。”秋雨痕道：“这么美丽的花竟然有毒，真是可惜。”不知为甚，脑海中竟浮现出江念奴那花般妖媚的面孔来。她暗自一惊，责备自己，“念奴是你一手带大，本性淳朴，如今虽沾上了些许邪气，但日后只要多加督导，定能返回正途，怎能将她与毒花相较。”

李南群不知她思绪变化，只是一昧道：“解此花毒的解药尚未配成，你平日可千万小心了。”秋雨痕一笑，心想：“毕竟南群还是关心我的。他如今醉心于名利，多半是儿时太过孤苦多致。我以后多对他好一点，把他劝服回来就是。”也就把对李南群所作所为的些许不满化作乌有了。李南群说：“此花伤人无数，也因此而愈加茁壮，你以后无事还是少来此地。”秋雨痕一颤，“那我们还是快走吧，这里一点都不好。”

穿过长廊，眼前又是一番景致。院里的房屋极为简陋，但却古柏参天，花树相缀，一线清泉沿着院角潺潺流淌，泉畔一眼深井，探首下望，只觉一股森然寒气扑面而至，令人暑意顿消，清凉遍体。

李南群：“都说这眼井直通地心，故而能暴雨不溢，久旱不涸，水质清冽，经月不腐。用此泉可酿出佳酿。噢，对了，既来了这里，少不得要去见见你的故识。”秋雨痕诧然。李南群向前一指，“你看那边。”秋雨痕顺他所指望去，只见前面木屋的窗口立着一个女孩子，似乎才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一袭过大的粗布衫，正要去搬一只足有她半人高的大木桶，胳膊上青筋暴起，隔老远都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秋雨痕有些怜悯，却也奇怪一个女孩子有如此气力。

李南群喝道：“把头抬起来。”女孩子犹豫了一下，微微扬起头来。秋雨痕失声道：“九小姐！”李南群很得意的说：“想不到吧。曾经是秦家的千金小姐，平日里惯会颐指气使，但在圣尊宫里却只能充作杂役。”他说这些话时，秦玖只是低眉顺眼的听着，面上神情自若，仿佛是在听别人的事一般。李南群道：“幸好她还懂一门酿酒的技术，否则就只能去‘凤语楼’了。圣尊宫是不养废物的。”秦玖居然还应了一句，“谢主公。”

秋雨痕低声道：“原来秦家满门离奇失踪是你下的手？”李南群：“他们都是我母亲的人，我当然能掌握他们的命运。想当年秦家人骄纵成性，目中无人，还欺侮于你，今番也该换他们尝尝沦为下人的滋味了。”秋雨痕问：“那其他人呢？”李南群淡淡：“圣女自会对她们量才安排。”

“念奴怎么安排的。”秋雨痕紧追不舍的追问：“她们九姐妹如今都在圣尊宫里？”李南群随口答道：“据我所知，秦姗是死于秦家被灭之时，秦璐、秦寒栖潜逃不果，一个死于毒花丛下，一个被挑断脚筋，充作宫中洗衣妇。”秋雨痕脱口道，“念奴怎如此残忍？”

李南群晒然：“更可笑的是，害死秦璐的毒花，也就是我们刚才所见的花是秦芭妹栽培成活的。”秋雨痕呆了一呆，心头一股寒意在蔓延，“她们尚且如此，那当日轻曼于你和念奴的的秦家四小姐、五小姐不知要落得怎样的下场了。”

李南群眼里闪过一道鹰隼样的光芒，“那你大可放心，她们两个终日吃香喝辣，还有人服侍，在‘凤语楼’中呼风唤雨呢。”秋雨痕道：“凤语楼是什么地方？”李南群不怀好意的笑，“那可是个好地方，大多数男人都爱去的地方。因此它虽只是圣尊宫的一个堂口，却能为我日进斗金，是宫中日常开支的主要来源。当然那里之所以那么红火，是因为有两名红透半边天的姑娘，就是秦施施和秦飞舞，不过她们现在的名字叫牡丹、红芍。”

“你……。”秋雨痕为之气结，良久才呻吟，“天哪！你怎能这样。她们纵然乖戾，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部。”李南群缓缓道：“当年我母亲派秦家在江湖上笼络青年俊彦已重振弱水宫，不也靠得是卖弄姿色吗。今天沦落风尘也不足为怪，如果她们当年能象秦宛漪一样长眼，我也不会如此薄待她们了。”

秋雨痕想到那次在秦家，人人对李南群冷嘲热讽，只有秦宛漪对他青眼有加，而今……她打了个颤，为李南群深沉的心机，狠辣的手段而战栗。李南群看她惊骇，忙笑道：“你才来这里，我本不该告诉你这些的，毕竟这些只是小事罢了，只是为你当年在秦家受气而抱的不平罢了。”秋雨痕冷冷：“我用不着你为我抱不平，你也太夜郎自大了。”

李南群竭力抑制心里的不悦，道：“就算不是为你而灭秦家，但圣女为了昔日的折辱报复秦家的人，我也无可厚非。”秋雨痕叹：“在圣尊宫里，你已不是南群，就连念奴也仿佛已不是我一手带大的念奴了。”李南群冷冷道：“人总是会变的，念奴当年最祟拜你，如今却将我当天神一样敬奉。我若不心狠手辣，焉能有今日高高在上的地位。你不也变了吗。”

秋雨痕大声道：“我没有！”李南群眯起眼，直直盯着她：“当年你时时处处唯我马首是瞻，心里只有我一个，可如今……薜思过、林忆昔与你出生入死，又多次舍命救护，你与他们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也在常理中，最后还为了解他们的困境而当众自刎。”秋雨痕怔怔，半晌才道：“你真变了，连我对你的感情也不信任了。我一直都知道，薜叔叔和我娘是希望我能和薜大哥在一起，已了却上一辈未尽的情缘，而我爹是希望我和林大哥在一起的。两位大哥对我的恩情重于泰山，我是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可我当年执意一死了之却是为了你这个负心人。”李南群一怔，“为我？”秋雨痕哭道：“你既娶了阿梨，又置我于何地，我当时真是生不如死。”以手掩面，不再理他，掉头跑开去。

李南群忙追过去，道：“是我不对，不该乱猜疑你。我们既经历了那么多生死磨难，如今再在一起，就不该再相互争执，相互怀疑了。”秋雨痕心内百感交集，扑入他怀里，就象漂萍找到归宿一样，先前的怨愤，猜忌均化飞烟而去。

花树丛中一阵悉紊，李南群大为扫兴，喝问：“谁在那里？”花枝一分，跑出一名垂髻少女来，手里还捧了一束鲜花，跪地禀道：“小宫主方才见园内鲜花烂漫，令奴婢前来折花。”秋雨痕见方才耳鬓斯磨落入他人眼里，脸红过耳。李南群见之更心动不已，携住她手。秋雨痕甩落，假嗔道：“你女儿在楼上呢。”李南群仰起头，只见一侍女抱着他的小女儿探出头来。小宫主晃着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的唤着“爹爹——。”稚气的童音给沉寂的宫院带来一份生气，也令李南群萌生一种为人父的骄傲与自豪。

他携了秋雨痕欣然登楼。掀起竹帘，迎面而见的是一幅工笔的百鸟朝凤图，屏风上绣着梅兰竹菊四季花卉，地上散着一地的玩具。小宫主趴在垫得软软的垫子上甜甜而笑。李南群抱起女儿，逗弄着她，一股奶香冲入鼻端。孩子天真无邪的笑颜令他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好多。

秋雨痕却心不在焉起来，小宫主长得极象李南群，但眉目神态间仍有几分殷梨的影子。想到殷梨，她的脸色已灰暗下来。李南群仿佛看穿她的心事，也有些兴味索然起来，将孩子交还到侍女手里。秋雨痕强笑：“你女儿真漂亮，叫什么名儿？”李南群道：“我读书不多，惦量了许久，只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兰儿’。”秋雨痕道：“梅标清骨，兰挺幽芳。兰是雅物，想必她长大后定是个温柔大方，文静娴雅的女孩子。”李南群道：“若能象你就好了。”秋雨痕嗔怪的白他一眼，心里欲语还休，“你与阿梨的女儿又怎么可能象我呢。”想起自己漂泊多年，至今孓然一身，陡感寂寞悲凉。

李南群烦躁而易怒的在室内急促的来回踱步，令周围的女婢一个个噤若寒蝉，秋雨痕瞧着倒不安了，道：“你平白的在和谁生气？”李南群握拳，“我在和自己生气，为什么会有她在。也许真要说有谁对不起谁，那也是她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们两个。”秋雨痕掉头看着窗外，外面的蓝天白云，绿树红花令她眩惑，她又回眸望李南群。李南群一脸热情与迫切的表情令她心弦轻动。她柔声道：“你说过的，什么都不要再提了，以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就让它过去好了，以后我们在一起就好。”李南群兴奋地跳起来，“你答应和我成亲了。”秋雨痕娇羞脉脉地颔首。

楼梯口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金甲武士奔了进来，道：“新一批药即将出炉，地尊请主公亲往验药。”“太好了。”李南群连声道：“此药耗资无数，总算可出炉了。”秋雨痕奇道：“你们还在炼药吗？炼药治病吗？”李南群一副神秘的表情，“此药不仅能治病，还能使人成仙。”秋雨痕一愕，李南群又道：“我要去看看才好，可不能再陪你了。”停了停，又说：“这可是你给我带来的好运。”说罢在秋雨痕脸上亲了一亲。秋雨痕用手捂住发烫的面孔，嘴角却漾起一丝笑来。

小宫主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身边，扯着她的衣角，冲她展开一个可爱的笑来，娇声稚气的问：“阿姨，你是谁呀？”秋雨痕抱起她，兰儿的身子软软地贴在她身上，那股无邪与童真令她油生一种母性的感觉。只是她眉目间余留的殷梨的影子，也令她心有酸意。她甩甩头，努力使自己不去想那个人。

身后似乎有细微的动静，秋雨痕回过头去。一个妇人正呆呆地看着她。妇人身上是鲜色织锦，头上是金簪珠玉，只是神色很憔悴。秋雨痕缓缓挺直身子，深深吸着气，努力使自己乱如麻的心绪平定下来，唤了声，“阿梨！”殷梨颤声道：“真是你？”

秋雨痕：“是我，我们又见面了。不管我们彼此是多么不愿见到对方。”殷梨惨笑，“这是冤孽。我知道你不会死的，你不是一个可以轻易了断自己生命的人。”她忽然激动起来，指着秋雨痕，大声道：“你是个有妖法的人，你可以一下子在世间销声匿迹，又可以一下子出现在大家面前。”

秋雨痕涩然，“若还有第二条路可走，我何尝愿意将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销声匿迹，隐姓埋名的滋味并不好受，连自己的真面目也不能示人，有时候只觉自己与坟墓里的尸首无异。”殷梨道：“有南群陪在你身边了，你以后就不会孤单了。你们两个总算多年夙愿得偿了。”她冲上前，夺下秋雨痕手里的兰儿，兰儿一惊之下“哇哇”大哭。殷梨抱紧兰儿，也潸然泪下，“我只有兰儿，只要兰儿在我就什么也不在乎了。”

面对眼前这个憔悴，苍白又敏感的少妇，秋雨痕怎么也无法将她与当年沈家村那个健康、开朗、活泼、美丽，会唱歌，还会武功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

殷梨道：“看他那么高兴的样子，你一定是答应嫁给他了。”秋雨痕一凛，心想：“我若嫁于南群，阿梨会何其难堪，难以自处。难道也要她经一番当年我的痛苦经历吗？”殷梨说：“南群已不是昔日的李南群了。只是对我而言，不管他怎么变，他永远是我的夫，兰儿的爹，我母女二人心里的天。他在一日，不管富贵磨难，我跟着活一日，他若有事，不管身处天堂地狱，我绝不苟活。”

一番话铿锵掷地，听得秋雨痕忡然色变。想当初自己与李南群互订情盟，许下了“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誓言。可未经三年五载，李南群便另娶殷梨。如今李南群正筹备着和自己的婚礼，殷梨又许下了矢志不移的誓言。为何世间总多痴情的女子，偏少忠贞的丈夫呢？秋雨痕心乱如麻，话没出口，殷梨身畔走过一名紫衣少妇，笑说：“夫人，小宫主倦了。”

殷梨低头去看，果然兰儿哭累，靠在她身上已沉沉睡去。她低喟，抱紧兰儿，道：“罢了，梦姐姐，你好自为之吧。”眼见殷梨离去，其余一干侍女也纷纷跟随了去。秋雨痕觉得孤寂又充塞满了她的整个心房。

紫衣少妇道：“我住的地方叫紫竹院，故而大家都叫我紫竹娘子。”秋雨痕想起银仙、银蝶所说她们原是银屏娘子的婢女，“哦”的说道：“原来南群纳了那么多姬妾，怪不得阿梨总是郁结。”紫竹娘子笑道：“可主公最喜欢的人却只是秋姑娘。”秋雨痕脸一红。

紫竹娘子又指着屏风上的梅兰竹菊四色绣品，问：“秋姑娘觉得这屏风绣得可好？”秋雨痕赞道：“极好。我从未见过这么精湛的绣工，不知是出自何人巧手。”紫竹娘子面带得色，“秋姑娘过奖了。”秋雨痕道：“原来是你绣的，真是好本事。”紫竹娘子：“自小生活所迫练就的手艺，实在不足一观。不过我新奉主公之命，赶制了一件绣品，是专送于秋姑娘的。秋姑娘不妨来观瞻指点一下，说不定还能在我那里见到故人呢。”

秋姑娘盯着她，“是谁？”紫竹娘只是笑，腰肢款摆，人已飘至门口，“请！”秋雨痕微微动容，“一名姬妾也有那么好的轻功，看来南群真得是罗致了不少当世的高手在身边。只是高手云集，也是利弊参半的。这些人性情各异，又皆心傲，难免互有猜忌之心，只望南群身处人生之巅峰，可千万不要玩火自焚。”

紫竹娘子带着秋雨痕在错综复杂的小径上随意漫步，分花拂柳，似信手拈来任意而为，但一旦静神细观，又觉每一步均暗蕴章法。这样一路思量，不知觉已至紫竹院。紫荆、紫蕙双双迎出，“娘子回来了。”紫竹娘子笑：“贵客临门，还不焚香净地相迎。”秋雨痕啼笑皆非，忙道：“不必客气，我只是来见见所谓的故人的。”

紫竹娘子：“不必性急，既到了圣尊宫，要见的人可多着呢。”引着秋雨痕进院。一入院门，便觉翠竹满目，迎风摇曳，竹叶“唰唰”作响，令人顿生清凉之意。紫竹娘子领着秋雨痕随走一圈，果真院如其名，无处不见青竹。秋雨痕连连赞叹。

走进正堂，四壁挂满绣品，花鸟虫鱼，飞禽走兽无不栩栩如生，正中一幅是李南群的绣像，虽然面容被纷垂的璎珞隐去，但秋雨痕还是一眼认了出来。立时警觉起来，厉声叱：“原来你就是使计散去薜大侠一身武功的人。”紫竹娘子微惊，立刻又平静下来，佯笑着，“薜大侠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英雄，我只是一区区绣娘，我哪有本事加害他呀。”

秋雨痕怒道：“你还要狡辨。”紫竹娘子见她暴怒，倒不再放肆，敛容正色道：“我是圣尊宫的人，凡事皆听命于主公。秋姑娘不了解我，难道也不了解主公吗？”秋姑娘紧握的拳头不知觉的松开了，喃喃道：“难道薜叔叔的死与南群有关？”紫竹娘子：“薜楚白已经死了，你何必为了一个死人和主公心生猜忌呢。”

秋雨痕一呆。紫竹娘子又说：“一直鼎立江湖的雪舞寒梅中人已死的死，散的散了。江湖其他各门各派又互生间隙，各怀异心，明争暗斗时有伤亡，想来都是些只贪图蝇头小利的乌合之众，哪及得上主公的鸿鹄大志。”

秋雨痕冷冷说：“听你这么说，我更怀疑薜叔叔的死与他有关了。”紫竹娘子：“心里既疑就去问个明白好了，难道主公还会欺骗他倾心热爱的人吗？”秋雨痕心想：“倾心热爱又怎样，他如今还会什么事都对我坦诚相告吗？”再去看李南群的绣像，唯觉遥远又陌生。

紫竹娘子见秋雨痕沉默，陪笑着说：“何必为别人的事烦心，还不如多想想自己的事。”秋雨痕不解，紫竹娘子又笑，扬声唤道：“宛漪，把东西拿来呈给秋姑娘过目。”秋雨痕惊道：“原来秦家大小姐在你这里！”紫竹娘子更正，“是秦宛漪。可不是什么秦家大小姐。她如今是我的侍女，不过比起她的八个妹妹来，她可要幸运多了。”

秋雨痕道：“比起死亡，比起沦入青楼，她确实幸运多了。”紫竹娘子：“在我这里只要本份知已，知道对我忠心，我就不会亏待她。若去了圣女身边，只怕不用十天半月，便连骨头渣也剩不下了。”秋雨痕听她如此评价江念奴，皱眉问：“念奴待人很刻薄吗？”紫竹娘子讥诮地说：“说她刻薄真是太过奖她了。我从未见过象她那样貌美如花又心似蛇蝎的女人。偏偏主公就是喜欢她这个样子，将她视作心腹。我们一干主公的姬妾，只怕连她脚底的泥垢都不如。”

秋雨痕嚅嗫，“念奴还只是个孩子。”紫竹娘子冷笑，“还是个孩子已是如此，等她长大岂不是太可怕了。”正说着，秦宛漪捧着一副大红锦缎进来，垂着头，一声不吭。紫竹娘子吩咐，“向秋姑娘见个礼吧。昔日的主仆今朝易位，看来真是人生如戏，翻云覆雨仅在朝暮间。”秋雨痕连连摆手，“不必行礼，我不敢当的。”

紫竹娘子道：“你倒是极好的。我只想秦家当初薄待过你，今天就算让宛漪向你赔个罪，等你和主公成亲后，你就是她的主人了，这也是为了她好。”秋雨痕说：“我哪里有那么小心眼，还为几年前的事情耿耿于怀。”紫竹娘子正色：“礼不可废，日后我们这些人还有赖您的庇护呢。”说着当真与秦宛漪并紫荆、紫蕙恭恭敬敬地向她施了一礼。

秋雨痕不解她口中的“庇护”所为何来，想要详加追问，又见她目光闪烁，言语支吾，似有很多不便的隐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隐隐感到李南群、江念奴御下未免太严。

紫竹娘子指着秦宛漪手里的锦锻，说：“主公与秋姑娘喜事已定，这是妾送于秋姑娘的礼物。”示意秦宛漪抖开锦缎，原来是一袭喜袍。大红色的袍上描龙绣凤，十分精致。紫竹娘子说：“你与主公几经波折，此次重逢，一定要早日成亲，莫再蹉跎青春了。这喜袍就算给你大喜之日多添一份喜气吧。”秋雨痕接过喜袍，柔软轻滑的锦缎在手里轻若无物，滑若游丝。她恍惑了。紫荆双手合什，念了句“阿弥陀佛”，说：“秋姑娘知书达礼，日后我们做奴婢的也可免终日战战兢兢了。”秋雨痕问：“你们这么怕南群？”秦宛漪说：“不，大家都怕圣女。”紫竹娘子瞪她一眼。

秋雨痕心乱心燥：“念奴，又是念奴。这孩子如今到底变得怎么样了？怎么那么多人视她为虎狼。”紫竹娘子：“你也不用多想了，圣女总是你一手带大的，对你的话总有几份听的。时候不早了，我不敢多留你，只怕主公已在意湄苑巴巴等候了。”秋雨痕无言，整整一天，她遇到了太多意外的人，意外的事了，她问自己：“圣尊宫里的李南群还是你至死不渝热爱的人吗？”

恍恍惚惚地想着，乘坐的小轿微微一震，停了下来。李南群亲手扶她出来，迎着他那熟悉的脉脉含情的眸子，秋雨痕蹙起眉来，喃喃自语，“累，真累！”李南群又眯起眼来，“人累还是心累？”秋雨痕道：“都累！”

李南群佯作不懂她话里的意思，指着她手问：“这是什么？”秋雨痕低头一看，原来手里还一直攫着那袭喜袍。她幽幽说：“紫竹娘子送的喜袍，希望我与你成亲时能穿上。”李南群咧嘴笑道：“那你一定是世上最漂亮的新娘子。”秋雨痕盯着手中的喜袍，多么鲜艳的颜色，象是上面染了无穷的鲜血。她想到薜楚白将剑送入自己的胸膛，鲜红的血泉涌而出，她的心一阵紧缩，手一递，把袍子递到李南群面前，道：“我们不要成亲了，你把它还给紫竹娘子吧。”

李南群拧眉问道：“为什么？”秋雨痕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才能说明白心里的感受。有侍从来禀“圣女求见。”李南群横了秋雨痕一眼，示意传见。只见江念奴袅袅娆娆一路行来，神情高傲，美目流盼，魅力四射。秋雨痕暗暗蹉叹，“练此等邪媚功夫终非好事。”

江念奴眼波流动，向李南群盈盈一拜，“托主公之福，三名圣尊叛逆已被拿获。”李南群面孔一寒，“何罪？”江念奴道：“分别是泄密、窃药、办事不力，私下潜逃。”令人将三人拖了上来。那三人均如稀泥一般，说是人，不过勉强还保持着人的外形，看模样，不知已受过多少酷刑了。江念奴说：“属下审讯过了，这三人罪证确凿，如何处置请主公明示。”李南群森然道：“杀无赦！”

江念奴俊俏的脸上笼着浓浓的杀机，应道：“是。就地格杀。”银虹闪过处一蓬血雨，地上的三个人均被她拦腰斫断。腰斩本是极残酷的弄法，被斩人痛苦辗转，但又往往一时半刻气绝不了。秋雨痕何曾亲见过这种残酷的场面，心口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躲到一边干呕起来。

江念奴居然依旧谈笑风声，道：“主公，以此法处置叛逆定能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李南群正担心的看着秋雨痕，心不在焉地应道：“好！”

江念奴又道：“这办法是从凤老大那里学来的。昔日的龙凤帮也就是这样处置叛逆的。”秋雨痕眼见她抚养多年的江念奴行事毒辣，手段之狠简直令人匪夷所思，心口一阵晕眩，忍无可忍地斥道：“念奴，你怎变成这个样子，你的言行举止与妖魅何异？”江念奴愕然看着她，退了一步。李南群笑道：“怎么啦？她是你的雨痕姐姐呀，你不是一直吵着要见她吗？她只是换了容貌而已，怎么你就认不得她了，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江念奴叫道：“我不是孩子了。”眼睛仍旧直勾勾盯着秋雨痕。见她风姿若仙地立于李南群身侧，两人堪称璧人一双，莫名的滋味立刻充塞了心房。

她茫然张口：“雨痕姐姐，你是我的雨痕姐姐吗？”秋雨痕张开手，“念奴，到雨痕姐姐这边来。”口气轻柔，仿佛依旧是几年前江念奴小时的情形。

江念奴伸手抹一下脸，颊上湿湿漉漉的，不知何时已落下泪来，她道：“雨痕姐姐，原来你是这么漂亮的。是了，你一直是带着面具的，你原来一直瞒着我。”秋雨痕柔声道：“念奴，你怎么哭了，快到雨痕姐姐这边来。”江念奴心头一暖，恨不得立刻纵身扑入秋雨痕怀里，感受她如母如姐如友关怀的温暖。

秋雨痕见江念奴向她扑来，心头安慰，“念奴虽离我数年，但毕竟天性未泯，本性还是好的。”张开手来接她，手里的喜袍飘然落地，那抹灿然的大红跃入江念奴眼帘，她霎时全明白了，抬头再看秋雨痕的眼神已有嫉色。

李南群喝道：“小心。”秋雨痕定睛再看时，江念奴手里已握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自己素来视作亲妹的江念奴会向自己猝起发难，眼下两人相距已近，自己空门大露，当真是避无可避了。腰间陡有大力推来，秋雨痕借力使力，人拧身向外倒去时飞起一脚，踢在江念奴腕上。只可惜仓促间腿脚无力，只是将她手里的匕首踢偏几分。

江念奴手中刀余势未消，人依旧疾扑向前，陡然发现秋雨痕已被李南群推开，自己所刺的人竟是李南群时才大惊失色。急切间手中匕首锋刃倒转，人紧接着撞在李南群身上，匕首贴着肋骨刺入她自己体内。一切的变故均只在一瞬间一气呵成，其中诸多变故也只有自己明白。旁人只见江念奴、秋雨痕久别重逢，却不料江念奴中刀倒地。

李南群倒觑得真切，他本欲斥责江念奴，然见她拼着自己中刀也不愿误伤他，可见忠心，又见她中刀倒地，血满衣襟，纵有怒气也发作不得了，只是喝令从人为江念奴裹伤。

江念奴摆手止住旁人，伸手拔出匕首，自点穴道止血。虽疼得花容失色，冷汗涔涔，却牙关紧咬，始终不出一声，抓起地上的喜袍，用力撕下一方布条裹于伤处，道：“主公，请恕属下失礼，借这件袍子裹伤。”李南群知她故意撕毁喜袍，只是暗恼秋雨痕方才所说的“不要成亲”的话才没有阻止，冷冷道：“还不退下。”

江念奴见李南群的一腔心思全系在秋雨痕身上，又是气苦，又是嫉恨。秋雨痕见她容色委顿，心里既怜又悲。江念奴冷冷道：“雨痕姐姐，原来你与主公是旧识，我……我真是小觑你了。如果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美人，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来的。”说着又觑着地上的喜袍碎片冷笑，“我还以为喜袍是为我……原来主公心里早已有了你，我真是好恨你。”说罢，以手掩面，飞也似得跑了出去。“

李南群漫不经心地说：“这小妮子好象是在吃醋了。”秋雨痕满心震惊，“原来念奴是喜欢上你了，怪不得她对你这么死心塌地。刚才她是宁可伤了自己也不肯误伤你，她心里已把我当做仇敌了。”想到刚才的一幕，心酸气苦不已。

李南群揽住她肩，柔声说：“你只知道圣女对我的心思，就不明白我待你的情义。要知道我也是宁可伤了自己，也不愿你受一丝半点的伤害的。”秋雨痕道：“念奴怎会有害我之心呢。她怎会变成这样。我初见她时，她才是个十岁的小姑娘，穿一件白衫子，美丽可爱的象个瓷娃娃。也正是因为她，我几乎未加考虑的答应了巧手江临终所托，与雨兰一道照顾抚养念奴，教她读书识字，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南群道：“人大了，自然会有所改变的。”秋雨痕掩面而泣，“不，是你害了她。你让她习练邪媚的功夫，教她杀戳血腥。直至今日她对一切邪恶都已熟视无睹，甚至引以为乐。”李南群淡道：“那是因为她天性暴虐，她乐于此道，乐于如今这种高高在上，奢侈刺激的生活。”秋雨痕黯然道：“她真的已不是念奴了。”李南群攫住她手，想劝慰她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见满园花团锦簇，面前是朝思幕想的人儿，心已有些醉了，一时间只盼时间万物诸事烦杂统统停止，他能与秋雨痕携手相对直至永远。

远远地传来钟声。秋雨痕从迷茫中惊醒，问：“这里还有寺院吗？李南群神情一僵，暗骂一句，”这牛鼻子。“恋恋不舍地松了手，”我要去了，成亲的事你真要缓一缓？“秋雨痕点头，见李南群郁郁然拂袖而去，心里又有些忐忑不安，追上去想向他再解释一二。只是她轻功逊于李南群，又晚了一步，加之不熟悉路途，哪里还追得上。四处望去，处处绿树堆烟，花团锦簇。不知觉天色渐晚，明月东升，暮色葱茏，夜雾袅扬，索性连回”意湄苑“的路也找不到了。

夜凉如水，春意料峭，秋雨痕看着小径上清晰印出的自己孤寂的倒影，心急心焦起来。四下里乱走一气，反而越走越偏僻，连花木也渐少起来，不知觉已走到路的尽头，一堵峭壁挡于面前，峭壁下建有石室，石室紧闭，门上还刻着一只奇形怪状的怪兽头。

秋雨痕想去看看石门内有何物，却听得身后有步履声渐近，回头去看，暮色中隐隐可辨一白色的人影，知必是江念奴。想到刚才的变故，倒踌躇起来，见边上有株大树，忙隐身树后。人影近了，果然是江念奴，还有两名金甲武士，倒拖着一名女子。四人停在石室门口，江念奴来回踱着步，不时望望天色，不知是在等人还是等时间。

秋雨痕透过树枝间的缝隙偷偷张望，只见那女子披头散发，嘴里“呜呜”叫着却手足难动，似被人点了穴。江念奴听得心烦，狠狠踹了她一脚，“哭什么，很快就送你去凤语楼，与你的妹妹们作伴了。”这一脚踢得很重，女子被踢得连在地上滚了几滚才停住，侧过脸来时，被秋雨痕看得真切，她竟是秦双儿。

秦双儿痛得泪痕满面，可呻吟声却一下也出不了口。江念奴骂道：“你瞪眼看我作甚么？你以为有些学问就很了不起了吗？什么书卷气，有一天落到我手里，定教你染上风尘气，看你还拿什么迷主公。”秋雨痕越听越不是味儿，知江念奴对日间的事怀恨在心，她奈何自己不了，便迁怒同样读过诗书的秦双儿。本以为江念奴所作所为只是一时孩子气重，谁知怨毒心如此重。

秦双儿无端被欧，全身痛不堪言。江念奴道：“你为何不敢看我，难道我比不上秋雨痕吗？你再不睁眼，我就把你的眼珠儿挖出来。”秦双儿知她心狠手辣，忙不迭睁开眼来。江念奴道：“你是读过书的，还会双手写字，是秦家的才女。”旁人不知她此言何意，谁知她手起掌落，生生劈断了秦双儿的十指指骨。十指连心，痛不堪言，秦双儿张口喷出一口血沫，双眼翻白，晕死过去。秋雨痕眩晕，江念奴如此迁怒秦双儿，可见对自己当真是怨毒至深了。江念奴哼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地，快快滚出来。”

秋雨痕想：“念奴的耳目倒灵便，真小觑她不得。”当下略略调整心情，便要走出去，不料对面的树后先走出名红衣少妇来，人未至，笑先至，“圣女好尖的耳朵。”江念奴一撇嘴，“那是当然，圣尊宫中的任何事都瞒不过我的。所以红叶娘子最好循规蹈矩，否则我可不会因为你是主公的娘子而怜香惜玉。”红叶娘子的笑声嘎然而止，神情也有些发僵。

江念奴斥道：“还不走，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红叶娘子一声不吭，逃似得跑开，仿佛她的身后有鬼魅追赶。

秋雨衣痕心想：“这位红叶娘子好漂亮，南群身边真得是美女如云。”正满心不是滋味时，石门忽然轰然中开，从中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是李南群，另一个赫然竟是清风道长。秋雨痕身上陡泛寒意，“南群怎么会和清风道长在一起？看情形，他们间的关系非比寻常。”她想到薜楚白出事前，她曾两度看到清风道长。虽清风道长改作俗家打扮，虽只匆匆一瞥，但看得真切，“莫非薜叔叔的死不仅与南群有关，也与清风道长有关？”想到这里，秋雨痕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连大气也不敢出，眼睛一霎不霎的盯着他二人。

只见李南群、清风道长并肩而立。清风道长面色铁青，眉目间甚有恼意。李南群却嘴角含笑，似乎压根儿没将身边这个名满天下的清风道长放在眼里。江念奴抢前几步，道：“属下见过主公。”又瞧瞧清风道长的脸色，也向他施了一礼“请老爷子安。”清风道长哼了一下，并不睬她。江念奴也不以为忤，只笑向李南群道：“主公，今日月圆，主公的功力又将精进一层了。”秋雨痕诧异，不解功力精进与月圆有何关联。

江念奴又道：“秦双儿一直野性难驯，属下便擅自做主，废了她的双手，主公不妨借以练功。”李南群用脚踢了踢秦双儿的脸，不置可否。秋雨痕愈加难过，“南群，念奴皆变得如此暴戾，他二人皆是自己所亲所近的人，今后叫我如何自处。”心里正想着，清风道长开口说道：“功力再精进一层，你的本事就真的超越我和……那个女人了。”

秋雨痕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她与清风道长虽无深交，但也见过几面，素来见他气定神闲，大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定力，想不到今日也会如寻常贩夫走卒一般气急败坏地说话，哪里还得见得道高人的风范。

李南群施施然一笑，“我的本事是你所授，我的成就也是你的光彩。等我一统武林，大事成就，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快快乐乐的岂非很好。”清风道长咬牙切齿，“我才不见那个蛇蝎女人。”李南群早料得他会这么说，又是一笑。清风道长道：“你将韩君如的女儿拐来有何目的？”李南群道：“她心甘情愿跟随我，又何需拐骗。再过些日子，等我办妥琐事，我便要与她成亲了。”江念奴脱口低叫，李南群冷冷横她一眼，她才颇不甘愿的住了口。

李南群又道：“我与梦怜少年情侣，婚事却蹉跎至今，说起来这也是拜你所赐。”清风道长冷笑：“若非我掀起这场魔剑风波，如何成就今天威风八面的圣尊宫主。我与那女人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基业如今还不都落在你的手上。江山美人，孰轻孰重，个中利害，你自取舍吧。”李南群一牵嘴角，“鱼与熊掌，我必兼得。”

秋雨痕只觉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万般滋味杂存，愤怒难抑，“我爹娘，薜叔叔都视清风道长为正人君子，至交好友，原来他才是一切灾难的始作俑者，今天若非误入此地，自己平白所受的苦楚真要永无天日了。”

清风道长还待说些什么，江念奴已截住他话头，“主公要练功了，不知老爷子是要在此盘桓，还是回清风观？”清风道长一甩袖袍，哼道：“非我居之地，留下作甚！”江念奴嫣然一笑，“那老爷子走好。”此言一出，逐客之意已显而易见。清风道长见李南群一直微笑，气怒交加，顿足道：“自作孽，不可活。”

秋雨痕越听越奇，忖想：“莫非清风道长有把柄落在南群手时，所以他才那么投鼠忌器？”料得李南群必不会以实情相告，何况江念奴在场，自己此时出现说不定反会遭她抢白，纵有千头万绪的疑惑也只有暂时隐忍。

李南群抬头看天，此时天色已晚，月已挂中天。他喟叹一声，江念奴也幽幽叹了一气，“主公，雨痕姐姐已经在你身边了，怎么你还是叹气？”李南群道：“只怕经年的隔阂已深。”江念奴道：“主公是担心雨痕姐姐会对您心生异心？这有何难。”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小瓶，道：“何不用新炼制的‘飘仙散’一试。保管她以后对主公死心塌地，想凌堂主是何其骄傲的人，都被这药所迷，何况秋雨痕对主公本就情深，日后就更无异心了。”

李南群脸一沉，“此药迷人本性，且毒性甚重，怎能用在她身上。何况……何况她若迷失本性，我要她一具躯壳何用。”夺过江念奴手里药瓶，弃在地上，训诫道：“你若对她下药，我必不饶你。”江念奴神情挫败，也只得咬牙应了。

李南群不理她，出手挟住秦双儿的脖颈。秦双儿十指为江念奴折断，痛彻心肺，本已晕死过去，再被李南群挟住脖颈，更如死人一般毫无反抗之力。李南群挟着一人，仿若无物，款步入室，石门又轰然阖拢。

江念奴痴痴对着石门，喃喃道：“你既知与秋雨痕隔阂已深，为何还如此爱护她，难道我真比不上她吗？即使我真有不及她的地方，但我对你的一片心却是无人能及的。”在石门口呆呆立了许久，才长长地叹着气，走了开去。

见她走远，秋雨痕从树后走出来，蹑手蹑脚走至石门畔，侧耳细听，门内寂静无声，用力推门，也是纹丝不动。她不禁呆然，想及与李南群自小青梅竹马，心心相印却劳燕纷飞。此番劫后重逢，实指望能续前盟，却不料又平生诸多阻隔，如今俩人之间虽只隔一扇石门，但心内的感觉却已是咫尺天涯了。想着也有些索然起来，想要离开时，见地上有一小瓶，正是被李南群所弃的江念奴口中所谓的“飘仙散”。她心里想：“念奴说我用了这种药就会对南群死心塌地了，其实我不用这药也一直对他死心塌地的，明知他很多事都不对，却顾忌着彼此间的感受而隐忍不讲。若薜大哥，林大哥在此，以他们嫉恶如仇的个性必对我十分失望。”俯身拾起瓶子。此瓶入手甚轻，似乎瓶中并未盛有多少药，刚要去拔瓶塞，身畔有人断喝：“住手！”暮色中走来一人，竟是殷梨。

第二十三章痴痴伫立疑旧愿盈盈一笑释前隙　　殷梨取了她手里的瓶子，说：“不要打开它，这里面有一个魔鬼。它若缠上你，你会迷失本性，万劫不复的。”秋雨痕骇然。殷梨还是淡淡地，“其实你也不必太害怕的。他既真心爱护你，又岂会用药来禁锢你的灵魂？”说着又幽幽而叹。

秋雨痕见殷梨郁容深重，心绪一片纷杂，模糊想着：“阿梨的不快乐是因我之故的。当年她与南群成亲时，我是何其伤心欲绝，而今旧事重演，却是我令她伤心难过了。”所谓已所不为，勿施于人，这些道理浅白之极，以她的个性焉有不明白的。只是她与李南群相知相许，离离合合互经了几多生死，几多劫难，蹉跎尽了青春岁月，如今才得以聚到一起，这“分手”二字又岂能轻易出得了口。

殷梨涩然说：“你快回去吧，‘意湄苑’里走失了女主人，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秋雨痕迟疑着又看石门，殷梨冷笑着掉头离去。秋雨痕忙扯住她，“我不认得路，你送我回去吧。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殷梨甩落她手，“说话就不必了，你若不认得回‘意湄苑’的路就一直往那边走，路的尽头是‘红叶小筑’，你让红叶娘子送你回去。”

秋雨痕怔立，月光清泠泠地照拂在她身上，萌生一种强烈的孤寂。她盯着石门，只盼那门能忽然开了，那她就可以什么都不顾悉的投入李南群的怀里，纵情大哭一场。可是石门始终紧闭，李南群显然没有感应到她的心声。秋雨痕满心苦涩，只得悄悄地去了。

沿着曲曲折折的小径一直走下去，路的尽头露出半截红墙，想必就是“红叶小筑”了。秋雨痕想上前敲门，却听得有人往这边来，来人步履甚轻却很急促。忙向边上避过。来人已走了来，在秋雨痕方才停步的地方也停了一停，口中轻“噫”，声音十分熟悉。

他走近园门，在门上轻叩一下，门立即开了，迎出来的正是秋雨痕刚才所见的那名红衣少妇。两人乍一见面，也互不言语，十分有默契的同入“红叶小筑”，园门又紧紧地闭上了。

秋雨痕好奇，腾身跃上红墙，猫腰紧走两步，在瓦檐旮旯处蹲下，向院落里张望。见来人已除下蒙面的头罩，虽背对着秋雨痕，不辨其容，但仍可看出他是个男子。红叶娘子满脸堆笑，痴痴望着面前人，忽然扑倒在他怀里。

秋雨痕忖想：“原来是男女偷情，怪不得如此鬼祟，倒是我多疑了。只是这种男女私隐的事本不该入第三人耳目，我既无意撞见，若再他们发现，双方岂不难堪，还是快快走开为是。”想以原法退出，谁知心慌意乱，地形不熟，未走出几步，足下一滑，虽马上立稳身形，但已将脚下一片瓦踏碎。碎瓦声在夜里听来显得格外清脆响亮，休说院里的那对男女，就连秋雨痕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红叶娘子如闻晴天霹雳，闭了眼睛不敢张开，只是颤声问：“是主公吗？”男子倒显镇静，回头望了一眼，黑夜背光处瞧不见秋雨痕的脸，只看到她风中微扬的发丝。他道：“只是个年青姑娘罢了。”秋雨痕却觑他真切，“啊”一下叫出声来。男子疑惑地又看她一眼，猝起出手。秋雨痕惊疑之下竟忘了闪避，一招下即被扣住脉门，失了先机。惊怒交加，刚要放声高叫，园外已是步履纷杂，不知有多少人拥向“红叶小筑”来。

红叶娘子脸色霎白，显见惶恐之极，只是将求救的眼神投向秋雨痕及那男子。秋雨痕也恨恨地瞪着挟持她的人，他是凌锋傲。

脚步声已停在园门口了。凌锋傲见无处可避，拉着秋雨痕退到屋里。房门还来不及掩好，红叶小筑外的人已迫不及待地破门而入了。

抢先进来的人是江念奴，跟随在她身后的是紫竹娘子，一迎上江念奴冰冷的眼眸，红叶娘子就开始心里发毛。她强持镇定的迎上去，问：“夜深人静，圣女带人闯入红叶小筑，不知所为何来？”

江念奴撇嘴，说：“夜深人静，才特意来瞧瞧红叶小筑里可有与娘子私语的贵客。”红叶娘子的脸一阵发青。紫竹娘子陪笑说：“主公闭关练功，红叶娘子身边哪有相私语的人？”使一眼色于红叶娘子，道：“有人闯入圣尊宫了，是往这边来的，你可看见？”红叶娘子道：“我一直在园里，并未见外人。”江念奴讥诮着悠悠道：“夜深人静，却花好月圆。红叶娘子深更半夜才新妆初理，不知何故？”红叶娘子也冷冷道：“春闺寂寞，夜半理妆只为自怜罢了。”

外面的人言语针锋相对，屋内凌锋傲神情凝重。秋雨痕冷冷瞥着他，适逢他也正投目于她，想到昔日受他种种折辱，愤意顿起，张口咬住他掩在她口边的手指。凌锋傲皱眉忍痛不语，也不缩手。

门外江念奴口气转厉，“我明明见那人往红叶小筑来的，娘子为何矢口否认？”红叶娘子辨道：“圣女既见有人潜入圣尊宫，何不早将他拿下。”江念奴嗤道：“家贼难防，我总要一并查出与外贼勾结的人，才好处置。”

紫竹娘子陪笑，“红叶娘子性情爽直，平日多有得罪圣女，以后改过就好，但这私通外人闯入圣尊宫的事未免不实。”江念奴横她一眼，“我早知道你们定不会承认。不如将红叶小筑彻底搜上一搜，才好去了她的嫌疑。若真有不实，我割了办事人的舌头给娘子赔罪。”示意身后的宫徒围上，道：“每一处都仔细搜了，这儿可是红叶娘子的香闺重地。”

红叶娘子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手心里也汗浸浸的，背对着房门，连眼角也不敢去瞄上一眼，生怕会被江念奴看出端倪，心里当真是一会儿如置身冰窑，一会儿如心遭油煎。

只见江念奴手一指，“那屋为何不查？”红叶娘子略一回头，见她所指的正是凌锋傲的藏身地，惶急下不顾一切地挡在门前，“这屋不能搜！”江念奴目光烁烁，“为什么？”紫竹娘子抢着圆场，“红叶娘子的卧室，任由下人出入搜查，未免有失敬重。”

江念奴侧耳细听，察出屋中有细微的呼吸声，再看红叶娘子一脸的心虚惶恐，早已明了，假笑道：“既然如此，这屋子就……”话锋忽然一转，“由我来搜好了。”纤纤十指在红叶娘子伸开的手臂肘上一点，红叶娘子不备，一条手臂立时酸软无力。江念奴一闪飘然闪进屋去。

红叶娘子大急，足下虚浮，人几欲晕去。紫竹娘子扶住她，见她双唇灰白，浑身哆嗦，业已明白。江念奴一个箭步窜入屋中，身子尚未站稳，口中却轻咦了一声。与此同时，屋中火光一闪，索性点起灯来。江念奴冷冷道：“原来是你，怎么你会在红叶小筑？”

紫竹娘子心忖：“屋里的人忒也胆大了。”扶着红叶娘子也闯了进去，才跨进门不由一怔。秋雨痕手握一盏灯，立于里间，江念奴则站在外间，横眉怒目。紫竹娘子埋怨道：“原来是秋姑娘在这里，红叶娘子何不早说，害大家虚惊一场。”红叶娘子讷讷不知所言。秋雨痕淡淡，“我外出散步，觉风魔入侵，内息不宁，故借红叶娘子的住处调息养神。只是不知念奴为何冒冒失失问进来，还出手伤人。若非是我，常人早就命丧你手了。”

江念奴双眉一挑，“嘿”了一声，道：“我怎知鬼鬼祟祟躲在房里的人是雨痕姐姐。你可真是好本事，打坐调息时还能分心旁用地接我一掌，难道你不怕走火入魔？”秋雨痕道：“菩提无树，明镜非台，我心澄如水，又怎会入魔。倒是你眉目间戾气日重，千万要及早回头，以免堕入魔障无翻身之日。”江念奴大怒，偏又奈何她不得，气恨恨夺门而出。

红叶娘子低呼一声，觉冷汗已湿透重衣。紫竹娘子狐疑：“这屋里还有外人？”红叶娘子呻吟：“若无外人，我何需惧怕。”说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秋姑娘活命之恩，红叶莫齿难忘。”秋雨痕说：“罢了，我只是看不惯念奴的骄横和咄咄逼人，但我也看不惯你们的偷偷摸摸。”头一扬，道：“凌锋傲，你下来吧。”红叶、紫竹一起抬头，只见凌锋傲双手攀住顶柱，如壁虎般紧栖其上，乍一见，还真难辩认。

紫竹娘子叹道：“也算你命大，若非圣女见到秋姑娘心情激荡失于细察，否则以她的精细焉会看不出个中端倪。”凌锋傲手撑柱壁，人轻轻落下，身若轻鸿。紫竹娘子见状暗喝一声采，随隙又蹙眉，“他武功虽高，但圣尊宫是何许地方，只怕进得出不得。何况圣女狡诈多端，她既起疑心，必不肯善罢甘休，而且刚才又折辱于秋姑娘手。”

秋雨痕忍不住道：“我哪里有折辱她了。只是见她出手阴狠，出言劝她几句罢了。”红叶娘子道：“圣女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即使是好心，她也以为是歹意的。”凌锋傲见秋雨痕以手抚胸，连咳数声，问：“我见她才进门，便不分青红皂白的下杀手，你可是受伤了？”秋雨痕冷冷：“今日之秋雨痕非昔日之沈梦怜。”

紫竹娘子拉着红叶娘子的手，问：“弃宫远逃是叛逆大罪，你可要思量清楚了。”红叶娘子凄然道：“主公自有圣女，与我姐妹已少夫妻情义。圣女执掌宫规严苛，大有要将我们斩尽杀绝之意，想银屏娘子乖巧柔顺，还不明不白地难产而死，何况我们平素与她多有争执，积怨已深，不知要落个怎样的下场了。不如及早逃走，纵使九死一生也胜永无天日的过日子。”转眸望定凌锋傲，“如今得锋哥相助，更多了几分把握了。但我不欲独往，唯妹意下。”紫竹娘子沉默良久，才道：“你我二人素来姐妹情深，小妹自然唯姐马首是瞻。”两人相拥而泣。

凌锋傲看着秋雨痕，“沈……”又迟疑着改口，“秋姑娘，你意下如何？”紫竹娘子道：“秋姑娘很快就要和主公成亲了。”凌锋傲错愕，随隙又醒悟，“多年心愿得偿，恭喜你了。”秋雨痕淡然一笑，但眉间眼底却无丝毫喜色，凌锋傲怔然。

秋雨痕向红叶、紫竹道：“你们不愿留在这里，也勿需冒险潜逃，我去相求南群，放你们远走就是。”凌锋傲目光闪烁，“你有十足把握？”秋雨痕语塞，若是多年前，有人如此相问，她定会付之讥诮一笑，然后毫不犹豫地做一个肯定的回答。可如今，细细思量竟发现对李南群已毫无了解了，不了解他做的每一件事的意思，更不了解他的所思所想。

凌锋傲道：“你若无把握还请千万不要泄露此事。纵有千难万难，我也会尽力做到。其实，我潜入圣尊宫原是为救其他二人的。只是……”秋雨痕奇道：“你还要救谁？”凌锋傲道：“一个是我家的侍女江雨兰，另外就是受薜思过、林忆昔所托搭救他们的小妹妹。”

秋雨痕乍惊又喜，“两位大哥他们可好？”凌锋傲摇头，“不好。他们两个都受伤不轻，薜思过大病了一场几乎死去，至今未愈。否则，收到雨兰的求救书信后岂会只有我一人独闯了来，他们两个只怕早飞似得来救你了。”秋雨痕潸然泪下，“两位大哥待我委实太好。只是薜大哥素来体健，怎会重病？”

凌锋傲叹道：“想当初雪舞寒梅傲矗武林，何其威风。而今却只剩他一人落拓江湖，再加之伤重不愈，焉有不病之理。”秋雨痕幽幽道：“说到底，事情皆由我而起。”想到诸事皆出自清风道长挑拨而起，心里已寒，又问：“你可寻见雨兰了？”凌锋傲道：“我与雨兰一直讯息不断，寻她自比寻你要易上百倍。与你一样，她也被软禁了，可守卫却比这里要松懈多了。”秋雨痕皱眉，觉得“软禁”二字实在刺耳，转念想想，又确实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词来说明她与江雨兰目前的处境。

凌锋傲道：“你可愿随我们一起出去？”秋雨痕犹豫，“我是极惦念两位大哥的……”思前想后终难下决定。凌锋傲道：“也罢，如果此地真是你的天堂，你就留下好了，相信你的大哥是会祝福你的。只是雨兰是我凌家的人，她既向我求救，我就一定要救她出去。”秋雨痕急了，“求救，她为什么要求救？她是念奴的亲姐姐，难道她还会有危险不成？”

红叶娘子说：“岂止危险，简直危机重重，若不赶快救她，今晚的秦双儿就是她的前车之鉴。”秋雨痕的心一阵紧缩，张口呛出口血来。凌锋傲道：“你真被那妖女伤了。”秋雨痕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她闯进来时我全无防备，只想好好规劝她一番，谁知……索性不过气血受伤，无大碍的。只是想到雨兰有些急了。雨兰比我年青，凡事却比我有主见的多，如我能见她一面，去留就由她定夺了。”

凌锋傲振奋起来，“这有何难，我带你去见她。”红叶娘子劝说：“宫上机关林立，出入不易，何况圣女已对我生疑，必加强戒备。”秋雨痕道：“总要试一试的，谅念奴也不能奈我何。”凌锋傲豪气顿生，“纵有麻烦我也不惧。雨痕，你且随我来。”人随话动，飞掠出红叶小筑。秋雨痕尾随紧跟，几个起落已将红叶小筑远远抛至身后。

凌锋傲领了秋雨痕或俯低穿梭于屋宇之间，或踏足飞跃于花木之上。秋雨痕偶一抬头，见碧空中一轮圆月，月色皎洁，玉宇无尘，身边鲜花锦簇，花香轻漫，若是与李南群把臂携手观花赏月，该是何等的惬意。可现在自己却随凌锋傲而去，无形间已对李南群做了否定，日后即使能在一起，只怕这裂痕也是无法消弥的。心绪一分，足下力道用实，一脚踩断脚下的树枝，人径往下落。

秋雨痕大惊，要提气上跃，奈何刚才为江念奴所伤，真气已滞，显然力不从心。凌锋傲飞扑过来相救，百忙中抓住秋雨痕的一支手腕，但人也被秋雨痕的下坠之势所牵，身不由已地向树下落去。

凌锋傲大骇，情急下双足一分一合，钩住树枝，叫道：“下面是毒花丛，下去不得的。”秋雨痕垂目而望，只见树下遍种之花正是日间所见的那种毒花。凌锋傲道：“不要慌，我拉你上来！”秋雨痕见他满目关怀溢于言表，面上一热，忙垂下眼睑，凝气丹田。手臂忽然一紧，知是凌锋傲助她，当下借他力道一提之势，人凌空向上翻去。与此同时，凌锋傲双足所夹的树枝已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喀”的脆响后竟然断了。凌锋傲直直向毒花丛落下。

变故忽生，秋雨痕有心相帮也来不及。眼见凌锋傲顷刻要丧命毒花丛中，不知从何处抛来一方石头于花丛间，凌锋傲生死攸关应变极快，手在石上一撑，借力反弹向上窜起。秋雨痕大惊之下复而大喜，也无暇顾及那救命的大石从何而来，连有人欺近身畔都没察觉。只到那人射出金针才霍然警觉，但已欲阻不及。

只见来人一袭白衣，玉颜如花，正是江念奴，她的金针疾射向凌锋傲双目。凌锋傲身在半空，身形无法象在平地一样灵活进退，一瞬间脑中百念纷杂，是被金针刺瞎双眼，还是落身于毒花丛里，生死只在一念间，他的身形霍得一滞，金针贴着他的头皮擦过，身子重又向下跌落。

江念奴笑道：“横竖都是逃不过的。”秋雨痕又气又怒，揉身而上，食中二指一并刺向江念奴腕处脉门。江念奴发针的手只得缩回，身形暴退。秋雨痕如影随形跟上，以指做剑向她双目又刺。江念奴头向后仰，口中道：“雨痕姐姐，你对我出手也那么狠吗？”秋雨痕冷冷道：“你的手段不是更狠吗？”

江念奴“嗤”的笑出声来，身子一转，头发、飘带一起飞扬开来，风情曼妙令人目眩。她道：“你一向有容人之量，我几度咄咄相逼，你皆能隐忍下来，怎么现在却为了个男人和我拼起命来。我还一直以为你是如何的贞德娴淑，情深义重，心里只有主公，原来……哼哼！”秋雨痕听她说得不堪，扬手扇了她一记耳光，斥道：“口齿轻薄，心狠手毒，简直无可药救。”

凌锋傲身形一滞，人复又落下，这一次去势更急，再无转缓余地，内心深知此次必死，顿起一股悲凉之意。这毒花花性甚毒，且似有灵，凌锋傲足才触及一枝半蔓，花堆中的枝蔓已卷了过来，蔓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刺，一入肌肤已痛彻心肺。凌锋傲厉嘶，正在这时，两股丝帛飞卷了来，绕在他腰际上。凌锋傲死命抓住那条救命的丝帛，抬头看去，只见一蒙面女子手执帛带，正拼力要将他拉上树去，不料毒花花蔓甚为柔韧，用力一拉之下，固然将凌锋傲的人提高数尺，却拉不断缠在他足上的花蔓，不由低叫出声。

叫声入耳，异常的熟悉，凌锋傲不必细辨已知这蒙面女子就是他妹子凌冰妆。他哑声道：“小心，千万稳住下盘。”手抓帛带，人奋力向一边荡去，欲图挣脱花蔓。身边又一道人影闪过，随隙寒芒一闪，花蔓尽断，凌锋傲顿觉足上一松，人借帛带一荡之力，落在边上的草地上。凌冰妆见凌锋傲脱脸，长长松了口气，那斩断花蔓的人已掠至她身侧，不由分说，拽紧她手，强拉了向另一边而去。

江念奴见有二人出手相救凌锋傲，眼中寒光暴射，几次欲出手相阻均被秋雨痕挡了回去，恨然怒骂：“好哇，你是铁了心要和我作对了是不是。我拼着受主公责罚也要教训你。”秋雨痕晒然，“只怕你未必有这个本事。”江念奴更怒，扬手向她咽喉处抓落。秋雨痕侧面避开，发现江念奴十指暴长数寸，原来她在与秋雨痕言语针锋相对时已悄悄取了钢爪戴上。那钢爪长约数寸，爪尖又细又利，咽喉处若被抓实，哪还能保得命在。立时竖掌为刀，斫向她手腕。江念奴缩手，动作干脆利落。秋雨痕倒慨叹起来，“念奴自小无父，少有教养，有今天的成就已是不易，我若与她近身相博，树下又皆是毒花毒草，稍有闪失，岂非要令雨兰伤心。她亡父地下有灵也会难过的。”此念一起，手底力道无形下已减大半，见江念奴向已扑来时只是人一矮，从她肋下穿过，双方正好互换位置。

秋雨痕故旧心一起，不愿与江念奴多作纠缠，足尖轻点，飞掠开丈许才停住。江念奴一怔，显然未料及，神情十分挫败。秋雨痕猝然回首，狠瞪她一眼，颤声道：“多年情谊，却换得今天处心积虑的加害。”

江念奴冷冷：“你忒也命大了。”原来江念奴心思细密狠毒，深知自己一身武功远非秋雨痕对手，欲行加害只能暗箭伤人，故而足底暗暗用劲，将树枝震裂，随隙发掌时露出肋下空门，她料得秋雨痕避过她一掌后双方必互换位置，届时只需她一脚踏实，便会跌入树下的毒花丛中。

谁知秋雨痕最后关头偏又动了仁爱之心，脚只微踩树枝，人就弹身而过，随隙树枝断裂。此番变故心念一转便已明了个中原由。

凌锋傲哑声道：“此女性诈，休再做纠缠了。”秋雨痕一点头，掠至草地上，见凌锋傲一足上鲜血淋漓，半截花蔓尤缠绕在他足踝，忙挥剑割去，小声问：“你还走得动吗？”凌锋傲试着走了一步，只觉伤处痛不可抑，知是小刺留在肉里之故，抬头见江念奴依旧呆立原地，忙道：“扶住我，快走。”

秋雨痕搀了凌锋傲，也不辨方向，见路即走，浑不知身在何地了，耳听凌锋傲气息粗重，知他有异，看他一眼，见他牙关紧咬，冷汗涔涔，心里有些歉疚，忖道：“若非他救我，如今辗转呻吟的人该是我了。可是，当年百般受他折磨，此情此景历历在目……”想到这里，神情不免异样。

凌锋傲微微一笑，道：“你要报昔日的怨愤就尽管出手，死在你手里总强胜丧命毒花丛百倍。”秋雨痕不料仅一瞥眼间便被他看穿心事，疑道：“你以为我不敢？”凌锋傲又是一笑。秋雨痕见他身负重伤却能坦然而对自己生死，倒萌生钦配之念，道：“你是为救我才伤的，我若要报仇也要等你伤好。”她只顾说话，脚下被石子一绊，两人一起摔倒。凌锋傲伤口受外物碰及，锐痛难当，直挺挺晕厥过去。秋雨痕大惊失色，拼力相扶，抬头茫然四顾，见不远处露出屋宇一角，忙不迭架了凌锋傲过去。

小楼外观十分熟悉，急切间也记不起何时来过，只想寻一处僻静的地方及时为凌锋傲包括伤口。昏厥中的凌锋傲呻吟不止，立刻惊动了楼内的人。门开处，跃出两名侍女来，一见秋雨痕，均有些错愕，防备之势顿消，转目又见满身血污的凌锋傲，才意识不对。这一次秋雨痕出手极快，疾点了二人周身诸穴，二女顿时僵直难动。

秋雨痕架住凌锋傲跌跌撞撞闯入楼里。屋内黑暗兼又心慌意乱，凌锋傲僵直的伤腿受门槛一绊，重心不稳，人向屋内倒去。秋雨痕被他力道牵绊，也踉跄了几步。黑暗里只听得乒乒乓乓的声响不绝，想是撞倒了桌椅，桌上的杯盏摔了一地之故，黑暗里一道银光向她劈来。秋雨痕侧身避开。向她袭击的人虽躲在暗处出其不意地袭击，但功夫实在不高明，招式嫩拙，力道细微。

秋雨痕五指一弯，抓向他的手腕。那人喝道：“何人大胆？”声音又细又脆，竟是童音。秋雨痕愕然收手。

正疑惑间，火光亮起。凌锋傲受门槛一绊，头撞在桌子上，剧痛之下人反而醒转，听得有呼叱声，唯恐秋雨痕暗处吃亏，所幸身边带着火折子，急忙剔亮，又从地上拾起蜡烛点着，顿时屋中一片亮堂。他受伤不轻，又失血过多，一连串的动作幅度过大，又是一阵晕眩，额上冷汗涔涔，若非强自苦撑，只怕又要晕死过去。

秋雨痕讶然看着偷袭她的人，他只是个小男孩，手里紧握一柄小剑，面目间尚奶味十足。只是骨胳健壮，脸上神情也是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老成。秋雨痕先前听其声音虽已料对方不过是个孩子，却不想竟是如此稚龄的幼童。按理象他这般年纪，即使生在贫家，也还要躲在母亲怀里撒娇了。

小童把剑往前一递，喝道：“你是谁？要干什么？”口气老气横秋，秋雨痕啼笑皆非。见布幔后慢慢探出一颗小小的头颅来，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外面的一切。小童见秋雨痕盯着探头出来的小女孩看，惶急起来，赶紧往小女孩跟前一挡，大声说：“你要杀就杀我好了，可不许伤小宫主。”秋雨痕见小童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义性，再看他胸脯一挺，一副慷慨大义的模样，身子却在不由自主的打颤，可见他心里还是害怕得很，不由微微一笑。凌锋傲击掌称赞：“好男儿，好汉子！”

秋雨痕白他一眼，柔声问小童，“你是谁家的孩子？”小童呆了一呆，似乎不大明白，道：“我不是谁家的孩子，我是阿兰最好最好的朋友。”秋雨痕暗想：“怪不得我觉小楼熟悉，原来是日间来过的南群女儿的住所。”向兰儿招招手，道：“兰儿，你不认得我了吗？”兰儿歪着头打量着她，忽然欢声道：“阿姨。”扑出来投入秋雨痕怀里。小童有些汕汕地放下手里如玩具无异的小剑，讷讷说：“我还以为是坏人。”兰儿娇声道：“阿姨不是坏人，秦哥哥却是阿兰最好最好的朋友。”

凌锋傲抚掌而笑，“好极，好极，小小年纪已情深义重，将来……将来……”注意到二小服饰各异，知他二人身份乃一主一仆，口中的话已有些接不下去了。秋雨痕低头沉思片刻，问那小童，“你是姓秦的？”小童摇头，“我不知道。”兰儿说：“娘说他是秦哥哥呀。”秋雨痕叹了口气，已经明白了。凌锋傲见她神色有异，低声询问。秋雨痕道：“他是姓秦的，你看看他长相似谁？”

凌锋傲脱口道：“秦远山！他是秦远山的儿子？”秋雨痕道：“看来他对自己的身世是丝毫不知的。小小年纪充作仆役，真是可怜。”凌锋傲道：“我看他们两小无猜，感情很好，倒也是乐在其中的。”秋雨痕眉目间忧情隐现，“小小年纪就如此多情，那还了得。”凌锋傲又笑，但足上伤处剧痛，反而闷哼出声。

秋雨痕立时醒悟，见地上已汇了一大滩血，忙问，“你身上可带了金创药了？”凌锋傲道：“要金创药何用，花刺断折在肉里，要用小刀把皮肉割开，把刺起出来才行。”他说话神情自若，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秋雨痕却迟迟不敢动手。凌锋傲正色道：“你若要救我，就一定要帮我割肉取刺，否则我以后不但会废一条腿，还要日日受这花毒刺的针刺之苦。”

秋雨痕见他说话时身子颤抖不已，知他强抑痛苦，不敢再迟疑，道：“那你就忍一忍痛吧。”从贴身处拔出一柄短剑来。凌锋傲问：“这就是魔剑？”秋雨痕五指握紧剑柄，点点头。凌锋傲叹道：“我为此物费尽心机，不择手段，依然得它不到，想不到今天还要蒙它治伤救命。人世机缘真是始料不及。”秋雨痕听他话语苦涩，另含他意，面颊一红，正色道：“以前的事就休要再提了。今日帮你的人是秋雨痕，可与沈梦怜不相干。”回头又吩咐小童，“把兰儿领到房里去，这血淋淋地伤口可没什么好看的。”

小童答应了，牵着兰儿的手去内室休息。秋雨痕调稳心绪，道：“我下刀了。”举剑在凌锋傲足上划开一道口子，果见一枚刺陷于肉里，忙轻震手腕将花刺挑出来。凌锋傲早已痛得四肢抽搐，两眼发黑，但仍强持镇定，强笑道：“很好。手法，力道收放自如，以你的天赋，若拜我祖父为师，不出十年，江湖上就该有个女华佗了。”秋雨痕只觉手心里汗浸浸地，听凌锋傲还谈笑自若，暗暗钦佩他定性深厚，坦然将自己的性命交托于一个曾与自己有过节的人。举剑再割一刀，伤处已鲜血淋漓，不知刺在何处，旁边伸过一块布来，替凌锋傲拭血。

秋雨痕见是那姓秦的小童去而复返，不由脸一沉，嗔道：“你怎么又出来了，快回去，这可不是好玩的。”小童挨斥，却毫不在意，笑嘻嘻竖起一指，在嘴边轻“嘘”，“你放心好了，阿兰已经睡了。阿姨，我来帮你。”秋雨痕瞪他一眼，“你会什么？”小童道：“什么都会。这里的人犯了错，主公、圣女就会责罚他们，流血受伤都是我帮他们包扎的。”嘴里说着话，手底已不停地为凌锋傲清洁伤口。

凌锋傲笑骂：“人小鬼大，倒真小觑你不得。”小童又是嘻嘻一笑，手脚麻利地将一块白布剪成一条条的作包扎之用。凌锋傲笑向秋雨痕道：“随他去吧，看来也是个行家。”秋雨痕不语，一鼓作气，手下动作加快，连剔了好几枚花刺，吩咐小童，“去取金创药来。”凌锋傲伸手在伤处一抚摩，面露痛楚之色，道：“不成，还有一枚刺未起出，你再在这儿割一刀。疼痛直入心肺，只怕刺入肉极深，已钉在骨上了。”秋雨痕问：“你可还忍得住？”凌锋傲：“下刀前点我哑穴。”

秋雨痕想不到他伤重如此还保持得了缜密心思，唯恐痛极失声会引来外敌，而让自己点他哑穴。小童见凌锋傲强忍疼痛而谈笑自若，一张小脸上满是钦佩。

秋雨痕牙关紧咬，再举剑时，手已微微而抖。剑尖在凌锋傲所指部位割开一道口子，果见血肉深处有一枚黑色的花刺，她不敢用剑尖去剔，唯恐伤及筋脉，并起二指去夹。谁知她又紧张又劳累，浑身上下汗涔涔地，手心里更是一手的汗，二指去夹花刺，竟然滑脱。凌锋傲口不能言，眼珠微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沁出。秋雨痕心一横，二度伸指夹拔出花刺，挥手解开他的穴道。

凌锋傲噎出长长地粗气，张口吐出一口血沫，他刚才疼痛难忍，拼命咬紧牙关，连舌头都咬破了。秋雨痕见花刺起出，精神一泻，足底虚软，坐在地上，只觉浑身痉挛使不出一丝力气。小童十分机伶，以整包的金创药向伤口中合去。伤口鲜血迸流，药粉很快被血冲走，连用了几包药粉，才勉强止住血，再用白布包扎妥当。

凌锋傲与秋雨痕对视，心里均想：“想不到我们最后倒是受了一个小童的恩惠。”凌锋傲轻声说：“有人来了。”秋雨痕侧耳细听，果然听出落叶中有几下轻微的步履声。小童有些局促地缩缩脚。秋雨痕柔声道：“有人来了，你去里面避一避吧，免得连累你。你是个好孩子，叔叔阿姨很感激你的。”小童一昂头，“叔叔很英雄，我也不是胆小鬼。”凌锋傲说：“你当然不是胆小鬼，只是你的兰儿妹妹却会害怕，你这个小哥哥可得护好她。”

小童向内室张望，秋雨痕推他一把，“还不去。”小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叮嘱：“若是圣女来了，你们就赶快逃吧。”秋雨痕凛然，“一个稚龄童子都如此惧怕念奴，可见她平时的作为了。”

脚步声渐近，停在小楼门口，秋雨痕一阵紧张，门外的人说道：“梦姐姐，我是阿梨。”门其实并未关紧，伸手一推便开了。门口立着的正是殷梨，还有一个是凌冰妆。

凌冰妆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一大滩血迹上，悚然问：“大哥，你……”凌锋傲道：“无妨的，毒刺已经取出，这条腿算是保住了，至多日后行走会有些跛。”秋雨痕问：“毒刺已然取出，怎还会跛脚？”凌冰妆道：“花刺入骨，毒素入髓，若非及早清除，休说废一条腿，只怕连性命也将不保。如今残存于髓的毒素虽说微忽其微，但遇阴雨仍会腿骨酸痛，平日走路也会跛脚，但对武功倒是无碍的。”

秋雨痕道：“凌姑娘，你家医药传家，难道也帮不了他？”凌冰妆黯然：“纵然医药传家，也只能治病，治不得命的。”殷梨一直沉默，此时也喟叹：“可惜了。”凌冰妆冷冷道：“君家所赐。”秋雨痕心想：“归根到底他受伤是因我之故，而今落得残疾，我于心何安。”凌冰妆知她心里所想，道：“这是大哥欠你的，你不必耿耿于怀。”凌锋傲问：“圣尊宫里危机重重，你一个女儿家怎么也闯了来。”凌冰妆嚅嗫：“我不放心你单身涉险。”凌锋傲不悦：“林忆昔素来仔细，怎么就让你一个人来了。”

殷梨瞥着秋雨痕，“只为你一人，却有那么多人涉险，惹来风波，你真有翻天覆地的本事。”内室里一阵悉率，兰儿睡眼惺松跑出来，嘟哝着：“娘，你说话好大声，兰儿睡不着了。”殷梨的声音立即柔缓下来，歉然道：“是娘不是，吵醒兰儿了。”兰儿四下张望，招招手，小童立即跑到她身边。殷梨道：“你陪着兰儿，可不要让她再随便跑出来了。”小童牵着兰儿的手，两人走开几步，兰儿忽然又回过头来冲大家一笑，招手要殷梨、秋雨痕俯下身来，搂着她们的脖子各亲了一口。

殷梨怔怔，“兰儿居然和你很投缘，好象我身边的人都和你很投缘。”秋雨痕无言以对。殷梨继续道：“这也许也是兰儿的造化，日后你纵不念旧谊，也会顾及一个‘缘’字而对她多加照顾了。”秋雨痕为她口气中的绝望而悚然。殷梨又撇过话题，向凌锋傲道：“我不为难你，你快快走吧，能否活着出去，就看你的造化了。”凌冰妆霎时变了脸色，手不自觉得捏成拳。凌锋傲却释然而笑，“多谢关照。”

殷梨道：“天快亮了，梦姐姐你也该回去了。”秋雨痕迟疑不应。凌锋傲道：“你再好好想想，若要出来，我救了雨兰后再来接你。”秋雨痕幽幽道：“拳拳关护，不胜感激，我……我不恨你了。他日若相逢定要一叙友情。”殷梨不由分说强拉了她出门。

不得凌锋傲喃喃道：“她不恨我了，她终于不恨我了。”凌冰妆道：“你受伤涉险只为她这一句答复，大哥你太傻了。”凌锋傲见她目中含泪，表情关切，叹道：“我的傻妹子，你不也一样吗，明知林忆昔所思所念，只为他能宽慰便只身涉险来了。”凌冰妆一呆，心里诸感纷呈，她对林忆昔的一番真挚情感，林忆昔心底深处对沈梦怜的情有独衷，以致于她在神志迷乱时误中圣尊宫圈套，最后薜大侠死而引来林忆昔对她的猜忌，冷落，只觉既伤心又委屈，身心俱乏，靠在凌锋傲肩头失声而哭。

凌锋傲只道她为自己担心，道：“我的脚虽伤了，所幸未损及功夫，凭我兄妹二人之力岂会出不了圣尊宫。”凌冰妆喃喃道：“你是爹娘的期望，你不能出事的。”凌锋傲道：“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你也不可以出事的。”

东方已升起了启明星，晨雾萦绕。秋雨痕被殷梨拖住疾走，等回过神来，人已站在了“意湄苑”门口。望着周围熟悉的景致，昨晚的一切遭遇仿佛成了一个不真实的纷杂的梦，殷梨说：“昨晚的事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是走是留你好自为之，毕竟南群已今非昔比了。”秋雨痕听她这样评价李南群，道：“那你……”殷梨截口：“我与你不同，我与他已是夫妻，自然共同进退。我视他为天，他若有事，我唯死耳！”她神情淡漠，口气却斩钉截铁。

秋雨痕脑海里浮现出薜楚白死后韩君怡决绝的神情来，心一狠，道：“罢了，就凭你对南群的这份情义，我不及你。我绝不会介入你们的生活，南群若负你，是他瞎了眼。”殷梨问：“你不恨我？”秋雨痕道：“要恨也是恨他，若非他持情不定，你我间的关系处境也不会这样难堪微妙。既然我们中注定要有人痛苦，这个角色就由我来充当好了，你已为人母，无辜的孩子不该卷入大人的是非中。你放心，我会向南群交代清一切，尽快离开这里的。”她语气固然强硬，心中却阵阵锥心刺痛，说完这些已是热泪满面，急以袖掩面奔入意湄苑中。

迎面撞上一人，那人扶住秋雨痕，叫道：“谢天谢地，秋姑娘你总算回来了，主公已等你好久了。”秋雨痕见银蝶一脸惊慌，奇怪：“你很怕我吗？”银蝶抖瑟着：“圣女也在，她说再找不回姑娘，就把我们一干人统统杀光。”秋雨痕大怒，“念奴真是太狠毒了，昨天晚上我险遭毒手均拜她所赐，看来她真是良善泯灭。”念及与凌锋傲互帮互持，虽各自坦坦荡荡，但落入江念奴眼里，总带几分暖昧，只怕传入李南群耳中就更面目全非了。

李南群听得动静快步迎出来。秋雨痕见他一脸焦灼，直到拉实自己的手才松了口气。江念奴也凑了过来，冷笑说：“雨痕姐姐，你失踪了一夜，无恙归来，真是可喜可贺。”秋雨痕双眉一挑，刚要说话，李南群已喝止江念奴，向她道：“你一夜未眠，一定疲倦，回房休息吧。”秋雨痕心乱如麻，道：“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李南群一挥手，“昨晚的事谁都不要再提了。”秋雨痕横目瞪着江念奴，大声道：“我却一定要说个明白。”江念奴截口：“主公担心雨痕姐姐，强行冲关已伤元气，也请雨痕姐姐能体谅一二。”

秋雨痕见李南群左手抚胸，眉头轻蹙，眼里全是血丝，显得十分疲乏，到底忍不住关切之情，问：“你怎样了？”李南群道：“你回来我就没事了。”秋雨痕有心解释，李南群根本不听，“你勿庸多言了。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其他的事我都不想知道。”秋雨痕愠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即使你不想知道，我也是要说的。我昨晚见到凌锋傲，他是受我两位义兄所托来接我回去的。我们原本想去见雨兰，可途中出了意外，他为救我受了伤，希望你能放过他。”

李南群半眯着眼，脸色阴沉，半晌才道：“我以为你和凌锋傲不会有什么交情的。”秋雨痕道：“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所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就是这个道理。何况他是应我义兄所托才来的。”李南群哼道：“我更以为薜思过、林忆昔已绝了对你的非分之想。”秋雨痕气白了脸，转身要走，李南群森然道：“站住。凌锋傲不就是以江雨兰为诱饵引你跟他走的。你要见江雨兰为何不直接对我讲，偏去领别人的情。”秋雨痕气结。李南群口气微缓，又道：“你的心愿我何尝违拗了，你想见江雨兰，见上一面又何妨。”吩咐江念奴，“把你姐姐带来，让她们见上一面。唔，以盏茶为限。”

秋雨痕道：“雨兰是我好友，你为何要软禁她？”李南群冷笑，“区区一个江雨兰本来对我无甚用处，只是此番你留在我身边一直心思活络，若再让你和外人在一起，保不定旁生事端，倒不如让你投鼠忌器一些，或者我更应该把你心心念念记挂着的两位义兄也一并请来才好。”秋雨痕厉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李南群冷笑不止。

江雨兰被江念奴领了来，在门口已高声叫唤。秋雨痕撇了李南群迎去。许久未见，江雨兰的容色多见憔悴，只是面上的笑意依旧，拉着秋雨痕细细端详，拍手而笑：“果然天生丽质，往日却尽掩于面具后，实在是辜负了。”秋雨痕叹道：“若非如此，哪有这几年的安生日子。只是我却辜负了你爹的临终嘱托，没有教好念奴。”

江雨兰也目色一暗，自言道：“我真但愿没有见到她，这样我还能满心期待，如今她变成这样，我却无力拉她出深渊，他日九泉下也无颜见爹了。”秋雨痕回眸偷望李南群一眼，见他正痴痴看着自己，心里一阵慌乱，还夹杂着些许甜蜜和辛酸，忖想：“南群、念奴暴戾成性，以我之力还能劝得了他们回头吗？”

江雨兰道：“我在凌家虽时日不多，但幸好学会了他家人的通讯之法，一陷入圣尊宫就立刻飞鸽传书凌锋傲。他业已潜入圣尊宫，相信薜林二人也会不日赶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险恶的地方了。”秋雨痕蹙眉道：“凌锋傲受伤不轻，只怕自身难保。”江雨兰惊跳：“他受伤？以他的本事怎会受伤？”秋雨痕见她激动，略有所悟地说：“你放心好了，他因我而伤，我无论如何也会帮他脱困的。”江雨兰脸一红，“有你们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到时候你一定要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才好。”秋雨痕道：“死后重生，真不知该以何面目面对大哥。”心里又想：“两位大哥正是顾悉与自己的情义才对南群十分维护，可南群反而戏弄利用他们，其中还牵涉到薜叔叔的死因，一边是义兄，一边是爱人，自己如何分辨身边的亲疏利害。”

江雨兰见她兀自犹豫，正容道：“雨痕，你要想清楚，你身后的人可不是你能托附终身的良人，他既负你一次，焉知不会再负你第二次，你真以为他早知你身份才带你入宫的吗。”秋雨痕不解她话里意思，想问个明白，却见江雨兰背后不远处的树后露出半截衣带，情知有人偷听，暗暗愠怒，随手折下一截花枝，弹指射出。树后一声尖叫，银仙跌跌撞撞摔出来，手捂着肩胛，衣上已沁出血来。

秋雨痕嗔眉叱道：“鬼鬼祟祟地干什么？”江念奴也冷冷道：“若无见不得人的事，就不怕被人听。”李南群道：“时间已到。圣女，把你姐姐带走。”秋雨痕道：“你要带她去哪里？”李南群道：“你不必管的。她们姐妹相聚，我们夫妻团圆，两家人何必要掺和在一块儿。”秋雨痕听他对已轻薄，愤愤地扭头不理。江念奴抓了江雨兰的手，“姐姐，我们走吧。”江雨兰甩开她手，江念奴面上笑容不减，五指呈爪形，牢牢扣在她腕上，江雨兰力甩之下也甩她不脱，反而手腕炙痛，如上铁铐，一条手臂全然无力，软软耷拉下来，一任江念奴拖她出去。

江雨兰受亲妹摆布，又气又急，又羞又愤，只是苦于脉门受制，半点不由自主，只是频频回首望秋雨痕。秋雨痕捺不住，冲前去挡住江念奴的去路，斥道：“她是你亲姐姐，你怎这样待她。”江念奴冷冷道：“既入圣尊宫，身体发肤皆属主公，忠于主公的人自然是我的兄弟姐妹，如若不然，兵刃相见又何妨。”江雨兰使眼色止住秋雨痕，道：“她是我的克星，家门的劫难，夫复何言。”

秋雨痕还想阻拦，腰间忽被人牢牢抱住。秋雨痕铁青着脸，用力挣开。李南群松了手，面上隐有笑意，显然江念奴刚才的话令他十分满意。秋雨痕气恨交加，根本不想与他再做口舌之辨，径自去追江雨兰，但还是慢了一步，江雨兰已不见踪影，只有江念奴好整以暇地在门口等着她，好似料准她一定会追来一样，说：“你夺了我心爱的人，我也不让你见到我姐姐。我恨死你了，从今以后也决计不会让你快乐。”秋雨痕扯住她的衣袖，说：“你恨我又何必牵累上你姐姐。”江念奴寒着脸，掌缘如刀截断衣袖，道：“我与你割袖断义，从今以后休再提什么姐妹情义了。”

秋雨痕木然僵立，悲痛之极，慢慢回过身去，李南群仍在原地遥望着她。儿时的青梅竹马，少时的生离死别，一切的一切如电光石火般重在眼前历现。朝思暮想的人正在前面，可彼此心的距离已相隔太远。

李南群依旧站在原地不动，笃定秋雨痕会向他走来。果然，她走了过来，一步一步，仿佛步履千钧。李南群笑意更浓，但秋雨痕却在离他仅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与他四目相对，过了良久才道：“我想过了，这里不是我呆的地方，我还是走了。”李南群笑容僵住，“走？你能去哪里？”秋雨痕道：“天宇广阔，田园无限，世上无沈梦怜的容身处，总有秋雨痕的立足地吧。”李南群牵牵嘴角，“你一个人能去得了哪里？”秋雨痕道：“我有朋友，有两位大哥，有凌家兄妹。”李南群森然：“凌锋傲中了花毒，他还出得去吗？”秋雨痕道：“凌家兄妹是受我义兄所托来的圣尊宫，你心里若还有一丝一毫对我的情义，就请不要为难他们。”

李南群冷笑：“你当我这圣尊宫是什么地方，可任人来去自由。何况凌冰妆本来就是圣尊宫的人。”秋雨痕脱口道：“胡说。凌姑娘是何其高傲的人。”李南群道：“信不信由你，她是我安排在林忆昔身边的眼线及绊索。”秋雨痕倒抽一口冷气，“天哪，林大哥待凌姑娘何其真心……原来她一直心怀叵测。”李南群道：“人心本就叵测。”秋雨痕慢慢重复“人心叵测”的话，泪如雨下，道：“你我感情素来很好，若非魔剑风波也不至蹉跎至今。薜林二位大哥一直在为我察访害我的人，你若知道此人是谁，会怎样？”李南群忡然色变，喝道：“你从哪里听来闲话，阿梨告诉你什么了？”秋雨痕一脸激愤，“人心叵测之言用在清风道长身上才最适宜，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不知做过多少坏事。”

第二十四章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李南群沉默半晌，“阿梨全告诉你了吗？”秋雨痕见他表情肃然，隐隐害怕起来，不知他所言何指，但口中仍道：“你要瞒我多久？”李南群道：“你恨这牛鼻子，我也恨他，但如今你不能动他，总要等我三个月后能功行圆满再议。”

秋雨痕心念迭转，“你功行圆满与清风道长何干？”想到昨晚石室外的秦双儿，常人闭关练功总宜安、宜静、宜心平气和，为何他却要携一个年青女子一同练功，心头忽得一颤，“天哪！你练得是什么邪功？那秦双儿怎样了？”李南群被她逼问得退了一步，秋雨痕反向前跨了一步，举掌向他胸口击落。李南群微吸一气，胸口肌肉微凹，滑开她的手掌。秋雨痕掌势虽疾，却不带力道，被李南群内力一牵已带到一旁。她哼一声，二指一并，再刺李南群腰际。李南群连退好几步，秋雨痕不依不饶步步紧逼，手上虽不带力道，但每招每式均令李南群有措手不及的感觉。

李南群心想：“魔剑绝学果真冠绝天下。本以为似我这般天赋、际遇的人天下无双，想不到她也已从昔日的黄毛丫头一跃成为武林高手。我与她若能同心协力联手，何愁大事不成，可她若阻我，只怕比昔日薜楚白更具威胁。”秋雨痕趁他思绪分岔，胸口空门大露之即揉身直上，李南群胸口“玄机”、“中庭”、“神藏”诸要穴立时在她拿捏之间。

李南群原本懒懒地，漫不经心只是想乘机眩耀自己的武功，谁知一招不备，反失了先机。此时此刻，秋雨痕只需手底力道一加，难保不受她重创，立刻表情肃穆起来，集气丹田，手掌微微上提，只要一发现秋雨痕有不妥之念，便可一掌震碎她的脏腑。秋雨痕出手迅捷，手底依旧不带力道，在他各穴上一触即放。李南群只觉胸口稍稍一麻，转口气已冲开穴道，虽心底稍安，但仍不敢有一丝松怠马虎。

秋雨痕身捷如猫，低头忽从他腋下穿过，绕至他身后，先拿他肩头“云门”、“通海”又扫至背心“灵台”，手指还是一触即放，口中轻咦，一脸的怪异，眉尖紧蹙，似在努力思考。李南群知她心疑，暗忖：“她自小读书甚杂，以后几年浑迹江湖，长了不少见识，我原想等成亲后再告之详情，看来是不行的了。”

秋雨痕兀自苦思，“薜叔叔说过，人身上之任督二脉间共有十四经，十四经上分布大小穴位三百六十余五，丹田之气，按昼夜十二时辰周围于诸经诸穴间，若气流逆转则会血气失控，有走火入魔之险，怎么你的丹田气却是逆转的，似乎另有一股强弱不定的内息未纳入正规。”

李南群听她自言自语，暗自骇异，“我练的武功早已失传百年，是清风从青城历代典籍的故纸堆中偶尔发现的，她倒眼利，几个照面便看出个中端倪。唉，若是常人，此时她正冥思苦想我正可出掌毙之，可是梦怜她到底会助我还是阻我，若是存心相阻，必是我大患，我素日杀人无数，怎么偏对她下不了手。”秋雨痕道：“你内息岔道须速速闭关将真元导入正规才是。”

李南群心有旁想，随口答道：“未逢月圆，阴阳不逢，勿需闭关。”秋雨痕惊跳起来，叫道：“你不是内息走岔，是气分二流，一月一会，彼此压制，彼此融会贯通？”李南群神情僵硬。秋雨痕追问：“秦双儿死了？”李南群道：“她咬舌自尽与旁人不相干的。”秋雨痕道：“她的尸体呢？”念头闪过，忽然掉头冲出意湄苑。她不熟悉宫中路途，所幸要找的地方正是李南群昨日带她去过的，故稍一辨方向，径向柳丛处而去，看似无路的小径尽头又一道小道曲折而去。

李南群尾随而来，喝道：“站住！你去哪里？”秋雨痕充耳不闻，小径尽头处木门紧闭，她索性手底蕴劲力击木门，将它震塌半副，然后一个箭步冲进去，人未站稳，面前已有寒芒闪烁，百忙中身形一矮，只听“笃”一声，一柄尖刀贴着头皮擦过，钉在后面的木柱。

秋雨痕定了定神，只见数名金甲武士一字排开挡在前面，她嗔目叱道：“滚开，你们可挡不住我。”人依旧往前冲，金甲武士蜂拥而上，秋雨痕身形一晃，夺了一刀在手，喝道：“谁敢无礼？”金甲武士见李南群尾随而至，各自收势。

李南群冷冷道：“你要看就看好了。”秋雨痕狠狠瞪他一眼，举刀去挥劈一张张如人手般的绿叶。层层绿叶下，枝蔓缠绕着一具尸体，全身赤裸，尸身发青发黑，几已认不出形貌。秋雨痕脑中晕眩，手中刀“当”然落地。

“小心了。”李南群忽然喝了一句，拖着她暴退数丈。秋雨痕定睛再看，花丛中伸出几支柔韧的枝蔓在她刚才驻足处探了探，又缩回去。秋雨痕想到凌锋傲正是被这些花蔓缠住险些丧命，惊出一身冷汗，喃喃道：“若非亲见，怎会相信世上有如此可怕的植物。我应该一把火把它铲除干净，以免遗恶人间。”李南群厉声道：“你敢！此本植物已濒临绝迹，我费了千辛万苦才栽培成活的。”秋雨痕逼视着他，“你比此本毒物更毒！”

李南群道：“我何尝愿意多伤及无辜。只是我同练父母所授武功，体内真气阴阳分岔，一月一融，只因阳刚克阴，故闭关时需以练武女子的内力摧和。”秋雨痕道：“近年来江湖上时有女子失踪，总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看来皆是你下的手了。”李南群道：“若非如此，我命早已不保。”秋雨痕道：“如此殃及无辜，你为何不及早回头。”李南群道：“你得魔剑也连累殃及他人，你为何不回头，何况我功练至今实属不易，功力一层层加上去，总有一天会阴阳交融。神功练就之日，我傲视宇内，天下唯我独尊耳。”秋雨痕道：“一个虚幻的梦而已，也值得你如此执迷不悟，残害无辜？”

李南群道：“即使是虚幻的梦也会有实现的一天。当年我在沈家村一文不名，谁会料到我是高贵的李唐王朝后裔，谁会料到今日我创下一片基业。何况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死一些人又何足道矣。”秋雨痕怒气上涌，叱道：“若是你被他人利用牺牲，你作何想？”李南群道：“所以我要力争上进，要从当年受人摆布的棋盘上一只不足道的小卒成为今朝操纵棋局的下棋者。我们二人命运相通，更应该携手共下此棋。”

秋雨痕冷笑：“只怕与你共下此棋的人是江念奴。”江念奴娇笑连连，从门后走出来，立于李南群身畔：“雨痕姐姐的耳朵尖，但说的话却说得不对。”秋雨痕横眉怒目。江念奴说：“世事如局，而唯一能操纵此局的只有主公，他是真正的棋主，我只是一颗忠于主公的棋子儿，愿为主公出生入死，赴汤蹈火，铲除异已。”秋雨痕见她说话中杀机隐现，怒斥道：“你要铲除我这异已吗？”

江念奴见李南群背负双手，并无阻止之意，着实得意得很，拔匕首在手，也不打招呼，直往秋雨痕胸腹要害送递。秋雨痕微吸一气，小腹肌肉微陷，江念奴匕首递到，再难送进一分，反而招式用老，秋雨痕只需在她手腕一敲便可断了她的腕骨，只是到底还是下不了手。江念奴得势不饶人，匕首一横，分刺秋雨痕上、中、下三处命门要穴。她所学甚杂，这一变招干脆利落，出手辛辣，大有要将秋雨痕血溅当步之势。

秋雨痕见李南群袖手旁观，愈加悲戚。江念奴匕首已近在眼前，疾以“凤点头”避开上锋，李南群细细观察，暗忖：“圣女此招共有三式，她以‘凤点头’避开上锋，自不会在此招全盛时攫其锋芒，定会再蹈避让之法。唔，该使一招‘铁板桥’避过中锋，最后一式变化，纵使剑式未竭，但圣女锐气消减，已无关紧要了。”

果然，秋雨痕以“凤点头”相让后，腰一折，用“铁板桥”闪过中锋，走震宫，出离位，以“细胸巧翻云”让过下锋。李南群连连摇头，“梦怜秉性柔弱，多年前如此，如今仍然这样。她若心狠一些，‘凤点头’后便可卸了圣女的骨臼。圣女咄咄相逼于她，她却依旧不肯以狠招相向。”

江念奴铁青着脸，叱道：“你为何不还手？”秋雨痕冷冷道：“你我割袍断义，我本不该再一昧容让你，只是念在你亡父胞姐的情义上让你三招，如今两招已过，你若要杀我就只有一招机会了。”江念奴森然道：“一招已足够了。”手陡然一沉，人与匕首合为一体，向秋雨痕扑刺而出。此招凶险，竟是玉石俱焚的打法。但秋雨痕既已言明要再让她一招，势必江念奴已处不败之地。江念奴转念间已想通此节，故不惜以此狠招相博。秋雨痕骂道：“颜如花月，心如蛇蝎，莫过此姝。”

李南群想出手阻止，又生生止住，“竹泪夫人昔日挟魔剑绝技入得江湖，有一败天下江湖客的气势，梦怜既夸下海口，想必自会应对。”虽作如此之想，但心底又另有一声音隐隐道：“若她练功未久，应对间未能娴熟，一时失手，我岂非要遗憾终身。”

高手互博，过招进退如电光石火，哪容得李南群细细思量帮与不帮。江念奴此招递上，秋雨痕拔地窜高，江念奴足尖轻点，如蛆附骨如影随形的紧跟而上，手腕连震刺出几朵剑花，剑锋与秋雨痕贴脸擦过，几缕发丝为锋刃所断，袅袅扬扬飘荡下来，看得李南群心惊肉跳。秋雨痕道：“三招已毕，你再不停手，我要不客气了。”江念奴不答话，“唰唰”又是数招递来。秋雨衣痕以指作剑，点在她手肘上，纤纤十指弯如兰花，劈手夺了她的匕首，晒然道：“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江念奴气得面孔发绿，手一摊，“还我！”秋雨痕看手中匕首，见其上金丝缠绕，彩光流溢，倒非一般凡器，随手递还过去。

江念奴伸手来取，两手相触，秋雨痕觉手背微麻，勃然色变，飞起一脚将江念奴踹倒。江念奴一骨碌从地上一跃而起，一脸的得意。秋雨痕眼前景物已渐模糊，人软软倒下，模模糊糊中感到李南群向她奔来，她不由自主地也张开了手臂。

李南群抢前一步将她抱住，见她眼眸紧闭，牙关紧咬，惊怒交加下扬手扇了江念奴一记耳光，叱道：“你下了什么毒？”江念奴跪倒于地，道：“我没有下毒，她只是中了烈性麻药而已。”李南群将信将疑，一拭秋雨痕脉息，果然平和，脸色稍缓，道：“你二人过招，输了就是输了，干什么还暗算她？”

江念奴含泪道：“主公对雨痕姐姐眷爱有加，可这女人却不和主公一条心，若她一昧追查下去，圣尊宫的事只怕就要昭昭于天日下了。”李南群心乱如麻，喝道：“难道你还要本座杀了她不成？”江念奴道：“属下焉敢左右主公，只是主公神功需要人助，而雨痕姐姐这些年来一直为主公守身如玉，如你们二人功力能合二为一，主公岂非可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华夏第一人了吗？”

李南群怦然心动，但听到身后一女子道：“这万万不可的。”江念奴面孔一寒，“有何不可？”女子走到李南群跟前，向他深深施了一礼。李南群问：“妹子什么时候来的？”女子道：“昨日方到。只是兄长闭关，故未来拜谒。”李南群道：“自家兄妹，原不必多礼的，只是你救凌锋傲那厮就大大的不该。”女子扬起头来，她赫然竟是花倚绿。她嚅嗫着：“我不是存心的，只是见妆儿出手相救遇险才相帮的。大哥费了不少心力才网络得妆儿，若让她就此死去未免草率，还空招了林忆昔这个强敌。”李南群不动声色的道：“你倒为我顾悉周详。”话锋一转，厉声问：“薜思过、林忆昔是何时知晓秋雨痕就是沈梦怜的？”花倚绿小心翼翼看了倒在李南群怀里的秋雨痕一眼，沉默些许后说：“大概早在秦家时就有些明白了，只是相互都没有说破，故我与妆儿都不知道，只到薜大侠自尽时，她脱口喊了声‘薜大哥，小心’，才算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李南群哼道：“他们倒默契十足。”

花倚绿又深深垂下头去，“他们知道秋雨痕陷在圣尊宫里，心急着要赶来，我和妆儿都劝阻不了。”李南群不悦：“你与薜思过已有婚嫁之约，怎么还拴不牢他的心。”花倚绿泪光莹然，哽咽不语。李南群烦躁的走来走去，大声道：“他们想来就来好了，只怕来得去不得。”花倚绿叫：“大哥手下留情。”李南群竖眉，“怎么？”花倚绿略定定神，放缓语调，改口说：“秋雨痕乃兄至爱，兄长伤她无疑伤已，故圣女刚才提议以秋雨痕功力来成就兄长神功之举未免不妥，望兄三思。”李南群一板脸，“此事我自有主张，你勿庸多言。”花倚绿噤若寒蝉。

江念奴见她退开，道：“看来二小姐对她的情郎真是关心则乱。”李南群粗声道：“女心外向，休去提她！”心里思忖：“我原意用女色化解薜林二人的志气，最好他们能沉迷于儿女情长，无意江湖其他事，看来还是棋差一着，薜林二人依旧心系梦怜，只是名家子弟总多礼教束缚，凡事义字当先，情爱二字轻易出不得口。唉，梦怜是何其聪慧的人，岂会不明白他们的心事，她迟迟不愿与我成亲，到底在她心里还是有那两人存在的。”想到这里，对薜林二人憎意愈深。

江念奴见他为秋雨痕郁愤，面上也不由显出幽怨之色，便想另找些话题引开他的注意，“炼药房里的老头疯病又发了，这几天产药甚少。”李南群果然被吸引了去，道：“都几十年了，他还不死心，还要装疯作傻？”江念奴又道：“清风老爷子几次欲闯药房探视进度，均被挡了回去，老爷子很是气忿，只是见了主公，却不知何故一句未提？”

李南群倏然一笑，“倒有自知之明了。”江念奴想清风道长在外盛名累累，在内却狼狈不堪，也觉好笑的很，到底不敢太放肆，强自忍住。李南群道：“象他这种人苟活于世实在是天地之耻，偏生……真是有他无我，有他辱我。”低头看怀里人儿，想起往昔种种，心头陡起暖意，恋恋不舍的交到江念奴手里，“把她带走！”

江念奴问：“意湄苑吗？”李南群道：“她想和你姐姐在一起，就送你那里吧。”双指一并，在她胸口诸穴上一一拂过，“若无她，奸滑如凌锋傲又岂会轻易现身上钩。”

江念奴见李南群将秋雨痕交到她手里时的神情恋恋，仿佛是在交割一件易碎的奇珍异宝，目中爱怜横生，心里着实伤痛。她自小失父，在秦家为奴时也少见男子，自来到圣尊宫，李南群对她十分钟爱，几乎朝夕相伴，少女的一颗芳心早在情萌初动时便系于李南群身上，只是苦于年幼，有些言语行为只被当作孩子气而一笑置之，或者李南群即使知道也不以为意。日长天久，一番爱念与日俱增，只是始终神女有心而襄王无梦，空抛一番情衷。而今又将一手抚育自已长大的秋雨痕视作情敌反目成仇后，从此更无能与她知心相换的朋友了。

李南群见她沉默，冷冷催促一声，“还不去！”江念奴趁他不备，在秋雨痕身上狠狠掐了一把……

昏迷中的秋雨痕似感受到疼痛一样抽搐一下，头好象正被一枚大锤重击，她呻吟着以手拭额，手却被人紧握着。江雨兰连连叫：“雨痕，醒来。雨痕，醒来。”两滴热泪落到了秋雨痕脸上，秋雨痕的神志微微一凛，轻轻问：“雨兰，是你吗？”江雨兰双手合什，向东方一揖，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动作间是一阵金铁之声。“雨兰。”秋雨痕唤着伸手去拉她，只是她虽已醒来，身子尚僵，血脉不通，险些一头栽倒在地。江雨兰回身扶住她，薄嗔一句。秋雨痕见她手上、脚上均被铁链锁铐住，以至举止间叮当作响，不由呆了一呆，“你这是怎么了？”

江雨兰苦笑，“我想逃出去，谁知技不如人，被捉了回来。念奴说，初犯以锁相锢，再犯就要断手足二经，三犯就地格杀。”秋雨痕道：“我也是要走的，他何不也将我以锁链相锢？”激愤之下以拳捶床沿，几将手震得发麻，她吸了口冷气，“他封死了我的穴与用锁链相锢何异？”

江雨兰黯然道：“我遭亲妹迫害，夫复何言。”秋雨痕道：“你受亲妹迫害，我被爱侣欺骗，个中感受也只有自已明白。”江雨兰说：“他这样待你，你还是难舍弃他？”秋雨痕怔怔，潸然落泪。江雨兰与她多年患难于共，情逾手足，从未见她如此伤心，慌了手脚，连声道：“你难舍弃也是常理，不必太难过的。”秋雨痕刚欲再说，门忽然被打开了。一顶小轿停在门口，透过轿帘隐约可见轿中坐着一名女子。

江雨兰问：“你是谁？”轿中人幽幽而叹，听声音似乎还是个年纪甚轻的姑娘，她道：“你不必管我是谁，圣尊宫中的人都是为圣尊宫主的存在而活的，焉能有自我的存在，我是特地来看望秋姑娘的。”

秋雨痕沉声道：“我就是。”女子说：“我认得你的。”轿帘一掀走了出来。虽青纱笼面，但体态窈窕，确是一名妙龄女郎。女郎左右而顾，口中轻“噫”，两名轿夫垂手而退。女郎又上前几步但不进屋，只是手扶门框，上下打量秋雨痕，曼声道：“美人卷珠帘，独坐深蹙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秋雨痕涨红着脸，怒道：“你以为我该恨谁？”女郎道：“见之不得，相恨何妨？”说罢扬长而去。

江雨兰见秋雨痕气怒，安慰说：“这些无聊的人不理也罢。”秋雨痕道：“这女子真怪。”江雨兰道：“我倒觉得她声音、体态甚为熟悉，应该是我们相识的人。她以青纱笼面必是不愿被我们认出。”秋雨痕冷道：“这圣尊宫里未免太多相识的旧人了。”

江雨兰见那小轿微动，抿嘴一笑，“只怕你又要见一位相识的人了。”只见轿子往边上一倾，从轿底滚出一人来，动作相当敏捷，一个箭步冲进屋来，江雨兰急忙把门阖上，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仅在一瞬间，秋雨痕错愕，叫道：“凌锋傲？”

凌锋傲道：“我们又见面了。”秋雨痕涩然苦笑，问：“你的腿伤……”垂目见他一足僵直，已然问不下去了，倒是江雨兰倒茶端凳忙个不休。凌锋傲道：“我接你两位兄长之讯，他们不日就会赶来，只是人生大事，去留取舍仍需你自己定夺。”秋雨痕触及隐痛，柔肠百结。

江雨兰见凌锋傲望定秋雨痕的目光痴迷，心头黯然。秋雨痕瞧江雨兰眼波如水，于凌锋傲似已蕴无限情义，念及与李南群今生眷属难成，乃至又是一阵神伤。凌锋傲见秋雨痕沉默，知她难舍李南群，想自己一番情衷终究空抛，情绪未免低落。三人各怀各的心事，过了良久，江雨兰才有些耐不住沉寂的动了动，小声向凌锋傲说：“我现在只指望你了，你一定要救我出去。”

凌锋傲看着秋雨痕，秋雨痕避开他的目光。凌锋傲喟叹道：“你放心吧。我与妆儿密议了几套脱身之术，妆儿素来心思缜密，所拟之策确有可行之处，待我们处处商议妥当了，定能够平安脱身。”秋雨痕道：“离开圣尊宫真有那么难吗？”凌锋傲道：“圣尊宫崛起江湖实有过人的地方，宫中奇人异士甚多，尤推天、地、人三尊。”

江雨兰道：“据念奴所言，三尊者中唯人尊擅武，据说她已逾百岁，但依旧魅力无限，一举一动乃至一眼色都能令天下男子失魂，实乃一老怪物。”秋雨痕道：“念奴应该已尽得真传了。”江雨兰叹了口气，继续说：“地尊是一西域胡人，擅长种植奇花异草，驯养毒虫猛兽，他正培育一种西域妖花，要将它配炼成药。而天尊是一建筑大师，他建造的屋舍固若金汤诸多妙用，不亚于各州县的城池。”秋雨痕道：“他确实网络了不少高人异士于麾下。”实不知该为李南群高兴，还是要为他的野心膨胀而忧心。

凌锋傲道：“你倒了解的清楚。”江雨兰叹道：“念奴竭力鼓动我入圣尊宫，自然将它夸得天花乱坠，也正因为她告诉我太多东西，所以我不入圣尊宫唯有死耳。”凌锋傲道：“有我在，你不必怕的。”江雨兰瞅了他一眼，暗锁眉峰，嚅嗫道：“我与雨痕行动受制，恐怕……”手足轻动下，锁链叮当作响。

秋雨痕从贴身处取出短剑，短剑剑身上寒芒吞吐印人眉睫，只听“叮、叮、叮”几声轻响，锁链已尽被斫断，当然落地。江雨兰捂着被箍得发红的手腕畅然欢呼。凌锋傲道：“此剑自入世以来不知已饮尽多少人的鲜血，但在你的手里，一度为我割肉祛毒，现今又为雨兰解困，原来杀人的利器也可成为救人的良物。”

秋雨痕拼尽全力为江雨兰斫落锁链，已然手足酸软，听得凌锋傲如此感慨只是微微一笑，昔日对他的再多不满怨愤俱在这盈盈一笑中泯作烟云。江雨兰道：“我虽解脱锁链之苦，然则麻药药力不除，恐怕还是走不出圣尊宫。”凌锋傲道：“有妆儿在，要解你们身中的麻药应该不难。”秋雨痕心一沉，道：“凌姑娘也是圣尊宫的人，只怕你们无人知晓吧。”凌锋傲道：“胡说。妆儿个性何其高傲，岂会投身圣尊宫。”秋雨痕听他说得斩钉截铁，倒有些犹豫了，“我本也不信，可南群言之凿凿，似乎不象骗我。”凌锋傲怫然冷笑，“李南群巧言令色不知骗了多少人，这次不是为挑拨妆儿与林忆昔间的情谊。只怕下一次他还会告诉你花倚绿也是他的心腹，卧底在薜思过身边的。”

秋雨痕皱眉沉思，忽然一下惊跳起来，大声道：“我知道了，刚才……刚才那青纱蒙面的年青姑娘是花倚绿。”“啊——”凌锋傲、江雨兰齐齐低叫。秋雨痕双眼发直，喃喃道：“对，是她。天哪，我和两位大哥身边究竟包围了多少谎言骗局，原来我们皆是被人牵了线的木偶，一直在受他人的摆布。”讲到此处，只觉周身冷汗涔涔。江雨兰去握她的手，觉她手心汗湿，手指冰凉，有些急怕的将求救的目光望向凌锋傲。凌锋傲一脸惊骇，自语着：“妆儿，不可能的。”可心里隐隐又一个声音在说：“这是真的。”圣尊宫地处隐秘，他得江雨兰传讯接应，还耗费诸多时日才得以入内，之后步步艰险，还被红叶娘子识破，若非答应助她逃离圣尊宫，允她日后住到凌家求得药郎君的庇护，只怕早已成为这圣尊宫中的无名鬼了，怎么凌冰妆倒可以轻轻松松跟进来。那天险遇毒花丛，先后有两人施以援手，另一个想必就是与凌冰妆交好的花倚绿了。今日安排藏于轿底与江、秋二女会面也是凌冰妆一手策划，她怎会料准坐轿的人会来此地，那女郎只会是花倚绿，她们俩人是串通好的，骗了所有的人。凌锋傲头痛如裂，抱头呻吟。

秋雨痕愤然道：“如此煞费苦心设计骗局，害我家破人亡，父母离散，隐姓埋名，生活于炼狱间，如今更是亲疏难辨，敌我不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魔剑吗？如此不祥的东西不如毁去。”剑一横，伸手去折它。可魔剑何等利器，水浸火熔尚且不断，何况手折，若非她身中麻药，手中无力，否则如此一折之下，削断的只是自己的手掌。饶是如此，五指已是鲜血淋漓。凌锋傲伸指在剑身上一弹，秋雨痕拿捏不住，剑脱手飞出，“笃”一声钉在床柱上。

江雨兰叹道：“你何苦和自己过不去。”不料门外也传来幽幽地叹息。秋雨痕冷冷道：“花姑娘，你进来吧。”江雨兰去开了门，门口立着的正是方才那位青纱蒙面的女郎，她幽幽而叹，扯下蒙在面上的青纱。江雨兰道：“花姑娘，真的是你。”秋雨痕见花倚绿青春妙龄但满面憔悴，有些纳罕，但很快被迭遭欺骗的愤怒所压制。

凌锋傲道：“那妆儿……”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花倚绿道：“妆儿是身不由已的，是被我连累的，一切罪过皆在我。”秋雨痕既气又怒，含悲带苦，道：“花姑娘，薜大哥视你为知已，挚诚待你，你却辜负于他，你心何安？还有林大哥，自小少人呵护关爱，他将凌姑娘看得何其重要，你们连袂欺骗他们，让他们情何以堪？人心叵测当真如此吗？”

花倚绿一脸羞愧，哑声道：“我负薜君，他日当以命报还就是。”情绪激动难抑，吐出一口血来。凌锋傲一瞥下见血色鲜艳已知有异，问：“你可是受了伤？还是中了毒？”花倚绿面带戚容，埋下头去。秋雨痕道：“花姑娘，我知道你待我薜大哥是真心的，你们一道几番出生入死，彼此间的感情岂会假的，可到底为了什么……”花倚绿大声道：“为什么？因为我的命非我所有，我娘生我是要我替她还债的。”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声嘶力竭，但仍咬牙切齿。

秋雨痕扶住床柱，勉力站起，向花倚绿福了一福，柔声说：“你不是故意的对吗？可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刚才我一时情急，言语多有冒犯，请不要介意。你有难处不妨直言相告，薜大哥是善解人意的人，他会体谅你的。”

花倚绿惨笑，“既已被看穿身份，哪还有面目再见他。还情薜君，还命父兄，还有一缕魂魄就随我那苦命的娘去吧。”秋雨痕不解她话意，只觉她口气悲苦，闻之生悯。江雨兰道：“令尊花先生在江湖上颇有声名，你有难解的事，何不请他解决。”花倚绿幽幽道：“他不是我亲爹，如今我还背叛了他，哪还有面目回去。”关于花倚绿的生世，秋雨痕曾听薜思过说起过，闻言暗暗嗟叹。花倚绿哭道：“他虽养育我，但他恨我，恨生我的爹娘。”在场三人均激淋淋打了个寒颤，忖道：“花谢春为什么要养育仇人的女儿呢？莫非……”其实他们都已想到了最可能，也最残忍的一个答案，只是谁也没有说出口，只听花倚绿继续说下去，“这也不是秘密了，那些事我打小就知道了。我爹一直讨厌我、恨我，所以当我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爹和哥哥后真是太高兴了。可是……可是……原来亲人团圆是这样的。我爹还是个君子，可我亲生的父兄却比他坏上十倍，他们利用我，逼我。”

江雨兰道：“你亲生爹爹和兄长可恶，你不要再理他们就是了。上一代的恩怨何必都要加诸在你身上。”花倚绿瞪大眼睛，嘶声叫喊：“我摆脱不了了，我摆脱不了魔鬼了。”江雨兰想问她魔鬼是谁，但花倚绿已冲出门去。

江雨兰道：“她真可怜。花谢春养大她大概是要她向自己的生父寻仇，而她的生父大概是逼她去杀花谢春吧。”秋雨痕不语，只觉花谢春虽行事古怪，但对自己的养女当不至于如此狠毒。江雨兰见凌锋傲脸色发白，小声问：“莫非凌姑娘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隐衷？世上哪有什么不得已的隐衷？”三人一起回过头去，说话的人是江念奴。她半眯着眼打量着凌锋傲。江雨兰吃了一惊，跨前一步挡在凌锋傲前，喝道：“你要干什么？”江念奴厉声道：“杀他！”手腕一带，拂开江雨兰。江雨兰身中麻药，下盘不稳，加之护人心切，根本未防备江念奴出手，被她随手一带，踉跄着倒向一边，额头撞上桌角，昏死过去。

江念奴见自己甫出手便伤了胞姐，欠疚感在心里一闪而过，随隙便是一阵骄傲，“原来我的武功已那么好了，一个照面便打伤了姐姐，若我加倍用心，假以时日一定可以胜过秋雨痕的。”她得意之余却忘了，江雨兰如今身中麻药，根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

凌锋傲斥道：“对待自己亲生胞姐尚且这样狠，可见天良泯灭，无可救药。”江念奴叱道：“无可救药的人是你。冷面郎君，面冷心热，孰不知好管闲事的人总不长命。”凌锋傲嗤道：“未必。”话音未落，江念奴那白生生的手掌已向他胸口袭落。

凌锋傲沉腰坐马，双臂一格，将她的掌力震开。此招以硬碰硬，江念奴觉双臂酸麻，轻噫一声，想：“我只道他只是个消沉于情网的浮不起的阿斗，原来一直低估了他，他可比凌冰妆的武功高出许多了。”右手一探，抓向他脖颈，喝道：“再接我一抓。”凌锋傲从她手臂空隙间滑过，化拳为指，江念奴早有防备，胸脯一挺反而凑上前去，媚笑道：“你点啊！”凌锋傲大窘，手底略缓，江念奴的手已抓到了他颈上。岂料秋雨痕挥剑向她手腕削来，江念奴知道此剑锋利，不敢冒险造次，只得将手缩回，却飞起一脚，踹在秋雨痕腹上，将她踢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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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锋傲恐她再暗算秋雨痕，五指并直，掌缘如刀，直劈过去。江念奴轻笑，忽然曼声道：“君心何忍？”凌锋傲迎上她的眼神，见她眼波流动，妩媚动人，呆了一呆，心神仿佛被勾魂夺魄的媚眼摄去，手掌劈去又轻轻落下。秋雨痕见势不妙，只是被江念奴一脚踢得不轻，半天直不起身来，只得一迭声叫：“凌锋傲，凌锋傲。”凌锋傲充耳不闻，双眼如被吸石吸住，牢牢胶在江念奴身上。

江念奴虽然得意，但丝毫不敢松怠，双目脉脉凝视凌凌锋，口声柔柔唤着：“过来，过来，向前走。”凌锋傲依言向前迈了一步，江念奴继续道：“向前走，不要停。”只要他再向前走一步，她的手掌便可贴上他的胸口，到时候只需内劲一吐，就能轻轻松松震碎他的脏腑了。

秋雨痕情急下将手里的剑奋力掷出，剑入凌锋傲肩头，他负痛之余神志一凛，正是脚步堪堪迈出之时，江念奴的掌势已袭了来。江念奴本料此击必中，谁想最后关头凌锋傲挣脱了她的摄魂大法。生死关头，凌锋傲再顾不得男女之防，右手一格，挡开江念奴的手臂，左手抓住她的襟口，用力抛了出去。江念奴反应极快，一个筋斗翻出，手在墙壁上一按又反弹回来。裙裾下纤足如弓，鞋尖上闪亮，竟倒铸弯钩，向凌锋傲面门踢过。

凌锋傲无可避让，只把头一低，尖钩在他额头划开一长道口子，立刻血流如注，模糊住双眼。江念奴趁机欺上前去，手中已多了两柄尖刀。凌锋傲隐约中辨得风声，双臂一分，格开江念奴的手臂，尖刀却依旧贴着他两端腰肋刺入。凌锋傲剧痛难忍，厉嘶一声，挥拳向前击去，奈何双目已被血水模糊，拳风虽凌厉，江念奴的身法却更敏捷，滴溜溜一绕已躲过一边。

凌锋傲情知生死倏关，将家传武学发挥的淋漓尽致，一掌护身，一拳攻敌，罡风激荡。江念奴近身不得，只得在旁一昧游走，见他浑身上下俱被血染，伤处尤血流不止，心里窃喜，暗道：“只需与你缠斗数十招，不必我费神，也管你血尽气竭而死。

果然，二十招后，凌锋傲力道已弱，显然力不从心。江念奴哈哈大笑，“凌锋傲，我看你如何在面对千军万马的刀锋仍能傲笑自如。”瞅他力不从心处掌势间空门大露，飞身扑了过去，凌锋傲不避不让，忽然变掌为爪，抓向江念奴面孔。此招其实极为凶险，届时江念奴手指离他要穴仅几分之遥，凌锋傲才甫出手，若两人皆不避不让，势必凌锋傲将重伤而江念奴只皮肉受损，胜败之局一目了然。只是凌锋傲料得举凡年青貌美的女子珍爱自己的容貌必胜逾性命，故而有此冒险之举，江念奴果然霍然收招退后。

一连串动作兔起鹘落，凌锋傲败中求生，委实险到极点。秋雨痕咋舌，忖道：“论武功，我如今已胜他们多矣，但论临场对敌及心计恐怕连他们的一成都及不上。所以才会着了念奴的道，非但自己，但连累得旁人把命悬在刀尖上。”凌锋傲浑身浴血，俨成强弩之末，显然支持不了多久。江念奴冷笑：“我纵不出手，你又能撑得几时？”

凌锋傲跄然退了几步，人几乎贴在了墙上，口中兀自道：“撑得一时是一时，撑得一刻是一刻。”江念奴喝道：“一时一刻也由不得你。”举刀向他胸口刺落。凌锋傲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唯有瞑目等死。岂料一人飞扑入他怀里，秋雨痕惊呼，“雨兰……”江念奴的尖刀已刺入江雨兰胸口。

江雨兰刚才头撞上桌角，气闭晕死过去，凌锋傲与江念奴一番缠斗，掌风拳影，桌倒椅折，早已将她惊醒，只是浑身无力，一直未能动弹，待见江念奴出手，此一刀下去，凌锋傲哪还有命在，情急下也不知从何平生了一股气力，竟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了凌锋傲跟前。

凌锋傲抱住她，挥指封她数穴止血。江念奴见一刀刺伤的是江雨兰，也呆愕住了，“姐姐……。”江雨兰哑声说：“你要杀他，不如先将我杀了。”江念奴望望江雨兰的神情，道：“我明白了，你喜欢他。”凌锋傲愕然看着江雨兰，江雨兰也抬眼看他，虽脸色惨白，但目中又羞又喜又惊的含意却坦白的一露无遣，顿时心头一片茫然。

江念奴叹道：“我的傻姐姐，难道你不知道这小子一心想的是秋雨痕。”江雨兰坦然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喜欢雨痕是他的事，我喜欢他是我的事。”一番话平平淡淡，却听得在场三个均情根深钟的人心头巨震。三人反复咀嚼着江雨兰的这番话。只听江雨兰又道：“我喜欢他自然是要他快乐，如果他与雨痕在一起会快乐，我为什么要阻挠？”

江念奴道：“你可真是天下第一痴人了。”江雨兰微微而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世上的痴儿女焉只有我一人。”秋雨痕喟叹：“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江念奴道：“好，只要凌锋傲发誓永远臣服圣尊宫，我就不杀他。”江雨兰不等凌锋傲说话已抢先道：“他永远不会臣服他人的。”江念奴冷冷道：“他也永远不会喜欢上你。”江雨兰神情一僵，半晌才道：“我说过，这并不重要。”话虽这么说，头却深深埋下。凌锋傲大声道：“你怎知我无真心相待雨兰。”江雨兰“啊”的低叫出声。凌锋傲道：“我素来是独来独往的，一直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位女子真心待我。如今我知道了，心里真是欢喜的很，即便立刻死了，也没有什么要紧了。”江雨兰道：“我也是欢喜的很。”

江念奴道：“你如今固然欢喜，可他日后若背弃你，你就会很伤心，不如你让他吃这种药，那他一辈子就只会对你一个人好了。”江雨兰看着江念奴小心翼翼递过来的小瓷瓶，奇道：“这是什么？”江念奴一脸神秘：“此乃圣药。”秋雨痕想到那天石洞门口殷梨对此药的形容，脱口叫道：“雨兰，这是毒药！”

凌锋傲怒道：“妖女，你要杀即杀，不必施那些鬼魅的伎俩。”江念奴铁青着脸，“姐姐，这可不是我不念姐妹情谊，而是你们自己执迷不悟，可怪不得我了。”江雨兰叹道：“生死修短，岂能强求。”凌锋傲、秋雨痕互视一眼，此句《庄子》中的名句他们是深谙其意的，而今听江雨兰娓娓道来，立时心萌豪情。

凌锋傲哈哈大笑，抱着江雨兰立直身子，“好雨兰，真不愧是我凌锋傲的红颜知已。”他先前说喜欢江雨兰的话是出于一时激愤，多少有些怅然和言不由衷，但如今此话却是情真义切，发自肺腑，是任何人都听得出来的。江念奴连连冷笑，“好，好，好，你真该瞑目了。”秋雨痕道：“雨兰，你我姐妹一场，我也甘愿与你同生共死。”挣扎着要向江雨兰身边走去，江雨兰巍颤颤地伸手拉她。

江念奴在江雨兰肩胛处一敲，江雨兰的手本已触及秋雨痕，立时又软耷下来。秋雨痕站立不稳，重又跌回地上。江念奴冷笑：“雨痕姐姐，你若陪凌锋傲死了，那薜思过、林忆昔死时岂非要太孤单寂寞。”秋雨痕勃然变色，厉声道：“你说什么？”江念奴见秋雨痕神情大变，惶急之情溢于言表十分得意，又见江雨兰偎在凌锋傲身上，一脸的幸福，毫不顾忌片刻后的刀斧加身，又感嫉恨交加，挥掌向插在江雨兰胸口的尖刀打下。她知此刀再深入几分，江雨兰必定陨命，若再贯穿身体，便可刺入凌锋傲体内，一刀二命，是最便利不过的。

可一招未及出手，背心一凉，已有一剑抵上。江念奴硬生生止住了手，深悔不该与凌锋傲多费口舌，更不该听了江雨兰的表白后情绪失控难以自己，连有人欺近身畔也未自知。身后的人喝道：“圣女，你可别再转其他的念头了，我的剑上是涂了毒汗的，就是被它挑破一点点油皮也是极麻烦的。”江念奴僵立，果然一下不敢妄动，口中怒道：“凌冰妆你好大的胆子。”凌冰妆：“彼此彼此。”使眼色于秋雨痕。秋雨痕醒悟，慌忙从凌锋傲手中接下江雨兰，为她敷药包扎伤口。

凌锋傲精神一泻，只觉浑身上下无一不痛，额际的伤口还未止住血，使他的整张脸望之尤如鬼魅。凌冰妆见之又关切又心疼，道：“大哥，你怎样了？”

凌锋傲勉力支撑，宽慰她道：“皮肉伤而已。”凌冰妆连点江念奴背心数穴，一脚踢在她膝间。江念奴“扑通”一下直僵僵跪在江雨兰面前。江雨兰道：“念奴，你将我与雨痕身中的麻药解了，我们这就离开圣尊宫，绝不会为难你的。”江念奴目露怨毒之色，一口回绝，“没有！”凌冰妆将剑在她面前划来划去，道：“当真没有？”江念奴素来心狠手辣，但对自己的容貌却爱逾性命，骇怕的闭上眼，道：“解药在我腰带上。”凌冰妆扯下她的腰带，入手沉甸甸地，原来腰带里设夹层，列作一格格的，呈放着各式药品。凌冰妆道：“哪一种是解药？”江念奴也不睁眼，随口作答：“左边第三格。”凌冰妆用指甲挑起少许药粉，凑在鼻端一嗅，只觉药粉微带辛辣，疑道：“这是解药？”

江念奴嗤道：“你若不信，我先尝于你看。”凌冰妆道：“好啊！”从江念奴指上褪下一枚指环。秋雨痕认得，江念奴正是凭这枚指环尖针上的烈性麻药暗算的自己。凌冰妆道：“我先用指环上的尖针刺你，再用解药救你，想来这不会是什么穿肠毒药，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江念奴恨得咬牙切齿，“凌冰妆，我真不该小觑你。解药在右边第二格里。”秋雨痕想：“若我向她讨取解药，只怕又要遭她骗了。我被骗是咎由自取，但连累身边的朋友却是大大地不该。”想到这里，身子微微一震，“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将凌锋傲当做了朋友，就象两位大哥和雨兰一样信任的朋友。原来对一个人的改观也可以在短短时日间。这些日子来，我与南群在一起常感不快，是不是我对他的感情已变了呢？为什么我娘和薜叔叔间的感情历经四十年风雨波折仍至死不渝，而我与南群之间却经不起稍许风吹雨打？”

凌锋傲心虑江秋二人受药性禁锢已久，将满满一盒药粉替二人均分服下。凌冰妆道：“大哥，你自己的伤怎样了？”凌锋傲道：“雨兰替我挨了一刀，你先瞧瞧她去。”凌冰妆“哧”的笑出声来，道：“嫂子不碍的。”江雨兰大羞，“嘤咛”一声将面孔埋入秋雨痕手臂间。凌锋傲也脸一红，不说话却偷望秋雨痕一眼。秋雨痕冲他微微而笑，道：“令尊令堂得悉此讯必会喜乐开怀的。”凌冰妆心想：“那是自然，大哥一直为你而意乱情迷，如今能了断这段情孽，倒也幸甚。”

凌锋傲见凌冰妆始终皱眉，疑她担忧已身，伸手握住她的一支手，道：“妹妹，你勿需担心圣尊宫，凌家在江湖上也非泛泛之辈，未必不如他们。”他兄妹二人自小因家规所限而尊卑有别，但几番生死之斗皆互扶互持苦撑而过，手足天性弥笃。凌冰妆眼圈儿一红，“你们都知道了。”凌锋傲道：“圣尊宫擅用诡计，你误着了他们的道，怪不得你的。”凌冰妆道：“可我担心凌家非圣尊宫之敌。”凌锋傲微微色变，他深谙自己的妹子虽武功远不及他，但论见识、智谋却皆胜已身，她所说的话，绝非一时心怯，不禁沉吟起来。

秋雨痕、江雨兰服了解药后均闭目动功。江念奴却双眼一眨不眨的恶狠狠瞪着凌锋傲。凌锋傲喝道奇$%^书*（网！&*$收集整理：“怎么，你还不服吗？”江念奴道：“若非那三个女人帮你，你早死在我手里了。原来堂堂凌家的少主人只是会躲在女人裙底下的软蛋。”凌锋傲道：“明明是你先施诡计，否则我岂会输给你这个小丫头。”江念奴冷笑：“我们是生死相博，又非同道拆招，为何不能施计。”凌冰妆一脚将她踹开，嗤道：“幸亏最后落败的人是你。”又向凌锋傲说道：“如今雨痕、雨兰的麻药均已解了，你虽受了伤，但江念奴在我们手里，应该出得了圣尊宫。你记往，一定要雨痕跟你们走。只有她才劝得动薜思过、林忆昔从此不再管圣尊宫的事，只有她才会令圣尊宫对我们投鼠忌器。”

江念奴抚掌笑道：“果然好盘算。有我和秋雨痕在，你们自然出得去，只是你真得考虑清楚了，一旦出去，一切都覆水难收了。”凌锋傲厉声道：“凌家的人岂会惧怕你的虚言恫吓。”江念奴只是冷冷盯着凌冰妆，“青春妙龄总要爱惜生命。”

凌锋傲道：“妆儿，你可是受了他们什么挟持？”“没有。”凌冰妆矢口否认。江念奴哼了一声，凌冰妆定定神，放缓口气，“我只是想帮花姐姐。她太可怜了，所有的人都在利用她，逼迫她。你们都说秋雨痕一生受苦，其实她哪比得上花姐姐命运的悲惨。”

江念奴道：“你自身难保，还要为他人报不平，真是可笑。其实象她这样蠢的人，连自己的亲爹都要利用她，活该一生受苦。”凌冰妆大怒，一掌掴去，江念奴的半边粉颊顿时高高肿起，五个指痕莹然可辨。她狠狠往地上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气哼哼地但总算不说话了。

凌锋傲道：“她亲爹是谁？”凌冰妆黯然道：“她是死也不肯说的。”凌锋傲还要再问，忽听得秋雨痕“啊”一下吐出口血来，凌锋傲一脸的紧张，凌冰妆淡淡道：“她只是逼出了体内残存的於血而已。

秋雨痕立起，脚步虽还带虚浮，精神却已大好，道：“凌姑娘，多谢你了，你又救了我一次。”凌冰妆正色道：“我还要再救你一次，救你出圣尊宫。”秋雨痕一怔，凌冰妆冷笑，“你以为李南群诱你入宫是因为知晓你是沈梦怜之故？莫非你还不知道李南群内力至邪，月圆之夜总需以年青女子的内息来凋和阴阳，女子的功力越深厚，他得益也越多，功力也越强。若非他怀疑身份，你与雨兰已成为此地的孤魂了。”秋雨痕倒抽冷气，脚底虚软，江念奴斜睨着她，脸上颇有幸灾乐祸之色，心里着实悲愤，半晌才道：“我问他去。”凌冰妆拦住她，道：“你冒然去找他，岂非自找麻烦。”秋雨痕一闪闪了过去，道：“我一定要问个明白，否则我死也不会瞑目。”

第二十五章何如无情锦衣郎曾经鸳侣今是敌　　秋雨痕一路不辨方向的飞奔直至力竭。凉风吹拂在身上，心绪倒渐渐平复下来，心想：“为何一涉及南群的事，我便如此沉不住气，象雨兰一样坦然面对一切岂非更好。”想着，索性停下脚步，“也许我不告而别南群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正思忖间，听得花丛中传来笑声，拨开花枝望去，见是那姓秦的小童领着兰儿在花间扑蝶。

兰儿稚龄年幼，步子蹒跚，一个踏足不稳摔倒在地。早有侍女抢步而出抱起她，随手扇了小童一记耳光。小童挨了打却一声不吭，伸手接过兰儿背在背上，径往另一边去玩耍，不料树后忽然闪出个道士来，从他背上抢过兰儿。小童大惊，挥拳向道士打去。道士人一闪，他力道使偏， “喀啦”一声，反而折断了自己的腕骨。兰儿乍惊之下，小嘴一扁，“哇”得放声大哭。小童闻声不顾一切再扑过去。他手腕折断，无从使力，张口往道士脚上咬去。

秋雨痕大惊，那道士乃是清风道长，人品虽不敢恭维，武功却实在小觑不得。幼童无知，情急咬人，却不知这一口咬下，非但不能伤人，只怕还会被清风道长的内力反弹震伤脏腑。有心出手相救，奈何双方相距甚远，显然已来不及。

恰在此时，林中飞掠过一人，伸臂提起小童抛了出去。清风道长抬目看了来人一眼，“是你。”那人立定身子，道：“倚绿冒犯了。”清风道长道：“自家人不必见外的。”见兰儿依旧哭闹不休，忙伸指逗她，“兰儿乖，怎么不认识公公了。”兰儿不理，一昧大叫：“秦哥哥，秦哥哥。”

花倚绿道：“你还不放开她。”清风道长悻悻松了手，低斥一句，“小小年纪就只会向着外人了。”花倚绿寒着脸不语。小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寻了根树枝用衣襟将它绑于断腕处，手法熟练，且自始至终不叫一声疼。花倚绿与清风道长均啧啧称奇。小童也不理旁人，径自来牵了兰儿离去，一干侍女也尾随去了。

花倚绿瞅了瞅清风道长，也转身要走。清风道长勃然尖叫一声：“站住！”声音又尖又细。花倚绿停住脚步，依旧一言不发。清风道长道：“另半幅地图呢，拿到没有？”见花倚绿木然摇头，一张本就十分青白的脸更显铁青，一掌高高举起，花倚绿不躲不闪。清风道长道：“你一意求死？”花倚绿凛然道：“生之何趣，死之何惧？”声音苍凉悲愤，幽幽飘向苍穹。清风道长气急败坏的道：“你不再想薜思过了吗？只要你杀了他，拿到另半幅地图，我便不再为难你了，还会为你准备一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花倚绿冷冷道：“我没有这个福份承受。我爹虽非亲生，但他养我育我，我不能再做对不起他的事了，那半幅地图是我娘留给他的，我绝不会去拿。”清风道长怒极，放下手，又举起脚来踢在花倚绿腿上。

花倚绿跌跪在地，叫道：“你杀了我好了，我就是蠢，其实我娘把我托附给爹而非你是早看穿你了，象你这种人心里岂会有亲情天伦，我却还以为找到了自己的亲父兄，以为从此可以一家团聚。”

秋雨痕又是大吃一惊，“原来花姑娘的生父是清风道长，怪不得……外界一直以为清风道长一生恪守礼教，终身不娶，原来连儿女都有了。”一时间百感交集，连花倚绿和清风道长下面的说话也未听真切，直到花倚绿忽然厉声道：“我不会再听你的了，妆儿已被我连累了，我不会再去害别人了。”清风道长森然道：“当真不听？”花倚绿一把捋起衣袖，露出半条臂膀，“我已经这样了，又能再苟活几日！”清风道长铁青着脸没有再说话。

秋雨痕见清风道长离去良久花倚绿仍呆立原地，风吹落的树叶在她头顶、身边飞舞，真有说不出的凄清，忍不住悄悄走上前去，道：“既然清风道长对你不好，你为什么不回去花先生身边去，他养育你那么多年，总不会害你的。”花倚绿想不到林中还藏着人，回过头来时腮边还泪痕未干，连捋起的衣袖也没有放下，见是秋雨痕忙又回过头去。

但秋雨痕动作比她迅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着上面的粉红色的蝴蝶形斑记，问：“这是什么？”花倚绿甩落她手，怒道：“我的事与你何干？”秋雨痕急道：“你分明是中了毒了，这些斑记就是你即将毒发的征兆。”花倚绿叫道：“毒发又怎样，大不了将命还给他们，总好过人人都来逼我。”秋雨痕道：“我不是逼你，是担心你。”花倚绿见她情之切切，缓了口气，道：“这次我已铁了心了，我不能去害养育我成人的恩人。”

秋雨痕问道：“那你中的毒怎么办？”花倚绿道：“妆儿祖父一直在想办法配制解药，如果成功了，我就可以解脱了。”她双手合什，闭上眼，似乎正虔诚的向上天祷告。秋雨痕道：“药郎君医术高明，他一定可以解你身中的奇毒的。”听罢她的话，花倚绿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道：“我还是回我养父身边去。我相信我娘敬爱的人一定是好人。”秋雨痕想：“花谢春行为诡异，但与清风道长相较，只怕行为品行要高尚多矣。”见花倚绿走开去，追上去问道：“你还要去哪里？和我一起走吧。”花倚绿道：“我娘的遗骨在他们手里，我总要拿回来的。”

秋雨痕问：“你母亲是……”花倚绿说：“我生母是李弱竹，是前南唐王室后裔。”秋雨痕脱口道：“李弱水的妹妹。”花倚绿道：“他们把我娘的遗骨收在大哥练功的石室冰洞里，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出来的。”秋雨痕心一沉，“她与李南群果真都是清风道长的儿女，不知上一代人制造了怎样的纠葛，更牵涉到了儿女。”忙追赶上花倚绿，道：“你毒发在即实在不该枉动真气，令堂的遗骨我帮你去取。”花倚绿犹豫了一下，秋雨痕问道：“你不信我？”花倚绿迟疑着说：“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觉得我家的事不该牵累到你，令你为难。”秋雨痕道：“我帮你也就是在帮薜大哥。你放心，我一拿到令堂的遗骨便来找你们，一同离开这个地方，从此绝口不提圣尊宫里的所见所闻。”花倚绿灰黯的脸上显出一丝笑来，向秋雨痕福了一福，以示拜托。

两人相别，秋雨痕辨明方向径向石室而去，却见石室前那片空旷的地上坐着一个人，儒衫方巾，衣服破旧，象是个落第秀才，脸上胡子拉蹉，一眼看去竟估摸不出他的年纪。他身边堆满了沙泥、木板、刀锯之类杂物，正专心致志的用这些东西搭建房屋模型。秋雨痕纳罕起来，“此人是谁，怎么在这里玩起泥沙来了？”

秀才对搭建房屋模型甚为老道，几块木板，些许泥沙拼凑在一起，很快一栋房屋模型已初具雏型了。秋雨痕不知此人来路，见他堂然坐在石室门口，也不敢冒然上前，只是躲在一旁。见那人兴致勃勃的搭建一座又一座的模型，逐渐身前身后皆被围满。心里直嘀咕着：“这人真是个疯子，哪有一把年纪的人还玩这些扮家家酒的游戏的。”可仔细看来又觉不是。秀才筑的房屋虽只是模型，却极为精巧，尽管东一堆西一放摆置的杂乱，偏生又别具章法，间或隔置小石杂草，细细观辨竟生晕眩之感，渐渐看入了迷。

只见一方大石居中而垒，如千仞峭壁，壁上凌空一阁，危危欲坠，却终年不倒，气势直冲宵汉，雄则雄矣，却也过险，令人触目惊心。一堆乱草如若丛生灌木，中建小楼，看似近在眼前，然则道路交错，藤罗网结，层层叠叠，若亲临其境，恐怕一年半载也近不了小楼。更奇的是，地上一滩小水洼，那人也视作宝贝，当中以三枚小石垒成亭阁状。这三枚小石极为普通，只是他信手拈来，可一经搭合，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古朴雄壮之感。

秀才专心致志于手里的玩意，秋雨痕也渐渐沉迷其中，浑然忘我了。眼前虽只是房屋模型，却或雄或险或奇的无一不恰到好处。雄者令人服其势、险者使人慑其威、奇者叫人赞其姿，种种种种忽如其来的感受使人在不由自主萌生心悦臣服的感觉。秋雨痕从未想到过这些土木建筑也会给人如此奇异的感觉。

秀才嘴里尤自嘟哝，话声含糊听不太真，只隐约可辨他在盘算着太极生两仪，两仪化四象，四象演八卦之类，什么六甲天仪，什么幽冥之道，这些高深的数学术语从来只是听说，从未亲见人演算，也不知这秀才是如何推算的。

秋雨痕的目光顺着秀才划指的道路游移开去，见休伤生杜死景惊开八门各处一方位，每一门皆把守死死。秀才又准备在生门上建一虚空之阁。惊疑间脱口道：“自堵生门与自掘坟墓何异？”那秀才一直在专心建筑，未料得身边有人，闻言手一抖，已垒得半成的空中浮阁顿时倒塌。秋雨痕暗叫可惜，那阁虽只搭了一半，也已相当气势了。

秀才回过身来，此时天色已晚，他只隐约看到身边有一年青女子。秋雨痕想：“既已被他发现，不如大大方方地出去。”因此非但不躲不闪，反而向前走近两步。秀才微诧，他在圣尊宫里地位甚高，常人见他避之唯恐不及，哪有如此坦荡荡对之的。秋雨痕一指地上，问：“先生是在布阵？”

秀才秉性古怪，一心唯痴醉土木之道，见秋雨痕询问，以为她也是热衷此道的人，大喜过望，一把扯住她的手，道：“你看出来了？”秋雨痕缩回手，道：“小女胡乱揣测罢了。”秀才问：“你刚才说‘自堵生门与自掘坟墓何异？’”秋雨痕说：“小女一时乱说的，先生勿怪。”秀才勃然怒道：“什么胡说，今天你不说个明白我就不放你走。”说罢张开手臂挡住了去路。秋雨痕急了，悔不该多嘴胡说。她看秀才似疯似颠，呆头呆脑，心想倒不如跟他胡说八道一番，扰得他头昏脑胀才好脱身，想到这里，稍稍一整思绪，娓娓而道：“既是布阵，意在诱敌深入，以便能以逸待劳，以少胜多，凭借天时地利人和，凭借阵势变动而歼之。你自堵另七门也罢了，怎么连生门也堵了，这岂非不成阵法，反成蜗居了。”

秀才哈哈大笑，“你的眼光倒也不差，其实我本意乃建一固若金汤的城池。此八门虽暗合八卦，却绝非八卦。八门一堵，外敌难攻，千军万马也攻不进此城。”秋雨痕哼道：“那你为何不仿效乌龟的硬壳而建城，强似绞尽脑汗，贻尽心智的构造。”秀才听了也不发怒，好象心情甚佳，只是宽容的笑笑，道：“年纪轻轻，说话倒刻薄。”他的手指在模型上指指点点，“我的建筑比之世上任何城池都要高明，你且看来，你若陷身其中，能脱身否？”

秋雨痕索性蹲下身，仔细研究面前的琳琅建筑。秀才洋洋得意，指着生门，道：“此门一堵塞，便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秋雨痕撇嘴道：“原来这不是乌龟壳而是牢笼。”话虽如此讲，目光已不由自主在建筑上逐一逡巡，最后停在了一进小院上，失声叫了起来，“意湄苑？原来你布列的是圣尊宫？”

秀才颔首，“眼力不弱！”秋雨痕道：“这圣尊宫里每一处建筑皆你所建？”秀才道：“旧时所遗甚多，却也多经我改动。”秋雨痕忖道：“雨兰说圣尊宫的天尊乃一土木建筑大师，莫非就是此人了，怪不得敢在此大模大样的摆布土木泥石，我先前居然还把他当做疯子。”

天尊道：“怎么样？无处遁形了吧，唯束手就擒耳？”秋雨痕不服，道：“未必！”手一指，“此处应是圣尊宫的中枢所在。”天尊道：“如何断定？”秋雨痕道：“你自己说的，八门虽暗合八卦又非八卦。既八门被堵，城壁又固若金汤，外敌固然难入，只怕自己也出不去了，困坐孤城坐以待毙岂非兵家大忌。既然生门无路，唯另寻他途。此处依八卦来看，地处死门，何况天然峭壁，但我观先生手笔，至此气势不竭却被此山截断，因此断定生中有死，死中存生，生死纠结，此地才是真正的生门，山后另有洞天，你只是在玩一个障眼法而已。”

天尊铁青着脸，“怎么你这么轻易就看穿了。”秋雨痕心想：“若非看着这模型摆设，又揣测到你的意思，若真身临其境，只怕一辈子也找不到出路。”转念又想：“凌锋傲定是从生门偷入，但若要出去，生门已成死门，不知他可明白个中利害。我需想个办法尽快告之他才好。”天尊怎知秋雨痕对阵法、建筑只是一知半解，方才所说的话也只是连猜带蒙，再加上察言观色，信口胡吹的，只道她真乃道中高手，念及多年心血被一小女子轻易看穿，心情大颓。秋雨痕见天尊脸色不佳，道：“依圣尊宫的构建来看，阁下对建筑学的造诣确实已达到前无古人的境界，但未必就是后无来者。何况你固步于此，闭门造车，焉知外面世事多变。”

此一番话又触动天尊心径。十多年前，他自忖通晓古今建筑，却苦无用武之地，后结识清风道长愿意出资供他建一座古往今来华夏第一城，后来李南群又正式掌管圣尊宫，宫主尚且两易，他却始终闭门不闻世间事，一心苦造，希望能使毕生心血震古烁今，想不到多年心血设计的迷障连一个年青姑娘也瞒不过。他可不知道真正自揭底牌的人是他自己及面前的这座模型。可见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时此刻，如此浅白的道理他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

天尊沉默半晌才道：“你以为此城能破否？”秋雨痕心想：“我居高临下一览全景才知物皆眼障，若真身临其境，哪还能保持得了神清眼明。”但仍拾了根树枝，在模型间划来绕去，试图走出一条活路来，不料一路走来路路皆封。天尊见状脸色稍缓，道：“路路皆死，你走不出去了吧。”不想秋雨痕忽然面露喜色，抛开树枝，跳起身来，叫道：“我想通了，表面上你路路封死，但生死相通，死即是生。”一指身边的峭壁之巅，“若有人控制住此峰，你的城池不攻自破。”天尊用手指按住太阳穴，借以平息烦恶的心情，道：“蠢才，蠢才，一峰得失与整个城池何干？”

秋雨痕道：“此地乃整宫中枢所在，只要守在此处，凭一人之力便能牵制整个圣尊宫。”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好笑，一人相守，难道此人就不用吃饭、喝水、睡觉了吗，可见实际上还是行不通的。只听天尊“嘿嘿”数声，只道他要出言讥讽，却不想他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脑袋，面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由白转灰。

秋雨痕吓得连退了好几步，天尊嘎声道：“我以为毕生所为震古烁今，原来只是作茧自缚，若有一人以拼命相拼夺得此地，封住此门，圣尊宫就永无出头之日了。这一切就都只是废物而已……”飞起一脚将搭建的模型建筑踢得七零八落。秋雨痕见他踢脚的力道、姿势、方向全无章法可循，方信了他果真只是个只知建筑，不懂武功的酸儒，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发那么大的脾气。

她哪知天尊地位尊贵却本性天真，毕生业绩便是建了圣尊宫，他也素来以此沾沾自喜，引以为傲，如今被秋雨痕挑破个中玄机，顿时大失所望。他可不管秋雨痕所说的有无可实施可能，自起暴弃之心。他为建圣尊宫已竭尽心力，猝遭打击，狂性大发，已至气血上涌，喷出大口大口的血来，然后双手捧头摔倒在地，口中尤嘶喊不止。秋雨痕正不知所措间，身后的石门“轰”一声响，秋雨痕情急下不退反上，跃上石门上方的峭壁，魔剑出鞘插入石壁，人牢牢贴身其上。

石室中先奔出一人，低叫道：“天尊！”是清风道长的声音。随隙是李南群缓缓道：“天尊的脑疾又发作了。”清风道长道：“可惜，他的阵法依旧未布置好。”李南群道：“天尊未死，何来可惜之言。”一边说一边扶起天尊，天尊双手捧头，一脸痛楚。清风道长道：“你以灌顶之法强输真气于他，无疑使他饮鸠止渴。”李南群峻声道：“这又何妨？难不成任他就此死去，留下圣尊宫这未成的烂摊子吗？”清风道长也相当不悦，“天尊纵设计了固若金汤的城池，你无财力修建也是枉然。”

李南群冷冷道：“另一半宝藏呢？”清风道长道：“当年我只得了半张图纸，另一半在倚绿她娘手里。”李南群讥诮的道：“她早就死了，自然驳诉不了你。”清风道长暴跳，嘎声道：“我唯你一子，难道还会藏私不成。”李南群淡道：“我随口说说而已，你何必紧张。倚绿的命在我手里，那半张图纸总拿得到的。”

秋雨痕气怒之极，“他父子二人的心忒狠毒，设计加害的竟是自己骨肉相亲的亲女亲妹。”李南群托起天尊，道：“我要为天尊疗伤，你可还要回石室去？”清风道长道：“你在室中新建的冰洞我还从未进去过呢。”李南群道：“母亲在内静修，你爱去不去。”清风道长赶忙退了一步，“这种女人住的地方，我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当下还逃开了几步。然见李南群抱着天尊走开立刻又折回来，悄悄地又溜了进去。

秋雨痕飘身落下也跟进去。室内漆黑，行不多远，甬道向内一折，外面的月光已难照射进来。清风道长剔亮火折子，漆黑之中莹莹光毫无力及远，只能照见手旁方寸之地。秋雨痕知清风道长武艺之高当世少有，一点儿也不敢托大，一边竭力摒住呼吸，一边放轻脚步，虽说甬道平整，无磕绊的地方，但一段路下来也落后了十余丈路，若非那一点时隐时现的萤火般光芒指引，几乎已迷失了方向。迎面寒风阵阵，石壁上湿湿漉漉，触手奇寒。清风道长忽然停下了脚步，秋雨痕忙不迭也停下，生怕一步不慎惊动了他。

只见清风道长举着火折子四下一照，向旁折去，秋雨痕赶紧加快几步紧跟上去，不料心情紧张，忙中出错，甬道向旁一弯，她还懵然不知，脑袋“嘭”一下碰上了石壁，额角一阵阵火辣辣的痛。清风道长一下子惊跳起来，猛得回转身来，怪叫道：“臭小子，你跟着我干什么，这本来就是我的地方，为何我来不得。”

秋雨痕把身子贴在石壁上，默不作声。清风道长大叫大喊了一通不见回音，举着火折子张望也看不清身后多远。他本做贼心虚，又先入为主只道李南群故意设计，假意离开诓自己入内。想李南群天性凉薄，心狠手辣尤胜自己，不知会用什么阴谋诡计来暗算，心里更虚更怕，一边暗运罡气护身，一边小心翼翼移步出来。秋雨痕见甬道狭窄，他往回走来势必与自己狭路相逢，便从耳上摘下耳环打向清风道长手中火折。清风道长听得风声，却不知暗器为何物，有无淬毒，不敢用手去接，人往边上一闪。只是甬道委实狭窄，才闪得一闪，人已撞上石壁，耳环正打中他手里火折。

清风道长见火折熄灭，怪叫一声，他可不知道秋雨痕虽解了麻药，但周身诸穴却被李南群所封，手中力道极弱，其实若非他自己心里有鬼，先慌了神，那枚耳环岂能打熄得了火折。秋雨痕听见黑暗中清风道长的脚步正一步步地向外移，她身子本紧贴在石壁上，此时却微微一动，探出一足，清风道长不备，被她一绊，人向前冲了好几步才拿桩站稳，但头却在石壁上撞了一下，听声响委实撞得不轻。

秋雨痕想清风道长素来道貌岸然，却是个十足的小人，如今小小的捉弄他一番，虽不足以解恨，但总算略泄心头之恨，“咯”的笑出声来。清风道长听得是女声，刚刚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又紧张起来，双手封在胸口，以防黑暗中遭人暗算，口中喝道：“李弱水，可是你这妖妇？”秋雨痕屏息不语。清风道长见四下漆黑寂静，实在惶恐，无心多作逗留，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秋雨痕着实蔑视他，啐了一口，又摸索着向前走。寒气似乎越来越重，阴风刺骨。如此曲曲折折不知走了多久，想来石室倚山而建，如今只怕已深入山腹了。远远地隐隐传来几声沉闷的声响。秋雨痕加快脚步觅声而去，不远处的地上透有一线灯光，再上前几步，一股寒气席卷全身。她穴道被封，丹田内无可御寒内息，乍逢寒气，浑身毛孔收缩，牙齿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耳听得有“咯啦啦”的绞索之声，身边缓缓移开一扇石门，慌忙避开去。石门开处，走出一名女子，手执银灯向外张望，口中长吁短叹，“怎么还不来。”秋雨痕不知她等的是什么人，只觉石门一开，门内的寒气席卷而出，着实让人生受不住。她一心一意屏住气息，以防牙齿打架发出声响，惊动那女子。女子徘徊着走来走去，石门内传出嘶哑的妇人声音，“漂雨，你候在门口做什么？”漂雨嘟哝：“我好象听得主公回转来了，怎么没人？娘娘，不如我出去看看吧。”弱水娘娘恨声道：“你再和那厮鬼混在一起，我就敲断你的腿。”漂雨撇撇嘴，不置可否。弱水娘娘怒道：“漂雨，进来！”声音嘶哑，却依旧威势十足。漂雨有些恋恋不舍地又向外张望一番，听弱水娘娘一句话毕便巨咳不止，忙道：“娘娘，主公再来，你可千万勿再与他争吵不休了，否则再多的灵丹妙药也医不好你的病的。啊，不如我先去给你端一碗润肺补气汤来，让你先降降火吧。”也不待弱水娘娘应允，赶紧跑了出去。

秋雨痕悄悄走出来，探首向室中张望。见偌大间石室放满了大大小小，奇形怪状但又晶莹剔透的冰快。她缩了缩肩，“怪不得如此奇寒，原来这儿有这么大一间冰室。”一瞅漂雨走远忙掠入室中，双目四下一扫，足下不停，猫腰躲在帷幔后，面前正好有一大快一人多高的冰横挡。

李弱水喝道：“贱婢，你鬼鬼祟祟躲在后面干什么？滚出来。”秋雨痕咋舌，不料李弱水耳目这么灵，当下只屏语不语。漂雨已回到门口，笑道：“妨娘，我只走开一小会儿，怎么就发那么大脾气？”手中只执着银灯，却没有什么润肺补气汤。李弱水怒气冲冲地道：“你躲在那里干什么，欺我腿脚不便便治你不得了吗？”

漂雨依旧站在门口不停往外张望，口中道：“娘娘身边只剩漂雨一人了，难道还舍得杀我吗？”李弱水“嘿嘿”冷笑，“贴身婢女固然贴身，贴心贴肺可算不上，只怕还是别人的耳目。”漂雨一怔，勉强笑道：“娘娘要屈死漂雨吗？弱水宫中的其他姐妹就是被娘娘的疑心驱散尽了，而今只剩下我一人，娘娘还信不过，其实，主公是你亲儿子，我帮主公还不就是在帮娘娘吗？”“住口！”李弱水一掌震碎了手边的一大快冰，冰屑散了一地。漂雨变色，“娘娘在冰洞中修心养性那么久，怎么火气还那么大。”李弱水大口喘着粗气，“滚，滚，我见不得你与那畜生的龌龊事。”

漂雨气白了脸，刚想反唇相讥，不想腰上一紧，已被人紧紧抱住。漂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一脸怒气顷刻化为乌有。来人轻轻而笑，笑声传入秋雨痕耳中，她透过面前的冰块望去，那熟悉的身影不是李南群是谁。李南群一手圈住漂雨的腰肢，另一手去捋她的脸庞。漂雨咬着唇，想笑又不敢笑。

李弱水虽背对着他们，却听得真切，喝道：“你不是走了吗，又回来做什么，看我是不是被气死。”李南群在漂雨脸上亲了亲后才松开手，大步走到李弱水跟前揖了一揖，“母亲还生气？”李弱水板着脸，哼了一声。

李南群道：“这儿是简陋了些，但让母亲长居于此是因为冰室中的寒气于您内伤有益。当然，如我大事成就，母亲也可半世富贵，这也是您的毕生夙愿呵。”

李弱水道：“我穷半生之力而建的弱水宫不是已入你手了吗？”李南群问：“那批财宝呢？”李弱水反问：“你不是已拿到了吗？”李南群道：“你休哄我，凭半幅地图只得了一半财宝，还有一半呢？”李弱水讥道：“以半幅地图寻得一半宝藏也已不易了。”李南群道：“也是耗了多年精力才解开图纸上的秘密。而且为挖这批财宝而挖掘地道本身已耗资甚巨，这几年来我一直谋策复国，那笔财帛已渐耗尽，急需另一半宝藏。”李弱水打个哈哈，“他既能解开半张图纸上的秘密，怎就推算不出另一半呢？”李南群道：“那图纸在母亲手里多年，母亲不如将它绘出给我。”

李弱水道：“年深日久早已忘了，那半张图纸一直是我弱竹妹子收的，她在那里，你自去问她好了。”李南群顺她手指望去，见那架上放着一只紫檀木盒，知里面所盛乃李弱竹的骨灰，不由勃然大怒，“母亲何必戏弄我。”李弱水道：“我已年老，本来就记不得那么多事，你若安心要逼死我，我也没有办法。”

秋雨痕听他母子二人说话针锋相对，有些奇怪。她见识过李弱水的武功，实与当年的韩君如不相伯仲，而且心计深沉，行为果敢。这样一个不让须眉的女子怎会困守于冰洞，对自己的儿子甚至使女心存忌惮呢。她仔细盯着李弱水看，只是间隔冰层，怎么也看不真切。“李南群道：”母亲何必发脾气，孩儿有错，母亲责罚就是。“声音情真意切，听得旁人怦然心动。李弱水大笑：”好，好，好，果然是我的好孩儿，一切卑劣的手段你全都学得炉火纯青了。老实说，你是不是凭了这副嘴脸骗倒了竹泪的女儿？“李南群道：”我真心待梦怜，怎会骗她？“

李弱水道：“口中甜如蜜，心底……哼哼！”李南群森然道：“你知道什么？”李弱水道：“只想提醒你，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我便是前车之鉴，认了你就连整个弱水宫都被你夺了去，难道你要重蹈我的重辙？”李南群道：“梦怜不会背弃我的。”李弱水道：“是你当年背弃她在先的，她今天为何不能背弃你。你俩虽有白头旧盟，怎及得上桩桩件件的深仇大恨。”李南群作色叱道：“你胡说什么？”李弱水见触到他痛脚，得意洋洋的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我虽被你囚禁在此，但外面你的所作所为却是了如指掌的。薜家灭门之祸就是你一手策划的。你先散布谣言，又窃取凌冰妆家书送给薜楚白看，才逼得他自尽。若非你步步设计，‘雪舞寒梅’傲矗武林几多载，又怎会这么快就土崩瓦解。还有沈大康，沈家村一夜间鸡犬不留也是你的杰作吧。你的心真毒，连自己老婆的奶奶都没有放过。”

李南群一笑，懒懒道：“我这是为你出气的。想来可笑，当年柯云霓乃江南数一数二的美人，却被你逼得躲到乡村里，收养孤女乔妆苟延度日。母亲的手段不可谓不狠，当真是应了那句最素妇人心了。”

李弱水怒叱：“她当年对我和妹妹又何尝手软过。”李南群道：“她教我武功，我本来是很感激的，只是她不该逼我娶阿梨。”秋雨痕早已泪流满面，心口如被大锤重击，心想：“你若心比金坚，这种婚娶的事又有谁能勉强。如今一切变成这样，我情何以堪，纵使我受清风道长迫害的事可一笔带过，薜家的事也能从此不提了吗？”

李弱水晒然：“你对她倒情真意切的很。”见李南群嘴角微露笑意，又冷冷道：“但她若知你杀害了夕霞、晚云，你们二人只怕立刻就成为不共戴天的死敌。”李南群脸色一白，笑意随隙僵住，道：“你怎么知道？”目光狠狠剜向漂雨。漂雨打了个寒颤，噤若寒蝉，半晌才醒悟过来，颤声辨解，：“我不知道……娘娘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事的，这些事我也是才听到的。”

李南群狠狠道：“你不该听见的。”漂雨脚一软，跪瘫在地。李弱水斜睨李南群，“你堵得住悠悠众口吗？”李南群暴戾之气大盛，一掌击在漂雨胸口，漂雨尖叫着喷出一大口血沫，休内脏腑俱被震碎，尸身被掌风带动，在地上连滚了几滚才停住。

李弱水不想李南群说杀人就杀人，才和漂雨调情，转眼就翻脸不认人。想漂雨跟随自己多年，却因自己一句话而陨命，不免伤感。李南群把脸凑过去，死死盯着她。李弱水心头一阵发毛，惊骇之色溢于言表，颤道：“你要干什么？”李南群沉默，目中凶光渐渐隐褪，手也缓缓放下，道：“我能杀漂雨，却不能担弑母之罪。”李弱水噎出一口长气，手心里汗涔涔的。

李南群挫败的道：“我不想杀她们的，我知道爹关了她们好多年，日夜拷打逼问魔剑的下落，我是去救她们的。谁知她们偷看了爹的典籍，知道了所有的事，我不得已才杀的晚云，夕霞是被爹一剑刺死的，我没有其他办法。”身后有一轻微的脆响，李南群回首。帷幕边的冰块继续爆裂、散开，渐渐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来，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来。他霎时呆了。

秋雨痕呆立，目光如刀如剑，愤怒、仇恨与往昔的甜蜜爱恋交织，已不辨心魂何在？一股寒意由李南群心底蔓延开去，他一下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所震撼，而浑然忘却了一切动作、言语，他唯一的肢体感觉就是，“这个冰室真得好冷！”

秋雨痕的脸煞白，死死盯着李南群，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她的目光已将李南群杀死百回了。她的手掌中簌簌落下冰粉，仿佛也将自己的一颗心捏碎成粉。李南群见她双目盈盈，风姿绰约，心头痴然，向前走上两步。秋雨痕手里忽得寒芒闪过，迅捷如电向他刺去。李南群伸手去挡，锋刃切入他手掌中，总算秋雨痕无内力贯于剑身，魔剑虽利，锋刃却短，但他的一支手掌也立时鲜血淋漓。

他暴怒叱道：“你当真要与我兵刃相向？”秋雨痕心痛如绞，厉声道：“你毁约背盟在先，步步加害于后，你欺我太甚！”李南群双眉高挑，一把扯开身上衣服的襟口，以手指胸，喝道：“你往这里刺！”秋雨痕咬牙一剑疾递过去，李南群不躲不闪，眼见剑锋要破腹而入时，“叮”一声响，秋雨痕的剑已弹开，她拼尽全力才未使剑脱手飞出，但虎口震裂溢出血来。

原来是李弱水见势不妙，以一粒冰粒弹开了秋雨痕的剑。秋雨痕情绪大悲大痛，出手显然毫无章法，只凭一时血气之勇，想一剑刺死李南群，而后自刎殉情，了断这场恩怨情仇，根本未顾悉到现场还有其他人在。

李弱水冷冷道：“先前还英雄了得，一会儿怎么小儿女态起来了，难道真想死在她手里不成？”李南群一凛，望向秋雨痕，见她身子剧颤，虎口流血，却依旧紧握双拳，怒目相向，长息道：“你真要杀我？”秋雨痕嗔目，显见愤怒之极，又一剑疾刺。李南群身形暴退，她依旧直逼不放，剑尖颤动，斜劈李南群臂膊。李南群缩手，双指一并挟住剑锋，道：“你焉能伤我分毫！”秋雨痕牙尽错，“杀身成仁远胜与狼豺为伍。”用力抽剑，奈何李南群二指之力似逾千钧，哪里动得分毫，倒是她自己，枉动真气，体内气血翻涌，几欲作呕。她与李南群相距甚近，她呼吸涣散，李南群听得真切，道：“我封了你的穴，于平日举止是无碍的，但你若枉动真气就会遗祸无穷。”秋雨痕凄道：“求仁得仁罢。”

李南群大震，手下力道微泻，秋雨痕手底加力，锋刃贴着他手指缝滑去。李南群不料秋雨痕如此变招，来不及避开，左手飞起一掌印在秋雨痕胸口。秋雨痕惨呼着，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跌去。与此同时，李南群右手剧痛，二根手指被削断，随魔剑一同落在地上。

摊开手看，见两手俱是鲜血淋漓，伤虽不致命，但十指连心，疼痛感着实不轻，尤其右手断了二指，于武功总打折扣，正气恼间乃见秋雨痕一动不动倒在地上，才大吃一惊，“啊哟，我刚才一掌不辨轻重，莫非就打死她了。”李弱水道：“她要杀你，你何必再关心她。”李南群心烦意乱，暴怒叱道：“住嘴！”李弱水经他叱喝，果然闭上了嘴。

李南群冲前扶起秋雨痕，见她嘴角挂下一串血沫，冷汗涔涔而下，喃喃道“我真打死她了。”见秋雨痕的手冰凉，手指痉挛的曲着。探指在她鼻间一拭，隐隐间的鼻息若有若无。李弱水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她死了？”李南群不语，扶住秋雨痕的身子与他双掌相抵，催动真气向她体内输去。秋雨痕全身僵直，与死无异，全凭幼时服食过灵药才一息护住心脉，李南群的内力源源不断输入她体内，全如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李弱水道：“她功力虽浅却系出道家正宗，根基坚厚，不似你这样急于求成而贪捷径，所谓邪不压正，你输再多的内力于她也是无济于事的。”李南群看着怀里的人，心道：“她若死了，我怎么办？”抱起秋雨痕一头冲出去。

李弱水也不喝阻他，目光只在地上游移，最后停在了那柄沾血的魔剑上，她的目中霎时射出狂喜的光彩。身子动了动，手虚拟的向前抓出，作势扑出，无奈双腿僵直，别说走上前一步，连一分一毫都动不了。李弱水一脸懊丧，两眼直巴巴盯着魔剑，双手忽然奋力一撑椅靠，上身向前倾出，人如一根断了的树桩般直挺挺向前倒下，眼看即将要落地时，双手在地上一撑，人在地上连滚了几转，见一生梦昧已求的魔剑正在自己手边，顿时大喜过望，手指一把抓住剑刃锋口。

也顾不得手上的伤口，抓紧魔剑，贴于心口，大叫道：“我终于得到了，终于得到了。原来天下第一也可以唾手而得。”嘶哑的笑声回荡在冰室间，甫一抬头，却见漂雨的尸身正离她不过数步之遥，双目圆睁，蕴含了无尽的忧愤，看得李弱水心里发毛，笑声如被一刀斩断，嘎然而止。

第二十六章假仁假义端倪初露知原知由隐情半吐　　清风道长慌不择路的狂奔，直到山腰处他的住所清风观已近在眼前才略略松了口气，足下略缓，不想身后有人断喝：“站住！”清风道长猝然回首，见李南群跟在身后，脸色一变，喝道：“你想干什么？”李南群问：“父亲要去哪里？”清风道长气咻咻道：“一座大好青城山，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吗？”

李南群目中精光暴射，道：“那是自然的，而今圣尊宫中诸事纷杂，很多还需仰父亲协力。”清风道长道：“薜思过、林忆昔已来了青城，我需马上回观处理事务。”李南群晒道：“这两个傻小子，真当你是急公好义的父执先辈了。”清风道长道：“他们自寻死路罢了。”李南群道：“你且慢杀他们。”放下缚在背后的大布囊，解开密密系扣的斗篷，露出秋雨痕惨白的面孔来，清风道长手指触及她的脸颊，只觉触指僵冷，他惊道：“她死了？”

李南群道：“她的生死就全靠薜林二人了。”清风道长道：“那两个傻小子如此关爱她，岂有不全力救助的道理，而要救她就需消耗大量内力，果然是一石二鸟的好计。”李南群“嘿”的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笑来，将秋雨痕交到清风道长手里。

一见李南群走开，清风道长已迫不及待的将秋雨痕平放于地，打开斗篷。秋雨痕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几与死去无异。清风道长将她全身翻遍，然后颓然缩手，喃喃道：“魔剑，怎么没有？难道被他拿走了？”

“利欲熏心，恬不知耻。”话声甫一入耳，清风道长立刻惊跳起来，他刚才专心致志搜找魔剑，连有人潜近身侧也没觉察。他身后立着的人一身黑衣，诡异得尤如地狱中来的幽灵。清风道长瞪大了眼，黑衣人“咕咕”怪笑。原本笼在袖中的手抽出来。他的手指莹白如玉，两指间夹着一朵小红花，花红如血。

清风道长咽下一口唾沫，“你真是阴魂不散！”花谢春道：“挪开你的脏手，她是我故友之后，由不得你玷污她。”清风道长仰天打个哈哈，“她是我至交好友韩君如的女儿，我怎么会伤害她。倒是你，如此鬼魅不见天日，怎配与她母亲论交，你无非是垂涎魔剑，欲占为已有好来杀我。”花谢春身子轻轻抖动，气极怒极，叱道：“不得魔剑，未必就除不得你。”飞身扑过去，招式犷悍，虎虎生威。

清风道长见他招式疯狂凶猛，不敢直攫其锋芒，身形连闪，一掌斜击，引开花谢春掌力。花谢春挟怒出手，守势不稳，被他内力一吸，脚下浮动，向边上踉跄。清风道长见一招得势，立刻揉身而上，娈拳为爪，锁向花谢春咽喉，足下加劲，一脚踹向花谢春裆部。

花谢春见势不妙，硬生生止住身形，向后一倒。清风道长锁他咽喉固然锁空，连那使足力气的一脚也只将他倾翻于地而已。此一招式互递，清风道长施招固然阴毒，有失得道高人的风范，而花谢春虽处下风，闪避得极为狼狈，但他应变奇快，也足见根基深厚。

山坡陡峭，花谢春身子被倾翻于地，人失去重心平衡，咕碌碌的一路滚下去。清风道长大喜，“此地山坡多有峭壁，他若滚下悬崖，倒可除了这亘横于心几十年的心病了。”

不料花谢春相当机警，身子滚到悬崖峭壁边时，虽不能止住向下翻滚的身子，但手足加力，总能使身子偏滚到另一边。清风道长又气又急，拔腿去追，好不容易山势略缓，花谢春身形稍止，弹指射出一点寒星。清风道长哼了一声，“雕虫小技，能奈我何？”拂尘一卷将暗器卷飞。花谢春诧异，微“噫”一声。清风道长冷笑，“你这门浸淫多年的本事也不过尔尔。”拂尘又卷住一方山石往花谢春胸腹口砸落。

花谢春从地上一跃而起，避开大石。清风道长拂尘上的柔丝已兜头兜脑向他罩下来。花谢春满眼的怨毒，人不退反进，飞身扑上前去。清风道长见他有与自己同归于尽的气势，忙退开一步，手间力道无形间也消减大半。纵是如此，拂尘所带之力也着实不轻。眼见拂尘罩来，花谢春伸臂去挡，只听“喀啦”之声，他右臂骨头尽碎。须知常人断骨后虽能接骨复原，但接骨后的手臂总有不灵便之处，而今花谢春臂骨尽碎，等于一条手臂已废。

清风道长见花谢春已一臂换命，大有壮士断腕的豪气，怔了一怔，随隙目中凶光大炽，叱道：“看你还怎么和我斗。”花谢春不语，手臂剧痛令他面目扭曲，他却一声不吭，一昧强攻猛打。只是他武功本逊清风道长，如今又折损一条手臂，于武功更打折扣，若非他气势如虹，令清风道长心存忌惮，只怕早就丧命。

清风道长冷冷道：“当年你已非我敌手，何况如今你这半路出家的功夫。”他的拂尘一经他内力灌注，如八爪章鱼般张扬开来。花谢春满面挫败、愤懑，一拳直击清风道长胸腹。此一拳凝聚了他毕生功力，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流，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气。他已失一臂，又不避让杀招，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与清风道长同归于尽，杀身成仁。

清风道长一口真气遍蕴全身，拼着身受一掌也要将花谢春击毙，以结束一场长达几十年的梦奄。心里念头转动如电闪，手底招式变化如迅雷。清风道长与花谢春在最后的生死关头，心头均萌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但很快又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

一瞬间，似乎可以了断结束一切黑暗，但也可以改变其他。一柄剑忽如其来的闯入两人的招式间。剑芒吞吐闪烁，斩断了清风道长和花谢春各自的气势。

清风道长手里的拂尘挟有千钧之力，被剑一挡，力道已牵引到一边，与此同时，花谢春手腕一麻。他一臂重伤，又一心一意对付清风道长，根本未防备到最后生死关头会有人介入，一时疏忽，人不由自主向后退跌倒。

清风道长眼见好事被人阻挡，怒不可遏，拂尘直向来犯之人袭去。岂料来人无意与他作对，引开他的力道后即收剑后退。拂尘卷上那人身边的一棵小树，立刻被拦腰抽断。花谢春见状，心头浮起一种难到名状的情绪，喃喃道：“他的武功精进如斯，我哪里还是他的对手。”想再冲上前去拼命，但脉门被人死死拿住，哪动得了分毫。

清风道长怒视阻他之人，那是薜思过、林忆昔二人，道：“你们干什么？”林忆昔道：“清风道长素来大度谦和，怎得与花先生作起生死之博来了，可是有什么误会？”花谢春一边暗暗调息，一边“嘿”了一声，“我与他岂有误会，只有海般深的大仇而已。”清风道长喝道：“我毙了你。”挥掌再打。

薜思过、林忆昔见清风道长说动手就动手，全无武林前辈的大家风范，均感纳罕，俩人不约而同挡在花谢春面前，说：“道长且慢！”清风道长生生止住掌力，森然道：“怎么？我还诛不得这鬼魅之徒了？”薜思过道：“道长息怒，晚辈无意冒犯，只是……”清风道长冷冷截口：“只是他是花倚绿之父，你存心褊袒他是吧。”

薜思过不想清风道长一介得道高人会口出此言，心里生气，道：“道长此言差矣，晚辈虽钟情花倚绿，但花先生若真是大奸大恶之徒，晚辈绝不估息。但事实上花先生只是性格古怪，行为乖僻而已，这些总算不上恶行吧。”清风道长一脸悻悻，“名门子弟受邪道妖女所惑，持身不正，我实在为故友汗颜。”薜思过听他言语侮及先人，气极，冷冷道：“道长有所不知，我与倚绿的亲事乃先父所定。”

清风道长道：“薜老友一生正直，可惜却受了奸人蒙骗。”花谢春冷冷道：“薜楚白一生义薄云天，重情重义，只可惜判人不殊，自己肝胆示人，旁人却暗箭中伤。”清风道长怒目相向。

薜思过道：“先父不幸逝世，还请两位不要再妄自菲薄于他。”花谢春赞了一声，清风道长却狠狠瞪他一眼，猝然一拳向花谢春胸口击落。薜林二人不想清风道长完会不顾自己的声望而暗箭伤人。花谢春却长笑道，“我料得你有此举！”话虽如此，但他受伤不轻，闪避间力不从心，清风道长掌势凶猛，花谢春只觉一股强大的压力向他迫来，压迫得他连话也说不出口了。

薜思过听他全身骨胳“咯咯”作响，暗叫“不好”，知清风道长有意以内力逼花谢春耗尽体力，油尽灯枯，念及花倚绿待已的一番深情，虽明知高手比拼内力，外人介入凶险万分，但仍忍不住要出手相阻。

林忆昔拉住他，低喝道：“你疯了，你内力较他们二人都浅，一旦介入就如湿手沾了干面团，甩都甩不脱了。”薜思过见花谢春身子瑟瑟而抖，情知不妙，但林忆昔说什么也不肯放手，情急下倒心生一法，道：“以我二人之力是绝难分开他们的，不如借外力相阻！”薜思过问：“什么外力？”林忆昔道：“我们去山坡上寻两方大石，向他们滚压过去，如他们再不肯各自收手，就只有被大石压死，权衡利弊，相信他们自己会有个决断的。”

薜思过虽觉此法冒险，但急切间又想不出其他可行之法，心一横，道：“好，就依此法。”俩人分头沿山坡而上，寻找趁手可用的山石。薜思过一路寻去，忽见山道旁有一方大山石，用力推了推，山石略有松动。远远地听得林忆昔的呼喊，忙也遥遥相应，凝力于臂，将山石拼力一推，山石一经滚出，沿陡峭山坡滚下，越滚越快。

而薜思过推石之时用尽全力，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脚步下踩上一样软软的东西，情知有异，忙蹲下身来看个究竟。只见脚下是一个大包裹，却是一件斗篷兜裹着一个人。薜思过将斗篷翻了过来，露出秋雨痕那张惨白的面孔来。薜思过大惊，“啊”的失声惊叫。

林忆昔抛滚出大石，随隙奔下坡去，只见两方山石越滚越快，压向清风道长和花谢春。清风道长飞起一脚，踹中花谢春腰际，花谢春身子晃动，两人手掌略分，清风道长乘机向外一扑。花谢春比拼内力已手足酸软，见大石呼啸压来也无力避开，生死交关之时，眼前飞过一条腰带。缠绕在他腕上将他猛力提起，与此同时，两方山石相撞，尘土弥漫。花谢春只觉头“嗡”一声响，已晕死过去。

林忆昔将他轻轻平放于地，收了腰带，束于腰间，暗想：“好险，若非曾见妆儿使过这招‘虹贯苍穹’，这仓促间如何救得了花谢春。”念及凌冰妆，他顿时又有些担扰了，自己因薜楚白死而察觉凌冰妆与圣尊宫有染，一时气愤下与凌冰妆不告而别，不想凌冰妆会因此为求得他谅解而独身赴圣尊宫，相救秋雨痕、江雨兰二人，以至音讯全无，失去联络多时，也不知道她如今怎样了。日后两人相见时这彼此间的间隙又要如此弥补才好。

他手指捋过花谢春脉门，觉他脉搏急而不乱，知他只是脱力而已，略略心安。恰在这时，听得那边传来薜思过的呼唤声，唤声焦急带着惶乱。林忆昔一惊，他深谙薜思过的个性，虽不及自己谨慎平和，却十分的要强好胜，莫说强敌来临，即使刀斧加身也休想令他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惧害怕。他既语带惶乱必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当下再顾不得花谢春，发足向那边山坡奔去。

只见薜思过坐在地上，怀中横抱着一个大包裹，他听得林忆昔的脚步，也不抬头，只道：“你过来。”林忆昔依言走近几步，才看清薜思过横抱着的是一个人，轻轻拨过脸来，她竟是秋雨痕。林忆昔失声而叫，“她……她……”薜思过道：“尚有奄奄一息护住心脉。”

林忆昔不自觉的噎出一口粗气，随隙又紧张起来，问：“可还有救？”薜思过道：“我刚才试着输内力于她却全无作用。想来她幼时受伤，曾受过清风道长的内力，这道家正宗元气与我们的内力同质却不同流，我恐强输于她有害无益只得住手。”

林忆昔道：“清风道长！”薜思过眼前一亮，叫道：“是呵！只有清风道长能救她了。”心里想：“只是我们刚才执意维护花谢春已触怒于他。也罢，他若不肯，我与忆昔苦苦相求就是，拼着舍却一时骄傲，总是梦怜的命要紧。清风道长与我父交好多年，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定不会计较其他的。”

主意打定，抱起秋雨痕立起身来，见斗篷散开处，秋雨痕衣衫零乱，象被人翻动过，心里大怒。他与林忆昔素来对这结义妹子敬爱有加，眼下这般情景，虽说不象遭人侮辱，但定受人轻薄。林忆昔见他怒形于色，安慰道：“休管其他了，先救活她命要紧。”薜思过点头，抱紧秋雨痕，向坡下清风观疾奔而去。

路经方才清风道长与花谢春拼斗之地时，两人不约而同停下步来，只是清风道长与花谢春均已不知去向了。

薜思过道：“清风道长定已回观，我们去清风观找他。”清风观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其实却只是一座小道观而已，只因清风道长已将青城掌门一职传于师侄一修子，自己独居清风观静修，因此整个小观十分清静。

薜思过、林忆昔来到观门口，刚要拍门叫人，观门却经轻轻一推就悄然而开。门开处，墙角边歪着两名道童。林忆昔抢步上前，一拭道童鼻息，道：“只是被人点了穴。”

薜思过皱眉，“这两名道童是服侍清风道长起居的，虽没甚么功夫，但清风观是青城一派重地，是谁敢于险地捋此虎须？莫非又是花谢春？”正思忖着，厢房中传出说话声，话语越来越响，想是房中人先前还有顾忌，但心情一激动，嗓门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薜思过听出，那竭力压低声音的是清风道长，另一个声音听来熟悉，却记不得是谁，只觉两个人的语调中皆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愤怒。

林忆昔听了半晌，忽然扯扯薜思过衣袖，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个“一”字，薜思过愕然不解其意。清风道长房中忽然“乒”一声响，似是茶盏跌在地上的破裂声。清风道长冷冷斥道：“堂堂一派掌门，举止间拖泥带水，实在贻笑大方。”另一人怒冲冲道：“堂堂一派掌门却始终只是师伯手中操纵的傀儡，那才是真正贻笑大方的事。”

薜思过霍然醒悟，“原来另一个人是清风道长的师侄，现任青城掌门人一修子。啊哟，不好，他们师伯侄深夜密谈，又刻意点倒身边的道童，必是有不能示人的大事密谈，我们冒冒失失闯进来，实在是犯了江湖上的大忌了。”想到此处，已惊出一身冷汗来，要拉着林忆昔一起退出去，只是双手抱着秋雨痕，他不敢出言呼唤，只好频频使眼色于林忆昔。但林忆昔只顾侧耳聆听屋中人的谈话，理也不理他。

只听清风道长哼道：“傀儡二字从何说起。”一修子大声道：“天下人皆知青城派清风道长高风亮节，淡泊名利，盛年之期便将掌门之位传于师侄，其实我哪里是什么青城掌门，本派中事，事无巨细，哪一桩是由得我作主的，我不是你牵制的傀儡是什么？”

清风道长道：“你年纪轻轻担当大任，我恐你尚不擅处理派中事务，才代作处理的，此乃长辈爱护后辈的拳拳之心，这也有错？我若有私心，我门下弟子众多，为何反将掌门之位传于你这师侄。”一修子道：“只怕师伯门下的皆是些浮不起的阿斗，若他们任掌门，师伯的盛誉可要大打折扣了。”清风道长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烛台劈里叭啦落了一地。清风道长发了怒，一修子却一改刚才愤恨之情，露出一丝笑来，重新点起一支蜡来。

烛光昏昏，烛火来回摆不已，照得清风道长及一修子的脸都阴晴难定。俩人好半天都不再说一句话，房间中只闻“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他二人皆是青城派中的高手，习武之人呼吸吐纳本较常人细微，但现今他们却呼吸浊重，想是心里有难解之结之故。

半晌，清风道长才道：“你要怎样？”一修子道：“请师伯赐本派掌门令符、信物于我。”清风道长道：“说来说去你是为此而来，也罢，此剑随我半生，如今就交由你吧。”取了剑，搁于桌上，道：“此剑乃祖师爷爷的遗物，一直由历代掌门保管，如今你是掌门也该你所用，是我一时疏忽，当日忘传于你了。不过，掌门师侄年纪尚轻，可需小心保管好此剑，当年我就因一时不慎遗失过此剑，幸未酿成丑事。唉，隔年旧事，不提也罢。”

薜思过一凛，“说起来，我与忆昔冒犯清风道长也不止一次，不知他会不会心存芥蒂。”一修子哈哈大笑，打断了他的思路。一修子道：“多谢师伯赐剑，还有掌门令符也请一并赐予。”清风道长奇道：“掌门令符？什么掌门令符？”一修子讶然：“师伯不知道吗？剑只是掌门人的信物，令符才是掌门人身份象征。师伯既愿赐剑，何不将令符一并交出，也免小侄难做。”

清风道长心念迭转，面露迟疑之色。一修子哪知究竟，只道清风道长有意刁难，连声催促。清风道长一板脸，森然道：“你想杀我夺符吗？”向一修子逼了过去。一修子见他表情狰狞，目露凶光，心里骇怕。他今日孤身一人潜入清风观，索取令符信物，心里着实盘算多时，冒了极大风险而来，但清风道长一旦向他发难，人之本性还是令他心生惧意。

清风道长一把扭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的尖声道：“我一手扶持你成为本派掌门，你却恩将仇报妄图逼宫？没有令符又怎样，我不也做了二十年的掌门。”一修子睁大眼，惊异令他一时忘却了惧怕之心，辨道：“不可能，师伯您怎可能没有令符，莫非还要哄骗我不成？”清风道长不耐，“谁耐烦哄骗你了，令符信许在天愚真人任掌门时便已失落。”一修子道：“掌门令符何其重要，若真失落岂会合派上下无人知晓。若落入奸人手里，以符要挟本派，那还了得。况且天愚真人一生谨慎，断不会遗失如此重要信物而隐瞒的。”

清风道长怒道：“你仍指摘我藏了令符不肯传于你吗？”转念一想，问：“我都不知道任掌门需凭掌门令符，你如何得知的？”一修子道：“是我师父说的。”清风道长沉吟道：“原来是虚风师弟，师弟一生刻苦钻研武学，以发扬青城一派，几十年来连青城山都未下过一镒，怎么会告诉你这些的？”一修子冷笑：“若非我一直随师父习武，平素沉默少语，使你误以为我也如师父一样是个生性木讷，习武成痴的呆子，也不会竭力举荐我任掌门了。”

清风道长“嘿”道：“我确实走了眼。”一修子见清风道长身子不停的颤抖，不知是气是怒还是害怕，胆势略壮，道：“小侄只是请师伯交出令符，以后在这清风观中安享晚年也就是了。”清风道长怒极，“无知小儿，羽翼未丰便要幽禁长辈，我一生行侠，光大青城一派，却不想最后养虎为患。”一修子道：“师伯若真一代英杰，小侄唯衷心敬扬，只是……”“只是怎样？”一修子一狠心，道：“只是不该与邪教中人来往，将一座大好青城搅得乌烟瘅气。”

清风道长低呼，“你都知道了？”一修子道：“望师伯能悬崖勒马。”清风道长叹道：“好，好，好。”只听一修子忽然惨呼。林忆昔叫道：“哎呀，不好！”人飞身而上，一掌击破窗棂，弹身入内。只见一修子倒在地上，清风道长一脚正踏在他胸口，只需足下用力，便可要一修子开膛破肚，五脏俱裂了。

薜思过本不欲插手别派中事，但听罢他师侄一番对话，心中已然明白，忍不住也跃身屋内。

清风道长狠狠瞪向薜林二人，目光阴狠，令他俩不寒而栗。他们从未想过，如此可怕的目光会出自一位道家高人的眼中。清风道长道：“好哇，原来你还勾结外派中人，贫道今天可要大开杀戒了。”抓起桌上的佩剑，“唰”一剑刺向林忆昔肚腹。

林忆昔虽一直小心提防，但仍不备清风道长猝起发难，他无处躲闪，只得近身而上，劈向清风道长手腕。谁知清风道长一剑竟是虚招，剑招刚递到林忆昔胸口又倏然收回。锋刃一偏，刺向薜思过所抱的秋雨痕。薜思过疾退，身子撞上墙壁，眼见一剑要刺入秋雨痕体内，他霍然一旋身，背心一阵剧痛，那剑已刺入他背心。清风道长拔剑，血怒涌而出。薜思过闷哼，一阵晕厥。

清风道长见一招奏效，心头顿时一松，干笑数声，“无知小儿，自寻死路。”他老谋深算，性又奸滑，眼见事情全被一修子挑破，薜林二人忽然而至，想必一番对话已落入他俩耳中，早起杀念。但他也知薜林二人年纪虽轻，却出身名门，习武甚精，自己并无十足把握将他们立毙于此，再加上刚才与花谢春拼斗，内力消耗不少，未免有些力不从心，直到看见薜思过手里还抱着秋雨痕，才大喜过望，暗叫：“天助！”

薜思过、林忆昔对秋雨痕的情义他早已深知，故一剑佯攻林忆昔将他迫退，再一剑疾刺秋雨痕。果然林忆昔相救不及，而薜思过为保全秋雨痕，不惜以身拭剑。

林忆昔见薜思过重创，大急，但面上表情反而平定下去。清风道长见他身临危境，能依旧保持镇定，道：“若非事已至此，我还真不忍心杀你。”薜思过吼道：“快走，将这厮的卑劣行径告之天下。”林忆昔见薜思过摇摇晃晃，几乎站都站不稳了，问：“那你怎么办？”清风道长哼道：“走，走得了吗？”又一剑挑去。林忆昔觉他剑势雷霆。罡气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急切间身形一矮，随隙头皮一凉，剑锋贴着头皮削过，削下一片头发。

这时，桌上烛火为劲风激荡，“哧”的灭了。林忆昔见状，急欲穿窗而出，清风道长早有防备，当窗一挡，亏得林忆昔眼利，见窗口有微光闪过，情知不妙，身形暴退，可也退不过丈许，便撞上了茶几，“乒”一声，不知几上何物被撞落于地。

清风道长听得真切，又一剑劈去。林忆昔头一缩，闪到一边。如此连闪了几闪，人已被逼到角落。

林忆昔暗道不妙。本以为黑暗中可便宜行事，却谁知这丈许斗室，清风道长已居住几十年，于其中的一桌一椅，一物一设均了如指掌，而自己在这暗处无异成为睁眼的瞎子，今天休说要救薜思过，秋雨痕及一修子出去，恐怕连自己也命丧于此了。

黑暗中他不知道清风道长在哪里，只是竭力把身体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一寸寸，一分分的移动，希望能尽快与薜思过会合在一起。虽然他也知道薜思过如今受伤很重，未必能帮上他，但他与薜思过相知相交多年，历经无数凶险，每一次皆是二人合力闯过，因此，此时此刻，林忆昔极希望俩人能再度并肩作战。

林忆昔又迈了一小步，以他的估计，再有两步便可到薜思过身边了。可这一步才堪堪迈出，人已挨触到一样直挺挺的物事，不是墙壁，而是一个人。念头从脑间闪过，这一惊非同小可。这屋中其他人皆重伤倒地，那笔直立着的人不是清风道长是谁？俩人经此一撞，均互相一呆，跳了开去。清风道长掌剑齐飞，林忆昔胸口一闷，人站立不住，跌倒在地。

清风道长手中剑挥舞不休，人在室中盘旋游走，剑风激厉，刮得林忆昔面颊生疼。他索性身子一横躺倒在地，耳听得清风道长的脚步游走不休，猛得灵机一动，悄悄搬了一张凳子横于当中。清风道长再次游走过来时，不防被凳子绊了一绊，下盘略松，林忆昔从地上一跃而起，头狠狠撞向他胸腹。

清风道长胸口被重击，几乎令他眼冒金星，人向后退好几步，手中剑拿捏不稳，失手落地。他不敢俯身去捡，生怕林忆昔偷袭，只是横掌如刀，横于胸口。他受此一撞力道着实不轻，呼吸间腰肋带疼，心头大怒。

林忆昔见一招奏效，再一拳击向清风道长腰际，清风道长辨得风声，双掌一封，将他左拳架住，林忆昔用力一抽竟脱手不得，疾变拳为指，戳向清风道长腰间“不容”穴。清风道长一臂酸软，力道一泻，林忆昔已缩拳回去。此时二人均无兵刃在手，但近身相博，一招失手无异将自己性命拱手送人，故虽已精疲力竭，汗湿重衣，仍咬牙苦撑。

清风道长掌腿齐施，劲力如铁壁铜墙般，林忆昔拳掌击出如中败革，心道：“清风道长名动江湖多载，果非浪得虚名，武功如此深不可测。只怕我与薜思过联手也非他敌手。”想着猛然一警，“咦，他施招阴毒诡异，想青城乃名门正派，怎会有这些招式的。”心思一岔，清风道长乘机攻了进来，五指尖尖抓向他喉咙。林忆昔头向后仰，飞腿踢向他膝盖。清风道长腿曲了一曲，人向前微倾，林忆昔双拳击在他胸口，“喀”一声，似击断了他一根肋骨，但林忆昔的双手也被他锁死，再抽不回来，顿时醒悟，“原来他是故意的。”

清风道长“嘿嘿”冷笑，手里加劲，林忆昔的双腕齐被折断，再飞起一脚踹中他胸口，一口鲜血从林忆昔口中喷出，喷得他满头满脸殷红。林忆昔经他一踹之下，人向后飞出，撞在窗上，跌到了屋外。清风道长临窗而立，夜风拂开他面前的乱发，清泠泠的残月拨开云层，透出一丝光来，照着他的脸如同地狱里来的恶魔一般。

林忆昔微微动了一下，口中低微呻吟。清风道长皱眉，手按窗台想扑出身去再补上一掌。一跃之下竟未跳出窗去，一条腿被薜思过死死拖住。薜思过背心中了一剑失血过多，虽说林忆昔与清风道长的殊死相斗已将他惊醒，但他全身无力，休说相助，连话也说不出来。直至林忆昔被一掌打飞出窗，大惊大急下，使他猛扑过去，死死抓住清风道长的一条腿不放。

清风道长心想：“我倒一时忘了他了，毕竟年轻人血气方刚，心里藏不得事，他二人听了我与一修子的话，只要不动声色悄悄溜走，我这几十年的心血就算是付之东流了。幸好他们还是一个个都自投罗网了，天要假手于我诛清这些障碍。”

薜思过觉他全身肌肉紧绷，知他杀心大炽，自己如此重伤，根本阻止不了他，心一横，死命咬住他小腿上的一块肉。清风道长怪叫一声，叫声又尖又锐，举掌向薜思过头顶拍落。薜思过情知无望，既不闪避，也不松口。

眼见清风道长一掌落下要击碎薜思过的天灵，黑暗中银光一闪，一柄剑迎着他掌势落下的方向挑起。这忽如其来的变故清风道长做梦也没想到，偏生他意欲一掌击毙薜思过，手下挟有千钧之力，要收势已来不及，一瞬间血光迸现，他的手掌已被切下半边。

薜思过死里逃生，惊疑不定的向那边暗处张望。角落里传出一修子的声音，“薜少侠！”

原来清风道长要杀一修子时，薜思过、林忆昔正好闯进来，双方动了手，谁也没顾暇到他。一修子被清风道长打倒，当时只是一时气闭，很快苏醒转来。只是他醒来时，屋中已是一片漆黑，薜思过也已受了重伤，只有林忆昔在拼力苦斗。一修子知以已之力挟薜林二人只怕也非这位师伯对手，故不敢出声，一直躲藏在角落里。他只望双方能拼得精疲力竭时他可俟机逃走。这倒也并非他贪生怕死，而是若三人均死在清风道长手里，他的真面目就永无人知道了。

可是直到林忆昔重伤，他仍未找到逃走的机会。这时，清风道长只需一人补上一掌，便可结果了三人的性命。事到临头，只有一拼到底，见清风道长的剑失落在地，便悄悄拾起。乃见他正一掌拍向薜思过，再按捺不住，一剑反挑上去。他自知远非师伯对手，这一剑也不刺清风道长身上其他要害，只随手迎上，只盼能阻他一阻，救下薜思过一时半会也是好的，至于以后怎样，他也不知道。

阴差阳错间，他一剑挑出，清风道长根本不备，一掌正拍在剑锋上。偏生青城这柄历代掌门相传的宝剑十分锋利，清风道长所用的力道又十分大，生生切下了自己的半支手掌。

清风道长眼见断掌血流如注，惊怒交加几欲晕去。一修子也不料自己轻轻一剑产生如此大后果，也怔立当场。薜思过咬牙，摇摇晃晃站起，背心伤处撕裂般疼痛，他也浑然不觉，一扯一修子，斥道：“还不走！”弯腰去抱秋雨痕，一修子见他站立尚且不稳，忙道：“我来。”顾不得男女之嫌，将秋雨痕背在背上，搀着薜思过逃了出去。

清风道长哪里肯依，提气追赶，真气催动处手上伤口血越流越快，不可抑制，才追到门口已支持不住，仰天摔倒。薜思过听得动静，回过头来，见他一动不动躺倒在地，也不知是真是假，不敢冒然上前，一心只想速速逃离，见一修子正勉力搀扶林忆昔，忙挣扎上前，协力扶持着出观。

刚出观门，见对面山坡上跑下一人，黑衣黑裤，若非此时天色微明，绝计看不出来。薜思过道：“好象是花谢春！”一修子迟疑着：“青城多次与他为难，不知他会不会落井下石。”薜思过苦笑，自己一行均受重伤，此时休说什么习武人，便是普通乡民也可一通乱拳将自己打死。花谢春若有心加害，哪里躲得开。

黑衫人又奔近几步，见到薜思过一行，先停下脚步，背过身去，再回过头来时面上已蒙黑巾。这一下薜思过认得真切，那人正是花谢春。薜思过忖道：“怪不得刚才认不太真，原来他未蒙面，只是他为何总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呢？”花谢春冲到众人跟前，薜思过见他衣衫多处勾破，前襟短了一块，大概是为才转身撕下作了蒙面之用，双臂上道道血痕，似乎也受伤不轻，刚要开口，花谢春已截口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们去个安静的地方疗伤。”说罢先搀过林忆昔，薜思过手头一轻，脚下却一软。

花谢春扶正他，道：“可还支撑得住？”薜思过咬牙点头。花谢春道：“跟我来。”他手里扶了两人，脚步丝毫不慢，一修子听他语带威严，不容执拗，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花谢春大概早勘察过周围的地势，对这青城山竟十分熟悉，穿过一片林子，拨开丛生的，约有一人多高的杂草，前行几十米，里面竟有一块几丈见许的空地。

一修子啧啧道：“青城山中还有这么个地方，真是够隐密的，你是如何知道的？”话一出口，神情有些难看。他能够找到这么隐密的地方，必已在青城山中逗留潜伏时日已久，自己身为青城掌门却丝毫不知，更为可笑的是，他堂堂一派掌门在受了本门师伯暗算后，还需仰仗他人之力脱险避难。又想清风道长在青城位高权重，羽翼颇丰，自己与手下一干亲信弟子远不能与之搞衡，自己恩师早亡，身后连个撑腰的人也没有，想到清风道长的阴狠毒辣已然不寒而栗。

花谢春见他面色难看，知他害怕，冷冷哼道：“你的剑呢？”一修子把手里的剑递过去。他一剑重创清风道长，只道必会被打死，手中剑紧紧相握，仿佛溺水的人抓住的救命稻草，一路奔跑都不曾放脱，直到花谢春提醒才醒悟过来。

花谢春并不接剑，只是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道：“你收好吧。此剑非同一般，应归掌门所管，你堂堂掌门，身边连样信物都没有，未免可笑。”一修子羞得满面通红，觉花谢春虽只是一个外人，但语气间隐带威仪，以至他堂堂青城掌门受他训斥也是理所当然。花谢春又问：“你是虚风道长的弟子？”一修子垂首应了一声，仿佛在回答一位本派长辈的询问。

花谢春点点头，自言道：“虚风道长可算是青城的第一高手了，可惜习武成痴，从不管身边事务，否则以他的本事岂会让那厮嚣张至今，将一座大好道家修真之地败坏如此。”一修子垂泪道：“恩师逝世前已有所悟，很多事情弟子到那时才略有所晓。”

花谢春道：“你是掌门人，，不必自谦弟子的，我生受不起。”一修子自知失言，面红过耳。花谢春道：“总算虚风道长还是明白的。”他拍拍一修子的肩，道：“你既任掌门，便应担起责任。虽然青城一时邪长正消，但邪不压正乃亘古至理，你一定要率门内弟子铲除奸人，还青城一个清平世界。”一修子被花谢春激励的热血沸腾，豪情纵横，大声说：“前辈教训的极是，晚辈一定要还青城一个清平世界。”

花谢春轻笑一声，似乎听了十分欢喜，温声道：“也不能急于一时的，所谓欲速则不达，何况那厮盘踞青城二十余年，党羽众多，攀根错节，若要除他也非朝暮能成。但你放心，这首恶自有我来对付。”

一修子问：“前辈与我师伯有仇？”他虽知清风道长奸恶，但多年来一直在他积威之下，一时间仍改不了对他的尊称。花谢春也不勉强他，道：“相隔多久了，都是些与旁人不相干的事，你不必管的。你虽挨了他一掌，伤势倒也不重，倒是他们……”指着薜林二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薜思过背心的血已凝固，花谢春替他脱下外衣时稍稍用力便重又扯破伤口，薜思过吃痛，哼了一声。他原本已昏昏欲睡，这一疼痛倒令他回过神来。花谢春替他包扎好伤口，回头见一修子正为林忆昔接骨，鼻端嗅到一股清新的草香，道：“你带了百草续骨膏了，这膏药续骨是最好的。”一修子见他仅凭气味便已说出药名，十分惊讶，转念又想此人对青城诸事比他这掌门还清楚，能叫出此药名倒也不足为奇了。

薜思过仰倒在地，呆呆凝望天空，忽然大叫一声，一跃而起，“我知道了！”花谢春、一修子诧然，不知他此言何指。薜思过道：“当年我与忆昔带梦怜避难，途中被人所截，我受暗算中毒，忆昔也险遭毒手，那人施的乃是‘清风剑法’，虽多加变动掩饰，仍被我识破，当时我只以为那人盗学，而今想来，那人如不是清风道长，又何需掩饰，我真是太糊涂了。”

花谢春道：“你也勿需自责，他太过奸滑，不知蒙骗了多少人。你能识穿他的险恶已经很好了。”薜思过双拳紧握：“连我爹也被他骗了。”花谢春道：“你父亲自当年情变，已不复少年时的锐气豪情，否则也……说来说去，还是一‘情’字误人。”最后一句话显然已是训诫。但薜思过充耳不闻，目光只落在秋雨痕身上。

花谢春道：“你与林忆昔半夜闯入清风观，就是为了她？”薜思过点头。花谢春道：“你俩为了她差点连命都丢了，还执迷不悟。”薜思过喃喃道：“我们是结义兄妹，发誓要共难同贵的。”花谢春追问：“只是这个原因？”薜思过面色一正，郑重点头：“我的红颜知已是倚绿，但梦怜是我妹妹，她若有难，我粉身碎骨也要相帮的。”

“好！”花谢春称赞道：“情义分明，是条好汉子。”顿了顿，又道：“如果刚才你说你喜欢的是她，我一定会杀了她，以免倚绿以后一生伤心受苦。如今……我定会救她。”

薜思过喜出望外，“扑通”跪倒在地，大声道：“你若能救活她，我一生一世感恩戴德。”说罢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花谢春道：“你向我磕头，可拜错人了。”薜思过一怔，花谢春道：“她体内存有玄天正宗道家之气，唯习道修真的人才能相救。你所求的清风道长名声不错，只是败絮其中，求之无用，倒不如这位一修子道长，武功虽尚逊那厮，习得却是道家正宗。”

薜思过自捶一拳，道：“真是该死，倒忘了一修子道长了。”纳头相拜，一修子慌忙扶起。

花谢春见他们尽皆得救，才觉自己身上疼痛难忍，挽起衣袖、裤管一看，身上尽是道道血口，虽说都只是些皮外伤，但也惨不忍睹。薜思过道：“呀！您也受伤了？”花谢春将袖管放下，淡淡道：“小伤而已。我与那厮比拼内力不果，被他推下悬崖。天幸崖上生满荆棘，被我死命拉住才爬得上来。”薜思过、一修子面面相觑，心知他虽说得轻描淡写，实则一定凶险万分。想那悬崖何其陡峭，人悬其上靠那荆棘求生，单这份胆量、气魄已非常人能及得了。

花谢春见他二人满面钦佩，冷冷道：“你不必钦佩我的，我这条命是为了报仇所留，不管多难，也一定要活着。”薜思过听他说得凄厉，心想：“不知是怎样天大的仇恨令他变得如此，终日活得象鬼魅一样。”他就坐在花谢春旁边，只要一伸手便能揭下他的面巾，任花谢春武功再高也来不及躲开。可不知为甚，到底不敢动手。

花谢春拍拍手，立起身，道：“好了，我要走了。”薜思过、一修子一怔。花谢春淡淡道：“我素来独来独往，此番与你们亲近已是越份。”一修子道：“人喜群居乃属天性，何来越份之说？”花谢春道：“我孤苦一生乃是自惩，与旁人不相干的。”

薜思过听他语带辛酸，知他必是满腹怨屈，但他自己不肯吐露，旁人是半点勉强不来的，遂起身道：“先生意已决，晚辈不敢强留。”花谢春一搭他肩头，道：“总算倚绿终身有托，我也心安了，也算不辜负她娘的托负。”薜思过心想：“你现在真情流露，若倚绿亲见，不知会有多欢喜。”

花谢春又一指秋雨痕，道：“我查过她的脉息，相信一修子能为她疗好内伤。只是她心脉之处为人点穴，手法怪异非我所知，只有让点她穴的人为她解穴，否则也只有白费一修子一番心血罢了。”薜思过勃然变色。花谢春已不愿再多加详谈，顾自拨开丛草而去。薜思过望望秋雨痕，又看看兀自昏迷的林忆昔，心里百味俱集，惘然不知所措。

第二十七章一腔义愤药王除花两败俱伤阖门罹难　　一朵花握在手中。

花色呈大红，是那种十分鲜艳的红。

那双手肤色白皙，十指修长、灵活。

药郎君叹口气，放下迎着阳光已端详很久的花，神情有些颓废和懊丧。

他身后的浣夫人闻声放下手里的针线，有些担忧的看着药郎君。药郎君道：“我枉以医、毒二技名动江湖，如今连此花属哪一本哪一科都不知道，实在丢人。”浣夫人道：“妆儿巴巴的派人十万火急送来这朵已干枯的花，信中措辞十分焦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药郎君转过身来，将花递到浣夫人面前，道：“我翻遍医书也查不到此花的来历。”

浣夫人接过花，细细端详。花落入手中，已没有了在阳光下艳丽的色泽，花瓣干巴巴的皱着，毫不起眼，送至鼻端嗅嗅，也闻不到什么特殊的气味。她犹豫的道：“这花真有些诡异，让人乍一入眼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药郎君道：“你也有这种感觉？”他背着手，在屋里不停的来回徘徊，“这种花绝非中土所有，可惜妆儿只送来一朵花，若能连叶带茎和根一起送来，或许还能查出些端倪。”回头又问：“妆儿可有信来？”浣夫人摇头，“毫无音讯，连和妆儿一起的林忆昔、傲儿也都不知所踪。”药郎君一震，“怎么我毫不知情？”浣夫人道：“文砚、梅娘瞒我们甚紧，我也是才知道的。”

药郎君叹气，浣夫人见他佝偻着背，头上又多了几茎白发，可见他为查此花来历，这几日已贻尽心智，忍不住道：“若是药王谷未被烧毁，定能从谷主穷毕生之力搜集的珍贵药典上查出此花来历。”药郎君道：“幸亏药王谷、恨君谷都被焚了，否则只怕至今仍与儿孙隔岸相峙，老死不相往来，哪有今日的天伦之乐。”浣夫人明知他此言只是宽慰，但心情到底要好些了。

药郎君道：“外面阳光明媚，不如出去散散步，兴许看见满山的花花草草，几日不解的疑团便会忽然开朗了。”说着，将干花随手搁在桌上，扶浣夫人坐上轮椅，一起出门而去。

外面的阳光真得十分灿烂，令人为之精神一振。浣夫人嗅到空气里散布的花香草香，嘴角微露笑意。药郎君笑道：“我本意携你云游天下，却不料一经此地，从此乐不思蜀。此地距市集之僻，平素少有人出入，偏生长了不少珍贵，你也知我脾性，一见这些药草便忘乎所以，只好委屈你陪我居住荒山了。”浣夫人携住他一手，道：“居住荒山又何妨，只要你我朝夕相处，心情娱乐，即使在此地终老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药郎君道：“浣妹所言极是，若真能安眠于此宝山也是我俩的造化了。”

浣夫人一怔，总他此言未免欠妥。自己只是向他表明心迹，愿与他厮守终身，却不想他会错了意，也不好再说什么，一指前方，道：“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药郎君答应着，推动轮椅向前行去。轮椅在密草之地本不易推行，好在俩人只是随意散步，走得甚为缓慢。渐渐足下花草已密，已渐没至足上，又渐至膝部，轮椅已无法前行。药郎君看着前方密林却目有喜悦兴奋之情。浣夫人抿嘴而笑，“谷主想去林中就去好了，我就在此相候。”

药郎君环视四下，四周只闻鸟啼虫鸣，不见人迹，到底抵御不了一探密林，采集异种药草之心，道：“那我只去一小会儿，你留在此地，若有事就放声叫我。”浣夫人含笑允了，药郎君才大步入林而去。

身边少了牵绊，他身手可敏捷多矣，先还依稀可辨身影，很快就消失了踪影。浣夫人坐正身子，目光随意四下游走。她身边脚下的乱草散着一股霉湿味，头顶的杂树遮住阳光，使她觉得身上微寒起来。

这林子确实多时无人迹出没了，这念头刚在脑中一转，耳畔却听到一声异响，极低极弱极模糊，再仔细一听又消失的无影无踪。浣夫人一凛，仔细扫视四周，这里确实无人经过，茂盛的杂草除了他们来时的践痕外并无其他足迹。一阵风拂过，败落的枯叶随风袅袅扬扬落下。

她略舒一口气，“莫非刚才是风吹落叶的声音。”但几乎同时，那声音又响起，模模糊糊，仿佛是哪只小动物被卡住脖子发出的悲鸣惨叫，让人听得心里发毛。

浣夫人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片密密层层的荆棘林，不知有多少年的枯枝败叶与之纠葛相联，使人感觉到一种原始的沧桑。叫声断断续续，浣夫人不忍卒听。只是她双腿俱残，虽有恻隐之心，却无力助那小兽脱困，只得频频望向药郎君入林的方向，希望他能尽快出现。猛然间，那片荆棘林枝叶大动，似乎那头小兽已挣扎至边缘，即将脱困，却又濒临倒毙，发出一声干嘎难听的嘶叫。

浣夫人睁大眼，这嘶叫……没有一只野兽能发出这样的叫声，但也没有一个人能发出这种声音。她再也忍不住的滑下轮椅，坐到地上，撑着双臂向那边艰难爬去。她这样匍匐而行，举止甚缓，还不等她靠近荆棘林，里面已冲出一个人来。

那确实是一个人。虽然他身材高大，一头黄发，与野兽无异，但四肢俱全，五官分明。他摇摇晃晃爬出荆棘林，张长了双臂，又发出一声干嘎的叫，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摔倒。

浣夫人发出一声尖叫，见那人面朝下而俯，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得翻过身来，以指拭他鼻息，觉他尚微带热气，可喉处一片却血肉模糊。似乎受伤已有段时候了，伤口处血已凝固，但一片狼籍，见之触目惊心。

浣夫人心想：“喉处受伤如此之重而不死，此人也真是命大了。”见此人衣衫已被撕成丝丝缕缕，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显是被荆棘所勾伤，这样的伤口层层叠叠，不下几千几百，浣夫人虽随身带了金创药，但面对如此多的伤口，也不知该从何下手包扎。

正在这时，身后有人叫她：“浣妹！”是药郎君的声音。浣夫人喜道：“谷主，你总算来了，这人伤很重，你快救他。”药郎君打量了眼荆棘林，道：“这林子密密层层不下几十里，这人能穿越而过，本事倒也不小。”浣夫人见药郎君两手空空，神情有些悻悻，仿佛是个孩童明明看见了喜欢的玩具却拿不到手一样，不由莞乐一笑。药郎君扶她坐上轮椅，道：“我们回去吧。”心里一昧盘算，待安顿好浣夫人，再携工具入林。密林中土地肥沃、潮湿，应该生长着不少上好药材，若非荆棘层相隔，他岂有入宝山而空手返的道理。

浣夫人道：“那这人怎么办？”药郎君道：“不相干的人，救他干什么。何况不知道他的底细，若是个恶人岂非要遗害苍生了。”浣夫人听药郎君口气颇带强词夺理，又是一笑，寻思着此人死里逃生不容易，总要救他一救才好。想到这里又回头望那异域人一眼。他依旧一动不动躺着，手呈拳状，似紧握着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不由好奇道：“谷主，你看他手里抓着什么？”

药郎君停下脚步，在异域人手肘处一拍，异域人五指松动，手里果然握着一物，是一株小黄花。药郎君微微动容，拾了花递于浣夫人，“你且看来。”浣夫人见那人临死还紧握一株花已十分奇怪，接过细一端详，“啊”的叫道：“这就是……”这株小黄花与凌冰妆送来的红花一模一样。只是黄花花瓣潮湿，纹路隐约可辨，应该新摘不久。

药郎君道：“莫非这花是从荆棘林里采来的？”浣夫人道：“不如先带他回去医好伤再问不迟。他受伤很重，若是死了就不好了。”药郎君点头，抓住异域汉子的一条臂膊，往上一提。那汉子长得高高大大，可在矮矮小小的药郎君手里却如同幼童一般，受一提之势，汉子的身躯从地上飞起。药郎君身子一侧，抓住他腰口，随手往肩上一搭，比背一袋米还来得轻松，只是模样未免滑稽。

因心中有事，返回时的速度远较出去时来得快，半个时辰光景便回到了两人暂居的小庐。药郎君肩一斜，将汉子摔在石板上，发出一下十分清脆的皮肉响声。

汉子依旧一动不动。浣夫人道：“如此重摔还不醒来，莫非真死了？”药郎君径去拎了一大桶冷水，将他从头到脚冲涮一通。血污冲去，那人身上的伤口已一目了然，道：“看来致命重伤就在喉间。”说着，轻轻揭开已有些结痂的血片，皱眉说：“好险，真是只差些微之距就断了喉咙，若真如此，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了。”伤口痂片揭去，血又涌出来，沾了他满手血污。浣夫人递过毛巾将他双手擦拭干净，又取了绷带、药物为汉子包扎伤口。两个人拿药取物包扎的手势配合的相当默契。

药郎君见浣夫人已处理完汉子的外伤，足尖一挑，踢在他膝处的膝跳穴上。只轻轻一触，汉子的一腿已弹跳起来，药郎君随手一抓，握住他的足踝，另一手在他足底涌泉穴上一点，力道经指尖注入，游走于汉子全身各血脉间，随着真气游走，浑身上下青筋直暴，如蛇一般一节节蠕动，直至汇入头顶。顿时原本一张青灰色的脸涨得通红，仿佛血液随时会破皮而出。药郎君大喝一声，一掌击在他脑门，一股血箭从他口中喷射而出。

浣夫人见他眼球处跳动一下，随隙慢慢睁开眼来，笑道：“谷主真是神技，他居然醒转来了。”异域汉子睁着眼，目光呆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浣夫人温声道：“你才醒来，先养养神吧，不必着急说话的。”汉子置若罔闻，张大了口，拼命想叫喊出声，但他口中根本发不出一丝声音，倒是喉间迸发出一尖锐异响，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药郎君大摇其头，“此人声带已坏，这辈子都说不得话了。”浣夫人道：“可惜了。只是他的生命力倒也坚韧。”药郎君不以为然，“真不知这些异域人千山万水来到中原是为什么，难道真以为中土遍地是黄金不成。”他二人说话，汉子显然一句也听不懂，面上一片迷茫之色，从地上慢慢坐起，低头看到周身缠满了绷带。虽彼此难以言语沟通，但也知药郎君、浣夫人乃自己救命恩人。勉强支撑着站起身来，朝他二人跪下，如膜拜一样伏在地上，浣夫人“哎呀”一声，道：“不必多礼的。可别弄裂伤口了。”药郎君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泰然收受大礼。他身形矮小，站着也只比跪在他面前的汉子略高一首，俩人一立一跪，样子相当可笑。

药郎君神情严肃，他见异域人已说不了话，即使能说话，彼此间也听不懂。既然言语文字不通，便只能以手势交流了。他将小黄花递了过去，汉子一怔，双手接住，向药郎君做了一连串的动作。浣夫人看得眼花缭乱，不知所措。药郎君却有些明白的，眉头越锁越紧，他也指手划脚的比了一连串动作，又拿了先前的红花递过去。

红花黄花交映在一起，煞为惹眼。汉子举了举花，双臂大张，又合拢过来，这个动作浣夫人倒是懂的，知他是指某个地方长满了这种花。药郎君一指密林的方向，汉子连连点头，摘下手中花的花瓣，揉碎，比划着往身上抹擦。

浣夫人问：“这是什么意思？”药郎君沉吟：“他大概是说林子里长着一大片这种花。还说这种花的花瓣可以止血，至于他一忽儿开心，一忽儿害怕的表情指什么就不知道了。”停了停，自言自语：“我原以为此花非中原所有，原来附近倒长着一片。”浣夫人道：“原来此花还有止血的功效，怪不得他身上的伤口能自己结痂，我还以为外域人体魄健壮之故，原来是此花的功劳。”

药郎君道：“是与不是，未曾亲见，总不能枉下结论。”入室取了砍刀、麻绳等物，道：“我未亲见，终究还是不信这种花会生长于中土。”浣夫人见窗外日已西斜，道：“时候不早，谷主明天再去不迟。”药郎君哈哈一笑，“你也知我性情，若要明日再去，岂非要我一夜焦躁。你放心，翻山越崖采摘药草我尚如履平地，何况那地方只是外围荆棘丛生罢了。”浣夫人道：“只怕没那么简单，那汉子的喉伤分明是刀伤，怕与那片花林有关。何况妆儿自送来此花后便失踪，随后傲儿也失踪，我实在担心。”

药郎君说：“我正是担心两个孩儿才性急想从花上查出端倪。”浣夫人见他一脸郑重，不便再阻，道：“你千万当心，密林中可多毒虫。”药郎君拍拍身后所背，装满雄黄等的葫芦，示意无碍，又将一小竹篓背在背上，出门而去。

他走得很快，不多会已绕过那边的小径。浣夫人守在窗口巴巴相望，直到看不到他身影才回过头来。见汉子尤呆呆立着，本想与他说几句话，话未出口已想到他听不懂，只得作罢。四目相对半晌，又互相转开。

窗外天色已暗，一轮月亮升起，天空玉宇无尘，月色显得分外皎洁，银辉洒下来，地上万物仿佛均笼上一层光辉，使浣夫人浑然忘却自身一生坎坷，而沉迷入美丽的夜景中去。

但很快她又被身后的异样声惊动，回头一看，原来是那汉子熬不住困倦，倚靠在墙上睡熟，睡梦中兀自咬牙切齿不已。

浣夫人有些好笑，“他倒还能睡着。”也不去理他，顾自守在窗口等候。虽然她也知以药郎君的脾性，断不会这么快就回来。一夜不眠直至清晨时分，才略觉困倦，以手支额，闭目养神。倒是那异域汉子经一夜安睡后已显精神多矣。

忽然，浣夫人睁开眼来，凝视窗外，喃喃道：“怎么有人来了？”半空中烟尘滚滚，似有一队马队向这边冲来。心念未了，果然有马队往这边冲来，领头的人一头黄发，十分惹眼。身后“乒”一声传来瓷器落地的声响。异域汉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身子不停抖瑟，以至桌上的茶盅都被震落于地。

浣夫人见他一脸紧张、惊骇，有些明白了，一指马队，“他们冲你来的？”汉子大概也明白她的手势，拼命点头，指指喉处的伤又指指外面。浣夫人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你们象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为什么要互相残杀？”这一番话异域汉子已听不懂了，但他看出了浣夫人的疑惑，指了指花，做了一个争夺的架势。浣夫人更奇怪了，“你们居然为一株花反目？”正在这时，马队已冲到小庐门口，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整间小庐掀翻。

汉子更骇怕了。浣夫人招招手，示意他站到自己身边，道：“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汉子见浣夫人年事已高，双腿俱残却如此的沉稳冷静，神情也渐渐平定下来。

门外传来重重的拍打声，浣夫人用手转动身下轮椅要去开门，不想小庐的门已被击塌，一大群人一涌而入，冲进屋来。中间的人一身锦衣，也是同样的黄发碧眼，只是神态十分傲慢，手指着汉子，口中叽哩咕碌冒出一大串话来。异域汉子要反唇相讥，但他用尽全力以至脸涨得通红也发不出一丝声音。锦衣人率同身后的一干人见状一起哄堂大笑，挤眉弄眼的效仿他的狼狈样。

浣夫人不悦。她虽不知这两个异域人之间有何恩怨，但见那汉子一人受对方一群人的群起侮辱，顿起不平之心，猛得绽舌叱道：“有什么好笑的？”这一声喝气蕴丹田，虽远不及佛家的“狮子吼”般给人当头棒喝的感觉，但也已盖住了那群人的嘻笑。

锦衣人一怔，未料及这个发已苍苍，连站都站不起的老妇人竟是个高手，气势一馁，向浣夫人一恭手，操着生硬的华语道：“得罪婆婆了，恕罪恕罪。”浣夫人见此人会说华语，且衣着服饰，一举一动均已汉化，看来在中原所处时日非短，更不料他态度前倨后恭，转变如此之快，虽然奇怪，但仍板着脸，道：“既然知错，还不退出去。”锦衣人眨巴眨巴眼，一指汉子，道：“他，和我们一起走。”

浣夫人哼道：“果然是冲他来的。”见异域汉子望锦衣人的目光是既愤怒又害怕，而锦衣人却一脸的得意，倒为汉子抱起不平来，道：“他若要呆在我这小庐里，你可强逼他不得。”

锦衣人脸色一凛，他身后一干随从道：“这位婆婆，他们两个乃是兄弟，见面不易，何必阻拦他们相聚。”浣夫人道：“我虽年迈，眼睛却没瞎，是仇人是兄弟还分得清的。有哪一对兄弟见面会动手割对方脖子的。你们的事我本不想多管，但我当家的既费心救活了他，如再被你们杀死，必定会不高兴的，所以这个人在这里是留定了。”

锦衣人悻悻，“婆婆要护此人一世吗？”浣夫人淡淡：“也许护他一两天，也许一两月，命长的活一两年，一二十年也无妨。你若有空不妨天天派人跟着，信许哪一天我当家的见这小子讨厌了，赶他走了，你们两个再叙兄弟之情不迟。”

锦衣人被说穿心事，恼羞成怒，刚要发作，身后的随从已替他喝骂出口，“死老太婆，真不知好歹，当真以为我们十余个人还奈何你一老妇不得吗？”此话显然说在其余众人的心坎上，众人纷纷点头，锦衣人也精神一振。

浣夫人蔑然哼了一下，说话的人大怒，走上前来，道：“欺你这老婆子非我武人本色。你且听好，我姓邓，人称‘五丁开泰’。我若伤了你也是你自找的。如要报仇就让你当家的来找我就是。”浣夫人道：“人称‘五丁开泰’的邓爷是吧，我记下了，你若不幸于此，我派人送你灵枢回乡就是。”邓姓汉子气得哇哇乱叫，恨不得一拳将浣夫人砸个稀烂。但锦衣人不语，他这一拳就是不敢击出。

锦衣人道：“婆婆与我兄弟沾亲带故？”浣夫人道：“素不相识，只是你们以众凌寡，有些看不过去。你们若单打独斗，我便不插手了。”锦衣人目光一闪，“当真？”浣夫人冷冷道：“自然！”锦衣人叽哩咕碌向汉子说了一通话，汉子只是冷冷听着。锦衣人说得极快，如珠阶般的一连串下去，旁人个个听得如坠雾里，不知所云。

西域汉子听罢一点头，向浣夫人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将她的轮椅移到边上，然后摆开马步。锦衣人嗤笑出声，身旁从人欲上前均被他喝止。接过两柄单刀，一柄掷于汉子，一柄横挡在自己胸前。浣夫人这才明白汉子方才把自己推到边上是恐误伤了自己，心头一热，暗想：“他倒心善。”再看他们所摆的架势，不由微微摇头，两人似乎都没有多高的武学造诣，摆的架式十分浅拙。

锦衣人先大喝一声，抢前一步，刀笔直劈下。浣夫人心想：“这招‘独劈华山’似是而非，力道是足够了，只是他全身力道皆凝于手臂，下盘自然松动，只要在他脚下一绊便能让他摔倒。”西域汉子却不躲不闪，一刀迎上，两刀相撞，火星迸射。浣夫人想：“果真力道不小，只是习武人相较比技不比力。他二人如此打法与街头巷尾那些泼皮无赖斗欧何异。那锦衣人身边任何一个随从的武功都远胜他俩。”抬头望去，果然他们一个个都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锦衣人、西域汉子以力拼斗，正旗鼓相当时候，锦衣人忽然收刀后退。西域汉子不备，向前一踉，谁知锦衣人袖里却散出一蓬烟尘来，正好笼在他脸上。烟尘颜色极淡，消色也快，只是西域汉子的脸在一霎间面皮瞥得紫涨，几乎要破皮溢血。

浣夫人手一挥一扬，一条级细极长的软鞭如蛇般灵活的绕套在锦衣人脖子上，手一紧，将他拽到手边，叱道：“暗箭伤人，羞也不羞，快把解药拿来。”锦衣人叫道：“你说两不相帮的，如今又出手帮他，出尔反尔，你才羞也不羞。”浣夫人怔了一怔，怒道：“你暗箭伤人在先，我才出手相帮的。”

锦衣人洋洋得意的说：“你只要我们单打独斗，可没规定不能施毒。”浣夫人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连话音都嚼不准的异域人捉住语病，又好气又好笑，啐道：“我现在再说也不迟。”锦衣人怪叫：“赖皮赖皮。”他的随从也群起而哄，“赖皮赖皮。”

浣夫人脸一沉，斥道：“住口。”手中力道一加，绕在锦衣人脖子上的鞭子慢慢收紧。锦衣人害怕，果然乖乖闭上了嘴，慢吞吞将手伸入怀里。浣夫人见他磨磨蹭蹭，又催促一句，他理都不理，但总算把手抽出来，递过一样物事。浣夫人已等得不耐，伸手接过，只觉落入手中的东西又滑又腻，情知不妙，急抛出来，已晚了一步，手心微微一麻，摊掌来看，掌心稍稍破皮，但一道黑线已沿着胳膊向上蔓延。她惊怒交加，挥鞭卷住她抛出之物，原来是一条碧粼粼的小蛇，心头顿时一阵恶心，随手一惯将小蛇掼死于地，力道用尽，手臂酥软已不由自主耷拉下来。

锦衣人叫道：“你们快快将这恶婆娘杀了。”众随从轰然称是。浣夫人强提一口气，一手依旧压在锦衣人头顶，森然道：“谁敢枉动，我立毙了他。”众人听她语声清朗，虽心有疑，但毕竟不敢犯险，又退了回去。

浣夫人低喝道：“解药。”锦衣人嘻皮笑脸的道：“在我怀里。”浣夫人亲见他从怀里摸出小蛇，哪里还肯再上当，胸口烦闷下几欲作呕。锦衣人见状更是得意。

西域汉子却一下扑上前来，冲着他的笑脸就是一拳。浣夫人手中无力，哪里还把持的住，手一松，锦衣人被掀翻于地。汉子上前，一脚踏在他胸口，撕开他衣襟。衣内一根小竹管落在地上，探出一颗小三角形的蛇头来。汉子一脚将蛇踩个稀烂，又将锦衣人怀里十来个小瓶一古脑掏出，从这个瓶里倒少许粉末，从那个瓶中又倒出少许粉末，以水一调敷在浣夫人手心，手法十分娴熟老练。浣夫人“啧啧”称奇，觉药一敷上伤口，麻痒顿消，知药物对症，已将毒解了。

西域汉子又弃了这两只药瓶，又从中挑出几只瓶来，也如法炮制的从各瓶中倾出少许粉末混于一起，和水服下。盏茶功夫，他面上的紫气已消失大半，肿胀虽未褪尽，但与刚才已判若两人了。

浣夫人心想：“他两人倒都是施毒解毒的行家。”思绪未定，却听得锦衣人尖声大叫，只见西域人正用力捏开他的下巴，将一瓶药粉倾入他口中。锦衣人大惊失色，拼命挣扎。他的随从蜂拥而上，刀剑出鞘，将浣夫人和西域汉子团团围住。西域汉子一足踏正锦衣人心窝，一干随从面面相觑，手中兵刃虽高高举起，却无人敢劈斫下去。

浣夫人心想：“这锦衣人来头倒是不小，他的随从哪一个都比他武功高，偏偏一人受制，全局被动。”她与药郎君搭救西域汉子，只为查明那种奇怪的花卉，却想不到还牵扯了外族人的恩怨。

浣夫人年青时便退隐江湖，几十年来一直生活安定，乍见一大群人刀剑相向，虽自己出手相帮了那西域汉子，心头仍有种说不出的厌恶，道：“够了。”一指锦衣人，向西域汉子道：“你有他掩护，这些人投鼠忌器，必不敢伤你，你赶快走吧。”见汉子茫然，厉声向锦衣人道：“解释他听。”锦衣人无奈，又叽哩咕碌一大通话。西域汉子一点头，挟住他往门口走去，事实上小庐大门已被掀翻，只陡具一门的外壳罢了。

西域人才走到门口，一道寒光忽然向他削来，他忙退了一大步。锦衣人乘机向外一扑，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立稳身子。浣夫人坐在轮椅上，只闻外面一阵喧哗，不知又发生何事。可锦衣人的诸多随从却从窗口看得一清二楚，倒有一大半一窝蜂的拥了出去。

只听外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一群饭桶！”虽是训斥，但那声音却又娇又美，单闻其声已令人忍不住心动。接着又是“啪啪”几下脆响，想是有人倒霉，挨了耳光了。外面一下静下来，连留在屋里依旧用剑指着浣夫人的几个人也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

浣夫人纳罕起来，不知外面来了何方神圣。听声音，应该还只是个小姑娘。正思忖着，眼前忽的一亮，门口娆娆走进一名少女。少女虽年轻，已艳光四射，冲她微微而笑，向浣夫人盈盈一衽，柔声道：“想必婆婆就是浣夫人了。”浣夫人一怔，自己绝迹江湖几十载，怎么这小姑娘却认得自己。少女眼波流动，显得十分得意，道：“晚辈江念奴拜见婆婆。”浣夫人问：“你是这些人的主子？”江念奴笑容可掬，“哪里，他们是我这位叔叔的随从。”说着用手一指锦衣人。

锦衣人虽竭力摆出一副自若的神情，奈何他一身华服因刚才在地上打滚而蹭了老大一块污迹，袖口也扯破了，看上去十分可笑。

浣夫人不耐道：“我不管你们谁主谁仆，统统出去，我不耐见生人。”随手往后一抓，已拽住一个人的襟口，轻轻一甩，丢在江念奴脚边。那人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兀自不知怎一不留神就被丢了出来。

江念奴不动声色，淡淡道：“婆婆好大火气。”浣夫人道：“若有一帮无礼的人擅自闯入你家，你的火气也会大的。”探手又往后一抓。她估位极准，一抓又揪住一人的襟口甩了出去。

谁也想不到这位瘦怯怯的老太婆怎么会有那么大气力。浣夫人伸手欲抓第三人时却抓了个空，回头一看，见身后剩下的人唯恐也被她逮住甩出去，都已躲得远远的了。

江念奴啐道：“窝囊废。”又微微向浣夫人而笑，“婆婆的气可消了？”浣夫人叹道：“对着象你这样可爱的小姑娘，纵使有气也发不出来了。”江念奴笑道：“婆婆夸奖了。”忽然迎身而上，浣夫人听得身后两声闷哼，只见刚才退逃开的两个人已被打倒在地。

江念奴身形极快，一进即退，如鬼魅一般。浣夫人见她两支手掌白白嫩嫩，十根手指如葱管一般纤细，这样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却在一个照面间掌毙两名大汉而不动声色。浣夫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姑娘，半晌才道：“小姑娘的手段倒狠。”江念奴道：“这种无用的奴才，死一百个也不可惜。”浣夫人嗤了一声。

江念奴招手令人将那名西域汉子押进来。随从在他膝弯处踢了一脚，使他身子一矮，跪倒在地。江念奴拍手大笑，拧了把他的面颊，道：“你乖乖的回答我的问题，说不定我就饶了你。”浣夫人晒笑，“要他说话岂非比要你手下留情更难。”

江念奴一怔，从人托起西域汉子的下巴，让她瞅见他喉间的伤。江念奴“哦”了一下，有些失望，“原来也是个无用的人。”转头向锦衣人道：“地尊叔叔，象这种废物不如一刀杀了来得干脆。”地尊惊跳起来，大叫：“不可，不可，他……他在我身上下了毒了。”

江念奴失笑：“象他这样濒死的人，叔叔反遭他毒，真是……真是……”见地尊一脸怒容，不敢太放肆，话到口边改成“真是太可恶了。”但她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却令地尊更为恼怒，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拳击在西域汉子的腹上。这一拳打的极重，西域汉子全身痉挛昏死过去。

江念奴笑道：“叔叔这一拳足能开山震牛了。”地尊白她一眼，很是不悦。江念奴还是不识趣的追问：“这人真是叔叔的兄弟？”地尊更正道：“是我师弟，来向我索讨那本书的。”江念奴道：“师门重宝被叔叔窃为已有，倒确实要千里追踪而来了。只是此书失落几十年，据炼药老人而言，当世唯他细读过此书，只是书中胡文汉字驳杂，他匆匆一阅，连其中的一成也未记全。”

地尊恨意不绝，“我若看过此书，这小子岂是我的对手。”江念奴沉吟：“你在中原混迹了那么久，师门中人还是追了来，短短几月，已有三批你师门中人与我方交锋，余者皆被诛杀，偏他成了漏网之鱼，反而……”地尊面部一阵抽搐，“我中的毒……我师弟焉肯为我解去。”

他二人密切交谈，浣夫人间或听闻一言片语，已明白大概。那所谓地尊多年前偷了师门中的一部奇书来到中原，他师门中人千里寻来向他追索。可书已丢失，想必双方恶斗就是由此而生。

江念奴道：“你师门中人武功平平不足为惧，只是种花之地向来无外人知晓，他们怎么寻来的？”地尊苦笑，“你不懂的，他们是有办法的。”江念奴妙目一瞪，“那就一个也不能让他们活了。”说着还狠狠盯向浣夫人。浣夫人被她的目光看得发毛，喝道：“你要做什么？”

江念奴喃喃道：“待禀明主公再做示下。”示意从人带走西域汉子。浣夫人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女子，她虽生性谦和，此时也已满心怒火，手里鞭一卷一绕，缠上江念奴的腰。江念奴有心卖弄，人腾身飞起，身子翩若轻鸿挣开困套，反手握住鞭梢，欲劈手夺鞭，手才一沾鞭梢，已有一股暗劲袭来，她连退几步才拿桩站稳，一条臂膀已酸麻地举不起来。她恶狠狠瞪着浣夫人，“浣夫人！好！真好！”掉头向外走去。

门口又一阵骚动，江念奴一个箭步冲出来，只见远远奔来一小老头。老头来速甚快，转眼已近在眼前，手里还捧了样东西，是用衣服包裹住的一捧泥，泥上一株花，色呈大红，鲜艳夺目。地尊结舌道：“这不是……我们层层防护，他居然还能偷得。”江念奴目中凶光大炽，“漏网之鱼，余患无穷，杀了他。”地尊问：“我们？”江念奴大声道：“你害怕？”

地尊不满道：“你不也连那老太婆都动不了吗？”江念奴想到刚才挫败，银牙尽错。这时药郎君已奔到小庐门口，两名随从见江念奴、地尊俱沉默，不知他们心意如何，只得双双抢出，喝叫：“站住！”药郎君身形不减，那两人扑至半空，仿佛被物所阻，双双弹了出去。

江念奴想：“药郎君的气功倒深厚。”再看地上的两人，被弹倒后起身不得，双掌乌黑，原来已经中了毒。江念奴一变脸色，实在想不通药郎君是何时、怎样下手的。药郎君旁若无人，一眼未瞧她径往屋去。江念奴一挥手，“走！”余人闻言如逢大赦，轰然退去。

药郎君也不理会，唤道：“浣妹。”浣夫人喜不自胜，“谷主你总算回来了。”药郎君问：“方才的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浣夫人道：“他们就是冲这花而来。”她一指药郎君手里所捧，叹道：“幸亏谷主回来震慑住了他们。”药郎君道：“震慑是震慑，可他们定还会再来的。那个小姑娘可不是简单之辈。”浣夫人道：“我也觉得她俨然就是这些人的首脑人物。”药郎君将花放在桌上，花朵在风中曳摇生姿，几乎令人见之入迷。

药郎君道：“荆棘林深处的一大片土地上全种满了这种花。红的、黄的、白的，美丽妖异的不似人间之景，那儿的花全是人工栽培，防备甚严，守卫的人的武功也非俗流，我好不容易才抢得一株。”浣夫人见他额头已有汗渍，忙用帕子为他拭汗，又见他身上溅了污迹也细细抹拭干净，随手摊开帕子，帕中一片殷红，惊问道：“你挂彩了？”

药郎君笑道：“没有，是别人的血。”他说的轻松，浣夫人却深有忧情，药郎君以药、毒成名，生平最不屑刀剑，也最不乐意见血腥，当时必定难发突然，或者对方人数极多极广，由不得发毒御敌，而只能本能的仓促相博，才会血溅衣襟的。

她凝视着花，轻轻道：“这到底是什么花，能令那么多人视逾性命的加以保护？”药郎君的神情一下子也异样起来，半晌才道：“这是一种妖花，能令人迷失本性的妖花。直到看到茎叶俱全的此花，我才想起祖传医书上曾记载过这本域外花卉。若非亲见，绝难想象这种花汇聚在一起，会如海洋般给人如此大的冲击。”

浣夫人道：“你抢了一株花出来，那儿的人就阻截你了？”药郎君露出一个古怪的神情，“这种妖花怎么可以在中土成活，我一把火把它们都烧了。”浣夫人“啊”的叫出声来，震惊万分，“那西域汉子不是说此花是治伤的良药吗？”药郎君道：“花虽能治伤，实中却含有剧毒。那些人秘密种植此花，必是图谋花实，我不能让他们得逞。”浣夫人见药郎君双眉紧锁，十分焦虑，轻轻道：“你是担心两个孩儿？”

药郎君道：“但愿是我杞人忧天，那便可将此花也一并毁了，以免他日再蔓延滋生开去。”浣夫人道：“可惜这小庐不能再住了，那女子不会善罢甘休的，此去定会搬强援来。”药郎君道：“文砚夫妇就住在离此地不远的小集镇上，我们去与他们会合。”浣夫人道：“谷主安排就好。”药郎君抱了花，浣夫人依旧坐在轮椅上，出门稍停，药郎君于小庐前后巡视一番，才带着浣夫人扬长而去。

傍晚时分，两人已到小集镇，穿过闹市停在一户人家门口。梅娘闻讯已候在门口，将他们迎了进去。

这是一户三进三开的房子，只住凌文砚、梅娘夫妇二人未免冷清，令人觉得有些凄惶，即使加上药郎君、浣夫人还显空荡。浣夫人环顾四下，不见一个仆役。

梅娘道：“我们迁来陡去，常无定所，故将从人都遣散了。”浣夫人见他夫妇眉目间忧意深深，知他们仍无两个孩子的音讯，默默暗叹。倒是药郎君自进门以来一直一言不发，直愣愣地盯着花冥思苦想。

不知不觉时至深夜，凌文砚夫妇忍倦不住回房休息，浣夫人仍在厅中作陪，困意袭来时便以手支额，靠在桌上假寐，朦胧中身上陡寒，似有风袭。她茫然睁眼，只见案上烛火摇曳不定，隔着窗户，外面人影烁烁，不知有多少人潜入宅中。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立时睡意全消，坐正了身子。

药郎君不停地在厅中来回踱步，似乎正苦思着一个难解的问题，对厅外的种种迹象充耳不闻。窗户纸上映衬的人影不停晃动，似乎也正在来回巡走，只是不闻任何步履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细。

浣夫人心想：“那女娃儿这次带来的人倒全是些内力精湛的高手。”药郎君依旧一副对任何事都置若罔闻的样子在厅里来回踱步，忽然一个箭步冲到那盆花旁，用小刀小心的在花杆上割开一道口子，用手指沾少许汁液于口中一拭，轻轻道：“金线草？花汁里怎会有金线草的气味，那花的周围确实长着金线草，莫非……”

话未说完，门发出“喀啦”一下巨响，大门已被震得向内倒下，与地面碰击发出巨大的声浪。浣夫人定睛一看，门口的少女白衣如雪，眉目如画，正是江念奴，冷冷哼道：“来得倒快。小姑娘，你两次毁坏我家的大门，难道你父母兄长没有教你为人处事的礼仪吗？”

江念奴一撇嘴，“夫人好小气，药郎君一药千金，家中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区区两扇门又值得几多财物，不过博姑娘一笑而已。”扬手招来一仆，仆役恭身呈上一盘金银。江念奴随手抓了一把在手中把玩，道：“些许金银还不入我眼，赔你好了。”她手法干脆利落，金锭、银锭如雨点般撞向药郎君、浣夫人周身诸穴。

药郎君嗤道：“班门弄斧。”袍袖一卷，将金银锭须数卷裹，手臂一震又反弹回去，齐刷刷磊在江念奴脚步边，浣夫人端坐在椅上，见金银飞到，随手接过放在桌上，又是一接再放桌上，好整以暇，慢条斯理，不一会儿，这些黄白之物也已在桌上磊起一幢。浣夫人道：“小孩子家做错事知道赔钱认错，总还是好的，只是不该这么花钱大手大脚，你震坏我家两扇大门，半锭银子已足够了。”取一锭银子，食中二指一分一合将它居中剪成两半，一半收入怀里，一半依旧放回，柔声道：“还不来取去。”

江念奴看看四周，见诸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入内去，暗骂一句，眼珠儿一转，打定主意，笑容可掬的向药郎君一鞠。药郎君面无表情的背过身去。江念奴道：“我有几个属下得了不治之症，请前辈施以援手，多余的金银就权作诊金了。”

浣夫人道：“小姑娘弄错了吧，拙夫可不是大夫，你的属下若真得了什么疑难杂症还是另请高明，以免延误了。”江念奴笑道：“夫人真是心好，上天一定会保佑你百子千孙，福禄寿齐的。”浣夫人脸色陡的一变。药郎君心道：“这女子好刁滑的口舌，明知浣妹唯一之子已然亡故，还来祝她百子千孙。”

江念奴道：“还请前辈好歹救他们一救。”已有人抬了三人过来放在门口。药郎君料得此三人定是奉命进入小庐，才会中他在庐前庐后所布毒药，不由冷笑：“他们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才这样的。这种心思歹毒的人救了无用。”江念奴道：“好歹治上一治，这一药千金的规矩，我还是懂的。”

药郎君不耐聒噪，粗声道：“头疼砍头，脚疼砍脚。”喝声震耳欲聋。江念奴冷笑道：“多谢指点。”话音未落，刀光已闪，呻吟声嘎然而止，一颗头颅已被斫落，正是方才那个捧头呼痛之人。另两个人见同伴被砍了脑袋，均被吓得呆呆地。江念奴笑问：“你二人又是哪里疼了？”他二人如闻晴天霹雳，结结巴巴了半天才道：“圣女，属下的伤已经痊愈。”强撑着要站起身来，但哪里站得起来。

江念奴笑向药郎君道：“前辈一言可医三人，真叫人佩服。”药郎君不睬她，只是指着花与浣夫人说话，“此花色艳形美，可惜却只会害人，留不得的。”浣夫人知道他借花喻人，道：“谷主行事素来与常人大相径庭，不必在意他人的非议，虽是对付后生小辈，但此女行事如此邪恶，若遗留人间只怕会祸害苍生。”

江念奴听他夫妇随意闲谈，仿佛已对自己的生死稳抄胜券，冷笑着，“那我也把话挑明了，你们不该偷掘此花的，此乃天要灭你而非圣尊宫。”

浣夫人与药郎君直到此时才明白了这群人的来历。浣夫人鄙然道：“以鬼神之说哄骗一些无知的蠢夫野汉，真是无耻。”江念奴气极怒极，刚想发作，最靠近门缘的两个人忽然直挺挺向后摔倒，把其余众人吓了一大跳。只见这两人全身僵直，面目青黑，已然中毒断气。

江念奴寻思：“圣尊宫自建以来所向披糜，近日却连连折损在这对老头老太手里，今日若再刹羽而归，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抬头了。”她今日前来早已一切布置妥当，故而心中虽惊却也不慌乱，手一挥，喝道：“散开。”她身后的两队随从立刻两队变四队，四队演八队，八队化十六队，从容散开，显然各队对自己所司之职都十分明确。

片刻之即，房屋周围已垛满干柴，浣夫人甚至闻到了一股桐油的气味，显然那些柴草已被淋了桐油，她微微色变，“好歹毒的心肠，这大火一起，风干物燥，只怕整个小镇都会陷入一片火海。”江念奴一拍手，身后又出现了十队水龙队，一个个整装待发。江念奴道：“我虽年青，事情的个中利害还是懂的。”

药郎君道：“只怕你的水龙队不是为救火，而是冲着我们夫妇来的。你料得这火也未必困得住我们，便想利用水龙的力量来击垮我们。”江念奴冷冰冰道：“果真眼利，不过仍有一点没料准。水龙中装的可不是水，全系桐油。”饶是药郎君见多风浪，闻言也耸然色变。

这房前屋后的几十把火把，只要稍有一星火点落在干柴上，便可燃起一场滔天大火。以自己的本事脱身固然不难，但对方十支汲满桐油的水龙已虎视眈眈而待，自己纵有通天本事，在这十支桐油水龙的喷射下也必溅得满身是油。而到时，对方勿需一兵一卒，一点火光足可令已遭焚身之祸了。

江念奴纵声长笑，药郎君怒目而视，见她身前一队人人人手持一柄又长又大的芭蕉大扇，拼命的扇风，以防他顺风势施毒。浣夫人叹道：“我们真小觑了这小姑娘。”药郎君拍拍她手，示意宽心。浣夫人小声道：“妾身已风烛残年，请谷主万勿以妾为念，以求平安脱身。”药郎君道：“我一生快意行事，素凭自己好恶，但也非贪生怕死之类。今日之灾，再所难免，你我二人只需一人得脱此劫，必将这批宵小的丑事公诸天下。你切记，世上万物生生相克。此种花畔生有一种金线草，草有剧毒，不知是否与这花毒相克，已不及细研。你若见妆儿，就以此相告，嘱她细做研究。”浣夫人知今日已万无幸事，见药郎君言语淳淳，似在委托一件生平遗嘱，心中大恸。

药郎君缓缓捋起袖管，露出两条干瘪精瘦细如干柴的胳膊。他缓步走至门口，众人害怕，那队持扇的人拼命扇风。药郎君伸臂凌空一抓，一名离他最近的汉子站立不稳，跌跌撞撞摔倒在他脚步边。

江念奴轻“嗯”一下，“他的气功果真了得，幸亏我万事皆布置妥当。”断喝一声，“射！”十管桐油水龙齐喷。药郎君拎起脚边汉子的一足，双手抡动将他身体舞动密不透风，桐油射过来均被挡掉。江念奴手再扬，四管水龙转动方向，瞄向浣夫人。浣夫人行动不便，见桐油射来，索性坦然而对，仅一个照面，浑身上下已被油淋得湿透。药郎君见状，心里大急，手下稍稍慢上一拍，一股桐油乘隙而入，射在他背心。江念奴大喜，示意手下加速喷射。

内室中一阵骚动，凌文砚夫妇且战且走，渐至厅上。俩人皆未著外衣，显然是睡梦惊醒，仓促应战。虽然事发突然，但夫妇二人双剑合璧，配合得天衣无缝，互攻互守，攻者全力出击，不留后路，守者全心守御，绝不贪恋一丝一毫手头的便宜。对方连施破绽于梅娘，希望能引得她出剑攻击，哪怕瞬息一刻，已方也有可趁之机攻破二人防御，将他们分隔开来。谁知梅娘毫不理会，只是尽力弥补凌文砚招式间的空隙。

江念奴原意派一队人绊住凌文砚夫妇，如今反被牵制。气恼万分，也只得止了水龙喷油，以免误伤已方。

药郎君见对方停手，也停下手，见浣夫人浑身皆被油浸，深恐对方使刁，忙取了一张大毡于她披上。再回过身去时，门口已没了江念奴的踪迹。失了江念奴督阵，围在凌文砚夫妇周围的剑阵已显涣散。

凌文砚剑矫若龙，“唰唰”两剑劈倒面前二人，另二人欲乘机而上，不料凌文砚招式间破绽已被梅娘补上，凌文砚一举得手，以劈作横，白虹横贯，剩下的两人又血溅当步。余人见他文质彬彬却如此神勇，胆气已寒，收势纷纷向外逃窜。

梅娘喝道：“岂有入宝山而空手返之礼。”袖子一扫，将案上金银捋飞出去，奔在最后的两人闻得脑后风紧，也不回头，随手一抄，将银锭接在手里。旁人见他俩仓促后退，手法依旧敏捷，如脑后生眼一般，已人喝采出声，采声未止，他二人忽然怪叫，连人直跳的将银锭抛飞。周围人不知何故，乃见他们摊开接银的手掌，已肿胀的如发面馒头一般才恍然大悟。

二人见屋内四人个个面目冷峻，自知无幸，那年长之人从靴筒中取出匕首，往自己手腕上狠命一斫，将一支手掌斫落于地。旁人惊唏不已。年青之人也效仿断腕，但手指剧颤，根本下不了手。年长之人一言不发，匕首再落，年青之人惨呼，“大哥——”手腕断处血如泉涌。

梅娘见他兄弟二人断腕求生，冷冷道：“银锭上只是沾了少许赤蝎粉，只需用清水洗涤便可消肿，你们兄弟忒也性急。”兄弟二人恍然大悟，但断腕难续，又羞又悔，双双晕死过去。

药郎君见对方群龙无首，虽强自对峙，但阵脚步已乱，这些乌合之众已不足为敌，心头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又湿又冷。他纵横江湖半世，凭医毒二技折服于人，中年后自认以毒胜人，胜之不武，才又一心钻研武学，时至今日历经无数风浪，却首推今日之役最为凶险，想阖家上下险些丧命火窟，心里依旧寒冽。

梅娘道：“这些乌合之众，不劳爹费心了，我与文砚能打发的。”药郎君点点头，浣夫人伸手盖在他手背上，四目相对，互通不尽的心曲。

空中忽然响起清脆的笑声，稚若处子，媚若闺妇，闻之令人心驰神往。凌文砚夫妇本已走至门口，乍闻笑声均呆立不动。

药郎君脸色一变，喝道：“文砚，魔由心生，切不可心生绮念。”喝声如酾醍灌顶，凌文砚神志一凛，暗叫“惭愧！”一携梅娘的手，退回到父亲身边。

药郎君步至廊下，扬头向天，眉间忧意更深。笑声越来越近，笑中蕴有无限风情，如清风拂面，教人浑身上下轻飘飘、酥绵绵起来。药郎君大声道：“百媚童子，何必以妖声惑人，不妨现身。”百媚童子娇笑不断，“多年未晤，凌君风采依旧。”药郎君打个哈哈，“当年未死，故又叨扰些时日，想来百媚童子定也依旧当初。”

百媚童子笑声略止，哼了一声，随隙一个圆皮球状的东西从天而降。药郎君一推凌文砚，“退后！”凌文砚携梅娘再退，立到浣夫人身侧。

圆皮球从天而降，在地上一弹，竟伸出四肢来，原来是一个人。只不过此人委实太胖太矮，再将四肢笼起，整个人便成球状。梅娘见此人长相如此滑稽，几番强忍，仍“咭”的笑出声来，也引来对面稀稀拉拉声笑，圆球身形暴退，一退又进，手里多了一具尸体，圆球的一手插入那人的胸膛中，指上加力，挖出一颗热腾腾，血淋淋的心出来，她傲然睨视周围一干圣尊宫人，道：“有什么好笑的。”语声柔媚入骨。梅娘吃了一惊，“原来她就是百媚童子。”

百媚童子抛一媚眼于她，嗔道：“我不象吗？”梅娘见她面貌丑陋，媚态做作，见之作呕，偏又觉她确有一种撩人的妩媚，连女子见她也有些着迷了。

药郎君见她手段毒辣更胜当年，旁人只笑了一声便被挖出心肝，心狠手辣世所罕见，道：“物以类聚，看来刚才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就是高足了。”百媚童子道：“当初倒确实想收她为徒的，只是这小丫头人小鬼大，如今整个圣尊宫里有谁敢妄称是她的师父。”药郎君道：“你也是圣尊宫的？”

百媚童子道：“我已位列圣尊宫天地人三尊中的人尊，他日圣尊宫成就宏图霸业，三尊主皆能封侯裂地，凌君你一身本事，若也能投效过来，我们往昔的仇怨就一笔勾消如何？”

药郎君心想：“当年我与她架下的梁子非浅，如今她主动求和，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凌文砚见他不语，以为心动，着急起来，剑指百媚童子，斥道：“妖妇，我凌氏一门岂是奴颜屈膝之辈。”百媚童子一变脸，双眼一瞪，人如皮球样弹起来，一掌拍向凌文砚额头。凌文砚一剑斜斜上指，刺向她的小腹。百媚童子身子又胖又圆，四肢奇短，动作却相当灵活，自不甘开膛破肚之险，缩身弹了回去。凌文砚抢前一步，“唰唰”几剑舞起一片光幕。他招式虽密虽疾，但仍有空门。百媚童子觑得真切，二指切入光幕，要夺下凌文砚的剑并挟持他以要挟药郎君。

手指才切入光幕，梅娘已挺剑刺到，夫妇二人联手，剑法威力何止增长一倍，若非百媚童子情知不妙及时缩手，休说手指，只怕半条手臂乃至半个身体都会被牵入剑幕中绞个粉碎。百媚童子一招失手，顿收轻蔑之心，一脸慎重，嘴里不停的嘀咕，“古怪，古怪，凌老头人古怪，药古怪，连所创的剑法也古怪。”她可不知道这套剑法乃凌老夫人所创。她事事争先欲胜乃夫，奈何儿子受压过甚，反而终身难成大器，故而苦心钻研出这套剑法，令他夫妇合练，今日果真大展神威。

百媚童子绕着凌文砚夫妇连番游走，梅娘守御甚严，她根本插手不进，倒是她一身衣衫色彩斑斓，她奔走间又快，乍一望去如一条五色彩带绕在凌文砚夫妇身上。

药郎君本担心子媳二人斗不过这成名多年的怪物，乃见二人配合默契，占了上风才放下心来，一步步走出去。外面的圣尊宫徒仍围着屋子，见药郎君出来，知他以毒闻名江湖，皆心生骇意。药郎君几步抢上，飞起一脚将一架水龙踹得七零八落，那原本抖擞精神，扛着水龙的汉子见药郎君过来，纷纷逃了开去。药郎君也不理会，一鼓作气将十架水龙须数踹散架，又将堆在屋周围的干柴踢开，才返回屋里。

屋中，凌文砚夫妇与百媚童子仍在对峙，只是梅娘苦斗多时，精神已渐不济，呼吸浊重，额头汗水涔涔，若非凌文砚竭力苦撑早已落败。药郎君朗声道：“百媚童子，你老是纠缠我儿我媳做甚么，来来来，我们多年未见，再亲近亲近如何？”百媚童子“哈——”的长笑，“过手就过手，怕你不成？”舍了凌文砚，凌空一个筋斗扑过去。药郎君不招不架，不封不挡，笑意吟吟背手而对。

百媚童子霍得飘身退后，冷笑不已，“险些忘了你一身皆毒，怪不得如此有恃无恐。”说毕从怀里取了一副鹿皮手套戴上，道：“自从当年吃了亏后，几十年来这手套就未曾离过我身。”药郎君道：“你以为凭一副手套就可以肆无忌惮了吗？”手未动，身未摇，口中忽然喷出一口气来，气呈粉红，在空中凝而不散。百媚童子神情凝重，双掌平举于胸，遥遥发掌，将那团粉红迫开数米，药郎君袖风舞动又逼了回去。俩人比拼内力斗得难分难舍。凌文砚扶着梅娘退到一边休息，门外诸人以为有机可乘，一窝蜂拥进来，七八件兵刃齐往他们身上招呼。

浣夫人叱道：“圣尊宫的人果真无耻的很。”她坐在椅上，手里也无趁手的兵器，随手解下披在身上的大毡迎风抖开，向他们兜头兜脑罩去。凌文砚腾身飞起在毡上一阵急踹，毡内呻吟不绝于耳，好不容易挣脱开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凌文砚得意，放声长笑。

与此同时，厅中也响起了清脆悦耳的笑声，定睛一看，居然是江念奴去而复返。她身边还站着二老，一个白发白须，一个黑发黑须，除此外形貌如一个模子中刻出来似的。江念奴道：“龙虎二老，这对贤伉俪双剑合璧，威力不小，你们可要小心应付了，莫堕了主公的威名。”

白发白须的龙老道：“圣女放心，他夫妇齐心，又怎及我兄弟一胞同生，两个人只有一个心眼。”江念奴一笑，“这就好。”黑发黑须的虎老一声吼，虎扑向梅娘。梅娘见他面目可憎，来势汹汹，“啊”的叫着躲开去。凌文砚见状忙一剑疾刺向他眉睫。龙老揉身而上，一拳向他击出。拳才递出，凌文砚原本所露空门已被梅娘补上，情知不妙，强将力道牵过一边，“乒”的一拳落在柱子上，将柱子击断，房顶灰土簌簌落下。

虎老叫道：“大哥你拳头虽硬，也不必去砸那柱子呀。”龙老“呸”了一口，十分恼怒，抢上前挥拳打向梅娘。梅娘也不躲闪，拳刚要触及她身时，凌文砚一剑横拖，在他手背上拖出一长口子，龙老呼痛不迭，口中不干不净的骂着：“我操你奶奶的。”一张口，一口浓痰吐向梅娘。

梅娘不想他会如此无赖，眼见浓痰飞到，异常恶心，身子不由自主的向旁一躲，剑势随之微滞。凌文砚胸口空门大露，虎老一脚踢上，凌文砚情急下咬牙硬受，梅娘剑稍滞又至，与凌文砚交错一拉，虎老惨呼一声，一条大腿与人身分离。凌文砚硬受他一脚，体内气血翻滚，几乎站立不住。

龙老见势不妙，连兄弟也不管了，一个筋斗翻滚出去。他虽长相憨直，性却奸滑，明知兄弟二人联手也非对方对手，故想出个吐痰的下作主意。因为举凡夫人小姐无不爱洁成癖，见浓痰飞来岂有不躲闪的。果然，梅娘本能向后一缩，虎老趁机伤了凌文砚，虽然虎老远较凌文砚伤势重，但总算一招奏效，居功不小，忙不迭的逃之夭夭。

百媚童子虽与药郎君僵持，却始终注意着凌文砚夫妇，见凌文砚受伤，大喜下无心再去纠缠药郎君，随手一抓，被她挖去心肝而死的汉子的尸体本就在她脚边，她身量又矮，毫不费力的就抓在手里，用力向药郎君抛去。尸体一沾上红雾，“嘭”一声炸裂开来，血肉四溅，腥臭扑鼻，令人闻之作呕。百媚童子趁机扑向凌文砚。梅娘欲阻，哪里是她的对手，被一掌劈倒。

百媚童子掌缘如刀架在凌文砚颈上，喝道：“凌老头，还要你儿子命不要？”药郎君见百媚童子身上被溅了少许血污，微微而笑，“百媚童子，你还要命不要？”百媚童子一惊，觉体内一口真气正倦怠下来，这才大惊失色，“我步步当心，还是着了他的道。”把手一摊，“解药！”另一手扼在凌文砚脖颈上，指间加力，凌文砚的面孔立刻涨得紫红，双目外凸，十分可怖。

药郎君摇头，神情坚决，“没有解药，你立即走，找一个清净无人的地方，将全身埋入沙土中，任烈日暴晒，七七四十九日后毒可自解。”百媚童子犹豫，梅娘一个箭步上前打落她手，扶住凌文砚，好不容易才见他缓过气来，又急又躁之下，“哇”的失声痛哭。

外面诸多圣尊宫徒原指望百媚童子能力挽狂澜，却不想她反而受制于人而被迫放虎归山，想到宫规严苛，参于此任务的人回去后将遭严惩，一些胆大的人忍不住聒躁起来。百媚童子一凛，心想：“当年我与他比试，最后也因中毒而落败，虽则只彼此两人知晓这件密事，终归是难以回顾的耻辱，若今日再落败，放走他一家，休说圣尊宫主面前难交代，在众下属前更下不了台。”心一横，双臂张开，拎住凌文砚、梅娘的衣领，叱道：“我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凌君何以仍效旧法，解毒之法我当年已经知道，何劳再度赐告。只是令郎令媳却休想再脱身了。”话未说完，一道寒芒忽然削过，百媚童子一缩脖子，她身量矮胖，头颈一缩，仿佛一颗头颅全缩进腔内，那模样又滑稽又诡异。凌文砚一剑贴着她的头皮削过，微毫之距令她再次剑底逃生。

百媚童子见凌文砚才缓过一口气来便又能反击于她，惊怒交集：“凌氏一门，个个皆是高手，既不能收归已用，只有及早除去了，今天纵然损兵折将也只得认了。”一声轻啸，瞳孔中闪过一抹嗜血的绿光，五指如钩，倏得一弹一抓，疾点凌文砚周身任、督、冲、带诸经脉。

凌文砚见她来势汹汹，强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剑指东打西，大开大阖，梅娘依傍在侧，剑护二人。俩人心灵相通，不仅低挡住了百媚童子的攻势，反而将她连连迫开。药郎君见他二人联手虽暂时占了上风，但委实凶险，刚想上前助拳，门外人声大噪，火箭齐发。

药郎君见浣夫人一身桐油却寸步难行，惊出一身冷汗，冲到她身前，袍袖飞卷将箭枝尽数拨落。

凌文砚、梅娘与百媚童子缠斗愈久也愈难解难分。百媚童子愈加烦躁，心想：“我成名几十年，如今却连两个晚辈都拾掇不下，岂非落人笑柄，笑我浪得虚名。”右臂倏伸，出手如电抓向梅娘，想迫她自救。但凌文砚一剑亘横，百媚童子这一招只施了半式就迫不得缩手回来。三人缠斗已久，体力损耗甚巨，皆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门口忽然冲进一个人来，叫着：“爹，娘。”凌文砚闻声看去，影绰可辨进来的是凌冰妆。他与一双儿女失去音讯已久，乍见女儿平安归来，十分欢喜。梅娘侧目见一青年男子正与人缠斗，提气叫道：“傲儿！”凌锋傲“唔唔”数声却不应答，显然分神不得。凌冰妆忽然狠狠扑向百媚童子，不料身后业已苏醒过来的虎老一掌击向她后背心。

梅娘大惊失色，她本已力竭，定力不深，何况儿女连心，立即不顾一切的挡过去，正好看见凌冰妆侧过脸来，眼中有一股异样的陌生的狡诈奸滑的光芒。梅娘一凛。嘶声而叫：“文砚，小心！”与此同时，凌冰妆纵身扑出，她竟然狠狠扑向凌文砚。梅娘乍一离他，他立即迭遭凶险，听得动静回头一望，正与凌冰妆正面相对。凌文砚脱口道：“你不是妆儿。”小腹剧痛，一柄尖刀已深深插入，直至没柄，再支撑不住，人向后跌倒。女子拂开额前乱发，她哪里是凌冰妆，分明就是江念奴。

梅娘见丈夫陨命，痛彻心肺，身上又挨虎老一掌，几已站立不稳，百媚童子一脚踢中她心窝。梅娘惨呼着口喷鲜血，飞了出去。

药郎君不料变故横生，胜败之局转眼逆转，一儿一媳顷刻丧命，悲痛难以言表，狂嘶着扑向百媚童子。百媚童子的一身武功本与他旗鼓相当，但与凌文砚夫妇比拼已久，内力大耗，药郎君却因亲儿丧命早已红了眼，出手疯狂，与平时儒雅判若两人。

百媚童子见他须发怒张，势若疯狂，气已先馁，连连后退。这时原本立在门口被梅娘误认作凌锋傲的男子款步进来，江念奴向他恭施一礼口称“主公。”李南群见药郎君势若虎，气若虹，逼得百媚童子相形见绌，双眉一锁。江念奴道：“主公放心，他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时的。”

李南群冷冷道：“令弓箭手准备，他若强冲出去，就叫他万箭穿心。”江念奴应了，示意弓箭手准备。李南群又一指浣夫人，向她一横眼，江念奴会意，解下软鞭，挥绕向浣夫人。

浣夫人本已震惊于凌文砚、梅娘的猝死，又心牵药郎君与百媚童子间的恶斗，根本没提防到江念奴猝下毒手，只觉脖子一凉，长鞭已绕上脖子。江念奴用力一勒，她顿时呼吸困难，双手拼力去拉，想扯断皮鞭。谁知鞭身柔韧，怎么也扯不断。江念奴道：“此鞭乃冰蚕丝、发丝缠绕制成，凭你双手之力若能扯断，岂非笑话了。”目光一转，道：“或者你放声大叫，让药郎君来救你。”

浣夫人本因呼吸困难而张大了口，闻言却咬牙闭口，自始至终不发一声呻吟，直至神志迷离，心中仍模糊记得药郎君所说的，“要解花毒，需用金线草。”她欲用指甲在椅上刻下“金线草”三字，只是“线”字才写得一半，已气尽力竭。

江念奴见浣夫人气绝才松了手，高声道：“药郎君，你且回头来看，你已成孤家寡人了不是。”药郎君回头一望，见浣夫人头搁椅背，双目圆睁，不见生气，显已毙命，心中大恸。百媚童子见他失神，趁机一掌印上他胸口。药郎君撑不住，鲜血夺喉喷出，喷了百媚童子一头一脸。

百媚童子以手相拭，面上火辣辣的疼，心里骇极。药郎君放声长笑，一掌击在她脑门，立时脑浆迸流。

药郎君旋身抱起浣夫人尸身，提气一纵，穿窗而出。外面整装待发已久的弓箭手万箭齐发。半空中，药郎君进退不得，被一箭当胸而过，人如流星般矢落。

第二十八章手足相煎何太急同室操戈祸萧墙　　凌锋傲自秋雨痕挟愤离去，心情总有些郁郁，只是江雨兰一直陪在身侧，想她对自己一往情深，生死不畏，纵对秋雨痕有千般情衷也不忍表露面上。

江雨兰倒显得比他还着急，不停的来回徘徊，不停的凑到窗前向外张望。江念奴嗤道：“她见到主公早就意乱情迷，哪还会回来。”凌锋傲怒目而视，江雨兰坚持道：“雨痕一定会回来的。”凌冰妆竖起一指于唇边，“噤声，有人来了。”

江念奴狂喜，凌锋傲一指点中她哑穴，她顿时张口结舌，片语难出口。凌冰妆隔窗相望，喜道：“是花姐姐。”一个箭步冲去开了门。花倚绿闪身进屋，乍见江念奴委顿于地，略显惊讶，又有些快意。凌冰妆搂着她的肩，道：“花姐姐，你总算来了。”凌锋傲道：“那日险些花下丧生，多蒙援手，凌某谢过了。”

花倚绿连连摆手，“若非是被我连累，大家又何致陷身于此，说起来总是倚绿愧对大家。”凌冰妆道：“大家皆是朋友，何必谢来谢去。花姐姐，这一次你一定要拿定主意，你再留在这里，会连骨头渣都剩不下的。你放心好了，我已偷采了一朵花寄给了祖父，以他老人家的渊博学识定能研制出解药的。”

凌锋傲有些急了，“妆儿，你有没有中毒？”凌冰妆不耐道：“我自然没有。”凌锋傲还要详问，凌冰妆已不再理会他，只和花倚绿说话。

花倚绿道：“我已经想通了，我不能再受他们控制，再去做对不起养育我二十年的爹的事了。我原想偷取回娘的遗骨就走，半途碰上了秋姑娘，她机智、武功皆胜于我，定能取回我娘的遗骨。”江雨兰微笑道：“原来她是为此事而耽搁，我就知道她不会舍下我们的。”江念奴铁青着脸，若非被点了穴，只怕早就破口大骂。

焦灼的等待中，时间仿佛过得特别缓慢，好不容易盼得日头偏西，续而暮色苍茫，众人心头开始沉甸甸起来。时近子夜，秋雨痕仍未回来，花倚绿绞弄着手指，局促不安的道：“她会不会出事？”凌冰妆道：“她武功极高，不会有事的。”江念奴正冲开哑穴，闻言捺不住一长笑，“主公知她了得，用‘截’手法封住了她心脉诸穴，她若枉动真气，只是自寻死路。何况她的穴位每隔半个月便需解一次，以通血脉，她若弃主公而去，哼哼。”

凌锋傲一把揪住她的领口将她提了起来，咬牙切齿的吼道：“你为何不早说！”江念奴一撇嘴，凌冰妆双手疾点，又连封了她诸身要穴，道：“她武功好怪异，你用凌家的点穴手法点封哑穴，她居然能冲开。”

凌锋傲喃喃道：“她真出事了。”江雨兰想安慰他，可自己也正焦躁的坐立不安，宽心的话从何说起，只得巴巴的望着窗外。那边走走停停的过来一人，身量矮小，决计不是秋雨痕。凌锋傲也瞧见了，开了门向他招手。那人撒腿跑过来，原来是那姓秦的小童。

凌锋傲知小童虽则年幼却十分机灵，深夜到此必有目的。小童奔跑甚急，待得一停下步已是气喘吁吁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旁人心急也无计可施。半晌后他才缓过一口气来，一把扯定凌锋傲的衣袖，道：“秋姑姑死了。”凌锋傲呆了一呆，扳住小童的肩胛，嘶声道：“你说什么？”

小童身矮骨弱，经不起他如此大力， “扑通”跌坐在地上，扁了扁嘴，一副强忍疼痛的样子。凌冰妆打落凌锋傲手，扶正小童，问：“谁告诉你的。”小童说：“我亲眼看见的。主公抱着她从石室里冲出来，那地方是主公练功的地方，连夫人也不准进的。秋姑姑闯进去一定被打死了。夫人知道后让我来这里告诉你们，都快逃吧。”

江雨兰“哇”的失声而哭，凌锋傲一手扶住她，另一手紧握成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凌冰妆垂泪道：“连她也逃不过此劫？”花倚绿以手掩面，泣道：“是我不好，那石室我都没去过，不知设了怎样的机关，实在不该让她代我涉险的。”小童见他们个个若疯若颠，着实害怕，想要逃走，又不放心的重又叮嘱一番：“你们快走吧。”

凌锋傲道：“你在这里常被人欺负，我带你一起走吧。”小童有些忸怩的道：“我不走，我要陪着兰儿的。”凌锋傲道：“也罢，那你去吧。”小童如释重负，撒腿就跑。

凌冰妆正色道：“大哥，我们不能在此逗留了。”凌锋傲仍未从震惊中清醒，喃喃道：“怎么办？”凌冰妆道：“我想如今李南群必也为秋雨痕的事方寸大乱，江念奴又在我们手里，正是趁机脱身的好机会。不过我们人多，目标太大，不如分头行事，大哥与雨兰一道，我与花姐姐一道，若能脱困便于祖父处会合，我想很多事情只有请祖父出手解决了。”

江念奴哼哼着，“你祖父，哼哼——”江雨兰见她口气张狂，想要问个究竟，被凌锋傲拦住，“这妖女的秽语不听也罢。”江念奴恶毒的一笑，“你们迟早会知道的，我不说了。”凌锋傲道：“只怕你已没有机会再说了。”有心要除去这个心如蛇蝎的女子，手臂却被人紧紧拉住。江雨兰眼里皆是哀恳之色，却不出言央求。凌冰妆道：“且留着她吧，要出去还用得着她。”凌锋傲高高举起的手才慢慢放下。

凌冰妆握住他手，道：“大哥，我与花姐姐先走，你千万珍重。”语声哽咽。凌锋傲自小到大从未见过这个素来争强好胜的妹妹如此感伤脆弱，心头萌生一种异样的情绪。凌冰妆不等他情绪滋生开去，携了花倚绿双双离去。

江雨兰向江念奴道：“你我二人自小父母双亡，唯姐妹二人相依为命。而今你已成人，姐姐也无力再约束你，只盼不要骨肉反目。今时今日，我们生则同生，死则同死，皆在你一念间了。”江念奴目光闪烁，“你不后悔吗？”江雨兰道：“得自己所爱，夫复何悔？”江念奴道：“解了我腿上穴道，我送你们出去。”凌锋傲一喜，“妆儿她们还未走远，我追她们回来。”江念奴冷冷道：“得陇望蜀，贪心不足。花、凌二人可不是我能救得了的，她们的命都捏在主公手里。”

凌锋傲一轩眉，江念奴道：“她二人野性，主公若要利用她们来牵制薜思过、林忆昔，手里岂能无一二杀手锏。”凌锋傲倒抽一口冷气，“妆儿她……”

江雨兰明白他心思，道：“我们先去追她们回来，其他事等离了这虎穴狼窝再议。”江念奴晒笑：“离了虎穴，就离墓穴不远了。”凌锋傲说：“当世之上，岂有我祖父解不了的毒。”听凌锋傲提出起药郎君，江念奴脸上又浮起古怪的笑来，却不出言相驳。

凌锋傲伸指解了她腿上穴道，又扣住她脉门，喝道：“走！”江念奴也不反抗，任他拖着出去。未走出多远，迎碰上一队巡逻的卫士。领头的人喝道：“口令！”江念奴觉脉门处力道巨增，几乎要将她手腕拗断，只得立定脚步，斥道：“瞎了你的眼，不知道我是谁吗？”卫士道：“原来是圣女。”江念奴问：“主公何在？”卫士禀道：“下山为秋姑娘求医去了。”“秋雨痕没死？”三人异口同声问，只是凌锋傲和江雨兰欢喜之情溢于言表，江念奴却显十分恼怒。

卫士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们一眼，道：“详细情况，属下也不知道。”江念奴啐道：“没用的东西。”又问：“可看到小姐了？”卫士往前一指，“刚刚往那边去了。”江念奴挥挥手，命他们退开，冷笑着，“她们还不死心，还是要去石室盗骨。”凌锋傲暗暗跌脚，叱道：“快带我们去。”江念奴道：“那地方是主公练功的地方，连我也未曾进去过。”凌锋傲忧心如焚，连连催促，江念奴才很不情愿的把他们带到石室门口。

只见石门紧闭，门上的怪兽头面目狰狞，见之生惧。凌锋傲喝道：“还不开门！”江念奴一摊手，“我说过的，我也没有进去过，怎么开门？”凌锋傲恨她刁滑，扬手扇她一耳光。

江雨兰在石门敲敲打打上下摸索良久也一无所获，回头见江念奴半边面颊被打得高高肿起，明知她素来为恶，总难禁姐妹之情，道：“你莫再打她了，也许她真不知道。我想凌姑娘或许也进不了石室就另谋他路去了。”

凌锋傲心烦意乱，偏偏无计可施，只得道：“那我们也走吧。”话才出口，只见身后两道蜿蜓火龙正向这边包拢过来，只片刻光景已三面被围，另一面山壁高耸乃天然屏障，自然勿须再用人力。

一人越众而出，叉指大骂：“大胆贼人，胆敢擅闯圣尊宫，挟持圣女。”他正是刚才所遇的那队卫士的首领。凌锋傲只道举止谨慎，却原来早被看出端倪。若非江念奴还在他们手里，令圣尊宫徒投鼠忌哭，否则一旦群起而攻，单凭他与江雨兰二人之力只怕难逃被斫成肉泥之厄。

江雨兰急道：“念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快让他们退下。”江念奴道：“我有什么办法。我这个圣女有职无权，怎调遣得动三尊的侍卫。”凌锋傲听她话语多有不尽实之处，心头火起，扼住她脖子，喝道：“也罢，我们三人便同丧命此地好了。”江念奴尖叫道：“你好歹是我姐夫，怎对小姨这么粗鲁。你们两个要同生共死就一起死好了，干吗要拖上我。”

江雨兰啐了一口，“胡说八道，你快让他们退开。”江念奴苦着脸，“我命悬在你们手里，个中利害岂有不晓的，只是实在无力命他们退开。”凌锋傲怒道：“你当我是傻子吗。若非你方才与那人言语间递了讯息，他岂会在片刻间纠集那么多人来围捕我们。”

江雨兰望望围在周围的诸多卫士，他们一个个严阵以待，弓上弦，剑出鞘，大有一声令下便一拥而上之势，想自己与凌锋傲纵在平时也万难冲出这重重包围，更何况如今劳心劳神，心力交瘁，如非强自苦撑，恐怕连站也站不住了。

凌锋傲沉声道：“雨兰，你站到我身边来。”江雨兰答应了。江念奴尖叫道：“姐姐，杀了他，我们两人可保无恙。”江雨兰冷冷道：“他死，我也死。”

双方互对互峙，不知觉黑夜已过，当日头升至头顶时，圣尊宫三面重围起了骚动，开始向两边散开。李南群缓步过来，江念奴喜形于色。凌锋傲的瞳孔开始收缩。李南群道：“你们出得去吗？”凌锋傲道：“有她在手，总不至于一败涂地。”江念奴道：“主公放心，属下绝不受他人之胁。”李南群说：“本座岂是他人威胁得了的。”缓缓卷起袖管，身形倏得向前一冲。凌锋傲知他了得，忙将江念奴往江雨兰身边一推，迎了上去。

李南群腾跃扑来，气势汹汹，如巨鹰盘空，直抓凌锋傲天灵。凌锋傲见他来势凶猛，忙不迭以手上格，格开他的抓势，双足忽得凌空，倒翻筋斗，双足环踢。李南群见他招式古怪大出意料，轻咦了一声。

那日他下令歼灭凌氏一门，圣尊宫几乎精英尽出。虽然此一役如他所料将药郎君、凌文砚父子夫妇四人杀死，但圣尊宫同样损兵折将，尤其人尊百媚童子中毒而亡更令他如断左膀右臂。所幸凌家所藏甚丰，令圣尊宫不至胜得太过牵强尴尬，而且李南群尽阅凌家典籍后，自认已全谙凌家医毒二技及武学精华，只道此番与凌锋傲动手定可手到擒来，谁知凌锋傲迭出怪招，大出他意料。

虽然出乎意料，李南群出招仍旧不慢，他与凌锋傲皆不用兵器，只近身相博，令旁人观之更觉万分凶险。李南群一拳递到，凌锋傲缩腹，李南群手臂暴长，一拳击出，一拳迭至。凌锋傲腹上中拳，一个踉跄向后倒下，李南群手指一伸，再取他胸口‘檩中’， 凌锋傲不及招架，不想李南群手掌只在他胸口一按，竟未拿准穴位。凌锋傲大出意料，暗呼侥幸，奋力一挣，人就地滚了开去。

李南群木然摊开手掌，掌上五指残二，这二指正是被秋雨痕削去的。他以为此一掌下去必能生擒凌锋傲，却忘了自己二指已残，根本未拿准他的穴位。见凌锋傲掌底逃生，一张脸憋得铁青，冲前要再补上一掌。江雨兰见凌锋傲倒在地上已五内俱焚，不知不觉早已松了江念奴脉门的把持，江念奴乘机反扼住她。

凌锋傲暗叹。李南群一掌甫落之际，听得身后有童音唤他，“爹爹。”他生生止住掌势，猝然回首。只见花倚绿怀抱兰儿向他走来。兰儿似大睡初醒，尚睡眼惺松，孩童无知不懂自身安危，乍见亲爹更是笑靥如花。殷梨一脸凄惶，巴巴的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李南群，浑不知凌冰妆手中剑片刻不离她周身要害。

李南群膝下无儿，仅此一女，平素爱逾珍宝，眼见花倚绿以爱女相胁，勃然怒道：“真是外寇易御，家贼难防。”花倚绿道：“大哥几时当我是自家人了？”兰儿攀着她的脖子，娇声道：“姑姑，你和娘都陪我玩。”花倚绿漫应着，“好，姑姑陪你。”

凌冰妆越众而出，上前搀了凌锋傲而去，旁人欲追，被花倚绿喝阻。凌锋傲伤重，神志已渐迷离，恍惚道：“妆儿，别管我了，自己走吧。”凌冰妆哑声道：“凌家尚靠你光大门楣，你怎能有事。”半搀半扶半拉半拖的扶他拐上一条小路，路的尽头停着一辆马车，四壁门窗皆关得严严实实。

凌冰妆拖着凌锋傲贴地面缩至车腹下，车腹处有一凹沟。凌锋傲疑道：“这是——”凌冰妆道：“这马车是花姐姐的，凹沟就是当时为日后之变所预留，想不到今天真派上用场了。”挥指封了他穴，凌锋傲不及招架，也无力招架，只叫得一声，“你——”便作声不得了。凌冰妆用帛带将他牢牢绑缚，吊在凹沟中的铁钩上，细观之不露痕迹才弹身而出。

未走出几步远迎面撞上红叶、紫竹二人。凌冰妆暗暗叫苦，只疑方才举动已为二人所见，杀机顿起。红叶、紫竹乍见凌冰妆也大吃一惊，见她一言不发挺剑便刺，不知何故，双双跃避开去。凌冰妆挥剑再刺，不想背心剧痛，站立不住的跌俯在地。

江念奴一脚踏正她胸口，手中带血的尖刀在她眼前比来比去。凌冰妆怒目而视，江念奴四下张望，“凌锋傲呢？你把他藏哪儿了。让一个女人替他担风险，他的脸算丢到家了。”她大声说话，欲激凌锋傲出来。凌冰妆冷笑，“你别白费心机了，我大哥已经走了。”

江念奴恨得牙痒痒，道：“他走了，你却逃不掉。这几日我偶翻古书，又想出一个惩戒叛逆的新办法，不如就拿你先试试。”凌冰妆扭过头去不再看她。江念奴俯低身，偏在她耳边说道：“我先挑断你手足筋，灌聋你双耳，割下你舌头，却不挖你双眼，然后把你浸入水银里，让你看清自己的惨状，而且想死也死不掉。知道汉时吕后将戚夫人变成‘人彘’的故事吗，我就是受此启发的。”她的脸蛋在血淋淋的话语声中显得疯狂而可怖。红叶、紫竹不约而同的逃开几步，不忍卒听。

江念奴却越讲越兴奋，她口中哈出的热气喷在凌冰妆颈间，令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江念奴继续道：“你不是爱极林忆昔吗？我以你为饵，把他诱来和一百条饿狼关在一起，哈哈，你的心上人顷该间会被撕成碎片，或者——”她上上下下打量凌冰妆，“或者也不必杀死你的，而应该把你送到‘凤语楼’，以你的姿色一定会大红大紫，成为那里的摇钱树的。”

凌冰妆的身子不停抖瑟，不知是伤重难忍还是气怒害怕，见江念奴的面孔越靠越近，忍不住嘶声叫道：“妖魔——”狠狠一巴掌向她面上掴去。江念奴一愣，猝不及防，只听一清清脆脆的耳光声，面孔上立刻现出五指指痕。江念奴叉开十指扼向她脖子，凌冰妆拼尽全力将她掀开，跌跌撞撞爬起来往一边冲去。

江念奴被掀退几步，目中凶光大炽，抬指射出两枚银针。凌冰妆见银针尖蓝莹莹，碧粼粼，知上面淬有剧毒，想要躲开去，但伤口流血过多，手足酥软，哪里躲避的开。千钧之际边上忽如其来飞来两粒小石，将银针撞偏，尽数钉在凌冰妆身侧的一株树上。

风袭来，树叶簌簌而下，转眼间黄叶尽辅满地。时值初夏，正是花草树木葱茏茂盛的时节，怎么会忽然叶落？众人都朝树端看去，只见刚才还郁郁葱葱的树如今已然叶落枝黄，摇摇欲坠了。

“好霸道的毒！”秋雨痕轻叹。她大伤初愈，刚才为救凌冰妆情急出手，冒然牵动真气，心口窒闷，几乎透不过气来。

江念奴柳眉倒竖，叱道：“又是你，阴魂不散。”秋雨痕缓缓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又何必担心鬼魂作祟。”又一阵风拂来，“轰隆”一声响，那株树已被风刮倒，树心处已然被腐蚀成一具空心。秋雨痕耸然，“一个人纵有天大的罪，也当不起此毒入身的惩戒。”江念奴道：“你少说教我，我可不是当年的无知小儿了。”秋雨痕幽幽道：“我哪还说教的了你。也许我最大的错误是不该教你读那么多书，你将古人的仁义道德摒弃一旁，却将他们的尔虞我诈，心狠手辣的手段使的炉火纯青，更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江念奴道：“那你可真太过奖我了，不过我也不是全然不讲情面的人。”闪身一让，“你若有胆量就带凌冰妆走好了，只是你千万别忘了你的心脉是被主公用重手法封死的，凌冰妆是服食了圣尊宫的圣药的，所以你们出去十天半月后别忘了再回来。”秋雨痕僵住，凌冰妆面如死灰。

李南群怀抱兰儿缓步过来，花倚绿神情委顿跟在后头。凌冰妆的心陡然一沉，“花姐姐。”江念奴得意的说：“凭你们几个人能掀得起如何风浪。”李南群向秋雨痕微微而笑，“你回来了？”秋雨痕惨然，“我已死过一次，实在没有勇气面对第二次死亡。”她将目光投向花倚绿、凌冰妆二人。她二人玉容惨淡，相顾无言。年青的人，谁不留恋生命？

风袅袅，野花乱落。

人的心头如遭冰冻。李南群问：“你伤可愈？”秋雨痕觉心口大石越压越沉，压得她透不过气来，一缕紫血沿嘴角溢下。李南群叹道：“你不能再枉动真气了，否则只是自寻死路了。你两位大哥劫了你去，却解不开我的闭穴截穴法，只得将你又送回来，对吗？”秋雨痕无力作答，心痛如绞。李南群见她目光始终落在花倚绿、凌冰妆身上，道：“以你现在的境况，自顾尚且不暇，想救她们岂非……岂非难如登天。”凌冰妆道：“你想怎样？”“杀！”一个嘶哑的女声断然喝道。

李南群笑道：“母亲方才出手救兰儿，所耗体力甚巨，实在不该再动肝火。”花倚绿哭骂道：“你逼死了我娘，不如把我也杀了，让我可以跟娘在天上相聚。”李南群道：“不说出另一半宝藏的下落，你要死也难。”

秋雨痕眼睁睁看着花倚绿、凌冰妆要被拖走却无力阻止，怒目相向李南群。李南群冷冷道：“"奇"书"网-Q'i's'u'u'.'C'o'm"她们一个是我妹子，一个是我属下，若连她们都处置不了，我也枉称一宫之主了。”秋雨痕闻言哼了一声。李南群道：“也罢，圣女，你将你姐姐送出去吧，免得你雨痕姐姐在我身边朝夕不安。”正好看见旁边停着一辆马车，随口说道：“就搁那车上吧，让秋姑娘亲眼看着这辆车离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凌冰妆闻言，精力顿时一泻，晕厥过去。秋雨痕也支持不住，身子向后倒去。

又是一个雨天。

雨浠浠沥沥的落下来，落在瓦檐上，又从檐角滴落，在地上溅起一个个轻灵剔透的雨花。远处尽是雾朦朦，烟茫茫，把一切都笼进虚无飘渺间。

秋雨痕趴在窗台上，双目漫无边际的四下游移。远处是依稀可辨的杨柳在风雨中婆娑生姿。她真想冲入这细雨柔风中感受那份冰凉舒畅，可是她出不去，她只能呆在这方丈之地，尽管这里布置的美化美奂，应该有的，不必有的统统有了，只是牢牢限制住一颗律动的心。

秋雨痕收回眼神，也收回思绪，百无聊赖的取过案几上的琴，拂金徽，整玉轸，雍雍弹上一曲“关睢”：“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脑中思绪万千，仿佛真真切切领悟到生母韩君如当年断琴时的刻骨爱恨交织。她猝然停手，“铮”然声中，琴弦俱断。

她怔了一怔，断琴易，断情难，当年韩君如是被迫与爱人分开才愤而断琴的。而自己呢？苦苦逼迫自己的人却是自己一心要生死追随的人。

李南群含笑道：“好一曲‘关睢’，怎么只弹了一半？”秋雨痕不理。李南群叹道：“想不到我们之间也会到相顾无言的地步。”秋雨痕冷笑，“囚犯若与禁锢他的狱卒有知心话说，那才是天下最可笑的笑话。”

李南群悠悠道：“让你呆在这里，是希望用环境和时间来磨平你的野性傲气，或者我们还会有再在一起的机会。”秋雨痕冷冷道：“永远不可能有这么一天了。”李南群道：“我也不愿做让你伤心的事的。可是你养母真的不该知道那么多的。”秋雨痕愤极怒极，叱道：“你总有理由为自己诡辩，我只但愿今生今世从未认识你这佛口蛇心的伪君子。我死便罢，如若一息尚存，他日兵刃相见，绝不容情！”

李南群怒道：“我不让你死，也不上你离开，去会你那两个义重情长的大哥和与你倾盖如故的凌锋傲。”秋雨痕咬牙切齿，“纵山无棱，冬雷震震，夏雨雪，我与你之间也恨难消。”李南群大怒而无计可施，只得愤愤然甩手出门，见几名金甲武士拖着几具尸体正送入毒花丛，喝问道：“寒瑛石府又有炼药人死？”

武士道：“连日阴雨，瘴气浓重，地尊伤重不及调配解毒之药，故而几日来炼药人频频暴卒 .”李南群道：“药炼得如何了？”武士道：“炼药老人时疯时颠。虽日日耗资甚巨，却少有成果。”

“嘿”李南群噎出一口粗气，“又是缺钱。”目光一转，大步向前走去，从人不敢怠慢，趋步趋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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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群大步穿过长廊，行不多远有间小屋，屋门上挂锁，门口有人守卫。李南群喝问：“她们醒了没有？”守卫之人回答：“刚刚苏醒。”欲上前开锁，李南群已等不及的一脚踹进去。

花倚绿乍见李南群如睹鬼魅，“啊！”的尖叫，把面孔埋入凌冰妆怀里。凌冰妆惨白着脸，“你要干什么？”李南群一把揪住花倚绿的头发，把她提了起来。凌冰妆见他一脸戾气，叫道：“她是你妹妹，你真要杀她吗。”李南群一脚踢中她腹部，她的头重重撞上墙壁，顿时人事不醒。

花倚绿只道凌冰妆已被打死，哭叫不休。李南群抓牢她的头发，重重甩了个耳光于她，咬牙切齿的问，“另一半宝藏在哪里？”花倚绿哑声道：“没有……没有……”李南群怒道：“从即日起你们两个就去寒瑛石府炼药，什么时候交出宝藏再出来。”花倚绿颤声叫：“我不去。”李南群道：“那你快说。”花倚绿只是拼命摇头，“没有的。”李南群愤然将她往角落里丢去……

凌冰妆在恍惚中感到有几滴滚烫的水珠落在她脸上，有一滴正巧滴在她唇上，咸咸涩涩的味道。她微微一凛，睁开眼来。花倚绿搂着她的脖子，悲泣出声，“我们真的完了。”凌冰妆环顾四周，只见周围四面环山，唯一的通道是身后不知费多少人力物力开凿的穿山而过的甬道，她喃喃道：“这里就是寒瑛石府了。”

山谷的树林里摇摇晃晃走出一个人，高高的个子，瘦瘦的身材，双颊深陷，活脱脱一根竹竿。花倚绿、凌冰妆不知此人来路，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竹竿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生生的牙，把她二人骇了一大跳。凌冰妆壮胆喝道：“你是谁？”

竹竿嘻嘻笑着：“大姑娘，别怕，别怕。”一字一句象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似的干涩难听。他看花倚绿、凌冰妆均满目惊恐，在离她们丈许外停步，道：“跟我来吧。”花凌二人对望一眼，也只得蹒跚着脚步，互扶互持跟上去。

树林里古木参天敝日，仿佛是置身于深山老林中一般，四周围寂静的听不到一声鸟叫，足底下厚厚实实，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的枯枝腐叶散发出一股馊臭味，也不知竹竿怎么辨的路径。七拐八弯之后，眼前霍然一亮，林子里竟有一块偌大的平原，种满了花，远远望去姹紫嫣红，在无风自动的曳摇生姿，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这虽然只是一片花草，而且同属一本，但簇拥在一起，却分外的灼人眼目。那分明是一种诱惑，只一瞥之间便有欲飞欲醉的陶醉。鲜艳的大红、粉黄，即使是雪白色的花朵都透着一种妖异的绝艳，散发出轻狂与菲薄。

花倚绿、凌冰妆是识得这种花的，只是从未领略过如此大片簇集给人的感觉会那么奇异？它分明充满灵性，充满魅力，充满妖异……让人乍然一见，根本就无法用言辞来表达形容一瞬间心灵的震憾。

“快走，快走！”竹竿不耐烦的连声催促。凌冰妆忍不住采了一朵花在手中把玩，竹竿见了也不喝阻。只是远远望着惊心动魄的花，拿到手里细细观来却毫不起眼，花瓣皱巴巴的闻起来也无花香。凌冰妆再度回首，那片花，灿烂的色彩仿佛在跳跃，挟着天地间少有的美丽。

竹竿领着她们重又钻入可参天敝日的树林中，也不知是怎样的左弯右绕，面前又一番洞天。一扇偌大的石门洞开着，有热浪从里面扑卷出来。花倚绿心头冰凉，她看着凌冰妆，凌冰妆的脸也雪白雪白，她的胳膊方才不慎被树丫权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正滴滴搭搭淌下来。竹竿劈手夺下她手里的花，和在手掌里一阵乱搡，又往手心里连吐了几口唾沫。凌冰妆嫌恶的皱眉。等竹竿再摊开手掌时，花瓣已被搡成了糊状，这才大吃一惊，原来这面目奇丑的竹竿的内力竟是如此深厚的。

嫣红的花瓣合上唾沫，显得粘乎乎的。还不等她反应过来，竹竿已抓牢她的手臂，将这团又脏又粘的物事往她伤口上抹。凌冰妆拼力挣扎，但手臂如遭铁箍所钳，动不得分毫。倒是那花糊一抹上伤口，立刻就止疼止血，只余一种麻麻痒痒和凉凉的感觉。

凌冰妆停止了挣扎，问：“这花居然有止疼止血的功效，真是太奇怪了。”竹竿道：“良药能置人死地，毒药也能救人活命，就看你居心善恶了。”花倚绿道：“说到底它还是毒花。”凌冰妆问：“这花叫什么名儿？”竹竿道：“它是地尊从西域带来的，我只叫它魔鬼花。它本只能生活在域外，为能在中原栽培成活，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耗时几十年之久，只到现任圣尊宫主继位后才栽培成活的。”

凌冰妆想：“这人说话未免不尽不实，圣尊宫在江湖上崛起才几年，哪有什么前任后任的圣尊宫主。”倒是花倚绿听得极为专注，见竹竿停口，又问道：“老先生，你在这里呆多久了？”竹竿闻言呆了一呆，“我也不知道，你们看看，这儿的树都是我来此后亲手所植，如今均已成材了。”凌冰妆、花倚绿相顾那些足有四五十年树龄的树木，有些骇然，但眉目间总有将信将疑的神色。

竹竿道：“没有人相信我的话，其实我说的都是真的。”花倚绿见他凄恻，道：“这个地方如地狱一般，你真呆了四五十年？”竹竿道：“好不容易栽培成活了花，他们又要我将花熬炼成药，炼成的药一批又一批，为炼药而死的人一个接一个，药却始终不如人意。他们压根儿不信我的话，我怎么会炼药呢？几十年前随手翻阅过的炼药奇书我根本什么都没记住。”

凌冰妆心想：“原来他就是寒瑛石府中的炼药老人。”花倚绿黯然，喃喃道：“他们父子都是不肯相信别人的话的，其实世上哪有另一半宝藏，那批古墓中的财宝早就被他们夺去了。”凌冰妆惊道：“什么？你没有宝藏？”花倚绿道：“当年的藏宝图是在我娘手里的，后来被他们抢了半幅去，他们根据我娘说的藏宝位置及半幅图纸找到了宝藏并抢了去，却还执意以为凭我们手里的另半幅图纸还能找到另一半宝藏。”凌冰妆急掩她口，“不要说了，他们若知道根本没有宝藏，一定会杀了你的。”

花倚绿凄然道：“我们现在与死何异？”凌冰妆叫道：“不，我们不能不明不白死在这儿，我们一定要出去的。”竹竿闻言连连冷笑。凌冰妆怒道：“你笑什么？难道我们不应该应该出去吗？”竹竿道：“这个山谷终年炼药，毒气不散，长居于此的人很快会被熏聋双耳，很快连话也不会说，如果再不能及时服上地尊的解毒药，很快就会毒发死掉的。你们到了这里就没有回头路了。”凌冰妆颤声道：“你胡说，你不是在这儿住了四五十年了吗，怎么耳不聋，眼不瞎，话还说得顺溜。”竹竿哈哈而笑，“我天生就是个聋子，是以别人的口型来辨别说话的。”

凌冰妆疑惑，轻启口齿，连站在她身边的花倚绿都没听清她说的话，竹竿却说：“你在问我到底是什么人？”凌冰妆动容：“原来你真有以口型辨话的异能。”

竹竿道：“我先天残疾，蒙恩师收留教诲，才学了这项本事。”凌冰妆道：“想必你的恩师也是位能人异士。”竹竿一脸的敬仰，“那是当然，我师父在江湖上声名赫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凌冰妆见花倚绿神色木然，失魂落魄的样子，哪有心情再去听竹竿的叨叨唠唠的吹噱，只小声的安慰她。花倚绿哭道：“妆儿，我死不足惜，只是连累了你。”

凌冰妆道：“他是一心要加害我们的，你几次暗中周旋帮助，我与忆昔、大哥只怕早就死在他手里了。”花倚绿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们的心肠当真是铁石铸就。”凌冰妆道：“你根本指望不了他们能天良发现，生路是要靠自己走出来的。”

竹竿怪叫：“你们还想逃跑？”凌冰妆白他一眼，嫌他多嘴。竹竿道：“我被困在这里那么多年，你们猜我共策划了多少次出逃？”凌冰妆不理，花倚绿随口应承着问了一句，“多少？”竹竿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没有一次成功过，每一次都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将我救回，因为我始终没有说出那个我压根儿不知道的药方。”他的眼中泛起潮意，“到最后我也死心了，明知留在这里无疑是助纣为虐，有损师门之誉，可师弟一直在他们手里，我就只能帮他们继续炼药。想来只要师弟还在，光复师门就有希望，我青城一派就不至没落。”

凌冰妆越听越奇：“你是青城派的？你是哪一辈的？你师弟又是谁？”竹竿一稽首，肃容答道：“贫道青城灵风子。”凌冰妆蹙眉，“灵风子？怎么我从未听说过青城派中有此名号。”她将竹竿上上下下细细打量，见他满脸皱纹，面色呈烟灰色，个子又高又瘦，指甲又尖又长，怎么看都与修真道士扯不上边。

花倚绿道：“你自称道号灵风子，那该是风字辈的喽？”竹竿连连点头。凌冰妆道：“那该与清风道长属同辈师兄弟了？”竹竿一下跳了起来，“清风师弟，你们知道我清风师弟？”凌冰妆更惊，“清风道长是你师弟？那你……”竹竿道：“贫道师从青城第九代掌门天愚青人。”凌冰妆道：“你是天愚真人的弟子？”

灵风子道：“先师择徒其甚严，一生只收贫道与清风师弟二人为徒。贫道自幼出家，原是侍奉真人的小道童，蒙真人不弃，见我虽身有残疾，天性愚钝，总算品行尚佳，破格收为弟子。至于我清风师弟，他是江南名门之后，自幼向道，且悟性极高，尽得恩师真传，恩师在世时便有意将青城掌门之位传于他。”

凌冰妆插嘴道：“你是师兄，一定不服你师弟做掌门，所以才会被关在这里几十年，对不对？”灵风子大怒，双目圆瞪。凌冰妆看着害怕，向后连退了好几步。灵风子厉声叱道：“我与清风师弟情谊深厚，我生平除恩师外就钦佩师弟一人，这掌门之位即使没有恩师口谕，也是要让师弟继位的。”

凌冰妆赶紧道：“好了，好了，是我说错话了。你师弟是大英雄，你是大豪杰，都是淡泊名利的圣贤，总行了吧。”灵风子叹气道：“我与师弟间感情之深厚，岂是你一个姑娘家懂得了的。”他又继续说道：“可惜就在师弟要接任掌门之位时，他江南老家出了大事，师弟不得不星夜赶回。谁知受人暗算，一身武功尽失。”凌冰妆、花倚绿不由自主“啊”的叫出声来，问道：“那清风道长后来又是如何恢复武功的？”灵风子怔怔，马上又狂喜，一阵手舞足蹈，“原来我师弟已经恢复武功了，我被困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俩个女娃儿快告诉我，我师弟是怎么从那帮人手时逃出来的？”

花倚绿刚要说话，凌冰妆止住她，道：“你先说你师弟后来怎样了？”灵风子道：“我接到师弟飞鸽传书的求救信后焦急万分，届时恩师刚刚驾鹤仙去，青城派群龙无首，因为我‘风’字辈传人只有三人，还有一位是天痴师叔的弟子虚风。虽然他的武功在我们三人中是佼佼者，但要他掌理青城却是万万不行的。”

凌冰妆微微领首，知他所言非虚。这位虚风道长一生醉心武学，不理世事，乃一位不入世的高手，倒是他的弟子一修子颇有才干，成为现任的青城掌门。灵风子道：“正因为青城一派兴衰荣辱全系于师弟一人之身，所以得知他受人暗算后我连夜下青城前去营救。可惜贫道自入师门以来，从未下过山，毫无江湖经验，以至才出门便遭人诱骗，被困在此地。他们以我师弟性命相胁，逼我为他们育花炼药。”

花倚绿奇道：“他们为何要逼你炼药？”灵风子叹道：“只怪贫道少年时曾拾获过一本奇书，上面记载了西域一种妖花，也就是你们适才所见的那种花的种植、培育乃至最后怎样提炼成药，只因当时年少好奇心重，先将书从头至尾先看了一遍后才呈交恩师。恩师阅后，言此书阴气森森，所载之术多为害人，当即训诫了我一通，并将此书投入炉中焚毁。他们正是要我忆起书中所载的内容，为他们育花炼药，并扬言何时炼成药，何时再放我师弟。唉，我死不足惜，师弟却肩负着一派的兴衰荣辱呀。可怜我几十年来一直在试制丹药，可当时我只将书粗粗一阅，我又是愚钝的人，哪里还记得书中内容。”

凌冰妆问：“他们要你炼什么药，值得他们如此煞费苦心？”灵风子道：“说出来我真要无地自容了，都是些害人的东西。人服此药后会精神松懈，意志麻木，久而久之会使人丧失意志，任人控制。有些类似于摄魂大法，当然药真正炼成后，往往会散发于无影无形间，使人不知不觉沉迷其中。”凌冰妆道：“这就是‘飘仙散’了？”灵风子道：“如今炼出的药与书中所载功效相去甚远，只会令人神志恍惚，心生幻觉，很快就会清醒，久服上瘾，最后毒发身亡。”

花倚满面愧容，心想：“若非我当初在妆儿的饮食中下了此药，她也不会糊里糊涂的受了圣尊宫的操纵。”凌冰妆想的却与她不尽相同，她冷笑一声，道：“道长，恕我又要说些不中听的话。你真傻，你被人戏弄了一辈子。”灵风子愕然，讷讷道：“此话怎讲？”

凌冰妆正色道：“这件事自始至终只怕都是你最亲爱的师弟——清风道长一手操纵策划的。他根本从来没失踪过，也从来没有失去过武功。他一直活得很好，一直是青城的掌门人，只到五年前才将掌门之职传于师侄，也就是虚风道长的弟子一修子。但事实上，一修子只是虚挂其职，真正的掌门人还是清风道长，因为代表掌门权威的令符与掌门所用之剑一直都没移交一修子。这些事江湖上人人皆知，绝非我虚言。”

灵风子愕然重复，“师弟一直是青城掌门？怎么会这样？”凌冰妆道：“江湖皆知，青城‘风’字辈传人只有两个，一位是掌门清风，另一位是虚风，可从来没有灵风这号人物。”灵风子呻吟。凌冰妆继续道：“想来当初你将拾获的奇书交呈天愚真人时，你师弟也是在场的。”灵风子不由自主的点头。凌冰妆冷道：“那就更不会错了，你师弟垂涎书中所载内容，可借药物控制天下人，以满足自己的野心，于是就以已做饵，将你诱禁在此试制药物，以图来日称霸江湖。而自己则荣登掌门一职，在江湖上呼风唤雨，博取侠名。这种人真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灵风子嘶声而叫：“不，不会的。清风师弟不是这种人！”凌冰妆嗤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天哪！”灵风子仰天悲呼，“恩师，恩师，难道我们都错看清风师弟了不成？”凌冰妆又是皱眉思索，“难道一切事情都是清风道长策划的，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持者。”她一把攫紧花倚绿的手腕，厉声叱道：“你一直不肯说的，原来你的亲生父亲是他。”花倚绿泪如雨下，凌冰妆怒不可遏，“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灵风子尤在仰天长呼，泪水却不断从他似已干涸的眼眶中涌出，沾湿了大片衣襟。他喃喃道：“师弟，师弟，这是真的吗？我一心一意爱护的竟是一个魔鬼？”花倚绿见状，更是悲痛难抑，早已哭得声嘶力竭。凌冰妆道：“花姐姐，你不要再伤心了。你的难言之隐我不再问就是了。父兄之恶，与你何干？你是最无辜的一个。”花倚绿哽咽着取帕拭泪，不料从怀中带出一方物事，“铛”的落在地上。

凌冰妆代她拾起，见那东西手掌大小，非金非银非铁，不知何物所铸，也不以为意，只道是花家之物，随手递还过去。花倚绿刚要接过，却被灵风子一把捏住手腕，厉声喝问，“这是什么东西？”他手劲奇大，几乎要捏断花倚绿的手腕。花倚绿负痛怒道：“我家的东西，与你何干？”

灵风子冷哼，随手一掀，将花倚绿掀翻于地，手中的东西重又铛然落地。灵风子一把抢过，用衣襟细细擦拭，反复细看，叫道：“是的，果然是的。”花倚绿怒道：“你这人好不讲理，快将东西还给我。”灵风子目露凶光，瞪向花倚绿，“你说这东西是你的？”花倚绿道：“这本来就是花家之物。”灵风子连连怪笑，凶光大炽，冷冷道：“枉我活了大半辈子，险些上了你们两个小女子的当，屈了我清风师弟。快说，你们是不是已经害了我师弟。”

凌冰妆愤愤然道：“我们何尝骗你，骗你的人是你师弟清风。”灵风子峻声道：“你这女娃儿千伶百俐，巧舌如簧，只是这东西泄了你的底。”他双手捧着那方物事，“因为这就是青城的掌门令符。”

凌冰妆与花倚绿瞠目。灵风子厉声喝：“无言以对了吧。我师弟一定死了，否则，这块代表一派之尊的掌门令符岂会落到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手里。”凌冰妆低声问花倚绿，“这令符可是从你父亲手里盗来的。唉，这东西在我们手中与废铁无异，要来作甚？”花倚绿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这是花家的东西，是我养父的，怎么可能是青城的掌门令符。”凌冰妆将信将疑，花倚绿道：“我父兄何其精明多疑，无事尚且对我防范三分，怎会让我盗得这么重要的东西。这真是我养父的，我小时候就常拿来玩的，养父看见了也没有向我索回，怎会是……”千头万绪无从理起，“我父兄都见过此物，若真是掌门令符，他们岂会不识？”

凌冰妆沉吟：“我本以为花谢春与清风道长有仇，故盗他令符令他颜面扫地，清风道长顾悉声誉不敢声张，但依你所言却也不象，否则他岂有不抢回的道理，难道堂堂青城掌门会不识本派令符？”她问灵风子：“这真是青城令符？”灵风子瞪眼道：“青城弟子哪有不识令符之理。”凌冰妆嘟哝着：“你们掌门就偏不识。”

灵风子忽然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花倚绿，瞧得她浑身发毛，一张脸涨得通红。只听灵风子讷讷道：“奇怪，你的相貌与我清风师弟有几分相似，莫非你是他的后人？”花倚绿更是羞愤。灵风子说完却伸手自己扇了一耳光，骂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师弟是一心向道之人，怎么会有后人。”凌冰妆暗骂：“你师弟是个沽名钓誉的卑鄙小人。”灵风子看出她一脸的不屑，道：“我师弟自幼练的是童子功，童身一破，半生修为也就付之东流了，何况他素来持身严正，断不会破此戒的。”凌冰妆不服，反唇相讥：“照你说来，世上该有两个清风道长了。”

灵风子将令符紧紧攫在手心里，“我不知道。”凌冰妆冷冷：“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一定要出去找你师弟问个明白，否则你一辈子糊涂，死了也是个糊涂鬼，还有何面目去见你恩师？”灵风子一凛，冷汗涔涔，羞愧无言。

花倚绿颤颤道：“出去？我们哪还出得去，这儿唯一的出路就只有那条人工开凿的山道，里面阴气森森，机关重重。”凌冰妆问：“如果我们现在死了，他们会怎样处置我们的尸首？”

灵风子道：“他们会在尸首上淋上香油，放置在悬崖上，任由被视作圣尊守护使者的苍鹰啄食。”凌冰妆双手互击一拳，“置之死地才能后生。”花倚绿不解。凌冰妆随手拔起脚边几株红茎开紫色小花的青草，佯笑着，“想不到这儿会有这种草，可见万物生生相克，相辅相息。”灵风子问：“这是什么草？”凌冰妆一脸神秘：“断魂草！”

第二十九章托死求生不负初衷以真作假大白隐痛　　依旧是这间精致的小筑，秋雨痕依旧带着她绵绵悠长的愁思独坐窗前，迷茫于爱恨之间。李南群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秋雨痕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在穿透自己的身形，始终无法想象，一个人的目光从当年的纯真质朴到今日的凶狠阴毒，怎就改变的如此彻底。人，为什么总会被现实改变，而不是改变现实。

她的思维似乎被李南群洞悉，他淡然一笑，无意打断她对往昔的追忆。两人久久僵持，一语不发，直到门上传来叩击声。进来的是江念奴。秋雨痕回首茫然扫了她一眼，如若不认识般的又转开了头。李南群有些不悦不速之客的打扰，问：“什么事？”江念奴道：“花倚绿、凌冰妆及那名炼药老人一齐服毒身亡了。”李南群霍然长身而立，厉声叱道：“都死了？”

江念奴道：“等发现时俱已脉息全无，别人死倒也罢了，炼药老人一死岂非要断‘飘仙散’的根。凌冰妆倒有口舌之能，竟能说服他一起死。”李南群喃喃问：“倚绿也死了？”秋雨痕：“你还当她是自己的妹妹吗？”

李南群喝问：“她们的尸首呢？”江念奴道：“按惯例已送往平崖。”目光一阵游移，失声道：“莫非……我们上当了。”李南群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的向外冲出，江念奴唯恐落后，急忙尾随跟上。

秋雨痕正惊疑不定间，门外传来一下闷哼，紧接着，门轻启一缝，闪进两个人来。她们竟是红叶、紫竹二人。紫竹娘子哑声道：“秋姑娘，快跟我们走吧。”秋雨痕还要详问，红叶娘子已然不耐，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向她面上蒙去。秋雨痕只觉鼻端嗅到一股浓烈的药味，立时被迷晕过去。红叶、紫竹一边一个将她搀住。

树萌深处，殷梨不停的来回徘徊，那姓秦的小童一刻不离的守着兰儿，跟在她身后。见红叶、紫竹架着秋雨痕仓皇而来，忙迎上去。红叶娘子道：“多谢夫人放我们一条生路。”殷梨幽幽而叹，“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能为你们指一条路，却未必是生路。一切都看彼此的造化了。”紫竹娘子牙一咬，“箭在弦，已不得不发了。圣女深嫉我与红叶，主公对我们也心生猜忌，我们若再不逃，迟早也会落得与银屏娘子同样的下场的。夫人，你以后也千万当心。”

殷梨断然道：“南群不会害我的，我这辈子也不会舍他而去。”红叶、紫竹见她义正词严，不敢再多说话。殷梨揭下蒙在秋雨痕脸上的药帕，小声唤道：“梦姐姐，梦姐姐，醒醒吧。”秋雨痕茫然睁眼。殷梨又轻唤一声，“梦姐姐！”一语仿佛又唤起彼此对往昔的追忆。

殷梨问：“你可还恨我？”秋雨痕摇头，“何需相恨？”殷梨道：“那我也心安了，我还有事相托于你。日后我若不测，两个孩子就皆托附姐姐了。”秋雨痕悚然。

红叶娘子局促不安的四下环顾，道：“夫人，你说你有办法让我们出去的。”殷梨指着前面，道：“此山崖壁上有一人工开凿的小道，乃先人所留。你们顺藤而下不过一二十丈便可见。道虽险，以你们的武功却也无妨。靠山壁的洞崖里，我已为你们贮存了清水食物，你们可在那里将息一二日再走。”

红叶、紫竹心急如焚，不等她把话说完已急不可待的顺藤而下。秋雨痕道：“多谢指点了。”殷梨背过身去，“不必谢我，这是兰儿他俩玩耍时发现的，与我不相干，南群也不知道这条出宫的密道。”秋雨痕见她背对自己，知她所想，轻声道：“你保重，我去了。”续红叶、紫竹二人之后也顺藤而下。那古藤历经百载坚韧牢固，但自峭壁爬下，看头顶蓝天白云，望足底虚空飘渺，也心胆俱寒。总算红叶、紫竹皆是习武之人，秋雨痕虽心脉受制，手足无力，但三人协力却也无碍。

红叶娘子一足踏实，心中狂喜溢于言表，放声高叫。紫竹娘子急掩她口，嗔道：“噤声，莫招来无妄之灾。”红叶娘子眉尖眼底皆有春情，连声问：“你说锋哥会在山下等我们吗？”秋雨痕知她所言“锋哥”乃指凌锋傲，她如今固然情意绵绵，只恐凌锋傲对她只是假意以对，只得装作没听见的四下张望。

这条小道，乃至凿于崖壁间的洞穴皆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想必是先人为后人避难所开。三人就地歇息，并从洞中取了清水食物裹腹。

秋雨痕一直心不在焉，食难下咽。天空中，苍鹰飞旋。紫竹娘子向前一指，叫道：“你们看，崖上升起烽火，看来炼药老人与花姑娘、凌姑娘的尸体要被送去饲鹰了。”秋雨痕胸口一闷，一阵恶心，险些呕出来。

红叶娘子叹道：“连手足也不放过，何况我等姬妾，与其在他身边终日提心吊胆，不如早散，各自去寻各自的幸福。秋姑娘，你说对吗？”秋雨痕冷冷道：“我的幸福早已失落，天涯海角也寻不回了。”

前方平崖上一阵嘈杂，只见一只巨大的雄鹰从空中飞旋扑下。秋雨痕扭头不忍卒看。鹰扑下来，铁翼几已触及地面，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凌冰妆霍然拔地而起，身形快捷如电光石火，一下扑在了鹰背上。与此同时，灵风子、花倚绿也一跃而起。灵风子随手一掷，将花倚绿掷上鹰背。鹰受惊振翅而飞，灵风子情急下死命抓住鹰脚，晃晃悠悠随鹰飞去。一切变故说时迟，那时快，均在兔起鹘落的一瞬间，惊得在场每一个人目瞪口呆。

李南群飞步抢上平崖，却已迟了一步，眼见三人乘鹰飞去，气得脸色铁青。地尊道：“花倚绿、凌冰妆中毒已深，命不长久。倒是那炼药老人为防他炼药时受谷中瘴气毒害，常年给他服食补药，只怕已能自抗体内之毒了。”李南群冷冷道：“他逃不掉的。”话刚说完，江念奴又来禀，“属下刚刚得讯，红叶娘子、紫竹娘子挟秋雨痕乘乱遁逃。”李南群目中射出棱棱锋芒，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贱人”二字，也不知骂的是谁。

这些话自然传不到离他甚远的红叶、紫竹及秋雨痕耳中，但方才神乎其神的一幕已令她们看得忘乎所以了。紫竹娘子道：“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只有凌冰妆才想得出如此险招。”秋雨痕想：“也只有她才能匹配林大哥。”红叶娘子道：“他们一逃，主公必下令封山捕人，我们还是快快离开这儿才好。秋姑娘，我们走吧。”

秋雨痕满腹心事，神志兀自痴迷，未走得几步，一脚已在石头裂缝间扭伤，足踝肿得老高，再走不动路。红叶娘子急得连连搓手，“这可如何是好？”秋雨痕见她又急又怕的样子，很是过意不去，道：“你们不必管我的，先走好了。”紫竹娘子踌躇道：“这如何使得？”秋雨痕：“如何使不得，本来就是我自己不小心，若再连累你们，岂非更叫我过意不去。好在这里清水食物俱全，我将息上一两天，等脚不疼了，便可来赶上你们。”

紫竹娘子想了想，道：“这样也好，你自己多当心吧。”秋雨痕微微一笑，“你们也是。”红叶、紫竹遂不再停留，一前一后疾奔下山。没有秋雨痕夹在她们中间，她们的步履显然要轻快很多。见她们远去，秋雨痕心下稍安，连脚也不觉得那么疼了，缩身在洞中，倚壁酣然睡去。

山风阵阵，泛肤刺骨。睡梦中的秋雨痕微觉寒意，她缩了缩身，才惊觉身畔竟立了一个人，她惊跳起来。那人道：“你怎会在此？”声音倒熟悉，秋雨痕看他一眼，微松一气，“花先生，原来是你。”

花谢春从喉咙处咕哝了一声，算是默认。秋雨痕道：“你可遇见花姑娘了，她才逃出去。”花谢春一怔，“倚绿，她在这里吗？我很久都没看见她了。”秋雨痕将所知所晓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花谢春暗自吃惊，“原来倚绿竟去找了她亲爹，她以为可以父女团聚，其实根本是飞蛾扑火，恐怕也难逃如她娘一样的灾厄。”

秋雨痕见花谢春久久沉默，急道：“花先生，你一定要救她一救。”花谢春躁然，“女心外向，我有什么办法救她，何况害她的人是她亲父兄，我凭什么要替她强出头。”秋雨痕道：“花姑娘已经知道错了。她正是不肯帮她的亲父来害你才遭迫害的，怎么你也这么心狠，怪不得凌姑娘说花姑娘夹在亲仇之间，是世上最可怜的人。”

花谢春怒道：“这是我与他们间的私怨，偏要你来多嘴。我任由她自生自灭总强胜连亲生女儿都要利用的衣冠禽兽。”秋雨痕无言。花谢春又问：“你怎么知道这密道的？”秋雨痕不解：“密道？什么密道？”花谢春道：“这儿是青城初建时修建的密道，历不外传，你是怎么来的？”

秋雨痕道：“我是无意间误入的。”她微微而笑，“既然是青城历不外传之秘，怎么花先生却知道的那么清楚？”花谢春一愕，继而苍凉一笑，“是呵，我是怎么知道的？”秋雨痕想站起身来，不料身子蜷缩长久，手足麻木，人还没站稳又重重坐到地上。

花谢春皱眉道：“你心脉之穴还未得解？”秋雨痕摇头。花谢春道：“既未得解，怎又离开？”秋雨痕愤然道：“我这辈子都不愿再见那个人。”花谢春道：“李南群是李弱水之子，他的武功可是受之李弱水？”秋雨痕点头，“他悟性极高，如今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花谢春哼了一声，喃喃道：“好哇，过了那么多年，总算全聚到一起了，这预示着什么？是不是代表一切的真真假假、情情爱爱、纠纠葛葛都要结束了？”秋雨痕万分好奇，但也知花谢春素来诡异，他不肯说的事别人问了也是白问，故始终隐忍不问。

花谢春道：“李南群的武功既得益于李弱水，那他截你心脉之穴的手法也定是李弱水所授。我本该带你去找她的，想来时机尚未成熟，恐误了大事，不如你先跟着我，以后俟机再为你解穴。”秋雨痕听他语气真挚，毫不犹豫的点头同意。花谢春也不惊奇，仿佛秋雨痕天生就该对他报以极大的信任，转身施施然向前而去，虽置身悬崖峭壁之间，举手投足也毫不迟疑。

秋雨痕紧随其后，她扭伤的脚经休息一阵后已无大碍，虽则功力受制，总算身手尚灵活，趋步趋跟。心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感觉，觉花谢春自然而然散发着一股飘然出尘的飘逸之气。只是偶尔投目足下，见山谷中黑漆漆的，不知埋葬了多少失足的冤魂。

花谢春意味深长的问：“害怕吗？”秋雨痕怩忸的笑笑，摇摇头。花谢春看着一呆，忍不住道：“真象当年的韩君如。唉，我的朋友均遭他陷害而死，我却只能袖手旁观，本以为静修了那么多年，定能摒弃一切俗杂，谁知还是一件也放不下。”他长长叹息，索性停下脚步，“你父母均受我连累，说起来又平添我一桩罪孽。”

秋雨痕满心惶惑，“我家是被清风道长害的家破人亡的，与花先生不相干的。”花谢春道：“你不明白的。”他望望天色，就地盘膝坐下，道：“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一起去清风观。”

秋雨痕心道：“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子夜时分了，怎么偏挑这个时候去清风观？”花谢春不理她的惊诧，顾自娓娓道来，“此秘道建于青城创派之初，至今已有二百多年历史。经年废弃，有些地方已荒弃无从寻找了，我故地重回。也是寻了很久才寻到的。从此而下该通青城，由此而上则去圣尊。”秋雨痕好生钦佩，“原来你都知道这些事。自古正邪不两立，可青城、圣尊一正一邪却并存于一山，委实令人匪夷所思。谁会相信清风道长会是这样一个大奸大恶之徒。”花谢春道：“世上的人又岂是正邪二字能分的，你能看穿此人的险恶已很不易了。”

秋雨痕道：“你早知他是个恶人，何不明告花姑娘。”花谢春沉默许久才道：“他们终归是骨肉至亲的父女，谁知他会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放过。原来人的命运也是会遗传的，倚绿就跟她娘一样命苦。”

秋雨痕自言自语，“世上怎会有这么狠心的爹？”花谢春冷冷道：“心狠？他这种人难道还有心吗？”他朝山下望了一眼，道：“走吧，我们去会会这位名满天下的清风道长。”立起身，御风而下，俨然轻车熟路的样子，不消多时已置身于清风观中。

青城，江湖上的名门正派。对于这位侠名满江湖的道长，秋雨痕当然不会陌生，她叹息着：“这里就是清风观了吗？当年清风道长正式在此出家时，我娘必是在此观礼的，我娘一直都尊敬他，想不到他会是个奸徒。”她顾自喃喃自语，浑然未觉花谢春霎时从眼中射出的棱棱寒芒。

他推开观门，傲然入内，仿佛是在自家的庭院中信步一般的心安理得。倒是秋雨痕很是局促不安的道：“花先生，清风为恶，却鲜为人知，我们应将他的罪恶昭告于天下才是，如今深夜闯入清风观，岂非在冒与整个青城为敌之嫌？”花谢春扬起头，道：“私人恩怨，勿需昭告天下。”

正在这时，门外又冲进来一人，看也不看花谢春、秋雨痕二人，径冲向清风道长的房门口，急声叫唤：“清风师弟，清风师弟。”门开了，清风道长走出来，惊讶的看着灵风子，迟疑着不说话。

灵风子一把拽住他的一只袍袖，一迭声喊，“天哪！清风师弟，你真脱险了，你还活着。”清风道长还是没有说话，任由他去又叫又喊。他的冷漠令灵风子怔忡起来，讷讷道：“师弟，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你师兄灵风子。”清风道长淡漠的昂着头，视他为无物。灵风子：“你真不认得我了吗？怎么会这样？还是真象他们说的那样，是你串通着外人来迫害我，囚禁我，威胁我？”

清风道长叹了口气，问：“你怎么出来的？谁告诉你一切的？”灵风子颓然松开手，轻轻说：“原来一切都是真的。”秋雨痕正看得入神，不想手上一痛，接着一滴热热的液体落在手背。回头一看，原来是花谢春的手在不自觉的捏紧、捏紧，仿佛手里扼住的是清风道长的脖子，更奇的是，那一滴热热的液体竟是他所落的眼泪。秋雨痕从未见过一个男人会如此的潸然泪下。

灵风子厉声叱：“真是你做的？你将一片大好青城献于奸人为非作歹，你怎对得起恩师，怎对得起历代祖师。”清风道长一字一句，生硬的说：“你算什么，敢来教训我。”灵风子满怀悲怆，嘶声道：“你做下此等欺师灭祖的事，我要代恩师清理门户。”

清风道长冷笑：“你凭什么来清理门户。灵风子，哼，青城一派中可没有灵风子这号人物，你只是圣尊宫中的炼药人罢了。”他每说一字，灵风子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子瑟瑟而抖，显然悲极、怒极、恨极，颤道：“你……你……”却语难成调。清风道长见他情绪失控，乘机举掌向他击去。

灵风子虽木讷，却不是傻瓜，身形急闪，倒踩七星步，避开掌风，道：“你还要杀人灭口？”清风道长也不搭话，足尖一点，飘身而上，又一掌击向灵风子额际，下手更重、更狠，总算他的一掌残缺，伤势未愈，否则双掌迭出，焉还有灵风子的命在。灵风子举手相格，与清风道长双掌掌心相向，立时牢牢粘住，久久僵持，不一会儿，俩人的头顶已飘起袅袅白烟，师兄弟二人竟拼斗起内力来了。

灵风子的脸色愈加苍白，气喘如牛，显然二人比拼他已落于下风。清风道长狞笑，青绿的面孔如笼妖气。秋雨痕头一次发现，他原来一点儿都不象一个超凡脱俗的得道高人。灵风子的身子摇摇欲坠，油尽灯枯之即。花谢春忽然一个箭步冲出去，双掌印上灵风子的背心。灵风子的身子一正，面上泛起一抹潮红，却缓过一口气来。

清风道长“嘿”了一声，双唇紧抿，拼尽全力抵挡这忽如其来的强力，三人足下的青砖被踏出深深的足印，想是都已将全身内力挥发的淋漓尽致了。

秋雨痕骇然却束手无策。道观门又一次被重重推开，李南群微微笑道：“果然都在这里。”秋雨痕叱道：“不许过来。”李南群真得停下脚步，道：“你为何仍要离我而去？”秋雨痕嗔目不语。李南群道：“我已下令封山，连红叶、紫竹都已伏诛，何况你现在心脉受制。”说着又向她迈近一步。

“站住！”秋雨痕横臂拦住他。李南群见清风道长的身子已在开始微微晃动，眉头一轩，道：“你能阻挡得了我么。”

秋雨痕道：“挡得住要挡，挡不住也要挡。”李南群一把将她推开，秋雨痕悲痛交集，愤而一头向身侧的柱子撞去。李南群大骇，未料及她以死相阻，本能的伸手去抓，只听得一裂帛之音，只扯下她半副袖管，但经他一拉之势，秋雨痕去势一缓，与此同时，围墙外跃进一个灰袍人来，将秋雨痕接住。李南群叱道：“放下她。”灰袍人身子滴溜溜一转，揽着秋雨痕跃墙而过。

李南群大怒，拔腿要追，耳畔传来清风道长的惨哼。清风道长显已不支，口中溢血沿嘴角挂下，衬着青绿的面孔，望之如妖魅无异。李南群也见之生嫌，但心里仍然奇怪花谢春与炼药老人的内力怎会融二为一，莫非他们系出同门？眼见清风道长不支，虽心里生嫌，但还是立刻抓紧匕首，一刀向花谢春背心捅落。

一刀下去，花谢春伤口血如泉涌，一股强劲的内力反弹，震得李南群手臂酸麻，连尖刀也没拿准，“铛”的落在地上。

花谢春暴喝：“撤手！”喝声方罢，人已旋如陀螺转了开去，身子旋转虽急，脚步下所踩的七星步却分毫不差。李南群正扶住清风道长，以内力维系他的内息，见状又是一疑，“他所踩的七星步怎比之堂堂一派掌门还熟练老到？七星步乃青城独门步法，他这外人怎学到的？”想到这儿，他又望花谢春一眼。

花谢春呼吸浊重，气息不定，足见内力消耗甚巨。他瞪着清风道长，看他几近奄奄一息的惨状，爆发出一长长的笑，尽管自己连站也站不准了，但他的笑声仍高亢响亮，是发自内心的欢畅，极度欣慰的高兴。他强扶起灵风子，互扶互持走出清风观。

李南群怒极，想要拔腿追他们回来立毙掌下，他只要稍稍动上两根手指，便可将这身受重伤的俩人锉骨扬灰。可清风道长死命揪住他的衣襟不放，他虽伤重，头脑却清楚的很。他与花谢春、灵风子拼斗内力已近油尽灯枯，若非李南群在他撤手之即输内力于他，恐怕早就不支。李南群想要追杀花谢春，一旦所供内力中断，他必体力衰竭而死。他怕死，素来如此。以前如此，如今年岁已老，就更怕了。

花谢春扶着灵风子，强自撑着仅存的一口真气走出了清风观。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照来，照在他俩蹒跚的身影上。花谢春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幸而有人挟住他肋下，将他身子稳住。

花谢春拨开他手，喝问：“你是谁？把秋姑娘带哪里去了？”灰袍人摘去头罩，露出一个光头来，低喧佛号，“阿弥陀佛，小僧无恶意的。”秋雨痕也应声而出，立于花谢春身侧，“花先生，我没事的。”

花谢春点点头，“我们快走。”青城显已被封，不时可见一队队圣尊宫徒及青城弟子连袂经过。僧人道：“怎么好好一座道家名山会变得这般乌烟瘴气，倒成蛇鼠一窝的盘据点了。”花谢春喃喃咒骂，见僧人带了他们一直往前走，喝道：“前面死路，向左拐。”秋雨痕诧道：“花先生，左边无路。”这时，灵风子也略清醒，左右一顾，也道：“向左，向左。”僧人连连挥开道左的丛生杂树乱草，四人钻入密集的草丛中。

花谢春喃喃道：“向前，向前，七棵大树并排的地方，第七棵树边上的石壁上的三角凸出之石是能动的。”僧人见不远处果有七树并列，走近一看，第七棵树紧靠石壁，只是壁上丛生苔藓青草，辨认起来诸多不易。

灵风子微睁了睁眼，指着一块被苔藓遮裹住的壁石，道：“是这儿了，用力推。”僧人见他俩异口同声，十分奇怪，但仍气蕴丹田，运力于掌，抵住那方石头用力去推。石头果然松动，石缝间的泥石纷纷落下，再一用力，已能隐隐听得有绞索之声，石头渐渐被推移，露出一间宽敞的石室来。

秋雨痕喜不自禁，“这儿原来是有机关密室的。”僧人与她合力将花谢春、灵风子搀入室中，又将大石推至原处，那方大石果然是连着一个大绞索盘的，只是不知有多少年没用，铁链上都锈迹斑斑了。

花谢春、灵风子自入室中，不约而同的精神一懈，双双晕死过去。僧人又口颂一声佛，秋雨痕闻声泪下，拜倒在地，哽声唤道：“父亲，您也不要女儿了？”无求全身一震，叹了声，“傻孩子！”秋雨痕道：“娘已随薜叔叔去了。”无求道：“我知道，这是她的解脱，也是我的解脱。”秋雨痕哭道：“你们都能解脱，却撇下女儿孤苦伶仃。”无求无言以对。

灵风子动了动，低微又痛楚的呻吟。无求将随身的锦匣递于秋雨痕，道：“他们二人伤势极重，你将这小还丹于他们服下。”秋雨痕接了锦匣，撬开灵风子牙关，将药丸塞入他口中，只是当她到花谢春身边时，却手持药丸微微犹豫，心想：“花谢春从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不知他黑纱下面的面孔究竟是怎样的怪诞奇丑。”

无求道：“容貌外形皆属虚妄，皆只是具臭皮囊，你不必拘于一个人的外形美丑，更应该注重内心的善恶。”秋雨痕听无求言辞间隐有说教含义，肃容道：“是。”伸手揭下花谢春的面纱。一望之下，她倒抽一口冷气，惊愕的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花谢春的面孔竟——无求走上一步，见状也错愕万分，脱口道：“怎会这样？”

这倒并非花谢春的脸长得如何的丑陋，如何奇模怪样，而是……

秋雨痕呻吟：“天哪！清风道长。”花谢春竟有一张与清风道长一模一样的脸，若非亲眼所见，若非他的一身黑衣，秋雨痕几乎就要把他认作是清风道长了。

无求随隙醒悟，取了秋雨痕手里的药，塞入花谢春口中，又盘膝坐于他身后，肃容道：“梦儿，为我护法。”秋雨痕尤心神不定，问：“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无求道：“不知道。但我相信这里面关系着一个大秘密，或许薜楚白的死也与之有关。所以花谢春不能死的，一切的事情都要由他来解释清楚。”秋雨痕耸然。无求双掌相抵于花谢春背心，缓缓输内息于他，助他化解丹药，促进功效散于体内，不一会儿即入忘我境界。

日出日落，日落日出，转眼已过一日一夜，无求重启双目。他脸色苍白，显然耗力甚巨，但眼中却带有一抹喜色，道：“总算捡回一条命来。”秋雨痕道：“可是这位先生还不错一直未醒。”

无求道：“他的伤无碍的，只是脱力所致。”说毕，搀起灵风子，在他心口一阵轻拍推搡。只听灵风子喉间“咯咯”作响，“哇”的吐出一口血痰，人如大梦如醒般睁开眼来，他茫然看着无求和秋雨痕，如若不识，可当他目光落到花谢春身上时，却脱口叫道：“清风师弟！”

秋雨痕道：“他也是你清风师弟吗？你到底有几个清风师弟？哪一个才是真的？”灵风子错愕万分。秋雨痕心道：“他们两人如此相象，若一人为恶，如何叫人分辨的清。”再想到清风道长的为恶，花谢春每每提及他时深恶痛绝的神态，以及花谢春对青城武功的如数家珍，对青城地形的了如指掌，“莫非他才是真正的清风道长？”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花谢春动了动。

灵风子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一步步挪到他跟前久久凝视，又从怀中取出那方从花倚绿手中抢来的掌门令符，贴到腮边，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目中涌出。花谢春睁开眼来，握着灵风子的手，展露开一个古涩的笑，道：“师兄，我们总算见面了。”灵风子抱住花谢春，一迭声大叫，“清风师弟，清风师弟。”两人抱头痛哭。

无求道：“原来他才是真正的清风道长。”秋雨痕问：“那么我们一直以为是的清风道长又是谁呢？”

灵风子轻轻卷起花谢春的左裤管，见他小腿上有一道长约寸许的伤痕。日久年深，伤痕早已结平，只留下一条褐色的斑记。灵风子道：“这是当年我与师弟切磋武功，我误伤于他所留。”花谢春道：“当时我以一招‘青鸾展翅’大开空门诱你出招，果然你出‘苍松迎日’，剑走中锋，我便还施以‘萧史弄箫’削你锋芒。”灵风子接口道：“当时师弟年纪虽轻，但武学造诣已很深厚，你一出此招，我只有抽身而退，还一招‘乌龙出海’，又一招‘飞鸟扑巢’，佯退即攻以抢先风。其实我败势已露，早该认输了。”花谢春道：“师兄先我入门，武功高我甚多，你这样佯退实攻之术迫得我手忙脚乱，情急下剑入偏锋，欲施一招‘驾乘六龙’来挽败局，不想下盘不稳，被一剑刺伤。总算师兄手下留情，只留得这旧伤痕。”

灵风子歉然，“是我学艺不精，才会误伤师弟。”他摊开手掌，掌中所握的是青城的掌门令符。花谢春淡淡一笑，灵风子向他双膝跪下，手捧令符过头，朗声道：“青城灵风子叩见掌门师弟。”

花谢春一惊，忙伸手去扶，他大伤未愈，哪里拉扯得动，不由正色道：“师兄，这万万使不得。如今的青城掌门是虚风师弟的弟子一修子。”他顿了顿，又道：“我早在几十年前就断了当青城掌门的心了。何况，当年我虽拜受了恩师的令符、宝剑，但终究未行过仪式，我已年老，身边还有个女儿，壮志豪情早不复存，何堪大任。”

秋雨痕问：“你怎么会被人冒名顶替的？”无求止住，示意不要打断他师兄弟二人的对话。花谢春又道：“令符、宝剑乃青城掌门的信物，可惜宝剑失落奸人之手，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夺回，一同交还于掌门师侄。唉，当年我日思夜想复仇，无奈势单力孤，而对手又羽翼已丰，何况事关师门家门，不敢昭告于天下，故而隐忍至今，想不到这逆畜竟掀起漫天风波。”

无求见他师兄弟叙旧稍停，插口道：“恕小僧妄言，既然你才是真正的清风道长，那另一位清风道长又是谁？观外貌，你二人酷肖，看年岁，你二人也相近，莫非你们是兄弟？”

花谢春道：“家门丑事，实难启齿。”无求道：“强人所难的事本不应该，只是真假清风道长的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薜大侠当日受人暗算，武功全失，按理是可以治好的。可是当他向好友清风道长求助时，清风道长却一悖常理，加倍透支他的体力，以至伤势加剧，最终演变成无法弥补的惨剧。”花谢春钢牙尽错，“楚白、君如姐妹皆是我的好友，却因我之累，被那逆畜利用暗算。”

秋雨痕道：“他真是你兄弟？”花谢春愧道：“他……他是我胞弟。”虽然他声音细如蚊蚋，但在场三人均听得真真切切。灵风子顿足痛骂，“你的胞弟？他真是畜生不如。”无求道：“事已至此，你不妨将一切坦诚直说。”花谢春一脸羞愧，将记忆闸门缓缓打开。

第三十章此生自断君休问此生自断君休问　　花谢春缓缓说道：“我的本名是叫荣轻烽。‘清风’的道号是恩师藉我本名的谐音而取。荣家在江南乃名门望族，家父一直仰慕青城武学的高深，在我从小的时候就将我送到青城学艺，故而我自小一心向道。在恩师谆谆教诲下，弱冠之年已艺有小成。那时，我尚未正式出家为道，闲时在江湖上走动，行侠仗义，倒与楚白、君怡一见如故，后来又与韩君如成为至交。”

他看着秋雨痕，道：“当时你母亲尚待字闺中，温柔娴静，是位不解世事的千金小姐，他们师兄妹三人的情感纠葛，当初我已略见端倪，可惜后来他们婚姻发生巨变时，我也正逢走上一条人生的不归路，什么忙也帮不上。”无求说：“你在沈家村助君如救活梦儿，对我们已是莫大的恩惠了。”秋雨痕道：“我还一直将假清风道长当作救命恩人。”

花谢春继续道：“在青城学艺之时，我便立志向道，终身不娶。虽然君如姐妹皆是人中俊彦，我也始终视她俩为至交好友而已，也许也正为如此，我才不便对他们的婚姻妄加非议，其实这已失为友本份，至今想来仍心存歉疚。”无求道：“江湖中人一直对清风道长与君如姐妹相知相交，却始终恪守礼义十分钦佩。”花谢春苦笑着，“少年时我向道之心甚坚，何况我自幼练童子功，最忌女色。我自认素来处事谨慎，把持周正，岂料那年返家……唉，一身修为，一生清名就因一时疏忽而付诸东流。”

他停顿了良久，激动的心绪才渐渐平复，又缓缓说道：“这些丑事实难启齿的……那年，恩师年事已高，他老人家有意将青城掌门之位传于我。我自知年轻，不敢妄受，何况若接受掌门之职，势必出家为道，此等大事也需禀明家中老父。于是便辞了恩师返回阔别多时的老家。在家中，我见到了一双姐妹花，后来才知，父亲与弟弟在受仇家追杀时为这双姐妹所救，为报救命之恩才将她们接来家中的。她们姓李，乃李唐王族后裔，姐姐叫弱水，妹妹叫弱竹。李弱水正值妙龄，风流妩媚，绝代佳人。弟弟轻钧为她所迷。为此我深为不悦，轻钧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他的未婚妻柯云霓是江南世家千金。其实，荣柯两家素有嫌隙，我数度调停不果，是轻钧在偶遇柯小姐，为其美貌所倾，亲自三赴柯家提亲，才使两家由仇家变亲家的。如今婚期将近，他却又见异思迁，移情别恋。江湖中人最重信诺，我闻知此事后当即狠狠训斥了他一番，令他悬崖勒马。虽然我也不得不承认，李家姐妹尤其是李弱水的容貌、才干、谈吐、举止均远胜柯家小姐。”

无求颔首道：“令弟见异思迁，委实不该，你这兄长教训的极是，只是后来又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呢？”

花谢春道：“我少小离家，老父身边唯轻钧一人承欢膝下，平日里父亲过于宠溺，以至他骄横自大。我这兄长的训责他当面唯唯喏喏，转身即抛诸脑后。老父在堂，我虽是长兄，也不便过于重责兄弟，事后才知，老父之所以会听任轻钧如此胡闹，是因为李弱水手中有一张藏宝图，是南唐的藏宝所在。他父子二人垂涎重宝，才对李家姐妹百般奉承讨好。可宝藏之事毕竟只是个虚渺的传闻，李弱水找了很久也未找到，到最后大家都死了心了。日子一长，轻钧对李弱水也就日渐冷淡，又将主意打到她妹妹弱竹身上。

弱竹生性善良，只是过于柔顺，几次三番遭轻钧调戏均隐忍不言。那时，李弱水与轻钧虽未成亲，却已怀了轻钧的孩子，她与柯云霓之间争风吃醋，闹得举宅不安，她二人哪里知道轻钧的心早不在她们身上了……“

灵风子狠捶一下拳，骂道：“如此贪淫好色，师弟，你需严加管束你弟弟才是。”花谢春满面羞愧，“师兄教训的极是，可是……柯云霓为争得轻钧，不惜重金相请武林高手助拳。想李弱水再千伶百俐，也只是个寻常女子，结果因中了苗疆二妖的毒蜈蚣之毒，昔日美女沦作丑妇。”

秋雨痕轻轻叫出声来，“呀，那她一定伤心死了。女为悦已则容，她惨遭毁容，一定性情大变。”花谢春道：“正是如此。她容貌遭毁，又受了重伤，归根到底是轻钧行为不检引来的祸事，何况她还有孕在身，轻钧应该娶她过门，照顾她一生方能补偿。”

无求道：“你弟弟好色贪财，岂会去娶一个一无所有的丑妇。”花谢春道：“本来我应敦促他俩完婚后再离开的，可是那天手诛苗疆二妖时，我不慎被毒蜈蚣咬伤，不得已才先回了青城治疗。结果，轻钧却与柯云霓完婚，而李家姐妹则一下从座上宾沦为人下人。柯云霓还对她们百般羞辱，皆是弱竹为奴为仆才保得李弱水汤药无缺，渐渐活了过来。她因爱生恨，又痛极容貌被毁，为报复轻钧夫妇百思毒计，竟不惜亲生胞妹的名誉清白，逼她以色相为饵引诱轻钧，使他夫妇失和。轻钧素来贪色，又喜新厌旧，见弱竹甘愿委身，岂有不纳之理。他根本未提防不懂武功的弱竹委身于他会另有目的，只以为她捺不住清苦的生活，结果铸成大错。在一次酒后，李弱竹趁他熟睡不备，不刀……一刀将他去势。”

三人听到此处，均耸然变色。秋雨痕想：“她们姐妹二人倒都烈性，只是李弱水强逼胞妹以已身清白为饵，委实心狠。弱竹姑娘则太懦弱，原来花姑娘的性格真有些象她娘，外表看刚强爽朗，其实心肠软的不得了。”

花谢春猜得到三人会作何想，只继续道：“我料得轻钧品行不轨，故在青城养伤时一直心绪不宁，没等伤势痊愈便又匆匆下山赶赴家中，但还是晚了一步。说起来轻钧的事是他咎由自取，李弱水恨他无情无义，玷污了她姐妹二人，所以要令荣家断子绝孙，也许她根本没有想到，她所生的孩儿始终还是荣家的骨血。轻钧痛极自身躯体受残，要手刃李家姐妹，李弱水以新生婴儿为胁，逃到江边，索性横下心，拖了柯云霓并孩子一同投入江中。大家都以为她必死。

轻钧尚余怒未消，定要斩草除根杀了弱竹。我着实不忍，便拦下轻钧，训诫了他一通，这一切的后果皆是他好色所引起的，并希望他以后能好自为之。为防弱竹再遭他毒害，便将她带走，因不便让她住在青城山上，只是禀明恩师，在山下附近的村落中寻了一户人家托为照顾，只想以后为她寻一户合适的人家使她终身有托，也了却我一桩心愿。弱竹是个好姑娘，什么事情都逆来顺受，只是太柔顺了，就是她的不幸了。

为她成家之事因青城中事务繁多而一拖再拖，她也无意于此，我提了几次，见她不允也只得做罢。恩师既有意将掌门之位传我，便将派中诸事，包括各种口传身授的武功以及派内的秘密诸一传教，因此那一段时间我格外的忙，等再次下山看望弱竹时，才知道她已生下一个女儿，自然也是轻钧的孩子。从此弱竹更绝了再嫁之心，只一心一意哺育幼女。我敬她怜她，将她视作亲妹，总觉荣家欠她太多，需好生补偿才是。如此相安无事的过了年余，万万没有想到，李弱水居然死而复生，还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诡异的武功，她尽情戏耍报复家父及轻钧。老父终被惊吓而死，当她还要向轻钧下毒手时，我闻讯赶到阻止了她。

尽管父仇不共戴天，但我牢记临下山时恩师嘱咐的‘冤家易解不易结’的嘱咐，没有为难李弱水，并告诉了她弱竹的住址，希望她们能姐妹团聚，从此相依为命，安然度日。

既然家园已毁，我也不放心让轻钧独居江南，便带他同回青城，不想在在半路上竟遇见了弱竹母女，一问才知，李弱水已性情大改，身边难容亲妹，弱竹不得已才来找我的，我只得又带上她们母女二人。谁知道我已渐渐走近一个天大的阴谋里，从此再难翻身。“说到这里，花谢春的喉头哽住，面部肌肉不停抽搐，显见心潮翻涌，难到自己。旁人屏息等了许久，才见他略略平复心情，继续述说。

“这一路上轻钧一定是蓄谋已久的，否则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若真一切都是凑巧，那就是天意要我一生痛苦了。那天因天色已晚错过宿头，我们就在一废弃的民宅住下，打算宿上一晚再赶路。当时我还是这样想的，轻钧已经这样了，虽说李弱水姐妹皆与他有过夫妻之实，但必定是谁也不肯再跟他的，不如我去央求恩师也将轻钧收作青城弟子，长兄为父，我也好照顾教育他。只因存了此心，这一路上我对轻钧说及了许多派中的事。可谁知轻钧对我已起杀心……

也许他一直对我这个大哥不满，再加上我几次三番帮助李氏姐妹而令他对我恨上加恨。他趁我不备，竟……竟在我的饮食里下了迷春之药，至使我迷失本性与李弱竹做出了苟且之事。“他越说越轻，越说越轻，到最后抱头泣不成声。秋雨痕怒骂：”天底下竟有这样恶毒的人，这种肮脏龌龊的事也做的出来。“

花谢春摆摆手，“此等丑事，本羞颜提及，今日倒一吐为快了。等我清醒后，一切大错已经铸成，最令我痛心疾首的不是胞弟行凶，也非童身已破，毕生修为付之东流，而是李弱竹，这个我尽心尽力照顾呵护的可怜女子，她竟然也背叛于我。那晚我药性发作，已知大事不妙，竭力以心中仅存的一丝清明压阻药力，喝斥她快逃。可她非但不走，反而来引诱我，至使大错终无法挽回。”

秋雨痕叹：“弱竹姑娘如此良善，怎么会背叛你，多半是受你弟弟逼迫之故。你弟弟精心安排一切，她即使想逃也是逃不掉的，何况她几次三番蒙你相救，只怕早喜欢上你了，在她想来，以身相许是唯一可以报答你的方法的。”

花谢春呻吟道：“那她忒也傻气了。我自小修道，从不知男女之情。这么多年来一直以为她背我，一直都恨她入骨的。”秋雨痕想：“你自己只怕也早就喜欢上弱竹了，否则武功全失，胞弟行凶的打击怎会不及一个不相干女子的背叛？”

花谢春又道：“我伤心欲绝，轻钧则撕去平日里对我服贴依顺的面具，要杀我灭口。我只得夺路而逃，却将那柄代表掌门身份的宝剑遗落他手，还中了淬有剧毒的透骨钉。他以为我必死，却忘了我曾中过苗疆二妖的毒蜈蚣毒，血液中已带毒质，以毒攻毒，侥幸捡回一条命来。但我从此不敢露面，躲入荒芜人迹的深山老林中。

而轻钧则拿着剑，冒我之名上了青城。此时恩师已然仙去，他又用我教授的传讯之法将师兄诱困住，派中便只剩下一些不相干的弟子们了，于是他就堂而皇之的代我成为了青城掌门清风道长。“秋雨痕道：”怪不得我总觉得清风道长有些阴阳怪气，不象是一个得道高人，原来他是个……是个……“面孔一红，到底还是说不出口。

无求道：“假冒他人终非易事，他倒有心，这么多年来一直掩饰的天衣无缝。”花谢春道：“我们兄弟二人本就相貌酷肖，他以我之名困住灵风师兄，派中已少有能与之亲近的人了。之后，他又借口闭关练功，经年方出，等他再与人相见时，即使言行举止有些差池，旁人也不会再疑心什么了。何况他借口事务繁忙，与我一些旧友渐渐疏远，过了三五年，就更不会被看出破绽了。就这样他瞒过了天下人。

他只存了一样心病，就是担心我未死，只要我一回来，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就都只是镜花水月了。我也深谙冒然现身会引起轩然大波，便秘藏深山，一呆便是十年。由于武功全失，一切都得从新开始，所幸恩师已将青城各种不传武学口传身授，加之自幼习武打下的根基，十年之期总算艺有小成。“

无求喧了声佛，忖想：“十年之期，他必定没日没夜的苦练武功，以图他日报仇的。”秋雨痕问：“武功既已练成，你怎么不去找你弟弟？”花谢春道：“回到中原，我不敢再用原名，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便假造了‘花谢春’这个名字，我曾去找昔日旧友，才知十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君如已死，楚白夫妇也不大多理江湖中事了。我的心也寒了，原来我的遭遇十年里没有一个人发现个中端倪，我什么也没说就告辞了，这些家门丑事，我不想被昭于天下，也不想牵涉太多不相干的人进来。更确切的说，连弱竹和亲弟都背弃我，我不知道我还能相信谁。何况，我虽十年努力，但武功却不及轻钧太多。这十年里他也是下苦功的，他人本聪明，遭阉割后无力女色，又日夜担心我会回来，故而发愤努力，居然使清风道长这一名号享誉江湖。

从表面看，我也以为轻钧将青城打理的井井有条，便强捺下报仇的心，返回江南故居。家乡一切已物是人非了，可我居然还遇见了一位故人，一个我深恶痛绝偏生又念念不忘的人。弱竹竟还留在江南，我形貌已经大改，她却依旧一眼就认出我来。她给我磕头，求我饶恕，说她当时只是想报答我，却没想到会害了我。哼，这个蠢女人，什么都是想不到，却连累的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落魄江湖，我恨不得一掌打死她。她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孩“哇哇”大哭起来，大概是被吓到了，原来她把轻钧的女儿都带大了。我真讨厌这个小东西，只愿永远都不要再见她们。弱竹拼命的求我，我始终不允，直到她提到宝藏的事，才动了好奇之心。

原来真的有宝藏的，原来传说是真的。当年李弱水丢弃的藏宝图是被弱竹收起的，这些年来她一直留在江南，居然找到了隐藏于一座古墓中的南唐遗宝。可是我纵拥有富可敌国的宝藏又怎样？我始终还只是个见不得阳光的鬼魂。

我用生平最恶毒的口吻、词汇去羞辱、咒骂这个愚蠢的女人。于是当天晚上她就悄悄走了，留下半幅地图，还有她女儿，之后我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也只得把那个惹人厌的孩子带在身边。我利用半张地图重新修整了古墓，布置了机关消息，还建了花宅，反正钱如云来，又如水去。后来轻钧和李弱水都来了，原来他们见到了弱竹，知道了宝藏的事，便抢了她另半张地图，逼她说出藏宝之地。

弱竹一直都认为宝藏该属于她姐姐所有，毫不隐瞒的全说了。财帛对我而言只是身外之物，我无心相争，携倚绿避入古墓，任他们抢走。轻钧知我未死，果然大为恐慌，逼弱竹说出我的下落，弱竹抵死不说，结果真被她姐姐逼死了。

哼，他们手里只有半幅地图，是根本进不了古墓的。更可笑的是，他们还一直以为，凭半幅地图所得只是一半宝藏，另一半宝藏需凭我的图纸才能找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灵风子道：“人心不足，古来如此，而你弟弟，不但贪心，更加心狠手辣。”花谢春道：“其实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我早断了争强之心，弱竹将女儿留给我，我将她带大也就是了。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轻钧早已策划出一个天大的阴谋。魔剑传说忽起江湖，便是他幕后主使的。”

无求微变脸色，“是他。”花谢春冷笑：“正是他。薜思过、林忆昔为查此事奔波于江湖多年，始终没有结果。因为他们压根儿没提防到清风道长，更没有想到他是真正的刽子手。他一直以来都是以两副面孔生活的，一面是正襟威严的清风道长，一面是残暴不仁的荣轻钧。他从来未绝杀我之心，只是苦无良机，反而好几次计划都遭我破坏。

他在追杀我，追查魔剑之时，还查到了一些当年不为人知的秘密，获知了李南群的身世。他就是当年与李弱水一同摔入江中的男婴。不知怎的，柯云霓也就是殷奶奶先获悉了李南群身世。她受李弱水之害，心中深恨，想驯服李南群以报复李弱水，结果是作茧自缚，反被李南群所杀。

轻钧当上青城掌门还不满足，野心勃勃，妄图再挑战乱以达称王称帝的梦想，先朝宝藏落入他手里更滋长了他的狂妄之念。除了宝藏，他还需要天下第一的武功，这就是他千方百计要得到魔剑的原因。他遍寻君如不果，便将主意打到君如女儿身上，亲手导演了沈家村魔剑风波，不料这场闹剧引来了薜思过，反而揭开了沈梦怜的生世。有薜氏父子保护在侧，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暗中掀风作浪，推波助澜制造事端，并暗中诱擒夕霞、晚云，想从她们口中得出魔剑下落。夕霞、晚云虽为婢女，却性比钢坚，百受折磨坚不吐实，最终被轻钧父子诛杀。“

秋雨痕虽早知此事，但重新提及，仍心中大恸，难以自己。花谢春停口，心想：“当年我以为弱竹背我，也有这般伤心欲绝的感觉，难道我真的早就喜欢上弱竹而不自知？这些来年，如果弱竹能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我还会这样孤独凄凉，愤世嫉欲吗？看来人命运的改变真只在一念之间。”他叹了口气，见无求、灵风子还在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述说下去，便又道：“这些年，我对一切都看淡了，只要轻钧规规矩矩，就由他做青城掌门好了。可这畜生却将青城变成了圣尊宫的天下。想我持身不正，引狼入室，害人害已，令列位祖师纵于九泉也蒙羞汗颜。”

无求正色道：“薜楚白暴毙也是令弟所为？”花谢春道：“正是。薜氏一门在江湖上威名赫赫，薜楚白夫妇又都是我昔日好友，实在是他最大的绊脚石。”灵风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师弟，这种恶徒，根本不配存活在浩然天地间，你一定要揭穿他的阴谋，重整青城。”花谢春惨然一笑，“我早就绝了做掌门的心了，何况待罪之身，更不配领导派中弟子了。不过，轻钧之恶源于我身，家门丑事，师门罪孽，一切总需要有个了断的。”

灵风子问：“你要怎样了断？”花谢春道：“我自有主张，还请师兄相助。”灵风子庄容道：“师弟尽管吩咐。”花谢春道：“我观现任青城掌门一修子倒有重整青城之心，可惜时时处处受轻钧挟制。我与轻钧了断一切后，望师兄能辅佐于他，至于令符还是由师兄保管，日后交于掌门师侄。此令符与宝剑代表掌门的威严与地位，却在我手里分散了那么多年，也该让它们重新相聚了。”

灵风子听他口气大有与亲弟死拼之意，悚然道：“你要与他怎样了断？”花谢春道：“轻钧父子二人野心勃勃，如让他们得逞，只怕天下又将生灵涂炭了，所幸轻钧一支手掌已残，又与我两番比拼内力，受伤甚重，倒不足为惧了。你们日后最忌惮的唯李南群耳，他实集乃父乃母的聪明、狡诈、狠毒于一体，就连武功也尽得他二人真传，再加上机缘凑巧，获得一部上古奇书，学会了书中所载的一种以阴培阳，孕育内息的邪术，我想当世之上唯魔剑传人才能与之抗衡。”言罢，双目直勾勾的瞪着秋雨痕。

秋雨痕的心陡然狂跳，一下子浑然无觉，心中只隐隐一个念头，“若真要如此，就让我死在他手里好了。”花谢春道：“圣尊宫由弱水宫演变而来，秘密发展至今已成一党羽众多，堂口遍布天下的大派了，要铲除它可不易。幸好如今有个天赐良机。圣尊宫门下分于、地、人三尊，天尊乃一土木建筑大师，毕生心愿要建造一座固若金汤的华夏第一城，日前因心力交瘁吐血身亡；地尊是一西域胡人，擅种奇花异草，师兄之所以多年被囚，就是因为地尊当年从西域携来的一部奇书失落于青城，被师兄拾获翻阅过所致，那地尊是域外某教的叛教之徒，如今他师门中人已追踪而至，要解他回去，只怕他现在已经惶惶不可终日了；人尊是三尊者中唯一会武之人，武功深不可测，却于日前离奇暴毙。如今李南群身边三尊俱失，正是一举铲除他的好机会。”

无求道：“花先生提供了这么多详尽的消息，实为铲除邪派出了大力了。至于身份被恶徒盗占之事，小僧定会禀于主持方丈，昭告天下，还你一个公道。”花谢春摆手，“千万说不得。这种丑事岂能昭告天下，我与轻钧、弱水、弱竹三人这场纠葛不清，爱恨难分，绵延了几十年的闹剧我自己会解决的。我今日将所有隐衷坦诚于三位，实乃信任列位的品行，希望你们能终身保守住这个秘密。”

秋雨痕道：“花先生，你就听之任之不报仇了？”花谢春涩然道：“哪里有仇可言，等到一切的肮脏污秽都关入古墓，世界就会清静。我想生死皆有定数，终是尘归尘，土归土，怎么来怎么去。而清风道长一直是青城光辉的象征，就让这种光辉形象继续下去吧。”

秋雨痕心头异样沉郁，气闷息堵，夺喉喷出一口血来。无求惊道：“怎么，你受了伤了？”花谢春道：“心脉受阻，气血难行。不过我有办法帮你，你且少待。”大步走至洞口，将大石推移开，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人如流矢般飞射而出。

无求欲阻不及，眼睁睁的瞧他几个起落消失于林萌深处，秋雨痕更是暗暗叫苦，忖道：“若要救我，除非南群亲至，可花先生哪里是南群的对手。”

太阳又落到山那边去了，天空中暗黝黝的，无一丝星月之光。众人正忧心如焚间，花谢春居然又回来了，面色惨白，身上多处挂花，血几乎将他的黑袍浸透。他身上居然还背着一个人，赫然是李弱水。

虽然她因练功不慎而废了双腿，但依旧高傲美丽，冷峻的目光在众人的面上一一逡巡而过，冷笑道：“原来你们都躲在这里。”花谢春喝道：“用你的独门解穴手法解开秋姑娘被制的心脉。”李弱水坐在地上，竭力维持着鹤立鸡群的高贵气质，闻言，眼波流动，媚笑道：“怎么世上还有荣大哥做不来的事吗？”

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花谢春抽过一记耳光，李弱水的半边面颊立刻高高肿起。她骇然瞪着花谢春，花谢春嗤道：“你若以为我还是当年的荣轻烽，未免太傻太天真了。”李弱水悻悻。花谢春冷冷逼视她，生冷的眼光令她坐立不安，尽管万分不情愿，也只得打叠起精神，手指疾点向秋雨痕胸口的“玄机”重穴。

无求大惊，“玄机”乃人身之要穴，习武之人尚经不得重击，何况秋雨痕。秋雨痕倒并无疼痛不适之感，反觉胸口一松，仿佛卸下千钧重担。知是李弱水解了自己的穴道，有心向她道谢，但看到她正狠狠瞪着自己的神情，象要一口将自己吞死了一般，到口的话又生生吓退。

李弱水道：“我解了她的穴了，你快放我走。”花谢春悠悠道：“我什么时候答应会放了你，何况你又能去哪里？是轻钧那儿？还是你儿子李南群那儿？”李弱水咬牙切齿，怒骂：“他父子二人一样的卑鄙无耻，狼狈为奸，一丘之貂……”她唾沫四溅的洋洋怒骂，花谢春只一昧冷笑。

李弱水忽然住了口，拉住花谢春，媚笑道：“我知道，世上人人皆恶，唯荣大哥一人善心，我哪里也不去，只陪在大哥身边可好？”花谢春厌恶的拨开她手，李弱水向前一扑，索性抱住他脚，道：“荣大哥，你是喜欢我的，从你那次回家看到我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已经喜欢上我了。可你为什么不说呢？我也是喜欢你的，你是那么高高在上，象天神一样，总在我最无助、最危险的时候出现救我，你那个一昧贪财好色，猪狗不如的弟弟哪及得上你万一。可你为什么总是冷淡我，不理我，只和我妹子好，难道你一点儿也没觉察我的一颗心早就在你身上了吗？”

花谢春嫌恶之极，冷冷道：“象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永远不会去爱别人，也永远不会被人爱。”李弱水瞪着他，他的话显然已触到她的痛脚。她道：“原来你真喜欢上弱竹了。弱竹没有我漂亮，没有我能干，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她？”花谢春厉声道：“你就是比不上弱竹，永远比不上。”

李弱水大怒，狠狠呸了他一口。花谢春不动声色，伸手拭去脸上的唾沫，淡淡说：“你死期未至，我不杀你，但也不可能放你，等轻钧一来，一切的报应都会来到。当年你怎样逼死弱竹，我也会用同样的方法来回报你。”

李弱水骇极，猛然间惊跳起来，嘶声尖叫，“荣轻烽，你这头猪——。”可是她根本没跳起来，除了双腿俱残是一个原因外，花谢春重重一记耳光打得她差点趴下，也打掉了她的下半截骂人的话，李弱水倒抽一口冷气，“你——”

花谢春叱道：“别把我当作当年恪守礼教的荣轻烽。我是花谢春，花谢春不仅会打人，更会打不要脸的女人。”李弱水立刻闭上了嘴，她本来就是个很识趣的人。虽然她很骄傲，但要她在众目睽睽下被人接二连三的打耳光，她着实不愿意。

灵风子厌恶的瞥她一眼，问：“师弟，你要怎样处置这个女人？”花谢春咬牙道：“我要处置的何止她一人。”李弱水媚眼如丝，抱紧花谢春的腿，腻声道：“荣大哥，难道我真比不上小妹？”柔媚刻骨的娇态令秋雨痕也为之心神一漾。

花谢春冷冷道：“你不及她万一。”要把腿抽出来，不料李弱水抱他更紧，“我不想小妹死的，可她不该说你喜欢她的。我是太生气了才……”花谢春重重一脚踹在她胸口，将她踹开。

李弱水跌开去，从怀中落下一柄短剑。秋雨痕叫道：“我的剑。”李弱水也尖叫：“我的剑。”扑过去要抢。花谢春抢上一步，对准她肩胛，手起掌落，“咯”一声骨头的断裂声，李弱水发出一下惊天动地的惨叫，双眼翻白，晕死过去。

无求道：“你断了她的琵琶骨？”花谢春道：“象这种女人，本就不该习武。”秋雨痕手捧魔剑，自语般道：“习武本意只为强身健体，象我们这样都已违背了武之本意，都不配言武。”无求叹息：“连达摩祖师尚言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何况我辈。”

花谢春向灵风子双膝跪倒，灵风子大吃一惊，慌忙闪到一边，问：“师弟何故行此大礼？”花谢春含泪道：“师兄，青城一派就皆交托您了。小弟无能，愧对恩师的谆谆教诲，唯有一死以报师恩。”灵风子听他口气死志已坚，有心阻止，然见花谢春满目不容执拗，只得将到口的话重新咽回。想师兄弟二人辗转半世，才生聚又要死别，虽说僧道之流视生死为无为，死亡只是脱去一具臭皮囊，但心里依然唏噱不已。

花谢春又道：“我身边只有一女，虽非亲生，总是弱竹的骨血，望师兄念及小弟与弱竹的一番情衷，多加照顾。”灵风子点头答应了。花谢春道：“我恨她亲父，多年来从未尽过心照顾她，想来也是有愧的，总算她业已成人，能与薜思过双宿双栖，白头到老就是她的造化了。只恐她也如弱竹一样薄命，一切幸福也№只是虚幻的泡影。”

灵风子道：“我定会尽力照顾好她的。”花谢春淡淡一笑，“数由天定，命运终非人力所能挽回，一切都看她自己的造化吧。”众人听他自述自说，皆想起已身的一段坎坷遭遇，默默垂下头去。

花谢春撕下一副衣襟，摊于地上，稍稍沉思后咬破中指，草草书就一信。灵风子惊道：“怎么你还要和你弟弟见面？”花谢春道：“兄弟二人，几十年来从来都是见面就作殊死之斗，也该好好谈一谈了。”

秋雨痕说：“他如今受了重伤，躲在圣尊宫里，只怕未必会来见你。”花谢春道：“我以另一半宝藏为饵，要换取清风道长的声誉，他不会不来。”秋雨痕奇道：“不是没有宝藏吗？”花谢春道：“若非如此，哪能诱来轻钧，所谓重宝之下，方有利欲熏心之辈。”无求沉吟：“你以重宝相换他让出清风道长的名号，情理上可信，可你弟弟是狡诈之人，只怕未必会上钩。”

花谢春将信一扬，“我将信留在清风观中，不怕他不来，圣尊宫可急需着这批财帛呢。轻钧不肯来，他儿子也会逼着他来的。”众人见他口气肯定。似乎一切成竹在胸，知他必盘算已久，纵使相劝也无济于事。花谢春感受到气氛的沉郁，强笑道：“我还有事相请三位，到时屈尊寒舍，做我与轻钧了断的见证……

沉寂了许久的花家又热闹起来，清风道长毕竟抵受不住宝藏的诱惑，如期而至。他脱去道袍，撕下粘在下颔的长须，使一张青白的面孔隐隐透出一股女性的阴柔。花谢春也除去了带了多年的面具。岁月沧桑在他脸上刻画出明显的记号，双鬓已然灰白，但一举一动，举手投足间仍温文儒雅。

两兄弟久久对峙，彼此酷肖的面容但又截然不同的气质令在场每一个都明白了什么是真的假不了，假的同样也真不了。花谢春微微一笑，神态宁静安详，甚至眼中也已无怨无恨，较之清风道长一副困兽般的焦燥神情，更显飘然出尘。清风道长嘎声道：“宝藏呢？宝藏在哪里？”

花谢春淡笑：“何必着急，你的总归是你的。自今日后，你不再是清风道长，也休想再藉清风名号为恶。”清风道长不耐道：“是、是、是，我将清风道长的位置让出来还你，从此再不用过道士的清苦日子了，我也是求之不得。”花谢春不理他絮絮叨叨，挽过身边的花倚绿。

花倚绿脸白如纸，双手紧紧拉扯着他的衣袖，身子抖瑟的厉害，颤声哭叫：“爹。”花谢春叹道：“你娘把你留给我，可我始终没有对你好过。花倚绿泪如雨下，”您是好父亲，是我不好，不该认那恶人。“

花谢春又道：“薜思过，你过来。”薜思过上前，花谢春将花倚绿的手放在他手中，道：“你们两个婚约已定，倚绿就托附你了，这座花宅就算是我送倚绿的嫁妆了。”清风道长怪叫道：“又不是生离死别，你却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花谢春继续道：“他毕竟是倚绿亲父，你二人去向他磕个头。”薜思过依言扶着花倚绿向清风道长行了大礼，复又向花谢春行礼。

清风道长情觉诸事诡异，又不知缘故何在，有心逃之夭夭，到底割舍不下另一半南唐遗宝，及担心无法向李南群交代而竭力隐忍。他握住藏在袖中的信号桶，只要一见到宝藏，立即燃起信号，外面的圣尊宫徒就会蜂拥而入，想到自己人多势众，心中略安。

只听花谢春道：“倚绿，我嘱你之话可都明白了？”花倚绿含泪点头。清风道长不耐，连声催促，“好了，好了，父女二人的知心话以后再说不迟。反正这个女儿我也是不要的，还有你掳去的李弱水，千万不要再送回来了，都给你好了。”花谢春鄙视他一眼，向灵风子，无求一干人团团一揖，道：“我兄弟二人了结私怨，诸位皆是见证，总算我二十载辛酸痛苦还可昭于天日之下。”说着，从怀中取出半张图纸，弃于清风道长脚下，“这是图纸，拿去！”

清风道长假笑着，“有你活人在此，我要这死物作甚？”一脚将图纸踢开。见花谢春走开，一脸紧张，扣紧他的脉门，喝道：“你干什么？”花谢春不挣不扎，任由他拿住自己的脉门，示意薜思过、花倚绿合力将墙边的柜子移开，随着柜子的移动响起了绞索之声，墙面上现出一个洞口来，一排整齐的石阶由上及下通了下去。

清风道长哼道：“你倒费了不少心思造成的机关，我寻了很久，一直找不到入口。”手指加力，花谢春吃痛，闷哼一声。清风道长厉声喝叫：“你别想耍花枪，和我一起下去。只要有宝藏，我会让你如愿的。”花谢春强笑着：“我们都会如愿的。”率先沿石阶而下，清风道长唯恐他弄鬼，寸步不离的相跟，耳边尤听得花倚绿撕裂般的恸哭，忍不住问：“怎么她好象在给我们送殡一样？”

花谢春“唔”了一下，只是一昧往前走，道：“此道的尽头的密室就是宝藏的所在。”清风道长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妥，整个密道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阴风阵阵，吹得他头皮发麻，泛肤刺骨，可乍闻梦昧已求的宝藏就近在眼前，还是忍不住血脉贲发，心跳加剧，快步向前奔去。

花倚绿靠在洞口，只到见不到他们二人的身影才哭声略止。薜思过、秋雨痕扶住她，劝慰说：“也许你爹很快就出来了。”花倚绿哑声说：“不会了，他们都不会再出来了。”忽然抢过秋雨痕腰畔的短剑，奋力向绞索盘斫落。绞索铁链虽粗，到底不及削金截玉的魔剑锋利， “叮”一声轻响，火星四溅，铁索已被斫断，未等众人明白过来，洞底忽然乱石缤纷，声音震耳欲聋，不消多时已将整个洞口填满。众人面面相觑。花倚绿将剑一抛，仰天大叫，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人直挺挺向后倒下……

清风道长奔至密室门口，猛然间呆若木鸡，纵然满室珠宝也不会令他如此失常，更何况密室中根本没有珠宝，一分银子也没有。丈许见方的室中只有一个妇人无措的坐在地上。清风道长失声道：“李弱水！”脸色猝变，厉声叱道：“荣轻烽，你搞什么鬼？”

眼见花谢春只一昧冷笑，情知不妙，刚要原路返回，耳边“轰轰”巨响由远及近而来。

清风道长一愣，就在这一瞬间，花谢春奋力一挣，挣脱开手，反而一把揪住他的襟口，将他抛入室中，自己也紧跟入内。与此同时，巨响已近至耳畔，乱石飞舞，一方巨石从天而降，封挡在室门口。

清风道长与李弱水的脸均变得灰白灰白，齐齐惊问：“你干什么？”花谢春双手一摊，一脸的轻松惬意，笑着：“所有的闹剧都结束了，我们三个人要永远留在这里陪伴弱竹了，再也不会分开了。”李弱水战栗着不敢去瞧边上李弱竹的灵位，她粗重的喘息着，叫道：“我不信这儿会没有别的出路。”

花谢春道：“那你自己看好了，四面都已封死，根本不会留下别的出口。”李弱水嘶声长叫，连滚带爬的爬到门口，死命的用掌去劈打，但那方大石纹丝不动。清风道长叱道：“那你也出不去了？”花谢春淡淡：“我本就没有打算再出去，我要留在这里永远陪伴弱竹。你们也是，我们四个人恩怨纠葛了一辈子，当然也要四个人在一起才能解决。”

清风道长直气得两眼发黑，怒火中烧，一掌切在花谢春脖颈上。花谢春毫无惧色，傲然而笑，“你要杀就杀好了，只是我死后，这儿就只剩下你们二人了。你们少时情侣，也许还可以鸳梦重温。只是你千万别死在最后，一个人独自对两具尸体，一个灵位的感觉只怕是比死还难受吧。”清风道长牙关紧咬，恨不得将他锉骨扬灰，但双手颤抖，始终下不了手。

“不要杀，不要杀他。”李弱水叫得声嘶力竭，爬到清风道长身边，哀哀求告，“求求你，不要杀他，千万不要杀他！”清风道长气恨恨的骂：“贱人！”一掌将她打得满地乱滚。李弱水心中的恐慌使她浑然忘却被打的愤怒，她艰难的爬到花谢春脚步边，拼命的磕头，额头磕破了，磕肿了，流血了，她也浑然不顾，只是一昧求恳，“求求你，放了我吧，看在弱竹的份上。”

花谢春静静凝视着她，神情安详，安详的令人寒冷。他缓缓摇头，一字一句，清晰沉稳的说道：“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们谁也不可能再出去了，所有的出路都封死了。这儿在地底，是古墓的中心。”李弱水双眼翻白，惨叫着晕死过去。

清风道长瞪着充血的双眸，咬牙切齿的说道：“你真了得，不惜以已身作饵引我上当。”花谢春道：“论武功，我已比不上你；论势力，我也不及你；论心计，我更望尘莫及。何况家门丑事，我也不愿公昭天下，令门楣蒙羞。所以，我酝酿了这个计划。一切的恩怨始于贪欲，也终于贪欲，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他放声大笑，笑声久久回荡。

第三十一章冰消眼前殒花调世外春　　火辣辣的阳光照射下来。

一匹经过长途跋涉的马倒毙路旁，车厢也被掀翻于地。路的边上是一片乱坟岗，终年少见人迹，纵是此时烈日当空时，也给人一种萧条，荒芜的感觉。

翻倒的车厢门被推开，江雨兰吃力的从里面艰难爬出。她茫然四顾，讷讷自语，“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惊惧的目光扫过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坟堆，呻吟道：“我怎么会在这里？他们呢？”她手足无力，虽爬出车厢，仍站立不稳，一头栽倒在地，半天爬不起身，神志恍惚间耳边隐隐听得车上有动静。她辨了许久，才分辨出声音发自马车厢下。她又将息了许久，才壮胆使尽全力将斜倒的车厢往边上的斜沟一掀。车身动了动，倒翻过去，露出车腹下的人来。

连日的紧张、饥饿、劳累已使凌锋傲心力交瘁，失去知觉了。江雨兰惊喜交加，见他久唤不应，又焦急担忧起来，牙扯手拉的总算扯松了绑他的帛带。

凌锋傲软软的一头栽倒在她身上。这一次他稍稍动了动，讫语：“水！”江雨兰望望四下，荒郊野外，别说人家，连棵可以遮阳的树也没有，低头再看怀里的凌锋傲，双唇龟裂，面颊深陷，毫无生气。她一阵莫名的战栗，大叫：“你不要死！千万别死！快醒来，醒来！”

凌锋傲双目微启一线，撇了她一眼，艰难的吐出一个字，“水。”江雨兰束手无措。凌锋傲眼一闭，重又陷入无边无际的昏睡中，任江雨兰如何嘶声叫唤，也唤不醒他的神志。江雨兰情急生智，将食指放入口中用力一咬，将溢出的血珠一滴滴滴入凌锋傲口中。

凌锋傲的呼吸一下急促起来，他大口大口的吮咂，仿佛在品味琼浆玉液，惨白的面孔稍稍缓和了些。江雨兰长长松了口气，随意而望。方圆内目力所及不见人烟，倒是不知何时竟聚拢上一群瘦骨遴遴，露着白生生牙的野狗来，正虎视眈眈着二人，象要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似的。

江雨兰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将凌锋傲负于背上，强撑着跌跌撞撞的向前而冲。她本体力虚竭，根本撑不住凌锋傲的重量，未走多远，脚下一软，两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地。狗群唿哨一声，围得更近了。

江雨兰心寒了，她知这乱坟岗中的野狗素以腐尸为食，嗜食血腥，是连活人都敢群而攻之的，情急下，随地抓了一把石砾掷出去，可惜手力不足，反激得群狗野性大发，吠叫着步步紧逼。她拼命摇晃凌锋傲，叫道：“你醒醒，快醒醒，否则我们今天就要死在这群畜生口中了。”趾尖一痛，已有一狗按捺不住扑上来一口咬在她脚趾上。江雨兰负痛，一掌将狗劈死。

嗜血饥饿的狗群低吠，并不因同伴之死而四散，反而越聚越拢。江雨兰气喘吁吁，眼冒金星，浑身酸软的再挪不开半步，索性心一横，扑倒在凌锋傲身上，就在群狗跃跃欲扑之时，一轮金光暴射，群狗惨叫着四散逃开。江雨兰努力睁开眼，见凌冰妆正立在前面，心头一松，随隙眼前一黑。

等她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凌锋傲怀里，她又惊又喜又羞，腾身坐正，抓紧凌锋傲的手，切声问道：“你没事吧？”关爱之情溢于言表。凌锋傲微微一笑，道：“妆儿都告诉我了，你为了救我，自己险些伤于野狗之口，真是太傻气了。”

江雨兰双颊飞红，幽幽说：“我只想野狗吃了我后，或许就不会再吃你了，就什么也顾不得了。”凌锋傲叹：“我凌某何幸，有红颜知已为我舍身。”江雨兰微微一笑，眼中信赖、热爱之情一览无遗。

马车一路颠簸，江雨兰问：“我们去哪里？”凌锋傲执住她一手，微笑道：“自然是回家。”江雨兰心头一热，含情脉脉凝视着面前人，只觉心神皆醉。

车后有马蹄声急促而来，似有人正拼命策马超前。凌锋傲掀帘，道：“妆儿，你总算回来了。”一边喝令车夫停车。凌冰妆勒缰驻步，纵身跃上马车，不料一个站立不住，险些栽下马去，亏得凌锋傲眼疾，一把拉扶住。凌冰妆双唇惨白，背心、腿部多处挂花，呼吸涣散。江雨兰吃了一惊，“出什么事了？”

凌冰妆深吸一气，强忍住浑身的伤痛，道：“我去打探家里的情形，不料正撞上圣尊宫的人，险些脱身不得，总算仗着马快，冲逃出来。”江雨兰觉她的手心中粘乎乎的，摊开一看，一手的血渍，叫道：“你流了很多血。”凌冰妆道：“皮肉伤而已，无妨的。”

江雨兰道：“血流不止，哪还是小伤。我替你检查一下，再帮你上药包扎。”不由分说，卷撩起她的衣襟，一看之下，脱口惊噫。只见凌冰妆的肌肤上布满着一块块大小不一，呈蝴蝶状的斑记。

凌锋傲本已背过身去，闻声情知不妙，顾不得男女之嫌回过身来，一见之下也神情大变，按着凌冰妆的肩头，大声喝问：“你当真中了他们的毒了？”凌冰妆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道：“我不要紧，我只担心家里出了事。”凌锋傲道：“怎么，还没有爹娘的回讯？”凌冰妆道：“我一日五度飞鸽传书，始终杳无音讯。”凌锋傲心急如焚，搓着手道：“我们立即快马加鞭回去，你的毒伤可再耽搁不得了，唯指望祖父了。”

凌冰妆道：“雨兰的伤还未好，可经不得长久车马劳顿。”江雨兰道：“岂能因我而误你，你们先走，我去前面镇上寻个客栈住下，等伤好后再来找你们。”凌锋傲犹豫：“圣尊宫的人追来你怎么应付？”江雨兰道：“我自有办法，我爹是天下第一巧匠，我再愚钝，也学得三分易容术，足能骗走那些有眼无珠之辈。”

凌锋傲用力握住她的手，虽万分不舍，可又担忧凌冰妆的毒伤。江雨兰连声催促，他兄妹二人才并骑绝尘而去。

连日昼夜不息的赶路，凌冰妆面容间的黑气日愈浓厚，凌锋傲知她毒发在即，五内俱焚，好不容易家门遥遥在望，他欢呼一声，道：“妆儿，我们到家了，你有救了。”凌冰妆抬眼见家门紧闭，门前铺满了黄叶。在这个季节本不该有的那么多的黄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有股说不出的苍凉。

凌锋傲难抑兴奋，远远就开始呼唤，“祖父，爹，娘，傲儿回来了。”门内毫无声息。他一愣，翻身下马冲到门口，再次叫道：“爹，娘……”马上，他的叫声嘎然而止，却以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起那扇新漆的大红木门来。在他的印象中，家门是不该漆上这种鲜艳的，显得有些妖异的红的。他伸手，手不停的颤抖，轻抚一下，猛得怪叫起来。

凌冰妆几乎是从马背上一头栽下，她一眼就注意到了门的颜色。如此鲜艳，如此醒目，象……象……

“血！”

兄妹二人异口同声叫出声来，俩人的面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凌锋傲轻轻推开门，门只虚掩着，应手而开。开启处，一具披头散发已成干尸的女尸被悬于迎面的滴水檐下，这具干尸正是梅娘。凌锋傲、凌冰妆哭嚎着解下系在她脖间的绳子，可怜她死后尸体尚难保全，一双眼珠不知被何物叼走。

凌冰妆跌跌撞撞向里屋冲，里屋门窗紧闭，一片阴晦。她试探的向内跨了一步，扑鼻而至的霉臭味，血腥气几令她作呕，没等她站稳脚，也不知被何物绊倒在地，她本能的一扬头，却看见——那只原本放满凌文砚钟爱的古董玉器的紫檩木架上的东西已被洗劫一空，赫然仅存的是凌文砚的头颅，再望地下，绊了她一跤的正是凌文砚的尸体。他的两条胳膊被切割下来，一左一右的丢弃在墙角，地上汇了一大滩早已干涸的血渍。凌冰妆抱紧父亲的尸首嚎啕大哭，刻骨的深深仇恨充塞的她的整个心房都要爆炸。她牙龈尽碎，指甲深深挖切入肉里。在檀木架边的椅子上，浣夫人被缢死，她边上坐着药郎君，他也不是活生生的了，一枝长箭贯胸而过。他毕生不知医好了多少人的疑难杂症，可是却医不好自己的致命伤。

一时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凌冰妆原本脑海中一直以为固若金汤的家园顷刻间土崩瓦解。她立起身，死死盯着雪白的墙上用鲜血画的一尊高约丈许的神像——圣尊之神。血渍早已干涸，但图像仍给人张牙舞爪诡异感觉。“圣——尊——宫——”她一字一句的说，然后脚步一软，晕死过去。

凌锋傲抱住她连连呼叫，好半天才见她幽幽醒转，二人对视，彼此皆双目尽赤。半晌，凌冰妆“哇”一声失声痛哭，抱住凌锋傲的肩，嘶声而叫：“我们没有家了，再没有家了。”凌锋傲搂住她，哑声说：“不会的。你还有我这个大哥，我还有你这个妹妹。”凌冰妆喃喃道：“不，我没救了。祖父也死了，天下再没有人能为我解这深入骨髓血液的奇毒了。”

凌锋傲道：“你胡说，药郎君的后人岂有解不了自已的毒的。”凌冰妆以手掩面，泣道：“药郎君的后人就是解不了自己的毒。”凌锋傲掉头向外冲，凌冰妆吃了一惊，拼尽全力，死命拖住他脚步，叫道：“你去哪里？”

凌锋傲五官扭曲，叱道：“去圣尊宫，拼了命也要为爹娘报仇，为你取来解药。”凌冰妆厉声叱：“不许去。”胸口剧闷几欲晕去。凌锋傲见她脸色、神情俱变，情知不妙，忙提了一口真气，强贯入她体内。老半天后才见她缓过一口气来，凌冰妆哑声道：“不准去。李南群非昔日的吴下阿蒙，他武艺奇高，当世少有人能与之披糜，你不是他对手的。我们好不容易才出来，难道你又要白白去送死吗？”

凌锋傲嘶喊道：“你顷刻毒发，我能置之不理？”凌冰妆黯然，半晌才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们是无力回天的，我终究是个福薄的人。”凌锋傲道：“现在只剩下你我二人，你也要离我而去。”

凌冰妆长息：“非我所想，非我所愿，由不得我。”凌锋傲双目充血，“你明知中毒，何不早说。”凌冰妆道：“我以为有祖父在，就什么也不用怕的。是我失算，低估了清风老贼，李南群。不过我总算在圣尊宫探得一些情况，我不会白死的。”凌锋傲道：“再重要的情况也比不上你的性命重要。”凌冰妆的眼神已有些涣散了，她急促的喘息着，血沫不断从口中溢出，凌锋傲心如刀绞。

凌冰妆抓紧他的襟口，哑声道：“这是用命换来的消息，你一定要用心听好，用心记，否则我与花姐姐只空赔了性命。”凌锋傲咬紧牙关，“你说，我听。”凌冰妆闭目将息了许久，神气略略平和，才说道：“圣尊宫主野心勃勃，明知如今天下已定，人心思安而甘冒天下之在大不违，妄图恢复李唐王朝。他得了南唐遗宝，得天尊为他修建城池堡垒，得地尊为他种毒花、炼毒药，得人尊为他铲除异已，更野心膨胀。总算天、人二尊均死，他如断左右二臂，且天尊一死，圣尊宫城池功败垂成，再难首尾呼应，只要能解得阵法，出入可如履平地。我与花姐姐出逃时，乘于兀鹰居高下望，已琢磨出一些门道。”

凌锋傲问：“什么门道？”凌冰妆又喘息一阵，强打精神娓娓述说：“他阵法布置一如九宫八卦，又异于九宫八卦，生门入则可入，出则难出，死门入则难入，出反而易出，乃一正一反阴阳五行颠倒之术。”凌锋傲寻思：“怪不得当日我总寻不到出路，原来是这个道理。”凌冰妆道：“也幸得居高临下，才能看得这么明白。天尊建的城池，城呈圆弧，隐含天地乾坤浑沌一体之意，故而能首尾合一，首尾一体。此城中心是李南群的练功之所，沿山道可入一四面环山的山谷。山谷中一人相守，便可万夫莫开。你千万记住，务必要将谷中之花连根拔起，焚烧怠尽。”

凌锋傲问：“那是什么花？”凌冰妆冷冷道：“一种由西域流入中土的妖花，花色鲜艳，花实剧毒，是制‘飘仙散’的原料。飘仙散初入体时无知无觉，唯心醉神迷，待有觉察时往往中毒已深。我和花姐姐就是深受此毒之害的。李南群令地尊在圣尊宫中遍植此花，炼制飘仙散，其意在使天下大乱。此人心计深沉，手段毒辣，偏又偶获奇遇，武功高不可测。我想当世之上唯秋雨痕能与之抗衡。可他们是昔日爱侣，虽已反目，毕竟旧日情义仍在，要令他们兵刃相见着实不易，你好生斟量吧。”

凌锋傲听她说话断断续续，有几次险些一口气提出不上来，心头大恸，道：“妆儿，别再说了，歇一歇吧。”凌冰妆执拗的说：“歇一歇，就再也开不了口了。大哥，阖门之仇皆系你身，你一定要好自为之。秋雨痕虽好，终非你良配，反不如雨兰忠贞良顺，对你一往情深，你千万不要辜负她。你为一个女人伤心至今，可不要叫另一个女人为你伤心到死了。”

凌锋傲见凌冰妆一语话毕，目中神气已淡，似乎随时要撒手归去，急忙又运气输入她体内。凌冰妆道：“我终究是不成了，你不必再多耗体力，千钧重担压在你肩上呢。”凌锋傲拼命鼓动她的生志，道：“你放的开那么多事吗？你放的开林忆昔吗？”

凌冰妆的眼微启一缝，“忆昔！他会来的，来见我最后一面，我知道的。”凌锋傲听她言词凿凿，十分肯定，疑惑起来。凌冰妆道：“你不信吗？听，马蹄声，我知道他会来的。”凌锋傲侧耳细听，哪有什么异声，眼见凌冰妆目光涣散，却面带喜色，心中悲苦之极，忖她必是毒发攻心，已致心生幻象。

凌冰妆微笑，“你怎么不信？真是他来了。”双手虚拟的在空中乱抓。凌锋傲恸极，紧紧抱住她，凌冰妆忽然呻吟道：“天怎么一下黑了，大哥你为什么不点灯？我看不见忆昔的脸了。”凌锋傲一颤，望向窗外，窗外正红日当空。凌冰妆不停推他，“大哥，点盏灯吧，天黑了，我看不见忆昔的脸了。”

凌锋傲不动，紧搂住她，“大哥在这儿呢。”耳边真的听到了马蹄声，他脱口道：“林忆昔，林忆昔真的来了。”凌冰妆的精神霎时一振，嘶声而叫：“忆昔，忆昔……”未叫得几声，一口黑血夺喉喷出，全落在自己和凌锋傲身上。马蹄声由远而近，停在了门口，接着有人冲进来。凌锋傲嘶喊道：“林忆昔，妆儿在这儿。”脚步声更不迟疑，直奔过来。

屋内的惨状令林忆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凌冰妆浑身上下血渍斑斑，面色几近透明，似乎多半的生命能源已从她体内流走。连坐都坐不住了，只能倚靠在凌锋傲怀里，一双失神的眼睛寻声往这边看过来。

林忆昔的心一阵紧缩，哑声道：“妆儿……我来了。”凌冰妆幽幽叹着气，“你终于来了，可惜我已经看不到了。”林忆昔道：“不，我就站在你面前。”凌冰妆涩然，“可我看不见……我瞎了。”林忆昔惊道：“瞎了？怎么会……”凌冰妆叹息：“是我福薄，不堪与林君匹配。”

凌锋傲哽咽道：“妆儿中毒已深，恐怕……就在顷刻间了。”林忆昔喝道：“胡说，天下有什么奇毒是连药郎君的传人也解不了的。”凌冰妆道：“花毒之后又中瘴毒，双毒交融，深入骨髓血液，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我的。”林忆昔道：“我不信。天下万物生生相克，你中的毒不会没有解药，我这就去圣尊宫取解药。”凌冰妆死命拖扯住他，尖叫：“站住！”

林忆昔听她叫声凄厉，身子摇摇欲坠，悲痛之极，抱住她嘶喊道：“妆儿，你一定知道解药的，你告诉我。”凌冰妆道：“解药即毒药，我旧毒纵解，新毒又生，我身中二毒已苦不堪言，难道你还要我一辈子生受生生不息的折磨吗？”

林忆昔呆了一呆，道：“你果然是知道解法的，你告诉我。”凌冰妆道：“你不要太伤心了，总之是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但我相信我这一生中最后的决定会是正确的。”一连串的话显然已加倍透支了她的体力，以至她话未说完，人已哆嗦成一团。

林忆昔慌了手脚，一迭声叫：“妆儿，妆儿。”好不容易见她又缓过气来，可脸上黑气笼罩，嘴唇乌紫，手背上原来淡粉色的斑记也转为黑色。她喃喃道：“我知道你一直心系与你结义的小妹，只是一直顾悉我与薜思过的感受才隐忍不讲。如今我已将死，秋雨痕也与李南群反目，你一定要把握住机会。”林忆昔道：“我此生绝不负你。”凌冰妆惨笑，“傻子，你我尚未成亲，何需守义一生。你与秋雨痕皆命运多折，两个苦命人在一起才好同病相怜。你若解我情衷，为我守义三年足矣。这也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希望你不要怪我……”无光的眼眸死死锁定林忆昔，一支手缓缓上举，欲触他脸庞，手至半空，浑身抽搐，口鼻溢血，手猝然垂落，已然不支。

凌锋傲、林忆昔虽明知她中毒已深，时日无多，但见猝然早亡，怜她红颜薄命，悲她年轻早夭，悲痛难抑，抚尸大恸。

耳听得有纷乱的马蹄声至门口停下，两人悲声略止，心想莫非是圣尊宫的人步步紧逼，要来赶尽杀绝。凌锋傲双目充血，低叱着冲出去。林忆昔恐他有失，也紧跟而出，迎面撞上一头冲进来的人。

薜思过一路风尘，手里打横抱着花倚绿，一见林忆昔，立即急不可待的冲上前来，问：“妆儿呢？妆儿呢？”他后面又涌进多人，是灵风子，无求，秋雨痕等人。秋雨痕道：“林大哥，花姑娘中了毒，命在旦夕，你快让凌老爷子、凌姑娘来看看，救她一救。”

林忆昔闻言心如刀割，嘶声道：“死了，都死了！”众人大惊，薜思过双膝一软，连日的奔波劳苦使他几乎承住不住这个打击。一直昏迷不醒的花倚绿轻动了一下，张口却只噎出一口殷黑的血沫，见者为之触目惊心。

无求取一粒丹药纳入她口里，又令薜思过遍封她周身要穴，不令毒气攻心，道：“少林灵丹选材极为珍贵，虽不对症，但可保她半月内性命无碍。”薜思过哑声问：“那半月之后呢？”无求无言以对。灵风子道：“倚绿中毒远较凌姑娘早，怎的凌姑娘反而先夭世了，她不是神医药郎君的传人吗？”凌锋傲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思自救，天下怎么会有解了不的毒，何况她尽得祖父真传……”林忆昔痛楚万分，仰开嘶叫：“妆儿，到底是为什么，你执意求死是为什么。你真不明白我对你的心吗？”

薜思过：“倚绿怎么办？她也没有希望了吗？我答应要照顾她一生的。”凌锋傲道：“妆儿说，解药即毒药，解旧毒，生新毒，生生不息，可见圣尊宫里还是有解药的。”灵风子双目圆睁，不停的来回走动，花谢春慨然赴死，临终托孤于他，他若救不了花倚绿，他日有何面目相见师弟于九泉，他大声道：“快说吧，到底要怎样才能救她，上刀山火海，我也在所不辞。”薜思过道：“倚绿命在旦夕，即使解药即毒药也顾不得了，能解得眼前之危也是好的，至于又会新生何种新毒，到时再想办法。”

灵风子大叫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总不能明知有解药不去取，任由倚绿不治而死的。去、去、去，我们马上去圣尊宫。”凌锋傲、林忆昔互视一眼，均想凌冰妆不愿自救的原因，难道真是惧怕毒缠一生，生生不息的苦楚而无心再活，还是其他的原因？二人见薜思过紧抱花倚绿，疲惫憔悴的脸上重又燃起热切的期望，谁也不忍提及凌冰妆。

灵风子心急如焚，一迭声叫：“薜思过，快走。”无求拖住拔腿要走的薜思过，道：“车马奔波，会令她毒性早发的。你留下，我与灵风子去。”秋雨痕见无求早已脚步蹒跚，不复昔日的健步如飞，语调间也中气不足，知他与灵风子在花宅与圣尊宫一场恶斗所受内伤未愈，以他们如今的情形去欲强索解药而保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她心口热血上涌，拦住无求的去路，道：“您留下，我去。”

无求一怔，辨出秋雨痕故做强硬的话语中的颤音，他宽容的笑笑，“还是我去吧，你能明辨善恶是非我便放心了。此去圣尊宫危险重重，也太难为你了。”秋雨痕道：“我岂能让您涉险。况且从来都是薜大哥帮我，这一次该是我为薜大哥尽一份力了。你们放心，除非我死，否则半月之内我一定取来解药。”说罢头也不回的夺门而出。灵风子牵马候在门口，被她一把夺过缰绳。

青城山，依旧是圣尊宫的天下。

秋雨痕日夜兼程，披星戴月赶至青城，也不休息即又勒马往山上冲。耳边只闻怒叱猛喝，有两人扑上来强勒她马笼。秋雨痕怒叱：“大胆！”鞭疾挥出，卷住一人手腕，手中加劲将他卷飞，身形侧过，踢出一脚，踹中另一人胸口，那人站立不住，沿着斜坡“咕碌碌”一路滚下坡。

她一招间打发了两人，手中更不迟疑，策马横冲。“秋雨痕！”断喝冲入耳膜，江念奴已挡在她前，森然道：“你还敢来？你以为圣尊宫是你单枪匹马能闯的吗？”

秋雨痕傲然道：“事在人为，我不信会办不到。”江念奴怒叱：“你伙同他人暗算了主公的生身父母，还想继续用狐媚之法来迷主公骗取解药吗？”秋雨痕气得脸霎白，厉声道：“口齿轻薄，该打！”

江念奴面含煞气，“擅闯圣尊宫，该杀！”秋雨痕嗤道：“井底之蛙，痴心妄想。”江念奴握紧双拳，“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秋雨痕冷冷道：“我要见李南群，不与你逞口舌之斗。”江念奴道：“主公父母新丧，不会见你，见了只怕就要杀了你。”秋雨痕道：“他害人无数，我才要与他拼命。”

身后有人接口，“我就在这儿！”秋雨痕猝然回首，见李南群正站在自己身后，不禁骇然。虽说李南群武功之高她早有估计，仍不料他能欺身如此之近。他若存心加害，自己匆忙应对必不是他的敌手。江念奴的脸涨的通红，她早见李南群往这边来，故意以言辞激的秋雨痕心浮气燥，不备周遭。她原以为李南群会因父母之仇而杀了秋雨痕，哪知他全然不理会自己的良苦用心，心中悻悻，面上仍竭力隐忍，识相的避开。

秋雨痕走至李南群前，李南群已晒然而笑，“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背过身大步走向殿中，秋雨痕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李南群的步伐很大，很快，可秋雨痕觉得他已不复往日的踌躇满志，一切成竹在胸，他似乎正在竭力掩饰着内心的烦躁与不安。“原来他也会烦躁，会不安。”她暗暗心想。

李南群在他的位子上坐下，秋雨痕依旧站着，双方久久对峙不发一语。终于秋雨痕按捺不住，厉声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的。”李南群摊了摊手，“唯一能令你去而复返的原因，就是应你两位大哥之托向我索取解药来了。”秋雨痕深吸一气，“我是为解药来的。凌姑娘已死，林大哥痛不欲生，我不能让薜大哥也步后尘。”

李南群一挑眉，“凌冰妆死了，她竟亡于倚绿之先，可见她毕竟还是聪明人。”他自言自语，秋雨痕已急不可待，厉声道：“解药！”李南群摇头，“倚绿只有死，否则就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痛苦了。”秋雨痕愤极，叱道：“她若死去，才不仅仅是薜大哥的痛苦。你的心真是铁石铸就，一点不在乎与你有血缘之亲的妹妹的生死？她可是你如今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李南群还是摇头，“正因为她是我妹妹，与我有血缘之亲，我才希望她死。她不中用了，让她死去是大家的解脱。”

秋雨痕冷笑，“你天生是个无情无义的冷血人，我和你谈人情道义根本是问道于盲。”李南群道：“错！我对你始终真心真意，只要你愿意，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我联手，大事成就之日，你就是母仪天下之人。凭你我二人的武功、才情，这样的日子指日可待。”

“住口！”秋雨痕喝道：“你对我有情有义，可旧盟犹在，你另娶新妇；你对我有情有义，却杀我养母，陷害薜家；你对我有情有义，却步步威逼，处处迫害。哼哼，果真是个有情有义的无情郎。”李南群面孔一阵发青，“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不也处处与我作对，甚至伙同外人将我父母诱去，以至惨死古墓中。”

秋雨痕道：“他们自做孽。你的野心同样秉承他们，你为什么不好好想想，天下大局已定，哪容得你兴风作浪，等到人人欲诛你之时，天下再大也无你容身之地了。”

李南群吼道：“不可能，我牺牲了那么多，策划了那么久，我的计划万无一失，一定会成功，一定会。”声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秋雨痕冷冷道：“一旦败了呢？”李南群拍案而起，厉声道：“不成功，便成仁。”秋雨痕见他始终执迷不悟，颓然含泪道：“罢罢，我还能指望你什么呢，把解药给我，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干。”李南群冷然不语。秋雨痕惨然，“你不答应？”李南群依旧不答，秋雨痕怔忡，长叹道：“罢了，我本不该指望你的。只是我已答应了薜大哥，除非我死，否则定将解药送到，既无解药，我以命相报就是。”拔剑于手自往腹处刺下。

李南群一脚往她手腕踹落，剑失却准头，去势不竭，插入肩胛。李南群要为她止血，秋雨痕冷冷挥开他手，“冰炭不同炉，正邪不同途。”李南群脸色一变再变，终于勃然大怒，劈手将金创药粉撒了满地，从怀里取出另一瓷瓶，掷入她怀里，气咻咻喝道：“这是你要的东西，滚，马上滚。”秋雨痕握紧瓶子，咬牙忍住伤口的剧痛，一语不发往外冲。脚步未跨出门，身后传来李南群冰冷的声音，“你一旦跨出此门，从此我们间就真的无情无义，恩断情绝了。”秋雨痕去势不减，热泪却已盈眶。

江念奴早候在外头，见她出来，冷冷道：“又让你得偿所愿了。”秋雨痕知她奸滑，暗暗戒备着提防她夺药。江念奴倒笑了出来，“主公都把药给你了，我哪会再刁难你。只是……”她话锋一转，秋雨痕的神经也为之一阵紧缩。江念奴说：“你会后悔的，你们每一个人都会后悔救花倚绿的。”秋雨痕反诘，“你以为每一个人都象你这样冷酷无情吗？”江念奴冷笑，“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第十五天的正午。

正午的阳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好不舒服。可满屋子的人却没有人领略到阳光的灿烂。他们时而如置火炉，时而如置冰窖，焦灼的眉头一刻也未舒展开过。

花倚绿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如灵魂出体，与死人无异。薜思过将她一支手紧紧攫住，仿佛这样就可以挽留住她的生命。十五天的煎熬等候令他面目憔悴多矣，双目都深深凹陷下去了。

“几时了？”他哑声问。林忆昔犹豫着没有回答，其实他根本不用回答，每一个人的目光都盯着外面的日头，估摸着时辰。缓缓西移的阳光正如一道无形的绳索紧紧揪住了人的心。“倚绿，倚绿。”薜思过喃喃低唤，却唤不回陷入冥冥中的花倚绿的神志。灵风子想起花谢春殷殷嘱托，再看如今毫无生气的花倚绿，面色阴沉的更厉害了。

“大家快听，有马蹄声。”凌锋傲忽然叫道。林忆昔侧耳细听，也叫了起来，“梦怜，梦怜回来了。思过，倚绿有救了。”气氛开始轻松。

灵风子等不及的一阵风旋出去，正迎上疾驰而来的秋雨痕，他帮忙勒住马缰，赞道：“好姑娘，你总算回来了。”凌锋傲和林忆昔双双迎出，秋雨痕跳下马来，足尖落地时，双腿蜷曲不直，摔倒在地。林忆昔伸手来扶，秋雨痕只将药递入他手心，催促着：“快，快，这是解药！”

凌锋傲见秋雨痕半天没能站起身来，有心想扶她一把，不知怎的又讷讷缩回手去。半晌后秋雨痕才勉力站直，凌锋傲道：“真是难为你了，这么日夜兼程赶路，以至双腿都麻木抽筋了。”秋雨痕微笑道：“只要能救花姑娘，薜大哥就会高兴，我也就高兴，我终于可以为大哥做些事了。”她向凌锋傲招招手，“我们也进去吧，我已等不及的想高兴了。”凌锋傲见她语调、神情飞扬，虽满心沉重，也随她话语展颜一笑。

薜思过小心翼翼的将药瓶托在手中，仿佛就此托住了花倚绿的生命，留住了她的精魂。轻轻撬开花倚绿的牙关，将药倾入她口中。

一刻钟，二刻钟，一个时辰，二个时辰……天色慢慢暗下来，昏昏的烛火跳跃着，映衬着众人局促不安的表情。秋雨痕不安的站着，双手无意识的绞弄在一起，心高高的悬着，一阵阵的僵寒。灵风子忍不住道：“怎么还没有醒来？”

薜思过轻“嘘”了一下，屋内霎时又安静下来，只听花倚绿含含糊糊的嘟哝着，眼皮跳了跳。灵风子压抑不住激动的低嚷道：“呀，她要醒了。”话语轻轻却掩饰不住语气的兴奋。

花倚绿真的醒转来了。她缓缓睁开眼，众人心头的千钧重石也落了地，秋雨痕暗暗拭去满额的冷汗。薜思过抓着花倚绿的肩，叫着：“倚绿，你终于醒来了，我真是太高兴了。”堂堂七尺男儿的声音中也带了哽咽之音。无求见他如此激动，道：“小心，她才醒来，莫惊吓了她。”薜思过也自觉刚才下手重了些，可花倚绿却象丝毫没感觉到疼痛一样。

她的眼睛依旧明亮，清澈纯净的如一潭不起涟漪的池水，她的目光漫无边际的游移着，游移着。

薜思过的神经又开始紧缩。花倚绿的眼神太怪异了，目光太纯净了，纯净的一如新生的婴儿，清澈的一如不起涟漪的死水。他握紧花倚绿的手，继续唤道：“倚绿，倚绿。”花倚绿置若罔闻，低着头玩弄起自己的衣带来。“倚绿，倚绿。”薜思过再叫，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花倚绿大概也听到了，抬起头来茫然四顾，忽忽然的一笑，诡异的笑容直笑的人心头发毛。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绝不是一个正常人的笑。她的目光停留在薜思过脸上，可眼中毫无焦点，只是“嘻嘻”而笑着“好漂亮的花呀！”

秋雨痕呻吟，几欲晕去。灵风子双唇哆嗦，“她……她疯了！”秋雨痕颤声道：“那解药是假的，我取真的来。”林忆昔拦住她，“不用去的，解药是真的。”他看了凌锋傲一眼，彼此已经明白凌冰妆选择死亡的原因。她是宁可死也不愿成为无知无觉的痴人的。秋雨痕也明白了李南群、江念奴口口声声强调的“后悔”二字的含义。

薜思过拼命摇晃着花倚绿，嘶喊道：“倚绿，你醒醒吧。我是思过，我们很快要成亲了，难道你不认得我了吗？”说到最后语不成调，但花倚绿翻来覆去始终是这句话，“好漂亮的花呀！好漂亮的花呀！”她的灵魂仿佛仍滞留在圣尊宫中，那初见谷中群花的惊艳一刻。

灵风子道：“她被永远留在圣尊宫了，回不来了。”薜思过大叫：“倚绿，你醒醒，你醒醒吧。"奇"书"网-Q'i's'u'u'.'C'o'm"”凄厉的呐喊直入苍穹，却唤不回花倚绿的神志。

秋雨痕掩面而泣，林忆昔按住激动的薜思过，两个各自为自己的红颜知已而心力交瘁的男人彼此传递着站起来的力量。两人互视，凌冰妆死了，花倚绿痴了，生死相较，到底谁较谁幸些？林忆昔颤声道：“毕竟她现在不知何为痛苦，她是幸福的。”薜思过看着花倚绿，花倚绿静静的坐在床上，不哭不闹，不言不语，一昧痴笑，丝毫没有被他人的痛苦感染到。“倚绿。”薜思过搂住她，双眼已然模糊。

凌锋傲捏紧拳头，自幼便享得天独厚的尊荣的他如今已一无所有，身边再无慈颜双亲，慧黠妹子的相助，所有的一切现实都需要他独力面对、承受。薜思过钢牙尽错，“圣尊宫罪恶滔天，我誓死除之。”林忆昔道：“我们生死与共，定要铲除这江湖大患。”

无求见他二人情绪激动，几不可抑，忍不住道：“小儿之见。”林忆昔一怔，双膝一软，向他拜倒，“请义父明示。”无求大袖一甩一托，林忆昔觉一股柔和的大力袭来，身子已被扶正，心想：“几年时间，义父的内力竟精进如斯。少林武功博大精深，乃武林泰山北斗，果不虚传。”无求道：“心中无我，万物虚无，我佛心中若有一刻有我，便不成至高无上的佛了。尔等若能了断情孽，清虚无我，便无不达之境界了。”

林忆昔见薜思过、花倚绿紧紧相依，又想起往日凌冰妆相伴左右的快乐时光，如今已然碧落黄泉两茫茫，心头一酸，向无求磕了个头，道：“孩儿愚钝，难斟情关。”无求道：“重情重义乃你生之大幸，也是你生之不幸，好自为之吧。”秋雨痕道：“林大哥已经很伤心了，您就不要再提情非情，义非义的话了。”无求道：“你也是如此，情字助你死里逃生，也会使你善恶不分。如今亘横你面前的正是一条歧途，是慧剑断情还是执迷不悟皆在一念间。”

秋雨痕颤道：“别无他途可选？”无求冷冷道：“若有他途可选，当年我与你母也不会如此收场。”林忆昔听无求语气严厉，恐秋雨痕生受不住，道：“梦怜自小知书达礼，定能明辨是非善恶的。”凌锋傲也道：“秋姑娘见事极明，绝不会受奸人蒙蔽，大师勿必多责。”

秋雨痕跪倒于地，“孩儿自幼受教于养母，深知人之善恶处事，以后又得薜叔叔、父母及两位兄长悉心教诲，行事断不敢违拗天道。”无求松了一气，“我只恐你性情太柔，当断不断，为奸人蒙蔽，空堕了薜林二家的门楣。”薜思二人闻声应道：“我二人定会保护好小妹的。”秋雨痕见两位结义兄长已身悲情未褪，又异口同声说要尽力保护自己，回想当年为求自保，诈死相瞒，甚至相见不予相认，羞愧难当。

无求招拢众人围近，道：“先不论个人得失，且将江湖形势诸一评论。”薜思过沉吟：“李南群连失三尊，论实力已外强中干，但仍小觑不得。他阴谋败露，加之真假清风道长同归于尽，相信他在青城很快就要站不住脚了。”林忆昔道：“不然，他在青城根基已立，又有天尊为他建的号称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的固若金汤的城池，一定不会轻易放弃。”灵风子牙关咬的“咯咯”作响，暴跳道：“不成，不成，青城的百年基业断不可败在那畜生手里。”

林忆昔道：“李南群不断吞并江湖帮派，意图便是得天下的同时也成为武林第一人，到时他囊括天下群雄，岂不稳坐江山。”灵风子狠狠“呸”了一口，“痴心妄想，异想天开。”等的一阵乱骂。凌锋傲冷冷说：“逐鹿中原岂有这么轻易得逞的，他的心思已路人皆知了，休说夺江山、霸江湖，只怕日后连个立锥之地也得不到。”无求若有所思的道：“一空方丈见江湖中人为魔剑你争我夺，杀的不可开交，心中悲哀，当时就断言江湖祸乱已生，果不其然，而且来的如此之快。”

薜思过说：“可惜我们一直被假清风道长蒙蔽，多年来一直徒劳无功的奔波江湖，若非花先生，只怕至死也不知这奸恶小人的真面目。”灵风子叹道：“师弟已死，清风道长的名号终究是他身份的象征，还是莫再辱及了。”薜思过心想：“花谢春正是太在意这些身外虚名，才会让他弟弟得逞那么多年，到最后还以身相殉。否则以他的智谋、见识定能为铲除奸邪出谋划策。”

林忆昔愤愤捶拳，“不行，我们绝不能听之任之圣尊宫胡作非为，再挑战火。”灵风子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我们几个齐心协力，杀上青城去，定要把祖师爷留传的青城山夺回来。”凌锋傲冷冷道：“以我们数人之力，此举无异是螳臂当车。”薜思过道：“大患当前，需集合各派精英，结盟同抗强敌。”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朗声接口，“好，结武林之盟，除江湖奸邪，青城一修子愿率门下为武林盟尽绵薄之力。”

灵风子迎出门去，“你们怎么来了？”只见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一修子立于最前，向灵风子揖倒，“参见师叔。”众弟子均拜倒于地，灵风子慌忙双手相扶，“掌门师侄请起，不知掌门缘何带众弟子到此？”一修子道：“青城不幸为贼强占，侄不甘受辱，率百名道众杀开一条血路，投奔师叔而来。闻大家正议要结武林盟相抗圣尊宫，不胜欢喜，愿以已身及百名道众投身效劳。”

无求喜道：“太好了，结盟之事尚在初议便有青城加盟，莫非天意使然。只是结盟易，挑选一位众心相服的盟主却难。”灵风子颔首，“不错，各门各派为魔剑相争已久，隔阂已生，何况武林盟主虽非霸主，乃一时权宜，但也位高权重惹人垂涎，处理不当恐怕反引内乱。”一修子应声道：“青城一派唯师叔马首是瞻，请师叔示下。”灵风子道：“我无功无德，怎配领导群雄。”林忆昔道：“少林一空大师德高望重，人人敬仰，盟主一职舍他取谁？”无求道：“一空大师远在少林，远水解不得近渴的。何况大师淡泊名利，也不会接任盟主之职。”林忆昔道：“义父您是一空大师的高足，这些年来潜心修炼，武功大增，不如由您来领导群雄。”无求断然拒绝：“我曾在佛祖面前虔诚立誓，冼净满手血腥，余生不用兵戈，并将随身玉剑镇于巍巍青山之下，岂可自背誓言，再接任盟主之职。”

灵风子负气说：“师也不成，徒也不成，不如由子而代。”林忆昔惶然：“忆昔何能，不敢摄此大位。薜思过是‘雪舞寒梅’后人，要代也是由他才代才是。”薜思过说：“你我二人家世相仿，武艺相当，你不敢摄此高位，我又焉敢。”灵风子道：“既然如此，我倒想到一个身系你两家之长的人了，连我师弟也说过，非她难当大任。”秋雨痕悚然，垂着头牙关紧咬，始终不发一语。薜林二人怜她衷曲，默叹一声不说话了。

凌锋傲捺不住心头怒火，将秋雨痕一把推至花倚绿跟前，叱道：“你两位大哥为你这样牺牲，你却不能为他们做一些事吗？你为何不看看面前的花倚绿，你为何不看看边上妆儿的灵堂，你当真毫无感觉不成。世上姻缘不幸的人非你一个，怎独你泥足深陷，难以自拔。”

秋雨痕被他推倒在地，抬起头来时正好迎上花倚绿痴然的面孔，她赶忙转开头，另一边的案上供奉着凌冰妆的灵位，摇红的素蜡却照不见凌冰妆的俏影娇颜，她呻吟。

无求道：“你纵不为他人，就为你那苦命的娘尽一点心力吧。可怜她一世飘零，孤苦无依，虽练就一身武功，却常遭人欺骗，你毕竟比她幸运，身边有诸友真心相护。”林忆昔黯然道：“义父，小妹有她的伤心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伤心处的，不要再难为她了。”

灵风子向秋雨痕纳头拜倒，一修子及他身后诸青城弟子也纷纷拜倒。秋雨痕大惊，手足无措，“道长，这是为何？我如何担当得起。”灵风子大声说：“好姑娘，你担当得起的。灵风子求你了，青城一派命运兴衰存亡乃至整个江湖的命运皆在你一念间了。想当年你有难时，受人恩惠不少，如今也该你为他人尽一尽绵薄之力了。”秋雨痕嚅嗫：“如此重位，我怎配居之？”

灵风子道：“我师弟说你行你就一定行。你是魔剑传人，就应担负起应有的责任，盟主之位是非你莫属的。”无求也道：“李南群聪明过人却误入歧途，难再回首，你再不了断这段情孽，还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被牵涉其中。”秋雨痕唯觉天旋地转，喃喃道：“原来我与他真已无路可走了。”

第三十二章琼楼云天终虚妄旧盟新誓了情仇　　李南群还是坐在他往常的位子上，翻阅着各地堂口送来的书简：“六月初一，灭海沙派；六月十三，灭金虹门；六月廿七，收灭铁剑门，其门主铁剑老人饮剑自刎；七月初三，全歼江舵帮，得财三千六百余二两银；七月初十，铲袅仙山庄，得庄内金银五千余；……”

短短几月时间，圣尊宫散布于各地的堂口频频出动，兼并、抢掠中小帮派三十余个，令江湖各小帮小派一时间人心惶惶。

李南群合拢书简，抛于案上，“太少了，而且兼并所收之人都是些乌合之众，难为大用，所得之财也太少，还不够作分发的赏银。”他问立于身侧的江念奴，“京师可有其他消息？”

江念奴道：“第三批圣尊精英之士已赴京中，想来应该可以很快得手了。”李南群说：“前面两批人依旧无讯？”江念奴迟疑摇头，但马上又道：“第三批人个个是属下精挑细选出来的，实乃圣尊宫中的精锐，相信会很快得手。只要朝廷中众臣皆食‘飘仙散’上瘾，京师就不攻自破了。”

李南群攒眉，“只怕没有那么简单，否则焉会至今音讯全无。”江念奴又呈上一函，“这是凤语楼的密报。”李南群心情烦闷，不耐道：“又有何事？”江念奴说：“江湖中新立‘武林盟’，各门各派乃至被圣尊宫歼灭门派中的漏网之鱼纷纷归附，听说连盟主都已选出。”李南群怒而拍案，“何人敢居此位？是少林的一空，还是武当的玄真？在本座眼里，统统不堪一击。”

江念奴道：“是秋雨痕。”李南群一愕，“她？怎会是她？”他缓缓坐回椅上，喃喃自语，“她还是要和我为敌。”江念奴说：“听说少林、青城力荐她为盟主，余者也就都甘而从之了。她是魔剑传人，高居此位倒也不足为怪，何况身边还有薜思过、林忆昔甘为她出谋划策，有凌锋傲这等情痴为她赴汤蹈火。”

李南群面色阴郁，道：“我倒要看看，她怎么跟我作对。”门外忽然一阵嘈杂，江念奴见他脸色不愉，忙道：“属下出去看看再来回禀。”李南群杂念纷呈，无暇听她罗嗦，只示意离去，心中忍不住叹气，“梦怜与我如此敌视，我纵有成功之日，胜利的喜悦又给与谁分享。想自小到大，事无巨细，梦怜皆能知我懂我怜我，为何一别经年后彼此就咫尺天涯，甚至反目成仇……”

正思忖间，门口跌进一人来，打断了他的思路。定睛一看，跌进门来的正是他与江念奴刚才提及的凤语楼老鸨凤老大。只见她脑后盘着髻，穿着一件普通农户家常见的青布衫，衫上污渍斑斑，脸上也蹭着两块黄泥巴，活脱脱一个乡下逃难出来的阿婆。

顿时吃了一惊，身子微向前倾，死死盯着凤老大，半晌才说：“凤老大，你这是……”凤老大自进门以来，便一屁股瘫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老半天没回上话。

江念奴代她回道：“主公，凤语楼忽遭官府围剿，整个堂口全军覆没，只逃出凤老大一人。”李南群倒抽一口冷气，凤语楼虽只是圣尊宫下设的一个堂口，但因其是杭城中最大的销金窟，能日进斗金而成为圣尊宫日常开支的最主要来源。而今乍闻遭官府围剿，他纵定力再强也一时慌乱失措。

良久才回过神来，死盯着凤老大，喝道：“怎么回事？”凤老大已缓过一口气来，当即将发生之事细细述说。“原来……凤语楼在杭城落户虽只短短几年，但因其手面大，资金厚，姑娘多等种种优势很快站稳了脚跟，成为杭城中最大的销金窟。凤老大极懂此行门道，不仅当地大大小小的老板公子阔佬被一一拉拢，连官府中人也被收的服服帖帖，因此平日里连泼皮无赖都不敢来闹事，生意越做越大，名声越来越广。却不料朝中四王爷出巡，途经杭城，闻得凤语楼花魅艳名，指名献艺。凤老大只得命红芍献舞，一曲舞罢，王爷惊作天人，意欲收她为府中艺妓。”

李南群瞳孔收缩，厉声叱道：“你冒允了，才生出日后之祸？”凤老大道：“王爷既开金口，属下焉敢违命，只得将红芍献上。为免她在王爷跟前胡言乱语，属下亲手灌哑了她，还削去她右手三根手指，使她终身难以提笔写字，并强使她服了三颗‘腐经易脉丸’，令她潜伏于四王爷身侧。如能继续为圣尊宫效力，解药将如期相奉，红芍不敢不允。当日她还去辞了牡丹，岂料牡丹与红芍姐妹一场，全不念彼此情义，一剪刀捅死红芍，红芍服了哑药，作声不得，被牡丹所杀。牡丹又将她扮作自己模样卧床装病，自己则扮成红芍，面罩轻纱随王爷去了。

那天凤语楼上下皆为王爷纳红芍之事忙的不可开交，谁也没顾上牡丹，直到傍晚时分，王爷已走，婢女青莲见牡丹依旧卧床不起，动了疑心，进房查看才知道被调了包。“

李南群面上肌肉连连抽搐，没有说话。凤老大继续道：“属下闻报，知大事不妙，当即下令堂中兄弟收拾细软火速离开，不想大军已然开到，将凤语楼团团包围，他们知我堂中兄弟武功了得，不敢近身相博，只一昧火攻并万箭齐发，合堂上下人等死伤无数，连辛三娘也死在乱箭之中，余下一些武功低微的还被官府捕了去，除属下拼死逃出外，竟再无一人得已生还了。”说罢，匍匐在地放声大哭。

李南群双拳紧握，“好，秦施施果然了得，懂得韬光养晦之道，留在凤语楼多年，从来乖巧听话，原来一直在寻找机会，果然被她等到了。哼，我居然小看她了。”凤老大说：“本来牡丹接近王爷，细诉详由，王爷再调兵围剿，我们纵弃了凤语楼这经营多年的地盘，也未必会全军覆没。可是京城中堂口兄弟犯了事，上震天听，王爷正是奉旨密查圣尊宫才出京的，逢上出逃的牡丹，闻知圣尊宫图谋，当即一声令下大军开到，凤语楼就此灰飞烟灭。”

李南群又是一震，“事震天听？本座三度遣人入京，所用之人皆是些精明干练，武艺高强之人，为办成此事还许以重金，怎会一事无成？”凤老大说：“这些江湖莽徒，极易为财色所惑，当年圣尊宫如何拉拢的他们，如今朝廷许以十倍、百倍之利，他们岂有不反戈之理？”李南群冷笑：“果真是人心不足，本座推心置腹，厚待他们，仍敌不过黄白之物相惑。”

江念奴道：“主公，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鼠目寸光之徒不用也罢。主公既受命于天，必有天神相助，勿需为一时山穷水恶而懊丧。”凤老大一脸的诌媚，“圣女所言极是。”李南群瞟她一眼，“你办事欠妥，至使凤语楼多年基业毁于一旦，而且还损兵折将，本当重罚你，念在你往日薄功，姑且放过你。你可有什么法子缓一时败局？”

凤老大压低嗓门，神秘兮兮的说：“办法倒有一个，只是不知是否妥当，需请主公示下。”“哦！”李南群微微动容，“你且说来。”“是。”凤老大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娓娓而说。只是她受伤后元气不足，先前又说了好长一段话，声音已经嘶哑，在空荡荡的大殿中说话，引起一阵“嗡嗡”的回响。

李南群皱眉，示意她上前，凤老大依言向前进了几步，却在书案脚上绊了一跤。江念奴眼尖，一把搀住，道：“凤老大真是被官兵吓破胆了，怎么连路也不会走了。”凤老大陪笑说：“年纪大了，什么都不中用了。”一边说，一边搭着江念奴的手撑起身来。

江念奴笑道：“凤老大腿脚不灵便，怎么身子骨份量倒比以前还吃重。”凤老大笑眉笑眼的道：“带了好东西孝敬圣女。”江念奴奇道：“什么好东西？”凤老大笑容可掬的伸手入怀，江念奴正好奇着，凤老大已抽出手来，一刀刺向李南群。

乍然惊变下，江念奴还没反应过来，凤老大已手脚并起，一脚踢中她心口。江念奴心口如遭大锤重击，眼前一黑，瘫倒在地。凤老大一刀递出，另一手斜劈，直取李南群脖颈。

李南群讥诮一笑，直立不避。凤老大一刀挑破他衣衫，直刺进去才觉如中败革，情知不妙，只是身形去势不减，一掌依旧劈下。李南群抬手，五指微张，将她手腕捉于手中，指间加力，只听“喀啦”轻响，凤老大的身子被揪住在半空中翻腾一周，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李南群另一手掌缘如刀，向凤老大肩肘劈下。凤老大腕骨被折已痛彻心肺，如今一支臂膀齐肩卸下，顿时双眼翻白晕死过去。李南群手一松，她便直挺挺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南群将卸下的臂膀往角落一丢，从衣下取出个厚垫子。垫子正中一个窟隆，正是凤老大刚才一刀所刺。他将垫子抛在一旁，冷笑说：“这些鬼魅伎俩岂能瞒过我，既然别人个个人为财死，你凤老大又素来贪心，此次岂会对我忠心。多半是人心不足，以为杀了我便可一劳永逸，安享富贵了，却不自忖你区区一个龙凤帮的过时帮主岂是我的对手。”越说越气下操起案上的一方砚台向她胸口砸去。只听得有清脆的骨裂声，也不知砸断了几根胸骨。

凤老大原本痛晕过去，再遭此重击，又痛醒转来，眼见李南群满面煞气，正恶狠狠瞪过来，自知今日无幸，心一横，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未笑得几声，迎面飞来一物，她闪了一闪，可重伤之躯无力避开，被飞来的小香炉砸中额头，鲜血混着烟灰淌的满头满脸都是。她原就面目可憎，如此一来更与鬼魅无异。

小香炉是江念奴所掷，凤老大一心对付李南群，对她倒并不十分在意，一脚踢偏寸许，否则以此脚之力，定能将她踹得心胆俱裂。竟管未踢中要害，却也受伤不轻，江念奴巍颤颤了半天还直不起身来。眼见凤老大还如此狂妄，怒不可竭，随手提了个小香炉向她砸过去，只是力道不稳，香炉只在凤老大额头砸开一个窟隆。

李南群森然说：“你已是砧上之肉了，还有何可笑？”凤老大哈哈大笑，“我成你砧上肉是咎由自取，为贪万两黄金及复我龙凤帮的重利。你也是他人砧上肉了，你却是为了什么？为的是一个可笑的梦，一个虚幻绚丽的肥皂泡。你散尽巨资，害人无数，甚至出卖了自己的生身父母手足，到头来只是一场空而已，什么也得不到。”

李南群气的三尸暴跳，五官移位，喝道：“你胡说，天下本就是李家的，我乃龙子凤孙，帝王后裔，任何人都难及我的地位。”凤老大“嘿嘿”冷笑，“当时你能在江湖上一呼百应，迅速崛起是因为你手握重金，而今你千金散尽，一文不名，仍想为圣为尊，岂非是天大的笑话。实话相告，休说一个凤语楼，你遍布大江南北的堂口在朝廷大军开到时纷纷倒戈，你只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罢了。倒是你的脑袋被朝廷悬于十万重金，如今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取你性命，获取重金了。”李南群怒不可遏，冲前一步，一拳击入凤老大胸口，凤老大的笑声嘎然而止。

李南群长拳余势未消，一拳从她前胸贯入，后背穿出，五指弯曲，抓出一颗血淋淋、热腾腾的心来，还余怒未消，揪住凤老大的头颅用力扭下，抓于手中，狞笑着：“想要我的脑袋？哼，反教你尸骨无存。”双掌用力合拢，凤老大本就可怖的头颅在两边强力的压击下变形、破裂。

江念奴平日里杀人无数，早练就一幅铁石心肠，却也从未见过此等惨烈的场景，见李南群双手淋淋漓漓俱是脑浆、血水，只觉他面带煞气一如恶魔，身形高大又似天神，根本分不清是爱是怕，腿一软，“噗”的跪倒在地。李南群在衣襟上拭尽双手，扫她一眼，“害怕？”江念奴摇头。李南群又问：“你也要背我？”江念奴情绪澎湃，一把抱紧李南群的腿，嘶声而泣，“念奴生是你的人，死也跟你在一起。”

李南群倒不料江念奴对已痴恋如此之深，心神一荡。江念奴趁势扑入他怀里，放声大哭，“主公心里只有秋雨痕，难道就没有一丝念奴的影子？”李南群恍惚握紧她的一支手，一股兰麝芬香扑入鼻端。他倦然阖目，努力想忘却秋雨痕，可秋雨痕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依旧深值脑海，挥之不去。他黯然，心头忽明忽暗隐隐有四面楚歌的感觉。既然已四面楚歌，那就只有前进，没有后退了。前进，或许能柳暗花明，后退便只有死了。

江念奴见李南群久久不语，小声问：“主公，如今朝廷势大，江湖中人也与圣尊宫为敌，不如先避一避，等他日再重振雄风，东山再起。”李南群正思忖着，闻言怒道：“我绝不退，一退就永无翻身之日了。父子二代几十年的心血全都付之东流，难道你要我携妻女去做一个平庸的农人来了此残生吗？”江念奴遭他喝斥，反而更添了对他的无限敬祟，大声道：“念奴此生此世誓随主公。”

李南群双拳紧握，“我应该一举摧毁武林盟，看他们如何跟我为敌。射人先射马，先除他们的首领。”“秋雨痕！”江念奴一怔，目中顿时燃起兴奋的火焰，道：“主公，我去。”

李南群摇头，“你不是他的对手。”江念奴自信满满，“论武功，我自然不及她，但要杀她，是还有其他很多办法的。”李南群无心听她自夸，挥手令她离去，自己以手支额颓然落座，隐隐的锥心之疼使他的思维一下变得空白。

耳边有幽幽的叹息，李南群惊跳起来，“阿梨，你几时来的？”殷梨从殿旁旮旯处走出来，轻轻说道：“我一直都在这里。”李南群如被针扎一样跳了一下，暴怒道：“是她要杀我在先的。”殷梨问：“你们都狠的下心吗？”李南群说：“生死攸关，不狠不成。”殷梨说：“是我的不是，若非我亘横在你们中间，你们必已早成眷属，怎会演变至今彼此反目。”李南群道：“陈年宿事还提它做甚。你去把兰儿带来，地尊病势微愈，我想让他回故土养伤，把兰儿也带走。”殷梨惊问：“为什么？”李南群道：“如果真的一切都无力挽回，至少我还有兰儿这条血脉。”

殷梨颤声道：“怎么你也认为自己会败？”李南群不耐，吼道：“这只是万一的后路，我是天下至圣至尊，我怎会败，怎会输？即使对手是沈梦怜，我也绝对不会输。”殷梨一阵晕眩，她定了定神，斩钉截铁的说：“我不会让你把兰儿送走的，我去找梦姐姐，解释清当年的事，也许所有的事可以峰回路转。”

“不准去！”李南群厉声叱。殷梨说：“我已派人送信给她了，她一定会见我的。”头上忽遭重重一击，她一声呻吟未出口已摔倒在地。李南群怒目而视去而复返的江念奴。江念奴却一脸的兴奋，“主公，我已经想到了杀秋雨痕的办法了。”李南群粗重的喘着气，狠狠瞪着她……

“八月初八，圣尊宫灭红衣教，三百零三人被诛；八月廿五，圣尊宫吞七煞会，七煞首领俯首认输，成为圣尊宫的新辟堂口；九月初二，圣尊宫毒杀地寇门门主，地寇门自散；……”

秋雨痕瞪着摊在面前的卷历，喃喃说：“疯子，他是个疯子。难道他不知道他已站在悬崖边上了，再下去就是万劫不复。”江雨兰将手合在她的手背上，说：“他与念奴都已经万劫不复了。”秋雨痕问：“我们该怎么办？”江雨兰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率领武林盟先避圣尊宫锋芒，他们频频得手，却始终与我们秋毫无犯。”

秋雨痕涩然：“我心乱如麻，哪里能有什么主意。先避锋芒，再攻其衰竭之计是林大哥的提议，听说也是凌姑娘生前所拟策划。”她心里歉然，凌冰妆死后，林忆昔消沉多矣，其深深哀情，是旁人难以用言辞劝慰的得的。她幽幽道：“可是林大哥如今连我也不待多见了。”江雨兰安慰说：“凌姑娘的死固然令他改变很多，但我相信你始终是他最疼爱的小妹妹。”

两人正说话间，听得门外灵风子的叫嚷声。江雨兰摇摇头，“怎么这位老道长的脾气还是那么大，又有谁惹恼他了？”秋雨痕听他大嚷说：“李南群狡诈多端，他老婆也非善类，她约秋姑娘见面才不会按着什么好心的。”

秋雨痕又惊又讶，“阿梨，阿梨约我见面吗？”无求说：“正是，她约你见面。”灵风子说：“好姑娘，你可千万不能轻信。当年我就是一时轻信，着了别人的道，遭来半世监禁之苦。”秋雨痕道：“阿梨是我的好朋友，她不会害我的。”无求道：“我们与圣尊宫对峙已久，她忽然约你见面，未必没有其他企图。”秋雨痕道：“她和我一起长大，是最单纯，善良不过的。”江雨兰想：“你与李南群一同长大，还心系于他，可他如今成了一个大魔头，又岂是你当年所能预料的。”她问灵风子，“她约在哪里见面？”

灵风子将信往秋雨痕面前一递，“明日子夜，在青城后山。”无求道：“她若真心与你和解，何不大大方方来找你，却订了这样的约会。”秋雨痕毫不犹豫的道：“我去，阿梨不会害我的。”江雨兰理解她的心情，握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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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

星月无光，朔风席卷。

秋雨痕孤身而赴后山，枯草败叶在她足底“沙沙”作响，风卷舞着她的衣袂、发丝，夜幕仿佛透着诡异，萧索的气息。

一阵风卷过，风中竟还杂夹歌声，极细极柔，似乎稍不注意便会被风吹散。秋雨痕轻轻叫着：“阿梨！”歌声略停，又很快响起，又柔又细的江南调子在风瑟瑟的半夜听来如鬼啼一般。

秋雨痕忍不住说：“阿梨，你别唱了。”殷梨道：“为什么？我唱的不好听吗？这些曲子许久不唱，都生疏了。”她见秋雨痕死死盯着自己，问：“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秋雨痕淡淡说：“我只是在想你要见我的原因。”殷梨道：“我原来是想将兰儿交托给你的，可兰儿被他送走了，我想我注定是个孤独的人。”秋雨痕沉默良久，才道：“他倒舍得？”殷梨失声痛哭，一步冲上前来，扑入秋雨痕怀里。秋雨痕捋着她的头发，幽幽说：“傻孩子。”

殷梨又挣开身去，垂首而泣，“我现在伤心痛苦是我自己找的，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秋雨痕道：“傻孩子，伤心的事你不告诉我，又能告诉谁呢？”说着向前迈了一步。殷梨象一只受惊的小兔一样“嗖”的向后窜开，颤声道：“你别过来。”秋雨痕真的停住脚步，“你怕我？”

殷梨嚅嗫：“我怕的！”秋雨痕张开手臂，“为什么要怕我呢？你到我身边来吧。”殷梨说：“我什么都没有了，生之无趣，不如一死了之。”跌跌撞撞向断崖冲过去。秋雨痕静静看着她，殷梨向前冲了几步，见她并不上前阻止，也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恶狠狠道：“你不是秋雨痕！”“秋雨痕”笑了起来，“我不是真的，你也不是。”说着手往脸上一捋，露出一张面孔来，“我们姐妹二人的易容术旗鼓相当，实在不用再比了。”

江念奴恨恨道：“我早该防着你了。”江雨兰说：“我才应该防着你的，爹的易容术可不是让你这么胡作非为的。有些东西，我真不应该教你。”江念奴道：“你怕我会超过你？”江雨兰冷冷说：“我怕你在自掘坟墓。”

江念奴怒道：“早知是你，我就应该……”“刚才真该出手，对吗？”江念奴回首，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立了一个人在，不是秋雨痕是谁。江念奴寒着脸，“我姐姐都代你冒险了，你还来干什么？”秋雨痕道：“雨兰对你还存有一丝希望，我却没有，所以一直都跟在她身边，把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江念奴悻悻。秋雨痕说：“你一出来我就知道你不会是阿梨。虽说你把江南小曲学得惟妙惟肖，却唱不出个中的乡土韵味，而且阿梨的声音绝不会夹杂妖媚之音，举止也不会如此做作。”江念奴忍不住道：“那我应该庆幸刚才没有动手了，否则岂不是给你杀我的最好理由吗。”

秋雨痕冷冷道：“我料你心有忌惮，不敢轻易下手的。”江念奴怒视江雨兰，“我应该动手的。”秋雨痕说：“是你心虚才不敢动手的。你刚才扑上去搂住雨兰的时候，是想以‘锁喉功’捏断她的喉骨，只是一扑之下，天灵以下所有要害俱已暴露，你不想两败俱伤，只得抽身而退，占据巽位，以图俟机出手，不料雨兰跨前两步，恰恰占了你对手的离位。她张开手臂要你过去，完全是情景使然，希望能挽回迷途的幼妹，你却疑心重重，只以为她空门大露是诱你出招，好制服你。”

江雨兰叹道：“我的无心之举却引来你疑心重重，倒真令我预料不及，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使我逃脱你的毒手。”江念奴挫败之极，“为什么我总赢不得你？”秋雨痕说：“岂不闻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南群若非为恶太多，也不会落得如今众叛亲离的下场。”

江念奴嗤之于鼻，“什么得道失道，无非是成则王侯败则寇罢了，如果主公成就大事，一登大统，百年之后谁还敢叱责我们为邪魔歪道。上溯汉至刘邦，唐之李渊，哪个不是以草寇之身登基大宝的。说起来，本朝先帝靠陈桥兵变得以黄袍加身，是‘窃国’，他弟弟弑兄夺位，逼死德昭太子，是‘篡位’，怎么他们倒可以高居庙堂之上，享永世香火了，可见天命所归之说当真只能唬弄些愚夫蠢妇的。”

江雨兰结舌，半晌才说：“为一已私利弄的天下生灵涂炭，真是罪孽深重。”江念奴冷冷道：“可见你也是个不明事理的人，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都不明白。宋室为一统天下，征战多年，吞并诸多小国，所践踏的生灵又岂止千万，如今不照样受万民膜拜。而江南唐国李煜，一昧怀仁求和，到头来只是‘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落得个亡国之君的臭名。”

乍闻此等大逆不道的论调，秋雨痕、江雨兰皆骇然。江念奴挑眉道：“你们害怕什么？”秋雨痕叹道：“就是这种论调，使你们沦为天下公敌，你还不醒悟！”

江念奴戳指秋雨痕，怒喝：“你还有脸说，若非是你，圣尊宫不会一败如斯。我真不明白，上苍既生江念奴，又何必有秋雨痕横亘于我与主公之间。”她越说越气，悲愤难抑，竟真抽剑往自己脖子上抹。

江雨兰离她最近，瞧的真切，情急关切，一个箭步冲前抱住她手，“别做傻事。”江念奴手臂一钩，圈住她脖子，冰冷的剑锋紧贴而上，笑道：“你几时见我做过傻事？”

江雨兰心头一片冰凉，颤声说：“念奴，你当真把我们姐妹间的情谊践踏于脚底？”江念奴道：“姐姐，对不住了，由不得你我的。”锋刃一紧，刃口割开江雨兰脖子上的肌肤，溢下血来。秋雨痕勃然变色，“住手！”江念奴道：“我只恨你一人，只需你横剑自刎，我立即放了她，让她与凌锋傲快快乐乐的去过神仙般的日子。”江雨兰大骇，张口欲呼，喉咙却被死死扼住，一声也叫不出来。

江念奴一脸得色，“怎么你不敢下手了吗？你既已死过一次了，何不再死上一次，这次为的可是你最好的朋友。”秋雨痕怒不可遏，叱道：“简直无可救药。”江念奴见她跃跃要冲上前来，厉声道：“大不了我们姐妹同丧今晚。”秋雨痕暴怒也无可奈何，只得缩回脚步。

江念奴冷冷催促，“还不动手！”眼见秋雨痕身后奔过一群人，将她团团围住，叱道：“凌锋傲，你的爱侣在我手里，你若不想她血溅当步，就去杀了秋雨痕。”凌锋傲停住脚步，悠悠道：“何必一定要杀人呢？换其他方式做笔交易不好吗？”江念奴：“什么交易？”凌锋傲从身后从人手里抱过一个女童，笑道：“这么天真可爱的孩子，谁也不忍加害，但若真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也就顾不得了。”秋雨痕、江念奴齐齐瞪向他手里的女童，异口同声道：“兰儿？”兰儿靠着凌锋傲的肩，兀自甜甜酣睡，嘴角还挂着一抹笑靥。

秋雨痕问：“你们闯了圣尊宫了？”凌锋傲道：“未得令谕，不敢轻举妄动，这女娃是我们救下的。圣尊宫地尊带她欲赴西域，半途遭他师门同人诛杀，总算他们还卖家祖父一些薄面，且也不愿插手中原武林的事，同意交还这孩子。”秋雨痕自言道：“地尊一死，他手下可谓精英尽折了。”凌锋傲喃喃道：“我报仇的日子也不远了。”他忽然将兰儿往一边石壁上狠狠掷去，道：“贼人逆儿，不如趁早除去。”诸人不备，齐齐惊叫。江念奴手一松，伸手去接兰儿。江雨兰被她紧扼喉咙，呼吸窒闷几欲晕去，迷迷糊糊间觉一股清凉的空气直入心田，神志虽未全部清醒，手肘本能向后一撞，击在江念奴胸口。江念奴强忍剧痛，一心一意要救下兰儿，岂料兰儿小小的身子飞快坠落，又飞快飞回凌锋傲手中。

原来凌锋傲在兰儿足上系绳，自绕于腕，将孩子抛出后，手中加力，自然又收了回来。这些把戏本多见江湖卖艺，习武之人甚少用到，江念奴纵再性狡，一瞬间也辨不得真假。但她反应奇快，情知上当，又见江雨兰正跌跌撞撞向凌锋傲跑去，心一狠，手起剑落。

秋雨痕不及抢救，踢脚飞过一枚小石，击在她手背上，江念奴的剑稍稍一偏，斫落在江雨兰右小腿上。江雨兰尖叫一声，向前俯倒。江念奴还要再补上一剑，秋雨痕又一脚踢中她腰。

凌锋傲冲前抱住江雨兰，见她腿上伤口血如泉涌，几可见白生生的骨头，大怒道：“世上哪有这么恶毒的妹子。”怒而要杀江念奴，江雨兰死命拖住他，哑声道：“再饶她最后一遭吧，我与她从此再无姐妹情份了。”秋雨痕见她目中泪光莹莹，不知是难忍伤口剧痛，还是为已断的姐妹之情，再忆及与江雨兰一道辛苦抚养江念奴的情形，心已然一软，抱过兰儿放在江念奴手边，道：“你去告诉他，月圆之夜，我与他了断一切。”

江念奴痴痴瞪着夜空中的新月，喃喃道：“月圆之夜，了断一切！”

“月圆之夜，了断一切！”李南群轻轻重复，“她终于等不及的先向我挑战了。”手不由自主的搂紧兰儿，仿佛生怕女儿会再度被夺走。江念奴拜倒于地，道：“主公神功尚未九九归一，而武林盟却正值盛势，锋锐难挡，还有朝延大军步步紧逼，望主公勿以一时得失为念，暂避他方，以后再图东山再起。”

李南群冷笑，“我绝不避。哼，她挑战，我应战就是，这在所难免。”江念奴说：“主公意已决？”李南群哈哈狂笑，“天时、地利具掌握我手时，尚败的如此不堪，何况十年八年之后，天下不会再是容我叱咤的天下。罢！胜为王！败，则死！”江念奴怔忡片刻，欣然道：“对，只要杀了秋雨痕，武林盟定做星散，主公依旧会是至高无上的圣尊之神。”李南群道：“她与我之间终归是有一个人要死的。”

江念奴朗声道：“念奴此生此世誓死追随主公，上天入地也不分离，念奴此心可鉴神明，若有不诚，断如此指！”手起剑落，剁下左手小指，鲜血斑斑染红衣衫。兰儿骇极，“哇”的大哭，奔逃而开。

李南群见她断指明誓，怦然心动，“你的一片心，我自然是明白的，何需断指明迹。”江念奴就势扑入他怀，腻声道：“念奴此身皆属主公，只想成就主公神功，也请主公成全念奴。”

李南群软玉温香，美人在怀，神志已然飘摇。

黎明来临。黎明是新一天的开始，充满了希望，充满了憧憬。可惜对圣尊宫而言，黎明与暮色沉沉的黄昏无异。殿堂中，一尊尊高大威武庄严的，原本金光灿灿的圣尊神像，如今已显阴晦，金漆剥落，现出本来土偶木梗的真面目。

李南群看着残败的神像，仿佛是在回想一个褪色的梦，思绪久久凝固。江念奴忽然笑出声来，曼声吟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李南群霍然一震，不明白江念奴何以在此时此地忽然吟出这阙词来，也许词中句子正是她此时心情的写意，她显然不知道这已轻易勾起了李南群思绪深处对秋雨痕的深深怀念。她也曾对他念过这阙词，并发下了“海枯石烂，情深不渝，君永在我心”的誓言。可现在，心心相印的爱侣已沦为不死不休的死敌，命运的捉弄何其残酷。

或许死亡是结束纠葛的最好结局，让尘归尘，土归土，让一切恩恩怨怨烟消云散，一了百了。李南群握紧拳头，体内真气充沛。江念奴将自己奉献于他，也以自己的功力助他功行圆满，他的成与败皆在月圆之夜。

月亮渐渐圆了。

青城山。偌大个青城山清凄凄的，难觅人踪。天空中的兀鹰久久回旋着，长鸣着，鸣声也充满了凄意与悲凉。

曾经金碧辉煌的圣尊宫，如今俨然一座破败朽腐的大庙。李南群叹息，“月圆之夜。”江念奴微笑，“月圆之夜。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是月半。主公，以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并肩赏月。”李南群凛然，“江山百代，各领风骚，青城山中，唯我独尊。”江念奴一脸的祟拜与痴迷，应道：“是！”

李南群道：“你功力已失，留在青城山中太危险了，随阿梨、兰儿下山去吧。”江念奴道：“普天之下，除了主公身畔，何处是我容身之地？我不走，我要亲眼看见主公的胜利。”李南群一下豪情风发，大声说：“好，你留下。”殷梨幽幽道：“我也不走。”李南群从她手里接抱过兰儿，道：“也罢，我原想替兰儿安排好退路，现在想来，她若有福，遇难也会呈祥，否则我安排的再周详也无济于事。”

兰儿的眼睛四下张望，忽然大声问：“秦哥哥，秦哥哥呢？”众人一怔，均想圣尊宫从人四散，那个男童若非趁乱逃走，只怕早死在哪个角落里了。江念奴看着窗外，月亮已升至中天。她道：“想必武林盟的人已经来了。”李南群淡淡说：“该来的总会来的。”殷梨道：“他们早已候在‘舍身崖’上了。”江念奴冷笑，“居然能平安抵达‘舍身崖’，看来凌冰妆虽死，依旧功不可没。”李南群喃喃说：“她居然选择在‘舍身崖’？这究竟是前世的因果，还是今生的宿命？”

殷梨失声而哭，一声声啜泣如鞭子抽在人的心头。兰儿也象是感应到生离死别的气氛，大哭起来。李南群狠心拂开兰儿紧抓住他衣襟的手，大步向外走去。门在他身后阖拢，将悲号之声也统统留在门内。

如水般柔和的月光铺泻，照在立于舍身崖畔的秋雨痕身上。青城山，道家名山，千百年来，无数信徒来此膜拜，修炼，最后在这舍身崖上一跃而下，弃去臭皮囊，以羽化成仙，从此修成正果，名列仙班。因此不知从何年何月起，崖旁的一方巨石上，被镌上四句谒语：“生命若长练，苦海回首难，弃得臭皮囊，羽化即登天！”

“只要从这里一跃而下，就真可以从此无忧无虑了吗？”秋雨痕暗暗想，微微探首向崖下张望，只觉阴风刺骨，深不见底，一望之下，周身惊出一身冷汗来。从此一跃而下该需要怎样大的恒心与勇气啊，而舍却这身皮囊，又是否真能羽化成仙？她心乱如麻，山风拂来，吹的她衣袂“猎猎”作响，平添肃杀之气。她的身后站满了人，皆是闻讯而来欲亲睹这场关系到整个武林生死存亡的旷世奇斗。他们大多在日落黄昏前便已赶到了舍身崖，如今月已中天，他们足足等了大半夜，却始终无一丝不耐之情表露。在他们看来，有生之年得睹此场决斗已是三生幸事了。

秋雨痕死死盯着月亮，希望能用目光将它钉死，永不再升起，可自然的规律显然非人力所能改变。她惨然，幽幽道：“我一直以为只要有了本事，就可以不惧一切，海阔天空，任我翱游了，却不知一旦涉身江湖，一切都更身不由已。”她向薜思过、林忆昔长叹，“命运如斯，未免太苦。”薜思过道：“人之在世，本就苦多甘少。”秋雨痕听他语气悲怆，只得换过话题，“薜大哥，今日之后可有打算？”

薜思过缓缓道：“踏遍千山万水，总要找到能医好倚绿之病的神医良药。”秋雨痕心头一酸，回眸看着林忆昔，林忆昔说：“今日之后我就要去为妆儿守墓三年，以酬知遇之恩，然后策马扬鞭，重建玉剑山庄。”

秋雨痕不语，复又痴痴而望夜空。夜幕中划过一颗流星，带着一道一闪即逝的光芒从天际飞快坠落。身后有一声低吁，“好美的流星！”秋雨痕道：“你终于来了。”

李南群慢吞吞的道：“我一定会来，因为是你给我的战书。”秋雨痕涩然，“你抬举了。”李南群道：“小时候就听说天上一颗星就映证着地上的一个人。刚才划落一颗流星，想必是有个人要死了。”秋雨痕说：“不知道这颗流星印证的人是我抑或是你。”

李南群引吭长啸，啸声清亮悠长，？绕于山谷之间。秋雨痕问：“看来你已功力大增？”李南群说：“此乃圣女之功。”秋雨痕这才注意到尾随而至的江念奴的头发已梳成妇人的发髻了。她道：“恭喜。”也不知是恭喜谁的。江念奴面露得色，难得的也回了一句“多谢。”

李南群望定秋雨痕，“当年我们定情之日，可曾想到今日之变？”秋雨痕柔肠百结，无言以对。李南群又道：“我始终不明白，我明明离成功只一步之遥了，怎么一下子就跌了下来，我更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宁可受其他人的利用来杀我，却不肯助我一臂之力？”

薜思过冷冷说：“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其中的道理的。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是你自己害了自己。”李南群只看着秋雨痕，“是这样的吗？”秋雨痕道：“毕竟如今世道太平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你那些圣尊之神的谎言只能骗人一时，而逆天而行，伤天害理的行径却令你万劫不复。”李南群叹：“也许真是这样吧。金钱能收买人的意志，时间可以冲磨人的誓言，所余的也只有那首‘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了。”薜思过怒不可竭，“住口，你怎还配念这阙词。”李南群并不理他，只向秋雨痕说：“当年我们互订情盟，如今却彼此反目，我们都违背了当日的誓言，都应该受到惩罚。”

秋雨痕说：“是，你死，我不独活。”李南群冷冷道：“死的并不可能只是我，而且以死相惩未免太轻。我们不妨再订一个盟约，你我无论谁死，另一人就不能再死，他要活，活着去承受一辈子的孤独，一辈子的心灵煎熬，以兑现背约之惩。”秋雨痕牙尽错，“好，我答应。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今夜所订盟约的见证。”李南群哼笑一声，飘然后退。

秋雨痕扬手已取剑相握。剑在冷月寒星相照下，泛起棱棱寒芒。“魔剑！”李南群一语出口，引得旁观者一阵骚动。秋雨痕轻叱，剑尖微抖点出一抹剑雨，道：“剑一出手，就难由我心了。”剑花密集，分袭李南群颈、腹、膝三处。李南群轻啸，足尖一点飞掠开去，“唰”一声，掣一柄银剑于手，剑身极窄，仅指半见宽，却有四尺见长，望之如针，与秋雨痕的极阔极短的魔剑俨成极端。

他手微微向前一探，出手如电直取秋雨痕双睛。秋雨痕舞起密密剑层护身，只闻得一裂帛锐音。李南群以手中至尖至锐的银剑直破剑层，招式不变，取的仍旧是她双睛。秋雨痕霍然变招，举剑挡于面门，“叮”的轻响，银剑刺于魔剑剑身又反弹回去。秋雨痕惊出一身冷汗，虎口被震得发麻，眼见李南群二剑迭至，疾以一招回刺，脚踩八卦步，身子如行云流水般游移开去。

众人眼见李南群攻势奇诡，想所非想，秋雨痕防守严密，一丝不漏，每招每式都似出自各门各派的武学精髓，偏又难分派别，神妙无匹，均大开眼界，赞叹不已同时也受益匪浅。双方互攻互守，不知觉时光流逝，东方已微露晓色，眼见漫漫长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即将来到。若是寻常之日，此地居高正是观日出的好地方，而此时此刻却无人念及。所有人的目光、心神皆被眼前惊心动魄的恶斗所吸引，而浑然忘却寒冷、忘却饥饿。

场中剑光如织。剑雨缤纷下，两个人影如陀螺一般急转交替。他们之间有着深厚的感情，他们真下得了手做殊死之斗？还是正如所说的“剑一出手，身不由已？”也许他们真已走上了末路。

秋雨痕剑走“柳摆清风”，招式名虽清雅，却路数奇绝，似从手心中弹射出一蓬剑雨。李南群辨的真切，剑雨中的一丝空隙，含气缩腹避过此招，待她招式用老之即，银剑直从空隙而入，剑如毒蛇紧贴秋雨痕手臂划过。秋雨痕闷哼，暴退三尺，低头一看，手臂上鲜血淋漓，这一剑入肉三分，皮肉翻卷开来，惨不忍睹。

李南群一怔，但此时此刻，一分一秒的空隙都会给对手可乘之机，他也不假思索，步步紧逼，踏中宫，走乾位，护住下盘，剑光一散向秋雨痕胸口切下。秋雨痕情急下折腰相避，李南群的剑刃挑卷住她的一片衣襟，真险遭了开膛破肚之灾。她就势一个“燕青十八滚”，倏得翻身立起，左手捏个剑决，撞向李南群腰际。李南群一式“蓬莱鹤起”，银剑反削。秋雨痕翻身而过，单足踏于他腕上，借力使力，飞荡开去。

此时此刻，天空中的云层闪耀金光，一轮红日自东方冉冉升起，泛起半天金霞，顷刻幻化成千万道灿烂金光。金光投在秋雨痕剑上，刺目的反光恰入李南群眼中。这忽如其来的强光令他一时间眼前一白，什么也看不清了。他伸手去挡，所握之剑也随之往上挑去。秋雨痕见他旧招重施，只疑他后含杀招，当真不敢怠慢，横剑去格，两剑相触时才惊觉李南群手底无力，只轻轻一格便将他剑挡开，手中势道尤未竭，魔剑直刺入他腹中。

温热的血喷射出来，喷在她手上，衣上，她登时一呆，“怎会这样？”李南群嘶声而喊，“天亡我，天亡我。”秋雨痕缩回手，剑深入李南群小腹，直至没柄。她双手剧颤，怎么也不敢拔剑。剑一出体，只怕李南群真会一时半刻也挨不下去了。

李南群面容扭曲，“为什么我会输？我不相信！”他强撑着要站起来，却根本无法直起腰。他戳指颤巍巍的点向秋雨痕，嘶声道：“记住你今日发下的誓言。”双手奋力在地上一撑，巍巍站起，对着红日，向着幽谷放声大叫：“我没有输！我没有输！”挺身一跃，带着满腔愤疑及独一无二的魔剑跃下了舍身崖。

“秋雨痕。”江念奴一个箭步冲到她眼前，狠狠扇了她一耳光。秋雨痕无知无觉，也不避不让。江念奴冷冷说：“你杀了他，我却永远得到他了。”人向前一扑，紧跟着也跃下了舍身崖。秋雨痕唯觉天地苍茫，人事全非，她叫了一声，却没有人能听清她在叫什么。强撑着走了几步，她本已精疲力竭，又悲发心头，已然支撑不住，喉口一甜，一口鲜血夺喉而出。

林忆昔见她悲怆欲绝，有心相劝，但这种悲痛他早有体会，绝非是旁人区区言辞可以劝慰的，目睹此情此景，当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秋雨痕向崖口迈近一步，薜思过唯恐她想不开，紧紧拖住她不放。秋雨痕凄然道：“我不会死的，我答应南群要相守这个誓言的。”薜思过呆了一呆，“什么？你还要为那个人苦守一世？”秋雨痕道：“人不可无信，我总要自诫于自己的诺言的。”

空中烟雾弥漫，烟气渐浓。林忆昔脱口叫道：“圣尊宫，圣尊宫着火了。”秋雨痕惊呼道：“阿梨和兰儿还在里面呢。”发足狂奔而去。整个圣尊宫已然陷入一片火海中，浓烟夹杂着火舌席卷开来。秋雨痕嘶声而呼：“阿梨。”要往里冲，被旁人死死拖住。一根大柱轰然倒下，将圣尊宫入口堵死，随隙宫墙陆陆续续坍塌下来。

林忆昔道：“你进不去了。”秋雨痕哑声道：“可阿梨和兰儿都没有出来。”草丛里传来悉率的声响，一个小男童一身烟尘泥污，背着兰儿从草丛里艰难爬出。兰儿的手攀在姓秦的小童脖子上，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直盯着众人看。秋雨痕扑过去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再忍不住的失声痛哭。兰儿盯着正熊熊燃烧的圣尊宫，轻轻问：“娘为什么还不出来？娘还出来吗？”

薜思过叹道：“我们走罢。”秋雨痕失魂落魄，半晌才问：“去哪里？”林忆昔见不相干的人均已散去，道：“自然是回武林盟。今日这场恶斗，你已元气大伤，要好生调养才好。”秋雨痕摇头，“我不回去了，我职责已尽，该让我过回属于自己的生活了。我要自遵誓言，永远留在这里陪伴他。他把孩子留给了我，我一定尽心把他们抚养长大。”说着，向小童招招手。小童原本一脸紧张，见状喜不自胜，小跑过去牵紧了秋雨痕的手。

林忆昔结舌，“可武林盟……”秋雨痕道：“盟主之职，相信两位大哥及凌锋傲会比我更合适。”转首向灵风子、一修子稽首说：“小女想向两位道长借宝山一角栖身修行。”灵风子、一修子齐声道：“此乃青城之福。”

秋雨痕凝目而望身后那直入云霄的山峰，幽幽道：“我住在那里，定可以获得心灵的平静。”薜林二人皆不语。凌锋傲鼓足勇气，道：“雨痕，我……”秋雨痕浅浅一笑，一指他身后，“你看那边。”凌锋傲回首，只见江雨兰正含笑驻立。心头顿时一片茫然，不由自主的向她走去。等他再回首时，秋雨痕业已走的很远了，她一直走向那终年少人踏足的山峰。

山下的道观中传来悠远的钟声。

一切真的重归平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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