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药商》 作者:柳下梦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一采药 天台深山处,鸟鸣花涧时。 百丈悬崖间两条长绳直挂,崖上一位少年莫谷盘坐吹箫。 一曲《广陵散》过,那少年莫谷道:“莫不会有事。” 一少年斜靠大树而坐,打个呵欠道:“好个催眠曲子,会有何事,少担心些。” 莫谷探头向崖下望去:“不见身影。” 靠树的少年依旧呵欠不断:“没个两柱香,上不来。”见莫谷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道:“你若委实无聊,不如诵读《神农本草经》,再不,再吹个催眠曲子。” 莫谷笑道:“呸。”过来整理药篓,奇道:“五步断肠草、半夏、天南星、白花蛇舌草、商陆,你采这么多毒草做甚么?哎哟,你这还有蝎子草。”想来不小心被蝎子草蜇了,忙拿嘴来吹手指。 那少年哈哈大笑。 莫谷又气又笑:“蝎子草又不能入药,你除了捉弄人还能做甚么?小心刘三知晓。” 那少年道:“知道又如何,他解得了么?” 莫谷道:“那倒是,师傅都解不了。” 那少年嘿嘿一笑。莫谷道:“莫非你还能解得?” 那少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几滴药水在莫谷蜇红了的手背。 莫谷觉得一阵清凉,立知有效,将手背凑到鼻端仔细嗅闻:“好个李路,你居然连师傅的麝香都敢偷。” 那李路嘿嘿笑道:“再闻闻。” 莫谷才待要闻,却见一条绳动将起来,片刻上来一位少年,年岁稍长,身材也壮硕,背上药篓,看来是在悬崖间采药了。 莫谷迎将上去道:“狄大辛苦。” 李路头也不抬:“左右不过山药、地黄这等货色。” 那姓狄的少年大怒,跨上一步,一掌拍去。 李路依旧不抬头,也不招架,笑道:“小心嗔戒。” 那姓狄少年的手已到李路耳边三寸,闻得此言,如雷贯耳,生生收势,合掌高念一声佛号。 莫谷笑道:“狄大,你生性有燥,这等练忍可能成佛?” 狄大道:“要象你这性情,自然不用练忍了,却要防‘痴’。” 李路道:“人家名字取得好,莫谷,莫谷,‘蘑菇’是也。你唤狄黄便好,偏要唤狄黄殊,这生地黄还有几分清火败毒,偏改性子做熟地黄。” 狄大反唇相讥:“总好过你毒黎芦。” 莫谷笑道:“大家彼此彼此。还差一位。” 狄大笑道:“可不‘贪刘三’还没到。” 话音未落,莫谷与李路一起指向他:“恶口戒。” 狄大急忙合掌诵经。 半晌,莫谷道:“刘寄奴早该回来,莫不是出了事?李路,你我一同下去。” 李路道:“管他做甚。” 莫谷道:“同门师兄弟,怎好不管?”独自顺长绳向崖下去。 转眼间下行了数十丈,已到沟底,转过一个石角,见一个山洞,洞口砌石,石上有积年的陈旧烟黑,显见曾有人居住过。 洞口树上系着长绳,莫谷趋前几步,未及洞口,洞中出来位英俊少年道:“莫二下来了,一处破洞,无甚么物事。”便是那刘寄奴。 莫谷道:“似乎曾有人居。”刘寄奴点头道:“应该曾有道士住过。” 莫谷眼睛一亮:“道士?我倒要看看。” 刘寄奴一把拖住:“我适才看过,甚么也没有,天色已晚,还是早些回去。” 莫谷笑道:“莫非急着见金娘?” 刘寄奴嘿嘿一笑,当先攀绳上崖,见得狄李二位,也不招呼,自行背着药篓行路。 山下一处茅屋院落,满院皆晒着药草,一位少年见四人进院,高声呼道:“刘寄奴半斤、大黄一斤、菊花二斤,山药二斤、地黄三斤,蘑菇若干、石斛三株。” 屋内一女声笑道:“甘师兄,你看也未看,怎么便报,小心师傅罚你偷奸耍滑。” 那甘少年笑道:“每日如此,还需看么?李路,你自己报,你那毒草我可吃不准。” 李路嘿嘿一笑,闪身进屋,朝屋内女子道:“云娘,我这篓里有凤仙花,可是专为你采的。” 屋角又一少女正在磨药,笑道:“九月都过了,哪有凤仙花。又要捉弄人。” 李路道:“银娘错了,山中无日月,地气胜过天气。” 那少女云娘啐道:“才不上你的当。” 李路嬉笑道:“云娘今日可是用的桂花油?好香的。”做势要闻。那云娘随手用计帐的笔划来,笑道:“我要在你脸上写龟板三钱。”笔头上蘸着墨汁,李路急忙闪避。 银娘笑嘻嘻封住退路道:“往常他总是捉弄人,今日不在他脸上写字,便要他自己将手伸到篓里去。” 李路就地一个打滚,眼看逃出门去,门口挡得一人,便是那甘姓少年甘遂。 李路回转身,右脚忽然朝后踢出,直取甘遂足三里穴。甘遂早有防范,一指戳向他脚窝,笑道:“‘蝎子摆尾’,看我剪断这蝎子钩。”李路忙换脚踢,依旧被甘遂逼回。 三人越逼越紧,李路心知逃不脱,一脸苦笑。云娘笑道:“你是要写在左脸还是右脸?” 狄大与莫谷、刘寄奴相继进门。狄大念道:“阿弥陀佛,报应。” 云娘原本嬉笑,见三人进屋,脸色变阴,住手不划,转身回到帐台,道:“自己报来。”将李路所采药草一一记录。 刘寄奴自顾将药篓收起,转身出门。 二耍拳 镇上最大的药铺便数二花堂,店老板花蕊石最得意的却非经营有方,而是一对年方二八的双胞女儿,银娘拜掌门师兄为徒,而金娘便随自己,此刻正在柜前卖药。 天交申时,金娘便时时引颈张望,直到打了烊,坐在院中脖子酸麻了,方见刘寄奴远远而来,忙整理衣衫钗环。 店老板花蕊石咳嗽一声,整衣端坐。 李路却与刘寄奴同来,花蕊石不由蹙眉。 这个李师侄最是捣蛋,每次到来不是偷在柜台上撒些蝎子草、鸡屎藤、鱼腥草之类千奇百怪的粉末,便是拿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名为请教,实则等自己答不上来好回去编排笑料,再就是经常偷偷取走一些药物,好令人心疼。偏生银娘与这小子投机,真不懂这丫头是不是害了眼病。 刘寄奴便不同了,这小子虚心好学,礼数又周到,模样比起那李路更是不知英俊多少,将来大有出息,反倒是金娘更有眼光了。 这镇上有人编了一首童谣:“金银花、金银花,一般模样两色差。呆金花、乖银花,树东喜鹊树西鸦。”现在看来,镇上人是走眼了。 花蕊石正在琢磨,刘寄奴与李路已经进屋,见过礼后,刘寄奴果然便提出一些问题来向花蕊石请教。 花蕊石却放心不下李路,这金娘是魂不守舍,自己再应付刘寄奴,李路这小子还不乘机捣乱。 花蕊石心道:“与其被动让这小子捉弄,不如以进为退。”便示意刘寄奴稍待,咳嗽一声道:“李师侄,今日又有甚么难题来为难师叔啊。” 李路嘿嘿笑道:“师叔说那里话,师侄是诚心向师叔您老人家请教,又不同他人还有别的企图。” 刘寄奴狠狠一瞪,转头向金娘做个笑脸,迅速从怀中取个小包递与金娘。 花蕊石只作不知,向李路道:“李师侄今日是考较本草还是武功呢?听说你的十八路‘蝎子腿’不错,要不要与师叔过过招啊。” 李路道:“师叔见笑了,师侄哪是你‘五花拳’的对手,只是有几处不明……” 花蕊石心意立决:“慢,你要问毒草,就该去找你二师叔。今日来找三师叔我,一定是药价不明,再不便是请教‘五花拳’了。”干脆起身作个马步,向李路招招手。 李路一看情形不妙,忙道:“师叔说得对,看来我应去找二师叔。”忙忙告辞去。 花蕊石长吁一口气:“终于走了。”忽然发觉窗台上一包甘草不翼而飞,大喝一声:“好小子。” 刘寄奴的左手正偷偷搭在金娘腰上,闻言吓得忙缩回手,脸都白了。 花蕊石回头见他模样,关切道:“刘师侄,哪里不舒服,让师叔为你切脉。” 刘寄奴神色方定,忙取书出来,就几处疑难向花蕊石请教。 这几处疑问正是花蕊石所长,自然手到擒来,刘寄奴接着便请教武功。 花蕊石道:“刘师侄先将你所学展示一番。” 刘寄奴便下院展示。花蕊石边看边点头:“这是你师傅的‘国老拳’,借力消力,以柔克刚,不免太缓,万一遇上对手纯刚一路,便要吃亏,怪不得人说他和稀泥。” 待到刘寄奴换了一路拳法,花蕊石点头道:“这是你二师叔的‘大戟拳’,至刚至猛,每拳打出皆有三只拳影,其实人家只要看准左边那拳影是实,便没什么了不起。” 刘寄奴再换一种拳法。 花蕊石点头道:“四师妹的‘红花拳’你也学了,小巧精致,适合近身缠斗,重在以指节点穴,阴柔了些。难为你学了这么多,你们师兄弟中也只有你肯虚心努力,其他人最多学得两种,还异想天开,偏要自己创甚么拳术,那李路甚么‘蝎子腿’,让人笑掉大牙。还有狄师侄的‘熊掌’,还有莫师侄的……”他已经笑得说不下去。 金娘笑道:“是‘飞天蘑菇转’。” 花蕊石哈哈大笑:“蘑菇还能飞天?这小子也太白痴了。” 刘寄奴嘿嘿一笑,使出花蕊石所教的“五花拳”。 花蕊石频频点头:“五花拳要旨在于刚柔兼济,亦刚亦柔,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出拳短长结合,令人防不胜防。”说到得意处,亲自下场示范。 刘寄奴跟着比划,使到一招时,忽然万分的不得劲[奇`书`网`整.理提.供],记得几套拳中都有类似一招,师傅要求出拳不可使老,务在借力送力。 二师叔要求又快又狠,决不可犹豫,四师叔却要“缠”。[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三师叔要求亦刚亦柔,这到底是刚呢还是柔…… 刘寄奴拳伸将出去,一时竟不知该向何处,僵在那里。 花蕊石高声道:“刘师侄,这招姿势再不错的,不需停在那里给师叔看。继续打下去。” 金娘眼神一刻不离刘寄奴,都要醉倒了。 三避雨 暴雨如注,一处残破的寺庙,莫古正与甘遂下棋,狄大与银娘观战。 棋面胜负见分,狄大立起身,到佛像前施一个礼,陡见供桌上横卧一人,便是李路。 狄大大怒:“好个李路,居然亵渎我佛。”一掌拍来。 李路随手一扯,一条树藤直奔狄大。狄大左手伸出,揽住树藤,右手来势不减。 李路又是一扯,手中多了一条。 狄大一掌已然拍到,猛觉不妙,那物非树非藤,竟有些滑腻,急忙收手。 李路笑道:“狄大整日念佛,却要杀生。”提将起来,却是一条死蛇。 狄大怒道:“分明是你杀的。”化掌为拳,直捣将来。 李路道:“嗔戒。” 狄大立即住手。 银娘好奇道:“狄大的性子果然改了许多,听闻你要皈依佛门,看来可是真的。” 狄大得意道:“自然不假,我师指我有慧根,只练半年天眼便快通了。”双手合十,闭目默经,过片刻睁眼道:“我看到李路前身是条恶犬,所以常常咬人。” 李路也盘坐供桌,合手闭目,片刻睁眼道:“我看到狄大前世在南海普陀山,侍奉在菩萨左右。” 狄大开心道:“狗嘴吐象牙,朽木生莲花,想不到李路还有些慧根,进境不慢,已有小成。” 银娘道:“李路何时学起了佛,他不生吞蛤蟆已是佛祖有幸了。” 李路笑道:“这你便不知,年前吐蕃密宗真慧大师在山下开坛,本便是我与狄大刘三一同前去的。” 刘寄奴原与云娘等在旁看书,此刻点点头算作证明。 狄大道:“真慧大师只收我为徒,灌顶传功。你资质不足,大师讲你最多也就练得开天眼,想不到你练得不错,居然看出我的来历。” 莫谷棋局已终,抬头笑道:“不错,狄大有佛缘。” 甘遂点头道:“不错,我可证明狄大好生,有佛性。” 狄大闻得二人为自己讲话,愈加得意:“不错不错,在我感化下,连他二人都大有进境。” 银娘道:“莫谷不是好道么?” 莫谷道:“佛道相通嘛。” 银娘笑道:“这么说我等师兄弟中竟会出一高僧。狄大到底怎生有佛缘?” 莫谷道:“五月也在此庙中,狄大练功时一只麻雀飞过,正巧遗矢在狄大头上。俗语道‘佛头着粪’,岂非有佛缘?” 狄大怒道:“好妖道,在此造谣。”一掌拍来,莫谷翻身而起,跃上佛像坐台。狄大自然不敢碰坏佛像,只得作罢。 李路道:“这便是莫谷搬弄文字是非,犯了妄语。我却是天眼所见。” 云娘好奇道:“你们真的能看见前世?”狄大与李路皆点点头。 云娘道:“那你们看看我的前世。” 狄大闭目半晌道:“是只小鸟。” 李路也闭目半晌道:“是只喜鹊。”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来,门外一棵枯柳被击去半边。李路道:“乖乖不得了,泄漏天机了。” 狄大道:“怕甚么,有我在此,雷电伤不得。” 云娘点头道:“原来我前世是喜鹊。那么狄大前世是甚么?” 李路道:“普陀后山有片竹林,一头大熊在此守林,便是狄大。” 狄大怒目圆睁,扬掌便打,李路笑道:“二十八路熊掌,第一招怒打蜂巢。” 狄大连续两掌,李路边避边数道:“第二招蜜炙熊掌,第三招招蜂上身。”就袖中取出一小包。 莫谷一看不妙,这“毒黎芦”怀里可没好东西,八成是蝎子草粉,再打下去必伤和气,眼见狄大逼近李路,忙喝一声:“嗔戒。” 狄大如遭定身法,当时便不动了。 李路忙忙溜开,将死蛇剥皮开膛,架火烤起,不多时油溢在火上,香气四溢。莫谷取小刀分段切开,分与各人,一回头,一只大手伸来,将莫谷最后自留的一段取去。 自然是狄大取了去。 莫谷道:“好个花和尚。”从药篓取出蘑菇来烤。狄大吃得正香,哪有心合他磨牙。 云娘道:“这蛇太腻,我吃不下。”将蛇段送回,取蘑菇服用。 刘寄奴道:“我不怕腻的。”忙来取去,却不便吃,取荷叶包起。莫谷晓得他要带与金娘,微微一笑,云娘却脸色阴沉。 银娘笑道:“甘师兄不是讲狄大好生有佛性么?我看他也是酒肉穿肠过、佛祖丢脑后的。” 甘遂摇头道:“你们不知狄大的良苦用心,这才是好生。” 云娘道:“甘师兄是老实人,这话却有些不通。” 甘遂道:“莫谷学道,没有轮回一说,这条蛇过他之肠,便是化为秽物。若过狄大之肠,便入轮回之道,得以超度,早日托生了。”众人恍然。 四、攻擂 天色已晚,莫谷趁着月光与甘遂对弈。 此时夜深,纵然擂台上棋盘广有两丈,石棋子大过碗口,二人每下一子,尚须俯身站在棋盘上方能看得见黑子。 莫谷今日自矜棋艺,诸位师兄弟不忿,自申时直至戌时轮流攻擂,偏得今日莫谷精力长足,竟立擂不倒。众人已然歇息,只余棋力最强的甘遂与莫谷最后对决。 如此折冲缠斗,甘遂轻功稍逊,大感困倦,打个哈欠道:“莫师弟,大家平手如何?” 莫谷杀的兴起:“不成,擂台比武,胜便是胜,负便是负。” 甘遂道:“你自申时不饮不食,下了七八盘了,再要下去耗费精血,只怕会大耗内力。现在你我形势相当,胜负难分,不若收手。” 莫谷道:“不成,这样不明不白和棋,明日师兄弟们问起,怎生回答?” 原来那棋子上皆刻有步数,依次落子,无需另行记谱。 甘遂实在困倦,便道:“便算我认输了吧。” 莫谷道:“那也不成,我胜便要胜得真实,再说形势混沌,说不得你还会胜呢。” 甘遂无奈,只得继续落子,过得十数步,数枚黑子被莫谷的白子包围,眼见不活了。 甘遂道:“莫师弟,现在是我真的输了。” 莫谷道:“这分明是你让我,故意下错,自然不算。”将适才所下十数手棋从盘上拔去。 甘遂被他识破,只得重新落子,每有失误,莫谷定要返回,耗时只有更长。 甘遂暗自叫苦不迭,只得强打精神。 李路起身小解,见二人如此斗棋,踱将过来道:“我来裁判。”走到棋盘边,俯身看谱,忽然脚下一绊,摔倒了棋盘中。 莫谷呼道:“哎呀。” 李路手忙脚乱爬起身,却将棋盘弄得更乱。 莫谷顿足道:“偏你捣乱。” 李路指着甘遂道:“这怎能怪我?是他输不起,用暗器打了我脚踝。” 甘遂道:“我哪里……” 打个呵欠,“确实是我输了,这枰我推不动。”回去歇息。 那棋盘本是一块大石板,数千斤重,除了他们师傅、“百草门”掌门甘草和他的棋友烂柯老道外,无人平推得动,这“推枰认输”倒也不是件容易之事。 莫谷边埋怨李路,边来整理棋子,按记忆摆回原谱。 李路一把拖住:“胜已胜了,还整理甚么?回去睡觉。” 莫谷道:“分明是你捣乱,当我不知么?”执意整理棋谱。 李路道:“好心没好报。”见莫谷仍在那里自己摆弄各种变化,笑道:“总之明日我来作证,是你胜了。” 莫谷道:“你来作证,哪个肯信?黄昏时你速败于我,刘三与狄大已然不满。” 李路笑道:“我棋从不曾胜过你,败便败了。刘三故意延磨时间,分明是想耗你内力,师兄弟斗棋,本为取乐,这小子居然出阴招。” 莫谷却不接话,自顾摆棋。 李路又气又笑:“你再不停手,我可要在上面洒点玩艺了。” 莫谷只得停手,无奈毫无睡意,与李路登上崖顶赏月。 李路道:“你说这蝎子草虽好玩,但师兄弟们都晓得了,个个提防甚紧。我今日琢磨,得换种玩艺了。” 莫谷“嗯”一声。 李路道:“我这几日上山,却未寻到甚么希奇物事。” 莫谷又是“嗯”一声。 李路道:“刘三我早想好好教训一次,今日他存心不良,更不能放过他。你我一起想一想。” 二人皆不言语,各自思索。 良久,李路拍手道:“有了,趁着刘三今日疲倦睡得死,在他怀里下点药粉。等到明日他去拍三师叔马屁,偷偷摸摸送金娘东西时,哈哈。不成,我醒他睡,胜之不武,这坏了本门规矩。” 山风袭来,冷飕飕的,李路却热情不减:“中秋时你不是采了些桂花么,我看干脆做成桂花油,送些与银娘。那金娘见了,还不向刘三讨?刘三自然会来找你,到时混些蝎子草粉在油里,岂不大妙?” 李路大是得意,见莫谷却无反应,便道:“那刘三一门心思防我,自然不会防着你了,这次斗法有了我这必胜之策,你还有甚么疑虑呢?” 莫谷长出一口气道:“我计算了可能出现的上百种变化,我胜定了。” 李路笑道:“那是当然。” 莫谷道:“便是甘遂破釜沉舟,弃中腹不顾,强攻我边角,也不便宜,至少要输我三子。” 李路一时哑然。 五游山 天台国清寺乃是佛教天台宗祖庭,这日师兄弟采药路过,见香火鼎盛,狄大大见得意道:“此间天台乃是我佛净土,莫谷小子来此采药,还不快快参拜我佛。” 莫谷笑道:“华夏大好山水,怎是你西来的和尚之地。分明是我道‘第六洞天’。” 狄大道:“小子不学无术,此处乃是我佛慧眼所见,特遣智者大师手创天台宗所在。” 莫谷道:“不知智者大师何朝何代人?可有长过太极仙翁?” 那智者大师乃南朝时人,而东汉时太极仙翁葛玄已在此修道,莫谷如此讲自是有意点明先后。 狄大自然晓得,道:“那葛玄不过早来几日,怎比得我佛几劫前便已选定。” 李路见狄大强辩,正色道:“想不到我佛高瞻远瞩,几劫前便能算定,又怎会到了南朝时才派智者大师来。这抢地方占座位皆有个先来后到,佛祖莫非犯了困,打了个盹?” 狄大扬掌怒吼道:“我佛怎会犯困?”一时明白过来,笑道:“想要我犯戒,做梦吧。” 李路道:“哪又为何迟来一步?” 狄大摸摸头道:“你不见人家乔迁新居,总需遴选吉日。你不见这国清寺香火远胜桐柏宫,这便是选好日子的结果。” 桐柏宫九峰环绕,风光绝美,只是路途稍远,香火自然不及。 莫谷也无言以对,整一日便在思索一条理由,要使这道家压过佛家,直至黄昏归来依旧未得,一路上心中郁闷。 溪涧边只见几名文士赏景,莫谷道:“这些文士必然是寻道。” 狄大道:“不然,定是访佛。” 莫谷道:“赌赛如何?” 狄大道:“赌便赌,我输了便学道,你输了便学佛,十日为限。” 莫谷心道这也公平,点头应允。 狄大道:“今日众位师兄弟须作证。” 李路甘遂等人皆嬉笑点头。 狄大道:“要学必要诚心,起码象模象样。” 莫谷道:“这是自然。” 狄大道:“这是你亲口承认,不许抵赖,我输便留三髻十日,你输了便剃光头十日。” 莫谷登时明白上当,大呼不平。留三髻十日后便无碍了,剃光头岂是数月可以长回来? 刘寄奴道:“既然象模象样,自然要改发,不许抵赖。” 莫谷哭丧着脸无可奈何,口中祷道:“太极仙翁、上清真人,平日里小子虽说从不拜神,今日情急,说不得要二位保佑了。” 李路道:“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不对,你这是抱仙脚。” 眼见一步步走近那些文士,莫谷心愈加狂跳。 李路当先上前打问:“敢问众位先生,来天台是求神还是拜佛?” 那数名文士脸色有异,仔细向众人打量后道:“上天台只为追寻李太白孟浩然旧迹。” 原来只是采诗,莫谷长吁一口气。 那文士道:“看诸位小哥似是采药人,一定熟悉此间途径了?” 另一名文士道:“听闻天台出好药。” 李路道:“是,是。开元时上清真人司马承祯便在这桐柏山炼药。” 那文士道:“可是武后、明皇招进长安,人称司马炼师者?” 李路道:“正是。诸位可有心往桐柏宫。” 狄大低声道:“李路偏心,算不得。”莫谷嘿嘿笑道:“如何算不得?” 却听那文士摇头道:“道家炼药,也说不得准的,宪穆二圣岂非服了那天台道士柳泌的丹药才归天的么?” 莫谷与众位师兄弟皆脸色大变,连狄大也不例外。 那文士道:“其实长寿重在养生,靠丹药怎能长生?” 刘寄奴凑上来道:“此地有养生长寿过百岁的,诸位定然有兴了。” 莫谷嘀咕道:“这才不算。”轮到狄大道:“如何算不得?” 果然那文士有些兴致。 刘寄奴道:“离此西南二十余里有一寒石山,有一寒山子善写诗,活得上百岁。” 那文士奇道:“善写诗?此人尚在否?” 刘寄奴道:“已经故去了,不过他的诗都留在岩石上。” 莫谷心中念道:“阿弥陀佛,不要再问下去了,再问下去我的头发啊,阿弥陀佛。” 另一文士不屑道:“寒山子?不曾听闻。听名字想来又是一道士,甚么善诗,想来这山间不曾见过好诗。” 刘寄奴道:“不是道士,是名和尚。” “和尚”两字方出口,莫谷心中一阵臭骂。却见那文士脸色更是大变,相互望几眼,拂袖而去。 余下众位师兄弟面面相觑,平素来天台之人无非求神拜佛,今日这些文士却来何为?好在无需剃头,莫谷心情不坏。 再行数里,前面匆匆跑来两名小沙弥,莫谷远远喊道:“智远、智光,乖乖两个小和尚,不作功课跑出来,小心被师傅打屁股。” 两个小和尚远远边跑边摇手,到了近前满脸是泪。 莫谷笑着拦住:“被师傅打了?” 两个小和尚向后望了望,一脸惊恐道:“莫谷救救我们。国清寺被……被官兵拆了。”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耳朵:“什么?” 小和尚颤声道:“皇上下诏灭佛,要将我们抓去做苦役。救救我们。” 莫谷一阵发呆,回头看狄大脸色都发白了。 六、出师 擂台之下,师兄弟数人分坐,心中七上八下。 台上却是长一辈的百草门掌门甘草与武大戟花蕊石臧红花在高声谈笑。左近几处镇上药铺掌柜也来观看。 智远智光两个小沙弥如今已蓄起长发,改了俗名沙仁沙参,以示不忘沙门。二人入门不久,自然不能随师兄们出师,只在边上打杂。 花蕊石道:“掌门师兄这几年来将几个徒儿调教的不错,师弟的二花堂正需人手,过后却需让我先挑选一人。” 台下李路与刘寄奴眼角对视一霎。那几个掌柜心中虽不满,奈何人家近水楼台,何况论规模也是二花堂最大了。 臧红花道:“不知今日师兄准备了怎生题目?” 武大戟道:“我百草门也是武林一脉,这题目自然离不开武功了。” 甘草叹道:“何谓武功?权势赫赫,兴兵征伐,如泰山压危卵。至于江湖功夫,不谈武功也罢。你看皇上灭佛,那些和尚会功夫,却无法抵抗。国清寺如何?少林寺不一般被毁?听闻少林武僧中功夫最高的几人皆未逃脱。” 武大戟道:“师兄何必灰心,凭我百草门的功夫,总算不得江湖一流,用以防身是绰绰有余,至少不会被人欺负。” 台下众师兄弟非常自豪。 甘草摇头道:“武功本来就是耍给自己的,天下有多少大不了的仇怨,需要武功来解决?就算真有了,也不是武功解决得了的。” 武大戟哂笑道:“莫不成师兄要考较下棋?那却是甘遂胜了。” 花蕊石嘿嘿一笑,这甘遂乃是甘草的儿子。 甘草哈哈笑道:“下棋亦是旁技。我们百草门以药草为名,这些弟子们出师后自然也以此谋生,题目自然是与药草有关。” 众掌柜道声好,大家自然希望要懂药草的伙计,哪个没事找个会武功不会干活的大爷。 台下众师兄弟抬头望去,见甘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写两字“连字”。 臧红花一看:“大师兄,这能考较什么?” 花蕊石道:“师妹莫小看这连字,将药草名串连成一句话,又要字面意思贯通,殊非易事。若是对药草不熟悉,或者不能活用,可就连不起来了。这考较的当是灵变。大师兄,佩服佩服。”心道:“果然是和稀泥的高手,连药名也要和一番。” 甘草道:“今日也不分次序,连句长者胜。各人写出后挂在台前让众掌柜品评。” 众师兄弟皆在思索,独有莫谷东张西望。 不多时,狄大先挂将出来:地黄无根水,人白方解石。 莫谷哂然做笑。狄大怒道:“笑甚么?你个六根不净的俗子,看得懂么?” 莫谷笑道:“不错,黄泉或有无根水。不过第二句更佳,是人‘白’了能懂得‘石头’乎?还是人中白可把石头分解开矣。”人中白本是童子尿,惹却一片哄然大笑。 甘草亦忍俊不禁:“莫谷,你不好好想你的,却来捣乱。” 莫谷道:“如此苦思冥想,又怎能考较灵变,师父,不如让弟子等即兴连句。” 甘草踌躇道:“太难吧。”在众多掌柜面前一旦砸锅,弟子们出路却不妙。 云娘哼一声:“比就比,就你显摆。” 莫谷向李路递个眼色,李路便道:“越王遗算三七十大功劳。” 云娘笑道:“这难么,听着:奇$%^书*(网!&*$收集整理马前子射干续断赤箭,车前子守宫。”众掌柜喝一声彩,百草门台上的四位脸面生光。 莫谷道:“川军百部石见穿重楼。” 狄大张了张口,却讲不出。刘寄奴抢道:“常山人参将军……白头翁国老杜仲……独活。” 李路冷笑道:“原来人参可以此般读。”原来刘寄奴将十二侵的“参”读做十三覃的“参”音。 花蕊石道:“一字双音,不害字意,难得啊刘师侄。” 甘草见众掌柜不以为然,便道:“其实将人参除去便可。” 莫谷道:“除去人参,平白少却两字,不如改作前胡。”胡做“胡族”解。众掌柜又喝声彩。 云娘哼一声道:“李路起的头,谁知他与莫谷有无事先串通。” 莫谷道:“既如此,请师父另行起头。” 甘草道:“不如请众掌柜起头。”便有德福堂的掌柜道:“使君子扶桑生地降香。” 莫谷朝云娘道:“师妹先请。” 云娘道:“八哥云母相思五倍子。” 甘遂道:“甘遂凌霄远志。”甘草望着儿子,微笑点头。 莫谷道:“王不留行,知母白附子。” 云娘道:“金银花千里光。”抿嘴窃笑。一是字面取笑莫谷,二是暗中提及金娘银娘。 莫谷道:“路路通,无患子。” 他人已插不得嘴了。 云娘道:“天冬滑石,防风防己。” 莫谷道:“红粉忍冬迎春,半夏当归合欢。” 云娘忽然脸色绯红,再不言语。 七、假药 莫谷到德福堂做伙计已一年有余,此刻正在切药,边切边道:“许久未到山中采药,这功夫要拉下了。只得拿切药来练手了。” 柜台上的姑娘笑道:“真的是呀,好久没见你的飞天蘑菇转了。”见掌柜进门,道:“二叔回来了。” 掌柜从二花堂购回数斤天麻,羡艳道:“今年天麻几乎绝收,还是花老板厉害,竟弄得二三百斤,整个临海药铺皆要到他那里进货,嗤嗤,大利啊,厉害厉害。” 莫谷取出看时:“好大个头,还是上等。咦……不对。”将天麻全部倒在台上细看,“此中有假货。” 掌柜笑道:“哪里话,怎会有假?就算我看走了眼,花老板是什么眼光。” 莫谷道:“不信来看。”取了一颗椎破,外皮竟然不断,“这分明是皮纸包了山芋。” 掌柜方才细看,这假天麻做工忒也精细,看上去几乎一致,麻点做的分毫不差,皱理色泽更不消说,只是手感略差,十颗中倒有五六颗是假的。 掌柜登时怒火三丈:“好你个花蕊石,你她妈宰到我头上。”气哼哼提了天麻便去寻花蕊石。走出半里路又折回来:“莫谷与我同去,你这师叔他会武功,我带你去有个照应,再说好歹他也会看你们同门的面子。” 二花堂中花蕊石抱头闷坐,面前几麻袋的天麻都倒在地上,十停中倒有七停假货。 莫谷安慰道:“三师叔,这次损失虽大,以二花堂的实力又非赔不起,周转不过来师侄找师父和师兄弟们凑一凑。” 花蕊石叹道:“我赔得起银子,可丢不起这人呐。” 莫谷道:“师叔言重了,你也是一时不察。再讲谁防得了熟人呐。那人唤甚么名字,我们告官去。” 一旁刘寄奴道:“那家伙是百药门出身,唤做赵五,象他这等游商,今日在临海,明日说不得便到了衡阳,怎么去寻?”自出师后,花蕊石便选了刘寄奴到二花堂,反倒银娘一生气与李路去了三十里外的宣德堂了。 莫谷道:“找去百药门,还找不到他么。” 花蕊石长叹一声摇摇头,那岂非脸面丢得更大。 不久门外又来了几家药铺的掌柜,嚷着退货,花蕊石脸色发青,逐个以真换假,眼看不久那真货将尽了,再来人便只有赔银子了。 德福堂掌柜与莫谷离了二花堂,掌柜笑道:“这花蕊石平素看不起人,今日遭报应了不是。莫谷,干的不错,我看赏你点什么。” 莫谷道:“分辨真伪本来便是在下分内之事,掌柜赏我做甚么?” 掌柜笑道:“一定要赏的,工钱加两成,还想要什么,你讲吧。”心道:“自己的侄女一直对莫谷暗里有意,大哥也提过两次,只要这小子漏点口风,我就做这月老,今后更是自己人了。他要不先提,我却不能先张口,不然成了我这掌柜求伙计,成何体统。” 莫谷道:“要如此,在下便向掌柜求个人情。我小师弟沙仁想早些出师找份营生,掌柜可不可以收他。” 掌柜道:“是这事啊。可以可以,只怕他方学了一年多,学业不精。” 莫谷道:“这小师弟格外聪明,只怕比我强些。” 掌柜合不拢嘴:“甚好甚好。明日你便去唤他来。”自莫谷来后,这德福堂再未出过瑕纰,活又干得麻利,要能再来一个,别说比莫谷强,就算稍差些,也是造化了。 次日莫谷进山回到师门,入门便见李路与银娘一身素服满面泪痕,百草门上下一片悲声,忙问究竟。 李路道:“昨日我们店里也发见天麻是假,我与银娘便赶回二花堂。昨夜花师叔临睡前尚好好的,合银娘谈东谈西,哪知半夜里忽然起身,到药库里将那堆假天麻拼命的砸,后来便倒下了,原来预先服了毒。” 莫谷大惊:“怎会如此?” 掌门人甘草叹道:“你这师叔心高气傲,赔银子不打紧,这一下看错货色,名声扫地,他便受不起了。” 莫谷叹口气,又道:“刘寄奴呢,在二花堂守着么?” 银娘骂道:“呸,这个家伙,亏我爹一直对他好,出了事他居然走了。” 李路道:“这小子说是去报官,没人管便到州里,再没人管便到长安去。” 莫谷道:“这也没甚么错啊?” 银娘道:“他将自己的物事全带了去,分明是不回来了。” 莫谷道:“哪金娘呢。” 银娘哭道:“我姐姐她疯了。” 八、秘方 百丈崖下李路与莫谷卧草歇息,李路药篓中不见毒草,却是几株名贵的石斛。 莫谷道:“照此般采法,一日至多不足十株,一年也换不得几多银子。” 李路道:“此不打紧,却愁二花堂如今无人光顾。” 莫谷点头道:“上番进错天麻,不单害了师叔与金娘,二花堂招牌亦砸了,却成全了德福堂。” 李路笑道:“德福堂如今兴隆,你却辞了出门,岂非大不上算。” 莫谷忿然道:“生意渐起,便以次充好,方寸良心何在?再则……” 李路笑道:“你工钱比沙仁多两成,却屡屡冲撞掌柜。人家是开药铺的,又非开慈善堂,自然要做点小手脚。你介绍沙仁进店,便是自寻烦恼。如此也罢,人家让你做侄女婿,你偏装聋作哑不领情,是否想着云娘?云娘可是嫁往杭州众安堂了。” 莫谷笑道:“休的胡言,我与云娘有甚瓜葛。又不同你东挑西逗,调侃无稽,亏银娘受得。” 李路嘿嘿笑道:“有无瓜葛,瞒得过众人,须瞒不得我。出师那日你二人讲的是甚么。” 莫谷哂笑道:“我道甚么,一时连字而已。” 李路道:“云娘何故脸红?我看你二人平素故作别别扭扭,必然心怀鬼胎。” 莫谷道:“我却看云娘当初欢喜的是刘寄奴。” 李路道:“少提那小子。我也早觉察刘三欢喜云娘,却为了讨好三师叔,来追求金娘。还来讲你,那掌柜侄女看来不差,你怎生不欢喜?” 莫谷摇头道:“我看那女子不是个有长性的,平素便是喜新厌旧,你看她如今待沙仁甚好。” 李路道:“沙仁善于曲迎,比你却会讨人欢喜。这小子,武宗皇帝都薨了,听闻现今皇上是好佛的,已经废了毁佛令,国清寺重建是早晚的事,这小子急急出师,一定是不想回寺了。” 莫古点头道:“沙参师弟却似乎要回寺,听闻他近日已开始诵经。沙仁师弟的性情确也不是沙门中人,不过他年岁尚十七岁,不急于成家,想来是怕召回寺去,才与那女子相近。” 李路道:“既然心怀酸意,何不回首示好?” 莫谷笑道:“总之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有闲暇多为二花堂着想。” 李路点头道:“欲要重整旗鼓,也须有事件发生。我须紧看德福堂,一旦被我抓得把柄,嘿嘿。” 莫谷摇头道:“以次充好,虽道等级不同,终归是正品。至于分量稍缺、碎末充药、陈货抵新,此皆不过小把柄。更有同一方中,名贵者少半钱,便宜者多一钱,总量还要重些。再有地道不地道,价格便不同,以鲁地山药充怀山药,以外地菊花充杭白菊,百姓哪里晓得,行家也无可如何。至于丸散膏丹,则更加无以辨别了。那掌柜何等精明,你怎生抓他把柄?何况求人不如求己。” 李路道:“却也是。” 莫谷道:“提起刘三,我忽忆起当日左近有一山洞,似乎道士所居,我欲看时,为刘三拦住。” 李路腾身跳起:“这小子定有问题,快去一看。” 二人找到洞中,见满墙记满药方,不觉吃惊。李路边看边赞:“好方,好方,这使毒之术比我李路高明许多。这治狼疮方真乃奇方。这里尚有治麻疹、刀枪箭毒的方子,果然好方。”拍手道:“有这些个秘方,二花堂有救了。” 莫谷摇头道:“未必便是秘方吧。只怕是古书中或者他处也有,再道这墙上才是原本。” 李路举起药镰,笑道:“我只需刮去药方,便成秘方了。莫谷,你轻功比我好,那飞天蘑菇转刮药方却正好。” 莫谷阻止道:“你做甚么,药方你用便用,怎生动这般贪念,要独为己有。要留与后来有缘人,岂不更好。”李路闻言住手。 莫谷笑道:“亏你想得出,我这飞天蘑菇转是用来闯荡江湖的,哪个是为你做这等缺德事的。不过这道士的轻功更加厉害,这么高的地方居然写满药方,字迹却是乱了些,正是跃起跃下所书。” 洞尽头有一片刮痕,只看出“老、药”诸字,看那刮痕,不过一两年光景,与二三十年陈旧的题字迥然不同,李路道:“定是刘寄奴刮去了。” 一旁题诗却在:“赤城百草与孰栽,甘武花臧四蠢才。不老仙丹遂圣意,山人柳泌坐天台。” 题款:御封天台刺史百草门柳泌 李路莫谷面面相觑。 九、金丹 百草堂上,掌门人甘草看着柳泌的诗句摇头叹息。 武大戟火气冲天,臧红花却哭笑不得。 李路莫谷自然是询问此事,半晌甘草长叹一声:“这柳泌本是我百草门的弃徒,算起来还是我等的师兄。” 二十几年前,百草门由甘草之父甘棠做掌门,柳泌是其最年长的弟子。 某日诸人在山中采药。那柳泌除了采药,坐下时便是读书,诸师弟与他甚少言语,此刻更不知何在。 将近黄昏,花蕊石道:“那柳泌怎的半日不见他人影。”起身转过一个山坳,却见柳泌悬在半山崖间,仅靠手中攀着一根两指粗的树枝荡在空中,甚是危险,忙呼道:“甘师兄武师兄快来。” 甘草闻声飞奔而来,见柳泌身悬半空,呼道:“柳师兄,你怎生到了半空。”看柳泌离地约有三丈,下面是笔直悬崖,无立足之地,侧面却有许多杂木,应是攀缘过来。 武大戟呼道:“师兄,你快下来。” 柳泌道:“不行,我要将那株七叶一枝花采来。”手指处悬崖中果真长着一枝七叶一枝花,横距柳泌四尺远,无论他如何伸臂总是够不到。 甘草呼道:“柳师兄,你先下来,这株由我来采。” 那柳泌身在半空,向崖下的甘草瞪了一眼,心道:“我在这里悬了大半个时辰都摘不到,你轻功尚无我高,能有何本领?”依旧伸臂试探,不肯下来,眼看那树枝被悬得久了,吃力不住,忽然折断。 甘草急纵身而上,瞅准路线,绳钩在悬崖上稍有突起处搭住,身体荡将过去,左手一把将那株七叶一枝花拔起。 柳泌正在下坠,以他轻功两丈高低还不打紧,如今三丈有余,下面又是硬石,掉下去只怕要断腿。 便在此时,甘草用脚将他腰一勾一甩,柳泌身体受此横力,打个旋,下坠之力消减不少,武大戟大喝一声,伸臂硬生生接住。 那面甘草也得花蕊石相助才稳稳落地。 柳泌惊魂初定,生气道:“根却未拔起,让我怎生配药。要似你这般拔,我早已拔起。” 武大戟忿道:“甘师兄替你采药,大伙出力救你,反遭不是,就为这株破草?”柳泌正在气头上,也不示弱,二人怒目相向。 甘草打圆场道:“柳师兄,那七叶一枝花大多又非生在悬崖上,四处终究寻得着,犯不着这般拼命。” 柳泌这才点头恍然。 到了晚间,甘棠房中却传出一阵争吵声,只听甘棠怒道:“我见你有志学艺,才收你为徒,哪知你却步入歧途,不肯觉悟。” 另一人争执道:“药学之道博大精深,怎见得我所走就不是正道。”听声音便是柳泌。 甘棠冷笑道:“世上根本就没有甚么长生不老药,你别枉费心机了。” 柳泌道:“我看得许多书籍,按这些书中记载,分明便是有的。” 甘棠冷笑道:“秦始皇妄求长生,派徐福去蓬莱,汉武帝信方士,造甚么承露台,到头还不是一场空。” 柳泌道:“古时彭祖活八百岁,便讲本朝张果先生,隋文帝时已经为官,玄宗时还被封做银青光禄大夫,其间便有一百五十年。孙思邈也活了二百多岁。” 甘棠冷笑连连:“彭祖之说本属无稽之谈,张果以道术装神弄鬼,更不可信。至于孙思邈,那是善于养生,却非靠甚么‘灵药’之功,否则传下一个‘仙方’来,他关中百药门孙家岂不是人人可得长生?” 柳泌道:“那是因为所用的药物不好。若果真得到嵩山千年人形的何首乌,太行紫团山的人形人参,再如什么太白茯苓之类合炼成金丹,自然可得长生。” 甘棠怒道:“简直是痴人说梦,便是果真得到甚么奇药,也不过比常药功效较著。再说人身欲求无病,首先要阴阳平和,单靠补益之药,再配以金汞之毒,只怕好人也给吃死了。” 柳泌哪里肯听:“歧黄之道博大精深,你以一家之言怎能随意下断论。” 声音越来越高,竟不唤师父,径直称“你”了。 甘棠怒道:“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尽可探索。只是我这庙小,却容你不得。”言下之意竟是要将柳泌逐出门去。 柳泌冷笑道:“你分明藏私,当我不知?便论武功,今日甘草便强过我,不是你偏心又是甚么?” 甘棠怒道:“你不用功,却怪他人。” 那柳泌竟不肯认错,从此离开百草门。 莫谷道:“柳泌怎的又成了天台刺史?” 甘草道:“宪宗好神仙,柳泌便去献甚么金丹,效果不显,便道须得好药,宪宗竟将他封做台州刺史,驱赶百姓上山采药。” 李路道:“其实学学练金丹也很有趣,有的官做。”见甘草发怒,吐吐舌头。 莫谷问后事。甘草道:“穆宗即位,讲柳泌的丹药毒死宪宗,将他杖毙。” 李路舌头收不回去了。 十、酒宴 杭州众安桥旁,好大一座高楼,便是城中最大的百年老药号众安堂总店。 刘寄奴此刻正在柜台上配药。莫轻看这伙计营生,众安堂的伙计却非人人做得,不单求又快又准,其中自有许多诀窍。亏得刘寄奴在二花堂也多少做得一些,这方能领悟得快,不由感慨二花堂的招数在此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总店的伙计更加不同,做得三年五载,调往分店,至少便是个主事。若非因了云娘是此间少夫人的关系,再加刘寄奴自己机灵,是断得不着这份好营生。 柜上主事也格外器重这位少夫人的同门师兄,言传身教,俨然视作心腹,平日里到了人后便是大哥了。 这日刘寄奴正配一味天麻,伸手到格子中一抓,便觉手感有异。 此刻店中主顾甚多,刘寄奴不便声张,只悄悄拣取好的配伍。 待到收工,刘寄奴悄悄将主事拉去一旁道:“大哥,这天麻有些蹊跷,与我原先二花堂所收的似乎一致。” 主事笑道:“刘兄弟,今日不谈此事,有人做东,邀我到西湖小酌,正巧同去。” 刘寄奴道:“小弟怎去得?” 主事笑道:“去得,去得。” 西湖风景如画,暖风如醉。画舫中绫罗垂挂,歌女如玉。 刘寄奴何曾消受过这等滋味,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同座是众安堂总店的柜台药库账房三位主事,刘寄奴更是受宠若惊。 酒过三巡,柜台王主事笑道:“刘兄弟,这西湖滋味如何?” 刘寄奴道:“三位大哥抬爱了,小弟见所未见,不对,是想都想不到。” 三位主事哈哈笑道:“这算什么?” 刘寄奴道:“这等开销一定不菲了。” 柜台主事伸出五指,笑道:“不过五两。” 刘寄奴道:“五两这等消受,却也不能言贵。” 药库主事哈哈笑道:“他讲五两,便是五十两银子。” 刘寄奴眼珠子便要掉出来:“五十两?”他一月的工钱尚不足一两,已经是难得的好营生了,忙打个躬:“不知是那位大哥破费?” 柜台主事与药库主事皆笑而摇头。 刘寄奴道:“原来是谢大哥。”便是账房主事了,这账房主事工钱再高,如何能这等破费,莫非竟是贪占店中的钱?这么一来自己不就是上了贼船?刘寄奴脸都吓白了。 柜台主事笑道:“刘兄弟莫怕,大哥还能害你不成?今日是一位老朋友做东,正要与兄弟见见。” 幔帐挑开,走出一人笑道:“刘兄弟别来无恙。” 刘寄奴转头一看,登时跳将起来,怒道:“好你个贼子,与我见官去。”那人正是将假天麻售与二花堂的赵五。 三位主事笑着拦开,柜台主事笑道:“刘兄弟莫恼,有甚事看在我面上不妨坐下来谈,如果真是赵兄不对,要打要罚要见官,任凭刘兄弟发落如何?” 上司开口,平素对自己亲厚,刘寄奴不得不给面子,气愤坐下道:“他害我师叔。此仇不能不报。” 柜台主事笑道:“刘兄弟错怪赵兄了,此事他亦是受害者,他一般吃人暗算,过后多日才晓得。” 赵五一脸委曲道:“刘兄弟啊,怪只怪赵某学艺不精,看走了眼,自己倾家荡产不打紧,却累死了花老板。哎,不管怎样讲,终究是赵某有错,刘兄弟怎生处置赵某毫无怨言。” 柜台主事道:“这事怪不得赵兄,连花老板这等精明的人都走眼,李兄一样是事后方知。”指的便是药库主事。 那主事也摇头惭愧。 刘寄奴心道:“他们这样讲,谁知真假?我总不能揍他一顿,那犯事的却是我了。这种事情又抓不到证据,要想报仇,便要虚与委蛇,把他那些个伎俩全学足,才能以牙还牙,报他个十足十。”当下定下心来,叹道:“也是我师叔命乖。” 赵五道:“只怪那制假者做得太象了,竟瞒得这许多行家。” 三位主事笑道:“可不,这害人精,难为他做得如此象。真正要遭报应。” 赵五笑道:“不谈此事,四位今日赏光,定要一醉方休,刘兄弟,你我可是头回饮酒,更要多多亲近。” 刘寄奴作笑道:“小弟不胜酒力,今后还要赵大哥多多照应,不吝赐教。” 赵五笑道:“好,刘兄弟果然意气中人。愚兄便先传你一句,若要出人头地,四通八达,这酒量是万万少不得的。” 十一、送货 二花堂外门可罗雀,二花堂中李路正在琢磨柳泌留在山洞中的药方,尤其对以毒攻毒之方倍感兴致。 莫谷陪着狄大进门,笑道:“你再迟些日子来,这李路便可更名毒郎中了。” 银娘道:“听闻狄大已成家。” 狄大自豪道:“小儿业已周岁。” 李路嘿嘿笑道:“果然大有佛性。” 狄大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也。岳丈现为成德军司药,现需药草一批。”取出药单,李路看时骂道:“你个假居士,也不怕得罪你家佛祖。我原以为此等促狭的东西只有我李路想得出。” 莫谷与银娘看去,见那药单上常用药物业已勾去,只余葛藤与石斛,居然是各要五十株全根全土,还要带着原土。 莫谷道:“这事却难办。石斛生在绝崖石缝间,取土艰难,你又非不知,葛藤庞大更加不易,再说百株何等艰难。” 狄大笑道:“不然怎会劳动二位。” 李路啐道:“葛藤何处没有,如何偏来消遣我等。” 狄大却不动怒,道:“天台的葛藤石斛与众不同,因此才欲移栽到成德。这主意却还是我所提,价钱从优,一株二两银子,专为照顾三位生意,还不多谢我。”伸出大掌。 李路反身便是一个蝎子腿:“好馊的主意,这药材讲的便是地道,移了去便算勉强活的,也不地道了。” 狄大早有预防,一巴掌扇将去,李路便收腿。狄大道:“地道不地道,便无需你我操心,只需活着到的成德便成。” 莫谷道:“以我二人自然不成,需要佣工,也须一月左右,你等得么。” 狄大笑道:“百草门现成几名师弟,你等会不用么?我先回成德,一月后等货送到。”留下五十两银子做定金。 莫谷望向李路:“接不接?” 银娘道:“二花堂久无生意,还是接了吧。莫谷来相帮近一年了,未尝拿的一钱,这怎过意得去。此次得些利钱正好与了莫谷。” 莫谷笑道:“你我本同门,将来又是我李家嫂子,何必客气。既如此,我等便接了,这真定我便去一趟,也好出外见识见识。” 狄大叮嘱道:“水路安全。” 李路笑道:“谁会抢夺这些物事?”心道凭此事大造声势,说不得二花堂能声威重振。 一月之后,果然莫谷租船到往成德,这水路缓慢,又是上水,路上却又用去一月。莫谷日日精心照料,依旧死得两成,心下烦恼。 好容易找到狄大,交货完毕,这才长出一口气,与狄大同去营中取款。 狄大先入营内,不久转将回来,脸色难看之极道:“主事因为死去两成,扣去这部分不说,又道余下的不知能不能活,只肯先付半。如此算来,除去定金,便只剩三十两银了,我好话说尽,这才肯付六十两。” 莫谷道:“主事不是你岳丈么?” 狄大道:“我岳丈还是他上司,无奈军使正在营中,此乃他的意思。多付三十两已是看我岳丈薄面了。” 莫谷无奈道:“也只好如此了。”佣工采栽再加租船用度,总计使费六十多两,自己回程节俭些,还有得三十几两利头,也算能与李路与银娘有些交待。 到了帐台,哪知付来的却是绢帛。那帐台人犹道:“这还是当年皇帝为我成德军昭雪时所赐,与你近百缗,造化你了。” 莫谷只得再使五两人事,看那货色实在不佳,年岁也十年朝上。江南丝织如今已超过河北,拿这等物事回江南怎生脱手,虽说官价一缗便等同一两,谁不晓得在民间只算得八钱已是最高。 莫谷心中烦恼,彻夜难眠,次日动身前却想出一个主意。既到了成德,不如换些北货回去,说不得还有些利。 成德藩镇,全民皆兵,耕田的都是妇人,何处能找得市集? 转来转去,还是只有与军营交易。好在买货不比卖货,有狄大帮助,便用那些绢帛换取了一包太行人参和一匹军马,格外的顺利。回程骑马,携带亦少,便会快捷许多,也省得许多开销,莫谷心道这却是桩不错的买卖。 更不料才出真定,便有几名军士来截夺,原来成德军的买卖是这般做的。 莫谷自然不能乖乖交货,动起手来。 那些军士却也不曾料莫谷会武功,来人不多,被莫谷打翻在地。 统共五名军士,看模样五十岁朝上者却有两人,这偌大年纪还需来服兵役,莫谷都不好意思下重手。 十二、献丹 刘寄奴时常得与赵五及三位主事出玩,自知四人是拿自己取乐,便暗自用心,更加曲意应承,渐渐学得不少药行的门窍。 这日在柜台上照方抓药,乃是一副大补阴汤,黄柏知母熟地猪脊髓配好,中有龟板,较为贵重,手不由自己便取向了水龟板。 刘寄奴便是自己也愣得一下,这龟板历来正品乃是旱龟,水龟板虽道功用相同,效力终究有差,所以便宜。 当初在二花堂,花老板亦使些小手段,不过分两差得一点,却断不肯用赝品,此也是花老板叮咛刘寄奴的原则。 刘寄奴便要缩手,却见王主事照他点点头。刘寄奴心道:“既然是主事的意思,便不干我事了。再道水龟板力道稍弱,我分量与他抓足,与正品量少又有甚么区别?”便伸手抓了配好。 那主顾却还谢一声,这猪脊髓却难寻,杭州城里还只有这众安堂总店有货。 刘寄奴更觉心安。 这日赵五要向汴州贩药,刘寄奴前去相送,见杭州城中数家药堂医馆皆来相送,赵五个个是称兄道弟,刘寄奴心道原来赵五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厉害。 大包小包药材搬向货船,刘寄奴细心观看,向赵五搭话道:“赵大哥此次备货,不像往常。” 赵五眼角一扫,嘿嘿笑道:“何以见得?” 刘寄奴道:“往常自然是北货调来,南货调去,今日却是南北混杂,似乎专为配方采办。” 赵五正眼相看道:“刘兄弟好眼力,愚兄早看出你非池中之物。” 刘寄奴道:“此货多是补益之物,再加有丹砂、雄黄、铅汞,八成是炼金丹所用。” 赵五惊道:“莫非贤弟能炼金丹?” 刘寄奴笑道:“略知一二,只是看这些药物,似乎此人未得臻要。” 赵五赶忙询问,刘寄奴道:“金丹最忌土气相冲,这配药便要讲五行相生相克,要以火炼金,以金生水。选材更是要紧,人参非紫团不取,茯苓非太白不收,水须甘露之水,火须桑柴之火,还须选地利天时,水火既济,方能成功。” 刘寄奴讲一句,赵五便点一下头,头是越点越低,末了再求教一句:“贤弟讲须用桑柴火,却是为何?” 刘寄奴道:“桑乃箕星之精,能助药力,桑木利关节,养津液,燃烧则拔引毒气,祛逐风寒,能去腐生新。千年老龟非桑火不烂,其他灵药亦是如此。” 赵五已是五体投地,拉了刘寄奴便上船道:“贤弟,大丈夫怀璧,为的是待价而沽,如今天时已到,一桩富贵就在眼前,你且与我同去。” 刘寄奴道:“怎生说去便去?” 赵五道:“区区杭州,岂是贤弟曲身之所?此去飞黄腾达,不可限量。” 刘寄奴为他说动,竟便登船而去。 到得汴梁,却是汴州司马府。刘寄奴便合他炼丹,那司马试服,果有奇效,只觉精神长足,飘然忘物,唯只易口渴而已,刘寄奴便使他以甘露水服下。 那司马将金丹献与宣武军节度使,大得欢心,自此那司马更将刘寄奴视作奇货。 不单司马有此眼光,他家中小女见刘寄奴俊俏风逸,情难自已,竟非此君不嫁。 那司马便找来刘寄奴道:“小女中意刘郎,望勿推却。” 刘寄奴道:“山野草民,怎敢高攀大家。” 那司马道:“刘郎勿谦,你天资聪慧,更难得性情通达干练,正适宜行走仕途,只须安心读书,三年二载,取个明经明算及第,有老夫在,谋得一官半职又有何难。” 刘寄奴见他安排妥当,自无异议,道:“长官垂怜,更有何言。只是四书五经读得少,考武举或许还有些指望。” 那司马乐道:“刘郎可还习武?却为老夫试来。” 刘寄奴便在内宅院中展开拳脚,他所学驳杂,国老拳、五花拳、大戟拳、红花拳,端得有刚有柔,花团锦簇,满院生风,庄丁护院皆近不得身。 内宅家人看得没口子叫好,那小姐自不必说,暗里得意得遇良人。 赵五自然更加用心结交,心道这小子果真不是常人,原本欲传他的出人头地第二招攀龙附凤,他居然无师自通。 刘寄奴偶尔有心向赵五寻隙报仇,却又念及赵五乃与岳丈交好,自己又羽翼未丰,急不得也。 十三、截道 莫谷在成德险些遭劫,这一惊非同小可,方晓得河北藩镇的厉害,从前只是听闻,如今见面更胜闻名。 来时经运河北上,在魏博境内曾被两道关卡征税,如今更不敢向南进魏博镇的地盘,马不停蹄向东出了成德。 过得德州,此地藩镇为朝廷任命,境内尚算安定,莫谷这才敢歇脚住店,依旧不敢大意。 行进一片树林,却见前面一队车马阻在道中。一棵碗口粗树木横倒在道中,树前一二尺深的大坑,十数名乡民或站或坐,手边镐镢锹绳筐一应俱全,便是不动手。 那队车马也是商贾,正与那领头的乡民讨价还价。 那乡民道:“大爷,你看这一阵龙卷风,刮倒树不谈,这家男人也死了,留下孤儿寡妇,怎生过日?大爷行个好,赏个二两银子。” 莫谷从马上直起身来,这方望见还有身着丧服的妇孺正在呜呜咽咽,不禁心下发酸。 那商贾道:“我等走南闯北,见得多了,也不消多言,三十钱。” 那乡民道:“大爷,你看你这却有四五辆车马,至少一两。” 那商贾却只肯出到五十钱,那乡民一让再让,最后非百钱不可,二者僵持不下。 莫谷心道:“怪道人讲无奸不商,这趟货物价值不菲,利钱不差,却为区区五十钱计较。人家家遭不幸,怎生一些同情心也无?”心下不平,带马过来道:“大家何必争执不下,我出五十钱补足。”取了五十钱交与乡民道:“杯水车薪,救不得急,只算一点心意,拿去与那妇孺吧。” 那商贾看他一眼,嘴角一咧:“我无异议。”也取出五十钱抛与乡民。 那乡民呼喝人手,转眼间将树移开,将坑填平,放车马过去。 莫谷行出半箭之地,正要打马快行,见那商贾盯着他看,眼露嘲弄,不觉愤慨。 那商贾嘿嘿一笑,用手向后指去。莫谷回头一望,张大口半晌合不拢,只见那些乡民快手快脚,已将大树重新横放路中,大坑重新挖开。 莫谷遭受欺弄,便想回头算账,又见那些乡民衣衫褴褛,叹口气作罢。 那商贾笑道:“小兄弟可是初次出门。” 莫谷点头。 那商贾道:“听你口音便是浙东人氏,唐某本苏州人,讲起来皆是吴越人家,与你小兄弟提个醒。这河北地界可不同江南,小心行事。” 莫谷道声谢,与那商队同行,听那唐某讲些行商见闻。 那唐某却也是爱讲话的,天南地北海聊,讲起这截道讨赏的便五花八门,甚么地方修庙、红白喜事、停尸当道、挖坑陷马、追踪失物、过桥收税,诸如此类。莫谷大长见闻。 正午间行至一处茶棚,那商队歇脚喝茶,唐某便邀莫谷同座。 谈话间茶水上来,莫谷方欲饮时,感觉有些异状,仔细看过,轻声对唐某道:“喝不得。” 唐某便有些狐疑,总之小心无大错,便忍着干渴海聊,引得那小二过来劝饮了三次,唐某更不敢喝,只装作口中无闲。 莫谷也只是举碗做个样子。 不多时果然咕咚咚倒下商队的伙计,店中出来四五人,拿刀绳来绑人。 唐某见护车的壮丁皆倒了,心道完了,只道这黑店下下药罢了,见不是路便会跑人,哪知大白日的竟敢明抢。 莫谷便与他们斗将起来,怎奈人家拿着兵刃,还是会家子,比那成德镇的兵士强许多,莫谷只有靠着“飞天蘑菇转”四处逃跑。 也算他机灵,看见一棵大树,三下两下爬了上去,心道:“甚么江湖一流,在百草堂关起门来自吹自擂,还以为了不起,连几个小蟊贼也对付不了。” 那些蟊贼哈哈大笑:“小子,看你能耗到几时?” 莫谷咋着胆子呼道:“耗便耗,不多时乡捕都官便来也。” 那些蟊贼大笑道:“乡捕,乡捕早已来也,老子便是乡捕。”指指另一人:“这便是闾正。” 怪道这些人敢白日行事,原是黑白一体,那唐某只得自认倒霉。 莫谷也无奈何,挂在树上终不是路,低头想起怀中却有一样好物事。当日出门前,李路定要塞与他一包蝎子草粉,莫谷笑着却不过,便留下了。 莫谷跳下树来,洒出药粉,果然那些蟊贼如遭蝎蜇,挠脸挠手,哀号不已。 莫谷与众人解了蒙汗药性,急急赶路,心道:“亏得李路这包物事,看来这毒物也有好处。” 十四、斗法 二花堂生意渐有起色。 德福堂掌柜过于精明,老主顾们用下来,还觉当初二花堂配的药好使些,便有些开始怀念花老板了。自打佣工上山采办石斛与葛藤,镇上人见二花堂生意已做到河北,纷纷羡慕,主顾们便渐次回头。 李路将柳泌的药方做些许改动,制成膏剂,凡见人有疮毒的,先免费施用,效果却还不错。慢慢的李路胆气渐壮,内科病症也看得一些,声名鹊起,镇上人开始呼李郎中了。 这日沙仁却来得二花堂。 李路历来对他不亲厚,嘿嘿笑道:“沙师弟不好好的准备做掌柜的侄女婿,来此作甚。” 沙仁笑道:“来此望望莫师兄回来否。”嚅呐半晌,方道:“李师兄,你这二花堂生意愈来愈火,是否缺了人手?师弟来此帮忙可好?” 李路道:“德福堂的墙脚尽是石头砌的,我哪里能挖得动。” 沙仁道:“是师弟不想做了。” 李路早听多话的主顾们讲,德福堂的那丫头又和了个外村的后生,这沙仁定是女婿做不成,才想着来二花堂。李路嘿嘿笑道:“沙师弟,却不凑巧,金娘病情大有起色,不但银娘无需照顾她,便她自己也能做一些轻活了。你莫师兄回来,只怕人手还多。” 沙仁暗里咬一咬牙,道声扰,出来后恨道:“你不仁,我不义。”回到德福堂撺掇掌柜道:“二花堂抢了这里生意,多半是因李路自己配制药物,主顾们得了些小甜头,我店也须有些手段。” 掌柜点头道:“只是我等不会配药。” 沙仁道:“杭州众安堂所出的清毒膏一般对疮毒有效,另制有多样膏丹,虽然价格不菲,却是百年老店声名在外。我店若专卖此货,不怕主顾们不来。” 掌柜道声妙也,众安堂常有人来天台收购药材,自也是相识的,便相托采办些药物,计谋停当,这日打出招牌来“百年老店杭州众安堂名药展销”“三日八折”。 那镇子才有多大,统共不过几百户两千来人口,半日便传遍了,呼啦啦差些将德福堂门槛挤破。 这第一日却是看得多,买得少,主顾现下未生病,却也不买。 次日便有些人来详细问询,内外妇幼各科皆有,掌柜却答不上来。这医药虽不分家,总是各有专攻。 沙仁又献一计,将镇上最好的郎中请来,果然临场号脉,做得几宗生意。 然而未过三日,冷清依旧。众安堂药既贵,郎中的医术又早为镇上人识得,对那膏丹配伍又不甚晓得,除了大家晓得的清毒膏、六味丸等,哪个敢买? 这下掌柜与沙仁皆没了招数,沙仁反被掌柜骂个狗血喷头。 还是众安堂的采办见多识广,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位白须飘飘的郎中,宣称杭州名医,众安堂请来义诊。 镇上人大多僻居在此,最多去过绍兴,哪里见过杭州人,何况名医?当即趋之如鹜,有病的没病的皆来排队,名医讲甚么便是甚么。掌柜自然笑得合不拢嘴。 李路这是真的犯难了,镇上人早已忘记了还有个二花堂。便是挂了招牌出去,先治好再收钱,也无人问津,人家可是“杭州名医”,他这个半路出家的郎中自然靠边。 银娘见李路悄悄出去两回便蒙头大睡,十分担心,一怕他想不出主意给闷坏了,更怕他想出匪夷所思的东西来闯祸。 两日后李路爬起来,嘿嘿笑道:“有了。” 银娘忙道:“可别出损招。” 李路笑道:“放心,二花堂这等重责,我能胡来么?论医术名气,自然不是众安堂的对手。” 银娘道:“是啊,我等也无法再降价了。” 李路道:“自然不能降价,我这两日终于找到他们的弱点。成方虽好,但人体各异,所以用药时要因各人病症加减其间成分的剂量。这德福堂所推的不论老幼男女,所推成方一致,这便是弱点。” 银娘道:“话虽如此,但那老郎中在堂,不会再另外加减一二?” 李路道:“这个我自然要考虑,所以我要以新取胜,所用的药物必是二日之内的,再因人定量,不信胜不得德福堂。” 银娘心疼道:“这每日又坐堂又要上山,你怎经得住?” 李路笑道:“不妨,久未进山,我却还觉得身上不爽。再道莫谷也快要回来了。” 银娘道:“早知如此,当初我便应也学些武功。” 李路道:“如今也不晚。”当即写出告示。 没过三日,德福堂掌柜便生了十根白发。 十五、卖参 苏州城外寒山寺,运河枫桥,秋意萧瑟,莫谷与客商唐某话别。 唐某道:“多仗小兄弟才避过一劫,本欲请小兄弟到寒舍小住,怎奈你赶路心切。今后到苏州城找阊门里宝通行唐某便是。” 莫谷道:“此一路多得唐掌柜指点,感激不尽。在下就此别过。” 唐某忽道:“小兄弟且慢,唐某欲向你买些货。” 莫谷心道:“我一路上只字未提所带货物,大家又从未相互间问及出身住址,莫非他竟看破?总之自己行事不老,被人看破也是寻常。”别人既然相告了家门,莫谷便也须以诚相待,便道:“在下身旁只有些太行人参。”将包裹打开。 唐某道:“小兄弟果然是做药行的,怪道能解得蒙汗药,不过唐某要买的不是此物。” 莫谷将自己上下打量,此外身无长物:“莫非唐掌柜要买马?” 唐某哈哈笑道:“那日小兄弟用来对付蟊贼的药粉,不知可否割爱,价钱好议。” 莫谷那日情急之下,一包蝎子草粉尽送与了蟊贼的手和脸,如今却是无货,何况心道这种物事怎能做货换人家的银子,当下实情相告。 唐某道:“唐某见那药粉确是防身佳物,既然没货,也便罢了。今后小兄弟有生意到苏州,却勿忘带些与唐某。我看这人参尚佳,唐某多要不得,选两枝孝敬高堂。”所付的价格却高出市价,原来他一路上见莫谷十分节俭,知他手头拮据。 莫谷知他是欲答谢相救之德,坚不肯受,终按市价成交。 成德军营原以为这人参只是在莫谷处过过手,是以价钱格外优惠,满拟抢回来几人好分得多些,哪知一去不回。 莫谷却因祸得福,十多枝人参价值百两以上,只是二花堂一年也难卖得出两枝。卖与唐某两枝,却提醒了莫谷,不如到杭州药店再变卖几枝,余下三四枝回去便成,说不得还可抵得此去河北的损失。云娘既在众安堂,以众安堂的实力,自然购几枝人参不在话下。 云娘偏巧外出,不知在哪家分店,莫谷便寻到药库。 那李主事看过货道:“这等货色怎能入得众安堂。”所出价格仅柜台市价十分之二。 莫谷道:“此物便在产地也不止此价。” 那李主事冷笑道:“你无能耐,因而购价过高,何必欺哄行家。某在赵五处所购便是此价。”人参以株论价,重一分价高二分,重一倍价高数倍,等差极多,压得一等便是厚利。 莫谷心思却不在人参上了:“便是将天麻售与二花堂的汴梁赵五?” 那李主事道:“如何不是。某看你与少夫人同门,方才接待你,不然某与赵五多年生意,何必向你进货。” 莫谷又道:“那赵五贩卖假货,主事怎还信他。” 那李主事作色道:“你这小哥,真正少年无忌。赵五何等样人,怎会贩卖假货。同样出身百草门,怎的如此不同,少夫人自不必说,你看那刘寄奴何等通达,如今却好,随赵五到汴梁,娶了汴州司马之女,眼见得了富贵。像你却这般愚鲁。” 莫谷听闻,怒不打一处来,忿忿然离了众安堂。当街叫卖人参,却无人问津,谁人敢花老大银子在游商手里。 莫谷也知不是法子,行在道上,见有一处药店永福堂,便进去货参。 那掌柜却和气,价钱也公道,也便柜台半价。莫谷见他对主顾也还算实诚,便更让了一分利。 天色近晚,那掌柜留膳,对莫谷河北之行却感兴趣,道:“杭州的北货,大多从赵五处购进,价格实在过高,偏的他人不是货次,便是品类不全。” 莫谷提及赵五便怒,歇下气来也只得道:“河北藩镇委实厉害,采办不易。” 那掌柜道:“这也无法,今后小兄弟不妨与我供些地产,天台可是仙药之乡。” 莫谷道:“这却无妨,不过旅途用度不菲,只怕抬高了药价。” 那掌柜道:“我便联合数家药号,虽说比及众安堂是不如,终究价格公道些。” 莫谷亦且欢欣。赶回二花堂,见金娘病情初稳,不敢提及赵五与刘寄奴。 德福堂掌柜本已烦恼。如今莫谷远赴河北做了生意回来,又张罗为杭州收购地产,不但镇上两日传遍,周边数十里的里闾也是旬日便知,二花堂声威重振,更超过了花老板当日。德福堂掌柜心灰意懒,老郎中也辞了,镇日对着众安堂的膏丹发愁。 沙仁更是少不得挨骂,心道:“你个没出息的老家伙,就知道向大爷撒气。沙参回国清寺却还做个膳食主事,我倒好,里外不是人。” 然则,回国清寺做和尚,吃斋念佛拜菩萨,沙仁是万万不肯了。 十六、求茸  绍兴越王台下老药房,店面虽说不大,人来人往却格外热闹,沙仁忙前忙后,喜不自胜。原本在德福堂整日吃骂,度日如年,未想喜从天降。 那老郎中得着坐堂的甜头,再也不愿东游西奔的作那游方郎中,便合众安堂那人合计,天台事不成,为着当地地产丰富,不如转向绍兴。此处虽靠近会稽山,却地产药物不多,况且交通便利,人口众多且又富裕,乃是大郡。二人更索性拉了沙仁帮忙,打出“天台仙药、杭州名医”的旗号,果然顺风顺水,生意兴隆。 众安堂那人见此招甚是行得通,干脆回得杭州,自行招募了数名郎中,在众安堂各分店专销天台原药,做起了东家,人称小张老板。绍兴便留与沙仁打理,也算做了小掌柜。 赵五见状,也不甘示弱,从汴州等地募得郎中,在杭州城中稍大些的药铺皆开起了北货柜。 一日某店来得一新主顾,小张老板雇的郎中抢先招呼坐下,号脉望舌之后道:“你面色发红,脉弦数,舌质红,分明得了风温之症,邪入营分,当用清营汤加减。” 赵五雇的郎中冷笑道:“邪在营分,人已神志昏迷,妄语或不语,还能走着进来?” 那主顾便有些狐疑,走来让他看脉,那郎中道:“我看你行路不稳,舌红但非无苔,当是肝阳上升之象,可有眩晕之状?” 那主顾点头称是。 那郎中道:“可有四肢麻木之状?” 那主顾拜服道:“神医。” 那郎中道:“如此当用天麻钩藤饮,待得诸症减轻,便服些杞菊地黄丸,每日二次,每次三钱可也。” 那主顾称谢购药,临去时犹向小张老板雇的郎中怒道:“庸医,差些误我性命。” 这日赵五却在各药店贴出告示,高价求购整架上好鹿茸、麋茸若干。 小张老板与赵五早已暗下勾心斗角,有心坏他之事,便也秘密雇人前去猎麋。他本众安堂采办,熟知这江南地产,晓得这鹿处处山林皆有,麋却只在海陵间,虽成百上千结群,却雌多雄少,冬至脱角,茸最难得。 此时方是秋日,小张老板便吩咐猎得雄麋有赏、雌麋则无赏,却叫赵五求茸不着。 绍兴一带便是沙仁负责,亲自带人前去狩猎。大家埋坑设网,弓箭火弩齐上,煞是费事,那物警觉,奔跑迅捷,费了多日,只捕杀得一只雄麋,雌麋却杀伤无数。 对于小张老板已经足够,那麋经此惊吓,已远远躲进沼泽,见人便奔,想那赵五是无能为力了。 果然赵五收得数副鹿茸,麋茸却一无所获,回得汴州。 刘寄奴正在司马府练习弓马举石等武举科目,见赵五只带回鹿茸,面色不豫道:“鹿茸补阳,麋茸补阴,如今只得鹿茸,如何炼丹?这等小事却难倒了赵兄。” 赵五陪笑道:“刘贤弟莫怪,只是这麋茸委实难求。不过既然是刘贤弟需求,便是踏破铁鞋,愚兄也一定为贤弟求到。”心道这小子真正不得了,这“过河拆桥”一招用的得心应手,将来只怕自己万万不是对手。 赵五再到杭州,这下不敢大意,打听明白小张老板猎麋,不动声色。 过得几日,众安堂各店纷纷婉转传话,要小张老板从店中退出。小张老板猝不及防,忙忙请了各店掌柜到聚仙楼共饮。 众人既曾是同事,话便讲得通透些,异口同声责备小张老板无端坏人家赵老板的事情,委实不该。 小张老板忙道:“此事确是张某理屈,怎生却向赵老板赔罪。” 众人道:“正是此话。” 赵五自然是早已来到,也便现身道:“身在江湖,难免有些误会,却不可伤了和气。阁下经营天台地产,在下却是经营北货,原无甚利害,只是下面郎中不晓事,闹些摩擦,何须如此?” 小张老板便作个长揖道:“原是小弟的不是,大哥恕罪则个。” 众人笑道:“如此可不是甚好么。” 觥筹相错间,赵五提及刘寄奴炼丹乃是为献与宣武军节度使,说不得还会进贡皇上,因而须用麋茸,兹事体大。 小张老板自然是个明白人,便道:“小弟现下却求得两枝,便献与赵兄以作赔罪。” 赵五道:“哪里话,适才误会业已揭过,何况叨扰饭局。赵某既然张榜求茸,怎好言而无信?”便以所许价格议交,众人纷纷赞誉。 是夜尽欢而散。 十七、出山  莫谷隔得不久,便出山往杭州永福堂送些地产,虽说舟车劳顿,却也安生。 刘寄奴求茸之事,杭州药行里自然人人皆知。莫谷却也只有三缄其口,眼见金娘一日一日好得起来。 每得莫谷回到二花堂,金娘便来问询:“你常到杭州,可晓得刘郎踪迹?” 莫谷见她痴心,怎敢实言相告,便道:“刘寄奴初到杭州,寻见云娘,暂在众安堂栖身,如今听闻北去了,却不知何往?” 金娘便泣道:“刘郎定是往京城去也,着实难为他也。” 回回皆是如此。莫谷怕的漏了消息,竟也只得瞒着李路与银娘。 未病之前,金娘与其父一般看不得李路。如今金娘病大好些,念及自己方是老大,这二花堂总不能成了姓李的,便要来主事。 银娘自不能合她计较,便由她主着,好在金娘本也是个惜钱的主。 眼见莫谷往杭州多次,却带不来刘寄奴消息,分明是不肯尽心。金娘心中记恨莫谷,便有意克他路费,莫谷往来辛劳不提,十回有九回却要自己贴补。 莫谷见不是路,便想离开二花堂,只没个合适的去处。 这日再送货至永福堂,掌柜面有难色道:“只怕今后不能再与小哥交易了。那小张老板在众安堂各店大张旗鼓推出天台仙药,价钱又便宜,我这里争他不过。” 莫谷道:“如今天台地产,我这里收得十之七八,他何来许多天台仙药?” 掌柜道:“便是从别处收来,谁家晓得?价钱却低,却叫我等地道货争他不过。” 莫谷道:“原想离开二花堂,却怕耽搁了掌柜生意。如此也正好。” 那掌柜道:“小哥可有去处?你百草堂弟子终究不愁得好去处。” 莫谷苦笑道:“至今尚无去处。” 掌柜便道:“不知肯否屈就小店?”莫谷一拍即合,便即辞了二花堂。 百草门外,李路送别莫谷,道:“一年来实在累了你,却让你空手离开。” 莫谷道:“哪里话。” 李路道:“休的瞒我,刘寄奴之事云娘已书信告知师父,我也早知多日。为着金娘,如今却对你不起。” 莫谷道:“小心照应金娘便是。待得银娘满服,便即成婚,休耽搁人家。” 李路点头道:“你到杭州,小心照应自己。莫轻去招惹赵五,如今我等尚非其对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莫谷称道晓得。出山到的永福堂,司药不久,掌柜见他与人配药分量十足,又捡取好货与人,不禁犯愁,便对莫谷道:“我店生意不振,用度本已拮据,小哥此般抓药却是不成。此处不比天台,诸多药草上山便摘,须知药材有损耗,这最后留下次货碎屑却与谁去?” 莫谷道:“在下想法却与掌柜略有不同,正因店小,便要做出些信誉来,才好招揽主顾。” 掌柜道:“话虽不错,只咱们不同众安堂地当闹市,左右几个老主顾,多抓也是三个,少抓也是三个。” 莫谷道:“如此讲来,则本店要务便在人气。” 掌柜道:“如何不是。则本街冷清,如之奈何?” 莫谷道:“此街不长,纵横也有百户人家。” 掌柜道:“大户人家皆有常用的名医,便配药也往众安堂去。” 莫谷道:“照也,则不在人气,反在名气了。” 那掌柜道:“名气如何来?” 莫谷道:“众口相传,便有名气。” 那掌柜抱头道:“照也,则又在人气。” 如此往复,掌柜莫知奈何,便遣莫谷外出众安桥,见有人自众安堂购药便上前打问,吃的许多白眼。人家购药本就是救急,哪里肯来理你? 莫谷灵机一动,买得几串糖葫芦,再来打问,有的糖葫芦吃,果然人便不急。 一仆人道:“老爷吩咐买的。”一串糖葫芦去了。 一男子道:“自小便在众安堂买的。”又一串糖葫芦去也。 一女子看得莫谷两眼,羞道:“奴家自然要看名医也。”第三串糖葫芦亦去了。 眼见三串糖葫芦换得三句话,莫谷却有些着急。 这来拦住一壮硕男子,边吃边怒:“路过此门,被那郎中拉进去也,吃他不消,买些石斛。”[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莫谷道:“如何便认那石斛便是天台所产?”那人道:“我只认这百年老店。” 莫谷道:“既如此,兄台因何发怒?” 那人悄声道:“郎中道我肾阴有虚,出门方才省悟岂有此症,分明诈我。” 莫谷道:“怎不去退药?” 那人怒道:“闹起来岂非人人知我肾虚。”忿忿去也。 再拦得一老者,那老者道:“老夫双眼迷瞪,只有此间有得复明膏。” 莫谷点头,扶那老者一程。 十八、因缘 天台风光好个绝美。 沙仁如今才有兴致看山。在绍兴做得顺利,不到一年光景,便在绍兴置得一处房屋,荷包渐鼓,胆气愈壮,人称小沙掌柜。 既然是卖天台仙药,这天台山多少是要去的。 至于真正进深山,却也罢了,只在镇上,免得遇见国清寺的和尚。 这到镇上便落脚德福堂,掌柜的还仗他调些北货进来,分外亲近,究竟也是德福堂出去的人物。 只那掌柜侄女此番不知吃的甚么定性药,竟一心对着那外村后生,见了沙仁如今风光,送的物事么收下,依旧的不待见。 不想掌柜的兄长得了狼疮顽疾,天台的郎中请遍了却无起色。 掌柜的娘子曾道:“听人家皆讲二花堂的李郎中治得好疮毒。” 掌柜骂道:“妇人家好不晓事,那小子半路出家,怎能唤得郎中?再道将他请来,岂非叫镇上人人看不起我德福堂,砸了吃饭的家伙什,你且吃风喝烟去。” 可好沙仁前来,掌柜道:“不若便请小沙掌柜到绍兴寻个名医。” 沙仁满口应承。 果然沙仁不久便带得位郎中前来诊脉,三剂服下,颇有效用。掌柜少不得在兄长面前邀功。 怎奈郎中去后,病情反而见重,家人出门,街坊四邻皆远远躲避。 掌柜便也不许侄女回家,偶尔只买些柴米放在门口。 这日沙仁又来,却向掌柜提亲。掌柜道:“此事我管不得。” 那女子不愿,沙仁竟挟带了去。 留下几剂药,那掌柜兄长用了却又见效,这日挣扎起得身,赶来德福堂数落兄弟:“你怎能趁我生病,自作主张,便将你侄女虏去。” 掌柜笑道:“兄长怎生如此讲话,甚么虏去,那小沙掌柜人又体面,侄女跟着他着实享福了。” 他兄长啐一口:“不媒不妁,没个名分,还能享福?你快去将我女儿找回。” 掌柜道:“绍兴是人家地盘,找去又待怎的?小沙掌柜留得十两银子聘礼在此。” 他兄长大怒道:“我女儿便只值得十两银子。” 掌柜道:“兄长好不会算帐,你这病它去不得根,全仗小沙掌柜不绝送药,这怎不算得。” 他兄长大骂而去。此后病情又反复,万般无奈,家中人便寻李路来相看。 三剂下去竟断了根。 掌柜自然少不得又遭一场大骂,没奈何找去绍兴,见侄女被沙仁看得却紧,肚腹见起。 掌柜便回告兄长:“木已成炊,不若认得此份姻缘。那沙仁本是孤儿,自小为师父收留得,长在国清寺,不知自己出身,干脆着他改了姓,算作入赘,你也多一脉香火。” 哪知沙仁却不肯,道:“只今人人知我小沙掌柜,如何改得姓?每遇战事,赘婿便须入伍,岂非害我。” 掌柜两头不做好,干脆不再奔走,任它去休。 沙仁待那女子却还算好,衣食用度不缺,只不许随意出门。 这日门外却有和尚化缘。 沙仁开门,好不尴尬。 分明是沙参与国清寺的师父。沙参念个佛号道:“智远师弟,如今皇上重修佛寺,国清寺香火重盛,却还胜过往日,不如回寺。” 沙仁摇头道:“我只今八戒尽破,哪里回得。” 他师父尤道:“武宗灭法,乃佛门一劫。诸弟子万般无奈,破些戒律,佛祖不怪罪的。” 沙仁便将那女子拖过来道:“我回寺且不打紧,这妻儿寺里作养?” 他师父忙念声阿弥陀佛。 沙参道:“既如此,也勉强不得,便将度牒还与寺中。” 沙仁道:“度牒失落了。” 其时天下赋税徭役颇重,有得僧道度牒便可免去,便有许多富户求取度牒,伪作居士,以此逃税。 其后伪度者众,三分天下之财,佛有其二,武宗灭佛,亦与此有些关系。 沙仁自然不愿交回。 那女子道:“你这天杀的,昨日我洗衣尚见度牒,长老快快将其带回寺中。” 沙仁将她拖回屋中。 他师父怒道:“你个逆徒,如此作恶,岂不记得曾在佛前起誓,当心佛祖怪罪。” 沙仁笑道:“方才师父已道佛祖不怪罪。我如今多添几分香火钱,便是十分功德。” 沙参道:“种得恶因,便生恶果,岂是香火钱却换得来?” 沙仁却不睬他,取五两银子交与师父道:“一两银子算作香火,余下便与师父做件袈裟。” 他师父笑着接过:“有此徒儿,便是老衲作的善因,结得善果。” 沙参目瞪口呆。 十九、运筹 永福堂后院,三分大的地方摆满器具。 掌柜的自在前台招呼,便使莫谷在后院制药。 莫谷切药,研磨,炮制,配伍,一人忙得团团转,也只将辛苦当作练功。 旁坐着一位白衣文士,边饮茶边闭目吟诗。 掌柜的得空来到后院,笑道:“孙先生,小店可是全仗你来运筹。” 那文士微微睁眼道:“只要掌柜这消痛散确有疗效,还怕卖不出去?俗话道酒好不怕巷子深。” 掌柜道:“这是我家几代相传的验方,百试不爽。” 文士道:“如此便好。” 掌柜自招呼前台去,那文士便合莫谷打话,问他年岁出身等。 莫谷边忙边道:“听闻孙先生本是举人出身、私塾教授,却为何屈身从商,这士农工商,商本末流。” 那孙先生道:“愚见,愚见。凡历朝开国,皆是初经战乱,生民凋零,此时要务便在生养休息,自然以重农抑商为国策。而今天下承平已久,国库充盈,百工发达,民间自然要互换有无,便要用得商人。再道范蠡连将相富贵皆弃得从商,这商人何卑之有?” 莫谷道:“我店偏小,果然能得成功?” 孙先生笑道:“这便是运筹之重要了。谋定而后动,事半而功倍。试举一二,金陵卢生家有琼崖产木棉花百担,当地人用以织布,卢生视为奇货,船载金陵,却无人识得,更无人会织得成布,便成死货,是不通地利也。” 莫谷道:“此物确也不识,自然便是死货。” 孙先生道:“不然,《尚书》便有所载,称作织贝,《后汉书》则称白叠,杜甫诗称“光明白叠布”,白居易的“木棉花冷得虚名”,便是此物,只是希物,人多不识。” 莫谷道:“既如此,又如何?” 孙先生得意道:“我便使卢生夹于衾被间,冬季货卖,便得大利。” 莫谷道:“百担之多,何得尽卖?” 孙先生道:“此物希贵,自然购者少。我便使他冬日储冰,木棉花包裹,至夏不化,夏日炎炎,货冰更得大利。” 莫谷不由得停手叹服道:“先生更能用天时,真乃通神。先生何以知此储冰之法。” 孙先生笑道:“四字真言:博闻广记。” 莫谷若有所悟。 孙先生道:“另有苏州胡某家有宝刀货卖,出价千两银子,无人问津。我使他献刀扬州节度使,便得千户之职,价值何啻千金。此乃求人和。” 莫谷道:“人和又如何求取?” 孙先生笑道:“通达世情。小郎欲将我胸中之物尽掏去乎?” 莫谷忙道:“不敢。” 孙先生大笑道:“孺子好学,当教诲之。” 十数日后,消痛散配就。 孙先生便书得旗幡,使莫谷至西湖边人多处,免费赠药。有游湖行路过急、进食生冷而至胃脘疼痛者,辄试之,无不灵效。 如此间隔不定,便到湖边赠药。 不久便有主顾到店中购买。掌柜更使莫谷以独活寄生汤方配制成丸,号为消痛丸,此方专为风寒腰痛,与消痛散名同实则大异。 一月过后,店中主顾见多,掌柜便使莫谷留在柜上,每至莫谷须外出湖边,掌柜皆拖延犹疑,孙先生略有不悦。 再过月余,掌柜道:“于今我店消痛散声名在外,已无需施赠。只主顾皆道远程而来,多有不便,不知孙先生有何善策?” 孙先生因掌柜惜钱,不肯再施赠,心中有些恼怒,闭目不语。 莫谷道:“不若将药置于众安堂诸店代卖。” 孙先生微微点头道:“孺子可教。” 掌柜却是不肯:“此一来主顾皆去也,利又去半,万万使不得。” 孙先生道:“江淮名医黄某专治诸般不明痛症,此人与我交厚,可着重金请来。” 掌柜更加摇头道:“此方是我所开,此病我便看不得?何须重金与了他人。” 莫谷道:“这消痛丸只对症风寒腰痛,便是腰痛,也有湿阻淤血肾虚诸因,效用不显。” 掌柜不悦道:“你只管制药,何来多语?风寒肋痛不可乎,腿痛不可乎?便是头痛也用得。便请孙先生书一‘医痛圣手’悬于堂内。” 孙先生摇头道:“既然掌柜想特显医治疼痛之术,便将店名改做‘镇痛堂’却好。” 掌柜欣然采纳。 改做镇痛堂后,果见诸般痛症前来求药者见多,掌柜便在原方中加得红花没药元胡索等活血行气镇痛诸药,凡痛者悉与此药。 莫谷却心中不安,萌生去意。 二十、性情 杭州灵隐寺外,飞来峰下。一尊笑弥勒坐像隔溪对着寺院。 李路银娘与云娘从寺中上香返回,来此驻足。 云娘道:“想不到莫谷这般无情,来得杭州近两年,竟不来相见,而今又不知何往,一些不念同门香火。” 李路抚摸着弥勒石像,从光头摸到光脚,嘿嘿做笑。 云娘看他笑得诡异,不禁浑身不自在:“我讲错了么?” 银娘道:“莫谷却不是不重情,只是有些少年意气不老成,任着自己性情,这次又莫名离开永福堂。寻他不见,却落得那掌柜好一番抱怨。” 云娘微笑道:“他的性情果然有些痴。” 李路依旧只是嘿嘿做笑。 云娘浑身起得鸡皮疙瘩,佯怒道:“毒藜芦,你便不能不作怪?”向银娘笑道:“你却也不管。” 银娘道:“谁管得他?只当年狄大一怒便打,还能稍镇得他些。” 云娘便笑道:“若道这几位师兄弟,果然性情各有不同,当真贪、嗔、痴、毒,各擅胜场。” 李路忽道:“休提那贪人。” 云娘知他怒着刘寄奴,也心里不自在。 银娘见情形尴尬,虽道自己心中也怒着,却总须顾着云娘脸面,笑道:“世道艰难,大家的性情迟早总会变些。看那狄大整日佛不离口,偏他成家最早,如今脾气却也稳得许多。” 云娘也道:“出得山来,多少由不得己。只甘师兄留在百草门,依旧无甚变化。” 银娘笑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只怕到你我老时,甘师兄还是未变。” 李路自在那里从佛像脚摸到头,头再摸到脚,不待理两个女子闲聊。 云娘调笑道:“那时唤你老毒婆。” 银娘反唇相讥道:“你便是老痴婆。” 云娘脸红道:“我何来痴?” 银娘知她最是脸嫩,便搂着她道:“云娘非痴也,是聪明贤良、重情重义也。” 云娘这才脸色平复如常,笑道:“果然近墨者黑。李路今日怎的话少?” 银娘道:“他与莫谷交好,来得杭州进货,却不知莫谷何往,自然心里担心。” 云娘道:“不想李路却如此重情。”又道,“你二人同来,留下金娘便放得心?” 银娘道:“这李路鼓捣药方,却还有效,金娘如今大好。” 云娘笑道:“这李郎中果真不得了,老成许多。若论性情变化,却数那沙仁师弟,初入门时缩头缩脚木讷寡语,如今却伶牙俐齿,八面玲珑,听小张道他在绍兴做的分外红火。” 银娘看看李路道:“这沙仁却也是他见不得的,从不曾给张好脸。若讲那沙仁也委实霸道,居然将德福堂那丫头强娶了去。” 李路却接话骂道:“甚么强娶,不媒不妁,无聘无定,分明是强盗。这小子休让我看见,好生吃我蝎子腿。” 云娘吃惊道:“竟有此等事?” 李路道:“这小子在百草门只是避难,本来不曾正经入门,他不提百草门便罢,若胆敢四处宣扬是百草门弟子,我定替师父清理门户。” 云娘道:“他本佛门弟子,居然如此胡来?亏他前些日到杭州,还来看我。早知如此,我先教训他,让他好好向人家赔罪,明媒正娶去。” 李路笑道:“好生做你少夫人,此等事也来与我争抢。” 云娘也笑道:“你道是甚么好事,谁与你争?” 李路道:“我这蝎子腿功苦练多年,正要借此扬名江湖,岂能让与你?” 云娘笑破肚皮:“好个李大侠,小心蜇人不着,被人踢着屁股。” 李路笑道:“蝎子屁股岂是好摸之处?与他一把蝎子草粉,让他肿成肥猪。” 云娘笑道:“真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方才不声不响,还道转了性,哪知还是一根藜芦。” 银娘道:“要他转性,真是难于登天。好歹只在天台,人家熟悉了,也便不计较。若是在这偌大的杭州城,由着自己性情,还不是处处碰壁。” 云娘道:“可不便道莫谷怎的如此执拗,一些也不知变通。” 银娘道:“既然是痴,不执著谈甚么痴。” 云娘叹道:“这世道,便是再痴,也有得你痴不成的时候。” 三人乘轿下山,路经西湖边,听见有人呼道:“镇痛堂祖传秘方,百试不爽,名震苏杭,远销淮扬。” 云娘揭开轿帘望去,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听闻原本是莫谷长到西湖边与人试药,如今却是换人了。 二十一、价值  苏州阊门里宝通行,门外便是一处小码头,那客商唐某正在呼喝人手卸货。 莫谷正从杭州而来,见唐某囤积大批连翘柴胡,便道:“唐掌柜如何也来做药行生意。” 唐某道:“正须小兄弟帮助。” 莫谷看过货道:“货却是上好的上党老翘与北柴胡。” 唐某喜道:“如此便好。” 莫谷道:“连翘柴胡苏杭用量有限,这批货十年也未必用得尽,唐掌柜怎积得这许多。” 唐某摇摇手,待得卸毕货人散去了,这才与莫谷入内坐下来道:“去年冬季干燥,今春已初显湿热,温病露头,只怕这些货远远不足。” 莫谷道:“唐掌柜要施药赈灾么?” 唐某却有几分脸红:“唐某是商人,捐些银两也便罢了,怎能越俎代庖,做官家之事。” 莫谷便从身上取出一大包蝎子草粉,道:“早应送来,只是不曾得便。” 唐某笑道:“多谢记挂。”取出二十两银子。 莫谷吓了一跳:“这却是为何?上山举手之劳,无一毫本钱,岂能货卖。唐掌柜只给路费便是。” 唐某大笑道:“与本钱何干?小兄弟,我看你聪明,只是无人点拨。你莫说带来如此一大包,只带一小包,一般价值二十两。” 莫谷摇头道:“这我便更不懂了。便算物以稀为贵,总有个时价地价,平素卖药也论两论钱,如何这大包小包却等价。” 唐某道:“何谓时价地价?因时因地。药材举国流通,地价纵有差,不过摊进舟车路费。而你此物人所不识,便是无价。无价之物,多少一般仍是无价。” 莫谷道:“既如此,掌柜何以给价二十金。” 唐某笑道:“这便是货价在用而不在质,亦不在量。货值不同货价。此物于我有用,我衡量用处,便值得二十金。小包亦是用,大包亦是用。” 莫谷恍然。 唐某道:“若只来三钱,与我无用。若来一车,与我亦无多用,一般二十金。” 莫谷大受教诲。正好唐某须得懂药之人协助,便留在苏州。 果然十数日后,苏杭一代水乡温病大起,连翘、柴胡吃紧,价格大涨。其他商行舟车不绝向北去进货,北地价格愈抬愈高。 唐某所进货物,质最好而价最低,自然大得其利。 不久莫谷见唐某装船,却要将余货载向北去,不由奇怪。 唐某道:“如今温病已得控制,价便趋低。而北地市价犹在高升,行将高过此地价,此时当须及早回流。待得消息北传,余货便不值钱了。” 不久果然温病去了,后来积货的商家只得低价卖与药店,尤有大批积存仓里。卖之无市,留之无用,弃之可惜,存之无奈,若过的三年二载再无行情,虫咬水蚀,只能做柴草烧了。 唐某自此对药行生意愈加兴趣,便请莫谷讲些粗浅的药性地产知识。他家中私塾教授杜先生亦感兴致,常在旁听。 莫谷道:“杜先生亦欲从商乎?” 杜先生扶髯大笑:“老夫生性迂腐狷狂,不是从商之人。读书之人,医书也要读得,以作养生,小病小患便无需相请郎中。” 莫谷不解道:“医书或者读得。只这地产货值,皆是商人之务,既不从商,听来何用?” 杜先生笑道:“胸有万贯才,货与帝王家。读书人便是商人,只所卖的货不同而已,卖之才学,得之官位,一般是买卖。论起来,万人中做得成这桩买卖的尚无几人,看来这读书人大多是最蠢笨的了。老夫胸中只有五贯,便货与唐掌柜家。” 唐某大笑道:“能如此看待商人的读书人委实不多,先生此言好与那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听来,最是解气。” 莫谷自此便不再以商人自卑。 杜先生有小女君娘,听父亲提及莫谷多了,"奇"书"网-Q'i's'u'u'.'C'o'm"借故便来相见。那女子却小有男儿风范,自小便男装读书,出入外庭,唐家人也觉正常。 行止言谈可以乔样,然男女骨骼肌肤有异,莫谷学药之人,自然一眼便知是女子,备感好奇。 君娘脸上微涂黄粉,自谓易容有术,侃侃而谈。 莫谷心中窃笑,待到君娘讲罢,笑道:“杜公子喜听药中趣闻,须知药物不仅是在山野,身旁尽是。便以畜类,猫犬豕兔无一不可入药,只是须辨雄雌,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阴阳两殊,功用不尽相同。” 君娘知被他看破,不禁面红耳赤。 二十二、迷蒙 二花堂前,李路银娘到杭州未归,便无人来,闲着金娘吃瓜子。 沙仁却来到店前,向里张望:“李师兄不在?” 金娘道:“杭州去也。沙仁,听闻你做的好事,如今孩儿也抱回天台。可是要明媒正娶,奉子成婚了。” 沙仁干笑道:“哪里哪里,来与掌柜商议收地产。” 金娘嘲道:“却连叔叔也不唤一声?” 沙仁更觉尴尬,只哦哦几声。 金娘道:“可曾晓得刘郎消息?” 沙仁便道:“负心人念他怎的。” 金娘道:“你讲甚么?” 沙仁自知失口,支吾道:“不怎的,久不知刘师兄下落。” 金娘耳却尖,便道:“休得哄我。” 沙仁心道镇上人人皆知,终究你会晓得,便劝道:“金娘姐姐,你且心向宽处想。负心之人,天理难容,原不值得人怜惜。” 金娘辩道:“刘郎不会负心也。” 沙仁道:“刘寄奴已做了汴州司马的乘龙快婿。” 金娘摇头,沙仁道:“我若诳语,天打雷轰。” 金娘脸色煞白,良久泣道:“可怜刘郎却是为我家报仇去,不得已也。” 沙仁叹道:“姐姐好痴心也。可怜天下竟还有你这等好女子,可恨我沙仁偏偏便遇不着。好姐姐,念在你我都为那等负心人欺,我索性便告诉你。”便道刘寄奴与赵五亲近,方得以攀龙附凤,怎为报仇。 金娘已经眼神无光。沙仁心道不好,忙道:“姐姐但自宽心,好生为自己活着。” 金娘忽紧紧抓住他,厉声道:“负心人,哪里去?” 沙仁连忙挣脱,道:“休错认了,是刘寄奴负你。” 金娘颓然虚脱,喃喃道:“刘寄奴负我,刘寄奴负我。” 沙仁忙忙逃去德福堂,与掌柜商量事宜:“小张老板近年发达,不想此番囤积连翘,如今货积了数千担,眼见要一蹶不振。” 掌柜道:“如此天台地产再不敢与他,只当初赊与他的不知怎生讨回?” 沙仁道:“当初他得意时,正逢镇痛堂掌柜没落,便将店盘了来。只今便去讨店,当须趁早。” 掌柜点头道:“镇痛堂前日好生红火,如何便没落了?” 沙仁道:“也不大知,只听闻那掌柜与请来的孙先生不合,那孙先生负气去了。余下丹药便不灵验,不得已盘与小张。” 掌柜笑道:“如此好事,如何想到我?” 沙仁道:“自家人自然先顾着,只是此店我须与你各占五成。” 掌柜道:“好小子,原以为你来谢着叔叔,怎知你是受过小张恩惠,无脸出面,却来卖叔叔这张老脸。” 沙仁赔笑道:“叔叔那里话,如此好事送与谁不成,偏来寻你,只怕迟些卖脸面的人多着。” 二人嘿嘿一笑,计议停当,果然前去杭州将店盘来。 小张老板手头无现银付账,只得将店盘与掌柜,过后便知是沙仁落井下石,恨不打一处来,从此反目。 有道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小张老板纵然吃得大亏,究竟有些根基,吩咐在众安堂各店郎中低价来卖“天台仙药”,也将沙仁整得无计可施。 可好这日莫谷从苏州回来,到镇痛堂望一望掌柜与孙先生,哪知三个月的光景,这店便转的两道手。 沙仁喜出望外道:“听闻师兄前时随着孙先生,将这镇痛堂打理的红火,定然得了不少真传。又听的小张讲起在苏州宝通行处见着师兄,这宝通行此番药材做的好,苏杭尽知唐掌柜得了大利,敢情是师兄手笔。” 莫谷道:“我懂得甚么?却是唐掌柜多有教诲,似乎略有所悟。” 沙仁忙来求教,莫谷道:“我似懂非懂,怎能误人?你原比我做得生意。” 沙仁道:“与人往来,或者胜过师兄,论胸中才学,万万不及。听闻孙先生善运筹,师兄聪慧,怎能不得精髓。” 再三将镇痛堂的情形请教莫谷,道:“我一处药店,万争不过他十几处。便有心从天台募得郎中,然城内地利尽为其占,便使我等正宗天台地产人物,争不过他假冒之货。” 莫谷原也对小张老板作为不耻,便用心道:“多时我也想来,如何真反争不过假,今略有所悟。虽道医药不分家,实则有差,人患疾病,先寻郎中,然后依方购药,其间关键在医不在药。” 沙仁点头道:“确实如此,然则现今小张医药俱全,如何胜他?” 莫谷道:“城中不设药房之医馆与游方郎中甚多,他有医你有药,岂不能合力。” 沙仁道:“妙也,这便宴请这些郎中,分之以利,事无不成。敢请师兄屈尊居中运筹。” 莫谷却摇头:“我一时心下迷蒙,不知何去何从。” 二十三、南北 孙先生此刻正在钱塘酒楼,召集得多人议事。自左而右,乃是同师学弟徐先生、莫谷、金三、孙四、张十八、宋九等。 金三、孙四、张十八皆是关中百药门弟子。 孙四更是掌门孙氏子弟,笑道:“有幸在江南结识孙先生,真正有缘。” 孙先生也道:“四弟客气,你我远隔南北,居然是同宗,既已合谱,便是亲兄弟了。” 金三张十八笑道:“正是正是。” 孙先生便道:“今日小聚,一为百药门孙四、张十八兄弟接风,二来商议平安堂开业事宜。” 金三道:“孙先生运筹帷幄,自是旗开得胜,金三只管马前效力。” 孙先生笑道:“金三入行多年,在河南一带小有名气,乃是一员虎将。” 徐先生向金三道:“晚生初入药行,还须多多指点。” 孙先生便道:“今得徐州张老板信任,在杭州城筹措平安堂分号,还算顺利。如今地址选就,江浙这一带的地产药材已由莫谷备齐,只等四弟的北方药材到来。” 孙四道:“两日便到。” 孙先生道:“只我需要常去徐州。我不在时,此间便由徐先生做掌柜,主理帐务,金三为柜台主事,莫谷为药库主事,你二人一是百药门高足,一为百草门高足,正可相互协作。” 金三点头称是,心中却道:“我关中百药门乃药王孙思邈所创,两百年来弟子遍及天下,你区区一个浙东的百草门,居然与我并立。” 孙先生道:“莫谷曾随我数月,又得苏州唐掌柜提点,多少习得运筹之术,我不在时,有须运筹之处我便安排由他负责,徐先生你尽可与他商量。” 徐先生记下了。 孙先生道:“这数月,小张老板生意渐渐是不行了,杭州城便成了赵五独霸的局面。我平安堂欲要立足杭州,便要仗北药优势,与赵五冲突是必然的。” 金三不屑道:“赵五此人不过其父曾在百药门学艺,他最多不过算作外弟子而已,却在此借着我百药门的威名兴风作浪,叫我等这些真正弟子怎看的过?孙张两位师兄在徐州扬州一带药市也是声名赫赫,此番有二人相助,孙先生运筹,定然挫败赵五。” 孙先生点头,见莫谷一言不出,便道:“莫谷有何意见。” 莫谷道:“孙先生运筹自然是不错的。只赵五在此间根基深厚,要扳倒他也非易事,这杭州有心与他做对者比比皆是,我想还是要与他人联合方好。” 金三哂笑道:“赵五所仗不过是北药货源,而今孙张两位师兄在货源上胜过他,便是釜底抽薪,何愁他不倒。” 孙先生道:“莫谷所言有些道理,只是做来甚难。杭州小药店分散林立,市口好些,也与赵五合作,其余皆是乌合,与他等联手难于组织,只怕得不偿失。” 众人便一致附和。 金三道:“如何不是。赵五霸市,就生意人而言,能得大利,并无错处。我等挫败赵五,一般要垄断北药,如今若向那些小店让利,将来如何收拾?” 莫谷摇头道:“此乃项羽代秦之术,恐非长久。” 孙先生点头道:“想不到莫谷还知古事。” 金三道此话怎讲,徐先生讲与他听。秦始皇南巡,项羽当时年少,望见皇帝威风便道可以取而代之。而刘邦在咸阳望见秦皇帝,却道大丈夫当如此也。 金三道:“这有何不同?” 孙先生道:“项羽行得是霸道,刘邦行得是王道。霸道以力行法,王道以权术行德。” 金三道:“关我等甚事。” 孙先生道:“赵五霸市,不但杭州各药店不满,经营北药的商贾也不满,所以我平安堂一开张,南北荟萃,便破他垄断。只一旦我等胜后,再垄断市场,只怕将来众人又会群起而攻平安堂。” 金三笑道:“如此多虑了,江北药材大半在我百药门众弟子手中,赵五是外人,所以攻他。而我等皆同门,只需孙张两位师兄一声招呼,便无人敢来杭州坏事。” 孙先生、徐先生皆道:“如此便好。” 莫谷轻轻摇头。 孙先生道:“既得孙张二位支持,这运筹之间便要重新权衡。我原意以北药低价,不取利而只求人气,南药平价求利。而今却要重新安排,北药求全,南药让利,使人街头巷尾吆喝一月,还怕杭州不人人皆知?” 众人道:“英明。” 徐先生击掌道:“此番最佩服孙兄处,莫过于孙兄用得宋九一辆马车巡游杭州,一来吆喝满城,二来可载病人送来平安堂,如此一来赵五的郎中便只有依门眺望、望穿秋水了。” 孙先生颇有几分尴尬,只无人看出。 二十四、对策 又是钱塘酒楼,还是同一座头,只日子不同。 赵五邀集众安堂各店以及城中有自己郎中的各药店掌柜,便坐在当日孙先生坐的位置上。 入座之前,每人已先得五两银子,名为车马费,自然面色可亲。 赵五道:“徐州平安堂开到杭州,抢的不仅是我赵五的饭碗,也是各位掌柜的生意。赵五愿与众位共进退。” 众掌柜道:“赵老板但吩咐便是。” 赵五道:“那孙先生听闻是个善运筹的,不过诸位,我赵五却不怕。俗话道隔行如隔山,何况咱们这药行,没个三年五载连门皆摸不着。他在镇痛堂如何,不照样败走?” 众掌柜点头道:“如何不是,药行岂是谁想进便进得来的?” 赵五道:“俗话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人既然开战了,咱们便不能不想对策。” 众掌柜道:“愿听赵老板高见。” 赵五笑道:“众位掌柜太过抬举,赵五便抛砖引玉了。首要之务便是要大家齐心协力,这却需要有些组织,我意下大家众掌柜不若成立一个商会,共进共退。” 众掌柜中众安堂各店是早无异议的。 只各小店有些犹豫,思前想后,以自身之力究竟难敌平安堂,有个商会,将来有事仲裁起来,多少还有个指望。 便有不少掌柜推举赵五作这会长,赵五坚不肯为道:“我本外乡人,怎好僭越?” 于是便推平安堂的老板为会长,只会长乃江浙巨商,在百业各行多有商号,平素里难得过问药行生意,这会长也差不多便是个挂名的。 赵五于是出任副会长。 一掌柜笑道:“赵老板新官上任,当须露两手与大家。” 赵五道:“好。敢问诸位,平安堂开张已有半月,众掌柜感受最深的却是哪些,有道是对症下药,找到病因便不难解决。” 一掌柜便道:“平安堂所卖的江浙地产居然比我等便宜,这不是欺负到门上了么?” 赵五笑道:“这也好办,原本这江浙地产多为小张掌控,于今他一时周转不济,各处山农药商便与他断了生意。众安堂各掌柜为其他同行计,从今起不再专卖‘天台仙药’。” 众掌柜鼓掌道:“如此大好。” 赵五道:“今后地产诸位可向镇痛堂小沙掌柜购取,小沙掌柜为表诚意,从此同样不挂‘天台仙药’招牌。” 果然沙仁也在场,立起身向众人行礼道:“小子年幼愚钝,幸得赵大哥指点,方晓得家有家法行有行规,不能为一己之私便不讲规矩。从此后,镇痛堂与众掌柜便听商会安排,至于地产,小子保证公道,至少比小张所供低一成。” 赵五便道:“难得小沙掌柜慷慨好义。” 一掌柜道:“只是那平安堂地产价委实太低,这一成也济不得事。” 赵五便笑道:“其实主顾大多只管一副药价几何,谁去管哪一味药价几何。平安堂只降地产价,不降北药,我偏偏要它北药无利可图。如今我有一计,凡在我等店中配药,随方附送北药一味。” 一掌柜道:“这配药便讲君臣佐使,一味多不得,这附送一味有何用?” 赵五笑道:“正因无用,人便感觉它贱。我偏在药方上标明平安堂该药三钱价值几何。主顾们难免会觉平安堂欺人。” 众人呼道:“大妙。” 赵五接着道:“我等外加招牌‘杭州本地店,真实地道货’。” 众掌柜道:“妙也。”“它外来药店,底细不明,主顾总有个顾忌。” “这‘本地’二字,直指痛处。” “如此便显得我店地产不降价是因为真实地道。” “那岂不是平安堂的地产是假货么。”“哈哈。” 一掌柜道:“如今低价赵老板想出了对策。只那平安堂雇的一车,满城吆喝,果然有病家乘车去了,看病人虽不多,看热闹的却多,一时传为趣谈。这人心偏好猎奇,只怕便会有人慕名而去。” 赵五冷笑道:“平安堂选址确实交通便利,但总不能占尽杭州地利,他一辆车马能将杭州人全载了去?一时哗众取宠,不久人便厌淡。” 沙仁道:“赵大哥讲的断不错,病急乱投医,难不成人病了,便在路口张望平安堂的马车?” 众人哄然大笑。 赵五道:“所以请诸位掌柜放宽心,只需好好吩咐店中的郎中小厮,留心街头,果然有病家张望马车,不能拉进店来么?” 众掌柜笑道:“正是,正是。” 沙仁心中自有打算:“尔等各占一地,再上街拉主顾,我的那些游方郎中又如何办?” 果然平安堂看热闹的虽多,主顾却被赵五等截走十之八九。 只沙仁心中不爽。 二十五、书信 这日莫谷检视君娘来的书信。 第一封道: 莫兄回杭已半月有余,小弟无时不念,接书甚慰。知兄已入平安堂为主事,当大展宏图。 第二封道: 闻得平安堂开业隆重,轰动杭州。车马巡城,确属奇思,观者摩肩接踵,挥手成云,致有挤落水中者,果然奇闻也。 唐掌柜得知莫兄出此奇计,叹息良久,恨当日未能挽留兄于帐下。 第三封道: 兄且聪慧好学,只家贫年幼而入百草门,长恨所读书少。老父检得旧时书籍若干,上有批注心得,一并寄去。 闻得杭州诸药店合力对付平安堂,销量不佳,兄为此愁闷,万请宽怀。万事开头难,何况非你一人一力便可济事,万斤之责何以一人独担。 望兄善自珍重,莫使弟挂念。 一封却比一封更长些。 第四封道: 闻得兄攻书甚苦,夜夜至三更,如此却不好。读书所为何来,是为身心,身既不存,心将安在?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小弟知兄努力,欲为平安堂筹措善策,然而读书务求食而能化,食而不化,如赵括用兵。 嘻嘻,此乃老父所言,小弟冒功。老父现将兄书信中所提疑问一一做答,一并寄去。 呜呼,男儿本自重横行,维恨不能与兄并肩作战。 第五封道: 半月无信,心下焦虑。今日前往寒山寺上香,晚间便得兄书,果有灵验。 杭州湖山美名,如雷贯耳,心神往之,奈不能行也。兄嘲我女儿偏作须眉状,君娘岂不自知耶? 君娘自小如此,老父无子,姑息娇宠。自遇兄后,便如日月当空,无所遁形,恬不自安。十数年来,维兄视我为女子,君娘亦维在兄前方自觉也。 兄视我为妹,君娘感怀。可怜君娘,不知兄妹之于兄弟有何种别样,今夜望月,微云当空遮月,朦朦胧胧。 海内所存,天涯若何。良宵苦短,此刻兄读书耶,习武耶?抑或望月耶。桂下风姿,衣上甘露,可留影乎?鸿雁南回,轻舟下波,可留声乎? 闻得平安堂生意已有起色,为兄展颜。 方寸纷乱,难以为继,就此罢笔。 第六封却是与第五封一并寄到: 书信方寄,心中不宁。 弟自矜须眉,不习女工,性情乖戾,言语多无状,恐兄误会。 弟无才德,比之男儿惭愧,遑论工容,对之女子羞煞。徘徊其间,进退无度。 得兄如君,弟何幸矣。何以不自知足,更望一步? 望兄一心事业,莫以愚人为念。 这书信莫谷有时看起来便有些吃力,不知如何作答,延留数日不曾回信。 前些日平安堂孙先生与莫谷商量得一法,赵五等截人赠药,委实抢去不少生意,不如将计就计。 平安堂便张贴告示,并使宋九驾车满城吆喝,凡病家得赵五等赠送之北药,平安堂半价收回。 人贪小利,既为白来之物,留之无用,何不换取几文钱?纷纷前往平安堂。 平安堂自有郎中,自然要审方验货,言谈之间不免将赵五的郎中贬损一番。成人难,毁人易,便有病家疑虑,却又在平安堂开方配药。 平安堂更使伙计为主顾计算,在某某堂配方付银若干,在平安堂则少付若干,主顾难免自认上当。 如此十数日,平安堂生意一日兴隆更胜一日。 眼见赵五已无能为,孙先生放心往徐州去了。 莫谷这日心情大好,便书信将此事详告君娘,想及君娘乔模乔样作男儿态,心中好笑。翻看来信,似乎君娘想更进一步,却不知如何相处,又退缩回去。 莫谷心中烦乱,将书好的信笺涂去,如此三番,无从落笔。 连着几日,有多人拿了赵五郎中的药方来退北药,有人一日往返数次,此后更是一日数十人,所退皆是贵药。 平安堂眼见不好,分明被赵五利用,徐先生急与莫谷金三商议停了此事。 金三本不满回收北药,吃孙四张十八的抱怨,此刻更加怨言一片。 莫谷道:“所以被赵五利用,是为半价尤高过我等进价,亦高过赵五进价。不若降至两折,看赵五终不能倒贴。” 金三更加不满,撺掇徐先生停了此事。 平安堂一落千丈,莫谷也情绪低落,更无心写信。 这日又接君娘来信: 两月已过,不见兄信。言语唐突,忝不自量,弟深悔矣。维求得君平安耳,更有他望?望君垂怜,“平安”二字足矣。自此之后,不复相扰。 信笺上分明便有泪痕。 二十六、舍得 平安堂告急。 孙先生急驰而回,晓得赵五招集商会庆功,此刻正在钱塘酒楼听着众掌柜一片赞誉。 孙先生便在平安堂里一人一人分别谈话。 徐先生是先进来的,正要检讨。 孙先生挥挥手罢了,道:“你新入此行,不能怪你,只将详情讲来。”听毕安排徐先生旁坐。 然后便唤金三,道:“你交游广泛,做事干练,熟知药材业务,不过对于运筹之术却未入门。” 金三道:“在下确实不通此道,所以要多追随孙先生聆听教诲。” 孙先生道:“左右不过倒贴几十两银子,却聚得多少人气!生意不能时时争利,要晓得‘舍得’的精髓,有‘舍’方有‘得’,只当作开店增加得几十两成本便是。” 金三便作恍然大悟状:“孙先生英明,果然是高瞻远瞩,金三真正是不可望及项背。” 孙先生便作不起脸,道:“此非你分内事,建议在你,决策本不在你。我所定之事自有道理,不可轻易更改。” 待金三出去,便着莫谷进来,责道:“你随我有些时日,怎生也不明白其中利害。” 莫谷道:“在下曾建议两折收进。” 孙先生斥道:“先是付五折,人已习惯,何人会两折退来?再道与卖出差价巨大,岂非让百姓指我是黑心店?” 莫谷低头道:“实未虑及。” 孙先生便又道:“运筹之术,便要站得高望得远,左右不过倒贴几十两银子,却聚得多少人气!生意不能时时争利,要晓得‘舍得’的精髓,有‘舍’方有‘得’,只当作开店增加得几十两成本便是。” 莫谷眼望徐先生,道:“这……”他不过管库,怎作得主,若是他以孙先生这番话对徐先生讲,岂非使徐先生感觉压在他头上? 孙先生不满道:“难不成我的话不对?” 莫谷道:“孙先生所见甚是,莫谷确实所虑不周。” 孙先生更加不悦道:“如此讲来,只要你考虑周到了,便能登高望远了?” 莫谷忙道:“不敢,莫谷未窥门径,哪里能像孙先生一样高瞻远瞩。” 听到此话,孙先生便也罢了,道:“如今人气散了,再聚却难。没个新鲜物事便不成了,看来论北货采购,孙四张十八也未见得比赵五便强。” 徐先生道:“学弟于药行确实不通,不过总觉得靠价格竞争终不成事。我这几日计算了一番,此处房租人事各项费用不菲,低价售药,便是红火的几日也只是摊平而已。” 孙先生与莫谷皆点点头。 莫谷道:“照方抓药,常用的主顾便能估出价格,只有制成成药,方不知其价。众安堂所以红火,除却店多牌老,只怕它成药名声在外也是一大优势。” 孙先生思索一刻:“好,你二人方才所言正是我这两日所思。开业之前原本便有运筹,待根基扎稳后将平安堂成药引进,如今正是时候。” 徐先生与莫谷对望一眼,不得不佩服。 未过多久,果然平安堂大批成药入市,宋九马车重新巡游,吆喝声响遍杭州。 药商会那面不为所动。病家不了解成药,所需者究竟不多,何况众安堂也有不少成药,名气更响,选取众安堂成药的病家比平安堂还多得多。 这次平安堂沉住了气,无论如何坚持下去。 三个月过后,来平安堂的病家便愈来愈多。 众安堂见状,同样雇一辆马车巡游杭州。从此两辆马车便成一道风景,一旦在街上相遇,车夫便扯着喉咙喊叫,此起彼伏。自然宋九的喉咙是无人可敌。 赵五却有几分坐不住了,买成药者日多,得利的是众安堂与平安堂,其他药号颇有怨言。纵然众安堂制药所需的北药也是他所供,但他也不能不顾在其他药号的买卖。无奈众安堂若不支持他,他也无可奈何。 沙仁心活,便常来看望莫谷。偶尔便流露出对赵五不满,另外自然想与莫谷作些地产生意。 莫谷自有进货处,一时不好无故断了,便道等一等。 却好孙先生看见,沙仁忙请安问好道:“久仰先生大名,不只肯否赏光小坐。” 孙先生便爽快与沙仁二人去了,谈些甚么自然无人知晓。总之孙先生回来吩咐莫谷道:“从此之后,江浙地产便从你师弟沙仁处进。” 莫谷道:“只怕沙仁处不见得便便宜,我怎好因为同门便徇私。” 孙先生笑道:“无妨,省却我等下乡收购的使费是一样的。” 二十七、闹柜 众安堂总店,一位五十多岁的病家吵吵嚷嚷,指着柜台伙计鼻头大骂。 柜台伙计一脸无奈:“此乃郎中的方子,我只管照方抓药。” 李主事点点头。 病家便揪住赵五聘的郎中,那郎中也一脸无辜:“店里无浙贝母,所以小可才拿川贝母替代。” 那病家一包药材劈头砸来:“我把你个害人的庸医,这贝母和那贝母是一样的么。” 郎中背书道:“川贝母:甘,苦,微寒;浙贝母:苦,寒。归肺,心经。化痰止咳,清热散结,功效是一样的。” 那病家骂道:“呸,你刚才讲有的甘,有的不甘,偏又讲一样。我在这店买了二十多年的贝母,你欺我不知么?便要原先那种大个的。” 郎中笑道:“其实川贝母虽然个小,其实效用还好些,不然也不会卖的贵。” 那病家更怒,气喘不定,骂道:“你你你,原来要卖贵的。” 周围主顾与路上行人看不过,纷纷围上来议论道:“这也太不像话,俗话道医者父母心,怎能只顾着生意。” “你还不晓得,这郎中是药商赵老板雇来的,自然要先顾着生意。” “浙贝母是此处地产,还能缺货?分明是专门卖赵老板贩来的外地货。” “大家谁晓得这行里门道,还不是郎中写甚么便买甚么,柜台算多少钱便是多少钱。” “这药材三天两日变价,只拿水旱蝗灾搪塞,谁搞得清楚?” “可怜这老者都用了二十多年药,还治不好。” 那郎中见不是路,忙躲到店内。 那病家气喘吁吁,憋得面红耳赤,连咳带骂。 人群外挤进来一位后生,扶住那病家,嗔道:“早便使爷到别处看看,爷便是不肯,如今却好,喘成这般。” 那病家又喘又咳,已讲不得话来。 后生取出一个小瓶,唤病家服下。那病家长呼一口,面色舒缓许多,又就瓶喝得两口,便不大喘了,奇道:“儿啊,这是那来的神药。” 后生道:“便是平安堂的消咳饮,早唤您老人家去看看,您只道人家是外来的,生死不信。今日我自作主张便买了来,您老用的可好?” 病家乐道:“好,好。” 周围人便七嘴八舌起来:“真的神奇。” “莫不是作戏?”“我看不象,方才老者咳喘得厉害,是装不来的,看上去还有性命之虞,何人会拿性命开玩笑。” 旁边一人便道:“讲甚么,这柳老者是我老邻居,二三十年的老哮喘。”上前扶着病家道:“柳二叔,可大好啊。” 病家点点头,那人便朝后生道:“你怎晓得便买此药,却不怕买错。” 后生笑道:“不会错的。” 那人摇头道:“二叔没去,郎中凭甚么给药?” 周围人便道:“不错,这病家不去,也能看病?” 后生道:“我只将爷的症状告诉伙计便是了。伙计道这消咳饮专治的哮喘。” 病家道:“儿啊,这药好是好,可不要太贵了,咱家贫用不起的。” 后生笑道:“爷莫担心,这一瓶用得五日,才五文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病家乐道:“好,好。” 周围人便议论道:“原来买成药也不错。” “那是自然,成药都是名家药方,哪象这不知何处来的庸医开的方子。” “听闻是赵老板从江北聘的,还不知是甚么野郎中。” “平常备些成药,却也不错,省得病急乱投医。” “成药也好,功用价钱明明白白,又不用煎煮。”“可不,病急了熬药,便象屎急了造马桶。” 周围一片大笑,有人问后生道:“平安堂还有甚么好成药?” 后生道:“我也不晓得,只看见半只货架,怕不有几十种。” 便有数人向平安堂去了。 李主事脑子转得快,忙出门来道:“大家讲得在理,成药有成药的好处,咱们众安堂一般有复明膏六味丸这样的好成药嘛。”忙向那病家赔不是:“您老人家是这里老主顾了,又是您多担待些。这几日委实浙贝母缺货,我保证三日便来,三日便来。” 那后生道:“我爷被那郎中气得命差些去了,该怎生办?” 李主事道:“让他滚蛋。”又向那病家道:“您老消消气,二十几年老交情了,不能因为此事便伤了不是。今后还要常来光顾。” 那病家冷笑道:“那众安堂有消咳饮么?” 李主事语塞。 那病家冷笑着便去了。 二十八、烧店 这日狄大来得杭州,与莫谷同住在店中。 夜已三更,二人毫无睡意,灭了烛便靠在床上聊天。 讲起成德一行,委实惊险。 狄大却毫不知情,此刻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此番前来,一路上原本做过生意的商家无人理睬我,原来成德军将人家的东西抢回去了。” 莫谷劝道:“成德藩镇一向对抗朝廷,说不得甚么时候便会打仗,你还是离开为好。” 狄大道:“这个却难,我岳丈是成德军司药,还是他无极帮的一个香主。军职虽可辞去,这无极帮可脱不了,离开了便是叛帮,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的。” 莫谷道:“听闻帮主便是成德军节度使。” 狄大道:“可不便是,境内兵马使、各州刺史全由长老担任。在成德镇有职务者尽是帮中弟子。” 莫谷便道:“这样讲你也入无极帮了。” 狄大摇头道:“岳丈嘱咐我莫入帮,我便称是佛门弟子。成德对佛门还算客气,武宗灭佛,成德却不灭佛,听闻是想拉拢少林寺逃出来的和尚入帮。结果少林和尚没有来,却来了许多不会武功的和尚。” 莫谷嘲道:“佛门弟子怎会娶妻生子?” 狄大笑道:“这年月,被武宗强令还俗的和尚多着,娶过妻生过子又回寺中都不是希奇事。” 莫谷忽想起一事:“那年移回去的石斛葛藤如何?” 狄大笑道:“石斛自然是死了,葛藤却活着,也未见与当地的葛藤有何区别。” 莫谷笑道:“你做的好事。” 狄大道:“橘生淮北为枳,怨不得我。” 却见窗外火光闪起。 莫谷开窗,见几条黑影执着火把正准备四下放火。 莫谷大喝一声有贼,一个“飞天蘑菇转”转到窗外,照那贼便踢去。 那贼皆蒙着面,也会些功夫,避将开去,呼哨一声,四人围住莫谷,两人自去放火。 那蒙面贼才到窗下,呼的一盆水泼来,便熄了火把。跳出一个大汉笑道:“吃佛爷一掌。”便是狄大。 莫谷边转边笑道:“第一招,怒打蜂巢。” 那蒙面贼一愣:“好古怪的招数。”便遭狄大一掌拍在肩头上。 莫谷笑道:“第二招,密炙熊掌。”果然狄大那一掌是拍在那人骨头上,手掌反倒震得生痛发热。 围攻莫谷的众贼只见着他一转便飞出去,哪里用着掌法,却不知他在为狄大报招数。 众贼见莫谷轻功虽好,却只是逃命,大着胆子欺进身去。 莫谷忽然来一招“五花拳”,登时将一贼的鼻子打花。 狄大一看,不甘示弱,也一掌向眼前那贼鼻子拍去。不防打横里那贼狡猾,将火把伸在狄大掌前。 狄大立即缩手,道:“乖乖,真的要炙。”使出二师叔武大戟的大戟拳,十分刚猛。两贼被逼得节节后退。 徐先生那房的窗户开了一半便关紧了。孙先生房中毫无动静。店中便无别人住着。 莫谷笑道:“好,还是二师叔的管用。”也使大戟拳。 然而他使出的大戟拳却没多少威力,反遭四贼逼迫,挨了一脚。 莫谷呼道:“还是我的蘑菇转管用。”四下逃窜。 那众贼哈哈而笑,更将他围住,腾出一人去放火。 莫谷无奈道:“看来还得打。”再用红花拳和五花拳,又是轻巧有余,威力不足。 眼见三人围得近了,各持火把刺来,那一贼子专门腾出右手,专等莫谷再转时抓他脚踝。 莫谷其他的拳法皆用光了,只得用掌门师父的国老拳,平素大家都讲这拳法慢吞吞,和稀泥,谁知行也不行。 莫谷只得使出国老拳最后一招“调和诸药”,步走九宫,双手虚抱成环,用力一转。 说来也怪,居然将三个贼子的火把搅在一起,莫谷一个“飞天蘑菇转”转出去,见三贼各拿火把刺中了自己人。 三贼被烫,衣服着火,疼得呲牙咧嘴,呼哨一声,奔出门便跳进河里。余下三贼也急忙丢下火把便跳河逃走。 孙先生房中便亮起灯,孙先生披衣出门,打着呵欠道:“甚么事,怎生这吵。” 徐先生也出来,道:“似乎是歹人要烧店。” 孙先生奇道:“怎会如此?” 莫谷道:“也不晓得是甚么人,报官去。” 孙先生四下望望:“没烧得东西,报甚么官。八成是赵五所为,明日再议。”又打着哈欠入房去了。 莫谷对狄大笑道:“看来还是师父老人家厉害,招式精妙。” 狄大摇头道:“你这蘑菇性情或者适合,我还是用大戟拳的好。” 二十九、武举  汴州武举考场,刘寄奴与一干武生正在应试。 他的岳父自在家中与赵五饮茶。 赵五道:“刺史大人身体是老而弥坚,宦途是步步高升,待得刘兄高中,其时翁婿俱荣,便是一段佳话。” 那刺史笑道:“刘郎配得好丹药,老夫觉得精神是越来越好,这也亏了贤侄你四处收罗仙药。”他将丹药献与宣武军节度使,交情弥深。那节度使奏报中便举荐他升任汴州刺史。 赵五自然客气几句。 那刺史道:“听闻贤侄在杭州生意却有些不顺。” 赵五长叹一声。 孙先生设计,使了多人到赵五的郎中处闹事,无一不是药方中缺了浙贝母、水半夏等地产药材,众药号吃不消,便统统将赵五派去的郎中打发掉。不消说,自然是沙仁断了货源,这小子居然背后插刀。赵五回头想也正常,他当初插得小张,今日便插得自己。 自己同门的孙四张十八等皆来抢他北药生意,何况别人,商场无父子嘛,除却自己信不得任何人。 赵五风浪经得多,便不怪任何人,生意场中本是寻常,只怪自己霸市时太得意,中了反间计。 赵五自然不会退让,便招黑道上的水寇朋友凿沉了孙四的两条货船,只是烧平安堂时出了些意外。 眼见杭州难以立足,赵五方退回汴州,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赵五便在心中串了长串的名字:孙四、张十八、金三、沙仁、孙先生、众安堂的三位主事、各店掌柜…… 那刺史既然问起,赵五便道:“小侄为大人收集仙药,不想得罪了些许小人,不妨事。” 那刺史道:“既然是因为丹药的事,便与老夫有关了,且将详情讲来。” 赵五哪里能讲,便道:“此事怎能劳动刺史大人。” 有家丁喜滋滋来报:“姑爷的举石过关。” 刺史点点头,只管饮茶。 赵五道:“刘兄武功了得,应科举自然手到擒来。大人深谋远虑,使他到杞县做得一年捕头,更增资历。一旦登了龙门,前程不可限量。” 刺史只是微微笑道:“这武举重的是弓马射箭,刘郎只练得两年,尚未娴熟。” 果然不久那家人慌慌张张跑来。 刺史道:“弓马比过了?” 那家人道:“比过了,姑爷比得……”赵五道:“如何?” 那家人迟疑道:“从马上掉下一次。” 内宅一阵噪动。 那家人忙道:“不过姑爷功夫好,没摔着,是双脚落地的。” 刺史哼一声道:“少见多怪,那便是马术高明。” 家人明明看见刘寄奴控马不住,一头栽下来,幸而空中急转,手脚撑地,不曾啃泥。老爷说是马术高明便是高明吧。 刺史便问道:“射箭如何?”家人本想道不好,却再不敢乱讲。 那刺史便问:“究竟有几箭脱靶?”家人道:“老爷英明,有三箭。” 那刺史无动于色,问道:“其他武生如何?” 家人道:“善射箭者却多,全中者便有五六人。”内里一片叹息。 那刺史笑道:“你们乱叹甚么气。”对家人道:“再去探来。” 赵五笑道:“如今大人可以安心了。” 那刺史嘿嘿一笑。赵五忙道:“小侄不会讲话,大人根本便是稳坐钓鱼台。” 刺史笑道:“贤侄的功劳也不小。”赵五此番自然忙前忙后,出了不少力。 不久那家人飞马赶回来,人未进来声音便先到了:“恭喜老爷,姑爷高中了。” 合宅一片欢呼,开始布置迎接新举人回家。 那刺史依旧神态自若的饮茶,问道:“共取几人?” 家人道:“共取了三人。” 不久喜报到来,道刘寄奴负重异等,射箭三箭穿靶心而过,当选入京应武科试。 赵五也来恭喜道:“刘兄已中举人,大人该张罗送刘兄进京应试了。” 刺史嘿嘿道:“罢了。京城不比汴州,有个武举人的身份便可。” 赵五便道:“那举荐之事?”刺史闭目道:“由宣武军办吧,我不能徇私嘛。” 赵五便道:“大人过问一声总不算徇私。您老虽然身体康健,也不希望女儿远离身边吧,夫人也舍不得的。便算真的离开了,终归要离得近些。这苏杭也还可,若到了边州苦寒之地,小姐千金之体怎能受得?” 刺史依旧闭目养神。 赵五道:“再讲这丹药配制,所需的关键药材多在江南。原本小侄还可代劳,现下采办却不易了。” 刺史的眼睛便睁开了。 三十、榜样 天台山中百草门那块巨大的棋盘边,掌门人甘草和儿子甘遂准备对弈。 这日喧嚣方过,便显得格外宁静了。 甘遂带着几名小师弟清理棋子棋盘。甘草得空便与一旁的云娘李路讲话:“这烂柯老道升天去了,便无人陪我下棋。左右甘遂也不是对手,每日还需面对他一个人,着实无聊啊。” 李路忙道:“弟子也不是对手。” 甘草哈哈笑道:“哪个会来找你?你们这些弟子中,也只甘遂莫谷还能陪我下一下。”跟着道:“莫谷却有两年多不曾回来吧?” 云娘撇撇嘴道:“莫谷如今得意,哪里想得到师门。” 李路嘿嘿一笑,云娘便觉浑身不自在。 甘草道:“今日你等这批师弟出师,正好可听听师兄们如今状况。” 云娘便道:“狄大依旧为成德军买办,数月前却曾来杭州,还见得一面。莫谷便在杭州,离得最近,偏无往来,只听闻他如今在平安堂得意的紧,虽说只是药库主事,却事事皆要插手,那孙先生对他言听计从,行里人讲他是背地里二当家,戏称阴二阳四,那掌柜的徐先生却被人称做阳二阴四。” 甘草却摇摇头:“不好,不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莫谷本不是个贪权之人哪。” 云娘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喽。平安堂如今好威风,风头快要盖过我家众安堂了,杭州城的药店纷纷抢着要进平安堂的成药,全要看莫谷点不点头,好不得意,只怕如今我打他门前过,还看不见我呢。” 李路道:“莫谷本便负责运筹,那孙先生不在时,自然要管事,只是无有这等职位,对外只道是药库主事罢了。甚么人乱嚼舌头。” 云娘怒道:“你讲我么?” 李路嘿嘿道:“你自然不会这般讲莫谷,不知从哪里道听途说来。” 云娘白他一眼,道:“哪里道听途说,是沙仁师弟讲的。” 李路呸一声:“那小子的话你也信。他霸占人家姑娘,到现在还不娶,百草门怎会有这等东西,今后莫唤他师弟。” 甘草道:“此事我亦耳闻,究竟如何?” 云娘道:“那沙仁讲的却不同,照他讲却非他不肯娶,女家也肯了,是那女子抵死不嫁,如今在天台不肯到杭州去。” 李路道:“强占了人,便要人家嫁么,岂有此理。” 云娘叹道:“这却也是。”便不再言语。 甘草道:“其他人呢?刘寄奴呢?” 李路虽然听到这名字便生气,但师父问起,他也无奈,便道:“天晓得。” 云娘望望李路,李路哼一声道:“晓得便讲吧。” 云娘道:“刘寄奴中了武举人。” 甘草哦得一声直起腰来。 李路讥道:“他中得,大家皆中得。” 甘草得意道:“我百草门人想中武举,自然不是甚么难事。”对几名今日方出师的小徒道:“你等可听见了,下山之后只要努力,你刘师兄莫师兄便是你等的榜样。” 李路怪笑道:“皆要学那薄幸。” 甘草忙咳嗽两声道:“要做事,先做人,你等一定要修身立德,记得么?” 那几名小弟子齐声道:“谨记师父教诲。” 甘草着小弟子们退下了,方问李路道:“金娘如今情形若何?” 李路摇头道:“不好。原本已康复,不想我与银娘去杭州,她不知何处听得那刘寄奴消息,竟又复发,只比前次还重。整日里只会一句‘刘寄奴负我’,如今银娘寸步不敢离开。” 甘草摇头道:“孽缘,孽缘。” 云娘心里也不自在,望见甘遂娘子正将孩儿抱出来,忙上前逗弄道:“师父可与孙儿取了名字?” 甘草笑道:“唤做甘露。” 云娘笑道:“好甜的名字。” 甘草便与李路道:“如今银娘已满服,是否预备成婚?” 李路便道:“便想秋后,正欲请师父主持。” 甘草点头道:“你等众师兄弟已皆要成家,莫谷如何?” 李路道:“莫谷事多,不但进货运筹,那日打退来烧店的歹贼,如今还兼守店,过于劳累,身体却不大好。” 云娘抱弄那婴儿走将来,笑道:“如此劳作,正需有个娘子照应。” 李路嘿嘿笑道:“他来信中却提及一位女子。” 云娘淡淡道:“是么?” 李路道:“他道与那女子是兄弟论交,这男女之间哪有甚么兄弟情分。” 云娘不悦道:“何种道理?我和你等不是师兄弟同门情谊么。” 李路笑道:“那姑苏女子可不是同门。” 云娘低头自去逗那婴儿。 三十一、游船  西湖游船上,沙仁宴请几位百草门刚出师的师弟。 这几名少年方出天台山,自然对杭州风貌又奇又爱。 沙仁道:“莫师兄事务繁忙,往常又从不肯出来应酬,便只能由我做东了,粗茶淡饭,诸位师弟莫嫌弃。” 那几名少年已是感激不尽。 沙仁道:“陆六阮风两位师弟来我镇痛堂帮忙,我多少还能有些照应,只是店小委屈二位了。”两人忙站起来谢过。 沙仁道:“封师弟是云娘师姐亲自挑选进众安堂的,自然是优等的。成师弟去的广和堂也要比我这店大,前程皆不错。” 一条花船相交而过,船上姑娘花枝招展招呼沙仁:“遮莫不是小沙老板,今日游湖怎不来照顾奴家生意,莫非忘了奴家。” 沙仁笑道:“晚间便去,莫教坏了几位少年。” 那姑娘喜道:“如此奴家便等你了。” 四名少年看着花船过去,眼睛发直。 沙仁道:“苏杭天堂,只要你等努力,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几名师弟羡慕道:“我等尚不知苦修多少年,才能做到师兄今日这一步。” 沙仁道:“我这算甚么,刘师兄中得武举人,又有泰山撑腰,眼看便能得着官职,那才是风光八面。” 那成师弟摇头道:“刘师兄翩翩俊男,又得师父偏爱,传了他长生不老的仙方。你看我等尊容,哪里能有小姐看得上?还不如师姐妹,能嫁个好人家。” 沙仁笑道:“女子更要容貌了,云娘师姐不单才高,生得又美,众安堂老板才会聘她做媳妇。若长的丑,有才也无用。” 几名师弟笑道:“师兄讲的是,好歹我等男子还可以不靠脸面。不过话说回来,天台的女儿家哪有长得差的,若是能穿着杭州女子的衣裳,只怕比她们更美些。” 沙仁便想起德福堂掌柜的侄女,生死不肯来杭州,只每日看着孩儿,素衣粗裳,象老妈子似的,活活糟蹋那身段容貌。 又该回去看儿子了,沙仁便想,随便也给她买两匹丝绸做衣裳。 前来与沙仁提亲的人家可不少,她若是再执拗,可就要娶别人了,莫怪我狠心。 沙仁生意顺利,便此事让他心中终是耿耿于怀。他生来便不曾见过负心的父亲,母亲无法养育,便将他送与国清寺。 如今若娶旁人,虽说负心人不是自己,然而自己儿子不是无父便是无母,儿子又遭受自己的命运。 沙仁苦楚只能留在自己心里。 赵五退出杭州,那些从江北来的郎中也散了。 沙仁乘机派得郎中,进驻各店,专卖镇痛散丸。不想生意却一般,品种不多,支付郎中的薪水便不上算,幸而他机智,与孙先生商议,代卖平安堂成药,从中抽利,这方持平。 好在沙仁主要经营地产药材。 如今小张老板去了,前来杭州做地产药材的山农药商却多了,只是人虽多,却皆是小本生意,价格下不来,大宗买卖还是沙仁的。 平安堂蒸蒸日上,据称孙先生运筹有术,在苏州扬州江宁一带也日渐扎根。沙仁也看好成药前景,便招两名师弟前来制药,逐步可替代平安堂的成药。平安堂名气响亮,沙仁自然比不过,但名称相似,功效相同,卖的价低些当有人买。 那当年在德福堂的老郎中便从绍兴来到杭州,自然不便称杭州名医了,便改称绍兴名医,专门指点诸位郎中。 这一般郎中读医书,诊脉看病还算在行,做生意可就不会了。 老郎中便指点如何观察病家家境,购药心理,病症缓急,何种人当选细贵药物,何种人便用粗贱药材,何种人当推平安堂成药,何种人可做将来自制成药的主顾,如此种种。 众郎中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果然生意便有起色。 如今泛舟清波,听着四位师弟敬仰,沙仁心情大好。 沙仁饮一杯酒,笑道:“外人只道运筹之术如何神奇,更将孙先生称做奇人,其实运筹人人皆会。” 那成师弟忙道:“这么讲我亦能会?” 沙仁笑道:“倘若此间船沉,诸位又不通水性,一人只得一块木板,岸上人虽多,四周无船,怎生才能到岸?” 封师弟道:“我抱块木头,随水流飘去,总会到岸。” 成师弟道:“这湖中水流缓慢,不知何时方能飘得到岸。我初学泳时,长者教我一术,将衣裤两头扎紧,中间吹气,便成一筏子,可划向岸。” 陆六阮风笑道:“那不成光腚,着岸上人看笑。不若呼救。” 沙仁笑道:“你便呼救,只怕无船,难得有人来救。” 成师弟便道:“师兄如何到岸?” 沙仁笑道:“只需拿块银子,迎着日光晃动,怕不有人纷纷下水来。蛾趋光,人趋利,只需投其所好,使其见利忘害,这便是运筹之术。” 三十二、暗查 平安堂如今好不红火,不单柜台主顾不绝,便从周边州县乡下来的药店采办一日也有五六起。虽只一家店,这生意却比众安堂十数家店相加还大。 前来希望供货的药商自然更多,莫谷一视同仁,看质论价。 这日一位药商拉住莫谷悄悄道:“我行今年所进元胡血参生地量大,老板特许在他人底价之外,提出一成由我自主,情愿与主事共享。” 莫谷道:“甚么话,我岂能私吞。既然便宜,便降一成价。” 那药商道:“不是这般讲。你平安堂所需量大,又是现银付账,所以我情愿让利。但帐上价格却不好变的,不然其他药房便也要我照此价供给。” 莫谷道:“此事容我秉明孙先生。”便入内与孙先生商议。 孙先生踌躇道:“此也有道理,既然人家情愿让你,你拿去便是。” 莫谷道:“我主管药库,便须清廉严明,不然此后如何做事?这让利我个人是坚不取的。” 孙先生道:“平安堂能至今日局面,大家辛苦,不若便作为与大家的奖赏。” 莫谷道:“如此我无异议,只我个人断不要一文。此事我还是避嫌的好。” 孙先生便道:“如此便使金三去。” 金三便去与那药商商议,共三十两银,药商自留十两,所余二十两怎生分派莫谷便不得而知了。 孙四与张十八却心中不满,原本北药皆从他二人手中采购,如今与莫谷交易的不下七八家。二人便在金三面前诋毁莫谷,讲莫谷压价索贿,金三便将情形讲与孙先生。 孙先生笑道:“怎会如此,莫谷若想中饱私囊,甚是方便,他上次不是主动避嫌么?” 金三道:“是不是他故意做作谁又晓得?孙四讲他的红花价便低过某某。” 孙先生道:“四弟果真如此讲?” 金三道:“先生明察秋毫,金三哪能哄你。” 孙先生心中便有些疑虑。又想莫谷负责药库,难免得罪些药商,金三与孙四同门,帮孙四讲话也是自然之事。那沙仁却是莫谷的师弟,倒看看他怎样讲。 地产药材莫谷同样择优而进,沙仁也不能没怨言。但他当年从国情寺逃难,是莫谷恳求掌门人和几位师叔才冒险收留了他,后又介绍他进德福堂。 沙仁却记得恩,便道:“师兄对我一向照顾。” 孙先生心中疑虑更大,唤来徐先生。 徐先生道:“帐务上自然是看不出甚么。其实莫谷人十分勤劳,身兼数职,皆是重要职责,孙先生不在时,他也帮得我许多,不过年轻,有时运筹难免自以为是,霸道些。” 孙先生道:“你是掌柜,怎能让他?” 徐先生委屈道:“我虽是掌柜,但他负责运筹,只受你约束,我管不得。” 孙先生心中便不安宁,安排宋九暗里调查莫谷。 各药店皆来进平安堂的成药,便新买一辆车马送货巡城,宋九便专为孙先生驾车往来徐州,如今只有宋九的话最可靠了。 过得数日,宋九得间便与莫谷闲谈,吹捧几句,请莫谷品评诸人如何。莫谷无心,便品评一番。 宋九来回孙先生的话道:“行里人背地里唤莫谷阴二阳四,唤徐先生阳二阴四,讲莫谷事事插手,才是真正的二当家。” 孙先生道:“这话乱讲了,敢是大家不晓得运筹的事,这运筹自然涉及方方面面。” 宋九道:“我今日与莫谷谈话,他将店众诸人点评一番。讲金三精明有余,才学不足,只是武将之材。” 孙先生点点头。宋九道:“莫谷讲徐先生不通生意,性格懦些。” 孙先生蹙眉道:“话虽不错,徐先生究竟是他上司。” 宋九道:“那莫谷觉得自己又有才学,又通药行生意,是文武全才。” 孙先生冷笑道:“他便无毛病?” 宋九道:“莫谷讲自己毛病在于不会逢迎上司,只认理不认人,不会使手段,自己身兼三职只得一份薪俸,也不会为自己争利益。你听这是讲自己毛病还是夸自己呢。” 孙先生不满:“不是一月加了他三钱银子吗,当面不讲,背后不满,这阳奉阴违便是大毛病。他如何讲你。” 宋九道:“他对着我自然照好的讲,讲我善与人交际,眼界要高,又关心朋友。” 孙先生道:“这却是他有眼光处,你虽说只有一辆车,大小也是做过老板的。” 宋九道:“那莫谷竟然还点评你。” 孙先生不悦:“太狂了,他有甚么资格敢点评我。” 宋九道:“他讲先生有才学,懂生意,只是终究文人脾气,想法总是单纯些,不是商人性情,对药行不熟,耳根又软,他想做什么先生一定照办。” 孙先生大怒:“小子狂妄。今后不许他再谈甚么运筹。” 宋九犹道:“莫谷还道同住店中,晚间值夜,两位先生的那点癖好清楚得很。” 三十三、讨帐  徐先生此刻坐在一家商号里饮茶,一旁是莫谷,那商号掌柜主事皆在座。 莫谷道:“请掌柜便唤陈五出来。” 那掌柜道:“陈五外出苏州,暂不回来。” 莫谷道:“掌柜既然在,便请掌柜付账。” 掌柜道:“区区二十来两帐,值得平安堂掌柜主事来讨。只今日手头不大便当。” 莫谷道:“掌柜休要推三阻四,莫不成有心病?” 十数日前,青山商行到平安堂来进一批交泰丸,采办陈五道一时急需,货送到付账。原本是宋九所辖之事,宋九精明,熟悉杭州路道,晓得那里蹊跷,便不肯送。 自那日孙先生听了宋九言语,寻来莫谷责备一番。那宋九传话虚中有实、断章取义,却教莫谷本一番好意,却无处申辩。自此孙先生便不再信任莫谷。 扬州平安堂分店开张,孙先生使金三去任掌柜,便着宋九在杭州作柜台主事。 那陈五便冷嘲热讽:“偌大的平安堂,居然连区区二十两的生意也不敢做。” 宋九嘿嘿笑道:“我这里柜台货少,你若要货去寻药库莫主事。” 莫谷道:“生意终究要做。”孙先生去了扬州,徐先生不置可否。 陈五道:“此处有我一张当票,可作抵押。” 徐先生看那当票,注明玉瓶一只,原价五十两,当银十两,十日内日息三分,十日后按三十两计当,过得二十日便是死当。徐先生便收下当票。 不想三日陈五未曾来换当票。莫谷心道不好,便到当铺来寻问,这当铺虽认下当票,却要陈五亲自来取,讲此乃与陈五定好的规矩,立字为据。 徐先生便与莫谷寻到这青山商行,看所租的门面尚可,货物往来南北,便放下些心来。 那掌柜便道:“徐掌柜若不放心,不妨将我货物拿去相抵。我此处有上好的绍兴美酒,一瓶便值一两银子。一坛三十斤,足抵货款。” 莫谷道:“甚么酒,居然这等价,便新丰兰陵杜康葡萄也无此价。” 掌柜拿一瓶开了封泥的酒,倒得一杯与徐先生。 徐先生品尝一口道:“果然好酒。”便与掌柜论起酒经。 莫谷依然要帐,道:“我药房要酒何用?再道这价格着实不敢领受。” 掌柜不悦道:“主事居然如此轻看我青山商行。”取来纸笔,立下字据,十日内付账,过的十日,加付五两。 莫谷皱眉道:“难道偌大生意便无现银?” 掌柜从怀中取出五两银子道:“既然主事一再相催,这五两便先拿去。象我这等掌柜,出门身上还少得几两银子?忒看人轻些。” 莫谷心道:“这交泰丸不过黄连与肉桂心所制,成本尚不足五两。是我主张售货与此,总需先讨些银子回去。”便伸手接来。 徐先生笑道:“莫主事多心了。掌柜一时手头不便,怎好拿人家的零用钱。”从莫谷手中取回交与掌柜,笑道:“男人出门怎可没点银子,何况是掌柜身份。” 掌柜笑道:“徐先生却晓得男人需用。” 徐先生便将当票交还,取了借据。 莫谷从座上长身站起,一旁青山商行的几位主事不自觉一抖。 莫谷好生奇怪,看那几人皆不肯拿眼光对视来,便告辞时,几人也是含含糊糊。 不想过得十日,再去讨债,却是人去屋空。 莫谷觉得蹊跷,仔细想来,那几人的身形却与烧店的歹徒有几份相似。 徐先生这也晓得上了当,便责备莫谷主张售货,这二十两银子便要莫谷归还。 莫谷心道:“当票是你收下,我欲要五两银子是你不要,不然本钱便回来了。”心等孙先生回来解决。 不想孙先生事忙,只听了徐先生之言,回信便要莫谷偿还。 莫谷哪里有银子还。他一向清廉,不曾贪的一文,只每月八钱银子薪俸,留不下多少。 徐先生便扣下莫谷当月的薪俸。 莫谷本来便白日辛苦,夜间守店,身体早已劳乏,如今更遭一气。当夜愁闷无可排遣,心力交瘁,只觉胸口一涌,便咳出一大碗鲜血来。次日挣扎起来,依旧咯血,几名伙计望见,寻郎中相看,竟道是肺痨之疾。 徐先生与宋九更加容不得,莫谷只得辞了工,空手出得平安堂。 行到钱塘江边,望着江水东去,无限感慨。心潮一动,便是咯血不休,莫谷便任鲜血随江水东流而去。 三十四、送别 钱塘江边钱塘郡亭,秋雨如丝,似下似停,云娘雇的一辆马车。 此刻莫谷血气翻涌,不敢直对云娘。 云娘叹道:“我晓得你心中委屈,只现下万事莫想,安心养病,何苦来糟蹋身子。” 莫谷点点头。 云娘道:“人生一世,多少事由得自己。何须如此要强?” 莫谷黯然道:“我只今痨病缠身,还不知能拖的三年两载,还能要强甚么。” 云娘道:“山中最宜养生,安心养得一年半载也便好了,至于将来,还怕没得前程?大不过众安堂还少得你位置。你便肯三年不来见我!”眼泪盈盈,“究竟我何处得罪你也?” 莫谷道:“我并非有意不去望你,只无事不登三宝殿。” 云娘道:“便不谈曾共患难,只同门多年情份,也值不得你大驾光临?” 莫谷又要咳嗽,强忍住了,嘴角渗血。 云娘忙道:“你看我,怎生又惹你,再不谈也。”取手帕来为莫谷拭血。 莫谷轻轻推开:“男女有别,不敢劳动。”自行拭去。 云娘气苦,将泪水止了,打发马车上路。小坐片刻,正要回城,有一少年书生匆匆而来作个揖道:“敢问此处可是郡亭?” 云娘心道:“莫非你书生不识字?无事搭讪。” 一旁女婢道:“正是。” 那书生四下张望:“怎不见人?敢问姐姐可见有人离去。” 女婢道:“书生问得甚么人?” 云娘嫌女婢多口,扫她一眼,却见那书生身形清瘦,声音又细,便是个女子,笑道:“姑娘请坐。” 那书生吃惊道:“夫人何以识得在下身份。” 云娘笑道:“一望便知。”那姑娘便红了脸。 云娘听她苏州口音,心中一动,笑道:“姑娘莫非来送莫谷?” 那姑娘便是杜君娘,望着云娘,心中怦怦乱跳,颤声道:“姐姐是莫兄的……” 云娘抿嘴笑道:“我是他同门。” 君娘也轻轻一笑,道:“莫兄尚未到来?” 云娘道:“已离去了。” 君娘一下子站起来,此刻秋雨渐浓,甚么也望不见了。回头急问云娘道:“夫人,莫兄状况如何?” 云娘黯然摇头。 君娘颤声道:“果然是肺痨?” 云娘道:“大约便是。他动了怒气,肝火乘肺,再加虚火上炎,病征与肺痨无异。” 君娘流泪道:“才道将莫兄接去苏州,央唐掌柜请名医相治。如今怎生是好?” 云娘道:“此病唯需静养。天台清静,最是宜人,便让他安心静养,莫去相扰吧。” 君娘叹口气:“如此便音讯亦不通也。” 云娘道:“我这里常有采办进山,姑娘若需消息,便往众安堂寻我云娘便是。” 君娘叹口气点头道:“原来你便是云娘姐姐。在下杜宇,小名君娘。” 云娘微笑道:“莫谷还曾提及我?” 君娘道:“君娘一向自认男儿,莫兄曾道同门中便姐姐不让须眉。君娘便心道姐姐却和君娘一般喜作男儿状,哪知却是位风姿绰约的美人。” 云娘笑道:“甚么美人,左右不过平凡女子。”对君娘道,“姑娘果然便名杜宇?莫不是杜鹃。” 君娘脸红道:“姐姐果真好生厉害。杜宇是我读书交友之大名,杜宇便是杜鹃。往常内外走动,双名各用,多少人以为是龙凤双胞,便只姐姐与莫兄慧眼。” 男女骨格大异,云娘习得针灸之术,自然看得清晰。云娘便问道:“姑娘何时得的音讯,赶来杭州?” 君娘道:“久未得莫兄书信。苏州亦有平安堂分号,得知变故,宝通行唐掌柜着伙计与我来请莫兄。到得平安堂,问不得消息,只好与伙计分头寻各药店问讯,还是众安堂一小伙计晓得,忙忙赶来,不想还是迟了。” 云娘道:“也只封师弟晓得,难为你找得着。不过到得苏州,只怕还要劳心,却不如回天台。” 君娘悠然向往:“想来那天台山也是神仙之地,不然何以出得莫兄和姐姐这等人物。” 云娘笑道:“这话却也不错,天台果然便是地灵人杰。只我便是杭州城人,进山学艺,所以只是个平凡女子。” 君娘笑道:“莫兄曾道总是讲不过姐姐,今日领教了。” 云娘淡淡道:“原以为莫谷最讲求男女之别,想不到却对你讲这等话,可见心中格外看重。” 君娘道:“莫兄将君娘视为兄弟,没甚么男女之别。” 云娘笑道:“是妹妹吧。” 君娘皱眉道:“这又有甚么不同?”起身站立,便觉脚底生疼,走了半城路,此刻方觉得。 三十五、索债 钱塘酒楼,赵五又坐在当初的位置,冷笑道:“我赵五又回来了。” 两侧原先药商会的药店掌柜们,有的毕恭毕敬,有的低头不语,看面目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却是或青或白。 赵五道:“落井下石嘛,人之常情,哈哈。” 有的掌柜便道:“赵捕头,小人也实在是无奈啊。主顾们在店前闹事,小人店小利薄,实在经不起,哪晓得是平安堂运筹的计策啊。” 多人附和道:“正是。” 赵五拿手指敲着桌子,心下盘算:“商场如战场,原本便是尔虞我诈,各尽手段。这些人与我赵五非亲非故,顾着自家利害,自然是顺风草,今后还是我赵五的跟屁虫。唯有孙四张十八金三不念同门之谊,最是可恶,同做北药,这才是敌人。”他赵五面子折在平安堂手里,平安堂自然不会放过。 众掌柜心随着他手指上下蓬蓬得跳。 良久,赵五道声好。众掌柜忙看向他。 赵五道:“算了。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你等不是有心害我,我赵五不是个没心胸的人,我便放你等一马。” 众人道:“赵捕头宽宏大量。” 赵五便道:“小沙掌柜来也未来?”这小子背后插刀,不能放过。 站起来的却是镇痛堂的阮风,道:“沙掌柜不巧去拜会刘大人了,便派在下来。” 赵五怒道:“他居然敢不来?究竟是甚么刘大人,倒要领教。” 阮风得意道:“便是沙掌柜与在下的师兄,新任钱塘县尉刘寄奴大人。” 赵五登时语塞,心道:“这小子真正滑溜,我却忘记他与刘寄奴这层关系,如今拿他却难办了。” 赵五便道:“我如今已退出商界,为国效力,便不能记着从前的恩怨,挟私害公。”话锋一转,“不过,听闻平安堂欺行霸市,所作所为有违国法处,你等可知晓?” 众掌柜明知他要找平安堂的麻烦,却不敢乱附和,这万一弄不好,诬陷之罪可吃不消。 赵五自然明白,便道:“平安堂车马巡城,喧哗市集,有不轨之意。经本捕头查实,孙四张十八与武宁乱军往来过密,其与平安堂往来货物许多便是为武宁叛军筹集银两。不知诸位可有与他二人往来的?” 武宁军镇所便在徐州,这年军乱,赶走了节度使,刚刚平复了。 众掌柜打一寒战,这顶帽子太大了,哪个敢戴,异口同声道:“没有。” 赵五道:“如此便好。”又道:“这平安堂难免有销赃嫌疑。诸位好自为之。”狂笑中去了。 众掌柜低声议论道:“赵五分明便是回来寻事的。如何是好?” 有人道:“他不过一名捕头,真敢这样罗织罪名,铲了平安堂?” 另一人摇头道:“平安堂根基在徐州,赵五难不成还能动得了。” 其他人道:“他便动不得平安堂,总动得你我,何必这样不识相,暂时与平安堂断了生意便是了。” 便有人道:“平安堂若倒了招牌,对我等又无坏处。” 众掌柜抱了观望之心。 果然赵五带人截扣了平安堂的车马,依据便是“喧哗市集,煽动人心,图谋不轨。”又借口搜查平安堂柜台库房,一连数日,虽然早知最终是查无实证,但已赶跑了大半的病家,也再无药房进平安堂的成药了。 徐先生眼见那捕快中却有认识的两人,便是当初诈骗交泰丸的青山商行中的两名主事。 平安堂在杭州元气大伤,原本靠此地盈利,来贴补江宁扬州等处新开的店,如今只有撤掉江宁扬州的分店。 孙先生眼见回天无力,便收山罢手,去写传奇小说。 平安堂留在杭州的局面却由宋九负责,他送孙先生往来徐州,与平安堂老板的车夫处得火热。孙先生收山,亦推荐宋九,平安堂便命宋九为杭州掌柜,徐先生只得做帐房主事,反成了宋九的属下。 赵五恶气却未出净,过得数日便来平安堂滋扰。 宋九忙迎进去,陪着好话道:“赵大人,平安堂过去多有得罪您老处,可我宋九却不曾得罪。如今这平安堂便不同往日,不但不是您老的仇家,却是您老的家了。” 赵五冷笑道:“宋掌柜可是会讲好话。” 宋九道:“赵大人莫非忘了,此间尚有你的二成股,正要分取花红。”取来二十两银子,“近日生意不佳,还请老板见谅。” 赵五只愣得一下,便接来银子笑道:“生意运程总有起伏,宋掌柜无须着急。” 三十六、养病 天台山中柳泌炼丹的山洞。 莫谷盘膝练功,气运周天。 自回天台,莫谷便到这山洞来静养。李路鼓捣药方果然有效,一剂下去便止了血。山间空气清新,风景秀美,莫谷心情好很多,便觉心中有所依靠。 自此夜夜伴着虫鸣入睡,日间沿山路漫步采撷药草,每三日等李路上来送些饭菜,偶尔也有小师弟们来此采药,莫谷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不觉过得三个月,已然入冬,山间虽不寒冷,李路却催他下山。莫谷晓得李路与银娘成婚,这方下山到镇上一行,不过两日又回。 此时身体已然大好,除却不敢上下悬崖,跑步弹跳已与常人无异,静下来便练习内功,晓得伤了肺,手太阴肺经便练得更多些。 这日李路上得山来,看莫谷练功,叹口气默不作声。 莫谷收了功,笑道:“新婚燕尔,叹甚么气。” 李路笑道:“何曾叹气。” 莫谷道:“我如今功力大进,怎会听不见。”指一指洞壁的药方,“我如今已摸到最高处,再练一年,我便能写字到洞顶。” 李路笑道:“既如此你便好好练,正待你出山做侠客。” 莫谷道:“果然有事。” 李路道:“虽然有事,却也不急在此时。你此病需静养两年。” 莫谷道:“你看我如今还须两年么,再有三月我便生龙活虎,更胜往日。” 李路道:“如此我可告诉你事情,只不许动怒。” 莫谷笑道:“我这蘑菇性怎会轻易动怒?” 李路道:“正是轻易不怒,你这一怒,更加骇人。” 莫谷道:“我答应你不动气便是。” 李路便将刘寄奴做钱塘县尉,用赵五做捕头,将平安堂整垮的情形道来。 莫谷道:“我动甚么怒,早知刘寄奴和赵五沆瀣一气,整垮平安堂与我无干。却要设法整治赵五才是。” 李路道:“且不着急,山人自有妙计。如此如此,你且安心静养。” 莫谷道声好。 李路看莫谷气色颇佳,便道:“有两封书信与你,怕乱你心境,放置了数日。” 莫谷笑道:“甚么书信,乱我心境?” 李路便取一封书信,是云娘寄来,递与莫谷,嘿嘿发笑。 莫谷拆封,是云娘讲遇见君娘之事,便好笑道:“甚么乱我心境,凭空作怪。” 李路道:“此言可是云娘讲的。” 莫谷便道:“云娘也是这般无聊。” 李路嘿嘿笑道:“你与云娘的事,天晓得。” 莫谷道:“怎生你便认定我与云娘有甚么事。” 李路道:“不但我如此看,便银娘也如此看。你与云娘始终别扭,定有心病。” 莫谷笑道:“我若不以实相告,究不知你夫妻将我做何处想。” 李路、刘寄奴、银娘、云娘、莫谷同年入得百草门,先后相差数月。李路刘寄奴年岁大些,入门又早,便是师兄,银娘年岁小,是师叔之女,便是师妹,别无异议。 云娘与莫谷先后入门,相差不过几日,云娘先入门,偏莫谷年纪大几天。二人当时尚不足十岁,玩在一起,谁也不肯让,云娘要做师姐,莫谷要做师兄,打打闹闹,却也两小无猜。 渐渐年岁长大,云娘先懂人事,晓得男女有别,疏离了些。刘寄奴渐长得英俊,云娘也出落得秀丽,二人容貌般配,刘寄奴便有意讨好靠近。 不想云娘到了十四岁,家中为她定了亲,便是众安堂的小东家。刘寄奴晓得无望,转去追求金娘。 云娘总有些失落,一日不开心跑远崴了脚,被莫谷遇见,安慰几句。天色晚了,是莫谷背她回来,途中遇狼,二人相依直到狼走开,自此便有些心里怪怪的。 莫谷也晓得不是男女情事,却也说不清楚,总之云娘在他心中便与别的师兄妹不同。年岁渐长,二人更不知如何相处。 莫谷自然要省去相依一节。 李路笑道:“照如此讲,却不是情意是甚么。” 莫谷摇头笑道:“确实不曾照彼处想,只觉得像是相互的影子,看得见摸不着。” 李路笑道:“一对痴人。” 莫谷道:“还有一封信呢?”却是君娘托云娘寄来: 一载已过,不得兄书。惊闻有变,然不及相见。知兄病甚,不应相扰,奈何此刻方寸已乱。扬州李家来聘,本是世家子,家父欣允,今日来人下定,方悟女子终为女子。自省其身,方悟其理,于今便欲为君妹而不得,恨甚。诗书之家,不敢逾礼,向日之心,深藏古井。望兄莫以愚人为念,静心安养,早结淑媛。自此天涯永隔,弟字。 莫谷心头一痛,便又咳血。 三十七、劫船 赵五这日请几位朋友行事。 那几人便是青山商行的掌柜主事,实则专在苏杭运河中劫财的水寇。 苏州向北,运河是漕帮的天下,这几人往常只敢在嘉兴一带小偷小摸,并不敢做甚大案,更不敢越苏州一步。 当年受赵五相邀,这几人凿沉了孙四的两条货船,便得蛰伏多日,这才做些骗人的勾当。 今日赵五却要几人做点大事。平安堂衰落,孙四张十八便不来杭州,赵五那肯就此放手,便要在江北动手。 几人心中忐忑,赵五鼓气道:“我等又非抢劫,只是杀人毁货,事后又无赃物,真正神不知鬼不觉。” 人为财死,既得了赵五银子,那些贼便胆壮些。便有一贼道:“怕怎的,我等便着二人做捕快,押两个犯囚,到时也将来杀却丢在船上,只道逃脱的犯囚劫财。” 一贼道:“只是逃脱犯囚,也要吃罪。” 赵五恶狠狠点头道:“此事好办,最多是个失职之过。上面有刘大人罩着,也有万全的退路。便须下手狠些,干净利落。”这“心黑手辣”乃是出人头地的诀窍之中最最要紧的,可不能传与刘寄奴。刘寄奴其他招数已经是青出于蓝,再要晓得这招,今后自己便成这小子的案上鱼肉了。 那掌柜道:“此事亦需运筹得仔细,不容有失。” 众贼便将细节安排停当。 这批贼人便置一条船,扮做船夫,待得派有押解犯囚上东都时,便开船向北。 张十八在扬州置有家业,孙四偶尔来此,众贼早在扬州潜伏探子,打探明白。 张十八与孙四三条货船离开扬州,众贼悄悄跟上,此日晚间便停泊山阳。 众贼中夜悄悄潜上商船,摸着人头便砍,再将两名犯囚杀死抛在船上,将火点着货物,便借水遁去,待得临船岸上人发见,早已驾船去得远了。 众贼回到杭州,便报走失犯囚,两名捕快依律问罪,杖脊流一千里从军。 按理自然流往荒蛮之地,赵五上下打点,便向北流,去往汴州,到了汴州城宣武军营,两贼便直接升做了小校。 孙四张十八那夜往山阳城中狭斜柳巷去了,躲得一劫。次日起得迟,赶到江边,才知船毁人亡,二人报官去,却因报得迟了,其他货船皆拔锚走去,见证人也无。 三条船上烧得只剩下焦木焦尸,散落河中,无从追查。只多出两具焦尸,查与杭州走失犯囚相合,地方便道“走失犯囚,掠夺货船,搏斗中人船俱毁”,结案了事。 孙四张十八虽猜得赵五行事,却也无可奈何。 过得一月,赵五晓得孙四张十八未死,寻众贼大骂一场。 掌柜道:“人算不及天算,那晓得二人外出,这城中却行不得事。” 赵五便要再来,众贼却不肯。 那掌柜道:“如今打草惊蛇,哪里还有机会下手?” 赵五道:“你等收我银两,便该成事,如今事情未成,退还银两。” 掌柜嘿嘿笑道:“赵大人与我等同在一条船上,莫不成想凿破这条船。” 赵五也无法。 那掌柜道:“一次行事,只道是犯囚打劫,再朝二人下手,摆明是仇家寻衅,赵大人岂不是引火烧身?如此也是为大人着想。” 赵五也醒悟过来,忙道:“兄台不愧是老江湖。受教受教。” 那贼分得银子,便分头吃喝嫖赌去。不防露财招祸,却被人盯上了。 杭州城中有一帮惯偷,专朝外地人下手,大户人家他还不动,只寻中小游商和来钱不明的人。这些人失了财物,游商本无根基,报官也是遥遥无期,中间的使费比被盗的只怕还多些。至于来钱不明的,更加不敢声张,摆明了这便是黑吃黑。如此行事,自是万全之策,十多年来,竟未失手。 那帮主却体面风光,开着一家客栈,却是守法规矩,从不在店中做事,迎南送北,信誉良好。 不合那水贼陈五在此吃喝,露了财物。 那帮主眼睛明亮,暗中盯梢,晓得这是一伙嘉兴水寇,便纠集人手,趁夜围了小船,抢夺财物。 那伙贼有些功夫,尤其水下功夫好,两下里打了一场,这帮偷儿虽夺了些银子,却被伤了多人。 那掌柜却还不肯忍气,仗着有赵五在,竟来报官。 赵五顺藤摸瓜,便将那帮主揪出,一举荡平惯偷老巢。 杭州城百姓纷纷称道。赵五便算立了一场大功,俨然间便成了杭州名捕。 三十八、登门 刘寄奴府中,今日来得两位令他头痛的客人。 其一自然便是李路,正色道:“金娘病情沉重,这方带她来到杭州诊治,便请你前去相见。” 刘寄奴道:“我与她已无关联,公务繁忙,便免了,只烦请代我向她问安。” 一旁却是莫谷,道:“金娘心病因你而起,如今郎中讲只有见到你方有康复之望。” 刘寄奴四下顾盼,见无婢仆在场,低声道:“我非不欲见金娘,只如今已有妻子。万一金娘发狂,纠缠于我,这怎吃得消。”[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李路冷笑道:“金娘若能康复,自然晓得你负心薄幸,怎会‘纠缠’你?” 刘寄奴脸色尴尬。 莫谷道:“金娘如此痴心,你竟无动于衷么?只是请你助金娘康复,又非来寻你负责。你便不念旧情,也该有同门之谊,难不成见死不救?” 刘寄奴沉默无言。 李路嘿嘿笑道:“罢了。既然刘大人连百草门也不认,那便不勉强了。在下有公案要报,刘大人可接?” 刘寄奴道:“甚么公案?” 李路道:“便是当年家岳被骗自尽一案。” 刘寄奴道:“事发多年,又在天台。怎来向钱塘报案,委实难接。” 李路道:“被告赵五如今便在钱塘县。” 刘寄奴心乱如麻,李路莫谷今日来重提旧事,是逼他与赵五决裂。赵五根基深厚,又与岳父交好,倘若岳父追查下来,晓得自己是为了旧日情人与赵五翻脸,发了雷霆之怒,自己如今这如花前程是没了,说不得小命也会折进去。 刘寄奴便打定主意不接,大不了与百草门断绝关系,如今自己是官,还怕几个山野小民?再讲出身江湖百草门,本来便不光彩,刘寄奴原本在同僚前便隐讳了这出身。 李路早看穿他心思,嘿嘿笑道:“听闻刘大人会配制长生不老药?只不知这药方从何而来?” 刘寄奴便道:“自然是我自己开的。” 李路嘿嘿笑道:“只怕是山洞里抄的。” 刘寄奴腾的起身,随即坐下,冷笑道:“是又如何?”那洞壁药方已被他刮去,世间独我一份,还怕你不成? 李路嘿嘿笑道:“莫怕,无人与你争宠。你可知这药方是何人所开?” 刘寄奴冷笑道:“便是昔日天台刺史柳泌,又如何?” 李路道:“你可知柳泌是何人?” 刘寄奴道:“天台方士,曾在长安兴唐观炼丹,谁人不晓?” 李路摇头道:“你只知其一,那柳泌原本是我等的师伯,因沉湎长生不老药,被赶出了百草门。” 刘寄奴道:“又如何?”心道将我赶出百草门?我还要自己走呢。 李路嘿嘿笑道:“你可知柳泌如何死的?” 莫谷道:“宪宗服用柳泌的仙丹暴毙,穆宗便将柳泌杖杀。” 刘寄奴浑身冷汗渗出。此事一经揭发,自己必死无疑了。 李路笑道:“你与赵五合流,亦由得你。告辞了。” 刘寄奴忙道:“且慢。两位师弟留步,仔细商议。”心中翻覆不已,强自镇静,道:“两位师弟,我离开天台,敷衍赵五,考取武举,本来便是为得报仇。只是花师叔乃是自尽而死,苦无证据。唉。” 李路嘿嘿笑道:“倘若有了证据,你便会惩治赵五。” 刘寄奴心道:“哪来的证据?证据不足,便不能怪我。”便道:“只要证据确凿,自然秉公执法。” 李路道声好:“二花堂沉冤已过四年,证据难寻。如今只告赵五欺行霸市,横行不法,如今更仗身份索取贿赂,各药店掌柜怨声载道。” 刘寄奴摇头道:“我也听闻赵五得了平安堂与多家药店的二成股红,只那些药店自愿让出,我又能奈赵五何?” 李路道:“赵五更勾结水匪,火烧平安堂,却被莫谷与狄大打退。” 刘寄奴吃惊道:“果有此事,可有人证物证?” 李路道:“未能烧成,却无物证。那些水匪又曾扮作商人,骗取平安堂药品,却让莫谷受了牵连。赵五更使水匪到山阳去杀孙四张十八,杀人焚船。” 刘寄奴不信道:“果真如此么?你等怎生知晓?” 李路道:“可巧来杭州,莫谷撞见骗他的陈五,便擒住了。原本只想告他诈骗,不想这小子怕死,只提到‘烧店’,他便全供了出来。却让我二人好生吃惊。刘大人,不但你的杭州名捕,只派去走失犯囚的两名捕快也是水匪,你却领的好属下。” 刘寄奴道:“陈五何在?” 李路嘿嘿笑道:“便由银娘看着,已探明匪巢,只不想打草惊蛇,却送你一桩功劳。只现今金娘亦在彼处,刘大人见与不见?” 三十九、捉贼 “少年风流神仙友,平生最爱花前柳。青钱十万兰陵酒,黄昏半醉狭斜走。纵他黄金千百斗,也不换这偷香窃玉手。” 一名游方郎中手摇铃铛,沿着小巷高唱:“可怜老大惊回首,身有暗处难出口。” 旁边小门开处,一位老妇笑骂道:“作死的郎中,你这般大呼小叫,让我如何做生意?” 那郎中道:“你自做生意,我自看病,与你无碍。” 老妇道:“你果真看得暗疾?” 那郎中便唱道:“天上桃花地上梅,莫向三秋柳岸栽。西风催,休徘徊,只待郎中回春来。” 老妇道:“快休唱也,此间姑娘有请。” 那郎中便入内看病。 出得一门,又入一户,沿街巷行医。 行至一户,却是一位男子求医。郎中开得药方,那男子看过:“看药物却也还对症。”付了诊金。 那郎中却不走,笑道:“我看这位公子面色灰败,只怕是有血光之灾。” 那男子怒道:“你又非卜卦者,休的胡言。” 那郎中道:“阴阳岐黄本一道,五行八卦自相通。讲得好,随你付与,讲得不好,任你打骂。” 那男子便道:“你姑且讲一讲来。” 那郎中便道:“你额角峥嵘,乃是富贵之相,只是如今受困于小人,如虎落平阳,龙困浅水。如能过得此劫,前程不可限量。若过不得……” 那男子点头道:“果然有理。先生可知我能否安度此劫?” 那郎中道:“单看面相却难,公子不妨将生辰报来,容我一算。” 那男子便道:“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那郎中仔细算过,笑道:“此劫大凶,只怕公子是过不去了。” 那男子跳起身来,怒道:“好个无礼的郎中。”迎头便打。 那郎中侧身避开,嘿嘿笑道:“郎中算得再准不过,你此劫正应在今日。赵五,你走不脱了。” 那男子果然便是赵五,被喝破身分,杀心顿起,一扭身,就桌边提起一把钢刀,便即砍来。 那郎中左躲右闪。赵五刀刀落空,喝道:“好郎中,报上名来。” 那郎中笑道:“天台百草门下弟子,二花堂花掌柜女婿,毒郎中李路是也。” 赵五道:“好,原来是来寻仇的,且到地下与你岳父见面去吧。” 李路嘿嘿笑道:“只恐还须等个七八十年,你却快些,至多便在秋后。” 那日刘寄奴带人与莫谷李路一道,围了众水寇的巢穴。 莫谷养得大半年病,虽道又曾咳血,但其后收拾心境,练功不掇,如今功夫更胜往昔。众贼招架不得,拼命外逃,偏生李路促狭,只拿些蝎子草粉候着招呼。 刘寄奴心道:“我总是武举人出身,不显露两手,不足服众。”便亲自上阵,专照那匪首来打。 那匪首自然不是对手,三拳两脚便吃刘寄奴擒住。众捕快心悦诚服:“县尉大人好身手,擒贼擒王好韬略。” 虽然事先严令封锁消息,还是有人递话与了赵五。赵五仓皇出逃,已经出不得城门,这城门兵士哪个不认识他,混不出去。 赵五便躲向一相好的家中,只待风头过去,回到汴州,到时与刘寄奴小子谁胜谁败却难说得紧。 偌大杭州,挨门挨户搜索不易,那些捕快曾是赵五手下,多得了好处的,谁肯尽心盘查。 偏生李路诡计多,打听得赵五生辰相貌口音嗜好等状,便扮作游方郎中,专治花柳之病,诱赵五现身。 赵五此刻已是拼得一命,将刀猛砍。 李路笑道:“出力砍不打紧,仔细自己手掌。” 赵五大怒,忽觉手掌奇痒,把刀不住,弃刀看时,只见掌心乌黑,又痒又麻,分明中了毒。 赵五骂道:“好个卑鄙的郎中,居然使毒。” 李路嘿嘿笑道:“方才已报上小号毒郎中也。”开窗呼哨一声,远处莫谷与捕快赶将来。 赵五急忙要越窗而逃,李路笑道:“但逃去无妨,只过不得今日。认罪伏法,说不得还活到秋后。” 赵五便跪地求饶:“好郎中,我与花老板实无冤仇,一般为人所骗。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也,定有厚报。” 李路笑道:“鬼话骗不得你李爷爷,你百药门弟子,岂有不识天麻之理?你李爷爷不是刘寄奴,甚么荣华富贵,不在眼里。果然老实认罪,还可与你解毒。” 赵五咬牙切齿,却被痒的成了呲牙咧嘴。 李路取椅子坐定,笑道:“听闻你百药门遍及天下,道行定然比我小小百草门厉害,你大可自行解毒,千万别老实认罪。” 四十、换代  金三与多位掌柜共座。 金三道:“如今赵五认罪,杭州药行再无霸王,金三愿与众位掌柜共利共荣。” 一位掌柜道:“金主事,我等看你面子,已经做起了平安堂的成药。好容易有些回头客,你却要做别家的,却有些难。” 扬州平安堂撤销,金三无处可去,回到杭州,便在宋九处又做起主事,却是柜台仓库一人担当。 当初扬州撤时,余留的成药不少,退回货仓。只时间长些,金三便低价取了,转手与几位药店掌柜,较之平安堂自己价低一成上柜卖,着实抢去平安堂不少生意。 如今金三不知从何处购得一批别家的成药,要进各店。 眼见各店为难,金三道:“诸位掌柜,金三做生意历来公平,断无损人利己招数,不但供价低,还要派郎中为各店驱使。此外我愿每月交与各店五钱银子,以为郎中占位费用。” 众掌柜一阵私语:“每月五钱,这却不错。他自己派郎中来做生意,店中又得利差,又得现银,何乐不为?” “金主事聪明人,自然不会做亏本买卖。倘若他自己开店,赁一处好门面只怕一月十两也做不得多少生意。” “那是自然,我等老店皆开了二十年朝上,全是大店,老主顾多。” “这样讲却便宜了那小沙掌柜,在我店派了数月郎中,赶明日也向他收取费用。” 众安堂总店来的是李主事,便道:“我百年老店也是五钱打发?” 金三便赶来道:“哪里哪里,众安堂总店自然不同,八钱如何?”悄悄将五两银子塞与。 李主事道:“八钱却也公平。” 众掌柜点头道:“金主事何等精明。” 李主事笑道:“金主事离了平安堂,自立门户,便成金老板了。” 自此众掌柜便改了口。 金三所选的成药却与平安堂的大同小异,如此平安堂更是入不敷出,难以为继。 宋九只得向金三问计,金三便劝他干脆关了平安堂,将成药进得各店代卖。 平安堂成药究竟有得名气,各店却也愿进,只每店向宋九收取三两银子,名为上柜费。宋九便买了几辆车马,亲自带着往来杭州与徐州之间,载人运药,两不耽误。 从前一辆车马,孙先生便称其做过老板,如今有了车队,则更加是老板了。 只徐先生没处可去,大小做过掌柜,再回乡下教私塾却是不肯了。做过一场大店掌柜,总还挣得一些银子,眼见如今药店却好熟悉了,便在原先平安堂不远处盘得一间小门面,聘了先前两名小伙计,做起了生药。 杭州城药行一下子便多出三位老板。 药商会自赵五倒后,无人负责,许久不开会,早已名存实亡。 沙仁便有意恢复,联络各掌柜道:“行有行规,有个商会终究不差。” 众掌柜却不热心,道:“赵五去了,莫非再得一个霸王不成?” 沙仁道:“非也。赵五是行商,与我等利益原不相同,只今唯请各药店入会,今后便可共进退也。” 众掌柜道:“小沙掌柜欲为会长乎?” 沙仁道:“在下何德何能,怎会觊觎此位,只想推荐一人来。” 众掌柜道:“还有何人?” 沙仁道:“县尉大人本是我行中人,如今扳倒赵五,对诸位恩莫大焉。诸位何不恳请大人出任会长,经常相聚,今后也好有个官家靠山。想大人清正,又不会索取好处,只是大家自愿感激,给他一个名誉罢了。三年任满,大人一定高升别处,怎会在意这里的蝇头小利,只怕到时诸位想寻个靠山还没那么便当。” 众掌柜道:“好便好,只怕大人未必便肯。” 沙仁道:“在下好歹也是大人的师弟,只有毛遂自荐,去劝请大人了。” 金娘那日见得刘寄奴来,晓得他要抓赵五报仇,病当时便好得大半。其后没数日便大好了,总道刘寄奴为她舍身报仇,情愿要嫁去为妾。 她是大姐,银娘李路无从相劝,更管不得。 刘寄奴家有富贵妻子,哪敢作主?又不敢得罪李路莫古,唯恐长生不老药方事泄,便不敢拒绝。左右为难,只道回家与妻子商议。 金娘有了指望,便欣欣然回天台好生养病。 沙仁为着当日一言不慎,激疯了金娘,心下不安。倘若金娘果真嫁了刘寄奴,说不得哪日想起自己来,可要糟糕。 沙仁便想借此机会,将药商会长的名誉献与刘寄奴。 四十一、缴费 这日阮风来得众安堂总店后库寻封防。封防笑道:“怎得是你这厮来,沙师兄沙老板只今好大架子,众安堂也不亲来也。” 阮风道:“却不凑巧,沙师兄回天台去了。” 封防嘿嘿笑道:“却是看他那孩儿去了?” 阮风点点头,将嘴巴凑向封防耳边。 封防赶忙推开道:“好恶心,甚等话不能好好讲?” 阮风低声道:“沙师兄这次回天台,却还有别事。是为了刘师兄和金娘师姐之事。” 封防也来了劲:“这么讲这事是成了?” 阮风瘪着嘴摇摇头:“难也,你想刘师兄纳一美妾自然是心中所愿,何况还是旧好,只是家中娇妻肯不肯?人家又是刺史家千金小姐,万一河东狮吼,刘师兄可就麻烦大了。所以如今八成还是拖延。”讲着讲着嘴巴又凑将上去。 封防一把推开:“再凑将来小心巴掌伺候。” 阮风不以为忤,笑道:“难为沙师兄,不知怎生传话。” 封防道:“沙仁何等精怪,播弄其间还不是如鱼得水?” 阮风道:“这等讲我老板坏话,小心我告诉与他。” 封防道:“何等老板便是何等伙计,真正不假。” 阮风笑道:“莫非你随了云娘师姐的性子?这却也是,不然云娘师姐何以偏偏选了你到众安堂。” 封防得意道:“自然是因我学业好。” 阮风道:“少来,大家朝夕相处多年,谁不晓得谁。也不过出师那日偏巧你撞了大运,生药考得多些,若是考较制剂,只怕你还不及我。若考较武功,你就更不济事了,至多也就学学臧师叔。”比划两招红花拳,偏又故意软绵无力,扭腰做女人状,嘲笑封防道:“我这红花拳耍得如何,封‘师妹’,指点两招。” 封防笑着一脚踢去,果然是红花拳中招式。 阮风也不躲,吃他一脚,晓得没什么力道。 封防嘿嘿笑道:“大家做生意过生活,要的是挣银两,要武功做甚么,你不看掌门人的武功也就是用来下下棋罢了。” 阮风摇头道:“不然不然,你看刘师兄还不是靠了武举出身,如今官做的且风光。” 封防道:“刘师兄那是靠了泰山之力。论武功只怕甘师兄莫师兄都在他之上,只人家长得俊俏,若生成你这副尊容,别说刺史千金,只怕花船上的姑娘也看不上。” 阮风啐道:“好个封二,这般咒我,小心吃打。我阮风怎的,难不成比沙和尚还难看?” 封防大笑道:“如今且是你讲沙师兄坏话。” 阮风晓得上当了,悻悻道:“还不是被你这厮引起。” 封防笑道:“好了,闲话少提,今日所为何来?” 阮风一拍脸颊:“你看我将正事忘了。你众安堂庙门高了,如今却要来讨甚么郎中的占位费用。沙师兄遣我来寻云娘师姐,烦她打个招呼,能免则免吧。” 封防道:“既如此,师姐便在旁边细贵库里,你可便去相寻。” 阮风陪笑道:“云娘师姐面子大,我平素又不与她相熟,这不便来请你相帮。” 封防作色道:“在下面子小,好相请。” 阮风嘿嘿笑道:“少来这套,帮是不帮。”又将嘴凑将来准备低语。 封防拿他也无可奈何,只得道:“好好好,拿你无法。我便带你去寻师姐,不过话先讲明,我只带路,其余一概不管。” 阮风喜道:“由得。” 云娘便在其他库中盘验,边忙边道:“柜台上的事情我也管不得,便由封师弟伴着去寻李主事,让他依着规矩,能帮就帮吧。” 阮风忙谢一声,与封防来寻得李主事。 李主事心中不悦,无奈少夫人的面子是要给的,便道:“如今店中有规矩,我也不好便免了,只能当作别家分店一般,收你五钱一月,再不能少的。” 阮风心中有底,等的便是这句话,赶忙谢过去了。 李主事低声骂道:“扯大旗做虎皮,要是百草门每个都这么着,我喝西北风去?” 却见阮风又弯了回来,李主事寒着脸道:“又有何事?” 阮风陪笑道:“适才封防在此,多不方便,如今有劳主事,哪能无动于衷。”取出二两银子塞与李主事,“在下职位低微,只有这些须权限,还望主事不嫌弃。” 李主事见二两银子虽说少些,总是强过没有,笑道:“不想小兄弟却是懂事的,好说好说,今后有事只管来寻我便是。”一挥袖,银子便不见也。 四十二、采钱 沙仁近来忙碌,杭州城中生意便多由阮风照料。 有了众安堂总店五钱银子的标准参照,阮风便与各分店多议定了二或三钱银子一月的郎中占位费用。至于其余小店,原本生意不佳,还靠着沙仁的郎中做事,自然没道理收费了。如此一来,比之金三,一月便省却十数两银子。 阮风此事做得漂亮,沙仁更加放心交他行事。 这日与成方在一处小茶楼小坐,便是当初进广和堂的那位,如今却到了姑苏正气堂。 阮风总是要嘴巴凑上去的,成方早有防范,对面而坐,谅他脖子再长也探不过来。果然阮风总觉得浑身不得劲,一时也没明白为何如此,似乎讲话也不从容,平白矮的三分气。 寒暄几句后,阮风道:“小成到了苏州,又是莫师兄手下做事,自然是如鱼得水吧。” 成方笑道:“莫师兄为人,莫说照顾同门,只比旁人还需做得多些。再道莫师兄主运筹,我做采办,原也关照不着。” 阮风道:“好没心肝,若非莫师兄带你到苏州,如今你尚在广和堂里磨药,挣你的五钱一月。” 成方眼睛一转:“自然要感激莫师兄了。” 阮风道:“言不由衷啊。与我讲一讲,正气堂究竟怎生运筹。” 成方嘿嘿笑道:“若想学,自己投靠莫师兄去。” 阮风笑道:“少来。” 成方笑道:“若论莫师兄确实有些门道。这杭州可以车马游街,姑苏尽是水桥,自然不成。莫师兄便在元宵夜在河上游大放纸船灯,顺水漂得满城皆是,一下子便将正气丸做得满城皆知。” 阮风道:“果然善用天时地利。” 成方笑道:“如今是夏日,正须服用正气丸,只天气炎热,人便不愿出门。莫师兄使人在湖中荷叶下挂置许多铜钱,召示随人摇船采摘,归为己有,先与参与者预服正气丸,若有中暑者由正气堂负责,果然轰动一时。” 阮风点头道:“沙师兄讲过蛾趋光,人趋利,便是运筹之术,果然不假。” 成方摇头道:“没有如此简单,人趋利是不假的,若大家取了铜钱便去了,岂不是亏大了。” 阮风道:“不是归为己有么,莫非其中有诈?原来你正气堂一些也不正气。” 成方笑道:“你这厮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铜钱自然归采摘者所有,只是这人需遴选,现在虽说太平,但聚众喧闹,官府是不许的。除却社火,平素怎能如此喧闹。” 看阮风一脸茫然,成方笑道:“便讲与你听,莫师兄此次却是邀集了官府名流,办的是采莲会,将人分作三批。名流书生那是赛诗,采摘者采得多少铜钱,便要至少做多少字的诗,又须过得刺史大人与各位评审的认可方能取走铜钱,这些书生说是采钱,其实不如说是钓名。” 阮风道:“这书生们玩乐,有几多人看?” 成方道:“不是三批么。另一批是女子,男女总不能混杂吧,何况女子采莲,别有韵味,红袖翠钿水中央,清荷莲子杂衣香。那叫美啊,呲呲。” 阮风便也有些流口水:“女子又比甚么?” 成方道:“自然比女红。须将自己的绣品交评审通过方能取钱。” 阮风点头道:“有道理。” 成方讥道:“哪个需要你点评。余下的方是百姓,也不用考什么,谁采得多就是谁的,那叫乱呐,划船的一二十个,倒有七八十个下水的。” 阮风道:“这就成了?” 成方道:“其实这也有比较,比的便是划船水性和力气。” 阮风隔座探过来道:“如此一来,使耗几许?” 成方笑道:“十万只铜钱,其实不过百把两银子而已。至于宴请官府名流,使人挂钱的使耗,我倒不大晓得,正气丸当场与采摘者服用了四百多剂,夏日炎炎,竟无一人中暑气,倒是旁观者有人不适,总计使耗决不过三百两。只当月盈利便远不止此数。” 阮风琢磨道:“如此倒可建议沙师兄在杭州也搞他一搞。” 成方鄙夷道:“这是能照搬的么。我等胡掌柜原是宝通行唐掌柜的连襟,在苏州也是有头面人物,少爷又是读书人,方请得动刺史大人州学教授,还有几位知名的游历文士,沙师兄有这能耐?再道我等做的是正气丸,而你镇痛堂做的是冬季用的镇痛膏,怎生照搬?” 阮风挠头道:“确实如此,看来这运筹之术果然不简单,经你如此一讲,我似乎若有所悟。” 成方笑道:“似乎便是若,你语句皆不通顺,何谈运筹。” 阮风瞠目结舌。 四十三、应对 刘寄奴仰卧在葡萄架下凉榻上,闭目安神,腰腹隆起,人便更加白皙。 沙仁来的有些时候,悄悄立在远处,不敢惊动。 良久刘寄奴睁开眼道:“沙师弟请坐。” 沙仁笑着近前来:“师兄好功夫,隔的数丈远,这么轻的脚步声还能辨出人来。” 刘寄奴道:“心静则耳聪。” 沙仁四下一望,见婢仆皆不在前,便道:“师弟方从天台回来。” 刘寄奴叹口气:“内子有孕,如今送回汴梁去了。有话但讲,花金娘如何?” 沙仁道:“且大好些。师姐依旧是这样主意,只看李师兄与银娘师姐却有些不愿。” 刘寄奴无奈摇摇头,若金娘肯听李路与银娘的话却也好了。 沙仁道:“师弟这往来传话,晓得师兄的苦处,只是看情形再拖不得了。金娘师姐已几次三番要随师弟来杭州,皆被我借故推托,如今在她面前更难讲话也。至多也便两三个月光景了。” 刘寄奴大是犯难。 沙仁道:“以师弟愚见,如今夫人不在身边,师兄不若便纳了师姐,到时生米成了熟饭,大不过多哄哄夫人便是。” 刘寄奴依旧以手抚摩脸额,理不出头绪。 沙仁道:“只需夫人这关过得去,令岳估计便无多话了。” 刘寄奴叹一声气:“哪里这般容易。” 沙仁道:“莫非师兄便一直拖延下去?只怕是不成。” 刘寄奴道:“我也晓得不成,苦无良策。” 沙仁便道:“师弟却有一策,只不知可行否?” 刘寄奴一下子坐直身子:“快快讲来。” 沙仁道:“金娘师姐曾道便算作婢女也愿跟随师兄,师兄不若就此先使她进府,对夫人处只道金娘报恩为婢,明里是婢,暗里是妾,日子久了,再作长久打算。” 刘寄奴摇头道:“不妥,金娘究竟是好人家女子,怎能作婢。” 沙仁道:“又不会入贱籍,也未曾辱没了她。再道娶良人家女子是妾,收婢女做侍妾一般是妾,有多大不同?” 刘寄奴摇头道:“还是不同啊,我岂能如此相待金娘。”心道果真以婢女名义收金娘,李路莫谷还不拆了自己的骨头。 沙仁道:“师兄,成大事便须狠些心肠,再道如此也是为遂金娘师姐之愿,也是为对得起她对师兄的一片痴心。”叹口气道,“师兄啊,世间如师姐这般痴心的女子也不多,师兄你好福气。” 刘寄奴心道:“还福气呢,我躲也躲不开。” 沙仁道:“这样好女子,难道师兄肯让与旁人?” 刘寄奴一愣:“甚么旁人,有人提亲了?是甚么人!”想起金娘,又着实使人牵挂不下,如果她真嫁了旁人……刘寄奴心中一阵发酸,觉得十分难以忍受。 沙仁道:“无人提亲,师弟只是打个比方。” 刘寄奴心中七上八下,如今妻子怀孕待产,怎敢提及此事,万一泰山震怒,将自己扫地出门,前程家业尽毁了。若说放弃金娘,一者心中不愿,二者万一金娘想不开再犯了病,李路莫谷定会收拾自己,将长生药方之事抖将出来,自己就不仅仅是无家无业,只怕命也保不住了。 刘寄奴原想拖延一阵,偏偏金娘病来得快,好得也快,便是不肯与他时间。 正踌躇间,有奴仆乐颠颠跑来报告:“恭喜老爷,汴梁传来喜讯,夫人生下一位千金。” 刘寄奴登时喜气洋洋,沙仁赶忙祝贺。 奴仆道:“太老爷有意使老爷请假数日,赶回去庆贺小姐足月,然后便可与夫人同回杭州来。” 刘寄奴道:“如此也好。”取来家书看时,见小女生辰已过五日,计算路程,若走水路逆流北上,再过十几日便须动身上路。心中盘算,手头可有卷宗方便前往北方,如此便可公私两济。 沙仁道:“师兄要尽快准备行装,师弟不便打扰了。”正欲告辞,那奴仆又进来禀道:“门外有一女子要见老爷。” 刘寄奴道:“甚么样女子?若报案喊冤怎不到衙门去。” 奴仆迟疑不答。刘寄奴喝道:“怎不讲话。” 奴仆颤声道:“那女子讲是老爷的……小人不敢讲。”刘寄奴不耐烦道:“快讲。” 奴仆道:“那女子讲是老爷的二夫人。” 刘寄奴脸色白上加白:“胡说,我哪来什么二夫人?她可曾留下姓名。” 奴仆道:“小人打问了,她道姓花,打天台来。” 刘寄奴一下子跌坐在卧榻上。 四十四、估错 苏州正气堂中,莫谷的一名下属孟克向莫谷汇报:“在下打探得清楚,柳三根本不曾到吴江,分明是与成方同往杭州游玩去了。” 莫谷摇头道:“他不过与成方同船而已,休乱猜疑。” 孟克道:“先生莫上他当,前些日在下到城西一带药店巡查,掌柜们皆道三个月也未见柳三,分明镇日偷奸使滑。” 莫谷道:“每次听他汇报皆有凭有据,怎会作假?” 孟克道:“其实下面情形大家心中皆有底,估也估得八九不离十。” 孟克与柳三皆是莫谷属下,平素若有运筹便由二人执行,其余时间便巡视各处药店。为防二人偷懒,专将苏州城中及各县药店分区,各月换岗巡视。 柳三原是胡掌柜经营南北货时伙计,正因腿脚勤快,口齿伶俐,胡掌柜方使他跟着莫谷。因此莫谷听他偷奸使滑,确实不信。 胡掌柜这时也进得门来,一脸不悦道:“听闻柳三擅往杭州去了,莫先生可曾知晓?” 莫谷道:“正议此事,想来是大家见他与成方同行误会了。” 胡掌柜道:“果真如此,便须立刻辞退,我不能忍受这等伙计。” 莫谷点头道:“这是自然,但须看他归时。到杭州来回怕不得七八日,何况再要游玩。到吴江路近,估计最晚今日午后便应回来” 胡掌柜点头道:“这也有理。”转身出了门,又回头道:“莫估错了。” 胡掌柜声音宏亮,整个正气堂上下听得明白“莫谷错了”,待的掌柜离去,不免小声议论:“胡掌柜平素对莫谷是言听计从,敬称先生,今日却一脸难看进来,临去大呼莫谷错了。莫非二人有了嫌隙?” 内里孟克正道:“先生虽平素照顾柳三,在下看他未必感激。岂像在下总是对先生心存敬仰,先生是在下的引路人,在下永远便是先生的学生。” 莫谷心知他拍马屁,只也不愿出言驳他,但道:“胡掌柜哪里可是你去通的风么?” 孟克道:“唯实不是。” 莫谷道:“一起共事,最忌相互猜忌攻讦。私传闲言,亦非君子所为。不是你所为便好。” 孟克陪笑道:“唯实不是,先生所言在下谨记。” 莫谷道:“你天资聪明,又善于人交际,本是经商之才。经商如同行江湖,当以信义为先,这无奸不商一句,我一向难以苟同。” 孟克道:“先生文武双全,本是侠义人物,自然不同于一般逐利商人。” 莫谷笑道:“何人不逐利,只是利有大小,个人心中不同罢了。” 柳三方跨进正气堂来,一路骑快马,如今胯下还是生疼。 柜台几名伙计忙伸手招他过来:“柳三,你晓不晓得,掌柜与莫先生闹别扭了。” 柳三笑道:“怎么回事体?” 那些伙计低声道:“方才掌柜一脸铁青来找莫先生,临去时大声道莫谷错了,大家听得明白。”众人点头作证。 柳三道:“可知所为何事?”心中却有几分不安。 众人撺掇道:“正须你内里去打探。” 柳三便入内来,看见孟克,二人也不搭话,只向莫谷汇报吴江药店的情形。孟克一脸讥笑,在旁听着。 莫谷待他讲罢,道:“有人传言你与成方杭州去了。” 柳三大怒:“甚么人乱嚼舌头,真正不得好死。”望一眼孟克,孟克嘿嘿一笑。 莫谷皱眉道:“是掌柜来问。” 柳三忙陪笑道:“原来是掌柜问起。”信誓旦旦道:“我分明在吴江巡查,先生不信可问成方。” 莫谷点头道:“如此便好。”笑道:“怎生一身汗臭。” 柳三道:“天气炎热,行走乡下,汗出多些,预备回来沐浴。” 孟克讥道:“船中还有烈日?” 柳三便要反唇相讥,莫谷止住。 柳三便道:“听闻掌柜与先生生了龃龉?” 莫谷奇道:“从何说起?” 柳三便将柜台上的听闻讲来。 莫谷初时也是一愣,跟着大笑:“甚么‘莫谷错了’,乃是讲估量你回来时日,‘莫估错了’,声调自是不同的。” 柳三恍然大悟。 莫谷转头对孟克笑道:“可见以讹传讹,曾子杀人一事不虚,闲言最是听不得也。柜台数人皆能一起听错,错不在耳,乃在于心。若非平素心中便喜好此种事体,怎会没有一人听真的呢。俗语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推而论之,有所思则恐便会有所闻、有所见了。” 柳三与孟克一起道:“在下谨记先生教诲。” 四十五、论礼 狄大满满一船顺运河南下,到得苏州,莫谷与他接风,却是满船家眷,竟举家而来。 问其原因,狄大道:“我如今修炼有方,脾气大好,轻易不犯嗔戒,这你是晓得的。” 莫谷忍笑点头。 狄大道:“往常事体作的得当,家岳退了,我便作的司库,原道今年便得升迁。只那日与上司一同应酬,不合多喝了几杯,便有几分醉意。” 莫谷道:“可是醉酒撒疯闹事?” 狄大道:“哪里会如此不堪。只那客人中偏要角抵,上司晓得我功夫好,定要我上。” 莫谷笑道:“想来是输的一蹋糊涂,大大丢了上司脸面。” 着莫谷两番有意乱猜,狄大便有些怒气,一时警觉,强自忍了道:“原本那厮绝非我对手,只性情狡诈,专门躲闪,真是滑不溜手。居然一时使诈,将我绊倒。” 莫谷笑道:“如此还是你败了。” 狄大不忿道:“分明那厮使诈,我一时忿不过,便给了他一掌,正中小腹。你想我掌法如何刚烈,那厮怎受得住,登时喷出酒饭,扑翻在地,半晌方起得来。” 莫谷哈哈大笑:“原来如此,这蜜炙熊掌不是好吃的。” 门外边有人笑道:“莫兄吃熊掌时,偏想不起小弟。”那人进门,见有陌生人,不由脸一红,便是君娘。 狄大一看,见是位女扮男装的姑娘,嬉笑道:“原来小莫还有此等兄弟。” 莫谷也是一时尴尬,忙引见道:“此乃同窗狄兄狄黄殊,这位乃是杜宇贤弟。”向君娘道:“如此时节,贤弟怎有心出门,着伯父知晓,我却担待不起。” 君娘嬉笑道:“君娘自在家守,小弟自在外出,要你担待甚么。”看看桌上酒菜,“哪一道是熊掌?” 狄大嬉笑道:“这熊掌你吃不得,只与小莫吃。” 莫谷笑道:“只怕你没这能耐与我。” 君娘奇道:“熊掌还有不吃的?” 莫谷抓起狄大大掌:“此熊掌吃否?”君娘不由脸红。 狄大便道:“这上司不分好歹,居然责我,我自然不服。这厮只看我掌法厉害,也不敢公然激怒我,便在平日里刁难。我看这成德也非长久之地,便干脆辞职,来苏杭寻些营生。” 莫谷道:“早应离却,跋扈藩镇,尚敢欺凌朝廷,何况小民。只来此预备作何营生?” 狄大道:“百草门下还能做何营生。我此次有备而来,带得满船北药,寻思开个药堂。” 莫谷道:“如此虽好,只这苏杭药店已不少了,若无巨资运营,只怕也只是养家糊口,却不如兼做成药。” 狄大道:“无有药方。” 莫谷笑道:“药方不少,只需再与李路商议。”柳泌山洞中数十方子,莫谷养病多日,早将药方记得烂熟。 狄大道:“我正欲到天台师门,不妨与毒郎中议议,莫非尽是毒药?哈哈。我到得扬州,却在运河上遇见刘寄奴与金娘。” 莫谷吃一惊:“金娘与他同行?去往何处?” 狄大道:“刘寄奴道新添弄瓦,往汴梁岳家。” 莫谷皱眉道:“看情形只怕是金娘私奔而来,白居易有言礼聘为妻奔为妾,金娘这样跟去只怕无益。依我看不多久李路便会赶来,你一路留心些。” 狄大还不大了解情形,莫谷这才讲了。 君娘叹道:“这位姐姐好痴心,也算有情人终成正果了。” 莫谷道:“只怕未必,便算我等放过刘寄奴,他家中妻子泰山放得过么?” 送别狄大,莫谷对君娘道:“扬州李家子方故去一月,贤妹此刻出门恐招非议,伯父脸面上需不好看。” 君娘不悦道:“我又不曾嫁去,莫非莫兄也将我做寡妇看待?” 莫谷道:“虽然如此,两家尚未断亲,于礼你尚且算是李家妇。” 君娘忿道:“我偏不管。”直视莫谷,“我只管莫兄如何看。” 莫谷忙道:“如今人家正在居丧,贤妹总须遵礼。” 君娘忿道:“莫非我便为他一生守寡不成?” 莫谷见她愈来愈咄咄逼人,便道:“贤妹,那李家子便算从未谋面,终是有些缘分。贤妹便不论是读圣贤书人,便是常人总有恻隐之心。贤妹三思。” 君娘黯然伤心道:“吾命不济,难怪于你。” 莫谷心中也便不好受。 四十六、讲经  杭州酒楼上,金三宴请孙先生,宋九徐先生作陪。 孙先生许久未出,许多情形便也不甚明了,金山与宋九便简约介绍。 孙先生笑道:“真正沧海桑田,一转眼三位皆成了老板。” 三人笑道:“还不是先生栽培。” 徐先生道:“听闻师兄潜心著写运筹术,如今可已成稿?” 孙先生摇头道:“此等书从不曾有人涉猎,自然不可以草草而就。” 宋九道:“自然如此,孙先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徐先生道:“师兄开创运筹之术,乃是一代宗师,以师弟看这书便要称《运筹经》。” 孙先生着他二人如此称赞,更兼酒过三巡,便觉有些飘,不免又指点一二。 若非孙先生来杭州,三人也不曾再见过面。 孙先生道:“你三人共事不短,如今又是一个开药店,一个卖成药,一个往来运输,可谓绝配,可想见平素合作愉快。我便借花献佛,祝大家继续良好合作。” 三人心中皆是尴尬一笑,举杯饮酒。 孙先生便道:“今日却缺了莫谷,不知如今在那家药店厮混。这子只有些不老成,可惜了。” 徐先生道:“如今莫谷却在苏州正气堂主运筹,且风光着。那掌柜本是经营南北货有名的胡掌柜,财大气粗,却对莫谷礼敬有加,口称先生。” 孙先生不屑道:“未曾读多少书也敢称先生,这子果然轻狂。” 金三道:“不过这莫谷运筹的确然不错,尤其办的那个采莲会令人叫绝。想不到这百草门还能出的些人物,先出了一个武举县尉,如今又出了个善运筹的。” 孙先生有些不是滋味,听徐先生介绍这采莲会情形,大家皆在杭州,总之便是道听途说。 孙先生讥道:“好好一件风雅事,怎的沾了这多铜臭。今后人读乐府,便须如此读:江南可采钱,榆荚何田田,人戏莲叶东,人戏莲叶西。成何体统。虽道运筹本是逐利事,也有个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只因他本就是江湖人,才想出这等辱没读书人的招数,亏得这苏州官吏文士也随着他斯文扫地。” 徐先生大笑。 宋九道:“孙先生真正入木三分。” 只有金三不作声,百药门与百草门同行相轻是有的,但皆是江湖门派,被读书人轻视自然心中不悦。 徐先生道:“师兄大作可否先透漏一二?也让师弟长长见识。” 孙先生笑道:“师弟是要将我腹中点墨掏去。” 徐先生道:“师兄胸中如海,师弟掏得一瓢足矣。”宋九与金三便也附议。 孙先生便道:“运筹一术,如同用兵。谋为上,战为下。是以我分权、势、谋、术四章。欲成其事,先立其权,分曹列职,三令五申,此乃首要。其次方是势。” 孙先生原不也曾想多言,此刻兴起,便滔滔而言:“势为根本,量人财物力,度天时地利,知己知彼,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众人点头。 孙先生道:“权势落定,便可从谋。参照先祖上《兵经》、《孙膑兵法》,兼考《鬼谷子》《太公兵法》,分谋势、谋攻、谋守,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以谋势为上。谋可变势,势可变谋。” 徐先生道:“虽然如此,衡量攻守,判断形势,亦非常人可以。” 孙先生点头道:“然也,术在其下,谋定而后动。有纵横、布阵、后勤、强攻、饵诱、砺器、用间、固守、打援、分割、穿插、偷袭、预备、示露等等诸术。总而论之,权如首,势如足,谋如胸腹,术如手。” 宋九听得头痛,只知点头。 徐先生问道:“何为示露?” 孙先生道:“示强、示弱、示战、示和、布告、传檄,虚实相间,人莫知其实,用以攻心。” 金三道:“何为砺器?” 孙先生道:“生聚教训,激励士气,修造器械。于运筹之中,如杭州之车马,苏州之纸船灯、采莲船等等,便是利器。”此刻也不计较莫谷是否羞辱斯文了。 金三笑道:“如此人皆是器。” 孙先生笑道:“可如此讲,人是活器,乃器中之王者,善用者伤人,不善用者伤己。”金三点头。 徐先生叹道:“师兄真正胸怀十万甲兵。这部运筹经听来便是如此浩瀚,师弟便想学,亦不知从何学起。” 孙先生道:“如遇真正对手,或者需要多处考虑,环环相扣。似你如今,只开一生药店,每日应对升斗小民,又是病急投医,其实只需任其中一招,便已绰绰有余了。哈哈。” 四十七、压顶  运河之上,碧波如带,金娘坐在船头,不言不语,只看着船头将河水撞开的波纹。 刘寄奴却如热锅蚂蚁,来回转个不停。金娘坚要随他北上,刘寄奴既不敢答应便娶她,更不敢讲根本未向妻子提及此事,只觉大祸临头,寝食难安。 过得两三日,金娘隐隐猜到实情,也不悲泣,也不发狂,便只呆坐在船头望水。 奴仆随行,刘寄奴不便亲密,连搭话皆难。 眼见将到汴梁,焦思愁虑,深夜难眠,听得邻舱金娘又起身,刘寄奴赶忙披衣出来察看。 方出舱门,便听得扑通一声,刘寄奴暗叫不好,忙赶上前去,果见金娘落水,忙大呼一声,跳下水去。 惊醒了船上多人,七手八脚将金娘搭上来,还好救得快,连水也未呛着。 刘寄奴真是又惊又喜又怜又怕,赶忙将金娘扶入舱中,千哄万哄道:“你若有事,却叫我如何独活?” 金娘道:“果然如此么?” 刘寄奴赌咒立誓,当夜便在金娘舱中宿下。 次日便到汴梁,刘寄奴千万叮嘱奴仆,不可乱讲。好容易昨夜哄好金娘,只先扮作婢女,待回程离了汴梁,再向夫人讲明。不然现在闹起,在人家中,泰山压顶,怕要坏大事。金娘既成了好事,心下也便安定,点头听话。 不想到了汴梁,刺史见金娘貌美,竟欲讨去,刘寄奴忙婉言回绝。 晚间与妻子逗弄小女,方要安歇,刺史却使人传话召刘寄奴过去。 刘寄奴心道不妙,战战兢兢去了,果然见刺史岳丈面如寒霜。 刺史冷笑道:“好个贤婿,原只道是一美婢,谁知却是旧日情人,若非敲打狗奴,还不知你却做得好事。” 刘寄奴双膝便软将下去。 刺史冷笑道:“刘郎啊刘郎,你何来今日前程?” 刘寄奴叩头道:“小子全仗丈人扶持。” 刺史冷笑道:“我女在此生产欲生欲死,你却独自欲仙欲死。既然你还念着甚么百草门,胜过我这门第,便休怪老夫无情。” 刘寄奴脸如死灰,叩头哀告道:“丈人容禀,其中实有隐情。” 刺史冷笑道:“真情假情,今日饶你不得。”便呼人准备杖打。 刘寄奴哀告道:“乃与长生药有关。” 刺史一惊,挥退下人,喝道:“此女怎生与长生药有关?” 刘寄奴道:“小婿的长生药方乃是从天台山洞中得来,不想此事为两位同门发见。” 刺史惊道:“莫非他人也有此方?” 刘寄奴道:“这却不曾,小婿当时便已将药方刮去。” 刺史脸色一缓:“既然如此,你遇见便是你有缘,天人所授,怕他怎的。” 刘寄奴道:“只是这非是天人,乃是故天台刺史柳泌。” 刺史一屁股坐下:“宪穆二宗因服柳泌丹药毒发而死,你,你莫非也想毒害老夫?”声音又厉。 刘寄奴忙道:“丈人容禀,这药方是绝无问题,不然便是借小子十个熊胆也不敢呐。小子原也不知柳泌底细,只道是有名方士,后方知乃是小子的师伯。这才翻查史籍,晓得宪宗实是死于谋逆,文宗朝已经大白,穆宗死于丹药,乃是十数丸一起服用,用而不得其法。丈人请想,若宪宗果然死于柳泌丹药,穆宗是最清楚的,他怎会自己服用。” 刺史面色减缓:“我道也不应有毒,我与节度使用后皆是颇有灵效。从实讲来。” 刘寄奴便道李路莫谷发见山洞,找到杭州,要他为金娘负责,惩治赵五,不然便公之于世,那柳泌虽死得冤,却无人平反,终究是提不得的。 刺史自然晓得其中利害,便道:“难为贤婿,快起来讲话,此事怎又与赵五有关?” 刘寄奴适才腿实在软了,一时半会却还爬不起来,刺史亲自搀扶起来。 刘寄奴再将赵五用假天麻累死花蕊石的事情说明。 刺史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还道赵五一向交情不错,又引你入门,何以恩将仇报?这里同僚多与赵五有故,便口中不言,心中大半也是如此想的。老夫一直暗自羞愧,为此耿耿于怀,不想贤婿竟是如此有情有义,忍辱负重。” 刘寄奴道:“这金娘便是花师叔之长女。” 刺史点头道:“那李路莫谷如今何在?” 刘寄奴道:“李路便是花师叔二女婿,现在打理二花堂。莫谷却飘移不定,近来似乎在苏州。上次生擒赵五,便有二人参与。” 刺史笑道:“二人亦会些功夫?” 刘寄奴道:“百草门采药须到深山,攀援绝壁,提防猛兽,本来便习些武功。” 四十八、盘店  狄大果然在杭州遇见李路。李路晓得金娘随刘寄奴到了汴梁,也只无法。 同到云娘处,打探有无药店出让。 众安堂经营良好,出让是没有的,云娘便着人就行内打探,却有别家一处小店愿让,便是徐先生的小店。 徐先生选址却也还可,只门面小些,货品不全,渐渐主顾流失。 徐先生当日便向孙先生讨教,孙先生指点:“本钱小,生药品种必然要不全,不若做些成药。” 徐先生手下并无会制药者,便托宋九为他寻人。 宋九本地人,门路熟络,寻得一个郎中。那郎中眼见制药有利,便不肯为他人做嫁衣,自己筹措些银两,自己开方,自己炮制,只与徐先生代卖。宋九介绍有功,便暗里参了三成股。 只这郎中没甚名气,徐先生枉在平安堂做过掌柜,却不曾亲作买卖,与别处掌柜又不十分相熟,那些掌柜便大多不肯代卖,好容易进得七八家。 郎中虽会看些病,只这制药与看病究竟不同,郎中配出的药便有些不大好使。 徐先生渐渐无以为继,便趁此盘与狄大。 只苦那郎中,余下的成药无处销去,原先的帐款也吃徐先生扣去一半,抵了交与那七八家药店的上柜费用。郎中无法,只央狄大留他在店,做些自家生意。 宋九三成股套在其中,又不好找徐先生声张,只能暗里大骂徐先生不仗义。 狄大初开店,却也需个郎中坐堂,便暂应下了,一切安顿好与李路往天台去。 银娘身上有孕,行动不便,只二人到得百草门,却遇见沙参,如今依旧唤作智光,掌着国清寺的膳食采办。 狄大本是好佛的,如今见了智光,自然要大谈佛法,偏生李路胡乱打岔。 李路道:“你个假居士,喝酒吃肉样样不缺,还谈甚么佛。” 狄大随手打死一只蚊子,笑道:“不沾荤酒,不过是表面功夫,怎知我佛心内修。” 李路啐道:“似你这般挂羊头卖狗肉,果然佛祖有灵,早该降灾与你。” 狄大叹道:“愚鲁,愚鲁,夏虫不可语冰。” 智光道:“师兄既然向佛,何不向敝寺布施。” 狄大摇头道:“你那寺里和尚个个养得油光水滑,大违修行本意,我布施了去,还不知被哪个和尚用来享受,这不是减他修行么。” 李路笑道:“此刻你却机灵明白。” 智光乃是要为寺中置办些药膳,一来为僧众补益,二来也能招揽香客。他便寻到百草门,百草门中地产自然方便,北药却是稀缺。 狄大趁机做得生意,反正国清寺富得流油,又是小师弟当事,实实在在赚得一把。 狄大便寻人刻了一尊财神,托智光到寺中开了光,回家敬着。 不想回到杭州,店中生意却不灵光。如今店中南北生药齐全,只不曾有多少人知晓,更兼那郎中声誉不佳,不论甚样主顾,总便要使人家用他配制的成药,将主顾更加吓跑了。 狄大见状,干脆将那郎中轰了去,写信向莫谷讨个主意。 莫谷回信只一字“全”。 狄大便主动与金三宋九等接触,也不收甚么占位费用,大凡杭州别家药店有的成药统统进来,更兼他的北药齐全,便改店名为“全味堂”。 北药紧俏,狄大奇货可居。沙仁的郎中开方,有些配不全的,便来寻狄大。 初时狄大倒也肯与,此后见来得实在多,便不肯了。沙仁无奈,只得亲自来求。 狄大道:“我已离了北地,这些北药便我自己将来也难得,如今与了你,难不成将来我缺货时你还能与我?” 沙仁道:“恳请师兄给个主意。” 狄大道:“你看这么办可好?大凡你的郎中配不全者,便来我这里配伍,休得只要一味。我便按方与你二成,这可不少了。” 沙仁无奈道:“如此也好。”心道流失了利润不说,客源也要被抢去,狄大真是釜底抽薪,好辣的手段。便道:“师兄此处既无郎中,师弟便派一位活络的郎中来,师兄只管当作自家伙计驱使便是。”有个郎中在此,客源大半还是掌握在我手中。 狄大权衡一下,点头允了。 沙仁笑道:“大家同门,有利共享,肥水终不能流到外人田去。” 狄大笑道:“沙师弟悟性甚好,不似沙参,便算在在寺中修炼百年,只怕也通不得佛性。” 沙仁笑道:“正是正是。不入红尘焉能看破红尘。” 四十九、偷闲 汴梁刺史府,那小姐哭哭啼啼,不依不饶。 刘寄奴神色却还轻松。 刺史便道:“刘郎为师报仇,金娘为父报恩,这等孝义之举令人钦佩,我自然要成全。” 小姐啼哭道:“他二人得了好,便只苦了我一人,抵死不肯。” 刺史道:“我儿差矣,刘郎如今身有功名,娶个妾室再是寻常不过。我儿成全此事,得了贤名,也是有所得啊。” 小姐气道:“我宁可不要虚名,只不许他负心。” 刺史道:“你是正妻,她不过是一妾室,何谈负心?操持大家,相夫教子,心胸便要广,不可妒忌,惹人笑话。”[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小姐恨恨道:“我宁可做妒妇,谁笑由他笑去。” 刺史脸色一沉:“怎生如此忤逆。你丢得起脸面,老父的脸面须丢不起。此事就此决定,后日小囡满月,同时便为刘郎纳妾,你好好思想,到时节休作一份冷脸与人看。” 小姐啼哭着入内去。 果然两日后刺史府满月与纳妾一起操办,刺史向宾客讲明:“如何刘郎出山报仇,金娘报恩,惩治赵五乃是秉公执法。”至于柳泌和长生药的来历,自然是提不得的。 众宾客恍然:“好一段全孝全义的佳话,几乎错怪大人。”便道:“大人真正高德厚行,竟能为女婿主持纳妾。”“大人家教真是没得讲,教出这等贤惠的女儿。”“我等明日必要联名奏报朝廷,这等孝义门第朝廷必然嘉奖。” 那小姐作不起脸,听众人称誉,心中滋味便只有自己知晓,便借着宾客敬酒多喝几杯,趁醉也好睡去。 众宾客意犹未尽,吟诗联句,将这段佳话着实颂扬一番,各各归家教育女眷。 过两日起船回杭州,小姐心中不快,身子便左右不舒服。 金娘只得忍了性子,亲自照料。小姐父命难违,也不好明过折腾,只委委屈屈在心里,面对着金娘还需笑脸姐妹相称。 刘寄奴因祸得了齐人之福,好不开心。一路船上,无有别事,便是左右逢源。 回到杭州,便是赶着公事,好容易歇下了,又须周旋妻妾之间。这日有些疲惫,便在城中巡查,到了狄大药店,坐下吃酒,迟迟不欲归家。 美酒下肚,刘寄奴不由大叹苦经。 狄大笑道:“你娇妻美妾,贵亲佳儿,仕途光明,凭此还有何不知足?” 刘寄奴道:“有甚不知足,只二人便觉难以应付,如今唯缺清静。” 狄大笑道:“养妻妾如养小儿,一个难养,多了也便好养了。” 刘寄奴道:“这却为何?” 狄大道:“如今你哄她,多了便是她哄你。不然这皇上三千粉黛,如何顾得来?” 刘寄奴笑道:“哪里宠得过来?” 狄大道:“你如今为妻妾犯愁,却不想莫谷至今一个尚无,饱汉也愁,饿汉也愁。” 刘寄奴道:“莫谷因何不成家?” 狄大道:“却有一女子,只是已然许与别人家,"奇"书"网-Q'i's'u'u'.'C'o'm"不想那家子因病去了,至今事情吊着,不知如何。” 刘寄奴道:“苏杭这许多好女子,莫古何故守着一个克夫的寡妇,不是痴便是傻。” 狄大道:“听李路与云娘道来,这女子早与莫谷有情。” 刘寄奴道:“如此更傻,既然有情何故许给别人?既然许了别人,便要遵礼,这私相授受算什么。” 狄大笑道:“你与金娘又算怎样。” 刘寄奴道:“花师叔当年便已安排,自然是父母之命。” 狄大便笑不作声。 刘寄奴道:“沙仁多次请我出任药商会名誉会长,我也晓得他想的是狐假虎威,一向不曾应承,如今你来却好,你便做去。” 狄大嘿嘿笑道:“既然人家要借你虎皮,又怎会要我?” 刘寄奴道:“你总是有过官职的,自然便不同于那些平头小民。如今我也唯有和你能谈得来些,和李路莫谷之流便无话讲。” 狄大道:“我如今一般也便是商人。” 刘寄奴道:“不同,不同。你便是如今行商,总是仕林出身,论起来便是士,不是商。范蠡经商成了陶朱公,然而人人提起,莫不景仰,那是景仰他助越灭吴,建不世功勋,至于后来,便是明哲保身,勇退远祸,乃是大智者。商人饶富,士人心中羡艳或者有之,若讲景仰万万谈不上,不轻贱已经是好的了。” 狄大点头道:“你所言入木三分,这清流士人便是不发达,也要自重身份,便是行商逐利,也要在‘商’前加一‘儒’字。只有些人分明穷困潦倒,心中爱钱爱得要命,偏要作清高之状,何苦来哉。” 五十、窃书 银娘已至待产之期,这日睡下不久。 一条黑影摸近床边。 银娘忽觉腹痛难忍,大声呼痛。那黑影吃得一惊,碰翻了夜壶。 李路老实不客气,一包蝎子草粉便招呼上去。 那贼蒙着面,觉察风声,举手招架,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药粉。闪了空不说,只觉奇痒难忍,心道中毒,挣扎破窗逃去,看去还有不错身手。 银娘吃此一惊,不觉便将孩儿生将下来。 到得满月之期,邀了同窗好友,将此当作奇闻。 不曾想莫谷更有怪事。 便与那日相隔不多,莫谷此夜睡下,半夜却听有人敲门。 莫谷起身,点起油灯,便觉背后有风袭来。 莫谷一个飞天蘑菇转,窜上房梁,却见一蒙面贼手执钢刀袭击自己。 那贼跳起,却只能勉强够着房梁,莫谷哈哈大笑。 那贼喝道:“下来打过。” 莫谷笑道:“好横的贼子,有本事上来打过。” 那贼晓得轻功不如,又喝道:“下来打过。” 莫谷笑道:“如此大家耗着,便到天明。” 不想那贼也不怕,便道:“耗便耗着。”大剌剌拉张凳子坐下。 二人便一上一下耗在哪里。 莫谷笑道:“好贼子,我莫谷两手空空,一贫若洗,你却来偷甚么?” 那贼一时语塞,四下一望,顺手从桌上抽取一本书揣在怀中,道:“便是窃书。” 莫谷失笑道:“岂有提着钢刀窃书的贼。便是窃书,也要窃有用的,这满桌四书五经你不取,偏取我顺笔小记。” 那贼便道:“这又如何,我打探明白,你主这里什么运筹,定然腹中有货,正要窃你此书。” 莫谷听他言语,绝非是一般的小贼,不但言谈利落,而且公然称自己是窃贼,好生奇怪,一时沉吟不语。 门外那人却扑哧一声笑,敲门道:“莫兄开开门。甚么朋友,我也来会一会。”竟是君娘。她原先听屋内有贼,吓得脸色发青,不敢动弹,此刻听内里讲话怪异,便以为是莫谷的促狭朋友,想来或者便是莫谷常提起的李路。 莫谷心道不妙,忙呼贤妹快去。 那贼机灵,抽开门栓,便要来抓君娘。 莫谷急忙跃下,与那贼子斗起来。那贼武功竟真不弱,若非莫谷在山洞中修练一阵,却还不是他对手,如今也堪堪是个平手。 君娘这才尖叫一声,竟挪不动步。 莫谷轻功本长,只害怕自己跃开,君娘却要落入那贼之手,只得缠斗。真正以短击长,不多时着了两处伤,那贼凶狠,竟似欲取他性命。 还好君娘尖叫惊动左右,正气堂众人明火执仗围将上来。 那贼见不是路,这才虚晃一刀,冲出包围。莫谷追出店去,截住那贼,却一时三刻也胜不了。 众人不会武功,那贼又有兵刃,皆不敢上前。那贼借机便逃了去。 只是这下,半夜三更君娘来寻莫谷,便是清白也讲不清了。君娘之父恼怒之下,便赶君娘出门,扬州李家更加生气,自然送来一纸休书。 君娘一不做二不休,竟便来寻莫谷。莫谷亲上杜家解释,杜父怒不相见,莫谷便又提亲,杜父依旧不见。 胡掌柜居间充作说客,唐掌柜也来讲话,杜父方放出话来:“他身无功名,家无片瓦,居然诱骗我女。若要我点头,不说考取功名,起码也需置家立业。” 胡掌柜道:“我如今聘用莫先生,乃是月薪五两,先付二两。眼见快到年底,三十多两薪俸也够置得一间住处了,便不够些,自有我补上。莫先生年轻有为,还怕没个前程,老先生放心。” 唐掌柜笑道:“君娘本不同于普通女子,说不得还是卓文君遇见司马相如,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杜父羞愧道:“养女不教,枉读圣贤书,真正无脸见人,更何以授徒?我且辞馆回乡,眼不见为净。罢了罢了。”竟辞馆回乡去。 已然如此,莫谷君娘只得相对跪拜,私下成礼,只待年终得了薪水置家,再将老父接来正式成礼。 莫谷原也只道是窃贼,此刻与李路合在一起,便觉不对。 莫谷道:“原以为是同行人来窃我笔记,如今看来,竟是寻我二人性命,究竟是何仇家。” 李路道:“左右想来,与你我共同有仇便只有赵五,如今赵五早已伏法,莫非是他家里人。” 众人想来想去,也只有这种可能。 刘寄奴自重身份,是不肯来的,只金娘来了,他家中却无事。想来那贼也不敢轻动官府中人,只寻李路莫谷。 五十一、求职 这日宋九来寻金三。 金三业已晓得宋九的车队在途中遭劫,几车成药尽失了,只怕宋九的家底便也只能勉强偿还。 其中便有金三的货,金三心道宋九便是来讲情的,板着脸道:“宋老板,你我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货款是断不可少的,若你个人急需,却可借你一二十两。” 宋九强笑道:“宋某不幸,也只有认栽,终不敢坏了信誉,如今只有倾家荡产赔付,只是今后再做不起车队了。” 金三便笑道:“想不到宋老板家底如此殷实。” 宋九摇头叹道:“也差不多尽了。却来求金老板一事。”面色有些尴尬。 金三道:“你我朋友但说无妨。” 宋九道:“如今家败,只余一车。还望金老板收留,还在杭州城巡城载客。” 金三皱眉道:“如今城中又不许巡游。” 宋九道:“只往来运货亦可。” 金三摇头道:“旱路着实不太平,我如今已尽走水路,虽说慢些,却也放心,何况由孙四张十八两位同门带货,更加如意。” 宋九叹道:“不择职事,只望金老板收容,以养家小。” 金三笑道:“宋老板声名赫赫,若屈身在这里,岂不让杭州同行耻笑金某不义,着实不敢当。” 宋九道:“甚么老板,便是赶车宋九。金老板收留,正是义薄云天。” 金三道:“不敢当。” 宋九便收起笑容道:“果然不成?” 金三道:“不成。” 宋九愤愤然欲去,金三拦道:“宋老板莫误会,非是不讲交情,实则不敢将你当作伙计。宋老板若来,自然是占股。” 宋九眼睛一亮:“岂敢岂敢。金老板如此抬爱,实是对宋某有再造之恩,不知可占几股?” 金三踌躇道:“宋老板以一车入股,怕只占得百分之三。” 宋九叹道:“如今无本,只得如此。金老板生意兴隆,宋某只望背靠大树了。不知金老板如今月入几许?” 金三便唤账房来,道:“如今我邀宋老板入股,宋老板打问营利,可算一算。” 那账房早在临屋听得明白,便噼里啪啦一阵珠算,道:“如今开支日大,一月净入便三十四两。” 宋九脸色便青了。 金三疑道:“莫算差了。” 账房又是一阵噼里啪啦,道:“再不差的,再上月二十八两,再上三十九两。” 金三叹道:“我这里人多,竟不想开支如此巨大,明日核算,将那些但吃不做的郎中驱些回去。”转头对宋九道:“实让宋老板见笑了,宋老板若肯共事,大家同心协力,说不得还能发达。” 宋九强忍怒气道:“万不想金老板有这多难处。宋某便不叨扰。”出门大骂道:“好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初时在扬州落魄,便是我收留他,与他仓库柜台两处主事,知他低价卖陈货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好心却遭了雷劈。” 莫奈何四处投奔不着,这日硬头皮到得苏州,来寻莫谷。 莫谷也觉为难,婉言推辞。 宋九无奈欲去,胡掌柜偏到了,打问起来。 宋九道:“久仰胡掌柜,如今好大的名声。” 胡掌柜笑道:“哪里哪里,宋老板何处高就?” 莫谷未尝开口,宋九道:“原在平安堂作掌柜,只一时不幸,货物如何如何遭劫,如今落魄来奔。” 胡掌柜便以礼相敬,道:“长听莫先生讲起平安堂当初在杭州好生作为,原来宋兄便是掌柜,失敬失敬。人有顺逆,一时浮沉而已,不多时便会发达,莫放在心上。” 宋九笑道:“初时小莫,如今却成了先生。”莫谷心中不悦。 胡掌柜问明来意,便道:“宋老板屈就,果然便好,只如今事事托与莫先生,便要莫先生安排。” 莫谷道:“却难安排。” 宋九笑道:“初时与莫先生有些误会,只如今当弃前嫌,合力为胡掌柜办事。看胡掌柜谈吐,便是心胸宽阔,定是行大事的。” 莫谷心便有几分愤懑,道:“宋老板果不怕屈身,如今惟有重操旧业,原先孟克柳三巡查只是坐船,便慢了些,如今便请宋老板兼为送货巡查。” 宋九爽快答应。只胡掌柜有些不悦,心道:“原本是他上司,怎好如此慢待?想不到莫谷却是个嫉才妒能的。”从此有了心结。 宋九却是乖精,不久趁着胡掌柜空闲,便载了他到乡下,专寻不曾布货或者交情差的药店巡查,着实令胡掌柜生气。 回到正气堂,胡掌柜便当着莫谷之面,将孟克柳三诸人大骂一通。 五十二、论才 徐先生将店盘出后,一时寻不到合适营生,这日来看孙先生著书,闲聊中便有些愤懑:“这金三宋九莫谷皆是我下属,如今却有滋有味,世道怎生如此不公。” 孙先生笑道:“自古来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后来居上一说不是汉武帝时便有了么。这人各有长,时运有起伏,一时上下算不得甚么。” 徐先生道:“听闻如今宋九却在莫谷属下,真正世事难料。” 孙先生道:“也不尽然,运道虽重要,你若自身无才,便是机遇到手也抓不住。” 徐先生摇头道:“我熟读诗书,总比他三人有才,终究还是时运不济。” 孙先生道:“才学才学,才并非学,学并非才。自然学可长才,便是学而有术,却有些才乃是天赋或是书外而来,便是不学有术。” 徐先生点头恍然道:“一语惊醒梦中人矣。” 孙先生便道:“庄子论剑,有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推而论之,人才亦如此。天下便如一大屋,量材架构,各在其位。你看栋梁之材负荷千钧,却不在最上,栋在下,梁在上,然而梁上有檩,檩上有椽,越大越在下。” 徐先生笑道:“这般讲心中便爽快些。” 孙先生道:“自古圣贤大儒便在民间,那些公卿巨族便如檩椽,皇亲国戚更是椽上的草耙泥瓦。最风光的飞檐斗拱,琉璃金瓦,取材也不过是泥土木梢罢了。” 徐先生道:“如此还是泥土之材好了。” 孙先生笑道:“同是泥土,你若作了砖,便要铺地砌墙,放置高低便由不得你了。便是一顿烂泥,有糊在墙上者,还有铺在瓦下者。樊哙若非遇着刘邦,也不过是个屠夫而已,只怕早早便犯事伏法。不过大多泥土只得任人践踏,与寻常平民奴婢无异,偶尔便有攀龙附凤,说不得便出人头地。卫子夫只是个唱歌的婢女,卫青只是养马的奴仆,一时遇见汉武帝,便成了皇后大将军,活活气死天下读书人。” 徐先生道:“如此读书人算作甚么?” 孙先生道:“读书人便是木材,栋梁檩椽无一不是读书人。木材需要绳墨规矩加工,这便是读圣贤书的目的。” 徐先生点头道:“师兄真正大材。” 孙先生叹道:“可叹大材不能为栋梁,便只有解板做器。尚不如墙头的旗杆,不过两指粗细。” 徐先生笑道:“这便是名声最响的读书人了吧。” 孙先生点头道:“可不便是,你看于今年年所选的进士,有几个是有真才实学的,只不过出身望族,或投靠权门,通门路,拜师尊,才得推荐。这科举科举,科在其次,举却在主。至于考么,过场而已,不然不唤科举唤科考了。” 徐先生道:“可不以师兄之才,如何发解之后便不得解额,只师兄何不到乡中求解。” 孙先生道:“初几年何尝不曾去,只其中关节甚多,举资难求,如今心也冷了。” 徐先生道:“如今师兄颇有声名,与当年不同,再去求解,或者可以。” 孙先生便也有几分心动,打量荐举不远,便也到州中参加考试。孙先生生意场上滚过,便不同当年昏昏然,上上下下将州中主事的大小官员皆打点了,踌躇满志便来参考,不曾想多年荒废,诗歌做得不佳,众人实在无法举荐。 孙先生也只得罢了,自嘲大材不堪小用,还是回家安心著书。 这日想及与徐先生论及人才如同建屋,便仔细分析,写成一篇,将书斋改作集材居。 徐先生听闻孙先生落选,赶来安慰。 孙先生早无失落之意,兴致颇高,又为徐先生指点:“只怕师弟也是仕途无份,不若还做些药行生意。” 徐先生道:“以师兄的才学都这般艰难,师弟对于仕途自然是绝无指望了。只方盘出药店,不知从何做起。” 孙先生道:“与他人相同终究做不好,我思量再三,依你各方面考虑,只有出奇兵。” 徐先生道:“怎生出法?” 孙先生道:“定要做与众不同的,可专攻别科。如今求病又要既有钱又不惜钱,想来想去便是花柳一科,药方倒也求得着,只难寻一个好郎中。” 徐先生思默良久道:“上次便是吃那郎中害了,如今依靠郎中委实不是法子,师弟却也想好了,我便亲自来做郎中。” 孙先生奇道:“你如何做郎中?” 徐先生道:“左右花柳不比别科,乃是难言之疾,便看得不好,谁敢声张。看几本医书,望闻问切,我重点在问便是,切得不准平头百姓如何晓得。” 孙先生笑道:“师弟大长进了。” 五十三、两难 宋九到得正气堂,时常便载着胡掌柜四处巡游,渐得了胡掌柜信任,常为胡掌柜出些主意,却要莫谷执行。 莫谷心中自然有些不快,只他性温,也不讲出。 孟克柳三却不耐。宋九常下乡,回来便在胡掌柜处讲二人如何如何偷懒使滑。二人便常得胡掌柜责骂,心中不忿,便合起来劝莫谷辞却宋九。 莫谷虽晓得宋九为人,但胡掌柜信任,也只无法,嘱咐二人只用心办事。 孟克终究不耐,别投清风堂,店虽小些,但东家却有钱,初做药行,对孟克也信任,任为主事。 孟克便来劝莫谷:“先生与其在此受气,不如到清风堂来,我已与东家讲过,先生若来便是掌柜,授予全权。” 莫谷摇头道:“如今胡掌柜对我尚无辞意,我终须善始善终。” 孟克叹道:“先生虽讲义气,只怕胡掌柜未必。” 莫谷终究不肯去。 眼见年底将至,盘算一年盈利大约六七百两,莫谷心道待得了年薪,置处房屋,便简陋些,终算有处家。 不想这年秋冬季阴雨,胡掌柜南北货一时脱不出手,竟潮霉在仓库,损失不下五百两,置办新货,不免又占用资本。 到得年终,胡掌柜觉得手头有些转不开,打算与莫谷十两便是,已与账房并宋九讲过。家中老婆却不肯,道:“今年亏得这许多,怎还与他?平素每月与他二两,已不少了,四处看看,何处有这贵的伙计。”竟不肯取。 胡掌柜也得罪不起,这日与唐掌柜在一起,道:“手头吃紧,待莫谷与君娘成亲日,送他五十两。” 莫谷却不知晓,只过了二月,还不见给。这日准备问起,可好胡掌柜寻他道:“资金吃紧,先生也晓得,便待先生成婚,我为你操持一切使费。也晓得先生平素用度紧张,便在每月二两之外,抽取千分之三提成。” 莫谷笑道:“难为想及。”心中着实郁郁。 宋九常在外道:“胡掌柜与了莫谷年薪,还要为他操办婚仪。”莫谷维只苦笑。 清风堂渐起,宋九向胡掌柜道:“孟克本是此处出身,所学皆是莫谷所授,若非莫谷有意放他一马,怎会发起。” 胡掌柜道:“莫先生怎会心想外处,怕是不实。” 宋九道:“此非空穴来风,听闻清风堂掌柜一职一直虚位以待,便是为莫谷留着。你不见孟克一月总要来此跑动两三次?便是他牵的线。” 胡掌柜便有些半信半疑,多来过问运筹,莫谷所定方略或听或罢,到后来莫谷也心中慵懒,不愿再用心筹划了。 置不得房,杜父便不肯来,婚礼便办不成。办不成婚礼,胡掌柜便不付账,便置不得房。莫谷身处两难。 君娘性豪爽,忽为人妇,莫谷宠惜,渐渐养娇。度日拮据,虽说君娘无怨言,莫谷也晓得不能长久。还好唐掌柜照顾,招君娘协助账房。 柳三也是出工不出力,莫谷已知晓当初他到杭州游玩是实,此刻也已无心计较。 胡掌柜生意不顺,正气堂众人年关便也未得多少花红,听宋九四处宣扬莫谷既得年薪,各个不忿,便合起来,对莫谷命令阳奉阴违,诸多事便由宋九绕过莫谷与胡掌柜汇报。 宋九便劝胡掌柜道:“运筹之事,听来玄妙,其实不过尔尔。胡掌柜偌大生意人,只不过不熟悉药行而已,稍加用心便是,何必倚赖旁人。” 胡掌柜摇头道:“此言却偏颇了,那采莲会、纸船灯,不是腹中有货万想不到的。” 宋九道:“便算他有些货,如今也掏空了,这半年来可见有何动作?” 胡掌柜犹豫道:“我礼聘而来,他不请辞,我终不好先开口。还是看情形。” 宋九道:“找个理由还不容易?我安排便是。” 胡掌柜不悦道:“莫先生总是有功劳的,怎能如此,况且碍着唐掌柜面子。他若不请辞,我便不言语。” 宋九道:“胡掌柜仗义,只如此岂不耽搁生意。宋某来此多时,只一向出不上力,心怀愧疚。” 胡掌柜道:“我正考虑此事,若委你全权负责正气堂,虽然你曾做过莫先生上司,于今却怕他心中不顺。我意安排你主运销诸事,与莫谷两不相属,你看如何?” 宋九道:“胡掌柜英明。” 如此莫谷更加清闲,运筹方略宋九左右是不听的,分明已经将莫谷架空。 莫谷欲待要走,君娘又在唐掌柜处,一时离不得苏州。何况如此一去,应得的三十六两银子便无踪迹,身无积蓄,婚礼之事便又不知拖到何时。 唯只与君娘恩爱,莫谷便觉一时顺逆也无所谓。 五十四、五关  二花堂里,李路专心练功,这份耐性便银娘也觉惊异。 不单如此,李路还炮制药水为小儿洗浴,是药三分毒,婴儿皮肤娇嫩,哪经得起,不多时便发红黑之色。 银娘也着实看不下去,埋怨道:“你自己练功也便罢了,如何这般折腾孩儿。” 李路道:“你不晓得厉害,我思来想去,上次绝非盗贼,实是刺客。我明彼暗,不防不行。” 银娘道:“果然便是刺客么?怎数月再无踪影。” 李路道:“我直觉如此,多不会错。你我也便罢了,孩儿却闪失不得。”银娘便不言语。 李路道:“我这毒郎中的名号还颇能唬得人,只下次必不会这般幸运,如今将孩儿练得百毒不侵,我便有意外也可安心。” 银娘道:“休得胡言。” 李路镇日练功,炮制毒药解药,加之善治狼疮皮癣痈疽,皆是以毒攻毒之术,毒郎中声名益响。便有人前来投师,李路并不拒绝,只察其心术,不正者不收。 至于收下的徒弟,李路是百般测试,或明或暗,花样百出。 百草门掌门甘草听闻这些故事,这日便招李路来,问道:“李路,我百草门自有规矩,你自行收徒我不拦你,只是你尽教授使毒解毒之术,难道不怕出一败类,大坏我门庭。” 李路道:“用毒本又无好坏,只看是用来救人还是害人。弟子所授主要是解毒之术,至于毒药,只需使他鉴别,剧毒之药配制是绝不教的。” 甘草道:“江湖鱼龙混杂,难保他不从别处习得使毒。” 李路道:“弟子收徒极严,不过三五关是绝不收的,另外为防这些弟子糊涂不识人,已令他等发誓,非我允许不可再传。若是胆敢对人下毒,我便除了他。” 甘遂笑道:“听说你测试徒弟花样不少,不妨讲来听听,我总堂也可借鉴。” 甘草笑斥儿子道:“胡闹。”却不阻止。 李路道:“其实花样虽多,目的却不外乎测其心术。一看他是否心善,便暗使鳏寡孤独等等陌路相逢,看他帮是不帮。二看他是否心静,使乞丐贼偷莽撞之辈挑衅,看他是否易怒忘性。三看他是否心贪,同时授他数技,有难有易,但看他是由易及难,还是欣然欲全得之。四看他是否执迷,察其所好投之,但看他是否忘情。五看他是否心智,试以棋艺应变之道,愚钝及过于精乖者便须再行多方观察。这便是过五关。” 甘草哈哈笑道:“好李路,如此贪嗔痴毒傻乖皆被你去了。” 甘遂笑道:“如此讲来,我这些师弟妹包括你李路皆要去了。” 李路道:“小号毒郎中是不错,只是手毒不打紧,心毒却不是。” 甘遂道:“似你如此,岂不尽招平庸之辈。” 李路道:“平庸之人心多怕事,唯唯而活,不至害人。我欲选者,平而不庸,心如常人,才智过人,才是上上之选。” 甘草点头叹道:“难矣。大凡才智过人一分者,其心必欲过人三分,才智过人二分,其心必欲过人八分,才智过人三分,则天下无人矣,不能得则愤然不平。倘若一时不定,反而为祸,过人一分则害大五分,过人二分则害大十分,过人三分天下难治之。不可不慎矣。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甘遂道:“父亲所言甚是。李路师弟,听说前来投师的不下二十人,你却只招得二人。” 李路道:“只这二人,还需好好观察。” 甘遂道:“谁还敢来碰壁?” 李路摇头道:“师兄所料不对,碰壁者越多,我毒郎中小号越响,来者便更多。” 甘草点头道:“这是终南捷径之术,欲擒故纵,求取声名。” 甘遂哂笑道:“师弟却要求这大名声作甚,还想当官不成。” 李路嘿嘿笑道:“这乃师弟的私心。刺客在暗,防得一时三刻,防不得十年八载。我名声越响,刺客便越加不敢动弹。” 甘草皱眉道:“果然是刺客?” 李路道:“我与莫谷同时遭袭,断无如此巧合。” 甘草叹道:“江湖险恶,身不由己。” 李路笑道:“事在人为。只是师父当年认为武功无大用,弟子原最赞同,如今却有异议,不仅为健身,还需防身。” 甘草点头叹道:“安史乱后,世风日下。原以为江南可以安居太平,如今看来,太平的气运也将尽了。”吩咐甘遂:“自今日起,众弟子加强习武。” 五十五、报应 狄大北药奇货,沙仁便走动得勤些。偏巧狄大好佛,沙仁自然从小便为强灌了不少经文,此刻正可与狄大讲经,二人便愈加投缘。 沙仁道:“沙洲张义潮如今以河湟归唐,天下一统,怕是大唐又要兴盛。太平岁月,正好做生意,师弟却想到西域走上一遭,互通两处药材,怕不有大利。” 狄大点头道:“果然好机会,只是彼处不太平,莫为回鹘吐蕃人抢掠。” 沙仁道:“吐蕃如今内乱,哪里顾得扰唐。却是需防着些回鹘人。” 狄大道:“吐蕃强盛多年,怎会一朝便落了,俗话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沙仁道:“这却是不尊佛的报应。” 狄大道:“愿闻其详。” 沙仁道:“国清寺有自吐蕃西来的游方僧,平素喜欢听他说话。原本吐蕃赞普赤祖德赞敬佛,用活佛钵阐布主管国事,却被那些夜叉转生的贵族诬陷钵阐布与王妃私通,赞普持心不定,便杀了钵阐布。赞普便遭到报应,被那些夜叉杀了。” 狄大道:“便遭现世报了。” 沙仁道:“赞普的兄弟达玛本是牛魔王下凡,做了赞普,便开始毁佛,封佛寺毁经典杀高僧,强迫僧众还俗做屠夫猎人。” 狄大道:“比武宗还狠些。” 沙仁低声道:“所以报应更狠,武宗服丹药死的,达玛却是被僧人杀的。他死之后,两个儿子争位,吐蕃大乱,河湟的节度使和旁边的节度使也打得不可开交,如今两败俱伤,张义潮才趁机光复了河湟。” 狄大道:“如此讲吐蕃是不用怕了。” 沙仁道:“不用怕。再道我有度牒在手,如今再剃了头穿僧衣便是。河湟西域一带,皆是敬佛的。” 沙仁果然便往河湟去,嘱托狄大照顾生意。 一连数月不归,狄大便也有些着急,到天台代为看望过沙仁儿子,再到国清寺上香,看望李路师门,一切事毕,回杭州来寻刘寄奴。 刘寄奴道:“沙师弟往河湟去,怕不是路。如今河湟虽归唐,只胡汉杂处,一乱纷纷。河渭之地,还是原先蕃将驻守,张义潮辖制不得。” 狄大道:“至多便如成德。” 刘寄奴道:“我三年任期将满,不知还能否升迁别任。万事不怕,便只怕调往边地。” 狄大道:“你岳丈靠山大,怕怎的。” 刘寄奴道:“岳丈任期也将满,年岁又大,难说得紧。” 狄大道:“如此你须早做打算。” 刘寄奴道:“近日便做此想,只自从赵五伏法后,杭州太平,无有立功机会。” 狄大道:“事在人为,不平事日日有之,盗贼不见,小偷小摸终究不绝。便药行之中,昧心逐利者多矣。” 刘寄奴便有所动,暗使人巡查,则药店卖假货者虽少,以次充好者大有人在,便众安堂分店中亦有不免。 碍着云娘脸面,众安堂自然动不得。其余各店中,多从狄大处进过北药,刘寄奴便密请狄大甄选。 狄大与这些店交情也不过尔耳,哪里鉴别得出。只交往者曾论过佛敬佛者,狄大便引为知己。 刘寄奴暗中布网,一时收网,入网者便尽是平素不敬佛者。 于是行内纷传,天网恢恢,报应不爽,平时不敬佛,今日便遭殃。 也有人道:“佛使人向善,敬佛者要积善因,得善果,自然要小心奉法,莫迷信也。” 被抓之人中偏有一人礼佛甚笃,大呼冤枉。 刘寄奴便当面诘问道:“你大呼冤枉,可曾本尉手无实证,抓错你了么。” 那人道:“大人却未抓错,只小人拜错了佛。” 刘寄奴道:“所拜何佛?” 那人道:“与他人一般,拜如来佛祖药王菩萨。” 刘寄奴道:“何错之有?” 那人道:“小人到剡山石城寺求佛保佑,敬了香火。归来却不拜弥勒,反拜药王菩萨,想来是弥勒佛祖怪罪。” 狄大可怜此人,向刘寄奴道:“此人性情愚钝,却礼佛虔诚,想来也坏不到哪去。”刘寄奴便放了他去。 那人出狱,晓得狄大斡旋,亲来拜谢,感激涕零,呼为活佛。 狄大道:“你拜我做甚,既知错了,还不到石城。”那人大悟,忙备得丰厚香火往石城寺答谢大佛。 那些被羁押的药店掌柜,此刻惟有痛悔流涕,各各认错,交赎金请菩萨,保证不再欺民,好容易脱身。 刘寄奴整肃药市,百姓称快,将临卸任,万民欢送。到了东都述职,政绩斐然,便委为并州某县县令。 五十六、妒忌 云娘此刻看着君娘微笑。 三春季节,莫谷携君娘得便来游西湖,一路悉心照顾。 君娘便有些羞却,在云娘面前更觉不自在。 偏偏是怕什么便遇什么,云娘笑道:“君娘妹妹如今还做男装否?” 莫谷道:“日常为唐掌柜做帐,便做男装。” 云娘道:“妹妹着女装竟如此姣美,着男装便是英俊后生,我这女婢翠环却还着了迷。”那女婢还在,嘿嘿窃笑。 君娘平素能言善辩,如今却觉张不得口。 莫谷笑一笑,便想道:“那及云娘风韵。”忽觉不妥,哪有当着妻子如此夸赞旁人的。 三人便在湖边聊起些文人雅事,等待狄大。 云娘道:“妹妹平素最喜何书?” 君娘透口气道:“讲来令姐姐笑话,最爱看些传奇杂记。” 云娘道:“这有甚么,谁人不爱看。这些传奇虽不是圣贤经典,却也是微言正义,劝人向善的,何况读来浅白易懂,情节迷离,可以解颐。” 君娘笑道:“尤其如《启颜录》,读来实在令人喷饭。” 云娘笑道:“我却看过《御史台记》,中有《任环》一章,妹妹读过否?” 君娘道:“却不曾读。” 云娘嬉笑读道:“唐管国公任环酷怕妻。太宗以功赐二侍子,环拜谢,不敢以归。太宗召其妻,赐酒。谓之曰:‘妇人妒忌,合当七出。若能改行无妒,则无饮此酒。不尔,可饮之。’曰:‘妾不能改妒,请饮酒。’遂饮之。比醉归。与其家死诀。其实非鸩也,既不死。他日,杜正伦讥弄环。环曰:‘妇当怕者三,初娶之时,端居若菩萨,岂有人不怕菩萨耶。既长生男女,如养儿大虫,岂有人不怕大虫耶。年老面皱,如鸠盘荼鬼,岂有人不怕鬼耶。以此怕妇,亦何怪焉。’闻者欢喜。” 莫谷嘿然而笑。云娘分明见他疼爱君娘,有意取笑。 君娘笑道:“姐姐好生促狭。” 云娘嬉笑道:“妹妹果然不妒乎?不如将翠环送与莫郎。” 君娘果然着急,脸色泛红,待要回绝,一时觉察中计,便不言语,只笑望着莫谷。 云娘笑道:“此时模样果然便象菩萨。” 君娘反唇道:“莫不成尊夫便不惜姐姐?” 云娘脸色闪过一丝阴暗,莫谷看得明白,二人对望一眼。云娘自嘲道:“只怕我便是养儿大虫。” 翠环立在身后掩口窃笑,多望莫谷两眼。 云娘关切道:“莫郎如今身体可复原?” 莫谷笑道:“更胜往日。” 云娘道:“听闻你运筹颇妙,平素又读何书?” 莫谷道:“过奖了,不过一时运气,略逞小技而已。读书颇杂,三史必读,然后《鬼谷子》《孙子》各类兵书,河图洛书诸类术算之书,诏制律令,地理县志,考工百科,再之医家粗略,未能深谙。” 云娘道:“四书五经可看?” 莫谷道:“这个自然。四书五经便是它书的衡器,胸无准绳,书杂必妄。” 云娘道:“不如去应科举。” 莫谷笑道:“才思不足。平素做诗皆不甚工整,何况临场做赋。” 云娘道:“多多习练便是。再道不应进士科,也可以考取明经、三史、明算。” 莫谷笑道:“我读书只为会心明志,却背诵不来,不耐寒窗十年去读死书。” 云娘摇头笑道:“辜负你天分了。” 莫谷道:“我出身又非江陵钜鹿望族,便算辛苦钻营,也未见得能如何。何况天分不过尔耳,性情却固执痴狂,总有几分自知之明。” 云娘嫣然一笑。 待得晚间别了众人,君娘笑道:“奈何辜负人家好意?” 莫谷道:“我性情本不适合功名。” 君娘笑道:“我所指翠环。” 莫谷失笑道:“玩笑罢了。你果然妒忌了,可是七出之条。” 君娘道:“我尚未正式嫁与你,何谈七出。”一时便又不开心。 莫谷道:“你便是我妻子,有何异议,还怕我负心不成?便向你保证决不纳妾。” 君娘幽幽道:“我却担不起妒妇之名。” 莫谷笑道:“翠环中意的可是你。” 君娘不禁失笑,宽了心,却又打趣莫谷:“云娘已是他人妇。” 莫谷道:“与我何干,平白吃醋。” 君娘笑道:“你二人面对着我,依旧‘你我’相称,怎不怕过分。” 莫谷无奈道:“此事无奈。究不知应唤师姐还是师妹。” 君娘笑道:“也便是欺负我,倘若他日在云娘丈夫面前‘你我’相称,小心吃到老拳。” 莫谷笑道:“不见为妙。” 五十七、卖奴  京师长安果然不同别处,沙仁只身着僧装入城,便处处有人主动行礼布施,倒使得沙仁一时舍不得离去。 就此盘桓数日,在太平寺借住。虽然不是一宗,总是沙门总号旗下。 这日沙仁遇见一队波斯商队,便结伴西行,将马匹换成骆驼,一路风餐露宿,飞沙戈壁,平安到达沙州。 沙仁初次西来,不敢再深入西域,便在沙州出货。 远途贩运,开支虽大,利润却也不薄。沙仁得了利,便在市集采办物事。 沙州扼守咽喉,西域吐蕃物品比比皆是,便是波斯大食天竺的物品也有之。沙仁眼却看花也,唯只不解行情,不敢便买。 隔数日再到市集,心中有了主意,只选贵重药材雪莲虫草等物,便于携带,如此还可节省脚力骆驼。 选购完毕,还有些银两留做盘缠。 再行数十步,当街有一女婢叫卖。那女子年方十五六岁,皮肤白皙,深目高鼻,看来便是西域人氏。 沙仁便有些心动,他婚姻不就,常觉寂寞,偶尔徜徉花街柳巷,也总不是长久之计。如今见着女婢姿色不差,沙仁便想买来,不单可解寂寞,只需带回江南,这女婢身价便会大涨。 如此美事,沙仁自然不放,不想一问之下,价格却高。 沙仁道:“寻常女口不过三五十两,便算高些也过不得百两,你如何张口二百,欺我不知?” 那卖者笑道:“和尚有所不知,这女口能歌善舞,本是骑都尉所宠,只因事得罪将军,这才来卖,二百两却是贱了。” 沙仁道:“便试歌舞来看。” 那女婢无奈卖者威逼,只得当街跳一曲胡旋舞。 沙仁见女婢果然歌舞皆妙,立意要买,便讨价还价:“我现银不足,便以此五匹千里明驼相抵。” 那卖者道:“欺我不识?你这五匹骆驼羸瘦,总值不过百两。” 再讨价还价一番,差距依旧有的四十两。沙仁便道:“再休异议,便加上小奴一名。”他从杭州出来,原带着阮风与一名小奴,到长安后阮风往并州寻刘寄奴处采办北药。 那小奴泣道:“一路西来,忠心耿耿。小奴本是闽越人,离家千里侍奉主人,如今离家更是万里,还望主人垂怜。” 沙仁作色道:“你既为奴,何来旧家?哪管千里万里,主人家便是家。此地虽远,总是大唐,这女口更不知几万里路,却依旧懂得歌舞娱人。” 那卖者笑道:“小奴缺了调教,便交与我办。”当下成交。 沙仁便要带那女婢东行,却有几名骑兵来道:“将军心念小婢,不欲卖了。” 那卖者道:“业已卖与和尚。” 那骑兵道:“退还便是。” 沙仁却不肯。那骑兵怒道:“好个不识抬举的和尚,你盗拐将军婢女,与我见官去。”便将沙仁捉去,竟投在军营牢中。 沙仁此刻悔恨不及,如今莫说买奴,说不得自己要成奴仆被卖掉了,就牢中号啕大哭。 连过三日,才有人来提沙仁。 那将军道:“好和尚,敬酒不吃吃罚酒,若非看你是天台正宗,必不饶你。” 沙仁叩头道:“诚谢将军开恩,只求放还小奴财货。” 军营中一片哗笑。 沙仁又求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若将军成全,定在国清寺为将军立一功德碑。” 那将军沉吟一刻,问道:“你果是天台人?” 沙仁道:“正是。” 将军道:“有位刘寄奴,如今做某县令,可否相识?” 沙仁忙道:“刘大人乃是我师兄。” 将军怒道:“和尚该打,你一出家人攀什么师兄。” 沙仁道:“将军息怒,武宗灭佛,小僧避难百草门,与刘师兄同门。” 那将军踌躇道:“这刘寄奴竟出身甚么百草门,却也难怪,不然怎会练长生药。”便道:“暂信你言,你可会炼丹药?” 沙仁在百草门时间短,学艺不精,正要回应,心念一动,便点点头。 将军转怒为笑,立即道歉,以礼相敬道:“某与刘郎同科武举。” 沙仁便道:“刘师兄的妾室尚是在下说合。”就板上再钉一刻钉。 那将军却不便放沙仁。沙仁心知肚明,道:“出门日久,还望将军放还。” 将军笑道:“出家人四海为家,何必急归。” 沙仁道:“无人照应,邋遢不已,亵渎我佛。” 将军嘿嘿一笑:“此婢实是我心爱,只小事一时动怒,深以为悔。匆匆便别,着实不忍。” 沙仁便道:“某便借将军处炼丹。”学艺不精,只看得也多了,总之寻些大补燥阳之药胡乱与他合药便是。 五十八、聘妻 莫谷在胡掌柜处愈加不顺,只离去也难。 君娘却得唐掌柜照应,诸事顺意,偶尔须有应酬,只不得照顾家事。莫谷自认无能养家,方令君娘辛劳,惟有着意疼爱。 这日应酬的却是唐掌柜一位同门小师弟,中举后来苏州漫游,与君娘相谈甚欢。那公子本是豪富出身,便着意君娘,三两日便小宴邀请,水陆珍馔不曾吝,赞美之语不曾惜。 君娘也觉投机,每欲拒绝,便觉身不由己,心道:“其实莫郎心中最中意的乃是云娘,对我不过是退而求其次。这公子却如此中意我,曲心曲意。”明知玩火,却偏不舍得被人追求的滋味。 这日公子果然借酒道:“小娘子可得聘人?” 勾起君娘伤心事,叹道:“未过门夫家郎夭。” 公子道:“不曾再聘?” 君娘踌躇不应,如今老父倔强,与莫谷究不知算不算做夫妻。 那公子只道她待嫁,便道:“不才倾慕小娘子久矣。” 君娘忙道:“不幸人不敢连累公子。”匆匆告辞。 未进家门,却听见屋里莫谷与人争执。 那人乃是莫谷堂兄莫大,自家乡而来,原来莫家竟欲为莫谷聘妻。 莫谷道:“我已娶妻,何来再聘人去?” 莫大道:“你无媒无妁,算娶的甚么妻。自古道礼聘为妻奔为妾,叔父糊涂,纵容你胡来,宗室却不容的。便算那家仁慈,不让你赶走此妾,已是算你运气。” 君娘在门外听得明白,泪如泉涌。 莫谷道:“事出偶然,一时草草,讲好日后礼聘。大丈夫一诺千金,不能反悔。” 莫大冷笑道:“由不得你。忤逆之罪你可担得起?”四顾屋里,家徒四壁,散乱不堪,连声嘲弄。 莫谷也无言以对。君娘掩面而去,买醉街头。 那公子遇见,便唤车将她载回住处。 莫谷这里生死不从其兄,莫大无奈也只得去了。君娘却是彻夜未归,莫谷忧心如焚,一夜跑遍城中寻不见,好容易等到天明,到宝通行寻见君娘,这才将心放定。 君娘道:“你既聘妻,却来寻我做甚。” 莫谷道:“家里人不知情由,我坚不肯从,还能将我抓回去不成。” 君娘道:“宗法严酷,你又如何抗得起?” 莫谷道:“惟死而已,不敢负心于你。” 君娘冷笑道:“假如是我负心呢?” 莫谷一时惘然,继后笑道:“不要吓唬我。” 君娘叹口气,珠泪双落。莫谷见她腕上一双玉镯,从未见过,想是为人所赠,不由一时心痛难忍。 君娘叹道:“你我缘尽。愿你早定佳偶。” 莫谷恨道:“你果然负心。”又不忍伤害君娘,伤心而去。 那公子又来邀君娘,到了西湖游船上,君娘道:“公子果中意与我?” 那公子赌誓,又道:“既然送与小娘子玉镯,便表明心意。” 君娘道:“何时来聘?” 那公子踌躇道:“实不相瞒,家有恶妻。小娘子如果肯从我,便先委屈做妾,待我休了那人,便将你扶正。” 君娘如遭雷击,挣扎而起,到了船边,便欲投湖。 那公子急忙拦下,道:“小娘子千万莫寻死,好生商量,实在不行,待我休妻后再来聘娶,决不负言。” 君娘死意已去,将玉镯抛还,冷笑着登岸而去。自恨无颜再见莫谷,便回到父亲原先的住处,悔恨无着。 这边莫谷伤心欲绝,借酒浇愁,病倒在床。 胡掌柜唐掌柜处皆得了消息,思量二人闹别扭了,派人相劝,方知莫谷病倒。 君娘得信,便来看望,道:“是我负你,你本不值得为我如此。”相对而泣。君娘道:“你我本是兄妹情份,此后唯还做兄妹吧。”收拾衣饰,涕泣而去。 君娘去后,莫谷忍过两日,终究难忍思念,来寻君娘,君娘闭门拒见。 莫谷伤心成狂,魂不守舍,胡掌柜便有怨言。莫谷晓得无法相容,便辞行而去杭州。 那公子这才向唐掌柜处问得君娘的情形,晓得是别人的妇人,便觉了无情趣,离开苏州到别处漫游,不来相寻了。 还好唐掌柜容留君娘。君娘便欲将所有女子衣服焚烧一空,被唐掌柜拦下道:“何必如此。” 君娘泣道:“君娘已死,今后惟有男儿杜宇。” 唐掌柜道:“莫先生未必死心,只怕你二人缘分未尽。” 君娘黯然道:“天下好女子多着,家中严逼,他不多久便会别娶。便算他肯念着我,我也无法做个贤淑的持家女子。” 五十九、寻犀 刘寄奴到并州上任不久,便接到岳父来信,吩咐他网罗名药,以备炼丹。 这日打探到城中某药店有一支上等的骇鸡犀,已传了三代,乃是镇店的珍物。刘寄奴便高价求购,不想那家老板却不卖他这新任县令的面子,坚决不让。 刘寄奴大觉犯愁,正为难时,阮风来求见。 刘寄奴对百草门同门避犹不及,何况是后入门的师弟,更加无甚交情,原本不想见。只到了并州,远离乡关,心生寂寞,竟觉得见见故人也不错。 晓得沙仁到关西去了,刘寄奴道:“只怕不平安。” 阮风道:“有劳大人挂念,沙师兄一身僧装,沿途却备受礼遇。” 刘寄奴失笑道:“难为他记着自己是个和尚。” 阮风见刘寄奴频频蹙眉,晓得他有心事便询问仔细,将嘴巴凑将上来道:“此事说来也好办。” 刘寄奴不晓得他有此习惯,呵责道:“做甚么,离得远些。” 阮风吓得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刘寄奴道:“有何主意?” 阮风一时结结巴巴。刘寄奴心道有不便处,便道:“离得近些。” 阮风附耳过去,便觉胸中气顺,思如泉涌,轻声道:“大人是一县父母,此等刁民,只需找个缘由办了,着他家拿犀角换人。” 刘寄奴一惊道:“不可,一旦事发,岂非毁我前程?” 阮风又道:“那便聘一侠士,盗将过来。” 刘寄奴道:“这却也难。”对阮风板脸道:“你这主意,非抢即盗,是我县令所为么?” 阮风便道:“大人要正途求取,却是那刁民不肯。便不走邪路,终究也要巧取。” 刘寄奴点头道:“这也有理。” 阮风忽又有主意,附耳低语,刘寄奴沉思良久。 次日阮风便开一药方,其中一味便是上等犀角,假作家人有病,到该药房抓药。 那药房依方抓药,阮风便道:“你这犀角价高质次,真是奸商。”与店家争执起来。 那药房欺他是外地人,又无理取闹,自认占理,便将阮风扭来大堂。 刘寄奴道:“你这外地商客,既然是求医治病,怎生无理取闹。” 阮风跪在堂下,嘴巴是伸不到刘寄奴处的,结巴一阵方顺过气来:“大人也晓得求医治病,乃是关乎人命,这药材若是不佳,岂非草菅人命。” 刘寄奴道:“这也有理。” 那药房老板道:“小店便是以骇鸡犀名声在外,怎会给人次等犀角,自毁招牌。” 刘寄奴点头道:“本官也有所听闻,那客商可是多疑了。” 阮风道:“小人颇通药理,他家有无骇鸡犀我不晓得,只配与我的便不是。” 那药房老板道:“确非骇鸡犀,却也是上等犀角。” 阮风冷笑道:“却骗那个。” 围观人多,多有不曾见过犀角,便起哄道:“拿来看一看便是了。” 刘寄奴便道:“那老板,你等各执一词,实难辨别,只有提请物证。”便发签令衙捕到药店将所有犀角取来,自然包括那传家的骇鸡犀。 既成物证,那老板再无奈也只得拿出来,到了堂中,也只这支骇鸡犀是整个的,其他不过零碎的几块犀角。 刘寄奴道:“本官验明,确是正品犀角,不过这散碎者乃是广角,与骇鸡犀相比虽次些,也是正品,这客商果然是你错了。” 那老板道:“大人博学,大人英明。” 刘寄奴道:“那客商无理取闹,原本该打,姑念你救人心急,暂免罚你,快快向老板道歉速去救人。” 堂下百姓皆道声好。 有衙役急忙来报:“禀大人,城外五里坡有命案来报。” 刘寄奴急忙起身,手中依旧拿着那只骇鸡犀,这时一慌,掉落地上,一时寻不见,忙令衙役一起寻找,人多手杂,更加狼藉,愈发寻不见。 刘寄奴便唤停了,对那班衙役作色道:“寻不见犀角,你等皆难脱干系,此时查来,只怕耽搁大事。众衙役与我同去五里坡,一个不许漏下,但相互监督,不许私下走开。” 那老板道:“望大人先寻见犀角,再去五里坡。” 刘寄奴叹道:“本官何曾不想,但命案事大,耽搁不得。左右不可失信于民,本官先支现银,以偿其值,待回来审明寻见了,再行交还。众父老百姓在此作证。”按市价取了现银与那老板,匆匆结案,赶去五里坡。 那老板失了传家之物,心实不甘,虽觉得蹊跷,苦无证据。周围百姓劝道:“左右不是失落暗处,便是那个衙役起了贪心,悄悄藏了。大人定会查出。何况照价先付现银与你,这样清廉的县官何处去寻?” 六十、找槎 莫谷伤心离了苏州,乘船回杭,一路黯然,于周围事充眼不见、充耳不闻。 船至杭州,已近中夜,一船上五六乘客多已走了,唯一小娘子叹道:“这半夜里,却教奴家如何回去。” 船家笑道:“小娘子敢情不是杭州人?” 那女子年纪方及笄,茫然道:“奴家是城南十里村人,这夜半三更,不敢行路。” 船家笑道:“我这里有好住处,小娘子便随我去吧。”另一船家也嘿嘿而笑。 莫谷尚未登岸,那女子道:“这位公子可晓得左近有无客栈?” 莫谷道:“客栈却有,只是夜深,不知有无空房。” 船家便道:“小娘子寻什么客栈,我这里无需店钱,交关适意。” 莫谷这才留意船家似乎不稳重,便停步道:“小娘子可是初次出门?” 那女子道:“从不曾出门,这次与表姐同到姑苏她家中玩耍。” 莫谷道:“世风不古,小娘子何以轻身至此。” 那船家冷笑道:“好个小白脸,只怕也是见小娘子标致,动了心。也不看看某家是谁,胆敢来抢。” 那女子才听出苗头,吓得脸色煞白。 莫谷啐道:“好贼子,休胡言,早些滚吧。” 那船家道:“某家是此地赫赫有名的大王水上飞,小子还不留下钱财,饶你一命。” 莫谷笑道:“苏杭之间我往来无数次,从不曾听闻什么水上飞,你哄哪个。” 那二人仗胆跳上岸来,喝道:“你个文弱书生,再敢多事,小心拳脚伺候。” 其中一人便来拉那女子,莫谷上去一阵拳脚打翻在地,笑道:“不懂功夫,还来冒充水寇,当真是色胆包天,不顾死活。” 那船家既非水寇,只是一时不合动了歹意,莫谷也便放了。 那女子抖缩不已,不知莫谷如何对待她。 莫谷笑道:“小娘子偏将好歹人颠倒看。”便道:“离此不远,有我友所开一处药店,只是时间太晚,不便打扰。今夜月明,西湖或许有人乘船赏月,码头处应有人灯,我便送小娘子到那里,明日也好搭船。” 那女子这才放些心,到得湖畔,果然有人声,那女子这才相信莫谷。 莫谷道:“小娘子怎敢孤身出门,着实危险。” 那女子道:“奴家从不曾出过门,哪晓得会半夜到此。实在多谢公子。” 莫谷叹口气,想及君娘曾彻夜不归,心痛难忍。 那女子道:“听公子口音并非苏州人,却像是杭州的。” 莫谷道:“在外日久,口音颇杂,本是天台人。” 那女子笑道:“可凑巧,奴家三姐夫便是天台人某某。” 莫谷笑一笑道:“不相识。”这女子实在不谙世事。 那女子道:“奴家姓沈,敢问公子姓名。” 莫谷道:“不足提起。” 那女子道:“公子可是侠客?” 莫谷笑道:“甚么侠客,不过略习过些武功。” 那女子道:“公子作何营生?” 莫谷叹道:“本在药店供事,今无所事。” 那女子道:“好凑巧也,我家中便是开药店的。公子可肯来做事?” 莫谷摇头谢过,那女子十分失望:“还望公子留下姓名,略报恩情。” 莫谷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那女子叹气道:“奴家读书不多,着公子笑话了。” 莫谷待到天明,这便告辞,嘱咐道:“小娘子今后切莫孤身外出。”便去寻狄大。 次日约见云娘,左右无人,云娘问起来由,凄然道:“怎生你我命运如此多骞。” 莫谷道:“你也不顺意么?” 云娘哀伤道:“所托非人,只是一浪荡子,整日狭邪酒色,家中四五名歌妓,还要留恋柳巷,如今花柳缠身,药石无效。” 莫谷叹口气,写了一个方子,道:“从天台山洞得之,不知道是否有效,你可一试。” 云娘恨道:“由他自去。”还是将药方接了去。叹道:“你我运命莫非是报应?” 二人相望凄然。莫谷道:“报应本是虚妄之说。你我纵然亲厚,不曾逾礼,于心无愧,只怕是性情使然。” 云娘便邀莫谷到众安堂供事,莫谷道:“我性情痴狂,辗转数处皆不见容,只怕会连累于你。想静一静心,再作打算。” 别了云娘,筹谋前程,一片茫然。 想及君娘,心痛难忍,又念她孤身在苏州,无依无着,又不善持家,遑论女红,竟不知会将日子过成何等模样。 心如线牵,反复上下,终究忍不住思念,便找船回苏州。 登船出了杭州,那船便转向河汊。但见芦苇连天,静悄悄只有划水之声。 六十一、仙解  刘寄奴筹备药材炼丹,着阮风带信与狄大,托他采办石斛茯苓诸药。 狄大便转托李路。李路哪肯尽心为什么长生药做事,这件事便如石沉大海。 银娘曾劝道:“看在姐姐面上,多少与他办理。” 李路嘿嘿笑道:“若非看金娘金面,早与他办了。” 银娘嗔道:“可胡说来。” 李路正色道:“柳泌前车之鉴,刘寄奴寻死不打紧,莫连累九族。” 银娘打个寒噤,忙修书与金娘让她劝刘寄奴莫炼丹了。 李路袖手看着冷笑:“无用功。” 刘寄奴果然在尽心筹备药材,河东的黄芪,东都的首乌地黄,朔方的甘草枸杞,山东的白石,蜀地的丹砂,都算是易得之药。其余大凡径寸的珍珠千年的人参灵芝之类神药,便张榜重金求购。 一时之间,远近咸至,小小县城便成一处药市,繁华起来。百姓欣然,皆称青天。 不过数月,观风使上奏,刘寄奴便转调王屋令。这里属于京畿,同是县令,前程却大大不同。达官显贵往来应酬,刘寄奴虽只一县令,其妻却是望族,亲友显贵不少,往往也在被邀之列。 那些药商自然是追逐刘寄奴,于是纷纷移来王屋。 这日刘寄奴财帛用尽,便欲寄书与岳丈。岳丈的书信便先到了,因献丹与某相国有功,加御史中丞衔,晓得刘郎用度,特倾家产大半五十万缗解与刘郎采办灵药。 刘寄奴大喜,眼见筹备大半,忽然接到丧报,他岳丈爆毙。 刘寄奴惊得面无人色,从头凉到脚下。 刘寄奴细细将来人问明岳丈死状,心下惶恐,一夜难眠,恍惚中便见岳丈前来,栗然惊醒。忙推其妻道:“你可见岳丈前来?” 其妻又哭又怒道:“父亲已死,怎会前来?” 刘寄奴长吐一口气,稍镇定道:“恍惚中见岳丈身着神道衣饰,来唤我名,道应时升天,如今到了王屋山天下第一洞天待封。” 其妻且信且疑:“可是真的,不知封在何处。” 刘寄奴道:“阳台宫与我天台同是司马炼师修行所在,同出一脉,观主与我甚相得,我且修书打问。” 其妻道:“便是父亲果然成仙,也须先往汴梁安葬。” 刘寄奴道:“这是自然。” 到了汴梁,家人皆悲愤侧目,刘寄奴独洋洋无悲戚之意,谈笑自若。 众亲族恼恨,待得死者入殓,便将刘寄奴提来审问。 刘寄奴便道梦见岳丈仙解,众亲族痛骂道:“分明是丹毒发作,口鼻出血,着你戕害。” 刘寄奴笑道:“尔等肉眼凡胎,何辨真伪,不多时便得仙报。” 果然不出一刻,便有王屋山道士登门道:“某日三清殿忽平地一声响雷,原三清座下左侧某弟子竟换作新人,天师得旨曰某弟子合该入世三纪,暂令某某替,即尊公。” 众亲族瞠目结舌,便有数人与刘寄奴同往王屋山,果见三清座下一小像貌似其岳丈年少时,衣饰色彩与别像无异,不似新塑,再道其生时从未踏入王屋山,王屋道士无人知其相貌。 众亲族方才相信灵异,便转悲为喜,拥刘寄奴回汴梁,设宴庆贺,兼为讨取丹药。 刘寄奴道:“丹药虽灵验,却也须至诚修道者方可用之。修为未到,有害无益。岳丈自有仙缘,辟谷多年,心中清虚,方得药饵成仙。我前世曾是道士,只因炼丹失火,烧了太一圣像,便要三世不得脱离俗世,以偿所犯罪衍。不然,丹成我当先服。” 众人叹息。 刘寄奴道:“灵药搜求不易,多是要讲机缘,前所炼丹药好容易得了麋茸,如今却难凑齐。” 众人便道:“明府所缺何者,集众亲族之力还怕寻求不着。” 刘寄奴叹道:“其中秘要原不应宣,只诸位皆非外人,讲亦无妨。如今他药齐全,唯缺蜃舌。” 众人道:“明府详述。” 刘寄奴道:“海中有蜃,吐气成楼,其舌入药。上次莫大机缘,于胡僧处得一,配就仙药。如今胡僧泛海而去,一时间何处寻去。” 众人纷纷叹息。 六十二、乌合 江南水乡一美如斯。 船家要进不远处小村接人,莫谷自然成全,便由着小船划进河汊。 转过几条河汊,小船却停将下来。 莫谷抬头,却见两名船家与一船乘客皆望着自己,一脸怪状。 莫谷端坐不动,那些人蠢蠢欲动,但遇见莫谷目光,纷纷缩回。 莫谷四下望去,见数人自远处奔来,其中两人便是前数日到杭州的船家。 莫谷心下也有些忐忑,晓得船上不便,忽然长身跃到岸上。 那些人见他腾跃如此远,皆逡巡不前。 莫谷横扫众人眼神,便觉心定一些,笑道:“欲宴故人乎?”话虽轻松,心中却实在紧张。 那船家骂道:“该死的小白脸,便不能好好讲话,掉什么文。” 莫谷笑道:“不识抬举,没听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么。” 那船家语塞,然后笑道:“原来你酸书生还会讲人话。” 莫谷笑道:“你眼光差了,见过书生动拳脚么?” 那船家跳脚道:“小子,亏你还记得,今日我要找回来。” 莫谷见一众人皆是怒目援臂,反倒一颗心落到肚里,笑道:“不知今日请得几位江湖高手,还请引见。” 那船家顺口胡诌:“水上飞,浪里鱼,滚刀肉……” 莫谷笑道:“不若我来替你们起名。” 众人道:“看这小子有点墨水,便让他起。” 莫谷大笑,看来这只是一群船家,戏谐道:“落汤鸡、沉底虾、离水鱼。” 众船家大呼:“好小子,找打。” 莫谷不愿伤人,只四闪躲避。众船家仗着人多,四面合围,眼见包围圈越来越小,众船家发一声喊,扑将上去。 莫谷一个逃命绝技飞天蘑菇转,飞出圈去。 众船家扑在一起,外圈的人依旧在喊:“抓牢小子。让他做落汤鸡。” 待得起身,自然是捉错了。于是再捉,依旧如此。 便有船家道:“莫非这小子会妖法?”众船家也害怕。 其中稍习过武的便道:“只是轻功厉害。”便上前对莫谷道:“你只逃命,不算本领。须要胜得我等,便无事。” 莫谷便笑道:“胜一人,胜十人?”船家总共也便十人。 那人道:“这里兄弟大多也不习武,你只须在陆上胜得我二人,在水中胜得某某便可。” 莫谷水下功夫却不曾练,笑道:“三秋季节,谁肯下水?只在陆上,你等全上便是。” 那人倒觉人多了施展不开,选了三人,四面围定莫谷,主攻便只二人。 莫谷尽情由他厮弄,依旧只是闪避。那人却无莫谷好耐性,不由得心烦意乱,着莫谷轻易打倒。 余下者便是充数,吃不起莫谷三拳两脚,尽打翻在地。 莫谷笑道:“这等稀松功夫,却也敢做贼。” 那些船家聚在一起,商议片刻道:“要我等服也成,只是打倒我等不算本领,你需露些真本领与我等。” 莫谷道也好,便使一套国老拳。 众人见他耍得慢吞吞,不解其中滋味,便道:“这个不好。” 莫谷便换红花拳,小巧腾挪,众船家道:“有些滋味,只忸怩些。” 莫谷便用五花拳,眼花缭乱,众船家便道:“这个倒好。” 莫谷改用大戟拳,虎虎生风,众船家拍手道:“这个最好。” 莫谷心中笑道:“一群不识货的,要知道师父的功夫是最高的。” 众船家便簇拥过来,齐齐拜倒。 莫谷吓了一跳:“诸位却是为何?” 船家道:“漕帮南下,我等散户惹不起,倍受欺负,于是大家便在此结义,只是找不到一位大哥。公子功夫高妙,我等皆服,便请公子作我等大哥。” 莫谷摇头道:“我功夫低微,更加不肯入绿林。” 船家道:“我等并非做贼,只是结义成帮,不受人欺负,自然还是做这摇船的营生。” 莫谷厉声道:“尚未成势,便欲调戏诱拐妇女,如若得志,还不怕为害一方。” 船家笑道:“刘二王七嘴贱,爱讨些许嘴上便宜,其实便有贼心,也无贼胆。” 众船家嬉笑附和。王七刘二只有咧嘴。 莫谷自然不肯莫名其妙做甚么老大,众船家纠缠不已。 莫谷也是好耐性,与他等纠缠半日。无奈这些船家竟铁心要拜他做大哥,不然无论如何不肯放他去。 莫谷着实无奈,道:“如此如何便肯放我?” 众口一词:“作我等大哥。” 莫谷道:“如此大哥讲话听不听?” 众人道:“做了大哥,自然全听你号令。” 莫谷便道:“如此便答应。”众人欢天喜地拜他。 莫谷笑道:“我第一条命令便是退位。” 六十三、分瓜 阮风至并州采办北药回到杭州,过了五个月还不见沙仁回来,这日便寻狄大道:“沙师兄便算跑到康国,如今也该回来了,莫不成出事了?” 狄大也心里疑惑。 阮风道:“师兄虽然仗义,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镇痛堂无主,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狄大道:“阮师弟有何办法?” 阮风吞吞吐吐,方讲出办法,便是要与狄大平分了镇痛堂。 狄大哼唧道:“怎好如此?” 阮风探过来道:“师兄试想,西域远隔万里,便算沙师兄得了巨利,也禁不住这多日子开销。何况沙师兄心中最重的便是儿子,若非有变故,怎会大半年不回来?” 狄大点头道:“也有道理。” 阮风道:“师兄虽然尽心照料镇痛堂,终究不是自家生意。沙师兄儿子年幼,又无亲属,你我不管,却交与谁去。” 狄大便也允了,只要求每月抽出一些银两留与沙仁儿子。 二人便平分了镇痛堂,陆六心怀不平,扬言报官。 狄大寻他来道:“沙师弟临去时将店铺与儿子托付与我,如今他不知下落,我对他儿子有监护之责,视若己出,自然要代为经营。你非亲非故,无凭无据,若去报官,只怕反吃了诬告的官司。” 陆六便气软了,道:“师兄监管镇痛堂,我无异议,怎敢告你。只是阮风又算哪门子,他与我同时来此,我镇日在内炮制膏药,功劳丝毫不少于他。怎生他便敢做老板,骑我头上,为这一口气,我也要告。” 狄大便唤阮风来,阮风也有些害怕,没奈何将自己分的那一半再平分与陆六。 三人合伙,成了自己生意,却也尽心,眼见镇痛堂生意便好转。 过了多日,三人正在分利,门外一阵车马喧闹。三人出门一看,登时愣在当地。 却是沙仁载得两车药材回来了。 沙仁与那将军合丹,多放些大补壮阳之药,那将军用后立时便大觉神效,恭恭敬敬礼送沙仁出境,虽然舍不得那婢女,也只有割爱。 那小奴在镇痛堂时做尽粗活,早已经帮助合药,晓得其中流程,将军便留下来。小奴原是极想回来的,常向沙仁求情,如今见有出头之日,反觉欣然。 狄大等见沙仁回来,十分尴尬。 沙仁数月不见儿子,来不及细问店中事,卸下货便往天台去了。 三人便一起商量,狄大意思退还与沙仁便是,阮风与陆六便要做回伙计,坚决不肯。 阮风道:“他一去不顾,逾期不归,便是自己抛弃生意。凭什么还他?” 陆六并无多大主意,只咬定阮风,要与他等同。 狄大道:“好歹是同门,不好伤和气,便是闹到官府只怕也理亏些。” 阮风道:“他一个避难来的和尚,学艺不过一年,入门比我二人还晚,只看他年岁长些,做着老板,称他句师兄。其实算什么同门?他抢占人家姑娘,这镇痛堂得手也不地道,缺德事做了这许多,也该受报应。” 狄大道:“师弟莫犯恶口。” 阮风道:“师兄为他照应生意家眷,难道没有功劳么?倘若不尽心些,镇痛堂每月赔得十两,还不是寻常事。” 狄大眼睛一亮。 阮风道:“账房一向是师兄代做,眼见沙仁便是由师兄自取,不问盈亏。” 狄大便在思索。 阮风道:“若无大家齐心,如今镇痛堂早已亏空关张。只说大家是眼见亏空,出钱盘得此店。立个契约,沙仁不在,暂留他画押处,中保之事我来处理。” 便此时,门外闯进数名官兵,押着小奴,却是来抓沙仁的。 小奴道:“将军服丹药升天了,兵爷们要抓沙爷。” 阮风不觉欣然便欲相告,狄大却道:“此店已由沙老板转让与我,如今他人不知去处。诸位风尘仆仆,暂且安顿,稍为接风。” 便招待众官兵,暗派人速往天台追去报讯。 阮风道:“如何还通风与他?” 狄大道:“同门一场,怎能相害?” 众官兵休息一夜,明日问起,狄大便道可能今在天台,众官兵便追将去。 过数日众官兵返来,却扑空了,扬言抄没沙仁财产。狄大拿出转让契约,上面沙仁具款皆在,众官兵知会杭州捕快,验证无误,官兵只得空回。 沙仁便来作谢狄大:“若非师兄义气,师弟此命休矣。不知如何报答。” 狄大道:“师兄弟间,何来许多客气。只是委屈师弟,这镇痛堂只能假挂在我名下。” 沙仁道:“身外物哪有性命重要,难得师兄成全,每月还暗里分我三成养家。” 于是沙仁三成,阮风与陆六各一成半,狄大明里七成暗则四成,合伙经营镇痛堂。 六十四、成婚 成方往来苏杭间采办药材,这日来到杭州见封防,封防便贺喜。 成方道:“我有什么喜可贺?” 封防道:“你艳星高照,红鸾当头。” 成方道:“莫非你还看相,少取笑我。” 封防正色道:“你是不是天台人?” 成方道:“废话,你不晓得么?” 封防道:“你是不是做药行生意?”成方道:“你今天莫非中邪了?” 封防道:“你是不是往来苏杭?”成方道:“敢情你果疯了。” 封防道:“往来苏杭又做药行的天台人,年岁二十多,可不便是你。” 成方道:“是我又如何?” 封防道:“城南十里有村,有家药店掌柜是我东家亲眷,便挂着众安堂的旗号。这两日来打听一人,寻见云娘师姐,便唤我去。问起往来苏杭又做药行的天台人,年岁二十多,可不便是你。想不到你艳福不浅,他家中小女出落得美丽,指着要嫁与你。” 成方道:“果真?我又不识得她,莫非姻缘天定?” 封防道:“你试想来,前些日你是否夜间乘船,搭救一女。” 成方道:“不曾。” 封防道:“仔细想来,你恐她夜间独行,遇见歹人,便伴她到湖边坐到天亮,那女子姓沈。” 成方便犹豫道:“一时想不起了,或者有之。” 封防笑道:“你一段英雄救美却演得好,果然得着那小娘子芳心。” 成方便做恍然状。 封防便告知东家,东家立刻知会那掌柜,便将成方迎去。两下里所说有些相合,那家便广发请帖,筹办婚事。 喜日将近,那女子忽然想见新郎,家中人道:“左右两日便见着,何必性急?婚前相见不吉。” 那女子道:“暗里看一看他。”谁知暗中相看,却不是他,愤道:“本是一文雅后生,怎来了这个丑货。” 家中人便慌了,商议道:“喜帖遍发,亲眷皆来,这一下笑话大了,丢不起人。” 家中却有后母生的小妹,方过十三,容貌却又一般。便有人道:“他既冒名顶替,我等也不妨偷梁换柱,将小妹嫁了便是。”后母正愁小妹难嫁,欣然允诺。 待到入了洞房,成方见新娘容貌不好,便要闹事。 那家人便后堂暂作大堂,提来审问,骂道:“你冒名骗婚,本应送官,如今嫁你小女,已经高抬,还想闹事不成。” 成方便气馁道:“不曾冒名,只是境遇类似,一时记错,或者我救的那女子是城东的。” 那家人啐道:“如今还要使滑,分明讨打。”成方连忙告饶,不敢赖婚。 那家人道:“左右往来苏州的天台人也不多,还会有谁?” 成方细想过道:“惟有师兄莫谷。” 那家人道:“于今何在?” 成方道:“原在一处,今不知所往,左右便在百草门同门处。只莫师兄已有家眷。” 那家人便寒了心,那女子独坚持道:“便嫁不得他,也须报答。” 成方婚后,那家人便命他出来寻找莫谷。 成方回得苏州,来宝通行君娘处打听,莫谷果然来过,只君娘不肯相见,又不知何去。 成方无奈,只得在苏杭间打听,却也怪了,竟无音讯。 岳家人追迫甚紧,便君娘也唯恐有事紧紧追问,成方苦不堪言。 这日又往杭州,搭乘了船只,却见船头挂着巨蟹帮的旗帜。成方吓得哆嗦,便要返回。 船家笑道:“怕怎的,我又不是贼船。” 成方道:“如何挂这旗帜,好骇人。” 船家笑道:“如此便好。”相对道:“帮主英明。” 中途遇见同挂旗帜的船,船家便相互问好:“何日回总舵,代为拜见帮主。” 这船家道:“将客人送到杭州便回总舵。” 那船家便道:“好生学习,说不得帮主便会传你五花拳。” 成方听者有心,便问道:“你们帮主会用五花拳?” 船家道:“你也晓得此拳?” 成方但问:“敢问你们帮主尊姓大名?” 船家皆道:“不晓得。” 成方心道还会不晓得,分明不愿相告,道:“不知你们帮主样貌如何?” 船家便道:“关你何事?” 成方道:“怕是同门师兄弟,所以打问。” 船家便道:“帮主从来不讲姓名来历,你真想见?” 成方便道:“请代为引见。” 船家道:“我帮主不愿见外人。” 成方道:“我不是外人。既然用五花拳,便应是我同门。” 船家道:“天底下同名的人多,同名的拳也不稀奇。要我等相信,你得试打一通。” 成方便立起身,果然演示与船家看,不料脚下不稳,扑通掉进运河。 六十五、更名 沙仁到沙州一行,虽得着一个美婢,却损失一半家产,何况后患无穷。 这日与狄大相谈,恍然大悟,这“沙仁”进了“沙州”,不被人家包卷了才怪,原来是有定数的。 沙仁便决定更名,不但避祸,还可一扫晦气。如今又开始蓄发,干脆也不姓沙了,随狄大之姓,便认作狄大兄弟,排行为四,大名狄龙,平素里便唤狄四。 狄四于是不再躲藏,大摇大摆出来,镇痛堂的三成股自然也就明了,人唤狄大大狄老板,狄四便是小狄老板。 狄大本来便在北药上有优势,此次狄四阮风又大批采购,一时之间杭州一带北药价格下跌。 金三心中便道:“如此一来,我百药门却要遭他小小百草门压一头,是可忍孰不可忍。”便到扬州寻孙四张十八商议。 孙四张十八正为断了杭州生意犯愁。 金三道:“狄大等垄断部分货源,操纵物价,加上所聘郎中也不少,着实害我不浅。如今我制药成本增加两成,售价却被压低一成。” 孙四道:“金师兄成药毛利厚,便算如此,也还有四成利。我等生药价格起伏不定,如今价格倒悬的都有。” 金三道:“二位师兄弟怎晓得我的苦处,我用人多开支大,如今能持平已经是大幸了。” 三人便道:“如今不仅是我三人,而是我百药门之事,便须联络同门,共同抗衡。” 哪知联络诸多同门,大家既不在江浙做生意,便没有兴趣,找了种种理由推辞。三人大骂同门不仗义,合三人之力打败狄大等虽然可以,自家也要大受损失,便转想别途。 张十八道:“当初赵五烧我货船,着实让我好久才恢复元气,如今何不效仿?” 孙四摇头道:“只怕不妥,如今他又不用船运,干脆烧店。” 金三忙道:“使不得。这等犯法之事还是莫做。一者要烧仓库,潜进去不容易;二者便算烧得,那百草门有些功夫,怕跑不得。当初赵五也曾要烧平安堂,却被狄大莫谷打退了,我虽未亲见,次日听孙先生徐先生讲起,确实有些厉害。三者便算侥幸得手,万一留点蛛丝马迹,官府也要追查。” 孙四道:“照这样讲便无可奈何了?” 金三道:“如此我便去寻孙先生出些主意。” 金三便去寻孙先生,孙先生正在著书,照例大讲一番道理。谈到金三之事,孙先生分析道:“双方如今皆无外援,地势于你不利。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你如今实力大约有他几倍?” 金三思索道:“合孙四张十八之力,七八倍总有之,但孙张生意主要在徐扬一带,怕不能全力对付杭州。能抽调杭州的财力估算也就是二三倍于他。” 孙先生道:“那最好便要分他,一种离间,一种纳叛,也就是挖角。” 金三道:“如此却难,如今镇痛堂四人合办,皆有股息,且属百草门同门。” 孙先生思虑再三,闭目良久道:“莫谷曾是我属下,百草门自然要寻他帮助,虽然他只学到我一些皮毛,但总算有些师徒情份。我虽然胜他不难,但师父打徒弟,胜了也无光。这件事我是不好插手了。” 金三无奈只得离去,孙四张十八见孙先生也不出手,便纷纷打了退堂鼓。 金三心中无奈,盘算如此苦苦维持终究不长久。路过苏州,便邀宋九见面,听闻莫谷不见踪迹,金三又寻思:“莫谷的鬼主意还是有些的,如今却无需忌惮。”只是自己的资本有限,也不愿与狄大等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宋九心思活络,见金三面有愁色,便询问究竟,道:“胡掌柜财力雄厚,不妨与他合议?” 金三也便愿意,和胡掌柜相谈甚欢,胡掌柜便注若干现银与金三,占股三成半,只是金三所制成药要挂正气堂名号。 正气堂名气已颇响亮,金三如何不愿,当下便回杭州筹办。 宋九介绍有功,自然更得胡掌柜信任,便兼管正气堂与金三合作事宜,名义上便是正气堂杭州的掌柜。如此便可经常回杭州,照顾家小。 金三便集合下属,宣示更名,每位郎中座台前搭一白布,上书“苏州正气堂,济世可安邦。丸散膏丹剂,江南名药王。” 众人见了,无不一惊,纷纷道:“好响的名气,好大的口气。”偏生主顾便认这个,便比原先价高一点也不计较,金三生意便见起色。 六十六、夺位 船进江南小村,夕阳西照,成方远远便见莫谷正带着几名船家练拳。 这小船靠岸,两名船家忙不迭赶过去道:“有位少年一定要来见帮主。” 莫谷皱眉道:“不是不允许唤我帮主么?”抬眼望见成方,更是烦恼心生,走上来迎接成方入内。 成方笑道:“莫师兄做了帮主,却教师弟好找。” 莫谷叹道:“此事好生烦恼。”那日见众船家苦苦不舍,心道:“果然不允,只怕将来这些人真做贼了。”便约法三章,定下规矩戒律,这才答应。莫谷便教些防身的拳术,分配职位,心道等成气候便离去,不肯吐露姓名来历,将帮主之位虚挂,不肯就任。至于大挂旗帜,起名巨蟹,皆是为了一鸣惊人,使其他帮会轻易不敢侵犯,免生冲突。 怎奈众船家一心认定他便是帮主。如今成方寻来,身份也瞒不得了。 成方道:“师兄行侠仗义,却让师弟钻了套去。”因将沈家招婚事说明。 莫谷自然不肯去,道:“不过是两名船家嘴巴轻薄,不是大事。我在此地,只是暂留,权宜之地,师弟莫向他人讲去。” 王七刘二便在身旁,笑道:“你还需谢我这两位大媒。”沈家家境殷富,成方却也满意,果然来谢,却教王七刘二脸面有些发臊。 成方道:“还请师兄向沈家一行,不然师弟如何交代。” 莫谷踌躇道:“如此你但知会你云娘师姐,我这里与她一封书信。”又叮嘱道:“我在此地,只教授一些防身功夫,不敢牵扯百草门。时机成熟,便要离去。” 几名船家立即拜倒:“恳请帮主留下。” 莫谷皱眉道:“第一我不是帮主,第二我自有门派,第三我无意立身江湖。你等再相逼,我即刻离去。” 众船家便不言语。却又有一名船家入门来道:“有位少年一定要见帮主。” 莫谷只有苦笑,不知又是哪一位师兄弟。 出得门来,却是一位不相识的带刀少年。 莫谷道:“少年有何事相寻?” 那少年年纪约十七八岁,慨然道:“我来挑战帮主。” 莫谷道:“巨蟹帮与少年有何过节?” 那少年道:“并无过节,我闯荡江湖,要来挑战帮主,如果我胜了,便要夺了你这帮主之位。” 莫谷心道怎生还有这等事情,便道:“此处帮主之位确实空缺,等待择贤而立。” 众船家不依道:“您便是帮主。” 那少年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个胆小鬼,听见康某挑战,连帮主也不敢承认。” 众船家无不愤慨。莫谷道:“在下并非胆小,只是无心其位。” 那少年哈哈笑道:“如此便是将帮主之位送与我了。” 莫谷道:“这帮主之位定要选一贤德者方能担当,少侠若有心此位,也须经过考验。” 那少年道:“是你做缩头乌龟,不敢应战。” 众船家愤然,王七便来与那少年相斗,不过两三招便被打翻在地。稍有功夫的赵六上前,斗了数招,那少年吼一声,竟将赵六砍伤。 莫谷也愤然道:“你这少年,居然出手伤人。” 那少年鄙夷道:“果然是一群饭桶。你这帮主还不敢应战么?” 莫谷道:“习武所为何来?你先向这位兄弟道歉。” 那少年冷笑道:“你若胜我,便是下跪唤爷也可以。胜不得我,你便唤我爷爷。” 莫谷道:“欺人太甚。”上前相斗,总归空手对兵刃,束手束脚。 那少年却招招使狠,恨不得一刀砍翻莫谷。 莫谷拳路一变,反而变慢。 那少年呼道:“你找死。”一刀照莫谷右臂用力砍来。 莫谷忽然一侧身,右手一翻,压住刀背,向前一带,那少年便不由自己向前冲去。 莫谷右脚一勾,左手一掌击在那少年背心。这便是国老拳的招数。 那少年便飞出两丈,扑翻在地。众船家与成方一片欢呼。 那少年起身过来向莫谷跪下道:“如今已败,任凭处罚。” 莫谷道:“你只向这位兄弟道歉便是。” 那少年便道:“他是我手下败将,我只跪你。”向莫谷一拜,起身道:“如今我胜不得你,他日一定还来挑战。”扭头便去。 莫谷道:“且慢。” 那少年道:“还要如何?” 莫谷道:“只想问你一句,倘若你做了帮主,准备如何行事。” 那少年愤道:“何必取笑。” 莫谷道:“只是假设。” 那少年便道:“若我为帮主,一定要让巨蟹帮成为江南第一大帮,扬名天下。” 莫谷道:“如何才能做到?” 那少年道:“将周围的小帮派全部打败。” 莫谷默然,然后道:“你走吧。” 六十七、博棋 狄大等人正在下宝应象棋。狄大弈棋稍逊,下象棋却胜过众师弟。 狄大道:“当初莫谷曾道可与李路合做成药,如今正是时候。” 狄四道:“此乃长久之计,不过短期么,却不必如此大费功夫。” 三人问他有何妙计,狄四道:“莫师兄如今是巨蟹帮主,这苏杭之间往来的船只有二三十条挂着巨蟹帮的旗号。只要莫师兄一声令下,封锁了正气堂的水路。它靠陆路运输,便有许多不便,一次运量有限,费用又高,也不安全,稍稍再吓它一吓,嘿嘿。”成方嘴巴不牢,莫谷再三叮嘱,他还是将莫谷的行踪透漏给了同门师兄弟。 阮风陆六叫好道:“好计策,打压对手便是抬高自己。何况是四两拨千斤。” 狄大道:“只怕莫二不肯。” 狄四道:“自然不能让莫师兄白做,我等每年可与巨蟹帮若干资助,往来运河的货运自然也全部交与巨蟹帮。” 阮风也认为可行。 狄大道:“四弟这你便不了解莫二。他方从正气堂出来,断不会对付正气堂。” 狄四道:“难不成我等与他同门的情义还比不过他与正气堂的交情?” 狄大摇头道:“这倒不是,只其中还碍着他那位不知算不算夫人的面子,这就难说得很了。” 阮风嘿嘿笑道:“原以为莫师兄是重情义,原来是重色轻友。” 狄大点头道:“莫二这家伙被桐柏宫那些道士给蛊惑了,怎会懂得我佛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高深道理。” 狄四道:“金三与众安堂总店及各分店交情不浅,每每我店的郎中与金三郎中有些冲突,掌柜总是偏向与他。大哥与云娘师姐讲讲去,选几家店将金三郎中轰出去。” 狄大笑道:“四弟总是想着釜底抽薪之计,好便是好,只是那云娘与莫二一般皆是个痴人,这种事断不做的。” 狄四道:“这同门之间皆不能相助,岂不是着人家笑话。” 狄大道:“论起来我百草门的弟子各有所长,莫二运筹有术,四弟行事利落,阮师弟善与人沟通,陆师弟善制药,云娘有众安堂的根基,再加上新师弟们隔三五年不断出山,如果能齐心合力,自然可成大事。” 阮风道:“好一盘象棋,我等便是士象车马,狄师兄便是将,听说牛僧儒相公加了砲,却不知怎样用。只是如今合力却难。” 狄四道:“刘师兄在杭州时,请他做药商会名誉会长,怎奈他不肯,如今药商会却名存实亡。” 狄大道:“终归借人之力不好用,怎生将自家力道聚拢便好。”沉沉思虑。 狄四道:“莫师兄便算自己不愿意对付正气堂,难道他下面那些弟兄还会与银子有仇不成?看来急着明讲是不成的。我再作一计。” 众人笑道:“莫不成还是釜底抽薪?” 狄四道:“我等先将货托与他运,将来下面弟兄都需倚仗我等的生意,到时弟兄们都与我等有了交情,莫师兄也就不好拒绝了。” 狄大笑道:“便算再出数计,终究还是釜底抽薪一招。如今却抽到莫二身上。” 狄四笑道:“大哥怎好这样讲,抽莫师兄的底,莫师兄不剥我的皮,大哥也要剥了。如今能为巨蟹帮带去生意,是为莫师兄招揽人心,巩固位置。” 狄大笑道:“这样讲来确实不错。”阮风陆六皆无异议。 狄四便来寻见莫谷,托他运货。莫谷不愿自己陷足江湖,作生意自然是愿意的,便接了下来。 狄四欣欣然以为得计,临别时见码头上船中载着正气堂的货物,便询问莫谷。 莫谷道:“成师弟寻巨蟹帮为正气堂往来苏杭送货。” 狄四心中不知是甚么滋味,回到杭州与三人商议:“没想到成方这小子添乱。” 狄大却道:“这却未必不是好事。”对阮风道:“待得成师弟再来杭州,便约见他。” 正气堂苏杭之间运货多是成方与柳三押运。成方来杭,阮风便约他与狄大等见面,狄大好好招待。 阮风便也有些不解:“师兄莫非还要与正气堂金三和气?” 狄大道:“师弟但看勿语。”和成方东拉西扯,成方见师兄如此招待,自然感激不尽。 成方嘴巴本就不牢,狄大言语间便将正气堂的一些动静察探明白。 成方去后。狄大将象棋取来,在车旁边加上砲,教导三人如何用砲,道:“我在成德,彼处人已多用砲。” 三人道:“这砲也奇怪,走着直线,却要隔子吃子。” 狄大道:“南方多水,打仗有水军。北方却不同,重用骑兵,如今攻城用石砲却多,抛石可打到城楼上,端得厉害。成方既是我等同门,岂不是大好一个不使钱的间谍。阮师弟不知砲怎样用,这岂不是一门隔山打牛的好砲。” 三人大笑道:“师兄高明。” 六十八、行医 徐先生果然在城中一隅开了一间花柳专科,莫看地偏,偏便有偏的好处,谁道商家一定要选热闹的市口。 这主顾也不知从何来的消息,徐先生开张半月无人问津,一旦来了主顾,便日日不断。 徐先生心道:“我只拿出当年自家看诊的一张医方,不想用在旁人身上还是有效的。甚么医道艰深,看来也不难的。” 闲来看看医术,就书中再抄几个药方,切脉不准,晓得大概便是,总之多问几句不就了事。 这日来得一位公子,顺带两位小厮。那公子也不通名,只伸臂着徐先生诊脉。 徐先生自然见怪不怪,来此地者怎有通名的,便通了名也不见得是真名。当下作势诊脉,寻问几句,终归是花柳之疾,便提出几付按素常方子早已包好的药去。 那公子抛下一锭银子,徐先生大喜,这些银子配十几副药也足够了,这花柳科郎中就是与常科大大不同,别科在药中动足心思抠银子,哪比如今,这诊金不知高出药费几倍。 那公子取了药,便径朝众安堂总店走去。 到众安堂,三人不走大堂,着边门便进去,径入内宅。那公子吩咐两名小厮去,自家入内坐定,原来竟是众安堂的少东家,便是云娘丈夫。 云娘见他进来,便起身到仓库去了。 那公子居然安心在家呆得三日,按时敷药。云娘看在眼中,只作不见。三日过后,那公子自觉效果不佳,便来寻徐先生。 徐先生道:“公子这病有些年头,所以一时效果不著也是寻常。”便又诊脉,再取几副药来道:“还不见好转,不收费用。” 那公子再耐性敷用几日,虽然疼痛,果然有些效用,下面便有些干。 那公子大喜,来谢过徐先生,便又玩乐去了。 过得半月,病情又起,却比前次还重,出门也不大方便。 云娘无奈,便按莫谷给的方子与他内外施用。那方子甚细,何种情形如何加减详注明白,初时确不大起效,五六日后便起效甚速,再将养十数日,便近痊愈。 那公子问起云娘药方来历,云娘若只讲从百草门学来的便也罢了,一时不合讲是从一位师兄处讨来的。 那公子大怒道:“你这贱人,竟将丈夫的隐疾告诉野男人。”一把将药方夺来扯得粉碎,要来打云娘。 云娘冷笑道:“打便由你,只看你如何向公婆交待。” 那公子便不敢动手,反向云娘赔不是。 云娘便劝告他,莫再去花柳之地。那公子初时也听了,在家与歌妓宴乐,过不得两个月,耐不住,竟又去了。 这日来到徐先生处,使两名小厮着实一顿好打。 徐先生道:“我药分明已经有效,只不过功劳尽被人抢了去。” 那公子也有些半信半疑,便饶他不再打。 那公子便依然故我,半年后又染病,向云娘讨方子。 云娘已然心如寒冰,冷笑道:“药方被你撕碎,我又去哪里与你。” 那公子道:“再向你师兄讨去。” 云娘冷笑道:“如今你便不顾脸面了。只我那师兄是江湖人物,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 那公子便又来寻徐先生。 徐先生思量这次需得见效快些,便将其中南星大黄黄柏剂量加重。 那公子回去照方敷用,过了两日下面又黑又亮,竟中了毒,直痛得翻天覆地。寻来名医相看,命虽保全,却成了残疾,莫说再寻花问柳,便连吃饭的力气也剩不多了。 那公子便欲寻人来打死徐先生,反被家中人痛骂一顿。又气又悔,镇日趴在榻上,眼见一日不如一日。 东家见儿子病重,又无子嗣,只怕香火要断,便雇船启程,沿运河一路向京城去,沿途寻求名医。 云娘再恨丈夫,也终不能绝情,托成方向莫谷讨药方。 成方果然将药方送来,转付莫谷来信中道:“如今已非治隐疾了,乃是要续命调理。柳泌山洞中并无这类药方,再道人已极衰弱,下药分量要拿捏极准,不是谁人拿一张药方便可。” 云娘泣道:“如今只有听天由命了。” 成方道:“京城名医如云,师姐可请安心。” 云娘叹口气,问道:“莫谷与那杜君娘可还是如此么,怎不答应沈家。” 成方道:“天晓得,沈家那个姐姐如花似玉,越长越美了,莫师兄真是有福不享。再看看我那内子。唉。” 云娘笑道:“女大十八变,沈家小妹子还早着呢,说不得比大妹子还会美。” 成方道:“除非老天不睁眼。” 六十九、客座 莫谷欲回天台,狄大便相与同路,提起要莫谷来主持运筹。 莫谷道:“我本欲选个人来接管巨蟹帮,一时还没有合适人选。这些人讲怕是哪日又有甚么人来挑战,坚决不肯放我走。” 狄大笑道:“好好的帮主为何不好好去做?” 莫谷道:“只挂了个门派的旗号,便有人来上门挑战。真要入了武林,还不是镇日你打我杀,只怕不是我该在的地方。” 狄大笑道:“难不成你这蘑菇性情便适合做生意?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么。” 莫谷叹道:“我如今已经觉得身不由己了。” 到得百草门,掌门甘草笑道:“你自立帮会,本门也不阻拦,不过传授武功却要谨慎。” 莫谷道:“弟子只教授一些防身的粗浅功夫,本门的功夫不敢传授。” 甘草叹道:“武功也是一门学问,发扬光大本来也是好事,只是万一卷入武林纷争,就不是本门之幸了。” 甘遂笑道:“李路师弟不是有过五关的办法么。” 狄大莫谷听后笑道:“好个毒藜芦,分明是告诉师父,我等皆不合适,唯有你才应是师父的弟子。” 李路便在一侧,嘿嘿笑道:“客气客气。” 甘草抚摸胡须道:“本门弟子并不多,又大多在江浙,既为同门又为同行,相互之间应与旁人不同。” 狄大道:“正是正是。” 甘草道:“狄大莫谷是苏杭一带最长的弟子了,如今一做老板一做帮主,诸位师弟便要你们照应。” 狄大道:“大家最好定期相见。如需开销,寻我镇痛堂便是。” 甘草道:“莫谷认为如何?” 莫谷道:“师父吩咐的是。杭州师兄弟最多,不若建一分堂,至于用度,可招取一些年幼的子弟,先教习一些医药书籍,待年长些送进天台来。” 甘草道:“主意却也不错。” 狄大便道:“地点好选,便在我镇痛堂后院辟两间便是。”向莫谷笑道:“莫二不好好做帮主,是不是想做先生。” 李路嘿嘿笑道:“莫谷早便是先生了。” 莫谷道:“果然建一分堂,我便离了巨蟹帮,来此教习徒弟。” 狄大最希望莫谷过来,便道声好。 李路嘿嘿笑道:“你便省省心,那些帮众由得你离去?” 莫谷道:“如今接了几处生意,在苏杭一带便算有了根基。我便公开招募帮主,还怕无人来做?” 李路笑道:“最好最好,搭个擂台,比武决胜,打他个天翻地覆。最好再立生死状,缺胳膊短腿,各自认命。” 莫谷忙道:“再休讲也。”烦恼不已道:“以我这性情怎能安坐这帮主位置。” 李路道:“天下动荡,各处藩镇蠢蠢欲动,隔三差五便要打几仗。江南又能太平多少日子?你不如安生经营帮会,说不得将来还有大用处。” 莫谷道:“便算我肯坐这位置,只怕哪日不是被外人掀了,便是被自家人掀了。”对甘草道:“弟子武功低微,又无手段,做帮主实在不是料子。漕帮虎视眈眈,再加江南一带原先的帮会,哪里应付得来?不如请将巨蟹帮归在百草门下,由师父您老人家出任帮主。” 甘草摇头笑道:“你要将师父拖下水么?” 莫谷叹口气。李路拍他肩道:“休多担心,我来助你。” 莫谷道:“你我功夫相当,怎对付得了武林高手。” 李路笑道:“斗智不斗力,小号毒郎中[奇`书`网`整.理提.供]还是有些用途的。我便将‘毒药’大旗高高挂起,甚么武林高手,还不怕被吓得远避三万里。你便在帮中替我安排一个长老的位置便是。”嘿嘿笑道,“一天不需出工,便白得一个长老做做。” 甘草大笑道:“我江南百草门,被你要折腾成毒药门了。” 李路笑道:“我与莫谷不同,他专好温补调理,我偏好以毒攻毒。时下这风气,只怕我还有效些。” 甘草点头道:“如此也好,你二人我还相信,不会做违背门规之事。莫谷,你且多留几日。” 狄大道:“我便先回杭州筹备分堂,也先为莫二留一位置,你还做你的帮主,偶尔来过过先生的瘾便是,名作客座教授。” 莫谷道:“教育最是大事,怎好用来过瘾。我自然用心授徒,至于做帮主,倒可作客座帮主。”对李路道:“你比我手段多,不如你来做帮主。” 李路道:“哪里哪里,我毒郎中自然要留在暗处,人家才更加感觉防不胜防。” 莫谷道:“敢情你是将我用来做挡箭牌。” 七十、反串 苏州宝通行里,君娘记过当日账册,已经初更时分。 回到屋中,清冷异常,君娘心中慵懒,和衣睡下。 梦中忽又见莫谷前来迎娶,而自身却身着男装,急着寻嫁衣却无论如何寻不见,一时哭醒。 君娘起身揽镜自照,身着男装,却是愈见清瘦,怪不得那帽子越来越戴不稳了。君娘心道:“如此夜夜惊梦,我命不久矣。” 莫谷曾两次来寻她,君娘只是不见,如今虽晓得莫谷已作了巨蟹帮主,却月余不见成方,不知莫谷近况,又不免担心起来。 早起无多事,君娘便到正气堂来。 宋九自然晓得她的来意,偏是嘿嘿笑道:“杜公子,稀客稀客,可是来看病?” 君娘只得寒暄几句,寻见成方,成方道:“莫师兄回到天台,已一月不曾回来。” 君娘道:“何等大事,居然使他放下帮中的事务不管。”心中不免有些不祥预感。 成方道:“也不晓得。狄大师兄只说是掌门人留下他了。” 君娘道:“可知原因?” 成方道:“皆不晓得,莫不是莫师兄自立帮会,犯了门规,所以要他面壁?似乎门规中无有这条目。” 君娘担心道:“会不会有别事?” 成方探过身笑道:“杜公子担心哪种事?” 君娘差一些便一巴掌扇过去,脸色绯红,好容易忍住。 成方也觉察到她是女子,便硬生生将脖子扯后些,笑道:“只怕也不会是那种事。” 君娘轻笑道:“何以见得?” 成方叹口气道:“我家阿姨那样的人品家境,他却不愿,回天台又哪里能找得这等人。” 君娘奇道:“你家阿姨原与莫兄有故?” 成方便将这一段事由讲与君娘,道:“只怕莫师兄心里还惦着杜姑娘。” 君娘脸色通红,嚅呐道:“惦她做甚。”笑道:“你家阿姨果真貌美,你何不全力说合此事。” 成方好生奇怪,哪有女子希望情郎娶别人的,着实看不懂,不知是正话反话。 君娘道:“如今我与莫兄是兄弟,自然希望他寻到一个好女子。好事若成莫忘知会我一声,也好讨杯喜酒喝。”笑嫣嫣去了,转过头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成方愣了半日方道:“这是甚么女子。”入内与宋九讲来。 宋九儿女皆已成人,却也只有摇头道:“这女子,看不懂。” 传遍了整个正气堂,众人窃窃私语:“这女子好怪,不是与莫谷已经成亲了么,却又分开。”“哪里是成亲,分明是私奔。”“按说私奔更是亲热,便算闹了别扭也断没有巴望人家成亲的。” 便有人道:“这女子一会女装一会男装,只怕有怪癖,莫先生才离去了。” 更有人道:“莫不是这个。”打个隐语,便指阴阳人。 宋九听在耳中,笑着来传话与胡掌柜。 胡掌柜斥道:“胡说八道。这孩子自小在唐掌柜家生长,出生时我便见过的,分明是个女子,只脾气怪些,便是被老杜先生宠坏了。一个女孩子,从小读书,女红都不会,更不懂得三从四德,可惜了。” 宋九便将此话搁在一旁道:“如今货运皆靠巨蟹帮,何不自己买两条船。” 胡掌柜道:“巨蟹帮不是运送得很好么。” 宋九道:“何必将银子送与别人,自家经营岂不更好。” 胡掌柜道:“自家经营,又需雇船工,还须有得力人来照应。” 宋九道:“派与宋某就是了。” 胡掌柜笑道:“聘你是来做掌柜,又不是做船夫。” 平素往来苏杭的货物皆是柳三与成方押运,宋九觉得有些不称心,便介绍了一位会些武艺的远亲来押运。 柳三不会武,自然是换掉他了。柳三不忿,便辞了工,来投奔莫谷。偏莫谷还未归来,柳三投奔不着,便回到苏州别寻一家药店做事。 宋九便做事放了胆些,与库房主事相表里,在货运上作些手脚。 成方总之是浑不管其中事的,只要宋九不难为他便是。何况二人家皆在杭州,常常同船,一路上总是海阔天空的谈话,相处比旁人近些,只正气堂的事从来不谈。 这日同船,二人又谈起君娘。 宋九道:“胡掌柜言之凿凿,我却不大明白。这女子长相不差,怎就偏好男装。” 成方道:“仔细想想也罢了。听说长安梨园中演戏,皆是男子来演女子,名为反串。世事无奇不有,有男子敷粉描红的,这女子不是还有花木兰女扮男装从军的么。” 宋九道:“花木兰代父从军,那是大孝大义,不违反三纲五常的。这君娘却是违抗父命,把老先生气回了老家,这怎相比。” 七十一、分赃 成方见宋九的远亲初来乍到,居然常常出去喝花酒,便疑心他与宋九勾结,不然仅仅押货,何来这许多银子? 成方便留上心,悄悄追踪几次,不曾收获。 这日再追踪到城外,那人却在僻静处等着他。 成方吃得一惊,暗自戒备。 那人道:“成老弟这般追踪某家,可是官府密探?” 成方摇头。那人便长出一口气,道:“成老弟莫非与丹阳张祜有亲故交情?” 成方道:“可是作诗的处士张祜?此人乃是名动天下的诗人侠客,何来认识我这无名之辈。” 那人笑道:“如此便好。”又嘿嘿笑道:“诗人便是,侠客未必。” 成方道:“此话怎讲。张祜乃是知名的豪侠。” 那人笑道:“某家行藏早晚会被成老弟看破,索性告诉你,只不许告诉他人。” 成方便赌个誓。 那人道:“其实某家方是行走江湖的侠士。” 成方便按江湖礼数重新见礼。 那人道:“你百草门会武,某家晓得,大家无怨无仇,自然不会得罪,将来难保还有相照应的一日。” 成方便道:“萍水相逢,自然义气为先。” 那人便道:“某家曾与张祜一面交往。” 成方不由羡艳。 那人道:“有一夜某家身着夜行衣,腰插长剑,手中提一布囊,来敲张祜的门道此是张侠士家么。那张祜见某家英武,便按江湖礼数很是恭敬。” 成方道:“想不到张祜也对前辈如此恭敬。” 那人道:“某家道‘有一仇人,追杀了他十年,终于今夜杀了他,这便是他的头。’那布囊还在流血。张祜很是敬佩某家,拿出好酒招待。某家喝过酒道‘离此三四里路有一义士,对某家有大恩,当初我家破人亡,便是那义士资助,今夜又帮某家杀仇人。某家想报答他,如果今夜能报答了他,某家平生恩仇便尽了了,做人痛快之极。只是今夜我不曾带银两,听说张侠士最是讲义气,能不能借某家一千两银子?今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成方道:“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莫非张祜不肯借?” 那人笑道:“怎不肯借,只他家中也无这多银子,便在灯下将所有银钱拿出来,又将能换钱的丝绢物事统统拿来,做了个数交与某家,约好很快回来。某家道‘痛快,今生再无遗憾了。’将布囊留在他家。” 成方道:“不知前辈后来为张祜做过什么事?” 那人嘿嘿笑道:“某家回不去了。” 成方道:“前辈可又遇见什么事,莫非仇人家人追杀?” 那人嘿嘿笑道:“某家只是到酒店喝酒去了。” 成方道:“好潇洒。只是那仇人的头你不要了?” 那人哈哈大笑:“那是一只血淋淋的大好猪头。” 成方目瞪口呆。 那人道:“成老弟既然知晓了,某家也不亏待你。”走到一处树下掏挖一阵,取出一些丝绢等物,交与成方。 成方犹豫不接。 那人道:“某家的秉性你也略知一二,喜好喝花酒,开销甚大,所余不多。如今且是半数与你老弟了。” 成方依旧迟疑。 那人便怒道:“成老弟如此不仗义,难道要占大头?” 成方道:“在下只是不敢取。” 那人便缓下脸来道:“老弟不取,反教某家寝食难安。” 成方便伸手接了。 那人叹道:“过不得三五个月,某家又需出门了。” 成方道:“前辈何不精打细算,只所余也值百两,紧凑些也够置处家业。” 那人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清贱日子,某家着实过不惯。” 成方道:“只天下有几个张祜。” 那人笑道:“只怕多着。那张祜听说后来再不提侠客二字,左右不过几百两银子,居然如此,看来从前也只是沽名钓誉。什么豪侠,仗义疏财,杜牧还称他‘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哈哈。” 七十二、合谱 狄四这日来向狄大讨家谱。 狄大奇道:“要此何用?” 狄四道:“昨日见二人来此购药,论起宗谱,同样姓杨。一贫一富,只那富者却低声下气,贫者反趾高气扬。” 狄大道:“有此等事,想来那贫者是弘农杨氏,富者便不知是何处所出了。” 狄四道:“大哥聪明绝顶。果然那贫者是望族。小弟今日便想来查查家谱,看看咱家是不是望族。” 狄大道:“狄姓郡望在天水太原。我家世代务农,也不知从何处迁来,总之便是寒门。”嘿嘿作笑:“你连自己姓氏也不晓得,管我家望族寒门做甚,莫不成又想改姓?” 狄四道:“大哥误会了,姓狄便好。听闻狄姓出了一个名相狄仁杰,咱家与他不是一宗么?” 狄大道:“自然不是,不然我早已谋他一个好官职。” 狄四琢磨道:“便不能想法子联宗么?” 狄大道:“各人自有家谱,万一对不上,寒门冒充望族,可是大罪。太原狄姓做官之人多,更加招惹不得。” 狄四嘿嘿笑道:“这个小弟自然明白。” 狄大道:“莫不成四弟有妙计?” 狄四便趁采购北药之便,来到天水,狄姓子孙散向各地做官的不少,天水姓狄的却不多了。 狄四好容易寻到一户,那家已经败落,务农为生。那家子弟不肖,镇日斗鸡走狗,家底更糟塌的所剩无几。 狄四大喜,便求借宿,好歹都是姓狄,那家便也应允。狄四于是求观族谱,自家的自然是不曾带了。 那家人虽穷,却以望族自居,听狄四口气便觉得是寒门,居然不肯借,只道:“若是同宗,叙谈便得。你家何时自天水迁出,支宗名讳表字如何。” 狄四自然答不上来,只道:“平素只由大哥掌管,自家年少不经事。” 那家人冷笑不应。 狄四早有预料,也不气馁,便悄悄请那家子弟饮酒,许了二十两银子,要借族谱一观。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从不曾见过这许多银子,欣然应允,将族谱偷将出来。 狄四便从头抄写,专寻迁徙去向不明、从军不回可能死于战事的,约有七八人,心道足够了,便还了族谱,回到杭州。 狄大便与他对照自家族谱,却无同名。 狄四道:“南北朝兵荒马乱,改名字也不奇怪。” 狄大嘿嘿笑道:“话是不错,未必要改。”却选最早一人,约在北魏年间。道:“咱家族谱只到此时,上下相差约有二十年,中间还好加一代。” 狄四道:“大哥英明。” 狄大道:“先祖出门行商,不幸遭劫,流落在外,被某某家收留招婿,生子某,子又生孙某,便是族谱支宗。” 狄四笑道:“不错不错,这样数下来,我比天水那家老家伙还高一辈,下次再去定当要他唤叔叔。” 狄大道:“休去招惹是非,避犹不及。”问道:“四弟立了大功,这次开销不小吧。” 狄四道:“路程使费业已报账,只是与那少年的五十两银子无法报。” 狄大气便上来,巴掌扬起,一时警觉,便看着巴掌道:“五十两?”迟疑道:“碍着阮风陆六,这帐确实不好在镇痛堂报,只有让咱哥俩分摊了。手头不趁便,迟些日子与你。”狄四无奈。 过得多日,太原狄姓有名少年来杭州作了小吏。狄大狄四便带了族谱前去拜见,大家向上一直追溯至东汉,果然合了谱,论起来还正好同辈,于是兄弟交往不绝。 狄大狄四自此便成了名门望族。狄大便觉价值远超二十五两,将银子与了狄四。 百草门的分堂也开得火热,招了七八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狄大自然便成了堂主。 狄四得了美婢后,便天台也去得少了。德福堂掌柜的侄女眼看孩儿渐渐长大,邻村的后生早已娶妻生子,百般无奈,心也软了。那掌柜便来寻狄四,预备婚礼。 狄四道:“我如今与往日不同,乃是望族。也要娶一家门当户对的。” 那掌柜道:“你一个和尚出身,还望族呢。小心揭你的底。” 狄四拍胸道:“我如今认了亲哥,便是狄大。乃是天水狄氏正宗。” 那掌柜道:“待我查过。若果真是名门,便做个妾也成,只是这孩儿便是庶出了。” 狄四便来向狄大讨族谱,狄大道:“你好不知轻重,天台人知根知底,怎好让他查去。万一闹得大了,怎生收拾?” 狄四道:“他能看得什么?” 狄大道:“这掌柜奸猾,却不是好相与的。你难不成还想娶清河张氏还是河东柳氏,果然娶了来,只日日作河东狮吼,婢妾还不是尽赶了去。且安生些,休连累我。” 狄四便应承娶那女子为妻,那家攀了望族,自然是不会认真查的。 七十三、换药 正气堂中,胡掌柜暴跳如雷,将几名老伙计骂得狗血喷头。 那老伙计自然不忿,道:“我老楚制药四十年,从不曾出过问题。” 胡掌柜怒道:“待会宋掌柜带药回来,看你有何话说。”转头向成方道:“你将宋掌柜的话转述一遍。” 成方道:“吴中一带多处药店反映我正气堂新出的丸药效果不佳,主顾纷纷要求赔偿。” 那老伙计道:“生药同是一批,毫无分别,怎会有错。” 胡掌柜只阴着脸冷笑。 宋九兴冲冲进来,手中提了十多瓶药,交与胡掌柜。 胡掌柜取一瓶正气丸,拿手一捏,便火冒三丈,这丸药硬得像石头,铁齿铜牙也要硌掉。胡掌柜气得向地上一摔,那药丸砸在青砖上,居然弹起一人高,可好弹到胡掌柜鼻头上。 宋九呵呵一笑,见胡掌柜脸色发青,连忙打住。 胡掌柜已是气得讲不得话,拿食指点着老楚。 老楚拿起丸药,将鼻子嗅嗅,道:“这丸药不是我制的。” 胡掌柜更加气得讲不得话,坐在椅子中,连身子也动不得了。 宋九冷笑道:“这瓶子上明明白白正气堂所制,不是你老楚监制又是何人。” 几名老伙计面面相觑。 老楚取来清水,在瓷碟中好一阵方将丸药化开,迎着光亮看过,确然道:“这绝非正气堂的正气丸。” 胡掌柜便直起身。老楚道:“这丸药不但做工粗糙,白术皆未研细,只怕配伍还少的几味,起码没有苏叶桔梗。只怕是别人仿冒。” 几名老伙计便纷纷拿瓷碟来看,纷纷附议。 胡掌柜便一把夺来瓷碟,见碟中果然有些较大的白粒,忙道:“你,你肯定么?” 老楚点头道:“自然肯定,老楚这四十年不是白做的。” 胡掌柜还是狐疑道:“不会啊,别人仿冒怎会用正气堂的药瓶。” 宋九嘿嘿笑道:“老楚,莫不是怕负责任?推与莫须有的旁人。” 老楚怒道:“好你宋九,血口喷人,我老楚从来便不曾做过假药。何人做了,天打雷劈。” 胡掌柜便道:“胡某还信得过老楚。”吩咐追查。 库房数人与成方宋九一阵忙乎,却是从杭州退回来的一批成药,只因过了夏季,正气丸等不大好销,退回库来。 胡掌柜追问宋九,宋九道:“金老板定要退来。” 众人将一批丸药尽数打开,皆是次货。 胡掌柜脸色铁青,转头便去。宋九急忙跟去。 老楚笑道:“宋掌柜仔细脚下。” 几名老伙计跟着道:“宋掌柜仔细头上。”“有雷啊。” 成方嘿嘿一笑:“还好回来的船不是我押运的,不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名老伙计打趣笑道:“听闻黄河水中尽是泥,跳进去便是洗不清,怎来个‘也’字?还是莫跳的好。” 老楚道:“那某某只知喝花酒,左右是宋九亲属,杭州又是宋九主管,看宋九如何脱得干系。” 众人便纷纷嘲弄宋九。老楚道:“当初莫先生要求过严,亲自监督,大家还心中不满。如今管得松了,却出了这等事。” 众人道:“谁说不是。”便问成方:“莫先生的帮主做得可还好?” 成方道:“莫师兄进天台山几个月了,还不曾下山呢。如今巨蟹帮的人也向我打听,杜姑娘也向我打听,我家阿姨也追问,我又哪里知晓。” 一名老伙计笑道:“莫不是遇见仙女了。山中一日,世上一年,等那天莫先生出山了,我老人家就已经上天了。” 老楚笑道:“你还能升天?只怕要下地狱。” 那老伙计回口道:“下地狱也无干,只需比老楚高一层。” 众人大笑,见宋九铁青着脸出门去了。 众人便纷纷猜测:“八成是胡掌柜辞却了他。” 宋九却来寻他远亲,那人仔细想过道:“八成是金三将药换了。” 宋九道:“正气堂的成药做得好好的,他却换了做甚。” 那人嘿嘿笑道:“难不成自己做便不得更厚一层利?偏又做得不好,便做这移花接木的勾当。” 宋九叹道:“虽被金三愚弄了,却未有证据,如今胡掌柜只唤我赔,如何是好?” 那人笑道:“你忘了你这亲戚,却是走江湖的。他不仁,我不义,此事包在某家身上。” 七十四、招徒 江南水乡,便是初冬也是满目绿色。 徐先生宴请孙先生,谈得火热。 徐先生花柳郎中做得滋润,家底渐丰,暗里已盘得三家药店,只名分上寻了一名朋友主管,自家还在僻静处坐堂作郎中,这只金饭碗自不想抛却。 孙先生著书已成,只不愿轻易示人,便托徐先生为他大张旗鼓招徒。 徐先生笑道:“师兄要招徒授艺,来求学者还不是挤破门槛。” 孙先生便打量收多少束修。 徐先生笑道:“则我便算师兄的第一个徒弟。” 孙先生笑道:“哪有师弟算徒弟的,收了徒弟,你便是师叔。” 徐先生笑道:“师叔也不好白当,不若我来为你《运筹经》刻板刊印,只不过有些小小要求。” 孙先生道:“但讲来。” 徐先生道:“《运筹经》乃师兄的心血,终究要名垂千古的,师弟自然不敢挂名,只求师兄大笔写篇序言,为师弟留个小名字在上面。” [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孙先生便道:“自然自然。不若师弟便写篇跋。” 徐先生忸怩道:“师弟的文笔,师兄是晓得的,怎敢见人。” 孙先生笑道:“如此我便写了,只做是你写的。” 二人便谈定了。过多日孙先生带来文稿,徐先生看时,却是一本《运筹经教义》。 徐先生便觉有些上当。 孙先生道:“《运筹经》若刊印,固然一时名动,然而也只得着名尔,我这半生却靠谁去。如今先刊《教义》,一为授徒需用;二者如管中窥豹,只得一斑,使人欲罢不能。岂非两全其美。左右今后刊印正本,一般少不得师弟。” 徐先生刻工业已寻来,已成骑虎之势。翻看书序,孙先生倒还不吝笔墨,着实写了一写,后面也有跋,比自己写得确实不同。 徐先生也只得如此,开工刻版。 孙先生便使徐先生在三家药店前张榜招徒,果然慕名而来者围得水泄不通。然而孙先生束修也着实不菲,一年三十千,能出得起者便不多了,何况究竟几年能出得师,便还看个人造化。 孙先生坐在后堂,一面监督刻工,一面留意前堂,心中得意非常,大快平生。 将近黄昏,人去得差不多了,孙先生出来看报名簿,却见莫谷从门外进来。 孙先生笑道:“听闻你做了帮主,风光无限。” 莫谷道:“先生见笑了。一时骑虎难下,不得不为而已,进山数月,如今还不曾回帮中,听闻先生招徒,特来相看。” 孙先生笑道:“你便是我所传的第一位徒弟了。你来得正好,这书中也记载了你在正气堂的运筹,不若也署上你名,这本《教义》便算你是合著者。” 徐先生脸拉得老长,自己个出了银子,孙先生也不曾想到让他算合著。 岂不知孙先生的心思,莫谷留名,乃是师徒合著,左右徒弟的功夫还不是师父所授?有了一位出了师的好榜样,人家求学便更加踊跃。而徐先生是孙先生的师弟,二人合著,别人便想,敢情这运筹学乃是二人的师父传授,如此孙先生便不是一代宗师了。 莫谷道:“在下虽得先生言传身教多时,却一事无成,没得辱没先生名声。徒弟自然不假,这留名万万不敢。”攀谈一阵先去了。 孙先生便向未散去的人道:“这便是我第一位徒弟,如今却做了巨蟹帮主。” 那些人本便是犹犹豫豫,既想拜师又觉得束修过高者,听了此言,不免打定主意。 待得孙先生刻印完毕,满载而归。徐先生便觉百分失落,好像自己折腾一场,最终却无自己甚么事情。 徐先生生气不谈,狄大更加生气。 原本狄大百草门分堂开得好好,孙先生这一招徒,他这里弟子跑得只留下家境不好的三人。 莫谷道:“无须着急,运筹之术涉猎广泛,不是读得许多书根本便如盲人摸象。这几名小弟子年不足十岁,刚刚读过《童子篇》,四书五经还不曾读,那里读得懂运筹,只怕先要读好几年书,只当是读私塾。过不多久只怕又会跑回来。” 狄四道:“离了百草门,便是弃徒,又怎能让他们回来。” 莫谷笑道:“小小孩儿,懂得甚么,皆是家人做主。这些人家只有的是钱。” 狄大道:“人孰无过,总要与人改正机会。不然按李路的办法,哪里还留得有人。”心道走却的皆是富户,若不许回来,这分堂怎办得下去。便道:“莫谷不是要做客座教授么?便来教授运筹如何?” 莫谷笑道:“左右是琢磨夺回学生,何须用我做旗子摇。我已讲过这些人必定回来,我却来教授生药。” 狄大笑道:“生药本由我教,你怎能夺我科目。教运筹便来,不教运筹便莫来。” 莫谷笑道:“左右是‘莫’来。”又道:“教授运筹我还不够资格,再道岂非夺孙先生饭碗。” 狄大道:“运筹又不是他家菩萨,谁人供不得?”[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莫谷便道:“如此便待小弟子们长大些,先使他们读些经史。” 狄大道:“你便教经史。” 莫谷道:“我也不够资格,或许君娘还成。”言毕深深叹口气。 七十五、反帮 莫谷方近码头,便听得一片欢呼。 数名船工一起迎上来拜见。 莫谷看时,十几名船工却有七八名是不相识的。 刘二还在,莫谷便道:“看来赵六将帮中事务打理得不错。” 刘二却一脸苦笑。 众船工道:“刘二哥,大家皆靠你出头,便求求帮主。” 莫谷道:“众位兄弟有何事,但讲无妨。”众船工皆望刘二。 刘二迟疑半晌,方道:“众兄弟想要退帮。” 莫谷道:“本帮来去自由,诸位愿退概不阻拦。” 众船工一齐拜谢。 莫谷奇道:“只不知诸位因何要退?” 刘二道:“帮主在时,对兄弟们分文不取,大家挂了巨蟹帮的旗号,无人敢欺凌赖账,皆是得着好处的。无奈帮主去后,将帮中事务交与赵六,赵六便因帮会需用,要收取规钱。大家既然得利,多少交些也是正理,无奈赵六却要每船每月交一千文,想我等小本生意,每月盈利不过千五二千,大半交了去,怎生度日?” 莫谷皱眉道:“怎会如此。则你等退帮便是。” 刘二摇头道:“帮主不知,那赵六本有些功夫底子,又从帮主学了几招,无人敢惹。谁敢退帮,他便来砸船,不单如此,他还将原先不是本帮的船硬拉进帮来,众人怕他,只好入帮。”指着众人道:“这里大半是被逼的。” 众船工点头。 莫谷怒道:“岂有此理。” 刘二道:“帮主来了,大家便有出头之日。恳请帮主,刘二还是愿意跟随您的,只望将规钱下调些,五百文大家情愿出的。” 莫谷道:“建立帮会本是为众人谋利,怎好反向众位盘剥?帮会事务所需,本无多少,待我测算一下,左右不过每船二三百文。” 众船工欢呼道:“如此我等便不退帮。” 莫谷问道:“王七怎未来?” 刘二啐道:“王七如今跟定赵六,纠集几名好斗性狠的少年,唤作执法弟子,专门收钱。” 莫谷便与众船工回总堂,坐在船尾,看着江南水乡一片安详宁静,叹道:“水有波澜终可静,人心无事起风涛。” 迎面来了一船,刘二便将船把稳了。 那船上两名少年呼道:“刘分舵主,你这里规钱可收好了?” 刘二有了莫谷撑腰,自然气壮,道:“这等缺德事刘二不干了。” 那两名少年大怒,骂道:“刘二,你不想活了。”看见刘二这边船多,呼哨一声,不多时又赶来两条船。 刘二道:“想砸船么,这可是帮主的船。” 两名少年看他船上,见莫谷一身书生打扮,再无旁人,讥道:“休拿帮主唬人,帮主还在天台山里,再说便是帮主回来了,如今也得看赵哥哥脸色。” 后面船中钻出王七,得意洋洋,一见莫谷,吓得哆嗦道:“真是莫帮主回来了。”忙来问安。 莫谷也不发作,只令众船回到总堂,也不过是郊外乡村的三间草屋。 赵六不在,莫谷问起,王七等支支吾吾。 刘二道:“我便晓得。”带莫谷到村东头一户房屋。 未进门便听得内里戏谐饮酒,还有女子的媚笑声。 刘二道:“这便是赵六从城中包来的娼妓。”当先一脚将门踹开。 赵六正与两名汉子两名少年饮酒,怒道:“该死的刘二,与我砸。” 两名少年便来打刘二。 刘二一溜烟跑到莫谷身后,那两名少年不识得莫谷,仗酒劲见人便打。 莫谷也动了怒气,两脚将二人踢翻在地。 赵六业已出门,望见莫谷酒醒了大半,想要求饶心有不甘,一时迟疑。 两名汉子道:“哪里来的少年,前来寻死,不晓得我天目二老的厉害。” 莫谷道:“赵六,这便是你打理的帮会!这二人是甚么人?” 赵六眼见形势,必然要撕破脸了,便阴笑道:“你不是本不想做帮主么?正好退位。这两位江湖朋友武功高强,小心伤了你。” 那二人本是赵六结识的黑道朋友,请来预备教授一段武功,看他二人展示功夫只比莫谷还强。 赵六一不做二不休,便干脆道:“二位收拾了他,便是帮中执法长老。” 七十六、执法 李路在杭州辞别狄大,便搭了巨蟹帮的船。 船工听闻是帮主的师兄弟,自称是“毒郎中”,要来做执法长老,莫说船钱不敢张口,连衣角也唯恐碰着,只问一句答一句,生怕得罪。 水中行船,又是逆流,自然缓慢。 李路不耐,一时兴起,要来摇橹。 船工只得由他,不想李路摇橹却是一把好手,不但平稳,更加快捷许多。 两名船工不由佩服不已。 李路笑道:“溪涧放排也做得,何况这平水。” 船工问道:“先生水下功夫如何?” 李路道:“深潭激流,抓鱼摸虾,便是从小做起。在水中起码好待的一两个时辰。” 其实李路水性不错,闭气也过不得一个时辰。只他性情与莫谷不同,莫谷要谦让处,李路偏要露头。 何况出来行走江湖,李路更加留几个心眼,决不使人窥得破绽。莫说水性不错,便是一个旱鸭子,李路也要如此做答。 船工更加佩服:“先生的功夫便是到漕帮也做得堂主了。” 李路嘿嘿笑道:“堂主比长老大么?” 那船工拍马屁拍到脚上,不敢吱声。 李路笑道:“只需用心,巨蟹帮早晚也可与漕帮平起平坐。” 那船工忙道:“正是正是。” 李路摇橹也摇得累了,便交与船工。 船工不禁犹豫,李路笑道:“无毒。” 方到村边,远远便见莫谷与天目二老斗的激烈。 赵六原以为天目二老便其中一人也胜过莫谷,哪知二人皆上如今也难分胜负。 莫谷拳路变来变去,二老一时窥不得门径,整个是遭遇之战。 众人只见莫谷如穿花蝴蝶,飘来飘去。二老拳掌刚猛,却击不到实处。 李路远远望见,水路却弯曲不已,急忙从船上跃向岸上,奔将过来。 那二老一时心神微分。莫谷一指点中其中一人穴道,背后掌风袭来,莫谷干脆回手一掌硬对了去。 蓬的一声,莫谷忽觉掌心刺痛,收掌一看,手心被刺破一个小洞,心知受了暗算。莫谷大怒,左掌尽全力挥去。 那汉子正得意中,不曾料得,登时被击出两丈远,动不得了。 莫谷盘膝坐下,见掌心已显黑色,嗅了嗅,取一颗药丸吞下,运功逼毒。 赵六瞅得便宜,抄一根木棍来砸莫谷。李路自后赶到,一脚踹在他腰眼上。 莫谷道:“你来了便好。” 李路过来检视莫谷伤口,笑道:“小小伎俩,难得着我毒郎中?”洒些药粉在伤口上助莫谷将毒血挤出。 那二老倒在地上道:“若肯放我等走,便与你解药,不然大家鱼死网破。” 李路嘿嘿笑道:“不便是龟壳花蛇毒。”众人脸上变色。 李路却冷笑两声,从身上又取出一瓶药,乃是半边莲、七叶一枝花、蜈蚣等所制的蛇药,内外与莫谷使用。 那二老便默不作声。 过不久莫谷便起身,毒血已经放净。 李路笑道:“如今你且歇息,只须委任我来处置。” 莫谷便道:“这便是我请来出任执法长老的‘毒郎中’李长老。”众人不由一惊。 李路嘿嘿笑道:“如今便是名正言顺了。” 几名恶少年和王七已然吓破了胆,纷纷磕头。 李路道:“尔等为虎作伥,该打。”挥手每人结结实实两个耳光。 轮到赵六,乃是首恶。李路将他与天目二老拖到一处,笑道:“既然小号‘毒郎中’,便不能不用毒,何况礼尚往来。”就衣领中每人灌下一撮蝎子草粉,当下三人便奇痒耐忍,二人就地翻滚哀嚎,只一人被点穴道,不得动弹,只有干嚎。 越是翻滚,药粉沾身越多,三人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哀嚎愈来愈高,愈来愈惨。 众恶少与王七脸色惨白,大汗淋淋,一旦李路目光扫来,便磕头哀求。 莫谷看折腾得也够了,便出指解开那汉子穴道。 李路将三人提到河边,一脚一个踹下水去。进了水中,奇痒慢慢减轻,虽说初冬水冷,三人却不敢上岸,好容易等的消痒爬上岸来,又被冷风吹得半死不活,瑟瑟发抖,抱头鼠窜而去。 莫谷本欲将众恶少及王七亦逐去,李路却将他等留下,暗中对莫谷道:“如今与赵六等已结仇,这些人虽不是好东西,也不能送与仇家做帮凶。在我无用,在彼有害。” 七十七、继嗣 众安堂中,云娘一身缟素,面色木然。 只有其公公的姬妾们哭得呼天抢地,几名宗族长者大声呵斥。 云娘呆呆得看着这些姬妾被带去卖掉,不发一言。 族长便道:“家门不幸,父子尽去,总须过继一位子弟延续香火才好。” 云娘丈夫不治身亡,老掌柜一气之下也亡故了,家中只有一个庶子,按族里的规矩当不得门户,须从同宗嫡生子弟中选一人过继。 云娘木然道:“任凭族长做主。” 家族中各家贫富不均,便只众安堂生意最好,谁不羡艳。 族长便道:“老六家有三子,便让小三子过来吧,如今方断奶,正是好养。” 年轻一辈排行第六的,正是族长的亲侄孙子。其他宗亲自然不服,纷纷争论不休。 有的道:“众安堂生意偌大,少夫人一人怎撑得动,需要一个稍大些机灵的,过不了几年便能理事。我看老三家的小二合适。” 有的便道:“少夫人不过二十多些,你找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儿来叫妈,合适么?” 那人道:“庶子大过嫡母的都有,不一样叫妈。” 后一人道:“还是不合适,这么大了,心只怕还是向着亲生父母,养不亲了。还是族长讲得合适些。” 那人便道:“亲生父母在,左右养不亲,还不如收个没父母的。” 后一人看一眼族长,便不吱声。 话到这里,族长也不好硬塞自己的侄曾孙,便道:“还是少夫人给句话吧。要没父母的也成,老七家两口子都没了,留了一个儿子,不过是个承重孙。” 承重孙也不大好过继来的,族长分明是要断这条路。那人便道:“族长尽往近处想,远房总有。” 一时委决不下,便来问云娘意思。 云娘便道:“既然是族里大事,还是由族里做主。不过依我妇人之见,云生毕竟是老太爷亲生,也近成人,何不便让他过继与故去的老夫人。” 族中人断不曾想。云生是庶子,老掌柜虽疼爱,送他读书望子成龙,平素大家却是看不起的。云生人品还不错,错便错在他母亲是歌姬。 族中人便不赞同道:“他母亲出身微贱,怎好当门户。” 云娘道:“云生虽是庶子,老太爷却为他订了一户高门的亲,守孝服满也便该成亲了。如果读书有成,还可光宗耀祖。” 族长怒道:“庶子当户,家门奇耻。这不乱了伦理纲常。少夫人你便可舍这家业,族里却不能不管。” 众宗亲众口一词。 云娘便道:“我不过妇人之见,听不听得,由着长者做主。不过我有一言,讲过后,大家听便听,不听便不听。” 众人道:“少夫人请讲。” 云娘道:“孔圣人便是庶子。” 众人张口结舌。 云娘道:“便请诸位长者做主,云娘但听结果。” 过数日云生来拜谢道:“若非嫂嫂垂怜,云生便是流落街头也不为过。” 云娘道:“大家勾心斗角,方才使你有机会。左右是至亲,总比外人强。我终究是妇人,照应这大产业多有不便,还不是要受制于他人。只望你早些成人,尽早掌家,我也好卸下这千钧重担。” 云生道:“嫂嫂讲那里话,云生得嫡子身份,已经是再造大恩,怎还来争这家业。” 云娘叹口气道:“嫂嫂我又无子嗣,要这家业何用。只是公公生前待我好,我总不能让这家业与了外人,对不起他老人家。” 云生道:“云生不敢言恩,定然终生奉养嫂嫂。” 云生告辞后,云娘不由悲从中来,掩面恸哭。无奈伤心稍歇,便又需出来打点事务。 下属各店主事欺云娘孤身妇人,难免作些拉帮结派、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之事。云娘便寻来封防道:“下面的情形你比我更清楚些,我欲寻几名师兄弟来助我,你看谁家合适?” 封防道:“做个主事,或者分店掌柜,便成方阮风等人也可。若全揽大局,便只有狄师兄莫师兄了。” 云娘摇头道:“狄师兄自有家业,莫师兄打理帮会,皆是不成。” 封防道:“百草门在杭州者左右便这些人,或者到天台寻一名师兄来。” 云娘道:“这一代也唯有李路了。师叔辈还有几人,听闻大多在经营药店,只不熟悉。” 封防道:“论起治下面这些人,只怕‘毒郎中’还好些。只是他怎肯离开二花堂。” 云娘决然道:“我便修书与银娘,好歹助我一阵。如今库房尽交与你,好生打理。” 七十八、探丸  金三正在自家院中饮酒赏月,心情欢畅,也不在意初冬时分,天气已有些凉了。 正有些微醺,扑通一声,墙头跳下一人来,身着夜行衣,手执一把雪亮的钢刀。 金三顿时酒醒,仓皇道:“侠士何来?” 那人道:“取你狗头。” 金三瑟瑟道:“不知何处得罪侠士?” 那人不答,眼睛却只看向酒桌。 金三顺他眼光,忙道:“侠士请上座。”那人便大喇喇坐下,取下面罩,就金三的酒杯便喝,道:“好酒。” 金三看他相貌英武,便是常来往押货的宋九远亲,听闻会武,不想果是个江湖豪侠。金三不敢多言,为他斟酒敬菜。 那人吃得一饱,道:“看你谦恭,似乎不同传言。” 金三道:“着实不知何处得罪侠士?” 那人笑道:“自不曾得罪某家,只得罪了胡掌柜。” 金三心稍定,道:“金某与胡掌柜合作甚洽,何来得罪?” 那人道:“则退回苏州的便是假货。” 金三吃惊道:“假货?” 那人笑道:“金老板好城府。” 金三道:“委实不知,恳请详告。” 那人着怀中取出两颗梆梆硬的正气丸,摆在桌上。 金三取来,自然是硬的可以,笑道:“这等物事,不是金某所为。” 那人将钢刀啪的拍在桌上,金三一哆嗦。 那人又从怀中取出一把丸子,不是药丸,而是红白黑三色的木丸,金三不禁脸上变色。 那人笑道:“看来金老板晓得探丸。”这是江湖杀手专为人寻仇时所用,摸得红丸杀武官,黑丸杀文官,白丸为死难者治丧。此人身携三色探丸,看来还是杀手组织的头脑。 那人笑道:“某家行踪无痕,专知阴事,金老板何必隐瞒。今日改种玩法,由金老板摸一摸看,摸得白丸算你清白,摸得黑丸便由你赔偿正气堂损失,摸得红丸么?嘿嘿。” 金三问道:“如何?” 那人举刀一拉:“斩首。不过金老板放心,某家刀快手准,不大痛些。” 金三瘫坐席上道:“侠士高抬贵手,情愿赔偿。” 那人道:“某家行江湖,重然诺,讲出去的话便是覆水难收,你必须摸丸。”将桌上丸子拨来拨去,拨出红白黑丸子各一颗,取碗扣住,摇晃几下,喝令金三来摸。 金三瑟瑟发抖,怎奈钢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摸,手伸进碗底,摸住一只放手,摸住一只又放手。 那人喝道:“还不快些。” 金三忽觉手指有些黏糊,再摸三只丸子中有一只似乎稍小些,又有些黏糊,心中一动,向桌上左看右看,终于决定将那稍小些的丸子摸将出来。 那人看道:“原来是黑丸。”将丸子全收起来道:“金老板既然摸到黑丸,便是清白如今也说不得了。” 金三无奈道:“金某运气不好。”取了大约价值二百缗的丝绢银钱。 那人道:“金老板果然是爽快人。” 金三道:“若论我与宋九比之胡掌柜还亲厚些,今后还需侠士照应。” 那人笑道:“某家好交朋友,今后有事便来寻某家。”翻墙去了。 金三自言自语道:“好险,幸亏他将药丸误作探丸。”他惊恐出汗,将药丸炼蜜稍溶,便觉黏糊,再看桌上果然只有一只药丸,这才确信,取出药丸,自然是黑色的。 金三自然不敢叫破,万一重摸,摸得黑丸便是白折腾,摸得红丸可要杀头,哪里便有摸白丸的运气。孰轻孰重,金三自然心中雪亮。 那人回到正气堂,带了大约一百缗财物交与胡掌柜。 胡掌柜已是感激不尽,从中取了三分之一付与那人。那人也不推辞,接过财物扬长而去。 正气堂的药既出了问题,金三便张榜宣传,下了正气堂的旗号,换回自己的旗号。 七十九、重逢 君娘日日劳作,又不大照料自身,终至卧床。 杜父便从乡下赶来,怒道:“莫谷何在?我将女儿嫁与他,便是如此照料,须轻饶不得。” 君娘道:“既未婚嫁,与他无干。” 杜父怒道:“私相授受,如今看你下场。”君娘只能掩面饮泣。 杜父虽怒,亦心疼爱女,还是着人寻找莫谷。 正气堂假药一出,信誉大损,纵然胡掌柜百般挽救,依旧是元气大伤。成方已别投众安堂,宋九自然更是不能再在正气堂呆下去了,灰溜溜回到杭州,害怕金三寻他麻烦,整日躲着不出门。 竟无人往来传信。 杜父便问君娘:“还有何人识得莫谷?” 君娘一直躲避莫谷,如今病重,心中着实想见,只主动开不得口。如今见问,便道:“孟克柳三或者可以。” 寻见柳三,果然愿往。 柳三便来巨蟹帮寻莫谷,莫谷着急道:“烦你先回通告,我处置过帮务即刻赶往。” 柳三道:“柳三想来投奔先生,不知可收留。” 莫谷道:“此间着实清苦,若耐得便留。” 柳三心道堂堂一帮清苦何来,便加入帮会,先赶回苏州道:“莫帮主随后便来。” 杜父叹道:“我一生读书,竟将女儿嫁了江湖人。” 谁知一日莫谷不来,两日还是不来。 第三日上,眼见夕阳落山。杜父怒道:“好小子,分明欺我。”便打点物事,预备次日返乡。 君娘心道:“莫郎恨我,终不肯再见一面。”心如死灰。 到了夜间,屋外脚步声杂,拍门甚急。 杜父开门,却见两名船工抬着莫谷。 莫谷道:“小婿受伤,不能行礼,恳请泰山见谅。” 杜父便道:“你还晓得我是你岳父。”还是放他进门。 君娘从榻上挣扎起身道:“莫兄伤情如何?” 莫谷执她手道:“一时皮肉外伤,便不打紧。只是你憔悴了。” 君娘便要抽手,体虚无力,莫谷又不肯放。四目相对,君娘缓缓避开,双泪垂流。 莫谷道:“今日岳父在此,便请允婚。虽无家业,还有些气力可照料君娘。” 君娘凄然摇头。 杜父叹气,点头出门去。 两名船工行礼道:“拜见帮主夫人。”也退将出门。 君娘泣道:“你又何苦来?天下好女子多着,我又对你不起。” 莫谷道:“一生相随,怎会无些波浪。我已想开了。” 君娘泣道:“只我想不开。” 莫谷道:“不敢勉强,只留你在苏州,我便不放心。不如且去杭州,百草门分堂需有人教授经史,已与狄大推荐你。婚事不急,待你点头。” 君娘道:“我身无行,怎敢教授经史?” 莫谷便道:“便只有请岳父了。” 君娘涕泣点头,道:“莫兄怎生受伤?” 莫谷道:“急赶来时,偏遇天目二老约了一名江湖好手来寻仇。李路不在,我一人斗他三人,上次吃他暗算,这次不敢大意,只斗长力,斗了两日,受些外伤,终将那三人武功尽废了。” 君娘看他身上着了四五处伤,泣道:“这帮主不做便罢。” 莫谷道:“原不肯做,无奈众人不舍。回山之后,经师父指点,晓得也是正道,便决心好好做。所亏又从师父专心学武数月,初窥门径,不然如今无命相见。” 君娘道:“只今后叫我如何放心?” 莫谷笑道:“只应允嫁我,有家室牵挂,便惜命些。” 君娘默然。 八十、整肃 众安堂各店近来多了些莫名其妙的主顾,偏在药价上斤斤计较。 一些小伙计也显得莫名其妙,往常老实巴交,如今却偶尔不大听话。 众掌柜便觉不安,分做两批,聚拢在临安酒楼和西湖边一家酒楼,便由总店的李主事和两名老资格分店掌柜分别为首,商议对策。 临安酒楼中李主事道:“如今老东家去了,少夫人主家,依我看不是坏事。新人上台,终要做人事调整的。少夫人年少,自然会提拔年轻人,难不成还会愿意整日对着一堆鸡皮老脸?” 在座皆是青壮,不由哈哈大笑。 李主事道:“如今便须在少夫人面前讨好。” 另外那边便是唉声叹气了。一名五十多岁老掌柜道:“我等跟随老东家三四十年了,一向勤勤恳恳,谨小慎微,哪里像如今这些后生会玩?不但吃要到临安酒楼,茶要取虎跑泉水,还整日寻花眠柳,包倡买妾,好会过生。” 便有人嘲弄道:“你一把老骨头,对付家里一名小妾便须整日吃大补丹了,还想美事?仔细老命要紧。” 二人看来交情甚深,那老掌柜笑道:“怪道你偶尔向狭斜去,原来靠了大补丹。” 为首的老掌柜怒道:“如今大难临头,你二人还有闲情玩闹。” 那老掌柜道:“开心一日是一日,这把年纪了,还能怎的。论药行的门道,大家总比那些后生精透,只下手有些分寸。如今那后生手狠,羊角充作犀角的事也做得出来,这其间多少油水。少夫人便要整顿,也须先轮不着我。” 为首的老掌柜怒道:“你好糊涂,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见过长江后浪推前浪,近臣换老臣的,哪里见过只用忠臣不用奸臣的。” 那老掌柜便无言以对。 临安酒楼气氛甚好,众人献计如何讨云娘欢心。 有人便道:“如今少夫人看重封防,已成了药库主事,便须与他打得火热。” 有人道:“少夫人掌权,定要烧三把火的。不知她会烧不会烧,我等拟个方案,做些表面功夫,说不得便投其所好。” 便有人反对:“大家终究要跟随少夫人几十年的,怎能教她给我等自家挖坑的事。” 那人道:“你好生糊涂,过得三年五载,这众安堂便是云生少爷的。趁早巴结少爷是正经。” 前一人便反讥道:“只怕做梦的是你。云生是庶子,如今过继与老夫人,是谁的主意?莫说云生会感激,便算他有心翻到少夫人头上,只需少夫人再去过继一个来,依旧是长房为大。你以为少夫人力举云生,真是妇人之见?只怕是心计深着。你若敢欺负她是女流,倒霉的便是你。” 那人一个寒噤。 过了多日,终于晓得少夫人从天台寻来两名同门,一名老者一名年轻人,忽然来一些店中查验。 众掌柜惶惶难过。 原来众人聚会时,这二人便分别在隔壁包间,当时自然不认识,只作过路客商,如今有了几分似曾相识。 年轻人便是李路,带了一名同门的江师叔,来得众安堂,处置了为首的李主事与两名老掌柜,其他人一概不问,老东家遗下的制度一条不改。 群龙无首,众掌柜便收敛些。 过几日又撤了两名分店掌柜,却是两名手脚最黑的年轻人。自然顶上去也是年轻人,老一派便也没觉便宜。 李路这日对云娘道:“大不过瘾,这红尘俗事让我毒郎中无处施展。不若做巨蟹帮执法长老,一把蝎子草粉下去。嘿嘿。” 云娘笑道:“这里又无需打斗,与你权柄,由你施威,还不过瘾?” 李路道:“你这里勾心斗角人多,伎俩却太差,如狮子赶绵羊,无有乐趣。” 云娘笑道:“则你便与莫谷换一换。” 李路嘿嘿笑道:“若想见他,只需你一句话,他舍了帮主之位立时便到。何必多此一举。” 云娘不禁脸色通红,啐道:“狗嘴便吐不出象牙。” 李路嘿嘿笑道:“师父偏心,格外传他武功。现在换了我做帮主,只能靠我自创绝学求生。” 云娘道:“你自创何种绝学?” 李路道:“毒郎中招牌,蝎子草法器,三十二路蝎子腿,六十四种毒药。” 云娘笑道:“好个毒物,江湖用毒可是大忌。” 李路道:“不害人便是,救人还不成?早晚要捞个‘毒菩萨’的名号。如今莫谷拿我旗号,也可唬人。” 云娘笑道:“亏得银花能解毒清热,不然你高烧不退。” 李路笑道:“果然如此。若非家有妻子,定会与莫谷闯荡江湖。” 云娘不禁伤感。 八十一、查帐 百草门分堂,原先去孙先生处的弟子又回了来,顺带还多了几人。 杜父便在教授经史。 君娘在内暗中准备嫁妆,无奈自小不曾好好习女红,莫说做嫁衣,便是自家的小衣鞋袜也做不好。原本在苏州,衣服皆是随着唐掌柜家女眷一起寻裁缝或丫头做的,如今杭州又无亲属女眷,也难找人代做。 狄大狄四女眷虽在,君娘却与她等无话可谈,更不好意思张口求人。 这日阮风过来,他讲话最爱咬耳朵,君娘厌烦非常,便取针线做活。 那针一上一下,又无整齐节奏,阮风倒先避得远远道:“别家女子做活像是王维作诗,姐姐做活却像高适。” 君娘不禁笑道:“阮先生好会讲话。” 阮风忙道:“不敢当,师弟,师弟。” 君娘笑道:“高适活到今日,也要为阮师弟气死。可常看人家女子做女红。” 阮风笑道:“哪里,不过见过师姐妹做活,要么便是老娘。” 君娘心一动,笑道:“可见过云娘手艺?” 阮风道:“便数邢师妹最好,第二便算银娘师姐,第三便是云娘师姐。” 君娘道:“阮师弟还会品评。” 阮风道:“哪里,是臧师叔讲的。” 君娘心中便怪怪的,道:“云娘姐姐如今做了少夫人,自然用不着自家动手,只怕手艺荒废了。” 阮风道:“云娘师姐如今是众安堂的大东家,更加忙里忙外,自然顾不得了。” 君娘便道:“她家公公便退了,姐夫却不当家?” 阮风奇道:“师姐新寡,姐姐还不晓得?”因将云娘家事讲来。 君娘叹道:“云娘姐姐如此不幸,当去致哀。”换上男装来望云娘。 云娘正与李路盘账,听见杜宇来访,便停下手中活计。 君娘入内,便见李路嘿嘿发笑。君娘看他模样便道:“可是毒郎中李兄?” 李路嘿嘿道:“正是你李家哥哥。” 云娘道:“你却老实不客气。”便要收拾账册。 君娘忙道:“姐姐不必陪我,事务要紧。” 云娘便继续看帐,一页将要翻过去。 君娘忽道:“这笔账恐怕有问题。”她闲着无事,便踱到云娘身后,不自觉看帐册,发觉有误。 云娘道:“倒忘了妹妹是看帐的老手,请教有何问题?” 君娘道:“这一笔犀角,自上而下似乎有数处改动。”仔细看过道:“君娘不通医药,也不晓得行情。只这笔迹似乎是水牛角片,下面五百钱,改做犀牛角五万钱。‘尸’乃后加,‘百’改做‘万’。” 云娘细看过,似乎确有不同,只看不明显。 君娘取来向光一照道:“书写日期相差有别,墨迹新旧不同。想来是正常记账,待封了帐后才私下改过。”翻看几页道:“此乃老手,譬如水牛二字写得小些近些,以便后加。别人写字,由‘百’改‘万’颇难,而他的字体却容易,‘万’字草头横连,第二竖故意成撇,分明是练成的。” 云娘点头道:“这账房主事早知他有手脚,只拿不得实证。妹妹好眼力。” 君娘道:“平素人讲五十千钱,而不讲五万钱。我一时便觉不妥,这才细看。其余如天冬改做麦冬,人参改做元参,干姜改做生姜等等。” 云娘道:“怎又向便宜处改?” 李路道:“总价不改,货改成便宜物事,便是暗中提了单价。这分明是与库房勾结,不然单账房有何好处?” 云娘道:“情形比我想象还严重些。库房已交与封防,暂时无事,正欲处理账房,可好妹妹便来了。便想请君娘妹妹为我主帐,可肯屈就?” 李路笑道:“杜妹妹正忙着做嫁妆,怎生来得。” 云娘便是一愣。 君娘便道:“哪个要嫁。我便来帮姐姐做事。” 李路笑道:“大礼总须要过,不然莫谷怎向大家交待。” 云娘便笑道:“也好。妹妹帮我这一阵,我来为妹妹筹措嫁妆如何?待妹妹要成礼了,我再寻人接替。” 君娘心中有些乱,一时理不清楚。 八十二、寻方 金三改回旗号,生意又遭波动,这日在临安酒楼独自饮酒排遣。 却有人走将来共饮,金三看时,便是徐先生。 金三道:“徐先生好风光,白日一副郎中打扮,夜间却是遍身绮罗。” 徐先生笑道:“哪里哪里,你金老板做的是大生意,我不过讨口饭吃,还需不顾斯文体面。” 金三道:“徐先生是读书人,还顾着什么斯文。江湖人挣得银子便是体面。” 徐先生道:“听闻金老板前些日稍有不顺?” 金三只道:“一时大意了。” 徐先生笑道:“你家业大,这点事情不过九牛一毛。” 金三道:“还出得起,不过这成方不多、制药不精终究是我心病。” 徐先生笑道:“方子还不容易?” 金三道:“成方不同汤药,可以因人施为,定要摸索钻研,才能定型,非一日之功。” 徐先生道:“剂量或者小有出入,无非疗效不佳,寻常主顾哪里明白?着你的郎中多费些口舌,阴阳五行,相生相克,颠倒讲得通。” 金三不由举起大拇指:“厉害,徐先生做郎中时间不长,却深得三昧。若道看得病的郎中,我那里也有几位,偏脑子不大灵光,不会做生意,常讲我成药方子不能因人而异,品种不全。可口舌过得去的,他医术又不成,常吃主顾来退货闹事。” 徐先生轻轻一笑,拿指头敲着桌子。 金三道:“求教。” 徐先生笑道:“肾虚便有六味丸,中暑便用正气丸,只须大路不差便是。至于肾虚中甚么阴虚阳虚,兼带其他症状,本应加几味,但你是卖成药的,卖的便是方便,总不能在成药外再加草药让人家回去熬,左右用六味丸便无大错。大不了主顾还有头晕的,再开一瓶天麻丸同服,眼花的再加一包逍遥散。” 金三道:“有道理,有大道理。这一来成药不仅不是短处,还可多卖一种,多做一道生意。怪不得徐先生如今生意做得好,这运筹确实厉害。看来还是从孙先生处得了些真经。” 徐先生便哼得一声。 金三以为言语得罪了他。 想起为孙先生刻印书籍之事,徐先生不满道:“虽道是师兄弟,却从不曾用心帮衬些。其实《运筹经》也不过是抄些兵家纵横家之书,改头换面罢了。这运筹中的种种内容还不是从老师处学的,大家各凭所悟。只这书名还是我拟的。” 金三也道:“前时请他出山,却还不肯。” 徐先生道:“只怕是他心虚无底。” 金三笑道:“只怕果有些底气不足。” 徐先生道:“自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金三敬徐先生一杯酒,道:“方子其实还可从《千金方》中抄一些,左右孙思邈是我百药门始祖,用他方子再合情合理不过。只我下属制药工技艺不精。” 徐先生便又轻轻一笑,拿指头敲着桌子。 金三又道:“求教。” 徐先生却不愿多谈了,只拿指头蘸酒在桌面上写划。 金三见他来回写的似是‘回’字,便问:“回长安?师兄弟中有是有制药制得好的,只怕不大肯来江南。” 徐先生微闭着眼不作答,继续写划。 金三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便欲会账。手伸进胸口,摸到铜钱,便看见桌子上画的便像铜钱了。 金三便领悟笑道:“金某不是无信义之人,若得徐先生指点,定当厚报。” 徐先生还是不睁眼。 金三道:“我每月派去先生处一名郎中,供先生驱使教诲,束修每月三缗。” 徐先生便睁开眼道:“药工不精,换人便是。” 金三心中大骂:“废话。骗子。狗屁不如。”又不好立马收回自己的话,便道:“杭州城能制药者,屈指可数,众安堂的挖不来,难道去寻百草门?” 徐先生摇头道:“不在杭州。只不知你肯不肯见一个中人?” 金三道:“甚人不肯?” 徐先生道:“正气堂中制药的老伙计如今心有不满,可以挖将来。唯只须宋九做中人,只怕你不肯见他。” 金三奇道:“为何不见?” 徐先生道:“前时不是小有龃龉。” 金三笑道:“生意场中,无永远朋友,亦无永远敌人。” 八十三、拒婚 西湖风光旖旎,白堤上桃花正盛。 君娘折一柳枝,坐在岸边,只不住点水。 莫谷笑道:“娘子还不快与我回家去。” 但见水中涟漪,除了柳枝点水,还有垂泪。 莫谷道:“大好日子,怎好流泪?” 君娘缓缓抬起头道:“思前想后,婚礼还是莫办吧。” 莫谷大惊:“娘子何出此言?” 君娘叹口气道:“妾无德无能,不敢忝占其位。” 莫谷笑道:“怎又来了。我方是无德无能,莫说家业,便是聘礼还要师兄弟帮衬。幸得泰山不弃,已经应允,如今正要选定日子。只是娘子今后随我却要受苦了。” 君娘道:“侍奉夫君,不敢言苦。莫郎前程似锦,"奇"书"网-Q'i's'u'u'.'C'o'm"本应寻一高门贤淑,光大门庭。妾出身寒微,不谙家务,实难当正妻之位。” 莫谷道:“我如今身入江湖,谈甚么前程。娘子愿嫁,已是垂怜,别无他心。” 君娘道:“怕的便是你别无他心,所以如今便要商议,你须应允。” 莫谷笑道:“好娘子,休捉弄我。自来只有娶妻怕妒妇的,哪有嫁人先做妾的。” 君娘正色道:“妾实心诚意,青天不欺。” 莫谷叹口气,烦恼中生。 君娘道:“莫郎,我非一时任性,实在是考虑多日,唯有如此方能两全其美。” 莫谷苦笑道:“何来其美?” 君娘道:“莫郎本是重情义的人,所以晓得你绝不会弃我。然而心中最爱者,莫郎便不想么?” 莫谷道:“心中唯你一人,何来他爱?” 君娘道:“云娘姐姐超我十倍,正是佳配。如今她新寡,何不重续前缘?” 莫谷斥道:“人家名节要紧,休的胡言。” 君娘道:“可见你关心。莫郎,孀居再嫁,也是寻常事,莫非要姐姐守一生?” 莫谷便道:“云娘如今众安堂好大家业,怎会返回娘家再嫁?再道她便再嫁,与我无干。” 君娘将柳枝递到莫谷手中,莫谷抛入湖水。 君娘便道:“折杨柳,好别离。女子一生只求嫁一好夫君,有人疼惜,便算家有万贯,又怎当得一生孤苦。云娘姐姐是聪明人,所以她不过继儿子,反成全小叔子,便是预留退路。” 莫谷道:“莫去妄猜。” 君娘道:“怎见得便是妄猜,众安堂里也有此传言。” 莫谷叹道:“好人难做。云娘如此大度,反遭猜忌。” 君娘道:“为她不平了不是。实对你讲,你与姐姐心有灵犀,又何须瞒我,从前种种,李兄已尽告诉了我。” 莫谷道:“你怎好听那毒郎中胡言乱语。居间挑弄,原来是他,看我不寻他。” 君娘笑道:“他既是你手下长老,莫帮主要用帮规处置执法长老么?” 莫谷道:“亏你笑得出。”心中便想又是李路诡计,着君娘来戏弄自己。 莫谷反倒觉得心下轻快了。 君娘笑道:“应还是不应?” 莫谷笑道:“好娘子,莫再戏弄。快与我家去筹备婚事。” 君娘正色道:“哪个戏弄。李兄便是现成媒人,我也好居间说合。” 莫谷道:“人家守服,你等还有心情胡闹。” 君娘道:“那等丈夫,不守也罢。为她公公守服,一年也便尽心了,何况姐姐将家业保全在他亲生儿子手中,对他恩义莫大焉。大不了等得姐姐满服。” 莫谷道:“还越讲越成真了。我今日明言,只娶你一人。” 君娘道:“郎君不听劝告,妾亦无法。既然如此,我便陪云娘这一年,嫁便同嫁,决不独嫁。若蒙君垂怜,还可做个侧妻,不然只好作妾。” 莫谷满腹气闷回到百草门分堂,与杜父讲起此事,杜父气得七窍生烟,入内来呵斥君娘。 君娘低头听训,只是一声不语。 八十四、挖角 宋九乘坐巨蟹帮的小船返回杭州。 他前往苏州,本为的是挖正气堂墙角。 不想老楚平素里对胡掌柜诸多不满,真正要他离去却是不肯。任凭金三这边工钱多了五成,老楚道:“我与胡掌柜相处几年,彼此脾气已经熟络了。这把年纪,能挣得几多钱,气顺些多活两年是正经。” 宋九只好转攻他人。 老楚便对胡掌柜道:“我老楚重义气,下面几个老哥却未必靠得住。虽说没有我总监工,他等手艺靠不大住,但这里一下子缺了人手也不好。” 胡掌柜道:“如今年轻些的便无当用的?” 老楚道:“制药不同别行,人命关天,起码要下得十多年功夫。看方配药似乎人人皆会,其间鉴别炮制调剂制剂环环相扣,不敢出一丝瑕疵。年轻人入行,先要学得多年生药,其后再学炮制,单是切药磨药我老楚便做得十年。你看几个老哥,做了一辈子药工,做做蜜丸还可以,水丸便做不来。这同样一副筛子,手法腰力掌握不好,滚出的水丸便大小不均。这其间是有诀窍的,我也是做十多年学徒,又娶了师父的女儿,这才将诀窍传我。不懂诀窍,便是做到头发白了也做不好。” 胡掌柜便加了老楚的工钱,又与他十两银子来留住下面的老伙计。 老楚便召集大家道:“宋九寻你等我晓得,胡掌柜也晓得。实说了他先寻的是我,我却不愿去。并不是胡掌柜对我等有多好,只是大家伙想一想,胡掌柜家大业大,正气堂多少有名。那杭州的金老板便胜过胡掌柜?” 有人便道:“树挪死人挪活,换个东家说不得好些。他钱多钱少,只看与我几何?” 老楚摇头道:“一动不如一静。何况大家家室皆在苏州左近,去了杭州,这往来使费又找谁去?多得三五成还不够路费。过的几年,万一身子不便了,再回苏州来,胡掌柜还会要你?” 那人道:“大哥这样想没错处,只我等五十出头,还可做得几年。” 另一人道:“大哥讲义气,难道忘记了上回胡掌柜如何对你?” 老楚冷笑道:“自然不忘。只大家忘记了这假货便是从金三处来的。只看宋九为人,我宁可选胡掌柜。” 终究还是有人想着老楚是不愿下面人出头,所以不想让人去。便有两位愿随宋九来杭州。 老楚冷笑道:“凭这二人也能做得好药?真正笑话。” 宋九水路上遇见柳三,便又劝他为金三做事。柳三本便看不得宋九,正气堂的饭碗便是宋九砸的,自然没好脸色。 宋九道:“如今在巨蟹帮作何执事?莫帮主每月分你多少?” 柳三负责巡查杭州一带水路,押解主顾的货物。莫谷如今规钱收得少,也分不得柳三多少,柳三便默声不提。 宋九道:“左右巨蟹帮也是做生意的,还不如寻个高枝。” 柳三愈加不吱声。 摇船的两名船工骂道:“什么人挖墙脚挖到巨蟹帮,还不快滚去。莫帮主对我等恩重如山,谁敢背叛帮主,我等便请他吃板刀面。” 柳三一抖,道:“这宋九便是个生意人,不必计较。” 两名老药工笑道:“宋掌柜原本还是莫先生的上司,你这船工好不知客气。” 船工嘿嘿笑道:“坐过这船的大小官员也不知有多少,和我一起站着向河里撒尿的,只怕如今做到节度使的也有。我如今不还是一个船工。” 宋九脸色便不好看。 另外船工笑道:“莫小看船工。你晓得荆南有人捐了名刺史做,接家人来上任,不想遇见风浪死了全家又丢了告身,家产没了又须丁忧三年,只好与人在湘江摇船,人称摇橹刺史。” 宋九便哑口无言。 回到杭州宋九左右算是交了差,得了一笔谢仪。 那两名药工做药比之原先的人好得多了,只是正气堂的正气丸等还是做不来的。 金三便按约定派了郎中到徐先生的药店中。 徐先生自然得意,又用人手又得利头,天下哪里寻这等好生意。 过了多时,徐先生便觉不适意,反来寻金三要停用郎中。 金三笑道:“可是郎中不用心学?徐先生随意管教。” 徐先生反不知讲什么好了,金三的郎中不是不勤快好学,反而是太勤快好学。徐先生看什么书,郎中也看什么书,徐先生与人开方子,郎中便用心记忆。 徐先生心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这专科买卖要被偷了去,真正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八十五、起名 巨蟹帮一名小头目名唤钱宽的,这日抱了两岁儿子来,要寻莫谷起个名字。 钱宽愁道:“如今家境艰难,老母身子又不好,平白多了一张嘴。欲要送人,老母婆娘拼死不肯。原本靠婆娘养蚕桑织丝,日子还过得,如今孩儿拖累,一日不如一日。” 莫谷道:“家中再贫,哪能生儿不养。实在不济时,帮中兄弟帮衬些。”自取一贯钱与他。 钱宽道:“烦帮主起个吉祥名字,今后不求其他,富足些便是。” 柳三在旁笑道:“你本姓钱,还要求富?你唤钱宽,可见钱宽裕过?” 刘二笑道:“钱宽钱宽,只是‘欠款’。” 莫谷道:“可有小名?” 钱宽道:“乡下人不会取名,是家里婆娘硬留下来,便唤了‘婆留’。”柳三刘二大笑。 莫谷道:“便从‘留’字上取,唤作‘镠’,本意成色上好的黄金。” 柳三笑道:“果然富得很。” 莫谷莫名遭君娘拒婚,心中孤寂感伤,见了人家小儿,却十分欢喜,时常着钱宽抱来。 那小儿粗生粗长,偏生得健壮,莫谷道:“却是习武的材料。” 钱宽便请莫谷传他些武功,莫谷笑道:“如今还不满两岁,却要怎教,左右等五六岁上,教他些防身功夫。” 过多日李路来得,见了小儿,道:“好孩儿,不如也用药水泡来,练他个百毒不侵。” 钱宽却吓得避犹不及。 李路笑道:“不识货。” 莫谷道:“如今形势不见好。漕帮江南分堂传话过来,要将巨蟹帮并了去,若不肯只怕有一场冲突。” 李路道:“怕怎的,强龙不压地头蛇。” 莫谷道:“我几时成了毒物?” 李路道:“到得江湖,不毒亦须毒。果然漕帮要来,我李长老为你打头阵。” 李路与莫谷商议定,便约漕帮江南分堂在运河上相会。 那堂主带只大船,莫谷等只有几条小船,只气派便无法与漕帮比,漕帮帮众自觉得意。 李路先道:“巨蟹帮执法长老,江湖人称‘毒郎中’。” 那堂主便道:“听闻毒郎中手段,然则我等皆是吃运河饭的,要凭水上功夫。” 李路嘿嘿笑道:“堂主此言不全,除却水上,水下功夫更加要得。哪位漕帮兄弟愿出来切磋。” 便有漕帮水性好的出来,与李路同时下水。 两帮人众屏住呼吸,眼看河面。 约莫两柱香功夫,水面上露出几只气泡,那漕帮下水的头慢慢浮上来。 漕帮一阵欢声雷动。 那人一蹿便上了甲板,手中执着一节莲藕,竟朝堂主扑去。 堂主一错身,挥掌拍开,自然将莲藕拍个粉碎,却见那人直挺挺倒下。 李路从水中一冲而出,跃上漕帮大船,坐在堂主的座位上,巨蟹帮登时欢呼。 堂主才知自家兄弟被人家点了穴道,骂道:“好个毒郎中,居然使诈。”便来取李路。 李路嘿嘿笑道:“你便不怕我身上的毒?” 堂主不禁一愣。 李路笑道:“我若果真用毒,方才那只莲藕你便中毒了。”哈哈大笑,自大船上大摇大摆跳回小船。 莫谷长身飘上大船,姿式更胜李路。 那堂主方遭戏弄,却不敢轻易滋事,便倒一碗酒与莫谷对饮,皆碰碗之时探他内力。 两碗相碰,那堂主的力道便被化于无形,连反击的力道也无有。 堂主便知内力相差太远,好言劝道:“漕帮创建百年,根基深厚,势力远达徐汴。大家既是同行,何不合力?请愿将江南分堂的职位让与莫兄。” 莫谷笑道:“莫某本无野心,却也不愿将一帮兄弟听命于人。众兄弟不过是安分守土,混口饭吃,更不愿与江湖朋友结了恩怨。” 那堂主知劝不动,更加拿不下来,便建议立盟。 莫谷未应声,巨蟹帮船上却有人叫“好”。 众人看去,却见是那钱宽儿子站在小船头蹦跳,自得其乐。 八十六、探风 君娘日日在云娘处记账,闲暇时便随云娘学习女红。 云娘见她手生,便道:“照妹妹这样子,只怕一年也做不齐嫁衣,我便帮你做几件。” 君娘道:“正好,姐姐与我身材相当,按姐姐的尺寸做便不错。小妹终究需要自己亲手置几件,不够的便从姐姐这里取。” 云娘也便应允。 君娘做的时日长了,便多少晓得些药性功用,这日忽然恍然大悟状:“敢情这天人合一原来是这样的?” 李路已回到众安堂,便笑道:“杜家妹妹好生聪明,讲来也好使你李哥哥明白。” 君娘道:“我这几日做的皆是通经活络药材的帐,你看这蛇地龙水蛭等皆是善于钻营之物,丝瓜络又是中空似人经络之物。” 李路便笑道:“有道理,大凡种子入药,大多是补中益气的。根部入药,大多是固元培根的。树皮入药的,大多有通利之功。你今后只需举一反三,便可触类旁通。” 云娘嗔道:“少胡说来,秀才识字读半边的行径,莫教坏妹妹。着你些莨菪子服来。” 莨菪子可治牙痛麻痹拘急,多服使人神志不清,发狂奔跑,如同见鬼。 李路便嘿嘿而笑。 云娘又笑道:“木鳖子马钱子正可补毒郎中。”一发更是毒药了。 君娘道:“还有附子。”前些日听闻附子也有毒。云娘与李路大笑。 云娘道:“附子是根,却不是子。” 君娘“噢”的一声,脸便红了。 云娘笑道:“隔行如隔山。有何难为情?许多生药,只怕我等也不晓得。” 屋外正来一名小娘子,由成方陪着,来寻云娘。 君娘在旁听的便是那沈家女子,不由笑吟吟看得不停。她身着男装,那女子见这样一个后生直愣愣看着,不由心中微生愠怒。 云娘心中明白,笑道:“沈家妹子来的却好,几样手工要你看看。” 那女子便与她入内里去,愠道:“甚样无礼后生。” 云娘笑道:“哪里是后生,是莫谷未过门的妻子。” 那女子失声道:“是她。”成方早讲莫谷已娶妻,她一向心存侥幸,不想今日遇见,心中凉透。叹口气,见云娘榻上放着半成的嫁衣,又失惊道:“嫂嫂这是要……” 云娘笑道:“想甚么呢,是帮她做的。” 那女子愤道:“怪道嫂嫂不上心寻莫兄,原来只是瞒我。这女子可是你娘家亲眷?如何厚此薄彼。” 云娘也不好多讲,道:“妹妹识得莫兄前已然聘下了。” 那女子叹口气垂泪。 云娘道:“妹妹还年少,家境人品如此,还怕寻不到如意郎君?” 那女子叹道:“难得自己中意。” 云娘一阵心酸。眼看将要满服,家中父母探她口气,无奈小叔子未成人,千钧的担子卸不下。云娘叹道:“婚姻大事,哪里由得自家做主?” 那女子道:“我那哥哥不成器,辜负了嫂嫂这样的人品。所以小妹无论如何也要寻个自家中意的,好容易见了莫兄,却是人家的。”过了半日,咬牙又道:“小妹心里话也只能对嫂嫂说起,嫂嫂能帮小妹,粉身难报。” 云娘道:“但说无妨。” 那女子道:“原本女子不可如此轻薄,只是小妹没奈何,心中便认准了他,所以不顾羞耻着家人寻他,如今已是人人尽知,却叫小妹如何再适旁人。烦劳嫂嫂斡旋,向他娘子求情,便做妾也罢了。” 云娘道:“妹妹怎动此念,好家境,怎能与人做妾?家中叔叔便过不去。嫂嫂我可不敢做这样事。” 那女子苦苦哀求道:“嫂嫂如此,分明让小妹无路可活。” 云娘叹口气道:“妹妹怎也是痴人。只无叔叔点头,嫂嫂实在无能为力。” 那女子道:“爹爹疼我,拼死也要他同意。” 云娘摇头叹道:“便算叔叔肯了,他娘子肯了,莫谷也未见得肯。” 那女子叹道:“小妹又何曾不晓得,只不听得他亲口讲来,终不死心。” 云娘道:“莫谷那里我便探他口风,只须有些风声,嫂嫂便尽力促成。只一句话,做得成是你缘分,做不成也莫怪我。” 君娘正在外面与成方笑道:“你家阿姨还不曾适人?” 成方嘿嘿点头一笑。 君娘道:“莫兄后日来杭州,便安排见上一见。”抿嘴而笑入内去。 八十七、别名  徐先生近日孜孜攻卷。 有金三的郎中在侧,徐先生如芒在背。 如此也不无好处,徐先生认真读了半月《黄帝内经》,还是有所长进。 只是那郎中亦步亦趋,简直如颜回学孔子,不走样,徐先生读甚么书他亦读甚么书。 徐先生无奈,只得夜间回家再攻读。娘子笑道:“夫君早这样攻诗书,只怕已中了进士。” 徐先生道:“进士功名乃是天上星月,够不着也烫不了手。如今吃的这口饭,是火烧屁股,不得不跑。” 徐先生日间读《内经》,夜间自然不同,便来看本草,看到防己目下:味辛、性平。清热驱邪、利大小便。主风寒温疟、热气诸痛,大小便不利等症。主入膀胱经,通行十二经。 花柳科是用得着的,徐先生便须记忆,无奈心困意懒,忆不下来,打个呵欠道:“我要的是防人,偏要我学防己,哪里学得。” 娘子笑道:“药名起得如此,还能改了不成。” 徐先生便看书中下标防己又名解离,笑道:“真真还同人一般,有表字呢。”急切翻看,居然诸多药材皆有别名,多者不止三四。 徐先生大喜:“早知如此,何必下笨功夫。”捧着娘子亲一个肥嘴:“好聪明,合当是徐某妻。” 次日再开方子,徐先生便不再遮遮掩掩,那郎中看的云里雾里。只见方上解离、鼠姑、木丹、鼠蓂等等,一个不识,其实便是防己、丹皮、栀子、假苏等。 更有几位写着大郎、三郎、五郎等等,那郎中更加发晕。 还未明白时,徐先生业已照方抓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郎中只看得一眼,分明药材中有几味自己看得真,回头方子上却无。 徐先生暗自好笑。 那主顾也看方发愣,对徐先生道:“郎中开得此方,分明让我无从别家抓药,郎中未免过奸。” 徐先生轻声道:“公子怎不知我好意,正常方子明白人一看便知,公子分明是拿自己暗疾招摇。如今这方子,谁人晓得?公子一般花钱,到哪家药房花不是花。” 那主顾谢道:“郎中真正父母心。” 主顾去后,那郎中便来求教,徐先生含糊其辞,便是不肯讲。自此白日也不攻书了,只夜间专记别名,无有别名,便以大郎、二郎等代之,此乃最得意处。 娘子看得好笑道:“夫君专爱使滑,怪道读书不成。” 徐先生道:“这乃是用智不用力。读书好又怎的,孙师兄书便读得好,求解不成,只诈我一道,招得几名小徒也跑了大半。” 那郎中见不是路,便向金三提起。 金三笑道:“好生奸猾,只我金三亦非傻子,这张冠李戴的伎俩还不简单么。已学他精髓便不学皮毛,哪个真看得起他几张破方子。”便欲撤回郎中。 徐先生便不肯了,每月的束修岂肯放弃。 金三便暗寻了一位泼皮,到徐先生处看花柳,只做用药无效,来徐先生处闹事,着实将徐先生打了一顿。 金三便来看望徐先生,提及撤郎中。 徐先生哪肯,道:“我如今正需人手帮助,要撤也要我伤好。” 金三道:“如今你这里一闹,我这郎中声誉也要受损,此乃天意,为不可抗拒力,不是金某不守信约。不如待风波平息,再派人来。” 二人各讲得一些理由。 末后金三便道:“大家爽快些,我补你三月束修,别聘他人。” 徐先生道:“你如今药工好使,哪里在乎这几月束修。至少一年。” 金三便道:“罢了,便是半年。口头承诺,原不算数,可有契约?我金某重义气,便吃亏些。若再不允,一月也无。” 徐先生见他发了狠话,也无奈认下。 金三那里便也使郎中开些自家才晓得的药方,却是在人家店中,伙计不识得,郎中便讲与伙计。 个把小店因怕自家生意跑了,却也愿意配合。 只大店劈头便骂道:“做此偷鸡摸狗行径,分明砸我家招牌。家有家法,行有行规,须坏不得。”便只能将金三自家制的成药别放一处,随他郎中编号。 金三也觉无聊,这日寻相与的店掌柜讲话。 那店掌柜道:“写别名着实无聊,你看镇痛堂的郎中方子。” 金三取来看时,药名不错的,只字迹飞草,比之怀素狂三分,笔划舞剑,胜似张旭醉五成。金三便看不明白。 那掌柜道:“此方也只有店中二三人看得久了,识得字体。且又不坏规矩。” 金三也只得叹声:“高明。” 八十八、靠山 狄四又向并州采办药材回来,对狄大道:“河北如今一发是不敢去了,徐淮一带水路关卡又见多,生意只怕愈来愈难做。” 狄大笑道:“这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做生意便要两面看,地方动乱、关卡增多,寻常生意人自然受制。反过来讲,正是商机所在。咱那兄弟如今已从杭州小吏调往长安,今后前程无量。河北是我故地,汴梁一带又多刘寄奴岳父故交,只需我出面,商路自然畅通,只少不得关节。” 狄四拜服道:“大哥对玄门也如此透彻。” 狄大便亲自动身北去疏通关节。 狄四相与同行,这才见识官场礼仪、关节窍门,叹道:“从前生意只如白做。大哥从官入商,终究与众不同。” 刘寄奴见狄大备了重礼,道:“同门兄弟,怎得如此客气。”依例还是收下了。他岳父已故,金娘又生了一子,那小姐的脾气便收敛些。只是岳家望族,门第兴隆,刘寄奴对岳家还是有些敬畏。 多时未见,便觉亲热,刘寄奴也便觉得同门的好处,道:“官场沉浮,实在是由不得人。反不如狄兄作富家翁。” 狄大笑道:“生意场中,蝇头小利,怎能比及金带前程名利双收。” 刘寄奴道:“三年过去,便须卸任,无人推荐便只有做百姓。不能不早作打算。” 狄大点头道:“令岳仙去,确需再寻结实靠山。” 刘寄奴犯难道:“我一向为官清廉,不曾积得多少,这关节使费颇是为难。” 狄大见他府中气象,哪有寒酸相,也不好言破,只道:“打通关节,要的是投其所好。师弟有法宝在手,便是含元殿的大门也朝你开得。” 刘寄奴因岳父暴毙,心中着实不踏实,未曾再炼丹。 狄大道:“宣武军节度使不是对你一向看重么?” 刘寄奴便也心道:“若道丹药有毒,如何节度使却康健,前些日还着人来讨丹药,我当时只推采办未齐。”心下又动了。 狄大见刘寄奴府中所藏药材,也不禁叹服:“如何寻得许多稀贵货。” 刘寄奴笑道:“我来王屋,药市便随来,这其中许多药商专寻些稀贵货与我,已是老主顾,价钱也合适些。” 狄大便道:“不妨介绍与我相识。” 刘寄奴思量一下道:“他等多是借我此地营生,所以价钱与我公道些。若狄兄与他等往来,未必上算。不如今后狄兄但有采办,我便与你代劳。” 狄大道:“大好,有劳。”晓得刘寄奴其中要抽头,只大家两利,何乐而不为。 以刘寄奴的背景,运河上更加畅通,狄大便想打刘寄奴旗号。 刘寄奴道:“在县中为狄兄挂一虚缺,不是难事。只我究竟是官家身份,不好明做。以公家经营,便无利了。” 狄大便思量来了东都,看看有无别家门径。 这日前往一位狄姓大官处,指望认了宗,好照应些,说不得还可再入仕途。 不想那官员实是清正,不但身上有狄仁杰的血脉,便行事也差不多。做晋阳令时,因天旱祈雨,学西门豹行径,将一名装神弄鬼、邪说欺民的国师杀了祭天,亲自上山顶登坛,大雨沛然。时人唤作“小狄公”。 那官员便责道:“凡我狄姓子孙,便须立身清正,靠自家本领为国出力,不要指望裙带姻亲宗族攀附。便是哪个侥幸蒙混,只须让我知晓,也要参他下来。你既然所长在百草,便应学神农,救济世人,最不济便安心作一本份商人。” 狄大只得唯唯而退。 刘寄奴听闻狄大别寻门径,老大不快,借机讥道:“狄兄惯走水路,可见过脚踩两只船的。” 狄大做笑道:“有师弟亲厚,怎会别寻靠山。只是来东都不易,想见见宗族,别无他意。” 刘寄奴道:“我看同门面上,帮你做事,虽问心无愧,万一不明者弹劾我徇私舞弊,岂不冤枉。” 狄大道:“怎敢连累你前程。我又无心仕途,实想为你出力。” 刘寄奴道:“你狄姓在此,多是有名憨直,同僚百官避犹不及。” 狄大道:“受教。” 回程沿路借刘寄奴名义,将汴梁徐扬一带多少沟通,自此后狄大商船便无须担心。 狄四一路可谓大开眼界。 狄大笑道:“自古做生意,无有官家背景,难成大器。便算侥幸富了,官家眼红时,便是飞来横祸日。如今白道有刘寄奴罩着,黑道又有莫谷,还怕我等不是财运亨达。” 狄四道:“莫师兄与漕帮究竟立未立盟约?” 狄大道:“似乎还不曾立,只相互谁也吃不掉谁。我等只需挂着巨蟹帮旗号,水寇是不敢打扰的。过关卡自然有刘寄奴这块金牌子。” 狄四道:“我平生最成功事,便是认了大哥。” 八十九、乱麻 莫谷回杭州见君娘,不料却见了那沈家女子与君娘云娘作一处,好生尴尬。 那女子便谢莫谷。莫谷更加尴尬,道:“不过两名船夫嘴上轻薄,我凭空多事。” 君娘便陪那女子避开,云娘将那女子的意思转与莫谷。 莫谷摆手道:“我莫说家徒四壁,如今连一块木头也无。能得君娘不弃已经三生有幸,凭甚么连累人家好人家女子。” 云娘笑道:“你好歹也是一帮帮主,谁敢轻看?” 莫谷道:“听来不错,其实两袖清风,前些日官府还来收捐。正不知如何处。” 云娘笑道:“逢年过节,总要有些孝敬。你巨蟹帮运营又不差,总该出些,自古行江湖还是与官家处得好些才是。” 莫谷道:“我不惯逢迎,还好有柳三来作此事。” 云娘笑道:“不便是了。你且安心成亲,尽享齐人之福。” 莫谷道:“休取笑。” 云娘道:“我非媒婆,没那说活死人的嘴。只君娘妹妹一讲便通。那沈家妹妹讲了,你若拒婚,亲口去讲。” 莫谷道:“怎好当面讲。烦劳云娘传话。” 云娘道:“我是娘家人,自然护着妹妹,此话我是断不传的。若是你聘礼不足,却可为你筹备。” 莫谷道:“则你又算哪家人?”一时讲出无意,二人脸皆红了。 云娘忙低头急趋而去,换了君娘来。 莫谷连忙作揖:“娘子饶我。” 君娘笑道:“饶你甚么?方见云娘脸色,莫非你二人之事却谈得好了。” 莫谷急道:“娘子究竟要整治死我。前事未了,又添一事。究竟如何方肯下嫁。” 君娘东摇西摆,笑道:“也罢,两条路与你走,一是与云娘同嫁,二是与沈家小娘子同嫁。” 莫谷道:“若皆不肯呢?” 君娘故作吃惊:“啊呀不得了,敢情要三人同嫁。” 莫谷又急又恼又无奈:“只娶你一人。” 君娘道:“不成。” 莫谷便道:“请娘子明示,为何便不肯独自嫁我。” 君娘一时眼泪奔出,呜咽道:“君娘负义,心中不能无愧,独自侍奉郎君,一生不安。望郎君体谅君娘苦楚,留得一隅足矣。” 莫谷也心中酸楚,执她手道:“风波已过,何必耿耿于怀,如此执拗。” 君娘摇头道:“郎君不必劝解。君娘家境,亦不能助君展翅,沈家殷实,正是良助。” 莫谷摇头道:“我情定于你,奈何殃及人家。沈家小娘子相互一面,怎知根底,一时痴迷而已,既如此我当面劝解与她。” 君娘便收泪笑道:“原来是嫌弃没根底,则那有根底的又如何。” 莫谷道:“更休乱言。” 君娘笑道:“郎君但听我安排便是。” 莫谷道:“娘子又安排甚么,无影子事,没得惹一场祸来。” 君娘笑道:“云娘姐姐整日自作嫁衣,怎的无影。”原来君娘设计,只道央云娘代作嫁衣,实则自己也在暗中预备,那云娘作的便等于为自家作。只道到时机,再动些手段,不由云娘不从。 莫谷道:“胡闹胡闹,如此陷云娘不义。娘子不担心手段不到,竟让云娘不尴不尬,将来如何谢罪。” 君娘笑道:“我手段差些,还有高手。” 莫谷便知是李路,顿足道:“李路怎也如此糊涂。” 君娘笑道:“可知便不是你糊涂,姐姐如此人品,向哪里寻去,何况与你如此投缘。前时已错过一场,莫非定要一生错过?” 不想那沈家女子不知轻重,竟到隔壁听来。 云娘拦不住,只得随来,听得明明白白,脸皆气白了。 沈家女子更加气愤难当,怪道云娘不肯讲莫谷态度,敢情是自身要嫁。 云娘一心成全沈家妹子,还帮君娘作嫁衣。 哪知云娘自家也陷入局中,君娘是无不肯的,只要多娶来,谁妻谁妾,皆无所谓。 偏生莫谷是不肯多娶的。 四个皆是痴人,便搅成一团乱麻。 九十、结局  山雨欲来风满楼。 杭州城数百年不见刀兵,民间殷富。 这时过去了十六年,钱镠已长成十八岁的后生,自小从莫谷习武,功夫高强,如今已是巨蟹帮的一名头目。 这日莫谷却开香堂处置钱镠。只为他用巨蟹帮的船贩运私盐,为官兵发现,人逃了出来,巨蟹帮的船却被扣了。 贩私盐乃是大罪,只须捕到,无论大小,皆要杀头。 如今钱镠弃船,便要连累整个巨蟹帮。 钱宽自缚请罪。 莫谷道:“与你无干。” 钱镠道:“请义父赦了我父,儿愿到官府自首。” 莫谷道:“你便赴死,官府也未必放过巨蟹帮,于今之计,唯有解散帮会。” 众人大惊道:“帮主苦心经营十八年,怎能一朝解散。” 莫谷道:“如今北方连年大旱,民变四起。王仙芝黄巢先后流犯各地,中原已成荒野。而今黄巢兵锋已达杭州,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官府正在募兵,你等便去应征,保境安民。” 杜君娘所生的儿子接了杜家香火唤杜陵的,阮风的儿子阮结,皆自小习武,虽然年幼些,武功皆佳。 莫谷便唤他与一班小兄弟来道:“年轻一辈,钱镠为长,兄弟同去,相互有些照应。”巨蟹帮中精壮者便编成队,由钱镠带领。 钱镠道:“既如此,义父何不亲自为将。” 莫谷道:“自小所学本草制药,是为救人之术。而今上阵杀人,心中难为。流寇本亦百姓,无奈为贼,你等也不可滥杀,切记。将来得志,须记出身,待民以宽,心存忠义,诚心奉国。” 钱镠等人一一记下。正整顿间,狄大狄四等仓皇携家逃来道:“城破矣。” 待得钱镠等赶到城外,乱兵不见,只截了数十名散兵。遇见了杭州刺史董昌,便投到他帐下。董昌命他前去阻挡黄巢兵锋。 杭州城中一片狼藉。官府典籍账册焚毁一空,满街死尸。城门却完好如故。 狄大等的镇痛堂被掠夺一空,烧得没留几根木头。城中药店大多如此,军队需用药物,药店便是首当其冲,众安堂总店也在废墟之中。 杭州药行遭此重创,一蹶不振。 狄大的全味堂却幸免于难。 狄四便道:“如今流寇向南去了,中原却无事。不如再向北方采办些药材。” 狄大与刘寄奴联手,做了多年生意。 其后刘寄奴升迁,与药商离得远了,兀自不肯放手。每每狄大要货,刘寄奴便作书一封,着家人到王屋取货,碾转便多费功夫。 狄大便发了嗔,与刘寄奴断了生意。加上北方愈来愈不太平,沿运河的官员也多换了,狄大便不大做北药。 只听闻刘寄奴后曾带兵剿匪,便不知消息了。 如今狄大也损失家业十之八九,还有些货正是奇货可居,不肯再冒险。 狄四陆六阮风在全味堂无股,如今可算家业尽毁。 重回国清寺狄四是不肯的,只能将婢妾卖掉,带着妻儿回天台德福堂。 那掌柜自然冷眼,总算狄四留有些家当,不算白吃。直到又过得十六年,钱镠做了杭州刺史,划了一处地方与狄大重开百草门分堂,狄四等才被接回去。 狄大便向狄四问起莫谷。 狄四道:“只听道进了天台山中,不知何处。” 众人便想重振镇痛堂声威,只缺人运筹。 孙先生早已被乱兵所害,《运筹经》未能刊印,连讲义亦被焚了。 如今莫谷再不出山,运筹一术便绝迹了。 只有李路夫妇守着二花堂,虽不曾大富,却一直稳如磐石。 狄四晓得莫谷踪迹也唯有李路晓得,只他便不肯讲。 狄大便寻李路道:“当年你我四人,贪嗔痴毒。如今也唯有你能将大家聚齐。” 刘寄奴的消息,只须顺着银娘寻金娘,自然寻得着。 李路嘿嘿笑道:“人生匆匆,左右不过十年,大家便在黄泉相聚了,何必多费周章。”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