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天注定》 作者:陶陶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明太祖洪武三十年(西元一三九七年)十月 “凤儿,父皇决定将你嫁给索冀礼。” 闻言,朱凤翎不解的止住步伐。 “你的意思呢?”他穿着锦衣龙袍,双颊瘦削、发丝花白,今年已七十,背微微佝偻、神情略显疲态,可双眸却透着一丝精明。 “父皇为何忽然提及此事?”凤翎颦额。 他笑着往前,凤翎扶着父皇的右臂在御花园中漫步,这些天来,父皇龙体欠安,在床上躺了好一阵子,这日天暖,父皇说要到花园走走,却没想到是要同她提婚事! “你也十七了,再不嫁人,难道放在宫中藏着吗?”他微微一笑。“虽然父皇舍不得,可自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道理你不会不懂……” “儿臣不急,想多陪陪父皇。”凤翎蹙一下眉心。 他拍拍她的手。“父皇留你在身边够久了,也该替你觅个好姻缘。” 两人走到亭子里,凤翎搀着父亲在石椅上坐下。 “坐吧!”他示意凤翎坐下,苍老的脸上刻画着岁月的痕迹。“近日朕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有时连思虑都浑沌起来,趁着清醒时,也该为你的婚事作主。” 凤翎无语,姣好的面容净是忧戚之色。 “父皇知道你的孝心,可生老病死不是你,也不是朕能控制的,想那始皇帝求长生不老药,数十年无所得,如今不也只剩一堆枯骨?依你聪敏之思,自当明白朕所指之意。”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儿臣明白。”凤翎在心里叹息一声。“儿臣只是想多陪陪父皇。” 他再次拍拍她的手。“父皇知道你有这份孝心就够了,若是你应允了,现在就该开始准备,等到明年出嫁,你也十八了,就跟你娘当年……”他忽然止住话语,双眉聚拢。 凤翎颦额,也想起了母亲,她在她七岁那年失足落入幻采湖中,当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没了气息…… “你的意思呢?”他打断她的思绪。 凤翎回过神,一会儿才道:“父皇将儿臣嫁与索将军……” “怎么不说了?”他盯着她问。 “若儿臣没记错,索将军是四皇兄的属下,父皇……”她犹疑着不再说下去。 她记得索冀礼是七年前与四哥燕王一同率兵征讨蒙元丞相的部属之一,当年他才十七,可因立了战功,遂让燕王拔擢为副将,几年后又被拔升为将军。 他呵呵笑着摸了一下颚上的胡须。“凤儿,为父的心思总瞒不过你,若你是男儿身,那该有多好,依你的聪慧……”他叹口气,未说完的话就此打住。 凤翎摇摇头。“儿臣只是妇人之见,难登大雅之堂,更何况,若儿臣真是男儿身,父皇才更要为难呢!” “这话怎讲?”他的眼中闪着一抹兴味。 她浅浅一笑。“若真要论雄才大略,那是非四哥莫属,兄长……”她再次停顿。 “你直说无妨,这是咱们自家人说话,你不需如此吞吞吐吐的,朕也想听听你的想法。”他道。 “儿臣怕招了妇人干政之名。”她应道。 他呵呵一笑。“你这话是用来堵朕的嘴吗?” “儿臣不敢。”她盈盈一笑。 “朕赐你无罪,你直说无妨。”他命令道。 “是。”她收起笑意,站起身子往前走了几步,望着满园的花卉,略为整理思绪后才道:“父皇自大哥死后,一直为立储君之事伤神,儿臣知道父亲属意四哥……” 她想起父皇曾在皇宫的东南角门说过,欲立四哥为太子,可遭翰林学士刘三吾反对,因为若立四哥,那将置二哥、三哥于何地?且这样恐怕会引起诸亲王的不满。 她接着说:“后来碍于宗法之故,最后只得立了允,他是父皇的嫡孙,于礼于法,那自是无任何不妥之处,可允性情仁厚,心肠又软,恐不是适合的人君之选,再者……” “说。”他简单的下令,表情略显严厉。 “父皇忧心四哥不服……恐引起……”她蹙拧眉心,宗室相残这话她是无论如何也接不下去的。 他长叹一声。 凤翎转向父皇,眉心蹙紧。 他又叹口气,转了个话题。“索冀礼是个人才,配你不致委屈,你的意思呢?” 她垂下眼睑。“父皇心意已决,又何必再问儿臣呢?”她的眉心紧锁。 他起身。“你若不愿,父皇自是不会强迫你的。” 凤翎没有说话,只是更加蹙紧了眉心。 “你要相信父皇,索冀礼是父皇中意的驸马,这是一桩好姻缘。” 她抬眼望着父亲憔悴的神情,轻声道:“儿臣怕是没了选择。”她的笑容有一丝苦涩。“儿臣只有一事想问。” “什么事?” 她微勾起笑容。“若这不是一桩好姻缘,儿臣可还有其他的选择?”她的表情极为认真。 他愕然,一时之间说不出话,脑中浮现宜妃忧愁的模样…… 见他没回答,凤翎在心底叹口气,轻声道:“一切皆由父皇做主吧!” 第一章 明太祖洪武三十一年(西元一三九八年)二月 双喜、红烛、彩果、拜堂、合欢酒、喜宴、炮鸣、喧闹……还有等待…… 这些加起来就是成亲之喜。 凤翎坐在红帐床上,觉得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公主,怎么了?”站在一旁的陪嫁宫女霜儿问道:“是凤冠戴着不舒服吗?” 霜儿年约十八,身穿桃红短衣襦裙,腰间系着宽大的腰带,翠黛弯弯似月,杏眼挺鼻,看上去颇有几分委色。 她这一提,凤翎倒真觉得颈项有些不适。 她头上的凤冠镶嵌着各式珠翟、珠牡丹、翠云,中间的凤含了一颗大珠,珠翠云三十余片,大珠花十二枝,每一枝上面有牡丹花两朵,花蕊两个,小花十二枝。 除此之外,还有点缀用的各种珠滴,重得几乎要将她的颈项给压垮了,若她能选择,她宁可舍弃华丽的凤冠,只覆着一方红巾,摒除这些繁文缛节。 “要不要奴婢去请驸马入房?”霜儿体贴的又问。 “不用了。”她挺直腰。“我想驸马应该一时半刻还抽不开身。” “若是驸马知道公主唤他,他岂有不来之理。”一旁的桑婆说道。 她年约四十五,原是宫中的一名老婢,因公主下嫁,皇上便派她随侍在公主身边,掌管公主房中之事。她有张瘦长的脸蛋,穿着朱红绸缎,抹着大红胭脂,脑后插着各式珠花。 虽说公主嫁进索府,是“淮昌侯”的妻子,可是于礼,新郎倌还是得听公主的,即使是索府的舅姑也得礼让公主三分。 “我说不用了。”凤翎淡淡地说。“我已是索府的媳妇儿,这公主的身份、架子以后就别提了。”她岂会不明白桑婆的心思。 桑婆撇了撇嘴,也不再说什么,可神色间仍有诸多的不满。 照理说,公主都有自己的府第和管事之人,而且是皇上亲赐的,并不需与驸马同住,可凤翎公主偏不要,说什么嫁了淮昌侯,便是索家的媳妇儿,哪有媳妇儿不与夫婿同住之理。 哼!表面上说得是合情合理,可这话呀——听了还真是臊人呢!一点儿都不懂得节欲自爱。 凤翎转个话题问:“瞿溟呢?”同她来的随从全去饮宴了,可她担心只有他仍守在外头。 “瞿统领站在外头。”霜儿望了一眼映在窗上的身影,他自小姐入洞房后便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地快一刻钟了。 听宫女们说,公主七岁那年差点被烧死在宫中,是年仅十五岁的瞿溟自火场里救了公主与公主的母亲宜妃,当时他是宫廷的府军前卫,经过这事,他便被皇上擢升为锦衣卫。 之后,他深受皇上的赏识,被拔擢为近身侍卫,专门保护公主;一直到公主及笄之年,皇上念他克尽职守,又再次擢升他为锦衣卫,守卫皇宫,一年后,他被升为都指挥使专司统领,掌管所有的侍卫亲军,这次公主下嫁至北平,皇上便命他一路护送公主前来。 凤翎微锁眉心。“要他也去堂上同人饮宴吧!别站在那儿了。”幸好她记得问,否则他一个人不知道要在那儿站多久呢! “是。”霜儿对站在一旁的另一名婢女月环使个眼色。 月环点点头,走至窗边,对着外面的人说道:“瞿统领,公主要你到堂上饮宴,不用站在这儿了。” 她年约十六,发丝在耳边绕成丫环,脸蛋长得白皙可爱。 “属下职责所在。”窗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公主,统领——” “我听到了。”凤翎截断霜儿的话。“瞿溟,这是命令。” 窗外一片寂静。 凤翎微微撩开头巾,瞧见窗口的剪影依旧在,她稍稍提高音量说:“瞿溟,去用膳吧!” “属下不饿。”他简洁的回答。 凤翎在心里叹口气,算了!她改变初衷,不想再勉强他,与他相处了十一年,她早qi書網-奇书已摸清他的脾性,虽然后面三年他负责保卫宫城,两人见面的次数甚少,可他的性子依然没变,执拗得有时连她都无法撼动。 不知过了多久,凤翎隐约听到外头传来叫嚷声,她有一丝疑惑,照理说,厅堂上宾客的喧哗声不会传到这儿来,那这喧闹声是…… “公主,似乎有人在外头吵闹。”霜儿静心聆听。 “发生什么事了?”凤翎皱着眉问道。 窗外的瞿溟立刻恭敬的回道:“南院有骚动,属下这就去查探。” 霜儿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瞥见瞿统领已飞奔而去,身影消失在院子里,她隐约能瞧见南院的灯火点点。 “不知发生什么事了?”月环的眼眸流露着好奇。 瞿溟疾速往南院奔去,右足轻点,纵身上了屋檐,往嘈杂的方向走,最后在一间房上停了下来。 “萦璇、萦璇,你没事吧?” 屋内聚集了五、六个姑娘,她们围在一名全身着红衣的女子身边,还有其他几个奴仆也在。 红衣女子半坐在地上,不住地咳嗽。 瞿溟瞄了一眼梁上的红绫及翻倒的椅子,心中有了谱。 “做什么这样想不开呢?”绿衣女子浅微激动的说。“若是我迟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为什么救我……咳……就让我去了吧!”萦璇痛哭失声。 “你怎么这么傻?”另一女子姗璃骂道。“主子成了亲又怎样?咱还是过咱的日子,只要不贪心的求名分,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吃的喝的用的穿的,主子绝对不会少给咱的。” “是啊!昨儿个主子不也说了吗?娶公主是不得已,他不会亏待咱的。”穿着鹅黄短衣的晴娘劝道:“有主子这话,咱还有什么不安心的?你何苦这样寻死寻活的,事情闹大了对你没半点好处。” “我……我没要闹大什么事。”萦璇难过的哭泣着。 “没要闹事?”姗璃不以为然的说:“那你什么时候不寻死,竟捡在主子成亲的日子,还穿着大红衣裳,是要向谁喊冤吗?还是觉得今日的新娘应该是你?”她的语气相当冲。 “好了,别说了,没事就好。”浅微挥了一下手,示意婢女们退下,并谨慎的吩咐,“这事别说出去。” “是。”六名婢女走了出去。 “妹子。”浅微拍了拍仍在哭泣的萦璇。“你这样不识大体,反而会坏事,若是让主子知道,咱大伙全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已经豁出去了。”萦璇嚷嚷着。“他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了,这儿已没我容身之处,我……我……”她下意识地抚着肚子。“我可怜的儿……”说着,她又再次放声大哭。 闻言,众人皆是一惊。 “你已有身孕?”姗璃忍不住地叫了一声。 萦璇点点头,低头默默拭泪。 “什么时候知道的?”浅微冷静的问。 “今儿个早上。”她哽咽着回答。 “那主子知不知道?”晴娘忧心的问。 萦璇摇摇头。“我想了好久,知道这孩子定是保不住的……”她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瞿溟皱起眉,已不想再听下去,他转身离开,心底莫名地涌现一股怒气。 此时,在新房里的三人静心等待着,不到半晌,瞿溟已飞奔而回。 凤翎听见声响,感觉到他的归来,问道:“何事?” 瞿溟没有立刻应声,似在考虑该怎么启口。 凤翎有些纳闷,以为是自己猜错,难道他还未回来吗?“瞿溟?”她不假思索地掀开头巾唤道。 他就站在窗前,当凤翎掀开红巾的刹那,他整个人震住,原本已到嘴边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白皙无瑕的脸蛋在烛光下似幻似真,妩媚动人,柳眉淡扫、腮若桃红、樱唇鲜艳,与平时素妆的她截然不同,此刻的她娇媚万分,美得会让男人痴醉神迷,忘却所有…… “瞿溟?”她又唤了一声,不懂他怎么会呆若木鸡? 他猛地拉回心神,神情显得有些狼狈,不过立即恢复镇静。 “瞿统领,公主在问你话呢!”霜儿提醒道。 “是驸马的家妓。”他简单的回了一句,然后就此打住。 “家妓怎么了?说话不要吞吞吐吐的。”她觉得有一丝不对劲,他从不曾这样难以启口过,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属下在外头伫足了一会儿,听得不是很真切……好像是驸马的一名家妓欲寻死。”他勉强回答。 霜儿与月环因这消息而倒抽了一口气,桑婆则是一副兴致盎然的表情。 寻死?凤翎皱着眉心起身。“为何?” 瞿溟皱一下眉头。“属下未再深究。” 她走上前,淡淡地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撒谎?”依他的性子,不可能会这样没弄清楚就回来禀告。“照实说来。”他在心里喟叹一声,才缓缓的开口。“寻死的家妓叫萦璇,她……有了驸马的骨肉。” 凤翎蓦地瞪大双眸,吃惊地往后退一步,像是要承受不住的瘫软过去。 “公主——”霜儿眼明手快地搀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公主。”瞿溟心头一惊,未多加思索地便纵身入内,伸手扶住她。 “不碍事。”她挺直背脊,已从震惊中恢复冷静。 “哎呀!这可怎么得了?”桑婆喳呼着。“咱们到皇上那儿理论去,今天这事简直是欺人太甚,即使驸马贵为将军,有家妓乃平常事,可竟让那低下之人怀了身孕,辱没了公主,还在您大喜之日寻死寻活,这……这眼里还有没有公主您啊?这是在同咱们下马威吗?” “够了。”凤翎冷冷地打断桑婆的多话,她转过身,拿下盖头红巾,命令道:“更衣。” 瞿溟立刻跃出新房,顺手关上窗子,背过身,聆听见屋里传来交谈声。 “换下这身嫁衣。”凤翎淡然地吩咐。 “这……”月环有些手足无措,这好像不太妥当…… 但霜儿则无半点迟疑,她心里也气愤着驸马的作为,正欲动手解下公主身上的盘扣时,忽然听见瞿溟的声音。 “驸马来了。” “公主?”霜儿停下动作,询问她的意思。 凤翎坐回喜床,霜儿与月环立刻移至她的身侧,站在她的两旁。 “这下好了,让奴婢同驸马理论去。”桑婆尖着嗓音说。 “这事我自有主张。”凤翎颦额,不想让任何人插手。 “可公主——” “别说了。”凤翎打断桑婆的话。 桑婆只得摸摸鼻子不再吭声,可心里其实是想好好地闹上一场,让驸马知道知道分寸。 索冀礼穿着新郎袍,戴着红礼帽自廊庑的一端走来,身边还跟了一些宾客,众人说说笑笑的往新房而来。 大伙儿一瞧见瞿溟,步伐下意识的慢了下来。 “瞿统领怎么在这儿?怎么没去喜宴上饮几杯?”其中一人问道。 瞿溟瞥了众人一眼,并未吭声。 索冀礼上下打量他一会儿,知道他早年曾是凤翎公主的贴身护卫。 “这儿没你的事了,下去吧!”他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在这儿站岗,这里是将军府,谁敢到这儿来撒野! “属下职责所在。”瞿溟淡淡地回了一句。 “本将军的话你敢不从?”索冀礼不由得火大,瞿溟是什么身份?竟敢质疑他的话。 此时,屋内传来霜儿的声音,打断索冀礼接下来想发飙的举动。 “公主请将军入内,有要事相商。” 众人一听,全识趣地说:“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妨碍将军跟公主了。” 新婚之夜哪会有什么要事啊!定是公主等得不耐烦了,再怎么说,新娘可是大明王朝的公主,他们怎样也不敢造次。 索冀礼皱一下眉,不懂凤翎公主有何事要与他商议。 他走向房门,推开入内,当他走到内室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愣,他没想到公主竟已自行掀开盖头,正等待他的到来。 更令他讶异的是凤翎公主绝美的容貌,她的脸蛋细致、黑眸动人、双唇艳红,肌肤在烛光的照耀下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宛若初升的朝霞。 大红的新娘嫁服上绣着四凤四翟,更将她衬托得华丽贵气,肩上的金色霞帔饰着龙凤,更显气派。 索冀礼一见着她,就觉得她有种能震慑人心的气势。 “你们先下去。”凤翎先开口。 桑婆想抗议,“可是公主——” “我说下去。”凤翎蹙紧眉心,加重语调的命令道。 “是。”霜儿和月环先应了声,桑婆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与她们相继走出新房。 “公主怎么会自己掀了盖头?”索冀礼微微皱眉,表情显得有些不悦。 凤翎抬眼看他,他与父皇所描述的模样相去不远,体格健壮、五官俊朗,眉宇之间有股霸气,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这举动惹将军不快吗?”她淡淡地问。 “公主该等——” “该等你进来。”她替他接下话。 “理当如此。”他走近桌前,拿了交杯酒后走向她。 凤翎瞄了一眼他手上绑着红丝线的酒杯。“驸马不用如此急迫,我有话要说。” 索冀礼愣了一下,眉心皱拢,心里有些不高兴,自他进来后,她似乎一直没将他放在眼里,甚至掌控着一切。 “驸马可有一名侍妾名唤萦璇?”她冷淡地注视着他诧异的表情。“请驸马差人唤她过来。” “为什么?”她怎么会知道萦璇的名字? “请驸马照做。” 闻言,索冀礼的怒气陡升。“虽说你贵为公主,可你已嫁入我将军府,便不由得你发号施令。”他气愤地几乎要捏碎手中的酒杯。 她冷冷的瞄他一眼,倒无生气的迹象。“既然如此,那就请将军给我一个合理的交代,何以萦璇会怀了将军的骨肉?” 索冀礼陡地愣住,萦璇怀了他的骨肉? “公主是打哪儿听来的?”他一脸狐疑的问。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萦璇是否真的怀了将军的骨肉?” “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他都会要家妓们在固定时日服用“下胎药”。 “公主为何净说些莫虚有的事?”他将酒杯放回桌上。 “将军好有自信。”她语气平淡的表示。 “府上有家妓乃平常事,公主毋需如此小题大作!”他开始宽衣。 “若是将军不想谈,那就请将军移驾他处,我累了,想歇息。”她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索冀礼勃然大怒道:“这是本将军的房间,没人可以叫我离开!”这女人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她不知道出嫁要从夫吗?居然敢在新婚之夜对他下逐客令! 他气呼呼的逼近凤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似乎想将她大卸八块。 但凤翎毫无惧色,只是淡淡地唤了一声,“瞿溟。” 索冀礼正纳闷她在搞什么鬼时,突然,一抹身影自窗口飞入,挡在他的面前。 “请将军离开房间。”瞿溟不带感情地说。 索冀礼这下更是怒火中烧,大吼一声。“给我滚开——”这简直是欺人太甚了,就算她贵为公主又如何?他绝对不受这种窝囊气!于是,他出手袭向瞿溟。 瞿溟接招,两人你来我往的,须臾间已拆了十几招。 索冀礼心中微现诧异,他没想到瞿溟的身手竟是如此了得,不愧是锦衣卫的头头。 “区区一个统领竟敢对本将军如此放肆,想造反吗?”索冀礼怒声喝斥。 瞿溟依然面无表情,没有费事回答他的话,右手迅速扣住他的手臂,欲将他甩出窗外。 索冀礼的反应也快,右脚扫向瞿溟的腰腹,瞿溟侧身避开,索冀礼一脚踢翻了桌子,喜糖、各式果品及喜酒全翻落一地。 这漫天的声响让站在门外的桑婆、霜儿及月环不假思索地奔了进来。 “公主——”三人同声唤道。 “将军想闹得人尽皆知吗?”凤翎冷冷的开口。 桑婆、霜儿及月环见新房乱成一团,心里不由得大惊。 “那又如何?”索冀礼不可一世地说,这口气要他如何咽得下?撇开今日是他的大喜之日不谈,光是她这气焰,他就受不了。 凤翎缓缓的自床沿起身。“那么,咱们就闹得大点吧!”她一反冷淡的厉声道:“这事就让父皇做主,将军意下如何?”她的脸上染了一层怒气。 索冀礼火冒三丈地欺上前,她竟拿皇上来压他!但他还未碰着凤翎,瞿溟已出手将他击退一步,不让他近凤翎的身。 “将军最好自重。”凤翎冷然地道:“你虽贵为将军,但可别忘了你的身份仍在我之下,萦璇有无怀孕一事,将军自当查个清楚;我尚未与你计较,你反倒把怒气指向我,若你再相逼,就别怪我不给将军留脸面了。” “人说公主跋扈,果然不假,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索冀礼怒声道。他连攻数招,招招皆攻向瞿溟的要害,下手毫不留情。 瞿溟身手利落地化解他的每一个招式,这时,将军府里的侍卫听见声响,连忙赶来,数十个侍卫闯进新房,以为是有了刺客。 “什么人?”所有的人全都拔出兵刀,各个杀气腾腾。 当他们瞧见新房里的一群人时,瞬间愕然。“将……将军……” 所有的人全都一头雾水,怎么将军和公主的护卫打起来了? 不只他们觉得错愕,连霜儿与月环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桑婆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就在此时,瞿溟一个快速的平掌打去,正中索冀礼的胸膛,逼得他后退一步。 “将军——”所有的侍卫全上前一步,以刀刃相向,好似就要冲上前去与瞿溟拼斗。 “谁敢在我的面前动刀!”凤翎冷喝一声,冷眸凌厉地望向众侍卫。“想掉脑袋吗?” 侍卫们被她的气势震慑住,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这儿是将军府,轮不到公主发号施令。”索冀礼的脸色愈来愈紧绷难看。 凤翎冷冷地转向他,正要开口时,十几个随从冲了进来,他们全是随凤翎来的,在听见新房传出的骚动后,立刻疾奔而来。 “公主——”众人也全抽出兵器,在瞧见新房里的人及阵仗后,也先是一愣。 “这倒好,公主这是在给咱们下马威吗?”索冀礼勃然大怒。“这是我将军府,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敢这样闯进来!”他对进来的随从们怒斥。“是想杀本将军吗?” “我们……”所有的随从皆面面相觑,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是我的人,自然以我的安全为重,将军不需要对他们发这莫名的脾气。”凤翎淡然道。“郭韦。” “属下在。”其中一名随从立即应声。他年约二十二,五官粗犷、体格结实、皮肤黝黑,左眼下有一道疤。 “请临国公来见我。”她吩咐道。 “是。”郭韦领命就要出去。 “慢着——”索冀礼大喝一声。“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凤翎瞥他一眼。“既然将军执意要闹下去,那就请索将军来评评理吧!”她的声音冷绝似冰。 “你——”一扯出父亲,就让索冀礼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太阳穴上青筋浮现。 “我累了,想歇息。”她一脸冷淡的说。 索冀礼恨恨的一咬牙,随即喝令一声,“退下——” “是。”所有的侍卫急忙退出新房。 索冀礼冷哼一声,愤怒的环视房内的众人一眼后,就甩袖扬长而去。 “公主——”桑婆立刻上前。“将军欺人太甚——” “别说了。”凤翎举起手打断她的话。“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霜儿与月环再次步出新房,身后跟着仍是不甘心的桑婆。 瞿涓转向凤翎,见她一脸疲惫的模样,浓眉不禁纠结在一起。 她感觉到他的注视,抬眼看向他。“你觉得我小题大作?” 他摇摇头,黑眸深邃地凝视着她。“索冀礼配不上公主。” 她微愕。“是吗?”她有些讶异他会直呼索冀礼的名讳。 他表情严肃的颔首。 凤翎叹口气幽然地道:“无所谓配与不配,他现下已是我的夫君,我本qi書網-奇书当做好他的妻子,可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她再次叹息。“我累了,下去吧!”她转身往喜床走去,有些事她要好好的想一想。 瞿溟皱拢眉心,沉声宣誓道:“属下不会让驸马伤害公主分毫。” 她顿一下脚步,嘴角微扬。“我从没怀疑过这点。” ※※※ 索冀礼怒气冲冲地往南院而去,他自打娘胎出来,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她是公主又如何?她若以为他会如哑巴吃黄连般地忍气吞声,那她就错了,他可不是个软柿子,若她存心要给他难堪,那他……他…… 这句“他”绕在心中千百遍,却是怎么样也接不下话,“他”又能怎么样呢? 她可是皇上的爱女,这也是她一直跟他强调的。 索冀礼忿忿不平的握紧双拳,紧到青筋都浮出了。“欺人太甚!”他怒咆一声。 她才刚进索府,就对他颐指气使的,还想请出“父亲”,这口恶气如果不出,着实难消他心头之恨。 哼!既然她将他赶出新房,那他就成全她,别想他会再踏进去一步,他又不是非要她不可!他怒气冲冲地跨进南院。 “将军——” 南院的奴婢们一见他朝这儿走来,立刻福身,心中又忍不住诧异,将军怎么会来了?这时,将军不是该在新房与公主一块儿吗? 难不成今晚萦璇闹的事将军已有耳闻? “备酒菜到浅微的房里。”索冀礼下命令。 奴婢们虽然讶异,可也不敢质疑,连忙答应了一声,急忙往厨房去。 索冀礼直走到廊庑的最后一间,一脚踹开房门。 原本已打算更衣入睡的浅微让这声响吓了一大跳,转身正想怒斥来人的无礼,却在瞧见来人时,诧异地瞪大眼。 “将军——”她低喊一声。“您怎么——” “别废话。”索冀礼怒气冲冲地坐到椅子上,仍是气愤难消。 浅微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也不追问,只是笑脸迎上前。“将军——”她施展起媚功,唇角勾起,娇软地坐上他的大腿。“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值得您气成这样啊!”她的柔荑抚上他健壮的胸膛。“若气坏了身子多划不来。”她亲吻着他的颈项。“不过是让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索冀礼没应声,脸色虽未和缓下来,不过怒气已消了些。她说得不无道理,他没理由为了凤翎公主气坏自己。 “这些天您都没来,可想死奴家了。”她转个话题。“只怕您是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 “什么新人?”他冷哼一声,再次想起凤翎公主不可一世的模样。 他有家妓又如何?朝中官员谁没家妓?思及此,他不由得再次疑惑,凤翎公主怎会知道萦璇的名字呢? 浅微见他气又上来,连忙安抚道:“别说这些了,让妾身先为将军弹支曲子解忧吧!”她起身。 “等会儿。”他扣住她的柳腰。“公主可曾私底下见过你们?” 浅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咱们是什么身份,公主哪会见我们这等低贱之人?将军怎么会这么问?”她一脸的好奇。 索冀礼拢紧眉心,忽然道:“叫萦璇来见我。” 浅微微愕。“这……哦!萦璇今儿个身子不适,所以已……已歇息了。”她小心翼翼地说。 若是让将军瞧见萦璇的模样,只怕会立刻露馅儿,到时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定连她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也要遭到池鱼之殃。 “身子不适?”他沉下脸。 “是啊……将军今儿个大喜,咱姐妹们没一个不难过的。” 她说得合情合理,可索冀礼心里仍是存着疙瘩,因为凤翎公主的话已经无形中在他的心底种下怀疑的种子。 “叫她过来。”他放开她。 “将军,萦璇已睡了——” “那就叫她起来。”浅微犹疑的态度让他不悦,脸色整个沉下。 “妾身这就去。”浅微见他已有些不耐烦,便无法再推三阻四,只得去叫人。 她出去的当口,奴婢们正好端了酒菜进屋,索冀礼右手支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当奴婢们摆好酒筵正欲退下时,索冀礼开了口。 “司栏。” 一名二十上下,穿着浅绿短衫、鹅黄懦裙的奴婢上前欠一欠身。“将军。”她的声音清脆婉转,面貌姣好,身材玲珑有致。 “我要你给她们吃的下胎药可有按时煎煮?”他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司栏心头一惊,扑通地跪下地。“奴婢……奴婢……” 自索冀礼踏入南院开始,她就怀疑事情已东窗事发,一颗心直忐忑不安,如今听他问及此事,便知大事不妙了。 “为什么吞吞吐吐?”索冀礼见她慌张的反应,便知道事有蹊跷,凌厉的眼神扫了其他在场奴婢一眼。 奴婢们让他这么一瞪,全吓得跪倒在地。“将军……” “还不老实说?”他大喝一声,一掌重击桌子。 “是……”司栏慌张地开了口。“奴婢有按时……按时熬药,可……可却没留心姐姐们是否真的喝了……” “你说什么?”他咆哮一声,激动地站起来。 “将军饶命……将军……”司栏已吓得全身颤抖,其他的奴婢也吓得不敢出声。 “萦璇有孕一事是真的?”他怒声问。 “将军饶命……” “该死!”他气得一脚踢开司栏,司栏挨了一脚,整个伏趴在地上,泪水涌上眼眶。 “将军饶命——”其他的奴婢也全惊叫出声,身子蜷缩在一起。 “是不是真的?”他咆哮着。 “是……是真的。”大伙儿嗫嚅地回答。 索冀礼暴怒地一脚踢翻圆桌,桌上的酒菜碗盘铿铿锵锵地摔落一地。 正欲踏入房内的萦璇,心头惊颤,知道这一劫……是躲不过了…… 第二章 翌日。 凤翎一早便起,更衣梳洗后便欲向临国公索仕鞍请安,才一走出房门,就见索仕鞍由仆人搀扶着自曲廊的另一端走来。 她连忙上前,霜儿紧跟在后。 “索仕鞍见……见过公主千岁。” “索将军毋需如此多礼。”凤翎急忙扶住欲作揖的公公。 索仕鞍年约六十出头,身子瘦削,发丝已呈斑白,原本健壮的身子因这几年得病而显得瘦弱,连背都微偻了,实在很难想象当年他驰骋沙场、英姿勃发的模样。 “您身子欠安,怎么起来了?”凤翎搀着他往房里走。“用过膳了吗?” “老臣尚未用早膳,想说……先过来同公主请安。”他跨过门槛,进入屋内。 “霜儿,去备早膳。”凤翎立即吩咐。 “是。”霜儿同搀着索仕鞍的奴婢一起领命而去。 凤翎扶着公公坐上堂内的圈椅,为他倒了杯热茶。 “该是我同国公请安,不该劳烦您老人家过来。”凤翎轻蹙眉心。 索仕鞍喝了杯水,笑道:“老臣怎能劳驾公主,再说,年纪大了,多走走也好,劳动劳动身子。” “国公这话就太见外了,我是索府的媳妇,自当向国公请安。”她的眉心拢紧。 索仕鞍这才松了一口气。“有公主这话,老臣……老臣就放心了,老臣知道昨晚上委屈公主了……” “何来委屈之说?”凤翎浅浅一笑。 “公主毋需替老臣打圆场,昨儿个发生那样的事,若不是老臣一无所知,一定会当下便赶过来,也不致让公主失了颜面;说来说去都是冀礼不对,可你要相信他并不是存心做这种荒唐事来羞辱公主的。”他叹口气。“这要怪也只能怪我教子无方。” “我没这么小的肚量,国公毋需担忧。”她安抚地说:“我知道现下风气是三妻四妾不嫌少,更何况是家妓。” 索仕鞍缓了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公主能不见怪,老臣就放心了,方才我已差人去叫醒冀礼,一会儿他就会来向公主赔礼,至于那侍妾有孕一事,老臣也会尽快想出个法子来,定不教公主为难。” “什么法子?”凤翎翠黛微蹙。 “自然是要她下了胎去。”他理所当然的回答。 凤翎摇摇头。“毋需如此,就让将军娶了那个叫萦璇的侍妾吧!” 闻言,索仕鞍不禁大惊失色。“公主这——” “国公不必紧张。”她安抚地说,“凤翎说的不是反话,所以国公不用多心,既然事情已到了这样的局面,就让将军娶了她作妾,也能为索府延续香火。” “这事万万不可!”索仕鞍仍是觉得惶恐不安。“索府的香火只能由公主来接续。” 凤翎微微一笑。“国公这话差矣,若是我不能生育呢?” “啊?”索仕鞍让她的话吓住,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正思索着要怎么回答才得体时,忽然瞧见儿子就站在门外。 他连忙对索冀礼道:“站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进来?”索仕鞍的语气中带着怒气及责备意味。 索冀礼昂首跨步进屋,神情中有着倨傲,瞧都没瞧公主一眼,只是向父亲请安。 “爹。” “嗯!”索仕鞍低哼一声。“还不快向公主赔罪。” “孩儿为什么要赔罪?”索冀礼语气冷淡的问。 “你做了什么好事还要人说吗?”索仕鞍大怒,将拐杖重重的击上地面。 “如果您说的是萦璇的事,孩儿已处理好了。”他不卑不亢的回答。 凤翎敛起眉。“什么意思?”她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如公主的意思,胎儿已经没了。”他仍是面无表情的说。 “什么?”凤翎心中一惊,不自觉的站起身。 索冀礼因她激动的神情而挑起眉。“这不是公主的意思吗?” “谁说是我的意思了?”她怒瞠着他。“我何时说了这样的话?” “这事还用说吗?”索冀礼冷哼一声。 “这是你跟公主说话的态度吗?”索仕鞍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孩儿——” “还不赔罪!”索仕鞍打断他的话,气得全身发抖。“你真要气死我才甘心吗?” 索冀礼转向凤翎,忍着气,双拳握紧,咬紧牙关,要他道歉……他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你不需要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凤翎冷下脸。 “你——” 索冀礼话未说完,就见一名小厮奔跑而来,在廊庑上叫喊着,“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三人全望向门口,就见小厮跑到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脸惨白。 “府里没了规矩吗?这样慌慌张张的。”索冀礼的怒气正无处发泄,这下全冲向那名小厮。 “小的、小的……”他深吸口气,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什么事?”索仕鞍不耐烦的喝道。 “萦……萦璇姑娘她……悬梁自尽了。” ※※※ 第一次的自绝她让人救了下来,却没能躲过第二次,凤翎觉得自己仿佛是那道催命符。 这样的想法有些可笑,可她却无法不往这方面想,听霜儿说,萦璇是一年前进的府,舞姿曼妙,深得将军宠爱,可没想到今日却走上了绝路。 萦璇草草地被安葬,府里的奴仆被命令不得将这事传出,也不许私下嚼舌根讨论,可外面的人终究还是知道了这事儿,甚至传出凤翎公主不容于萦璇,而将她私自处死的谣言。 毕竟公主是皇室之人,萦旋如何斗得过?即使卯上了,也无异是以卵击石,公主要杀她,不过在弹指之间。 “唉!才新婚便发生这样的事,不是触眉头吗?”桑婆哀声叹气的叨念着,语气有些酸涩。 “公主也烦心啊!”一旁的霜儿接话,她与月环坐在圆桌边刺绣,旁边立着个火盆子。 凤翎站在窗边,一言不发,眉头深锁。 “都几天了,驸马对公主不闻不问、不理不睬,架子摆得比公主还大,再这样下去,同守寡有什么不一样……” “呸呸呸!说这是什么话?”霜儿不悦地回嘴。虽然桑婆在宫中的地位比她高,但说到维护主子这事儿,她可是一点也不会妥协的。 “桑婆这话说得太严重了。”月环摇摇头附和。 “这话虽然难听,可也是事实,依老奴之见,公主该唤驸马过来好好的训斥一顿。”桑婆冷哼道。 凤翎微瞥向她,一会儿才道:“那就去唤驸马过来吧!说我有话要同他说。” 桑婆立刻眉开眼笑的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她心情愉悦地领命而去。 “公主,您真的要训责驸马吗?”霜儿有些无法相信,公主向来不喜欢以权势压人,怎么这会儿竟然变了? 凤翎因她的话而微微一笑。“这事我自有主张。” 霜儿与月环疑惑地对看一眼,猜不透主子的心思,只得耸耸肩,继续做着针线活。 凤翎若有所思地望着满园春色,幽幽地叹了口气,皇宫中的生活宛若牢笼,没想到嫁了人之后,这牢笼仍然在,只是换了地方。 霜儿听见公主的叹气声,忍不住抬首问道:“怎么了,公主?您身子不适吗?” 凤翎仍是凝视着园中的景色,脑中盘旋着那天在御花园里与父皇的谈话。 “公主,您别一直立在窗边,那儿风大,还是来坐在火盆边吧!”霜儿又道。北方可不比南方,天气冷得多了。 “霜儿。”她忽然出声。 “是,公主。” “你觉得与将军的这门亲事,算得上是门好亲事吗?”她转向贴身婢女问。 霜儿被她的问题问住了,表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奴婢……奴婢不知,可……奴婢想,应该算……算是吧!” “怎么说?”她又问。 霜儿壮起胆子继续道:“若真问奴婢想法,那是什么人也配不上公主的。” “这话就太过了。”凤翎微勾嘴角。 “这话一点也不为过,公主美貌无双、菩萨心肠,对咱们这些奴才又好得紧,真要奴婢说,的确是没有一个人配得上公主。” 凤翎摇头。“我同你说真的,你倒是拍起马屁来了。” 一旁的月环噗哧一笑。“倒不知霜儿姐姐的嘴几时变得这么甜?” “难不成我说错了吗?”霜儿怒嗔月环一眼。 月环笑着说:“霜儿姐姐的话自然是不会错的。” “当然!”霜儿有些得意洋洋的抬起下颚。“依奴婢说,公主是没人配得上的,奴婢想,皇上定也是这般心思,可又不能一直把公主留在身边,所以,皇上左思右想,便想到了索将军,将军同临国公皆功在沙场,将军又是现下朝廷中少数挺拔强壮之臣,配了公主也算不完美中的完美了。” 凤翎嘴角带笑。“你这话绕了一大圈,还是拐着弯拍马屁。” 霜儿见公主笑了,自个儿也笑得很开心。自从进了将军府,公主便难得展露笑颜,她心里头虽担心,可也不知该如何帮忙,如今主子笑了那便好。 月环掩住嘴笑道:“霜儿姐姐这可是高招,月环受教了。” “你还得多琢磨呢!”霜儿淘气地对她皱了一下鼻子。 “可我却看不出这‘不完美中的完美’之处在哪儿?”凤翎望向霜儿,微扬柳眉。 霜儿让她这么一问,又愣住了。 “无话可说了?”凤翎挑眉浅笑。 “不是,奴婢本是这么想的,可没想到……没想到公主才嫁过来,便发生了这许多事。”她努力的想着该怎么说。“惹得……惹得公主闷闷不乐,驸马爷真是大大的不该……” “所以,这门亲事错了?”凤翎问道。 霜儿让她的话吓住,急忙跪了下来。“奴婢没这意思,这婚事是皇上千挑万选的,怎么会错?”这话要是传出去,不就成了她在说皇上的不是,那她就是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 “你这是怎么了?”凤翎皱起眉头。“不过是问你话,何必吓成这样?还不起来。” “是,公主。”霜儿赶忙起身。 一旁的月环有些摸不着头绪,来回的望着公主与霜儿。 凤翎在心底喟叹一声。“都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是。”霜儿向月环使个眼色,两人快速的收拾桌上的针线。 凤翎沉默的将视线移回园中。 霜儿拿着针线活儿欠身行礼。“奴婢告退。” 凤翎又忽地开口,“顺道叫瞿溟来见我。” “是。”霜儿应声,心里头则纳闷着公主见瞿统领何事? ※※※ 而这时的桑婆正喜孜孜的去找索冀礼,问了下人之后,便往南院而去。 她心想着,历朝公主下嫁,皇上通常都会赐个宅子,不与驸马同住,若是两人想见面,还得透过她们这些个由皇上派指的“老姑娘”居中安排。 虽说这“老姑娘”的称号不好听,可又有什么法子呢?她们这些个年纪较大的宫女,有这种出路就算是不错的了。 虽说没啥权力,可掌握着公主与驸马的房中之事,“银子”自然是少不了。 只是,她伺候的凤翎公主,冷硬的性子在宫里可是出了名的,她要在公主身上得到好处是不可能的,惟一的希望便只剩驸马爷了。 可谁晓得这婚才刚结,公主同驸马就闹僵了,驸马对公主不闻不问,这样下去怎么得了?这样一来,她不是两边都落了空吗? 才跨进南院,她就听见乐声与家妓们的娇笑声,看来,这位将军还颇懂得享受的。 “有事吗?”原在南院门修枝采花的司栏立即迎上,手臂上提着竹篮,里面装着各式花朵。 “我家公主要见驸马爷。”桑婆的态度有些倨傲。 “奴婢这就去通知将军。”司栏连忙应声,公主位高权重,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是绝不敢冒犯或怠慢的。 桑婆站在庭园中,等着她去通报,一个人无聊地张望四周。这南院说来不算小,阁楼亭台一个不缺,假山流水曲桥池塘也样样俱全,没想到将军会以这么大个宅子养这些家妓、乐女,真是挺奢华的。 她探头探脑地由未关的门边望去,发现将军正拥着女人说笑取乐,那女人腻在将军的身上,同他咬耳朵,不知说些什么惹得将军大笑。她哼地一声,暗骂:真是不知羞! 前些日子才死了个人,他们毫不顾忌的这样玩乐,还有没有羞耻心啊? 过了一会儿,司栏自屋里走出来,表情有些忐忑不安。 “将军……将军说他正忙着,待会儿再……再过去。” “哟——这是什么话?”桑婆扯开嗓子。“什么叫等会儿再过去?公主可不是一般人,哪容得了将军这样推三阻四的?”说着,就要越过司栏自个儿进去见将军。 “您别——”司栏连忙拦住她,却被桑婆一把推开,司栏手上的花篮落下,洒了一地的落花。 桑婆气冲冲地走上廊庑,跨过门槛入内。 “将军,公主要您过去。”桑婆直言,一脸的不悦。 原本弹琴的浅微立刻停下了手,其他乐妓们也全停下了动作。 索冀礼揽着姗璃的腰,抬眼瞄了桑婆一眼,不耐地道:“谁准你这样闯进来的?” “当然是公主。”桑婆理直气壮地说:“将军在这儿玩笑作乐,将公主置于何地?” 索冀礼一听,不由得冒火。“是谁将谁置于何地?”现在连个老婆子都能来向他兴师问罪了吗? 坐在索冀礼腿上的姗璃嗲声道:“将军何必跟这个老嬷子生这么大的气呢?赶她出去便是。”她年约十六,瓜子脸、下巴尖削、丹凤眼。 “什么老嬷子?你这娼妓说话放尊重点。”桑婆气极的骂道。 “好了没?”索冀礼冷喝一声。“司栏,给我赶出去。” 司栏连忙奔进来,紧张的拉着桑婆低语。“走吧!” “你拉我作啥?”桑婆大叫,挣扎着想甩开她的手。 这时,几个婢女也跑了进来,桑婆被她们拉往门口。 “你们这样对我不敬,我要公主全废了你们这些王八羔子!”桑婆大叫。 “您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了。”司栏真觉得有苦难言。 晴娘放下琵琶,看着桑婆让人拉了出去,担忧地道:“将军,这样是否不妥?公主叫您,您……” “怎么?我是她的下人吗?可以让她这样呼来唤去的。”索冀礼胸中的火气涌上来。 “是啊、是啊!”姗璃点头附和。 浅微摇摇头。“你别在一旁扇风点火。”姗璃也不想想,公主可不是一般女子,不能得罪的。 “你是什么意思?说我火上加油吗?”姗璃朝她冲口道。 “好了。”索冀礼皱起眉。“我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自从娶了公主后,我烦的事还不够多吗?想要我把你们全撵出府是不是?” 自从娶了公主后,父亲每天就在他耳边叨念着要他去向公主赔礼、低声下气,笑话!他犯了什么错?要这样委屈自己。 “不是呀将军,您别生气。”姗璃连忙拍抚着他的胸膛。 “好了。”他拉开她。“弄得我一点兴致都没了。”他起身,拍了拍袍子。 既然公主要见他,也好,趁此机会,他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把事情挑明了说清楚! ※※※ “公主,将军真是太过分了,这样对待奴婢,也不想想奴婢在宫里待了多久,当年还伺候过皇后娘娘,如今却……却……”桑婆说得几乎要落泪。“他竟要人将奴婢轰出来,这口气……这口气奴婢是吞不下去了,您要为奴婢作主啊!” “你想我怎么作主?”凤翎淡淡地道,自窗边转身看她。 “公主应该把那些个仗势欺人的奴婢、娼妓全赶出府,免得污蔑了公主。” 桑婆气呼呼地道。 凤翎审视桑婆一眼,没应声。 桑婆让她瞧得浑身不自在,正欲开口,忽然听见一道低沉的嗓音插了进来。 “公主。” 凤翎抬眼望向内室入口,只见瞿溟已站在圆形的拱门下,她立即道:“进来。” 瞿溟迈步跨进内室,凤翎对桑婆说道:“这事我自有主张,你先下去吧!” “可是公主——” “还有事吗?”她皱起眉心,显得有些不耐烦。 桑婆扁了扁嘴。“没事。”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去了。 瞿溟注视着凤翎,发现她的面容带着一丝倦色,浓眉不禁聚拢。 凤翎看着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遇到他的情景,她还记得那场大火,那呛人的浓烟和炽热的火焰…… 她拉回思绪问道:“住在这儿还习惯吗?” 瞿溟微愣,讶异于她的问题,不过仍点了点头。 她浅浅一笑。“是吗?我却觉得不太适应,这儿比起京里,冷了许多,北方毕竟不同于南方。” 他皱眉说:“公主该多添些衣物。”他担心她的身子。 “我还没这么娇弱,虽说手无缚鸡之力,可我骨子里却硬得很,父皇说我是个硬底子的人,韧性十足。”她淡淡地说。 他的眉宇拢得更紧了,似乎不太赞同她的话。 她向他走来,说道:“找你来是有事要交代你。”她顿了一下才又接口。“这一路上辛苦你了,既然现在我已安全的抵达将军府,你也算完成父皇的托付,明天你便启程回京吧!” 他没说话,只是皱拢双眉。 她在他的面前站定。“父皇已是上了年岁的人,身子大不如前,我放不下心。” “皇上要属下安顿好公主后再回京。”他简短地回应她的话。 凤翎因他的话而淡淡一笑。“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还不算安顿好?” 他颔首。她与将军已生嫌隙,他不放心在这种情形下回京,如果他走了之后发生什么事…… 她望着瞿溟忧心的表情,心中一暖,虽然他不善于言词,可在他陪伴她的前八年里,她一直都能感受到他的关心,即使最近这三年两人甚少碰面,可有时见了他,她还是能从他的双眸中瞧出关怀之情。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再说,还有郭韦他们在,也足够了。”她柔声地说。 他依旧沉默不语。 她定定的望着他。“我的话已使不动你了吗?” “属下没这个意思。”他声音低沉。“只是若真回了京,皇上问起公主的情形,属下难以回答。” 她微勾起唇角,有些疲累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些天来,她吃得不多,睡得也不安稳,觉得身子很疲倦。 他察觉到她显露出来的累意,不禁拢眉道:“公主可有不适?” 她仰望他,瞧见他眼中的关心,正欲开口时,一句嘲弄的话语响起。 “公主若有不适,可得赶快请大夫诊治,免得到时皇上问起来,我可担待不起。” 索冀礼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有些不可一世的味道。 凤翎原本和悦的脸色在听见他的话时,整个沉了下来。 “看来你们聊得挺开心的,不知是否让我打断了兴头。”索冀礼一副嘲讽的态度,暗忖着,他们两个倒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嘛! 瞿溟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无应声。 “你这统领好大的派头,见了本将军还不行礼?”他的怒火顿时往上涌,他就是瞧不得瞿溟如此的目中无人。 “将军为何每回来这儿就要大呼小叫的?”凤翎冷声道:“瞿溟再怎么说也是侍卫军统领,不是一般的下人,除了我之外,没有人有资格对他大呼小叫、呼来唤去的。” “你——”索冀礼的脸色闪过一阵青一阵白。“怎么?本将军凶他不得吗?一个小小的统领也敢爬到本将军的头上!公主这样处处维护着他,令人不由得怀疑你们——” “将军该收口了。”瞿溟冷声打断他的话语,眉头愈拢愈紧。 “让他说下去。”凤翎一脸的冷然。“将军怀疑什么?” 索冀礼讽刺道:“我能说吗?这话说出来可不太好听,要是公主听了不高兴,一会儿又请出皇上来压人,那我不是自讨没趣吗?以公主高高在上的地位,我就算做了王八——” 瞿溟愤怒的一掌击出,打断他的话语。 索冀礼被他吓了一跳,不过,在瞿溟出掌的同时,他反射性地退后了一步。 “你做什么?反了吗你?”索冀礼大声叱喝。 “收回那句话。”瞿溟厉声道。 “你是什么东西——” “够了!”凤翎严厉的喝止,美眸中带着冻人的寒意。“我同你已无话可说,你即刻给我出去!”她怒视着索冀礼。“我可不是你的下属,能让你这样呼来唤去的。”索冀礼勃然大怒道。 “那么,将军是想赖在这儿不走吗?”凤翎冷然的自椅子上站起。 索冀礼顿时哑口无言,但随即冷哼一声,“若不是你要我来,我根本不会踏进这儿一步,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们的好事了。”他的言语中充满讥诮意味。 瞿溟眯起眼,左手拇指弹开腰上的剑柄,“!”地一声剑身出鞘半寸。 “怎么?想杀本将军吗?”索冀礼怒视着他。 “如果将军不道歉的话。”瞿溟一脸冷意,他话才说完,只听“锵!”的一声,剑身飞离鞘套,他扬手握住落下的剑,一转手,利刃已抵上索冀礼的颈项。 索冀礼吓了一跳,但还算机警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剑锋,但脸上青筋暴露,显然已气得七窍生烟。“这下可真是反了,光是这一条,我就能治你死罪——” “够了!”一旁的凤翎已忍无可忍。“将军动不动就要置我的人于死罪吗?这儿是我的地方,将军若在这儿待得不愉快,尽管走,不需要在这儿大吼大叫的,成何体统?” 索冀礼不禁气结。“我成何体统?”他咬咬牙。“公主与护卫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又是什么体统?皇室的体统吗?”瞿溟欺身上前,手上的剑凌厉地攻向索冀礼;索冀礼急忙闪身,显得有些狼狈。 “将军若再口无遮拦的污辱公主,就休怪瞿溟剑下无情。”他阴鸷的黑眸隐藏着怒火,手腕一转,剑刃削向索冀礼的颈项。 索冀礼低头闪过,感觉到颈上有一股寒气掠过。 “够了,瞿溟。”凤翎锁紧眉心。 瞿溟立刻收回剑,右手一扣,“唰!”地一声,剑已回鞘。 索冀礼抬头正要怒骂时,陡地发现地上落着几撮发丝,他的脸又是一阵青、一阵白,这是方才瞿溟削落的…… “将军请回吧!”凤翎淡淡地下逐客令。“我原是要与将军好好的谈谈,但看来已无此必要了,将军既不信任我,说再多也是枉然,咱们夫妻情分就到此为止,我会即刻回京面见父皇,要父皇取消这门婚事。” 索冀礼满腔的怒气在听见她决绝的话语时,错愕了一下。 “这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一阵喘促、沙哑的声音响起,众人回过头,就见索仕鞍拄着拐杖慌忙的走进内室,步伐急促,差点绊倒。 “爹,您怎么来了?”索冀礼连忙上前搀扶。 “你这个不肖子——”索仕鞍气急攻心,拿起拐杖就往儿子的身上挥去。“我……我打死你……”他一阵猛咳,眼前晃过一片晕眩,整个人瘫软下来。 “爹——”索冀礼忧心的大叫。 索仕鞍举起颤抖的右手。“万万不可啊……公主,请你看在老臣的面子上……”他话未说完,又猛地倒抽一口气,人已昏厥过去。 “爹——” 第三章 “爹、爹,您没事吧?”索冀礼见父亲睁开眼,连忙询问,一脸的焦急之色。 索仕鞍欲起身,索冀礼忙伸手搀扶。“您别下床。” 索仕鞍左右张望,着急地道:“公主qi书+奇书-齐书呢?”他怎么会躺在床上了? “孩儿没让她过来,怕您又生气了——” “混帐!”索仕鞍愤怒的打断他,随即猛咳了几声。“我……咳……我见了你才气……” “您别发火啊!”索冀礼皱着眉,捺着性子拍着他的背为他顺顺气。 “去把公主给我请来。”他大吼。“要是她真的回了京,咱们府上府下百余条人命就会都让你给害了。” “哪有这么严重?孩儿至今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自然能清清白白的再嫁。”他可不觉得有何不妥。 “屁话!你这是在给我装傻吗?”他气得全身都在发抖。 “你不要忘了你是什么身份,公主是什么身份,你的老子只是个行将就木的没用废人,她的靠山可是皇上,能比吗?”他气急败坏的斥喝着,脸孔涨得通红,再次咳起嗽来。 当今皇上对群臣的无情杀戮是有目共睹的,光是洪武十三年胡惟庸一案,受诛连者就有三万余人,二十六年的“蓝玉案”诛连一万五千余人,主事者自然是死不足惜,可牵连之广,着实让人心惊。 经过这两个案子,当年他们这些跟随皇上打天下的人,几乎都被皇上所杀,洪武二十七年,宋国公冯胜也因蓝玉案被赐死,甚至有人谣传,开国第一功臣徐达不是病卒,而是让皇上毒死的。 光是这些,便足以让他这个残剩的开国勋臣日夜担心,深怕一个不留意,就会祸事临门,他一直这样小心翼翼的行事,结果他的儿子竟然…… “说得好听,再嫁……咳……公主的颜面将置于何地?皇上的脸要往哪儿搁?这些你想过没?你是脑袋糊涂了吗?说得倒轻松。”他剧烈地咳了几声。 索冀礼轻抚着父亲的背。“自古而今,也有不少公主曾改嫁过,何损于天子颜面。”索冀礼仍是一脸的不以为然。“这种事也能拿来这样比吗?”他气得满脸通红。“再嫁是万不得已,不是驸马死了,就是驸马不贤——” “有的是驸马受不了公主的气焰。”索冀礼不忘补充一句。 “你真想把我气死是不是?”索仕鞍咆哮道。 索冀礼见父亲激动成这样,这才不再言语。 “当初这门亲事我是接得战战兢兢,你倒轻松、倒神气,公主才刚进门,新婚夜你就给我捅了个大楼子,好神气啊你……”索仕鞍喘口大气。 “理由倒好,说你受不得公主的气,也不想想你做了什么,萦璇的事不是你捅的吗?公主才嫁进来,就听到一个下贱女人怀了你的种,别说是公主了,就是一般的女人也受不住!公主没寻死寻活的告到皇上那儿去,那是咱们祖上积德,公主识大体,而你呢?还给我摆个臭架子,存心要气死我你才甘心是不是? “我辛辛苦苦的补洞,你倒好,楼子愈捅愈大,还怀疑到公主的贞节上,你活得不耐烦,不要命了是不是?”他怒目而视。 “她与瞿溟形影不离,谁晓得——” “放屁!”他怒骂道:“你自个儿脑袋龌龊,也别将龌龊的心思往人家身上套,这下可好,真的把公主惹火了,你还不快去想办法灭火,难不成你真要皇上抄了将军府吗?这会儿先别说传到皇上耳中,若燕王知道他妹子受了委屈,不大发雷霆吗?” “难道孩儿一辈子就得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受她的气吗?”索冀礼隐忍着怒火抗议。 “她给你气受?”索仕鞍冷哼一声。“究竟是谁给谁气受?每回你见了公主,不是像疯狗一样乱吠,就是与她顶撞、不假辞色,我要你给她赔个礼——” “孩儿做错了什么要给她赔笑脸?”他可不是个轻易给人鞠躬哈腰的人。 “你做错了什么?”索仕鞍举起手指着他,整个人颤抖不已,一脸的无法置信。“你这个畜生!萦璇的事不是你的错,难不成是公主拿刀抵着你的脖子要你去做的吗?公主才嫁过来,就发生这样的丑事,你不要脸她还要脸哩!” “萦琥的事是个意外。”他皱起眉,他怎么知道事情会演变至此。“再说,萦璇有孕一事,孩儿事先并不知情,知情后,就立刻做了处理,并无失当之处,不假辞色的人应该是公主,不是孩儿!” 他从头到尾才是那个受气的人,公主气焰嚣张就算了,连个护卫也都能在公主的势力下骑到他的头上,那他还当什么将军?不如废了他! “你——”索仕鞍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索冀礼见状,连忙朝门外大喊,“黄大夫。” 一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立即冲进房内。“老太爷……”他连忙以缓慢的力道揉抚索仕鞍的背。“您别气了,上了年纪的人,禁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索仕鞍缓下气,粗喘道:“要这孽子给我轰出去,再瞧……瞧见他,我这条命就要死在他的手上了。” 黄大夫转向索冀礼。“将军,我看您还是先避一下的好。” 索冀礼忿忿不平的起身,点个头,临走之前还说了一句,“这事孩儿自会处理,父亲不用忧心。” 话毕,随即离开房间。 ※※※ 凤翎坐在石椅上,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瞿溟则随侍在一旁,自临国公索仕鞍昏倒后,她便一语不发地坐在这儿,几乎要一刻钟了,他心中忧心她,却不知该如何说明。 “外头风大,还是先回房吧!”瞿溟的语气中难掩关心之意。 凤翎回过神,举目看向他。“瞿溟。”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婚姻该是快乐的,不是吗?” 瞿溟皱一下眉头,有些难以回答。 她喟叹一声。“为什么我感受到的只有争吵与伤害?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 “公主不该想这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喑哑。 “要我不想,谈何容易?”她缓缓的起身。“这桩婚姻看来是错了。”她望向天空。 “公主打算怎么做?”瞿溟询问。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向他说道:“若我是一般女子,临国公又怎么会在听见我说要离异时心急的病发,就因为我是公主,所以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他待我是惧怕多于喜爱。” “临国公担心皇上会怪罪牵连,所以战战兢兢。”他明白这个道理。 凤翎微扯嘴角,表情有一丝无奈。“他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若依父皇的个性,届时恐怕会大发雷霆,就算她力劝,她也没把握能保索府几分周全。 “这婚姻将我困住了。”她笑着摇头。“我虽然想走,可却不想弄到这步田地。”她现在总算体会到那种“半点不由人”的境地。 瞿溟见她一脸的无奈落寞,双拳不由得握紧。“让属下同索将军谈谈。” 她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抹笑。“我知道你的心意,可这事该由我自己解决,再说,你们两个每回见面便起干戈,何必再生事端呢?我自个儿会有法子的。” “公主打算怎么做?”他移近她。 她勾起嘴角,冷风扬起她的发。“首先,”她微微一笑。“我要进屋取暖,在这儿能让头脑清醒,可身体却要冻僵了。” 闻言,瞿淇立刻移至她的身后,多少替她挡去些寒风。 “你回京途中,顺道回济南一趟吧!”她步下石阶。 他诧异的扬起眉,没想到她还记得他的家乡。 “你多少年没回去了?”她回头问,在石阶下站定。 “十年。” 这回轮到她讶异了。“十年?” “那儿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他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他双亲皆已身亡,再无亲人等他回去。 她凝视着他冷硬的的脸部线条。“是吗?” 他颔首,低头俯视她无瑕的脸蛋。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那时的她还只是个粉嫩的小娃儿…… “看来我又打扰到你们两个了。” 这声嘲讽的话语一响起,凤翎立即冷下脸,瞿溟则皱一下眉头。 索冀礼的心中则是升起一股无名火,这两人若没有暧昧,会这样形影不离、含情脉脉?他才不信呢! 凤翎转向她名义上的夫婿,脸上淡然无表情。“将军又想吵架吗?” 对他,除了陌生外还是陌生,她甚至不知该如何与他和平相处,两人成亲不到几天,却是争吵无数,要这样的婚姻何用? 索冀礼压下恼火的情绪。“我是来同公主把话说清楚的。” 凤翎向瞿溟使个眼色,他犹疑了一下,不过,最后仍是颔首告退。 她抚着眼前的花朵问道:“索大人还好吧?” “父亲很好。”他简短的回答。 她点个头,没再说话。 索冀礼凝视着她的侧脸,不可否认的,她拥有花容月貌之姿、倾国倾城之色,只要是男人,都会对她有非分之想,可一想到她的身份、她的傲气,欲望往往都会随之熄灭。 “公主仍打算回京?”他转向正题。 她微扬嘴角。“终会回去的。”她回答得模棱两可。 “公主打算央求皇上降旨废了这门婚事?”他又问。 “将军觉得不妥吗?”她漫不经心地问。 “我是无所谓,可我不能不为父亲着想,若是皇上要怪,就怪我一人,与其他人皆不相干。”他说得很大声。 她瞥他一眼。“那就请将军同我一起回京面见父皇,由你来同父皇解释吧!而在这之前,你最好先告知四皇兄一声。” 索冀礼皱一下眉头,这才开始觉得这事棘手。先别说皇上那关,恐怕他连燕王这关都过不了,倒不是他惧怕燕王在一怒之下会斩了他,而是怕到时燕王苦口婆心、好言相劝,他又如何开得了口?他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 可在面见皇上之前,他又不能不先去面见燕王,毕竟燕王是他的主子,他这个做下属的有事,自然要先禀告一声。 “将军看起来面有难色。”凤翎心知肚明地说:“如果将军想到了什么万全之策,再来同我说吧!”说完,她就往前走去。 索冀礼见她就要离去,一股恼意又陡地升了上来,他一个跨步拦在她的面前。“公主请留步,我话还没说完。” 她冷静以对。“请说。” 索冀礼恼怒地道:“公主可曾想过这桩婚姻为何会走到这步田地?” 她微扬柳眉,并不答话。 “因为公主的气焰让人无法忍受。”这句话憋在他心里都要生疮了。“我虽地位不如公主、权势不如公主,可我好歹是你的夫婿,是个男人——” “所以我该温柔相待、软言以对、委曲求全?”她替他接话。“将军可曾想过你又做了什么、努力过什么?”她冷下脸来反问。 “自从嫁予你,我未计较你什么,可将军却屡屡出言不逊,怀疑我与瞿溟有暧昧,光是这一项,我要治罪于你,又有何难事?”她的声音像冰一样地刮过他。“难道将军从不曾想过自己有何非难之处吗?” “我有何可非难的?”他怒声道:“若是萦旋一事,我已做了最好的处置,公主还有何不满?至于瞿溟,他仗着你的气势,都爬到我的头上来了,我心里会好受吗?我还是不是将军?再说,你们两人形影不离,刚刚还说说笑笑的。” “可你一瞧见我便冷下脸,我还能怎么想?我到底算什么?我还当什么驸马?”他激动地伸手握住她的肩。 凤翎见他激动,直觉要往后退,可却仍是让他扣住了自己,一阵疼痛自肩上传来。 “放手。”她厉声道:“你失去理智了。” “怎么?我连碰都碰不得你吗?”他更气了,他到底做的是什么丈夫? “放手——”她从没这样生气过,原本白皙的脸已涨成粉红色。 “放开公主。”瞿溟冷冷的声音自索冀礼身后传来。 索冀礼一听见他的声音,无疑是火上加油,他猛地转身,就见瞿溟的剑尖抵着他的喉咙。 “好个奴才!”索冀礼这次是真的火大了。“今天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瞿溟冷然地收回剑,退后一步,示意他出招。 索冀礼二话不说上掌便劈了过去,须臾间,两人已大动干戈。 凤翎站在一旁,眉心敛起,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疼痛的肩膀。“瞿溟,别伤了将军。” 他是京里第一锦衣卫,论武功自然无人能出其右,所以她并不担心他,只是,他若伤了将军,反而麻烦。 索冀礼听见她的话,顿时怒海翻腾,每一招都向瞿溟的要害打去;瞿溟从容应对,在索冀礼打向他胸膛之际,以左手化开,右手快速地击上他的胁下,令他踉跄退了一步。 “够了。”凤翎出声阻止,再打下去,都要将人引来了,府里闹的事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添一桩。 念头才刚落,就见园子的另一端已跑来一群侍卫,另一边则是她的随从。她伸手揉揉眉心,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让她彻底厌倦了。 瞿溟正要走向她,却又让索冀礼拦了下来。 “哪里走!”他今天若不宰了瞿溟,实在难消他的心头之恨。 “将军——” “公主——” 赶来的侍卫与随从再次见到这个场面时,不由得愣了一下,不过,基于上一次的经验,双方人马都不敢乱动,只是神色戒备的瞪视着彼此。 “将军还不住手吗?”凤翎蹙眉说道。 “办不到!”索冀礼咬牙切齿的回答,一连出了数掌想将瞿溟打倒。 此时,一名带队的侍卫长立刻拔出自己的刀叫道:“将军,接住。” 索冀礼一个旋身,接住大刀,二话不说的便立即朝瞿溟挥去。 这边的郭韦看不下去,也立即喊道:“统领拔剑!”再怎么说,瞿溟都是他们侍卫亲军的统领,他自然希望他能打败将军。 他一喊,其他的随从也跟着大喊,“统领拔剑。” 而他们一喊,另一边的侍卫也开始叫阵。 凤翎蹙紧眉心,想道:“还不住口,成什么体统!”他们这样也不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吗? 见她生气了,两边人马立时全住了口。 “还不架开他们。”她提高声音命令道。 “是。”郭韦与其他随从立即上前,可因为将军手里拿着刀,他们近身不易,最后,就见一伙人直绕着他们打转。 瞿溟以剑鞘挡住索冀礼的攻击,双方来来回回拆了十几招,索冀礼挥舞大刀的声音听起来像阵阵疾风,仿佛能削铁如泥。 凤翎正欲叫瞿溟住手时,突然一名仆役奔跑而来,叫道:“燕王……燕王来拜访将军跟公主了。” 大伙儿听见这话,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时,仆役靠近瞧见了打斗,不由得又低呼了一声,“怎么回事?怎么……打……” 他话还没说完,便让侍卫长捂住了嘴巴。“不许大声嚷嚷。”他低声斥喝,若是让燕王知道了,那怎么得了! 凤翎见索冀礼还没有要收手的意思,不由得锁紧眉心。“将军还不住手吗?” 索冀礼故意听而不闻,他今天若不出这口怨气,他绝不善罢甘休,更何况在这么多下属的面前,这狗奴才至今仍未拔剑,根本就是存心给他难堪,没将他放在眼里,这羞辱他如何也忍不下来。 瞿溟不断的以剑鞘挡住他的攻击,虽说他的武功在将军之上,可将军的穷追缠打也让他难以脱身。 凤翎冷下脸,她直直的朝两人走去。 郭韦见公主朝两人打斗的范围而去,吓得连胆都要跳出来了,不由分说的就要阻止。 “给我让开。”凤翎怒声道。 “可是……” “我说让开!”她扬高声音怒视他。 长得高头大马,一脸粗犷的郭韦顿时有些慌张失措,一下子失了主张。“公主——” 凤翎走过他的身边,他也不敢拦阻,只是心急地大叫。“快住手,会伤了公主。”他着急地跟在公主的身后。 其他侍卫与随从也都大叫。“公主——”所有的人全一拥而上。 瞿溟见她已要上前,心中一急,喝道:“拦下公主。” 瞿溟右手以闪电般的速度卸飞剑鞘,剑鞘笔直地打向索冀礼的肩,因为两人距离近,所以,索冀礼根本没空间闪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击,往后退了一步。 瞿溟趁势往一旁飞掠,以背部挡在公主的面前。“郭韦,带走公主。”他厉声道,双眼注视着怒冲冲而来的索冀礼。 “属下……” 郭韦话还没说完,凤翎就已自瞿溟身旁跨出。 瞿溟的左手迅速搭上她的肩,欲将她推开。 这时,就听见索冀礼大吼一声,“拿开你的脏手——”他挥刀直劈而来。 郭韦反射性地拔刀窜上前,挡下他挥来的刀刃。“将军若再不住手,会伤了公主。”他瞪大眼,一脸的怒意,眼睛泛起血丝。 所有的随从与侍卫在同一时间全抽出兵器,刀刃相向、怒目相对。 “这是怎么回事?想造反吗?” 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让所有的人全止住动作,凤翎放松地吁了一口气,转身望向来人。 “四哥。” ※※※ “都成什么体统了?夫妻间竟然兵刃相向,是天要反了,还是怎么着?”朱棣大声怒斥。 他是个中等身材,体格结实的中年男子,年约四十,国字脸,蓄着胡髭,穿着一身紫蓝华服,服上绣着兽纹,脚蹬黑色长靴,身旁跟着两名贴身护卫。 “属下……”索冀礼一句话也接不下去。 “怎么?说不出话吗?”朱棣继续斥喝。“若我晚来一步,你手上那把刀就要往凤翎的脖上抹去了吗?你不是个糊涂人,怎么会做出这等糊涂事?幸好是我见了这阵仗,若是让皇上瞧见,你这颗脑袋立即就要落了地。” “属下不是要杀公主,而是想宰了瞿溟。”索冀礼咬牙切齿的说。 “瞿溟?”朱棣缓下怒火。“跟瞿溟有什么关系?” “他……”索冀礼顿了一下,看了朱棣身后的护卫一眼。 朱棣以眼神示意两名护卫先离开偏听,在两人退下后,他才继续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双手往后一甩下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索冀礼开始将瞿溟的“恶行恶状”一一禀告。 朱棣只是沉思地听着,并未打断他的话语,一刻钟后才又开口道:“我离开京城到这儿时,瞿溟还没进京,所以没同他接触过,一直到他在十一年前救了凤翎跟宜妃,父皇才将他擢升为近亲护卫,没几年就成了指挥使,虽然才见过他几次面,可记得他是个尽责的人,或许就是因为护主心切,所以才让你有了这样的误解,再怎么说,他也是皇上身边的人,你同他计较什么?而且,我记得你不是那种重视繁文缛节的人。” “属下也不想与他计较,可他的气焰实在是过于嚣张,这口气属下是怎样也咽不下去!”索冀礼仍是积怒在心。 “就算看他不顺眼,有必要将凤翎也牵扯在内吗?你不会不知道我这妹子是皇上心上的一块肉吧?谁要动她,让她受了委屈,那就是自找罪受。”朱棣警告地说。 “瞿溟就是有公主护着,才会目中无人。”索冀礼满不是滋味地说:“他俩形影不离,将我这做丈夫的置于何地?那不如让他做了驸马——” “你这是什么话!”朱棣喝道,气愤地站起身。“不想要命了是不是?你是在怀疑什么?” 索冀礼没有吭声。 “好好的一段姻缘,成了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传了什么?人家说凤翎逼死了你的家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怒问。 “萦璇是自个儿悬梁自尽的,不关公主的事。”索冀礼勉为其难地回答。 “废话!我当然知道不关凤翎的事,虽然我足足大了这妹子二十几岁,也不常跟她相处,可她的性子我是清楚得很,她不会干这样的事,我是问你怎么会捅下这样的楼子?才新婚就生事端,存心让人看笑话吗?”他就是听闻了此事,才过来了解的。 “这事也是属下始料未及的。”他怎么可能会存心让这样的事发生呢! 朱棣来回踱步。“若是这事传到皇上耳中,你可有罪受了,说不定连我都脱不了关系!你知不知道当初这门亲事我推了多少力?原想你和凤翎是天赐良缘,可现在呢?成什么了?”他气愤地一甩袖。 索冀礼思考着,现在究竟是不是说实话的时候?最后还是下了决心。“今天公主已开了口,说要进京见皇上,要皇上废了这门亲事——” “什么?”朱棣震惊地大吼一声。 “属下也觉得这样甚好。”索冀礼继续说完被打断的话。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朱棣不可置信地又吼了一声。 “属下已经豁出去了,毕竟这样三天两头的吵也不是办法。”他不想好好的一个将军府成天这样闹。“如果皇上要降罪,我一个人承担。” “说得倒轻松。”朱棣冷哼一声。“你以为婚姻是儿戏吗?不好玩就可以不要玩?这事由不得你,再说,皇上也不可能会答应,这事要是传得举国皆知,天子的颜面要往哪儿搁?” 索冀礼皱起浓眉,一言不发。 “公主那边我会再跟她说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闹成这样。”朱棣训斥道:“凤翎的性子我多少知道点,她是个明事理的人,你自己也要好好检讨一下,你南院的家妓有多少!唉!对女人你又不是不清楚,为何一碰上凤翎,就闹得这般不可收拾?” “公主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的权势、地位皆在属下之上,属下奈她不得。” “这什么话?什么奈她不得?你这是同她打仗吗?”朱棣又上了火。“难怪你们会闹成这样,凤翎向来吃软不吃硬,跟你同一个性子,你跟她硬碰硬,是想玉石俱焚吗?” “王爷言重了。”他不认为他和公主会走到这一步。 “那是你什么都不知情,才会这样说。”朱棣在椅子上坐下。“你听过宜妃的事吗?” 索冀礼不懂话题怎么会转到这儿来。“不知道。”他只晓得宜妃是公主的母亲,听说是个绝美的女子。 “这也难怪,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你才十几岁,再加上这事儿在宫中是禁止谈论的,所以,知情的没几个。”他端起瓷杯,喝口茶后才道:“详情我也不甚清楚,因为,父皇娶宜妃没多久,我便北上驻进燕王府,只晓得她是父皇在民间识得的女子,‘绝美动人’这四个字是一点也不假,我第一次见到宜妃时,也着实惊为天人,那时她才十八,就跟凤翎现在的岁数一样,不过,她始终郁郁寡欢,没见她笑过。” “听说她在民间已有心上人,是皇上……”他顿了一下,没再继续说,又喝口茶。 索冀礼明白地点了点头,这不难猜,定是皇上强行将之收入宫中。 “她是个纤弱娴静的女子,向来不与人争,只是始终眉头深锁,后来身子便一直弱下来,这也是可预料的,心中抑郁,身子自然就硬朗不起来,她一直安安静静的,让人几乎要忘了她的存在,一直到凤翎七岁那年才出了事。”他放下茶杯。 “宫中失火那次?”索冀礼皱紧眉头,这事他听闻过。 朱棣颔首。“详细的情形没人知道,只晓得宜妃那天突然去找皇上,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回来后,宜妃的寝宫便起祝融,是瞿溟将她们母女救了出来;第二天,宜妃让人在幻彩湖发现,有人说她是失足落水,也有人说她是投湖自尽,但真相始终没有人知道。” “告诉你这件事,是想让你心里有个谱,莫要让凤翎也做出这样绝决的事,到时你会后悔莫及。”朱棣语重心长地说。 索冀礼没应声,只是一脸沉思样,似乎直到这时,他才开始思考他与公主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 “公主方才实在不该过来。”瞿溟的语气中有一丝紧绷。 凤翎微扬嘴角。“这是最快速的方法。”她伸出双手在火炉上烤着。“我在那儿站得不耐烦了,又觉得冷,所以……”她闭上眼睛,享受自手上传来的暖意。 瞿溟因她的回答而喟叹一声。 她睁开双眼,抬眼望他,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我是个任性的公主,对吗?” 他摇摇头。 她的笑意更深了。“只可惜,就连我也不能事事任性,若真能凡事任性而为,也算是一个天大的恩赐,人只要长大了,做什么事都得顾忌着,为别人着想……”她的声音渐渐隐去。 他见她敛上眉,眉头不由得也跟着皱起。“公主打算回京去吗?”他记得她对索冀礼说的话。 她沉默下来,一会儿才道:“你说我该回去吗?” “公主值得比这更好的对待。” 她望着他,浅浅一笑,没说什么。 他也径自沉默着。 凤翎将视线移回烧红的炭火。“瞿溟,你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对吗?” 他没有应声。 “将来你若娶了媳妇,可要好好待她。”她收回手交叠在膝上,眼神有些遥远,忽然道:“我不回京了。” “为什么?”他拢紧眉,脸色有些凝重。 “三年前二皇兄的死带给父皇不小的打击,自那以后,他老人家就日渐苍老,这你是知道的。近日来,他的身子骨更差了,可要做的工作一样他没少,他一个人日理万机,要烦的事已经够多了,我这个做女儿的不能替他老人家分忧解劳也就罢了,又怎好拿自个儿的琐事去烦扰他呢?再说,这婚事是我亲口应允的,是苦是甜我都没得抱怨。”她长长的叹口气。 瞿溟见她一脸忧愁,不由得激动的握紧双拳。 “不过你放心,这婚事我已看开了,再坏不就是这样吗?我不会让自个儿受委屈的。”她自嘲地一笑。“再说,我毕竟是个公主,谁敢给我气受?我可不是可怜的小媳妇。”她笑望着他,却发现他一脸紧绷。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直起身子。 “属下不希望公主过这样的日子。”他的嗓音低沉,黑眸定定地凝视着她。 “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苦的,就跟在宫中一样。”她的话带着些许的安抚意味。“好了,别再为我的事费心,你启程回京后,要替我好好照顾父皇。”一提及父皇,她的眉宇间便添上一抹忧愁。 他颔首。 她这才再展笑靥,心,安了下来。 第四章 翌日,瞿溟离开了将军府。 凤翎顿觉若有所失,这让她想起父皇在她十五岁那年,将瞿溟调离她身边,担任宫中侍卫亲军的情形,当时,她也是这般落寞的心情,后来还曾在他当班期间,故意行至他面前,与他说上几句话。 想起自己假装遇见他的模样,嘴角不禁露出一抹微笑,心情顿觉开朗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她仍是一个人过,索仕鞍每天都会陪她说说话、解解闷,至于她的丈夫,在知道瞿溟离府后,先是讶异,而后心情似乎也开朗不少,起先是两、三天来看她一次,最后索性天天都来。 她不知道他的态度转变所为何来,她也不想追究,对目前在将军府的平静日子,她已经很满意。 这日,她在“醉风亭”看书,不觉过了一个时辰,她放下书本,感到有些累了,一旁的霜儿连忙放下绣布,来到她身后为她轻捶肩背。 月环则倒了杯茶水。“公主,您歇会儿吧!”她将热茶端上。 凤翎望着满园的花开,蝶儿翩翩飞舞,心情舒展许多。 “公主,厨娘做了些糕点,现下应该好了,要不要奴婢去端些来?”月环问道。 “也好。”凤翎抬手示意身后的霜儿可以停手了。 “奴婢这就去。”月环福了一下身子,转身离去。 “等会儿。”凤翎忽然道:“一起去吧!都来这儿快半旬了,我还不晓得其他地方长什么样子。”她直起身子。 “是。”月环应了一声。“公主想从哪儿看起?” “就随便看看吧!”凤翎步下石阶,往园子走去。 “这园子整理的还不错,不过,比起宫里的,那又差了一截。”霜儿评论道。 凤翎浅笑。“是吗?差了哪一截?” “宫里的可比这个大了两倍不只,而且花卉又多,一到春天,那才叫百花齐放呢!”她说道。 “霜儿姐姐说得是。”月环在一旁附和。“不过,将军府的园子也算不错的了,太多花也不见得好,去年奴婢才让御花园里的蜜蜂给螫肿了手,吓得奴婢——” “哇哇叫个不停。”霜儿接话,想起那情景,忍不住大笑不已。 “霜儿姐姐就会幸灾乐祸。”月环可爱的皱了皱小鼻子。 凤翎微微一笑,听着她们两人一路上瞎说胡扯。 过了假山,来到一个分岔口,凤翎问道:“这是往哪儿?” “右边这条是索大人的住所,左边这条通曲桥,湖底有许多鲤鱼,昨儿个奴婢才与月儿来这儿喂鱼。”霜儿说明。“那就去瞧瞧吧!”凤翎往曲桥走去。 “公主,奴婢去同厨娘要些吃的让您逗逗鱼。”月环一脸兴奋,每回瞧见鱼儿争先恐后的吃着东西,她就觉得很高兴。 凤翎明白她的心思,笑道:“去吧!” “是。”月环急急忙忙地往另一头的厨房而去。 “唉,不过是喂个鱼嘛!高兴成这样。”霜儿大大地摇头。 凤翎笑着没应声,慢步踏上曲桥,低头望着水里的鱼儿和浮萍。 突然,一声似有若无的琴声传来,凤翎抬起头,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是谁在弹琴?” 霜儿迟疑了一下,嗫嚅的开口,“该……该是从南院传来的……” 朱凤翎不解的扬起秀眉。“南院?” “是,就是……就是……” 凤翎转向一脸为难的霜儿。“不必如此吞吞吐吐的,我知道是将军的家妓。”她的表情平淡,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奴婢是不想公主同驸马又起争执,好不容易才和好了……”霜儿愈说愈小声。 “和好?”凤翎对她的用词颇感兴趣。 “是啊!这些日子驸马来看公主时,心情都挺愉快的,奴婢就想,这样甚好。”霜儿解释,她可不想新婚之初那种刀刃相向的日子重演。 凤翎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若有所思的将视线移回水里,看着鲤鱼在池中悠游嬉戏。 “公主,您若真的在意,要不叫驸马将她们全撵出府去吧!”霜儿建议着。 “谁说我在意了?”她淡然地说。 “公主,您不会是说真的吧?”霜儿不觉提高嗓门。“奴婢觉得赶她们出去才好,只要有她们在的一天,将军的心便一日不在您的身上。” 凤翎脸上的笑意扩大。“这事再说吧!”她不以为意。 “这下子奴婢可真的不懂了。”霜儿歪着脑袋皱起眉头,怎么也想不通公主的心思。 “好了,别说这些了,咱们去另一边瞧瞧。”她缓缓步下曲桥。 霜儿虽满腹疑惑,可也只能搁在心里,若是公主不想说的事,那是怎么也套问不出半句的。 凤翎在石子路上行走,一旁整齐排列着的竹子不断往上延伸,凉风吹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公主,再过去便要进南院了。”霜儿在身后提醒道。 凤翎停下脚步。“那就回去吧!”她转过身。 “是。”霜儿应道。“以公主的身份,是不该踏进那儿一步的。” 凤翎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且顺着前进的步伐,伸手轻抚一个又一个的竹节。 “公主,有人来了。”霜儿望着前方一抹苗条的身影。 凤翎抬眼看去,见到一名奴婢手提着红漆盒子,在瞧见她时,不禁愣了一下。 “公……奴婢见过公主。”司栏没想到公主会在这儿出现,心脏不由得惊跳了一下,前些日子她曾远远的瞧见过公主一面,没想到今日却让她面对面的碰上了。 凤翎点个头。“不用多礼。”她闻到漆盒内传来药味。 司栏注意到她的目光,连忙解释道:“这是……是……” “是什么?”霜儿追问,不知什么事这么神秘,说话吞吞吐吐的。 “没……只是药汤。”司栏马上回答。 “是谁病了吗?”霜儿好奇地又问。 司栏有些紧张,连说话都开始结巴了。“不……不是。” “没生病喝药汤做什么?”霜儿一脸的纳闷。“哦!我知道了,该不会是要给她们的补药吧?这像什么样,公主来这儿后,可还没吃过什么补!”她愈说愈气。 “不是……不是补药。”司栏吓了一大跳,深怕公主动怒,连忙道:“是防姑娘们怀孕的药,每个月一次,每个姑娘都得服用。”上回出了萦璇的差错,她险些丢了小命,现在她可是一点也不敢含糊。 “啊?”霜儿大吃一惊,双眼瞪大。 凤翎在心中叹口气,挥挥手。“去吧!” “是,奴婢告退。”司栏一点也不敢逗留,低头急匆匆地从她身边过去。 凤翎沉默地走回曲桥上,霜儿跟在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 “公主、公主,能喂鱼儿了……” 月环自另一头兴高采烈地跑来,气喘吁吁地在凤翎面前站定,手上拿着一个小布袋。 霜儿以为公主会失去喂鱼的兴致,可没想到,公主竟微笑着接过月环递来的鱼食,同她们一起观赏鱼儿争食的模样。 只是,偶尔她会发现公主陷入深思,眉心微敛着,不知怎地,霜儿突然感到一阵不安,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 这天晚上,霜儿与月环、桑婆才摆好晚膳,就见索冀礼走了进来。 “见过将军。”两人同时欠身。 桑婆则是咕哝了一句,心里仍记恨着上回在南院发生的事,不过碍于礼数,她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了声,“将军。” 凤翎听见声音自内室走出来,在瞧见他时,微愣了一下。“有事吗?” 索冀礼听到她的话有些不是滋味。“怎么?没事便不能来吗?” 凤翎微牵嘴角。“我没这个意思,只是将军从不曾在这时候来访。” “来访?”索冀礼挑起浓眉。“这词倒新鲜.” 凤翎没回答他的话,只是道:“霜儿,为将军沏壶茶。” “是。” “顺道添副碗筷。”索冀礼加了一句。 “是。”霜儿在心里头微笑,将军从不曾与公主用膳过,这倒是个好现象。 索冀礼看了月环与桑婆一眼,才转向凤翎说道:“我有话同公主说。” 凤翎了解的示意她们两人也退下。 桑婆嘀嘀咕咕地不知说些什么,一脸不甘愿地走了出去。 索冀礼在椅子上坐下。“听说你今天见过司栏了?”他漫不经心地问,双眼却炯炯有神地盯着她,在烛光下,橘红的光线为她更增添几分动人美意。 这几天少了瞿溟的搅和,两人相处时已不再针锋相对、动火动怒,能平和的说些话,聊上几句,使他对她已不如先前那样反感,甚至生出了些许好感。 他发现,凤翎除了美貌之外,谈话也非常有见地,有时甚至会说些玩笑话。 她点点头,在他的对面坐下。“我正好也想同将军说这事。” “是吗?”他扬起浓眉。 “南院里的姑娘你若喜欢,便纳了为妾吧!” 索冀礼瞪大眼,无法相信他所听到的。 “你不用顾忌我,我并不在意。”她一脸认真,没有说笑的意思。 一把无名火缓缓在他的心底窜起。“我倒不知公主这么大方。” 她的嘴角上扬。“将军不喜欢这样的安排吗?” 她的话一时之间让索冀礼不知该如何反应。 “别再让她们吃那些药了,对身体有害无益,再说,索府也该有香火传续。”她拿起筷子。 “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怒火逐渐加剧。 “将军是索府惟一的子嗣——” “这我当然知道。”他怒气冲冲地打断她的话。“难道公主不该担负起这个责任吗?” 凤翎微扬黛眉。“我恐怕要让将军失望了。” “什么意思?”索冀礼皱起眉。 “根据御医所言,我恐怕不适宜生儿育女。”她言之凿凿地说:“我性子寒、身子骨弱,怕无法担此重任,将军也不想我涉险吧?” 索冀礼微张开嘴,一脸的愕然,惊讶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将军若是不满意南院的姑娘,改日我会替将军挑个好——” “够了。”索冀礼怒声打断她的话。 “将军会生气那是自然的,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拦着将军纳妾的。”她将话说完。 索冀礼又气又怒,可一肚子的火却让她的话堵得死死的,无从发泄,知道她不能生育让他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可她“识大体”的要他纳妾的行为,又让他无话可说、无气可发。 毕竟娶妻的主要目的就是生育,传续香火,既然她无法怀有他的子嗣,他理当纳妾,可她不在乎、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就是让他心里极不舒坦。 他已习惯女人为他争风吃醋,虽然有时他也满受不了女人的嫉妒心,可当一个做妻子的完全都不在乎时,他根本无法觉得庆幸,只有一肚子的怒气无处发泄。 “我会再请大夫为公主看诊。”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不用了。”她礼貌性的拒绝。“这事若传开,恐怕对你对我都不好。” “没亲耳听到大夫的话,我是不会死心的。”他坚持着。什么性子寒、身子骨弱,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他不接受,再者,他也不觉得公主有多虚弱。 突然,一个念头窜进他的脑海里,这话该不会是公主编来骗他的吧? 可这又说不通,公主为何要说这些对她没有益处的谎话呢? 难不成…… 忽地,一个荒谬的想法跃出,难不成公主是想避开两人可能的肌肤之亲…… “将军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凤翎瞄了他一眼,他的神色有些不对。 洞房花烛夜他被她赶出新房,心里上火,发誓绝不再踏进一步,后来因为瞿溟的缘故,两人的关系更加恶化,他自然也不会有想亲近她的念头,所以,两人虽成亲半个月有余,可至今仍未行周公之礼。 近日,父亲直问他这事儿,要他别再冷落公主,说夫妻之间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他也认真的想过,可这会儿她竟然说出不能生育的事…… “公主是不是在逃避?”索冀礼问道,黑眸直勾勾的望着她。 “逃避什么?”他的话让她觉得一头雾水。 “逃避行房。” 他直言无讳的话让她立刻涨红了脸。“将军想太多了。”她故作镇定地说。 她脸上的红晕让索冀礼分不清她是害羞,还是气愤。“我还担心想得不够多。”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觉得他话中有话。 “公主若真的不能生育,那便是我多想了,可若公主撒谎,这就有趣了。”他直盯着她,食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敲。“公主为什么要撒谎?我惟一想到的个可能就是逃避夫妻之事,逃避的原因我则想到两个。” “哪两个?”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其实,说穿了就是‘害怕’这两个字,可背后的原因则天差地别,第一个害怕,是未出嫁闺女单纯的害怕,这是人之常情。”他说得慢条斯理。“也情有可原。” 凤翎微扬嘴角。“那第二个害怕呢?” 他顿了一下才又接着说:“第二个害怕是因为已不是黄花闺女,怕被做丈夫的发现。” “你的论点很有趣。”她扬起眉,仍是一副分不出喜怒的神色。 他无法从她的话语或表情得知她心里真正的想法。“不知公主怕的是哪一个?” “你认为呢?”她反问。 他皱起眉。 “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将军怀疑的是什么。”她微勾嘴角。“将军想的是第二个,对吗?” “我要的是实话,而不是公主的臆测。”他的语调出现了一抹严厉意味。“如果真是这样,我要知道他的名字。”他气愤地站起身,妻子失节的念头让他几要失去理智。 她只是冷冷地瞄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是瞿溟对吗?”他咆哮一声。 “若将军再胡闹下去,就请出去。”她的话冷冽冻人。 “到底有还是没有?”他走向她,一脸怒意,她始终不肯正面回答的态度让他更加怀疑。 “我不需要回答你这个问题。”她的态度也很强硬。 “你——”他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没关系,我自己会证实。”他迅速出手,抓住她的手腕,硬是将她自椅子上拉起。 “你做什么。”凤翎大怒,死命的挣扎着。“你若敢放肆,就别怪我不给你留颜面。” 站在外头密切注意屋里动静的桑婆一听见声音,立即冲进来。 “哎哟!这是在干什么?”她大声嚷嚷。 “滚开。”索冀礼斥喝道。 桑婆让他一斥责,心头更气了。“将军不能对公主无礼。”她上前想阻止,却被索冀礼一把推开。 凤翎立刻对桑婆道:“去叫郭韦进来。” 她话才说完,索冀礼便以蛮力将她扛上肩。 这时,霜儿与月环拿了碗筷跟茶水入内,一瞧见这情景,不由得吓了一大跳,东西“锵!”的一声落了地,碎的碎、摔烂的摔烂。 霜儿心急的脱口而出,“将军你做什么?快放公主下来。” 两人急忙奔到索冀礼的身旁想要阻止他。 “退下。”索冀礼喝道。 两人陡地愣住。 “霜儿,叫郭韦。”凤翎冷怒地下令。“就说有刺客。” “啊?”霜儿又是一愣。 “快去。”凤翎厉声催促。 “是。”霜儿急匆匆地就要跑出去。 “公主想闹得人尽皆知是吗?”索冀礼将她扛往内室。“没关系,我奉陪到底。” 霜儿才跑出门,就见郭韦正往这儿来,她如释重负地喊道:“郭护卫快来。”她急得猛挥手。 郭韦一听,立刻以飞快的速度冲进来,右手拔刀,以为公主有生命危险。 这时,在内室的索冀礼将凤翎放到床上,一转头,便见郭韦杀气腾腾地冲进来。 郭韦在见到他时愣了一下,怎么是将军? “看来,公主的随从每个都想置我于死地。”索冀礼嘲讽地看着他手上的大刀。 凤翎冷声道:“将军为何每次都要把场面弄得如此难以收拾?” 他怒气腾腾的转向她。“是公主自己将场面弄得如此难堪。” “既然每回都这么难堪,将军为何还要来?”她扬起下颚,眼神中布满傲气。“没人有这个能耐逼着将军来吧!” 她的话让他为之气结,他的自尊简直让她踩在地上践踏。“好,这话可是你说的。”他一咬牙,额上青筋暴出。“那就别怪我绝情,这地方我永远不会再踏进一步。”他怒声地说完话后,便甩袖而去。 屋里立刻陷入一片寂静,没有人敢说话,连桑婆都被将军最后的话语吓住。 “永远”不再踏进一步,这会不会太过头了? 这不是摆明了要公主守一辈子的活寡吗? 霜儿与月环也面面相觑,一脸的不安。 郭韦则是尴尬地立在原地。 凤翎蹙着眉心,一会儿才道:“用膳吧!”她心里明白,这次是真的把话说绝了。 众人这才开始有了动作,霜儿与月环想起地上的碎碗盘和杯子,低呼了一声。 郭韦如梦初醒般地这才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事而来。“公主。” 凤翎望向他。 “晋王病逝了。” ※※※ 二哥死了? 凤翎仍是无法相信三皇兄会……她叹口气,虽然她与三皇兄晋王甚少接触,可听到这消息,难免感到震惊。 而真正令她忧心的是父皇,他年岁已高,近日身子又不好,这消息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个残酷的打击,她担心他的身子会承受不住。 知道这消息后,她的心一直不安宁,于是,便打定主意要回京一趟。四哥原本要同她一起回南京,可因他镇守边界,不能擅离职守,最后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他却授意索冀礼陪同她一块儿回去探望皇上。 索仕鞍自是没有意见,甚至深表赞同,可凤翎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但又没有拒绝的理由,而索冀礼自始至终都没表示意见,只是遵行了燕王与父亲的命令,陪同她一块儿回京。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说话,她坐在马车上,他则骑马,他甚至带了浅微与姗璃两名家妓随行,霜儿为这事表现出忿忿不平,凤翎却仍是心如止水。 途中,他们先至晋王的藩地太原吊丧,而后才继续往南京前行。 一行人加上随从、护卫不过十二人,因她心系父皇,所以一切皆以轻便、快速为主,跟在她身边的只有霜儿、郭韦与另外两名随从,索冀礼则带了两名家妓与四名轻装侍卫。 途中两边人马甚少交谈,就连用膳也分开。凤翎觉得这样挺好的,但霜儿却是叨念个不停。 这天,他们由水路行走,到了夜晚却飘起细雨,凤翎站在船缘,望着雾蒙蒙的水面,行船与行船间仿佛隔了一层纱,四周景物顿时显得有些不真切,只瞧得出灯火点点。 “公主,雨愈下愈大了,是不是要回船舱?”霜儿撑着伞站在她的身边。 “我想再待会儿。”凤翎轻声着说,似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奴婢担心公主会受寒。”霜儿忧心地道,这凉风冻得人直打哆嗦。 凤翎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眼神专注地凝视着一艘离他们不远的船只。 这时,由船舱内传来抚琴声,霜儿立即皱起眉头。“哼!整天弹琴,烦死人了。” 凤翎让她的话逗笑了。“好好一个琴声让你说成这样,连欣赏的雅致都被你给破坏了。”由琴声听来,应该是浅微所奏。 她站在这儿依稀能听见琴声与姗璃的歌声,她们两人都是色艺冠绝的倡优,两年前让索冀礼买进府中。 “公主,奴婢真是不懂您。”霜儿皱着眉心,语气带着不平。“驸马这么过分的对您,您吭也不吭一声,倒让那些娼妓爬到您头上了,这成什么体统?” 凤翎转向她,浅笑道:“依你说,该怎么做才好?” “自然是叫驸马将她们全都丢进湖里喂鱼,吃得连骨头都不剩,那才大快人心。”霜儿一脸的气愤。 凤翎笑出声,“怎么,在后宫待了这些年,好的没学,净学这些狠毒的招数。” “奴婢是在为您打抱不平,您倒刮起奴婢的脸来了。”霜儿咕哝着。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将身上的披风拉紧,好挡去寒风。“可这些年我在后宫看得多了、疲了,也倦了,不想为一个男人费尽心思、争风吃醋,这十八年来,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好的,何必为了锁个丈夫在身边,做起丧尽天良的事。” “可这不一样啊!您是正主儿,又不是外面那些狐狸精。”她的语气有着不以为然。 凤翎微微一笑。“我同将军现在无风也无雨,倒也平静,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为何要去弄得腥风血雨呢?” 霜儿皱起眉。“公主这话说得太严重了,奴婢只晓得您现就像后宫里那些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一样。”她的话愈说愈小声。 凤翎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雨水打在江上的波纹,脑中忽然浮现母亲一身湿的让人自湖中捞起…… “公主——” 凤翎回过神来,幽幽的说:“我想一个人再待一会儿,你先进去船舱吧!” “公主——” “进去吧!”她打断霜儿的话。 霜儿只得叹口气。“是,可您得撑着这个。”霜儿贴心的递上伞。 凤翎接过伞,眼神有些疏离。 霜儿无奈地往后走,却瞧见郭韦拿着伞立在船舱旁。 郭韦指了一下公主,眉头紧皱;霜儿走向他,摇了摇头。“公主想一个人静静。”她细声地传话。 郭韦抓了一下头,一脸的急切。“万一着了凉……” 霜儿将食指轻放在唇间。“嘘!别吵了公主,咱们就站这儿伺候着。” 郭韦点个头,也只能这样了,这一路上,将军对公主的不闻不问真要气炸他了,若不是怕公主为难,他真想当面质问将军是何居心?而且,他竟还带着两名家妓随行,这不是存心要给公主难堪吗? 雨愈下愈大,霜儿直打着哆嗦,交叉双臂环抱着自己,希望能多添些暖意。 郭韦小声地道:“你还是先进舱里去吧!这儿有我。” “那怎么行!”霜儿不依。“伺候公主是我的责任。”她怎能一个人躲在舱里舒服,却让主子在外面风吹雨打的。“你若病了,谁来伺候公主?”郭韦反问道。 霜儿瞄他一眼,平时见他是大老粗一个,这会儿倒长了些脑袋,说话还不无道理。 “要不,你去穿得暖些再出来。”郭韦又道。 霜儿一听,这倒是合情合理,于是点点头说:“那我先去系个披风。对了,你去交代厨子煮些热汤备用,一会儿让公主喝了祛祛寒气。” 郭韦立即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 “那当然。”霜儿得意的露齿而笑。 郭韦见她娇俏地笑着,脸庞不由得泛起一片红,急忙咳几声道:“快进去吧!” 霜儿没瞧见他异样,弯身便进了船舱。 郭韦则踱到另一头,下了舱底,而后交代厨子备些热汤。 当他走上甲板时,正巧碰见了索冀礼,他虽心里不舒服,不过仍是恭敬地说了声,“将军。” “嗯!”索冀礼低沉地应了一声。 这时,两人忽然听见霜儿的呼唤声朝这儿而来。“公主、公主——” 郭韦的心猛地一跳,急忙朝霜儿奔过去。 霜儿一瞧见他,立即问道:“公主呢?” “公主不是站在船边吗?”他说话的同时,边快速奔向船首,却发现没有半个人影。 “没有,公主不在这儿。”霜儿急了。“我出来时没瞧见公主,所以想,公主是不是走到别处去了?” 郭韦立即觉得不对头,他立刻大喊,“公主——公主——” 索冀礼这时也觉得苗头不对,立刻喝问道:“怎么回事?” 霜儿慌张地道:“刚刚……刚刚公主还在这儿的,怎么……怎么一转眼……”她忽地哭了起来,声音哽咽。“公主、公主,您在哪儿?您别吓奴婢啊!”她大叫着。 郭韦的心脏狂跳,冷汗几乎要冒出。他抛下伞,双手圈在嘴边跟着大喊,“公主——”随即就在甲板上跑了起来。索冀礼此时的脸色也不对了,他斥道:“哭什么?把话说清楚,公主没在船舱里吗?”他不等霜儿回答,便已拔腿跑进公主的船舱里。 霜儿跟在后头,哭道:“奴婢才从舱里出来,公主……公主没在里头……” 索冀礼又冲出来,朝四周大叫着,“公主——”他开始急切地跑了起来。 “公主——”霜儿嘶声力竭地大喊,脸上的泪混在雨水里。“公主……您……您别吓奴婢啊!您知道奴婢胆子小,别吓奴婢啊……” 这夜,雨没停,滂沱的下着,淹没了一句又一句的叫唤。 第五章 “娘,您怎么哭了?” 她伸手抹着母亲不断滑落的眼泪,有些心慌。“娘,您别哭。” 母亲以手巾拭去泪水,而后紧紧地抱着她,抱得她身子都疼了。 “是娘傻,娘太傻了。” 她听不懂娘的话,只是问着,“qi书+奇书-齐书娘,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孩儿同父皇说去。” 母亲松开她,眉心紧蹙。“娘再也不见你父皇了。” “啊?”她眨着大眼,听不明白娘的意思。 “凤儿,你长大后一定要记着,若是遇着喜欢的人,便跟着他,别像娘一样顾忌太多……却害苦了两个人……” 母亲的泪再次滑落,她心急地抹着,沾湿了双手…… “公主——” 她呕出一口水,大声喘气,首先感受到的第一个知觉便是湿冷,她眨着眼睑,意识到自己在水中沉浮着,惊慌立刻攫住她。 “公主。” 声音穿过滂沱的大雨传到她的耳中,凤翎随即感觉到有一只手臂正环住她的腰,她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瞿溟?!” 虽然雨雾让她有些看不清四周,可他确确实实是瞿溟。 “别乱动,否则我们两个都要灭顶。”瞿溟简单的说。 凤翎点点头,试着压下心中的惊慌,她能感觉到河水不停地冲击着他们,可怪异的是,他们竟没被冲走,她偏头,瞧见瞿溟的腰巾正缠绕在岸边的树干上,这树弯曲地延伸至河面,正好成了他们的支柱。 “公主。”瞿泪的左手腕缠着腰巾以支撑两人。“抱住属下。”他必须以两只手之力攀上岸。 凤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她伸出手想揽住他的脖子,却发现右手传来一阵刺痛,根本无法举起,她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怎么了?”他神情紧张的问。 “没什么,可能是碰伤了。”她忍住疼,只好以左手勾住他的颈项,右手环住他的腰。“不碍事,先上去再说。”他们这种姿势维持不了多久,再不上岸可能就要被冲走了。 瞿溟以双手拉着布巾一步一步的往前移动,幸好这树扎根深,否则定会被他们连根拔起,一触到岸边,瞿溟立刻运劲先将公主推上去,自己再跃上岸。 凤翎躺在地上,阖着眼不住地喘息,大雨打在她的身上,带来一丝丝的疼意。 “公主。”瞿溟蹲在她的身边,已系好腰带。 凤翎睁开眼,不假思索地举起左手碰触他的脸,想证明这一切都不是她的幻觉。 瞿溟僵了一下,感觉到她冰冷的柔荑抚过他刚毅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她轻声问,再见到他,让她有些讶异、有些感动,也让她欣喜。 他凝视着她回答。“属下没回京。” 凤翎眨动眸子,立即领悟道:“你一直在我身边。”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连自己都理不清自己的情绪。 “属下不放心公主。”他伸手抱起她往前走。 他的话让她叹口气。“你在附近的船上?”她问。 他没应声,只是点个头,当他瞧见她落入江中时,反射性地便纵身跃入,可不过才一瞬间,她已让河水冲走,他追了一段路才拉住她,若稍有迟疑,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今夜才开始下雨,河水还不算湍急,若是已下了几天的雨,河水暴涨,他恐怕会失去她的踪影。 “我能走。”她不停的眨眼,雨水让她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公主的鞋遗落了。”他解释道。 凤翎这才注意到脚上的绣花鞋早已不知所踪,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有些尴尬。 他抱着她朝岸边的渡船人家走去,凤翎靠着他的胸膛,开始觉得冷,而且头有些隐隐作痛。 瞿溟抱着她走了一小段路,而后在一户人家前面停下。 “放我下来。”凤翎说着,却掩不住话里的颤抖。 他将她放下,凤翎抓着他的手臂试着稳住自己,当她站在地上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了?”瞿溟的语调中带着一丝紧绷。 “应该是碰伤了,不碍事。”她忍着脚上不断传来的疼痛。 瞿溟拍打门扉,显得有些急促。 “谁啊?”一名男子的声音自屋里传来,瞿溟听见他又叫了一声。“是谁啊?”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 “老丈,外头雨大,可否借住一宿?”凤翎柔声的开了口。 凤翎仿佛听到他松了一口气,这才打开门。 那人年约五十出头,发丝有些花白,留着一撮山羊胡,身子精干瘦削。 “还真是湿透了,快进来、快进来。”老汉朝里头喊叫,“莺莺,快出来。” 凤翎搀着瞿溟缓缓走进屋里,她瞄了一眼四周,这屋子很简陋,屋子中央只摆了一个木桌和几张板凳。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自右边的布幔后走出来,她脸儿圆润,面貌姣好,发上简单的以木簪装饰着,乌黑的发丝披散至腰际,穿着深蓝色的孺衣与棕色布裙。 “叨扰了。”凤翎朝她微微一笑。 “啊——”莺莺惊呼一声。“你们全湿透了,我去拿衣裳让你们换上。”她说完,又忙走到布幔后面。 瞿溟让凤翎坐在板凳上,他在她面前蹲下,检查她的脚,结果发现一道血迹自她的小腿肚上流下,他不自觉地低咒一声,浓眉紧皱。 “受伤了吗?”老汉也瞧见血迹。“我去拿伤药。”他将烛火放在桌上,走进房去。 凤翎微收回脚。“我不碍事。”虽知他是关心,可他这样碰触她的脚,让她感到不自在。“大概是碰着了什么东西。”瞿溟一把扯下衣摆的衬里,动作轻柔的为她拭去血迹,她的右小腿被东西割了一个长口子,所幸伤口不深,不过血却一直流不止。 莺莺拉开布幔,疑惑地瞧着他们。“怎么了?”她手上拿着两套衣裳,不解这男子怎么会单膝跪在那位姑娘的面前。 凤翎正欲说话,却猛地打了个喷嚏。 “可别着凉了,快进来。”莺莺立刻说道。 瞿溟立即抱起凤翎,莺莺这才注意到她腿上正流着血。“你受伤了!” “没什么,只是腿上刮了一道口子。”凤翎出声安抚道,“他总爱将事情看得很严重。”凤翎低声要瞿溟放她下来。莺莺了解地笑笑。“我明白。”她将手上的男衣递给瞿溟。“这是我爷爷的衣裳,怕对你来说可能小了,就请你将就点,到他那儿换上。” 瞿溟望向凤翎。“公——” “我不碍事的。”凤翎急忙打断他的话。“退下……我是说,你去换衣裳吧!”她急急的纠正自己的话。 “你放心。”莺莺对瞿溟微笑道:“我一定会照顾好这位姐姐的。” 瞿溟向她点个头,这才缓缓放下凤翎,转身走出房间。 “我帮姐姐换下湿衣裳。”莺莺着手为她更衣。“你要冻坏了。”她将凤翎的湿衣放在板凳上。 凤翎点个头,多亏有她,她的手已冷得不听使唤了,而且右手肘也疼得举不起来。 “啊——”莺莺卸下她的单衣,随即惊呼一声。“你的手肘肿了好大一片。” 凤翎低头瞧着右手臂上的乌青,觉得有些晕眩,应该是她在水中漂流时碰撞了什么。“不碍事。”她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平复晕眩的感觉。 “等会儿我帮你揉揉。”莺莺立刻说。 凤翎点点头。“麻烦你了。” “姐姐不用这么客气。”她为凤翎穿衣。 两人有一阵短暂的沉默,一会儿,莺莺开口问道:“姐姐与那位大哥是……”她的脸上有着好奇。 凤翎没有立时回答,好一会儿才道:“他是我的兄长。” 莺莺小心地将袖子套入她的手臂。“兄长?是吗?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凤翎忍着痛问。 “以为你们是一对儿。”莺莺笑着回答。“我看得出来他挺关心姐姐的。”她还发现他们两人的衣裳质料都不是一般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凤翎因她的话而愣了一下,一对儿? “姐姐看起来定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莺莺猜测着。 凤翎没应声,只是接过她递来的干布巾,以左手擦拭着湿发。 “姐姐你坐会儿,我去煮些热汤让你们祛祛寒,顺道升个炭火烘干衣裳。”莺莺拿起她的湿衣。 “劳烦你了。”凤翎诚心地说,声音因寒冷而颤抖着。 “没的事。”莺莺走了出去。 凤翎疲惫地在板凳上坐下,低垂臻首,面露倦色。 “公主。” 一声低唤在门边响起,她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瞿溟推开布幔入内,见她孤零零地坐在板凳上,低垂着头,内心不由得一阵抽紧。 他在她面前蹲下,听见她逸出一声叹息。“瞿溟,在这儿不用拘礼,免了公主的称呼,我不想吓了他们祖孙两人。”她望向他,发现他手上拿着伤药与纱巾。 他点点头,第一次见她穿着寻常人家的衣服,觉得有些不适应,现在的她看起来似乎不再那么高高在上、那么不可亲近。 凤翎微勾嘴角。“你这样倒像个种田的庄稼汉。”她打量他身上小了一截的粗布衣裳。 他没回应她的话,只是转个话题,“属下要瞧瞧公主的伤。”他伸手撩开她的裙摆,露出一截粉白的小腿。 凤翎尽量抑制忸怩的情绪,她明白他是要为她上药,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这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要怎么想,只觉一股热气直往脸上冲去。 当他的手触摸到她的腿时,她感觉到他手上的热度熨烫至肌肤内。“还是我自个儿来吧!”她出声。 “这是属下份内之事。”他触着她冰冷的肌肤,眉头紧皱。 凤翎在心里叹口气,没再坚持,他心地坦然,她也不该介怀才是,只见瞿溟专心地处理她的伤口,她能感觉到他快速地为她上好药,以纱布扎紧。 他直起身子。“公主的手?”他记得她的手臂似乎也有不适。 她微微一笑,仰望着他。“你唤我什么?” 瞿溟愣了一下,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一时之间很难改得过来。”他拉开她的袖子,露出粉藕似的手臂,当他瞧见一大片瘀青时,不自主地低咒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我同莺莺说你是我的兄长。”她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 瞿溟的表情复杂,她读不出他的情绪。 “你觉得不妥吗?”她问。 “属下——” “这里没有公主,哪来的属下?”她打断他的话。 瞿溟皱紧眉头,听见她忽地笑出声。 “怎么?免了这称呼,倒像对你施酷刑般的难受。”他的表情让她觉得很有趣,与他在一起,她自在多了,也有了说笑的情绪,她继续道:“你就叫我妹子或凤儿吧!我唤你大哥。” “公主别让属下为难。”他沉声说,要他唤她的闺名,他是如何也开不了口的。 她敛去笑容,知道他的性子严谨,要他逾矩,难如登天。“我不勉强你,可别再唤我公主就是了。” 他颔首,将伤药抹在她的肌肤上,而后轻轻推拿;她倒抽口气,紧咬着牙。 他见她痛苦的神情,心中有种无力感,表情不由得僵硬起来。 “老朽升了炭火,能取取暖。”老汉的声音在布幔后响起。 瞿溟立刻止住推拿的动作。“先去烤火,等会儿再继续。”他凝视着她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一颗心也跟着放下。 “烦劳老丈了。”凤翎站起身,她全身发冷,再不烤火,恐怕真要生病了。 瞿溟一弯身,轻而易举地便抱起她。 凤翎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道:“我能走。” “属下有照顾公主——” 她不假思索地以指覆上他的唇。“你又忘了。”她提醒道。 当她的纤指碰上他的唇时,他几乎紧张的要绊到自己的脚,若不是他强自镇定下来,这会儿两人可能都要摔跌在地上了。 凤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道:“别再犯了。”她虚弱地叹口气,觉得身子又累又冷。 瞿溟僵硬地点个头,抱着她走进外厅,让她坐在靠近炭火盆的长凳上。 “伤势严重吗?”老汉问道。 “没什么大碍,只是一些皮肉伤罢了。”凤翎伸出手烘着。 “你们怎么会在大半夜的落了单?而且,外头还下着雨呢!”老汉闲聊式地问着。“咦!怎么不坐呢?”他疑惑地看着瞿溟。 凤翎仰看他一眼,浅笑道:“坐吧!大哥。” 瞿溟的神情仍是很僵硬,勉强点了头,坐在长凳的另一端。 老汉打量着眼前的凤翎,冲口说道:“姑娘看上去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小姐。” “是吗?”她有些好奇他要说些什么。 “怎么说呢?”老汉歪头苦思。“看上去就是不一样。”他总觉这姑娘不寻常,可他也说不上来有何不寻常,反正气质就是与一般人家不同。 “对了,倒不知你们本家姓什么?”老汉询问道。 “姓瞿。”凤翎回答着,脑袋迅速转动。“我与大哥要去京城省亲,没想到半路上遇了贼,将财物全掳了去:” “唉!这可真糟。”老汉着急地打了岔。“不过,财去人平安,也算是万幸。” “是啊!多亏了大哥,他拼死也要保我周全。”凤翎偷瞄瞿溟一眼,发现他也正看着她,可眉头全皱拢在一块儿,她忽然觉得好笑,继续说道:“我们一路走着,问了好些个人家,这才遇上老丈好心肯收留。” “这没什么,出门在外,总得帮个忙。”老汉笑着,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块儿。 “好了。”莺莺的声音自厨房传出,没一会儿,便见她端着一锅热汤进来。 “我去拿碗筷。”老汉起身。 “爷爷,您别忙,我来就行了。”就见莺莺又踱回厨房,拿着碗筷出来。 “没什么能招待你们的,只有这些鱼汤。”老汉不好意思的说着。 “您太客气了。”凤翎柔声说。 “来,先喝些暖暖身子。”莺莺为两人各盛上一碗。 凤翎以左手捧着碗,感受到那烫人的温度沁入她冰冷发紫的肌肤。 突然,一阵敲门声传来,众人全望向门扉。 “莺莺,是我。” “阿城哥。”莺莺急忙起身,奔向木门,拉开门闩。“你怎么来了?” “爹娘要我拿些水果过来。”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身材中等,体格结实,脸形稍长,五官带着老实样。 莺莺接过他手上的篮子,叨念道:“外头下着大雨,干嘛出来送这个,着了凉可怎么办?” 老汉笑道:“这愣小子还能有什么心思?定是来瞧你的。” “爷爷——”莺莺不依地跺了一下脚,脸蛋涨红。 阿城嘿嘿地笑了几声,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要进来喝碗热汤?”莺莺问着,脸蛋红成一片。 “好。”阿城倒是爽快地答应,一进门,就瞧见陌生的人影。 老汉立即解释。“这两位客人错过了宿头,来借宿的。”他转向凤翎与瞿溟说道:“阿城这愣小子是咱的邻居,莺莺的玩伴,过一阵子他们就要成亲了。” 凤翎微笑道:“恭喜。” 阿城笑得憨厚,莺莺则是羞答答地,腮帮子红了一片。 凤翎能感觉她的羞涩与喜悦,这使她想起自己的婚姻、她与索冀礼的相处,以及他们之间横亘的鸿沟…… “公主不舒服吗?”瞿溟压低声音询问,她一直捧着鱼汤,却没喝半口。 凤翎转向他。“没什么。”她低头喝口热汤,忽地又抬起头。“你刚刚喊我什么?”她低语。 “不知你们是哪儿人?”阿城的声音插了进来,在另一张板凳上坐了下来,莺莺则走进厨房拿碗筷。 瞿溟松了口气,要他改掉“公主”的称呼,根本就是在为难他。 凤翎望向瞿溟,要他回答。 “山东。”他简短地说了一句。 “他们兄妹俩要到京城省亲,却遇上了盗贼,才会沦落成这样。”老汉说道。 “兄妹?”阿城打量着他们。“看起来倒是不大相像。” 凤翎浅笑不语。 莺莺多拿了一副碗筷出来。“兄妹也有不像的。”她加入谈话。 “那倒是。”阿城笑了笑。 众人聊着天,片刻后,凤翎感觉到疲倦不断地朝她袭来,于是道:“我有些累了,想先休息。” “你再多喝碗汤。”老汉说道。 “不了,身子不争气,累了。”凤翎笑说。 “那也是,你们淋了这么久的雨,是该早点歇息了。”老汉点点头。“姑娘就跟莺莺一块儿,你大哥今晚同老朽挤挤便行。” 凤翎颔首,才起身,瞿溟已扶住她,拦腰将她抱在胸前。 她疲累地不再说什么,只是轻靠着他,感觉到他将自己抱进房里,当他把她安置在床沿坐下时,她睁开眼说道:“今晚多亏你了。”若不是他,只怕她早已葬身水底。 “公主可知推你入水的人是谁?”他问。这问题已在他心中搁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适当的时机问。 凤翎有片刻的沉默,似在回想。“我不知道,不过我很好奇,谁会想要置我于死地?”她微牵嘴角,闭上双眸,她是真的累了。“这是个很耐人寻味的问题,还有,你又叫我公主了。” 瞿溟缄默着,一会儿才涩声道:“这儿没其他人。” 她因他的话而加深笑意。 他注视着她天真宁静的神情,心中有股柔情升起,他已经许久没见到她毫无防备的模样,自她嫁了索冀礼后,表情总是凝重、戒备,哀愁与日俱增…… “瞿溟。”她唤了一声,睁开眼睛。“现在他们定是到处在寻我。” 他颔首。 她则拧起眉,沉默下来。 “公主不想回去?”他探问。 她扯出一抹笑,可笑容中却带着几许萧瑟。“若能顺我的意,我……”她停住没再接话,良久才叹口气说道:“若让父皇知道我落水,他定会忧心如焚……” “现在敌人在暗,公主在明,对公主十分不利。”瞿溟顾忌地说着。 她微笑。“这我倒不担心,你会保护我不是吗?”她仰望着他,眸中闪着动人的光彩。 他顿时哑口无言。 “这是你第二次救我性命。”她柔声道。 “属下职责所在。”他应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回答。”她微牵嘴角。“第一次是火,这次是水,还真应了水深火热。” 他拢着眉,没法子像她这般说笑,他恨不得立刻杀了那个谋害她之人。 凤翎叹口气,忽地呢喃道:“为什么我同你总是平心静气,还能说说笑笑,可遇上了将军,似乎就非要争个高下不可。”她的笑容中藏着无奈,她本不是如此多愁之人,但自从嫁给索冀礼后,心上便积了这许多烦心的事。 瞿溟的脑中浮现索冀礼军那天对她的粗鲁举止,当时他原本要现身,可后来桑婆冲了进来,才阻止了他,不然,他不晓得自己会不会在怒火冲天之下在杀了索冀礼! 公主值得更好的对待。 有时,他真想带着她远走天涯,再也不让她愁眉深锁,可是……他拢紧眉,这一切是不可能的,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他只不过是一介平民…… 凤翎疲惫地抚了下眉心。“你也去歇息吧!”她现在又累又冷,只想好好的躺下来休息。 其他的事,明天再说吧! ※※※ “给我听明白了,就是整条江给我翻浊了,也要找到公主。”索冀礼在雨中大声嘶吼。 “是、是。”官员应着声,随即转身大叫,“还愣着做什么?下去给我搜,若是找不到公主,你们全给我回去吃自己。”“是。”上百名士兵立刻下水搜寻,只见沿岸灯火通明,各个戒慎恐惧,就怕找不到人。 “将军要不要先到寒舍去歇着?只要一有消息,下官立刻禀告。” “放屁!公主下落不明,我能歇着吗?”索冀礼大吼。 “是是,小人愚昧。”官员弯着身不住地道歉。“下官是担心将军一身湿衣,万一累出病来,小人担待不起。” “谁要你担来着?”索冀礼冷哼一声,望着湍急的河面,内心忧急如焚。 “是、是。”官员附和着。“请问将军,这事要通报上去吗?” 索冀礼皱一下眉头,半晌才道:“这事先瞒着,万一传到皇上耳中,只怕皇上会受不住。” 前些日子晋王病逝,皇上内心的创痛自是不言而喻,若再让皇上知悉公主落水,生死不明,怕他老人家禁不住这打击。 “将军顾虑得是。”官员赞同地说。 “都是奴婢不好,若我没离开公主……”霜儿泣不成声,早成了泪人儿。 “这事我也有责任,你别净往自己身上揽。”郭韦也是一脸的悔恨,他不该让公主离开他的视线,是他疏忽了。 “今儿个……虽下了雨,可行船没困难,公主没道理会这样掉出船去。”霜儿仍是哭着。“定是……定是有人起了歹心……将公主推了下去……” 她的话让索冀礼与郭韦沉默下来,他们不是没想过这问题,可谁会想要加害公主?这完全没道理。 “我再下水去找。”郭韦说道,他实在没法子这样干耗着什也不做。 霜儿看着他又跳下水去,心里殷殷期盼着他一会儿便能找到公主,都这么久了,再找不到……那…… 她哭得更加悲戚,几乎要晕厥过去,公主绝对不会有事的,她吉人自有天相,她定是让人给救了去了。 她不相信公主会这样消香玉殒,她说什么都不信! 第六章 “凤儿,娘……”她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滑。“娘撑不住了,娘得去……得去找他……” “谁?找谁?”她急切的追问。 母亲蹲下身子,轻抚着她的发,以温柔的语调说着,“一个娘这辈子愧对,连弥补都来不及的人。” “娘怎么又哭了?”她紧张地抚去母亲两颊滑落的泪。“您别哭,凤儿不要您难过。” 母亲牵动嘴角。“娘不哭。”她抹去泪。“娘好累,娘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出去玩儿吧!” “可凤儿想陪娘。”她揪着眉。 母亲叹口气,一脸哀伤。 见状,她不安地抿了抿唇,深怕自己的不听话会.伤了娘的心。“凤儿到花园去,娘若伤心就叫凤儿进来。” “凤儿好乖。”母亲眼中含泪的说。 她边走边回头看母亲,依依不舍…… 她坐在殿外的阶梯上,深怕母亲唤她的时候她没听见,所以不敢离开。 她用双手支着下巴,望着阶梯下的士兵,他好像是新来的,是个生面孔。 正想走下阶梯去瞧他时,她忽然闻到一股呛人的味道,她转过头,瞧见白烟从殿内冒了出来。 她直觉地便想到了娘。“娘、娘——”她大叫着往里头跑。 大火在她的眼前漫开,像吐信的舌,烫人的火焰后是母亲形单影只的身影…… “不……不……” 凤翎在梦中不安地呓语着,而后忽地睁开眼,呼吸急促,有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一会儿才记起在渡船人家这儿借住。 她转过头,莺莺就睡在她的身边,呼吸深沉,睡得很熟,她觉得头昏脑胀,于是坐起身子,抚了抚额头,感觉有些热度。 她掀开被子下床,小腿上隐隐的疼痛让她蹙起眉,一室的漆黑让她只能摸索着前进。她走出房间,来到小厅,却不小心碰着了长凳,她轻呼一声,脚趾撞得发疼,她顺势坐下,吐了口长气。 外头的雨似乎缓了些,滴滴答答的打在屋檐上,使人觉得心安。 凤翎拉紧外衣,手指揉着太阳穴,她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喉咙也很痛,为什么她会梦见母亲…… “不舒服吗?” 低沉的声音让她抬起头,她在黑暗中找寻他的位置。“你真是神出鬼没。”她在黑暗中微笑。“你总是能知道我在哪儿。” “属下听见声音,所以出来查看。”在陌生的环境中,他向来保持警戒。 凤翎感觉到他的靠近,她叹口气。“看来是要发烧了。” “属下立刻去请大夫。” “这么晚了,上哪请大夫?” “属下会找到的。”他的声音冷硬。 她因他的话而微笑。“你想把人强掳来吗?” 他没回答。 她浅笑出声。“别扰民了。” 他走到她的面前。“公主身子不适,便应该要好好歇息。” 她微扬嘴角。“我也想休息,可脑子停不下。坐吧!别站着,这儿就咱们,不用拘泥这些主仆之礼。”在她心里,她从没拿他当下属看待。 瞿溟有一瞬间的迟疑,不过,最后仍是在她的身边坐下,她现在身子弱,他不想为了这些小事与她僵持不下。 “瞿溟,你爹娘的感情好吗?”她突然问,偏头看着他。 她的问题让他诧异,一会儿才道:“就像一般的夫妻。” 父亲在他十岁那年过世,他惟一存着对他的印象,就是他每天日出而做、日落而息,辛劳的维持一家子的生活,最后终于病倒。 “一般的夫妻都是怎么相处的?”她又问。“他们都聊些什么?” 这个问题让他露出一抹浅笑。“平常的琐事。” “比如呢?” 他想了一下。“娘最常对父亲说的话是: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多吃点,身子可要顾好;天凉了,多加件衣服。” 凤翎清脆的笑声响起。“那你爹说什么?” “知道、知道,都说几次了。” 她的笑声更亮了些,他以正经的口吻说着这些事,显得有些滑稽。 “你父亲也像你这般沉默寡言吗?”她追问。 “他不大说话,只是做事。”他简短的回答。 “同你倒是一样。”她微微一笑,而后长叹口气,幽然地道:“我梦见娘。” 他讶异地挑起眉,不过没有应声。 “我也梦见了你,还有那场火,这让我忽然间想起很多事。”她凝望着一室的漆黑。“我一直到多年后,才明白那场火是娘想结束自己生命而放的,当我满心欢喜的搂着娘,高兴她安然无恙时,她却在第二天投湖自尽,这次是彻底的离开了我。”她闭上眼睛,努力不让泪滑下。 “我那时是多么的茫然,甚至恨起娘,她为什么要离开我?我不懂。”她深吸一口气。“以前我总不明白母亲为何老是郁郁寡欢,就连父皇来,她也不搭理,那时的我无法理解,因为别的妃子在瞧见父皇时,总是笑脸迎人、满心喜悦,可只有娘,她老是愁眉不展,我曾问娘:‘父皇来看您,您不高兴吗?’娘却锁着眉,幽幽地说了一句:‘你父皇不是娘盼的人……’。” 凤翎停住话语,揉了一下眉心。 “别说了,歇息吧!”他听得出她的疲惫。 “我的脑袋里乱糟糟的,我得理个清楚。”凤翎叹息着,声音轻轻柔柔的。“若理清了,或许就能在我与将军之间找个出路,原本我以为同他井水不犯河水,那便是天下太平,可我错了,他根本不想让我平静。” 她不是不明白他执意带着两名家妓的用意,他在让她难堪、在羞辱她,或许他是希望她找他理论,可他错了,她不在意,她只觉得累,为何两人做不成夫妻,就一定要做敌人? “今晚我瞧见莺莺见到阿城时高兴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与将军……”她幽幽地叹口气。“有时我真想逃开这一切。”她轻触太阳穴。 “属下明白。”瞿溟握紧双拳,自她嫁了索冀礼后,笑容变少了,可忧愁却多了,令他更愤怒的是,竟有人想谋害她。 “公主可以离开将军。”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她叹口气。“我何尝不想?可事情没这么简单。”她的话只说了一半。 他沉默着,黑黝的眸子直盯着她,她的哀伤与落寞让他心痛,他想不顾一切地带她离开,可他不能,两人的身份是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再者,他不能让她遭人非议,若他真带走了她,她会被人扣上不贞的罪名,他不能这样做……想着想着,他的拳握得更紧了。若依了他,他会毫不留情地杀了索冀礼。 她拉紧外衣,觉得身子发冷。“明天,我们便启程回京。”她直起身子,脑袋更加晕眩了。“有些事……我必须……问父皇……”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身子忽然软下。 “公主——”瞿溟急忙伸手扶住她,凤翎整个人瘫靠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身子与散发的热度。 他不假思索地以手覆在她的额上,随即诅咒一声,她在发烧。 “没什么,只是脑袋昏沉了些。”凤翎低头闭上眼,试着保持清醒。“瞿溟……” 她话没说完,整个人已瘫软下来,失去知觉。 ※※※ 接连两天,她发了高烧、昏睡不醒,可却睡得极不安稳,除了梦见母亲外,父皇、索冀礼、瞿溟都在她的梦中出现,扰得她筋疲力尽。 当她醒过来时,她觉得自己好像上战场打了一场仗。她转过头,额上的冷布巾滑下,盖住她的眼,她正要抬手去拿时,一只手已先她一步拿下布巾。 她抬眼看着床边的人。“瞿溟……”她顿了一下,咳了一声。喉咙还是很疼,甚至连声音都变得哑哑的。 他起身倒水。凤翎以手肘撑起自己,半靠在床板上接过他递来的水。“我睡了几天?”她发现他已换回自己的衣裳。 “两天。”瞿溟在见到她的眸子清明时,这才放下悬着的一颗心。 凤翎看着他下颚上的胡碴子,有些不能适应,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粗犷的一面。 “你一直守在我身边?”她抬手将脸颊旁的一撮湿发往耳后拂去。 “属下——” “职责所在。”她替他接话,嘴边漾起笑意。 瞿溟不自觉的也露出一抹微笑。 “姐姐你醒了?”莺莺走进来。“我煮了稀饭,正要叫瞿大哥去吃。”她走近床边,脸上满是欣慰的表情。“见你醒了,咱可就放心了。” “给你添麻烦了。”凤翎诚心地道,她在这儿借住已是欠他们一份情,没想到还病了这么多天。 “我可没什么麻烦,忧心的是瞿大哥,他日夜守着你,眉头像是上了锁似的,怎么都打不开,如今姐姐醒了就好,他可舒心了。”莺莺笑着说。 凤翎望向瞿溟,见他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去弄碗稀饭。”他不敢多留,面无表情地向莺莺点个头便走了出去。 莺莺见他这样,不禁笑出了声。“瞿大哥虽然不易亲近,可心肠好,对姐姐更好。”她拿起奁上的木头梳子主动地为凤翎梳发。 凤翎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知道她误会了,于是说道:“他是我大哥,自然对我好。” 莺莺嘴边的笑容扩大。“姐姐莫要再瞒我了,经过这两天,我能瞧出瞿大哥对姐姐可不是对待妹子一般,若莺莺没猜错,姐姐与瞿大哥应该不是兄妹。” 凤翎惊讶地眨了一下眸子,听见她又继续说:“后来我想,你们为什么要说谎呢?结果让我想到了一个,不知对不对?”莺莺一脸的好奇。 “什么?”凤翎又喝口水。 “你们定是一起私奔——” “咳——”凤翎让水噎住。“咳、咳……” “姐姐没事吧?”莺莺急忙拍抚着她的背,拿开她手上的水杯放在床边。 凤翎说不出话来,又咳了几声后才道:“你怎么会这么想?”这是她第一次让水给噎住。 “这是我和阿城哥自个儿想的,不对吗?”莺莺有些失望。 “不对。”凤翎又咳了两声。 “可我瞧瞿大哥看姐姐的眼神,怎么也不像兄长对妹妹的模样。”她还是不相信他们是兄妹,这两天,瞿溟心急如焚的模样她可是亲眼目睹的,不会有假。 “什么眼神?”凤翎的好奇心升起。 “就是……就是很心疼、很关心的眼神。”莺莺极力在找寻适当的词句。“有时我身子不舒服,阿城哥也是这样看我的。”一提到阿城,她的脸儿就不由自主地染上红晕。 凤翎愕然,首次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连脑子仿佛都停下。 “这两天瞿大哥寸步不离姐姐身边,就连我要换手照顾姐姐他也不肯。”莺莺继续说着。“每次姐姐烧得难过时,瞿大哥的眉头就像是要打结了,好像恨不得能代你疼似的。这是我身子不舒服时,阿城哥同我说的,他说他情愿代我疼,也不想见我难受,那样他比自个儿难受还难受。”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脸儿又是一阵红晕。 凤翎一动也没动,眼神有些迷惘。 “姐姐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莺莺见她一动也不动,不禁有些紧张。 凤翎陡地回过神。“不……没有……”她睫毛眨了眨,心神仍有些恍惚。 “你们真是兄妹吗?”莺莺追问,继续梳着她乌黑的青丝。 凤翎转向她,看着她纯真坦率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后才缓缓摇头。 莺莺咧嘴笑了。“啊!我说中了。”她高兴地一拍手。 “可我们也不是私奔。”她缓缓地说着。“我同他……他是我的护卫,是保护我的人。” “护卫?”莺莺想了一下,忽地露出了解的笑容。“我知道了,那你定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难怪她气质高贵、衣裳华丽。 “算是吧!”凤翎颔首。“照顾我是他的责任,你大概误解了……” “我不会看错的!”莺莺很坚持。 因她的话,凤翎陷入沉思,眉心轻拧。 “我去打盆干净的水让你梳洗。”莺莺放下木梳,端起床边的木盆走了出去。 瞿溟进来时,就见凤翎呆坐在床上,头微低着,双眼注视着床单,好像要将床单看穿般地专注。 他走近床沿。“吃点东西吧!”他的手里拿着一碗白稀饭,上头摆着几样酱菜。 凤翎在听到他的声音时震了一下,而后抬起眼凝视着他的双眸,不发一语。 “怎么?”瞿溟拢起眉,不懂她为何要这样看他。 “没什么。”她眨了一下眸子,半垂着眼睑,微翘的睫毛在眼下形成小小的阴影。 眼神不一样?她暗自琢磨着莺莺的话。 “吃点东西。”他又说一次,觉得她似乎有些怪异。 她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稀饭,可因为病了两天,全身虚软无力,她的手晃了一下,几乎拿不住碗;瞿溟动作迅速地伸手托住她的手,掌心至于她手下,包覆住她的柔荑。 她看向他,他也正在凝视她,两人都没有说话,最后,是她先移开了交会的眼神。 “还是让属下来吧!”瞿溟拿起她掌中的碗,在床边的椅凳上坐下。 她没有反对,眉心仍是拧着,美眸半垂地看着床单,若有所思。 “公主。”他唤起她的注意,将汤匙递至她的嘴边。 她的睫毛扇了扇,黑瞳上移向他,微启朱唇,轻啜了一口粥。 他小口小口地舀着稀饭送入她的嘴内,瞧见她苍白的肌肤上渐渐有了血色,红晕扫过她的双颊,像初春的花朵般透着粉嫩色彩,令他的心不觉为之一动。 莺莺站在门边,嘴角露着笑意,她放下布幔,低头看着手上的水盆,她还是先别打扰他们得好。 凤翎没再接触他的眼神,只是专心地吃着粥,可内心却是万般起伏、千头万绪,莺莺的话让她无法不去重新正视瞿溟在她心中的地位,以及她在瞿溟心中又是占着什么样的位置? 她思考着该怎么去试探瞿溟,可内心却纷乱不已,无法理出头绪,她原本无波的心湖出现了涟漪,扰得她心烦气躁。 她紧锁眉心,试着平静下来,她不该想这些的,她没有资格想,她已嫁为人妻,瞿溟就算对她有情,她也不该受影响。 “够了。”她摇头拒绝再进食,轻推开碗。 瞿溟深思地看着她深锁的眉宇。“公主不舒服吗?”她没吃多少。 “没什么,只是有点倦。”凤翎轻叹一声。 瞿溟站起身。“公主再歇会儿。”他转身欲走。 “瞿溟。”她叫住他。 他回过头。 她抬起眼。“你认为我该离开将军吗?”她记得他说过这话。 瞿溟微挑起眉,不懂她的话题怎么会转移到此。 “为什么?”她问,视线仍停留在他脸上。 “他没有好好的对待公主。”他的答案简洁有力。 一抹淡淡的笑在她的嘴角扬起。“我知道,不过,我也没有好好待他。”她的话带着些许的自嘲。“我不是逆来顺受的小媳妇。” 她话让瞿溟的眼中浮现笑意,她是他见过的女人中最强悍的,虽然宜妃早死,可宫里其他的嫔妃、皇子、公主没人敢因此而欺负她,她的聪敏还赢得皇上最深的赞许。 “或许就因为我的不柔顺而让将军不快。”凤翎颦额,随后转个话题,“我的身子已经好多了,明天我们就启程回京。”她担心父皇已得知她失踪的消息。 他颔首,可心中有个疑问。“公主打算怎么回去?” 她眨了一下眼睑。“什么意思?” “是否要跟将军会合?”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你觉得不妥。” 他点头。 她微笑。“我明白,可我不怕。” “公主不该拿性命开玩笑。”她的不在乎让他皱眉。 他流露出来的关切让她的心轻晃了一下,她低下头瞧着自己的手,在心里轻叹一声,莺莺的话将她扰乱了,若瞿溟只是纯粹的关心,她的多心将会让两人难堪,可若他对她有情,她……她…… “瞿溟。”她低低的唤了一声,而后抬起头。“通知将军吧!” 她必须先回到最初的地方,才能弄清这一切。 ※※※ 索冀礼快马加鞭,疾速往县府而去。 三刻钟前,县官派人来报,一位自称是凤翎公主的女子出现,身上所穿衣物与落水时公主穿的一模一样,希望他能尽速前往确认。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经过这两天,他几乎已要绝望,没想到…… 他跳下马,县府门前已有人恭候他的大驾。 “将军,这边请。”黄师爷见他行色匆匆,也不废话,直接领他进县府。 “公主人在哪儿?”索冀礼跨步而行。 “在大厅,老爷正陪着,咱们不敢怠慢。”黄师爷带着他穿过前庭。“公主安然无恙,只是精神差了些。” 索冀礼快步踏上廊道,一脚跨进门槛,眼神即刻捕捉到凤翎的身影,她就坐在椅上,毫发未伤。 凤翎在听见声响时转头,正巧看见索冀礼跨入大厅,两人四目相对,她瞧见他眼中的不可置信与欣喜。 索冀礼狂喜地朝她大步而来,可不过一瞬间,他的脸色整个变调,因为他看见了瞿溟——他就站在公主身旁。 凤翎将他的反应全收入眼底,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是瞿溟救了我的性命。” “是吗?”索冀礼压下心中莫名的怒意。“倒不知瞿护卫是如何从京城飞来救公主的?”他明明已回京,为何还会出现在这儿? 一旁的县官与黄师爷纳闷着他们夫妻俩怎么没有重逢的喜悦,反而像是要吵起来似的,不过,这也不是他们管得了的事,只要确定来人是凤翎公主便成。 “下官见过公主千岁。”县官立刻单膝下跪,方才因不确定,所以一直未行礼,不过,他在心里庆幸自己并未做出什么不敬的行为。 当他第一眼瞧见她时,就看得出她不凡的气质,因此,一直以礼相待。 “小人见过公主千岁。”黄师爷急忙下跪。 “起来吧!免了这些礼节。”凤翎淡然地说。 索冀礼正欲质问时,忽然自大门口传来叫唤声,“公主——” 就见郭韦与另两名随从自前庭奔来,后面还跟着霜儿。 “公主——”他们大喊着冲进来,在瞧见凤翎时,全都露出欣喜的表情,而后扑通一声跪下。 “属下没尽到保护公主之责,请公主惩处。”三人齐声说着。 凤翎皱眉。“这是做什么——” “公主——”她话还没说完,就让奔进的霜儿打断。“公主——”她在见到凤翎时,眼泪哗啦啦地落下。“您真要吓死奴婢了……”她因如释重负而软下脚,整个人瘫跪在地上,痛哭出声。 凤翎叹口气。“这是在做什么,演大戏吗?全起来,别当着外人的面让人见了笑话。” “是。”随从们全起了身。 “奴婢……软了脚……起不了身……”霜儿试着止住泪。 郭韦立刻去扶她,却听到另两名随从诧异的叫声,“统领——” 郭韦快速的转头,在瞧见瞿溟时,整个人愣住。“统领——你怎么在这儿?” 郭韦吃惊的表情让瞿溟扯出一抹淡笑。 “这也是我的疑问。”索冀礼冷着声音说。 凤翎再次感受到他的怀疑与愤怒,她抬眼看向他。“瞿溟放心不下,所以,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他放心不下什么?公主吗?”索冀礼的语气咄咄逼人。 凤翎不悦地蹙一下柳眉。 县官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连忙道:“公主遭逢此难,必定累了,下官立即让人准备干净的厢房。”他拍一下手,女婢自外头走进。“要人准备干净的厢房让公主歇着。” “是。”女婢应了声退去。 “等公主调养好身子后,下官再与公主讨论这次的案件,定会将谋害公主的嫌犯重重处治。”县官加强语气说。 凤翎点个头。“就这么办吧!” “公主,奴婢扶您去歇着。”霜儿上前,对将军的态度感到不悦,公主历劫归来,他不仅没有兴奋之情,还臭着一张脸,存的到底是什么心? 凤翎交代着,“郭韦,拿一箱黄金送到渡船边张老汉的家中,就说是我送给他孙女的嫁妆跟谢礼,瞿溟会告诉你他们住的地方。” “是。”郭韦领命,往外走去。 瞿溟也向外走,两人站在檐下低声交谈。 “都先退下吧!我有话要跟将军说。”凤翎向身旁的人示意。 “是。”县官与黄师爷及另外两名随从率先告退。 “公主……” “你也先退下吧!”凤翎打断霜儿的话。 “是。”霜儿只得应着,原本她是想留在公主身边,可看样子,只好等公主跟将军说完话了。 众人都离开大厅后,凤翎对着盛怒的索冀礼说道:“将军有什么就直说吧!”她知道他心里必定憋了许多话。 “我能有什么话?”索冀礼一脸愠色。“早知道公主有个形影不离、忠心不二的奴才随时保护着,我还劳师动众的要人下水寻找公主做什么,下次若还有这种情形,烦请公主早点通知一声,别让士兵们累了三天做白工,你们倒逍遥快活去了。” 凤翎的脸色转冷。“将军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白工?什么又叫做逍遥快活?”他的话让她的心寒透了。“对将军这些带刺的话语我已倦了,也不想再听,你若真厌恶这桩婚姻,就离我远远的,别呕了你自己,也恼了我。” 她的话让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将军要做什么,我不想过问,至于我的事,将军也不用在意,如果下次我又失踪,将军不需劳师动众,免得累了你。”她冷冷地起身。 “公主与瞿溟失踪了三天,我这做驸马的无权过问吗?”索冀礼怒喝。 “将军问话是这种态度吗?话里夹枪带棍、不干不净的,你这不是问话,是在对我判刑,在数落我的罪状。”她的话一句比一句冷。 “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三天,能没事吗?”索冀礼气得脸红脖子粗。 “将军莫要将自己不检点的私德套用在别人身上。”凤翎厉声道:“若你认定我已失了贞节,那就告到父皇那儿,一举休了我吧!” “你……” “霜儿。”凤翎喊了一声。 “奴婢在。”霜儿自大厅外跑进来。 “回房。”她话语简洁的命令道。 “是。”霜儿跑到她身旁搀扶着她。 她的气焰彻底让索冀礼的怒火爆发,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刺骨的疼痛由她的手臂泛开,她眼前一黑,几乎要倒下。 “公主——”霜儿尖叫着,努力撑着摇摇欲坠的主子。 索冀礼也吓了一大跳,正欲扶住她,一抹身影已快速奔上前。 “公主——”怒气如排山倒海地涌来,瞿溟一掌击向索冀礼。 索冀礼被迫接招,左手松开了凤翎的右手臂。瞿溟连连出招,攻势快速而凌厉,表情冷冽。 “公主。”霜儿心急地叫唤着。 凤翎虚软地靠在她的身上,冷汗自额上冒出。“瞿溟……够了……” 瞿溟的右掌切入索冀礼的胸口,毫不留情地直接打上他,“砰!”地一声,索冀礼倒退数步,撞上桧木椅,椅子整个翻倒,撞击出声音。 “瞿溟……”凤翎脚软的瘫下。 霜儿大叫。“公主——”她极力抱住主子,两个人因此而摇摇晃晃。 瞿溟回过身,出手抱起凤翎,表情紧张而急切。“公主。” “放下她——”索冀礼见他抱着自己的妻子,不由分的说便再次攻了过来。 霜儿慌了,大叫着跑到两人中间,“快住手,会伤了公主,快住手!” 理智暂时回到索冀礼的脑中,他收了手,咆哮道:“放下她!” 瞿溟没理他,径自将凤翎安置在椅子上。“霜儿,叫大夫。”他语气急切,已顾不得礼节地将手移至她的额上,试探她有无发烧。 她病体初愈,身子本就极为虚弱,再加上她手臂的瘀青尚未化去,就让索冀礼重重地抓住,这无异是雪上加霜,难怪她会受不住。 “是。”霜儿急忙跑到大厅口大叫。“快来人,快叫大夫——” “你敢碰公主!”索冀礼上前一步,气极的就想杀了瞿溟。 “够了——”凤翎以仅剩的力气说着,她看着索冀礼怒气冲冲的表情。“能否让我有一天的清静……”她的语气里满是疲惫。 她的话让索冀礼感到一阵错愕,随即显得有些难堪。 瞿溟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而后将掌心贴在公主的背后,运气至她体内,凤翎能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在体内流转,她慢慢觉得舒服许多。 “公主,您没事吧?”霜儿着急地跑回她身边,拿出手巾为主子拭去冷汗。 “我没事。”她转头望了瞿溟一眼,看见他布满关切的眼神。“我不会倒下的。”她的话语虽轻柔,可双眼却透露着坚决。 瞿溟收回手,表情凝重。 “发生什么事?”县官听见霜儿的叫唤声,匆匆忙忙地奔进,还差点让门槛绊跤。 “公主身子不适,快请大夫。”霜儿喊着。 县官吃了一惊,急忙对跟在后头的仆役嚷叫。“快把县里最好的大夫全请来,快去——” “是。”仆役们慌慌张张地全跑了出去。 索冀礼瞪大双眼怒视着自己的妻子依偎在别的男人怀中,双拳不由得紧握,青筋浮起。 他到底做的是什么窝囊驸马! ※※※ “公主怎么样了?”索冀礼在大夫走出公主的房间后,将他拉至一旁。 “公主大病初愈,身子自然虚弱,休息几天,调养调养身子便成,驸马毋需太过忧心。”蓝尚仪摸了摸山羊胡。 “大病初愈?”索冀礼扬起眉。 “照脉象来看,公主落水后受了寒,还发过烧,所以,这两天要多费点心伺候着,否则很容易又倒下。” 索冀礼皱着眉头。“可为何我才碰了她的手……” “哦——”蓝尚仪这会儿明白他到底在问什么了。“公主的右手肘有些挫伤,肿青了一片,将军是学武之人,这力道没拿捏好,公主自然挨不住。” 索冀礼这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悔,他无意伤她啊! “如果没什么事,小的先下去了。”蓝尚仪说。 他点个头,心思仍在公主身上打转,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倏地叫住大夫。“等一下。” 蓝尚仪停下脚步,回过头。“将军有何吩咐?” “公主的身子如何?” “老夫方才说了,公主她——” “我知道,我不是问她受寒的情形,我是问她本身底子好不好,是不是不易有身孕?”索冀礼追问。 蓝尚仪因他的问题而愣了一下。“这老夫倒没细诊,可依据方才诊的脉象来看,公主的身子并无任何不妥,应该不会有这方面的问题才是。” 索冀礼立时起了疑心。“你确定?这事关系极大。” 听他这么一说,蓝尚仪不禁迟疑了起来。“这……要不老夫再去诊断一次。” “不了。”索冀礼拦下他。“这事我不想让公主起疑心,你明日再来,就说看看公主是否好些了,顺道细诊公主的身子,而后照实禀告。” 蓝尚仪一脸疑惑,不懂为何要如此麻烦?不过,他心念一转,算了,这也不关他的事,他只要做好份内的事便成。“那小的先告退。”蓝尚仪拿着药箱离开。 索冀礼极力压下心中的愤怒,事情还未完全证实,他不能贸然行动,如果公主真的无生育问题,他自会要她给一个交代。 届时,他倒要瞧瞧她如何自圆其说! 第七章 到底是谁想置公主于死地? 瞿溟站在门口,拢眉深思,因为那夜下着雨,而他与公主的船又有些距离,所以并未看清楚,只是模糊地瞧见了个人影。 方才他要郭韦将当天的情形详细说给他听,可仍是没什么进展,他总觉得有件事他疏忽了,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现在惟一能做的,便是寸步不离公主身边,这样至少能将危险降至最低。 只是这“寸步不离”却有实行上的困难,就像公主现正在净身,他自然不能与她共处一室,不过,他守的这扇门是进浴池的惟一入口,这多少安抚了他紧绷的情绪,若敌人想接近,势必得先通过他。 这时,凤翎正泡在热水里,舒服地闭上眼,放松的情绪与门外戒备的瞿溟有着天差地别。 霜儿蹲在池边,忙碌的将花瓣和药材全倒进水中。 “公主,您觉得好些了吗?” 凤翎闻到花香,不由得睁开眼睛,嘴角漾着笑意。“你这是做什么,弄了这许多花?”她不记得大夫有交代要放花瓣。 “这是别的奴婢送来的,奴婢想说,泡药澡多无趣,多些花才香。”霜儿笑着将竹篮里的花洒放在澡池里。“没想到县官的下人心思可巧了,还知道要送这些东西过来,这也好,一会儿公主起来时可香了。” 凤翎摇摇头。“大夫特意配了这些药材,你胡乱的加东加西,只怕会伤了药效。” 霜儿愣住。“是吗?那怎么办?奴婢马上捞起来。”她撩起袖子将手伸入澡池里拾花。 凤翎浅笑道:“现下捞也晚了,别忙了,就这样吧!”凤翎慵懒地阖上眼,全身放松的靠着池畔。 “那其他的就甭放了。”霜儿正欲将竹篮放到一旁时,突然发现篮子里还摆着薰衣的香,她微笑着拿起来,没想到县府还有这个,看来县官的妻妾们当中一定有人喜欢这些东西,还真懂得享受呢! 她起身走到屏风前,将公主的衣物摊放好,而后以烛火点燃香,虽然这儿没薰衣的薰炉,不过,她自有办法。 她拿着点燃的香在衣物四周晃着,专心地为主子薰衣,可不过才一会儿的时间,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东西全在打转了?”她揉着双眼,晃了晃头,觉得全身无力,身子陡地瘫软下来。“公主……” 凤翎睁开眼,就见霜儿倒在地上了。“怎么了?”她立刻察觉事情不对劲。 “奴……”霜儿话没说完,便已昏睡过去。 “怎么?”凤翎连忙自浴池里起身,赤足走向霜儿,可她才走几步,膝盖便一阵发软,她立刻惊觉定是有人动了什么手脚。 她凭着意志力支撑着往前走,手指向前伸着,触碰到屏风,她抓着衣裳想穿上,可才拉拽上单衣,整个人已软下。 “瞿……”她虚弱地喊不出声,她知道他就在外头,可却无法唤他,她整个人靠在屏风上,插屏让她这么一靠,晃动了一下,凤翎眨了眨眼,将身子全倚在插屏上。 屏风因她的重量加速向后倒,“砰!”地发出一声巨响,在宁静的夜晚显得更加令人惊心。 站在外头的瞿溟立刻冲进来,当他正要掀开作为屏障的朱红色纱帐纱时,却硬生生的止住了动作,因为他忽然想起公主正在沐浴。 “公主?”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无人回应。 这让他心中大惊,他不再迟疑,立刻扯开丝帐入内,弥漫在室内的水气与不寻常的香气让他不禁皱了一下眉。 但接下来的景象却让他浑身僵住,只见公主未着一缕的侧躺在地上,青丝披散在她白里透红的肌肤上,轻掩住胸前的圆润,可腰臀的曲线乃至修长的玉腿却毫无遮掩的呈现在他眼前。 这无边的春色顿时让他方寸大乱…… 他匆匆地转过头,想静下心来,却在下一秒又回过身,告诫自己现在应该以公主为重!他奔至她身边,以极快的速度抽起地上的衣裳覆盖在她的身上,当他瞥见霜儿手上的香时,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伸手熄灭迷香,横抱起公主走出纱帐,踱至门边后轻放下她,让她靠着自己,顺势拉紧裹在她身上的布料,试着定下心神。 他低头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神情,不觉抬起手抚过她柔嫩的脸蛋,黑黝黝的眸子深幽如潭,满是柔情,与她相处的这些年,对她的情感与日俱增,她的聪明、善体人意在在让他折服又动心,可他却只能将此深埋在心中。 原本期望着她嫁人后,他可以渐渐地将她淡忘,但她的不幸福让他根本放心不下,一想到索冀礼,他就控制不住怒气的滋长。 他拉回思绪,在她周身几个大穴上轻拍几下。 凤翎轻吟出声,眉心拧结一起,头脑昏沉,她下意识的想举起手,却发现浑身虚软无力,根本动弹不得,她大吃一惊,脑袋终于清醒了些,她睁开眼,在瞧见瞿溟时,整个人才又放松下来。 “你——”她忽然止住话语,因为她发现自己被衣布裹住,就像襁褓中的婴儿…… “公主中了迷香。”瞿溟开口,声音比平常又更低沉了些,甚至显得有些沙哑,她一丝不挂的模样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回忆一下子朝她涌来,她瞪大眼,红潮在白嫩的肌肤上晕开,因为她猛然记起自己是未着一缕的倒下。 老天,他…… 瞿溟清了一下喉咙说道:“里头水气弥漫,属下什么都没瞧见。” 这是他这辈子撒过最大的瞒天大谎,而且事实上,他什么都没遗漏,她无瑕的身子、玲珑有致的曲线,弹指可破的肌肤…… “是吗?”凤翎的话显得有些无力。 瞿溟拉回心神,重重的点头。“嗯!” 两人间有须臾的沉默,这时,自廊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及叫喊声。 “公主——” 是郭韦! 瞿溟立刻反射性的将门关上,他定是听见屏风倒地的声响而赶过来的,可依脚步声来判断,来人至少有十几人,恐怕连府上的士兵都奔过来了。 瞿溟立刻将凤翎带离门边,免得影子印上门板。 “我必须换衣裳。”凤翎有些心急,可身体却发软的站不直,当然更遑论走路穿衣了。 “里头的迷香还没散,公主若现在进去,恐又要倒下。”瞿溟说道。 这时,郭韦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公主——” 凤翎镇定一下心神,示意瞿溟不要出声。“怎么回事?” “属下听见声响——” “没什么,是霜儿不小心碰倒了屏风,毋需大惊小怪,全退下吧!”凤翎说着。 郭韦听见这话后,才放松的吁口气,挥手示意大伙儿退下。 凤翎正缓下一颗心时,忽地听到郭韦叫了一声,“将军。” 她的心震了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刚刚是什么声音?” “是霜儿不小心碰着了屏风。”郭韦解释道。 索冀礼点个头,宽下心,他还以为公主遭遇不测,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他举手示意士兵们解除戒备,退回岗位。 当他也正欲离开时,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瞿溟呢?” 屋内的两人面面相觑,凤翎的心在狂跳,却分不清是为了什么。 原要离去的郭韦在听见这话时,下意识的停住脚步。“回将军,统领在——”他止住话,他记得统领明明在这附近守卫着,怎么会没瞧见他? 凤翎隔着门道:“我让瞿溟去办点事,有什么不对吗?”她以冰冷的语气说着。 索冀礼因她的冰冷而泛起怒意。“公主爱怎么使唤瞿溟就怎么使唤,我能说什么不是?”他愤怒的甩袖而去。 凤翎在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后,放松且虚软的瘫靠在瞿溟的身上,差一点就要酿成大祸了! 瞿溟僵直地搂着她,试着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凤翎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有力却急促的心跳声,忽地想起自己赤裸的模样让他瞧见,脸上不禁染了红晕,热气一下全涌上双颊,显得更加醉人而甜美。 她轻叹口气,试着别露出尴尬的表情,她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两人无所适从,毕竟这事不能怪他,只能说是个意外。她又逸叹一声想离开他,可浑身却软绵绵的使不出半点力气,若不是有他支撑着她,她恐怕要瘫在地上了。 虽说现下是时势所逼,无可避免,可两人这样的亲昵仍是不对的,不容于道德,也不容于礼教。 “扶我坐下吧!”她再次叹口气,语调轻柔的说。 瞿溟点点头,却先抱起了她。“属下要先进浴池,公主记得要闭气。”他担心她又吸入迷香。 凤翎不知他要进去做什么,不过并未发问,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抱着她走进帷帐内,取了她的外衣及腰巾后才又走出来,将她轻放在青白色的砖上。 “霜儿还在里头,去带她出来吧!”凤翎小心地坐着,深怕缠绕在身上的单衣散开。 瞿溟为她被上外衣,而后以腰巾扎紧,深怕衣裳滑落。 凤翎低头看着自己像只蛹般的让衣物团团圈住,她仰望着他,美眸里净是温柔的笑意。“我似乎老是麻烦你。” 他深邃的黑眸也露着笑,她这般模样与平常高贵的样子大相径庭,可却多了几分娇媚……他拉回心神,走进浴池内将霜儿抱出,让她与公主靠在一块儿。 霜儿的头无力地滑至凤翎的膝盖上,没有半点意识。 “这迷香还真厉害。”凤翎倚着冰凉的墙,试着让昏沉的脑袋清醒些。“真不知这人存的是什么心,先是将我推落水中欲置我于死地,现下又用起迷香。”凤翎轻声呢喃。 “他是在让公主知道他的存在。”一提到此事,瞿溟的脸立刻沉下,他没想到公主连在沐浴时都能生出这样的事端,若是公主在池内昏厥,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凤翎瞧着他冷硬的脸色,嘴角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这人将香混在花篮里,为的就是要让霜儿误以为这是薰衣的香药,足见此人心思之细腻。” “公主以后的饮食起居都该注意,而且不能相信任何人,就连霜儿也要防着。”瞿溟实事求是地说。 凤翎讶异地望着他。“你在怀疑霜儿?” “属下什么人都怀疑。” 她摇摇头。“霜儿对我有着不亚于你的忠心。” 他没有应声,只听见她又道:“这样的日子,也算刺激吧!”她话中有着自嘲的意味。 他皱紧眉宇,显然无法对这事轻松以对。“属下认为该撤换所有当时在船上的人,这才是万全之策。” “连驸马也要换吗?”她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话落,两人皆是一愣。 凤翎垂下眼。“我的意思是……不必如此麻烦,这事我心里已经有了底,”她沉默了一下。“瞿溟,你到外面去守着吧!” 他有几秒的迟疑,但最后仍点了头,明白她的顾忌,他们的确是不该这样单独相处的,若让人发现,不管理由为何,皆会为她带来困扰。 他转身离开,就在他走到门口时,听见她的声音。 “瞿溟。” 他止住步伐。 “你想过成亲吗?” 他转过身,与她对视。“没有。” “为什么?”她的语气中有着不解。 他凝视她,专注的眼神带着炽热的光芒,令凤翎的心底起了波涛,低眸回避他的眼神。 “属下会在外面守着。” 她听见他关上门,眼睑亦随之掩住双眸,她的心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红色的血珠慢慢的从伤口上渗出凝结,可椎心的痛却不曾稍解,只是在心底隐隐的飘荡着,找不到出口,也无法淡去。 ※※※ 第二天下午,在凤翎的坚持下,一行人启程往京城而去。 县官原是希望她能等案子水落石出后再离开,可因她一心记挂父皇,所以还是决定先回宫,若加快速度,他们明天傍晚就能进京城了。 她本想一早就动身,可或许是因为昨晚的迷香仍在体内未完全退去,她一直到下午才恢复精神,而对于昨夜发生的事,她只字未提,就连霜儿都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奴婢倒是第一次让香给呛昏,真是邪门。”霜儿坐在马车内,双手交叉于胸前,努力的回想昨夜的事。 公主说她被香给薰昏了,可她以前在宫中薰衣时,从未发生这样的事啊!怎么到了县府就昏了? “啊!奴婢明白了。”她恍然大悟。“定是县官他们用的香没宫中好,是杂货,才会将人给薰倒。”她愈想愈觉得非常有道理。“公主您说是吗?” 霜儿望向主子,却发现她根本没在听她说话,只是凝视着窗外灰暗的天色。 凤翎看着骑在马上的瞿溟,想起那一夜大雨中,他奋不顾身地跳下水救她,他的忠心让她动容,就连她命他回京,他也因放不下她而默默地在她身边守护着,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在尽职责,所以忽略了他深藏的情意。 如今知道了,却是晚了…… “公主,您在瞧什么?”她一脸纳闷,这沿路的风景又不特别,有什么好瞧的?而且,自出发后,天色就一直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似的。“公主——”她拉开嗓门唤道。 凤翎眨了眨眸子,视线移向她。“什么事?” “您在瞧什么?奴婢唤了您好几声,公主是不是不舒服?”霜儿蹙一下眉头。 “没什么。”朱凤翎将目光移回窗外。“我在想事情。” “什么事?”霜儿追问。 “我想替瞿溟选个媳妇。”她颦额。“你觉得怎么样?” “瞿统领的确是该成家了。”霜儿点头附和。 “你愿意?”她转向霜儿问。 霜儿愣了一下。“公主是说……”她紧张得结巴。 凤翎颔首,可面容却没有喜悦之色。 “公主您别开玩笑了。”霜儿叫喊出声,一脸的惊慌。 “你不想?” 霜儿猛烈地摇头。“奴婢不行、不行。”她的眸子溢满惊慌。 “为什么?他是个很好的人……”凤翎的话语带着一丝苦涩,随即长叹一声。 霜儿没发觉她的异状,只是不停的摇头,结巴着说:“统领是好人,可……可奴婢没法和他相处的,奴婢同他说不上话,再说……再说……” “再说什么?”凤翎追问。 “再说奴婢有……有喜欢的人……公主别把奴婢许给瞿统领……”她才说到这儿,便已急得落了泪。 凤翎吃了一惊。“你有喜欢的人了?”她怎么没瞧出端倪。 霜儿急着点头,泪水扑簌簌的掉下来。 “谁?” “是……他不知道这事……”霜儿以袖口拭泪。“是……郭护卫。”语毕,她的俏脸已红成一片。 凤翎眨了眨双眸,笑靥在脸上泛开,“郭韦?” 霜儿羞涩地点头。“公主失踪的时候,是他安慰奴婢……不然,奴婢早就跟着跳到江中陪您去了……” 凤翎忽然觉得心整个轻松起来,笑容也加深了。 “您别取笑奴婢。”她羞赧地低下头。 “郭韦哪里让你喜欢了?”凤翎问,她实在很难将两人联想在一起,郭韦看起来就是个不会哄姑娘的大老粗。 “奴婢不知道。”霜儿绞着手,脸蛋更红了。“他……他这人呆头呆脑的,奴婢也不知自己喜欢他哪儿,可……从公主失踪后,他便一直粗着嗓子同奴婢保证说他一定会找到公主,要奴婢别哭,说奴婢哭得他心都慌了……” 凤翎笑出声,霜儿害羞地跺着脚。“公主怎么取笑奴婢,奴婢不说了啦!”她以双手捂着自己烫红的脸。 “我不笑便是。”凤翎以手掩上嘴,可眸子里仍旧盛满笑意。 “反正奴婢……奴婢也不知道。”霜儿按着发红的脸。“那时奴婢瞧他不知所措的模样,心里头又想哭、又想笑,可……又有那么一点点感动……就……” 凤翎但笑不语。 “所以,公主您别将奴婢许给统领。”霜儿又是一脸的紧张。 “我既知你心有所属,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她忽然失去了笑意。“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才是幸福。”她在心里喟叹一声,忽然想起了莺莺与阿城。 霜儿注意到主子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落寞,冲口道:“公主同驸马也(奇*书*网.整*理*提*供)会幸福的。” 凤翎并未应声,只是将视线移至窗外,微风吹起她的青丝,拂过她的脸庞,在她心底缓缓的缠绕,而她愈理,却愈觉得心乱。 这几天,她老想起自己与瞿溟间的点点滴滴,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们八年间相处的情景,那时的他同现在一样沉默寡言,可总是默默地守在她身边,那时她还小,不懂男女之情,等她稍长,他却让父皇升为都指挥使司,不再亦步亦趋地守护在她身边,当时她虽觉落寞,可着实不知他已在她心中占了一席之地,而如今懂得,却……迟了…… 这时,心底陡地窜起一句轻响——真迟了吗?真迟了吗…… 她不自觉的握紧粉拳。“真迟了吗?”她喃喃自语着。 “公主,您在说什么?”霜儿问。 凤翎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眸子。“没……”她轻语。“有些事我要想想……”她的声音渐小,或许……或许还不迟,她必须下决定…… 霜儿见她在想事情,也不好再说,不一会儿,她听见雨打在车顶的声音。 “下雨了。”霜儿拉开另一边的帘布,望着窗外,她听见瞿统领喊着示意大伙儿加快动作,他们必须在天黑前进入客栈歇息。 约半个时辰后,一行人进了镇上的一间饭馆,除了在马车里的凤翎、霜儿、浅微跟姗璃外,其他的人皆是一身湿。 当霜儿瞧见浅微跟姗璃自另一辆马车上下来时,不由自主地冷哼一声。 “不要脸!”对她们两个,她原就没啥好感,再加上后来公主落水一事,她就更讨厌她们了,依她说,推公主下水的就是她们两人! 凤翎听见她的话语,不禁扬起笑。“怎么说起粗话来了?” “奴婢还有比这恶毒百倍的话。”霜儿瞪着她们,恨不得她们这会儿就死在她的目光下。 浅微与姗璃虽听见她的话,可也不敢发作,只是陪笑地向公主点个头。 “怎么了?”索冀礼跃下马。 凤翎没看他,只是对霜儿道:“先进去吧!” “是。”霜儿撑着伞,与主子一同往客栈里走去。 她对索冀礼的视若无睹,让他一把火猛地升上来,就要爆发。 “将军,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吧!”浅微手里抱着古筝说道。“等公主先进房里休息,我和姗璃再入内。”她们还是别同公主打照面的好。 “不用如此,一块儿进去。”索冀礼怒声说着。 一旁的瞿溟正将马匹交予小厮,在听了他的话后,不由得冷声道:“将军莫要欺人太甚。” “是啊!将军不要欺人太甚。”郭韦也忍不住附和,粗眉皱成一团。 “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索冀礼怒咆。 “将军带家妓随行已是不该,再让她们与公主同进同出,置公主的颜面于何地?”瞿溟的双眸中俱是冷意,当他无意中瞥见浅微手中的古筝时,眸子闪过一丝亮光,古筝……他早该想到的! “公主没动怒,那是给将军面子,将军不要得寸进尺。”郭韦也说,另外两名随从不住地点头。 其实,他们对将军带家妓随行之事,心中相当不满,可碍于不想给公主添麻烦,所以一直隐忍不发。 “是谁得寸进尺?”索冀礼大怒,若不是有公主当护身符,他们敢这样对他说话吗? “你们是什么身份,敢这样对将军说话。”索冀礼身边的侍卫长挺身而出,捍卫主子。 “别吵了。”浅微忙打圆场,不想瞧见局势一发不可收拾。“大伙儿别都站在外头淋雨。” 瞿溟冷冷地回视索冀礼一眼,迈步往客栈里走去,身后跟着郭韦等人。 索冀礼沉下脸想上前,却让浅微抓住了手臂。 “将军不要意气用事,万一闹僵了传到皇上耳中,于你没半点好处。”浅微软语说着,这儿离京城已不远,若出了岔子,可不得了。 “是啊!将军就别气了。”姗璃耸个肩。“我们这等身份的人,怎么配与公主同进同出呢!既然要我们等着,那就等着吧!也没啥大不了的。” 索冀礼不发一语,只是面色铁青地跨步往客栈里走去,侍卫连忙跟上,浅微与姗璃互看一眼,不知这回又会闹出什么事情来了。 而这时的凤翎正走进二楼的客房,店小二正象征性地以抹布拍着桌子上的灰尘。“客倌要些什么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貌美如仙的姑娘。 霜儿上前挡住他望着公主的视线。“怎么这样瞧人?”她恶狠狠的瞪他。 店小二不好意思地搔了一下头。“姑娘长得漂亮,所以小的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你好大胆——” “霜儿。”凤翎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刁难人,随即转向店小二。“先来壶热茶吧!” “是、是。”店小二急忙点头。“小的立刻去。”他往外走去,慌急得差点撞上门板。 霜儿笑出声。“小心点,脑袋掉了可接不回去。” 店小二尴尬地笑了两声,匆忙带上房门出去。 凤翎走到床榻坐下,疲累地抚了一下眉心。 “公主不舒服吗?”霜儿走近她。 “没什么。”凤翎摇头,大概是身子还没完全复元,所以觉得比平常累。 霜儿立刻自包袱中拿出药材。“奴婢就去跟他们借个地方熬药。” “不用了。”凤翎摇首。“这几日喝药喝得烦人。” “大夫说了,得再服几帖——” 她话未说完,房门忽地让人推开,霜儿转头,就见索冀礼沉着一张脸走进来。 “将军。”霜儿有些讶异地叫了一声,自他们南下后,将军就对公主不理不睬,怎么这会儿却跑来了? “你先出去,我有话跟公主说。”索冀礼的脸色甚是难看。 凤翎瞧着他湿透的模样,淡淡地道:“将军有话要说也不急于这一时,还是先换下衣裳,免得受凉。” “不用了。”索冀礼一口拒绝她的提议。 凤翎示意霜儿先出去,她点个头。“奴婢告退。”她出去时顺手带上了房门,可心里衡量着要不要去叫瞿统领过来,他同其他随从正在另一间房换衣裳,她想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先看看情况再说。 虽然她有时无法谅解将军对公主的态度,可他毕竟还是驸马,是公主的丈夫,而且每回将军只要与瞿统领一照面,场面就会变得不可收拾,所以,若非万不得已,她不想再闹上一回。 “将军有什么话就说吧!”凤翎表情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这些话,我已经憋了一天了。”索冀礼一身湿漉漉地在椅子上坐下,脸上闪着怒意。“我要公主给我一个交代。”凤翎微挑眉。“什么交代?” 他冷笑一声。“我记得公主说过,说公主无法为索府传续香火。” 她静静地聆听着,并不答腔。 “我当时说了,若这事属实,我也无话可说,可若公主撒了谎,这背后的原因就颇耐人寻味。” “我记得将军的论调。”凤翎颔首。“有两个原因,都是害怕,可这两个害怕却截然不同,一个是初为人妇的羞怯,另一个是——” “公主已不再贞节。”索冀礼的声音隐含着怒火。 “将军今日就是为了这事而忿忿不平?”凤翎不以为忤,只是淡淡一笑。“将军旧事重提,该是心里有了谱。” 索冀礼一愣。 凤翎微笑。“今早蓝大夫为我诊脉时,眉头纠结,似乎为某事不解,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妥,他急忙摇头,说我身子极好,我当下便觉得奇怪,若我身子好,他何故锁着眉头?现在你突然旧事重提,必是有了把握,该是蓝大夫向你说了我身子并无任何不妥。” 索冀礼看着她平静的态度,不由得皱起浓眉。“你有什么话要说?”他强忍的火气即将爆发。“为什么要骗我?”他激动地起身,当他得知真相时,就想质问她,若不是不想在县府闹大此事,他何必隐忍到现在! “将军真想听?”凤翎扬起眉询问。 “废话!”他猛一拍桌。 她望着他盛怒的脸。“难道将军来不想平心静气的说话,非要这样喊?” “你——” “将军又要说我盛气凌人,仗着公主的身份跋扈骄纵?”她冷淡地一笑。“或许将军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有着这些气焰,可这就是我,我无法为将军改变什么,就如同将军也无法迁就我一般。” 她的话一时之间让他哑口无言。 “如果我是一般的村妇、平常女子,我便会以夫为天、温婉柔顺,就算受了委屈,也不敢有所怨言,因为我得倚仗我的夫君来养活我;可事实上我不是,我是皇上的女儿,当今的公主,我要什么有什么,我何须倚靠你,受你的气?”她平静地望着他。 “或许我这话是说得绝了,可我的出身我改变不了,你不喜欢我公主的身分,可我就是公主,一直没认清这点的是将军,不是我;凤翎自认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嫁人之初也想与将军好好的相处,就算无法夫妻情深,可也盼着能有最基本的相敬如宾,所以,皇上赐的宅子凤翎没要,而是搬进了将军府与将军同住,可新婚的第一天,就发生了萦璇有孕一事,接着是她的悬梁自尽,将军非但没有自省之心——” “我要自省什么?”索冀礼怒声道:“我又没叫她去死。” 凤翎轻叹一口气。“杀人何须亲力亲为?难道萦璇的事将军不用负半点责任吗?” 他愣了一下,不过随即辩道:“难不成公主要我在成亲前做个和尚吗?” 她微扯嘴角。“贞节向来是用来困住女人,而不是男人的,我虽觉不平,却无力改变什么,我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你的态度。” “什么意思?”索冀礼眯起眼。 “我知道这个婚姻不是你自愿的,所以,你所有能想到的感受都是你自己的,但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萦璇的事发生后,你可曾好言好语的来向我解释清楚?没有,因为你放不下身段,更荒谬的是,你不要这个婚姻,却在意我的贞节,这不是很好笑吗?”她微扯嘴角。 “你——”他一时之间找不到话来反驳她。 “将军是不是认为做妻子的就该逆来顺受,只有你能对不起妻子,糟蹋、辱骂一个妻子,可这个妻子却得遵从所有的礼法,对你摇尾乞怜,渴望你的到来、你的宠爱?”她厉声道,眼光犀利。 “或许别的女人、别的妻子能做到你的要求,可我万不可能,我不是愚妇,我有我的想法,而我不想与将军有肌肤之亲,就是我的想法、我的意志、我撒谎的原因。”她抬起下巴,双眸坚定。 他被她的话震慑住,表情是不可置信。 “无关乎任何‘害怕’,我只想照我自己的意志去做。”她继续道:“成亲至今,我们的关系每况愈下,我只能说我们都有错,也都没错,我们的个性都太烈,就像两只互不相让的斗鸡,只想在彼此间争出个高低、分出个高下,可我累了……”她叹口气。 “每回你出现,我都感受不到一丝喜悦,反而让我全身陷入戒备状态,我本想与你各过各的生活,互不干扰,可你却不肯罢手,你一直在找机会击垮我,这就是你带浅微与姗璃的原因,你想让我难堪。” 她这一连串的话语让他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我原是不想与你说这些的,可明天就要见皇上了,而父皇大概也耳闻了些你我的事,毕竟这一路上闹的事也够多了,所以,我不得不与你说清楚,也告诉你我的决定。”她的眸子闪着坚定的神采。 “什么决定?”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 “这婚姻,就让我们一起结束了吧!” 第八章 “你骗了我,你为什么要骗我?”她质问皇上,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 “朕骗你什么了?”皇上皱起眉,他从没见她这样气愤过。 “他已经死了,对不对?”她逼近他,脸色苍白,泪水滑落她的眼眶。“皇上好狠毒的心——” “你说什么!”他大喝一声。 她的眸子冷然。“我说什么皇上会不清楚吗?”她扬起头。“皇上已贵为天子,要什么有什么,后宫佳丽更是多不胜数,却仍是不满足,偏要硬生生的拆散我与衡郎,这是一国之君该有的作为吗?” 皇上一拍桌,站起身。“你这是对朕说话的态度吗?” 她仰头凄凉地笑着,泪水潸然而下。“我还会在乎这些吗?衡郎走了,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她转过身,步履蹒跚的离去。 “宜妃——” “我不是宜妃,从来不是!”她怒转身。“我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人,而衡郎是我惟一的丈夫,我今生今世惟一认定的丈夫,若不是为了他的性命,我何须入宫?何须与他凄苦诀别?可你毁了这一切,你杀了他——” “谁说朕杀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愤然地打断他的话。“是我错了,错信了你,若早知仍是保不住他的性命,我当年便与他作一对同命鸳鸯,生同名、死同穴,也好胜过在这儿与他两地相思、生不如死,是我害了他……”她慢慢的举起双手,抽下发上的簪子,凄然地笑着。 “皇上看上的是我这张脸,我早该想到的,若当年毁了它,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你做什么——”皇上心慌的大喝,闪电般地欺近握住她的手腕。 她被迫松开手心,簪子自她的手中滑落,她注视着他,眸子一片冷然。“将一个女人逼至这样欲疯欲狂的地步,皇上龙心大悦了吗?哈……” 他惊喘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父皇,怎么了?”凤翎蹙着眉心,轻拭父皇额上的汗。 皇上转向她,吓了一大跳。“宜妃?” “父皇您看清楚些,我是凤儿。”她忧心地望着父皇满是疲惫的容颜。 他松口气。“朕知道,朕只是一时眼花了。”他眨着眼,没想到在卧榻上稍作午寐,却做了这样的梦。 凤翎示意宫女递上药汤。“父皇的身子好些了吗?” “还不就是这样吗?”他微扯嘴角凤翎坐在床边,细心的吹凉汤药,服侍父皇喝下。 他看着她,而后挥手要宫女们全出去。“凤儿,你也回来三天了,父皇还没同你好好聊聊。” “父皇要批的折子是怎么也批不完,哪有时间同儿臣说话?”她微笑着。 他也微微一笑。“是啊!要处理的事,只会多,不会少。”他顿一下才又道:“昨儿个,朕同驸马说了些话。” 她微顿,但立刻又舀了口汤药吹凉。 “朕虽然身在宫中,可多少也听闻了你们的事。” 她浅勾嘴角。“儿臣知道这事绝对是瞒不过您的。” “朕听到一些风声。”他的声音中有着一丝干涩与老迈。“昨儿个同驸马谈了些,多少知道他的想法,可朕还不知你心里头藏了什么;凤儿啊!婚姻不是儿戏,你也清楚,怎么才成亲没多少时间,小俩口便闹成这样。” “将军都同父皇说了?”她微挑柳眉。 “朕问他,他能不说吗?”他的声音带着威严。 凤翎沉默着。 他锐利的眸子扫过女儿的脸。“这事,你就看在朕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她叹口气。“父皇该清楚女儿不是任性妄为、无理取闹之人,会做这样的决定,并不是一时意气用事,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下的决定,父皇莫要再劝了,再说,将军也一直想将这桩婚姻给废了,如今女儿不过是顺了他的意——” “你怎知是顺了他的意?”他打断她的话。“若朕告诉你他有丝懊恼呢?” 她微微一笑。“那也是因为先提出的人是我而不是他,他定是懊悔该先我一步的。” 他摇头。“凤儿,你把话说拧了,怎么不想想,其实他是后悔事情弄到这般田地呢?这样吧!朕要他把那些个家妓全撤了。”他的语气专制。 她笑望父皇。“儿臣能问父皇一件事吗?” “说。” “大明的律法,规定亲王能纳妾几名?” “十名。” “郡王呢?” “四名。”他蹙起眉心,一脸不解。“这和咱们说的有什么关系?” 她喟叹一声。“父皇的儿子、孙子能纳妾,父皇的驸马却不能,这样的道理令人难以接受,若是到了将军口中,女儿又成了个仗势欺人的公主,能这样蛮横,靠的是什么?还不就是父皇的威势嘛!古云:以德服人而不是以威服人,可如今女儿的所作所为在将军眼中都是威吓,他又怎么可能会诚心的对待女儿?女儿要的是真心、是了解,不是争吵,更不是惧怕。” 皇上叹口气,疲惫地揉了一下眉心。 “孩儿不孝,不该在这个时候拿自个儿的事来烦扰父皇。”她瞧着父皇倦极的模样,内心感到一阵酸楚。 她原也是不想弄成今日这番局面的,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来,她再不快刀斩乱麻,都要撑不住了。 “父皇老了。”他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先是太子,再来是你二哥、三哥,一个个都走了,要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情何以堪?以前每天处理上百件的大小事情,也没喊个累,可这些日子,都使不上力了,但要做的事、要烦的心一样也没少……” “女儿明白。”她蹙紧眉心。 “你真的明白朕日夜忧心的是什么?”他定定的看着凤翎。 她颔首。“能让父皇忧心放不下的自是谁能接下父皇的担子,虽说父皇已立了允为储君,可允的性子不够果断,虽仁慈,却少了刚果之心……”她顿住。 “说吧!不需顾忌。” 她点头。“儿臣知父皇原是属意四哥,可选立太子之初,二哥、三哥仍在,若真立了四哥,置两位兄长于何地?所以,后来便立了允,可如今……两位兄长都不在了,若父皇现下改诏立四哥,自是合于礼,可却也麻烦,毕竟允也做了多年的太子,现下无故废了他,恐又怕生出枝节,再说,大臣们也不见得会赞成这样的决定。” 他又叹口气。 凤翎顿一下又接着道:“四哥是个具有雄才大略之人,不能说无企图心,若他真起了反心……” “别说了。”皇上疲倦地闭上双眼。 她拧着眉起身,将碗置于桌上。“儿臣不打扰父皇歇息了。” 他睁开眼。“凤儿。” 她转过身,面带忧愁,他在这一瞬间又产生了错觉。“宜妃?”他眨了一下眼,这才清明些。“朕是真的老了,眼都花了。” “父皇还记得娘?” 他望着亭亭玉立、五官绝美的女儿。“每回见到你,就仿佛瞧见你娘,你跟她长得真像。”他叹口气。“连性子都像,这样聪敏、善解人意,可却又如此的刚强。”他喃喃自语着。 “这些天,女儿老是梦见母亲。”她轻柔地说着。 “是吗?”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都梦些什么?” “梦见娘落泪。”她轻声说着。 他没说话,可看着她的眼神有些遥远,仿佛陷入回忆中。 “女儿有些事……”她迟疑着。 “凤儿,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要把你给嫁索冀礼,对吗?”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她颔首。“知道。”去年她在御花园时就已明了,父皇将她嫁予四哥的手下爱将,便是担心这一天的到来,若四哥在他死后真起了反心,父皇希望她至少能劝索冀礼效忠朝廷,而不是燕王,又或者她能打消四哥的篡位之心。 这样一来,允这个皇位便能坐得安稳,也不会引起宗室相残,这也是她为什么苦了自己,却一直不与索冀礼仳离的原因,甚至两人过着貌合神离的婚姻生活,她也无所谓,因为当时的她心如止水…… 可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没法子再这样守着一个几乎荒废的婚姻,她想从牢笼里飞出去…… “你觉得父皇自私吗?”他问。 她沉默着没回答。 “朕知你心里必是怨恨——” “儿臣没这想法。”她急忙摇头。“儿臣对父皇没有埋怨,只是……”她在心中喟叹一声。 “只是什么?”他追问。 “在父皇心中,儿臣的幸福注定是要牺牲的。”她的语气索然。 “自古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来牺牲之说?”他咳了两声,有些不以为然。“朕的皇子、公主们,哪一个不是朕亲自作的主?” “父皇之命,自是无人敢违抗。”她微牵嘴角。“父皇早些安歇,儿臣告退了。”她欠身。 “你……”他看着她,却不知该接什么话。 凤翎转身离开。 “难道你真如驸马所说,心系瞿溟吗?”他的语调高昂起来。 凤翎停下脚步,却未回头。 “他不过是个护卫——”皇上着急的又道。 “这事与瞿溟没有关系。”她一字一句清楚地说着。 “是吗?”他的声音显得很轻淡。“朕倒不这么认为。” 凤翎的心在狂跳,有种不祥的预感。“父皇难道不信任儿臣,反而相信将军?”她缓缓转过身。 他长叹一声。“朕只相信自己的双眼。” “孩儿不懂……”她压下心中不断扩大的寒意。 “你与驸马的事,父皇早有耳闻,这次你回宫,朕自然会观察,驸马说的话,朕没全信,可也不是都不信。”他闭上双眼。“朕会亲自问瞿溟,是非曲直,朕自己会下判断。” 她大惊,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不!她不能将瞿溟拖下水。“瞿溟只是护主心切,才会得罪将军,这事与他并无关联。” 他睁开眼,目光炯然的直视她。“他是否失了分寸,朕说了,朕自会评断,要赏要罚都会有个说法。” 他的话让凤翎的心底直发颤,父皇的冷酷她不是不知道,虽然瞿溟对她有救命之恩,但父皇若真想杀他,眉头是不会皱一下的。 她闭上眼,深吸口气,无论如何,她得保他周全。“怎么赏?怎么罚?”她睁开眼问。 “他不顾性命的下水救你,自是赏,可他与将军动手——” “儿臣说了,他是护主心切,瞿溟在父皇身边也不少时日了,父皇该明白他的性子。”她的语气显得有些急切。 “朕自然明白他的性子,他保护你是职责,这没错,可将军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丈夫,夫妻间难免有口角,可有谁闹得像你们这样动刀弄枪的?”他一脸的不以为然。“朕明白将军有不对之处,你会生气,那也是人之常情,可瞿溟难道就没有不是之处?他枉顾你要他回京的命令,朕知道——” 他举手阻止想说话的凤翎。“朕知道你要说他放不下你,可父皇问你,将军府是龙潭虎穴吗?他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再说,你和将军有多少次是为了他而闹?光是这一点,聪明如你,难道会不知道将军对他在意的态度?” 凤翎直视着父皇,问道:“因为将军在意,所以女儿就得遣退瞿溟,永世不再与他见面?他怀疑什么,女儿心里清楚,父皇也心知肚明,他将女儿看得低贱,难道父皇也如此吗?”她的声音带着怒气。 “你……你这话不是说偏了吗?”他厉声道。 “父皇与将军一样,自始至终都不明白女儿在意的是什么,想的是什么,要的又是什么!”她握紧拳头。“你们都以为瞿溟是儿臣与将军不睦的主因,错了、错了,他不是。” 她激动的模样让皇上愣住了,他从不曾见女儿这般失控过。 凤翎深吸一口气,试着平静自己的情绪,她知道有些话是怎么说也说不清楚的。“儿臣能问父亲最后一个问题吗?” “你说。” “婚前儿臣曾问父皇,若与将军无法成就良缘,儿臣可还有其他选择?当时父皇没给答案,如今儿臣想问,父皇真的打算将儿臣与将军困在这不幸的婚姻中一辈子吗?” 她凄然的话语让皇上愕然。 “与将军走到这一步,夫妻情分已荡然无存,父皇难道还认为儿臣可能劝得住将军什么吗?”她直视着皇上。“父皇一直在避免后宫乱政,这明指的便是不要女人干政,可如今父皇却又将儿巨卷进这一切,儿臣应允是为孝心,但事已至此,父皇难道还认为儿臣有通天的本事能力挽狂澜吗?自古而今,多少公主含泪嫁至异邦和亲,换来的和平又能有多久?若这人真有了野心、起了反心,枕边人的话又能起多少作用?” “你……哈哈……”他仰头笑两声。“凤儿啊!凤儿,父皇终于明白索冀礼为何会这样灰头土脸的了,你字字犀利、处处是理,这样的气势,难怪他消受不了,难怪他消受不了啊!”他连说两声。“你与你娘……”他陡地止住笑,语气消沉的说:“你与你娘真像啊!骂起人来、说起理来,都是这样不饶人。”他长叹一声。 “父皇若还一点疼儿臣的心,便别让儿臣步上娘的后尘。”她的语调婉转轻柔。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儿臣有什么该知道的?”她反问。“儿臣惟一知道的是娘的不快乐、娘的眼泪、娘的诀别——” “够了!”他出声打断她的话。“朕累了,下去吧!”他揉着眉心。 她望着父皇疲惫苍老的脸庞,颤巍巍地深吸口气后,转身离去。 皇上注视着她的背影,随即长叹一声,疲惫地闭上双眼,这乱局……该如何收拾呢? ※※※ 她从没这样心慌、这样忐忑过,她的脸色苍白,步履快速。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不停地走着,就连宫女们向她欠身问安,她都没听见,神情显得有些恍惚。 当她踉跄一下,几乎要绊倒自己时,一只手搀住了她。 她勉强拉回心神,转头望向扶着她手臂的主人。 “小心。”他低声说。 他关怀的眼神让她有些泫然欲泣。“瞿溟……”她终于撑不住地软下身子。 他立刻伸手环住她的腰,听见她不断的呢喃,“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对……” “发生什么事了?”他询问。在巡逻时,他瞧见她心神恍惚,所以便跟了上来。 她看他为自己担忧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紧抽了一下,她深吸口气,镇定自己的思绪。“瞿溟,你是个好人,可我这次……恐怕要连累你了……”她闭上双眼,疲惫地靠在他的身上。“我走错了一步,不知还能不能挽救?” 她一连串的话语让他摸不着头绪。“发生了什么事?”他又问一次。 她长叹口气,稍离他的胸膛。“我要好好想想。”她推开他,又往前走。 没走几步,她不稳地踉跄了一下,立刻便感觉到他有力的搀扶,听见他低声道:“公主还是先歇着。” 她在心里叹气。“我没什么大碍。” 他让她坐在附近一块平滑的大石上,询问道:“公主为何说会连累属下?” 她望着眼前花团锦簇的园子整理自己的思绪,并未回答他的问题,片刻后才轻声道:“这些年来,都是你在我身后守护着我。” 她抬眼与他四目相对,午后的阳光洒在她娇颜上,耀眼而魅人,如盛开的花朵。“我知道你又要说这是你的职责,可我心里仍是感谢你。” “公主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些?”他皱眉,心中隐约有着不安的感觉。 她缓缓地漾出一抹笑。“这话藏在我心里已好些时候……”她眨了一下眼。“你要好好保重,找个好姑娘,守着她一辈子。” 她的话、她诀别的神情在在让他胆战心惊。“公主为何说这些?”他的声音不觉冷冽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是驸马——” “不是。”她轻柔地打断他。“我必须走了,再迟……就要累及你……” “累我什么?”他追问。 “你救过我两次,现在是我……是我保全你的时候……”她望着他严肃的脸。“我真的该走了。”她起身。 “公主想做什么?”他没法子就这样放开她,黝黑的双眸映着不安。 “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她泛起笑,只是笑容中却有一丝苦涩。 “公主为何无缘无故说这些话?”他继续探问,什么叫“累及他”、“保全他”?他有什么需要保全的? “瞿溟。”她轻柔地唤他。“伴君如伴虎,是我送你的最后一句话,你要谨记。” “皇上?”他的脸整个沉下,怎么又扯出皇上? 凤翎往后退,唇角带笑。“父皇常夸我聪敏,可对这事我却少想了一步,倒印证了当局者迷这句话……” 瞿溟正想追问,却听见有人朝这儿走来的声音,他转过头,就见一名士兵往这儿而来。“统领,皇上要见你。” 他诧异地扬眉。 “见过公主。”士兵在瞧见凤翎时,立刻单膝触地。 凤翎望向瞿溟。“父皇要见你,去吧!” 他看着她往后退,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统领。”士兵在身后叫着。 凤翎脸上漾着笑。“保重。”她转过身,又回头看他一眼。“别让父皇等着。”阳光在她的身上渲染出光环。 他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一般,他清清喉咙,粗嘎地道:“属下一会儿再来见公主。”她异常的态度让他不安。 凤翎没说话,只是微笑,而后迈步离去。 瞿溟拢着眉心,心底的不安一直扩大。 “统领。”士兵又唤了一声。 他拉回思绪,转身往宫殿走去,却忍不住频频回望,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怎样也静不下来! “谷汕,你去告诉皇上,我一会儿就来。”他匆忙交代,不待士兵有反应,便往公主的行宫而去。 “统领——”谷汕大惊地叫着。 他……他竟然枉顾皇上的命令,他不要命了吗? ※※※ 凤翎一入内,便见索冀礼坐在椅子上,正悠闲地品着茶,霜儿则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在瞧见她回来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公主。”她奔向凤翎。 索冀礼放下茶杯,起身转向她。 “有事吗?”凤翎有些诧异他会在这儿出现,自入宫后,两人几没说过几句话。 “我有话要跟你说。”这两天,他想了很多,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我们已没什么话好说的了,要说的,那天在客栈里我已说得一清二楚。”她现在实在没心力与他争执。 索冀礼因她的态度而不快,他以眼神示意霜儿出去,霜儿望向主子,见她点了头后,这才退下。 当她走到廊庑时,忽然瞧见瞿溟就在一旁,他立刻将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其实,他早在公主入寝宫前已跟上,没现身是想知道公主到底打了什么主意,可没想到将军竟然也在。 这时,殿内的凤翎在榻上坐下。“你说吧!”她叹口气,觉得有些疲惫。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他开口,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我必须承认你说得不是没有道理,这桩婚姻一开始就波折不断,再加上我们两人的脾气都不好,所以埋了这许多冲突,可事情也不是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只要你我各退一步……” 她望向他。“将军真的想要这段婚姻吗?之前你不是很想摆脱我这个骄纵的公主?” 闻言,索冀礼愣了一下。 “为何现在又改变主意?”她问。 他有些恼火。“难道我不能改变主意吗?” “我只是想知道原因。”她表情平淡。“不过,其实这也不重要了,因为我心意已决,没有了对方,我们的日子都会宁静些。” 她直截了当的拒绝让索冀礼显得很难堪。“既然这样,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气愤地站起身子。 她忽然绽出一抹笑。“将军不觉得我们总说不上几句话便将场面弄僵了吗?” 索冀礼看着她甜美的笑容,有丝愕然,当他发现自己看得出神时,不由得懊恼了起来。“因为我不是瞿溟。”他愠怒道,当她与瞿溟在一起时,总是轻声细语,两人状极亲昵。 “将军为何老要将话扯上瞿溟?”凤翎蹙起眉心。 “他一直卡在我们中间,不是吗?”他冷笑。 屋外的瞿溟皱起眉,霜儿瞄他一眼,忽然觉得两人在这儿偷听似乎不妥,她以手碰了瞿溟一下,示意两人不该躲在这儿偷听。 瞿溟摇头,表明了不会离开。 “你错了。”凤翎冷淡地说着,“卡在我们中间的是我的骄傲跟你的自尊。”她直视他。 索冀礼愣了一下,随即怒声道:“公主又想长篇大论了吗?”他根本不想听这些,自始至终,她心中都只有瞿溟一人,自然容不下他。 “我只想把话说明白,如果公主以为与我离异就能和瞿溟在一起,那公主就太天真了,光是他屡次犯上与本将军动手,我就饶不得他!”索冀礼无法控制自己对瞿溟的恨意。 “将军不是已在皇上那儿告了一状吗?”她的表情平淡索然。“没想到将军是这样一个记仇的人。” “随公主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只要能治瞿溟的罪,那就是大快我心。”他对瞿溟的怒气、不满,不知何时已钻入他心中,成了恨的根源。 这时,站在外头的瞿溟忽然豁然开朗,这应该就是公主反常的原因,她担心皇上会降罪于他。 凤翎的眼神转冷。“我能问将军一个问题吗?” 他没应声,不知她在搞什么鬼! 她见他有戒心,不由得一笑。“将军以为我废婚是为了与瞿溟双宿双飞吗?” 他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瞿溟则是难掩讶异之情。双宿双飞?他与公主?他的心头一热,一时之间脑袋纷乱不已。 凤翎勾起嘴角。“将军可曾想过,若成亲之前我便倾心于瞿溟,我还会下嫁于你吗?” 他皱眉,似在思考她的话。“这也难说,公主心思复杂,谁晓得拐的是什么弯?”他的语气带着愤怒。 “是吗?”她望向他,唇边满是讥讽的笑。“既然将军有这样的怀疑,为何又要与我复合?” 他被她这么一问,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难道是父皇威吓将军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将军大可放心,父皇认定了症结在我身上,而不是在你身上,所以绝不会降罪于你,更不会牵连临国公。”她望着立在墙角的桃花木柜,神情有些飘忽。“父皇想让我与将军一起回北平……” “皇上的确是这个意思。”索冀礼也不讳言,昨天觐见皇上时,皇上已说得很清楚,他不会废了他们的婚事。 “我能再问将军一个问题吗?”她缓缓起身。 他看着她,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将军难道不想与我离异吗?”她望向他,眼神平静。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自鼻中冷哼出声。 “这就让我费疑猜了,不知将军要这名存实亡的婚姻做什么?”她逼视他。 “不做什么。”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或许偶尔同公主斗斗嘴能让我觉得更有活力些。” “是吗?”她冰冷的的眼神扫视过他,仿佛要将他看透。“将军真以为能困住我一辈子吗?你要这婚姻不过就是‘不服输’三个字。” “我不服输什么?”索冀礼怒声道。 “因为我从来没将你放进眼里。”她厉声道,走向他。“我的不屑一顾,挫了你的自尊、伤了你的骄傲,于是,你开始怀疑我与瞿溟,因为这是你惟一能解释我对你冷淡以对的原因,你扣了罪名给我,对瞿溟积怨埋恨,将这一切全怪到了他头上,你把他当成敌人,想打败他,你不愿与我离异的原因就是不想便宜他,你要将我困住一辈子,让他永远得不到我,我说得对吗?将军。”她在他面前站定,双眸如冰,气势如虹。 “你……”他气得握紧拳。“公主不要欺人太甚。”他的脸涨成猪肝色。 她微微一笑。“我欺人太甚?”她自他身边踱开。“将军的家妓想置我于死地,就不欺人太甚吗?” 索冀礼愣住。 瞿溟则锁紧眉心,他一直对这事耿耿于怀,若不是公主不要他插手,他早就结束了姗璃的性命。 当他瞧见浅微手上的古筝时,一切便已豁然开朗,他一直忽略的就是这个,公主落水之时有琴声,那就表示浅微不可能是凶手,她当时定在舱内弹奏,而姗璃自然就成了犯罪之人。 霜儿则握紧双拳,一脸气愤,果然不出她所料,就是那两个女人搞的鬼。 “我一直在等将军对这事做个交代,可将军一直毫无动静,让我深感不解,当时在船上,谁对我有恨意并不难了解,我想,以将军的聪明,心里也该有些底,可将军一直没查办,这是为什么?”她询问地望向他。 “回到北平后我自会有所处置。”索冀礼说道。 “为什么要回北平后?”凤翎微扬起眉。“将军就不怕她再对我下毒手吗?” “我已经命人看着她俩,绝不会对公主的生命再造成威胁。”他回答。 “是吗?”凤翎在心里叹口气,忖道:她以迷香欲薰晕我,你防到了吗? 若是她当时仍在浴池中,等人发现时,早已一命归西。 “将军怎么不拿这事到父皇的面前请罪?”她冷声问。“你一心只想着要治瞿溟的罪,可却没勇气承认自己的,这不是很好笑吗?” “我有什么罪?”索冀礼怒道。“推公主下水的并不是我。” 她浅浅一笑。“将军永远都没错,错的都是别人,对吗?” 索冀礼一时哑口无言。 “让我来说吧!将军不想现在处置,是因为不想让这事暴露在大家面前,因为那样你便难站住脚,无法再这样正气凛然的指责我与瞿溟。”她扯出笑,可眸子却是冰冷的。 他张大嘴,想反驳,可却找不出话。 她走到柜子前,语气平淡。“说这些,不为了什么,只是想将我们之间说个透彻,而后再无瓜葛。” “什么意思?”他皱眉。 她伸手扯下头上的发饰,让青丝直泄而下。 索冀礼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你做什么?” 这时,门外的瞿溟一听不对劲,立刻也望向殿内。 凤翎拉开抽屉,眼神平淡地望着索冀礼。“将军知道我娘吗?” 他不懂话题怎么忽然转到这儿。“知道,是宜妃。” 凤翎眨了眨眼,眼神有些幽远。“从小,我就不曾见我母亲笑过,忧愁、抑郁,是我最常在她脸上瞧见的,她在投湖的前一天晚上,还将我抱在怀里对我说:‘凤儿,娘这辈子惟一引以为憾的一件事,就是不够勇敢,所以没能守住自己珍爱的人,娘希望你能拥有娘所没有的勇气,即使遇到了挫折,也能勇敢闯过:你是天子之女,没人能强迫你做你不爱的事,比起娘、比起其他女子,那是何其幸运,所以,你要记住娘的话,若哪天遇上了困难,不要退缩,娘相信以你的聪敏,定能为自己找到一条出路’。” 她眨着眼睑。“我一直记住娘的话,所以,我绝不让自己步上娘的后尘,我要为自己走出一条幸福的道路。” 索冀礼看着她,还是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而这就是——”她拿起抽屉里的剪刀,抓着长发,表情淡然且冷漠。“我能想到——” “住手——”瞿溟大吼着由外面冲入。 索冀礼这时终于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了,他瞪大眼,大叫,“公主——” 瞿溟以飞快的速度冲上前,时间仿佛静止般停住,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剪子落下,她的黑发宛若丝弦般断裂。 就在他眼前! “公主——”霜儿尖叫。 瞿溟紧接着抓住她的手,一脸惊慌地看着分离的发;凤翎与他四目相对,一滴泪悄然滑落。 他的心仿佛让利刃划过,风暴在他体内刮起,他愤然地转过身,杀气腾腾地将眼神射向索冀礼。是他,都是他将公主逼至这一步! 瞿溟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暴怒,他大吼一声,一掌便向索冀礼击去,索冀礼反射性地出手抵挡。 “瞿溟,住手——”凤翎大叫。 瞿溟置若罔闻,眼神冷冽,他招式凌厉,绵绵不绝地攻向索冀礼,下手不再留情。他的手切入索冀礼双手的破绽处,一掌打上索冀礼的胸膛,随即又是一掌跟上,令索冀礼倒退一步。 “住手——”凤翎欺身上前,却让霜儿抓住。 “公主,别过去。”她死命的抓着主子。 瞿溟趁胜追击,一拳正中索冀礼的胸口,索冀礼倒退几步,撞上门柱,一口血喷出,痛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瞿溟,你再不住手,我就即刻死在这儿。”凤翎举起剪刀。 霜儿尖叫。 瞿溟回身,慌张地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夺下她的剪子丢在地上,双手扣住她的肩。“公主疯了吗?”他无法自己地怒咆出声。 她望着他焦急的眼神,轻轻一笑,随即闭上眼。“我累了,瞿溟,再没气力了……” 她话未说完,全身的力气就仿佛让人抽光般软下,瞿溟立刻伸手抱住她,她的手松开,断发飘然而下。 她靠着他,一抹心安悄然进驻,她知道这一切痛苦都要结束了,她是真正自由了…… 第九章 凤翎公主今不顾皇室体面,不念父女亲情、夫妻情义,私自绞发,自绝于人。朕痛心失望,着废公主称号,送往慈云庵。 瞿溟以下犯上,废其都指挥使司之职,但念其跟在朕身边多年,尽忠职守,又曾两次救公主幸免于难,免其责罚,着即刻出宫。 慈云庵位于京城附近的一座孤山上,平日甚少人迹,偶有香客入庵礼佛,环境甚是清幽,庵里约有二、三十名女尼,和善亲切,对于她的突然造访,皆难掩惊讶,尤其在瞧见她只及肩的发丝时,更是面露诧异。 “贫尼已为公主备了客房。”住持圆清年约五十上下,面容和蔼,穿着一身黄袍,身材中等。 “打扰师父了。”凤翎轻声说着,她转身示意护送她来的侍卫回宫。 侍卫们向公主、住持行礼后,便出了慈云庵。 “贫尼接到皇上的旨意,说公主欲远离俗尘,专心修佛。”圆清挥袍示意一字排开站在前院的弟子各自去忙。 “是。”凤翎应着。 圆清看着她清澈的眸子说道:“恕贫尼无礼,可公主看起来不像是已对凡尘俗事灭绝了心念。” 她浅浅一笑。“师父智慧清明,凤翎本不该隐瞒,可因顾忌他人已在附近,所以……”她顿住不再说。 “他?”圆清一脸疑惑。 她没解答她的疑惑,换了话题道:“凤翎要叨扰师父几天了。”她双掌合十,向她欠身。 圆清也没再追问,只是回礼道:“阿弥陀佛。” 片刻后,她让一名小师父领至客房,她望着简朴的竹屋,眨了眨眼,屋内除了一张木桌、木椅、木床外,再无其他。 “这儿恐比不上公主所住的宫殿。”仪善出声,她年约十五,脸蛋散发着一股灵秀之气。 凤翎微笑。“不,我很喜欢,只要心宽,哪儿都是好地方,不是吗?” 她也笑了。“公主过惯了富足生活,能欣赏贫简,那是智慧。” “我已不是公主,不需要用这称号了。”凤翎淡笑道。 仪善微笑,倒也没再追问。“那我就不打扰施主静修了。”她为凤翎关上竹门。 凤翎打开窗,望着远山,心情平静,与索冀礼的纷扰总算离她远去,轻风拂过她的容颜,扬起乌丝,她直觉地抬手想撩开黑发,而后忽地顿住,猛地知觉她的长发不再,这代价…… “……也算值得。”她喃念,心中没有一丝悔恨。 她终于是个自由之人了。 虽然与索冀礼的这段婚姻不算长,可却是度日如年,如今,他们都自这段枷锁中挣脱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整个心情豁然开朗,不再抑郁沉闷。 她本就不是个性喜忧愁之人,可没想到与将军成婚后,竟难展笑颜,她只能想,是上苍错牵了姻缘,如今解了套,也算是匡正了这个错误。 原本霜儿也想同她一起入庵,可让她阻止了,匆忙间,她只来得及将霜儿交与郭韦,也算是她这个做主子的一点心意,思及霜儿哭成了泪人儿的模样,她也不禁叹息…… 忽然,一声开门声打断她的思绪,她转过头,见瞿溟就站在门口。 她装出讶异的表情,心里却扯开一抹笑。 瞿溟走进来,一脸的凝重。 “你怎么在这儿?”她故意问。 “属下来带公主走。”他皱拢眉心,他原想在半途就劫走她的,可因为护卫她的侍卫都曾是他的属下,他不想让他们回去难以交差,所以才隐忍至今。 “走?为什么?”她扬起柳眉,望着他走近。 “难道公主真要出家吗?”他的话中隐藏着怒气。 “这是我自个儿的选择,再说,圣旨也下了——” “皇上只是在气头上,过一段时日便会改变主意。”他不认为皇上会真的要她出家。 “可我主意已定,不会改变。”她望着他充满怒气的眸子。“你以后别叫我公主了,我现在已不是公主,只是菩萨跟前的芸芸众生之一,你走吧!别再来了。”她缓缓转过身。 她逼得他发急,不假思索地便抓住她的手臂。“公主真犯糊涂了吗?真要在这儿过一辈子?”他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音。 “是。”她轻轻淡淡地回答。“我喜欢这儿。” “公主真打算出家?”他无法克制语气中的严厉与急切。 “这儿没有人叫公主。”她又说一次。“而且,我已经不再是你的主子了,你不用再这样时时刻刻的守着我。”她长叹一声。 她的话让他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见他没应声,又道:“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她偏过头。 她的话语让他焦躁,他转过她的身子。“公主不需要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这一切不过是公主为了保护属下而做的。” 她颤动地眨着眸子,只是低头不看他。 “公主不想属下因介入你与将军之事而遭皇上降罪,所以便想了这个方法——” “你错了,我只想平静,不为任何人,只为我自己。”她截断他的话。“而且,过去的事我也不想再说了,你走吧!”“属下不能让公主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过日子。”他是绝对不会丢下她的。 “这儿还有其他师姐、师太们,不是只有我一人。”她提醒他。“你这样打扰我清修,我如何修行?”她生气地扭身就走。 “公主。”他拉住她的手。 “你放开。”她转头对他怒目而视。 “公主真要出家为尼?”他追问,脸色紧绷。 “是、是、是。”她一连说了好几声。“若不是师父要我再想想,我这就剃了发。”她气愤地想挣脱他。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这样拉着我做什么?”她愠怒说。“能扯着我一辈子吗?” 她的话让他一愣,眉头紧跟着皱起,忽地,一个主意窜进他的脑子里,他立刻说道:“属下冒犯了。” 他毫无预兆地拦腰抱起她。 她吃了一惊,叫道:“你做什么?” 瞿溟抱着她往门口走去。“属下不能让公主留在这儿。”她若继续再住下去,定会真的削发为尼。 “瞿溟,放我下来!”她怒声地捶打他的胸膛。“我要留在这儿你听见没?”他没说话,脚步也不曾稍歇,凤翎气愤地扭动身子。“你要带我去哪?” “离开这儿。”他简短地说:“等皇上气消了,属下再带公主回宫。”他是不会让她待在这儿出家的。 “我能叫人——” “属下不想冒犯师太们,可若她们强行拦阻,属下也只能得罪。”他的语气强硬。 凤翎瞄着他,从没见他这样对她说过话,看来,这一次他是真铁了心了。 瞿溟走出屋子,凤翎立刻道:“你这样将我掳走,师父们会担心的。” “晚点我会通知她们。”他抱着她轻松的跃出慈云庵的围墙。 她故意叹口气说道:“你若真要带我走,就带我到没人烟的地方,我现在心情低落,不想见任何人。” 他皱起眉,而后点了一下头,只要她不要想不开的出家为尼,他什么都能答应。 她抬手揽住他的颈项,将脸偎在他的颈下,藏住嘴角弯弯的笑意。 “瞿溟,若我真削了发,你还会觉得我好看吗?” “属下不会让公主落发的。”他语气坚定,有着不可动摇之势,他知道她是想以出家来堵众人的嘴,之前宫里传着他俩有暧昧,还说公主要与驸马离异,也全是为了与他相守,她为了不想让皇上有借口降罪于他,所以才萌生顿入空门之念。 “公主真傻。”他缓下脚步,语气喑哑。 “我哪儿傻了?”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让她摸不着边。 他低头凝视着她绝美的脸蛋。“属下宁可让皇上治罪,也不愿公主走上这一步。” 她垂下美眸。“谁说我是为了你?我说了,我是因为倦了,才想出家,你若不信,我现在就要师父为我剃度——”她挣扎着想下来。 他不假思索地收紧双臂箍紧她。“不管是什么原因,属下都不会答应的。”他的语气强硬起来。 “我自个儿的事自个儿能做主,还管你答不答应。”她倔强地瞧着他。“只要我手里有剪子,我随时都能绞了头发。”她故意说着。 “属下不会让公主有机会拿到剪子。”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强硬。 “你想妨碍我的修行吗?”她对他怒目而视。 他本来就是来妨碍的,瞿溟在心里思忖。 “你还是别管我了。”她蹙起眉心,叹口气。“我知道你不过是心里愧疚。” 他没说话,开始又往前走。 “你心里定在埋怨我,责怪我骄纵——” “属下从没这样想过。”他打断她的话,在山林里走着。 她望着他俊朗的五官,软声道:“放我下来吧!我能走的。”她不想累着他。 她的声调柔软,像涓涓溪水,缓缓流过他心房,她身上的香味在他的四周环绕,使他想起那一夜在浴池边不着一缕的她…… 他立刻放下她,以阻断自己的遐思。 “怎么了?”她凝视着他如深渊的黑眸。“你的表情怪怪的。” “没什么。”他的声音有些粗哑。 “是我变丑了?”她抚着短发。 他立刻否认,“公主从来都不丑。” 她弯起眸。“若我没了头发还好看吗?” 他立刻沉下脸。“公主不会没有头发。” 她低下头,眸中的笑意加深。“走吧!”她轻声说。 凤翎与他并肩走着,偶尔他会伸手扶她,深怕她在崎岖的路上摔跤;她在心里绽开笑容,可表面上仍是淡淡的,目前能这样,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有些事,是急不来的,尤其是感情之事。 ※※※ “我这屋子看起来虽然旧了些,可还挺结实的,风吹雨淋都没事,也不漏水,就连地牛翻身了几次也都无恙——” “够了。”瞿溟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多少钱?” “五十两——” “你这个破房子也值五十两?”凤翎微笑,她穿着一袭淡粉衣裳,头戴白色罩篷。 丁大转向她,没想到蒙面女子的声音会这般好听,打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她了,她虽罩着斗篷,可隐约还能瞧见白纱下的脸蛋,他肯定她是个活不溜丢的大美人! “姑娘这话就差了。”丁大说道。他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留着一撮搓山羊胡,身材微胖。“我这可不是破房子,只是少人来住,所以看起来旧了些。” “二十两。”瞿溟出价。 “哎哟!这不行、这不行,太少了。”丁大摇头。 瞿溟瞄了一眼屋子,指着一处梁木。“蛀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丁大轻咳一声,听见姑娘的浅笑声。“那不严重。” 凤翎笑道:“那咱们不买了。”她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等一下。”丁大急道:“好吧、好吧!就二十两。” 瞿溟拿出钱袋,将银两递予他。“这儿有四十两,替我们买些吃的跟用的,其他的就赏给你。” 丁大眼睛一亮。“谢大爷、谢大爷。”他连忙自胸前拿出房契交予他。“我顺手带了纸笔,咱写写,其他的事我会去办。”他将纸笔和砚台全放在桌上,顺手写了过户资料。 凤翎在屋子内走动,伸手触摸满布灰尘的窗台,嘴角勾起笑,屋外是树林与草地,空气中都是山林的味道,她不觉深吸一口。 “你们怎么不想住在城里?”丁大闲聊着。 瞿溟没吭声,觉得这人多话了些。 “我明白了,定是小娘子长得太俊,大爷不想让人瞧见。”丁大开于笑地说。“若我有个这么漂亮的娘子,一定也会藏着。” “你在胡说什么!”瞿溟皱眉。 “是、是,小人胡乱说的。”丁大见他不悦,连忙改口。“我这就去城里替你们添些东西。”他收起纸笔。 凤翎见他戎慎恐惧地快走出去,伸手撩起白纱。“他只是说说玩笑话,何必同他一般见识。”她的脸上漾着笑。 瞿溟凝视着她动人的容颜,内心一阵激荡,他发现自己真想将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瞧见……除了他…… 她卸下罩篷走近他。“你喜欢这儿吗?” 他点头,因为这儿有她。 “你若不喜欢也没关系,我不想将你同我困在这儿,你随时能走的。”她瞅着他,一脸认真。 “属下不会丢下公主一人。”他语气强硬,且不容辩驳。 她望着他,沉默半晌,而后轻声询问,“你对我只有责任吗?瞿溟。” 她的问题让他愣住。 “若是只有责任,我想……”她吁叹口气。“你不用做到这种地步的。”她转过身。“你随时能走。” 她落寞的语气让他心急,他轻轻的转过她的身子。“属下说了,不会丢下公主一人。” “我已经不再是你的主子,你何必这样对我?”她故意叹口气,眸子半垂。“这些年来,你已尽到一个属下该做的,现在你已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何必还在这儿陪我。” “公主该明白属下——”他话说到一半便止了住。 “明白什么?”她抬眼看向他。 他皱紧眉头,似乎在考虑着该不该说,还有该怎么说? 他僵硬的表情让凤翎有些想发笑,她眨了眨眸子,忍住笑。 “算了,我现在不想探究。”她不愿逼他逼得太急。“我想到外头走走。” 他松口气,点了一下头,与她一起走到屋外。他不愿说出自己的感情,是因为公主不久前才疲惫地结束一段婚姻,他不觉得现在是增加她困扰的时候。 对他而言,她一直是遥不可及的星辰,他不敢有非分之想,可现在他却常有一种念头——和她长相思厮守,这是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他一直觉得两人身份悬殊,绝不会有结果,可经过这些日子,他已慢慢转了想法。 索冀礼贵为将军,身份足以与公主匹配,可他却没有好好的对待公主,让公主整日忧愁、郁郁寡欢。 而他虽然只是个平民,与公主有着天壤地别,但他能对公主好,能疼着公主不让她受委屈,能让公主展笑颜…… “怎么了?”凤翎望着他一脸深思的表情。 他扬起嘴角,摇了摇头,眼神透露着温柔。 两人四目相对,凤翎能感觉到他显露出来的情意,她的脸蛋微红,眨了贬眸子,偏开头去。 “住在这儿不比宫中,公主若觉不适应,咱们就离开。”他担心她无法适应俭朴的日子。 “我没这么娇贵。”她微笑。“这样吧!若真不适应,我定敲锣打鼓地告诉你,你不会漏听的。” 他因她的玩笑话而扯开嘴角,这才像他所熟悉的公主。 “还是笑容最适合公主。”他有感而发地说。 她的笑容加深,颊边渲染了一层粉红。 他看得痴了,视线无法自她脸上移开,忽然间,他觉得她不再是遥远的星子,而是他能真实碰触的。 这一次,他要好好的抓牢她,再也不让她从手边溜过。 ※※※ “走了?” 圆清看着眼前的男子说道:“是的,公主已离开了。” “怎么可能?”索冀礼大吼一声,表情是无法置信。“她奉旨住在这儿,没皇上的命令,她怎么能离开?” “事实确实是如此。”圆清说道,“公主在来的第一天便走了。” 索冀礼仍是无法相信。“她有没有说她要去哪里?” “公主走后第二天,曾托人送了一张字条过来。”圆清又道。 “在哪?”他急切地说。 “仪善。”圆清朝正在洒扫庭院的弟子叫了一声。 “是,师父。”仪善立刻走近。 “到堂里去把公主写的字条拿来给将军。”圆清吩咐。 “是。”仪善立刻往佛堂走去。 “公主为什么要托人拿字条过来?她不是亲口对师太说的吗?”索冀礼更觉纳闷了。 “不是,公主走的时候,没人瞧见。”圆清解释道。 索冀礼一听,眉头整个皱下,没人瞧见?怎么可能?公主又没飞天遁地之术……倏地,他眼睛一亮,一定是瞿溟,一定是他! “师父。”仪善拿了字条出来。 圆清示意她递予索冀礼。 索冀礼几乎是粗鲁地抢下,字条上印着公主清秀的字迹,上头只写了一十二个字—— 心已定,愁恼空,凤展翅,悠游去。 索冀礼愣住。 圆清望着他说道:“公主已展翅而飞,将军不需为念。” 索冀礼没吭声,只是盯着这十二个字。 “阿弥陀佛。”圆清双手合十,走了开去。 索冀礼呆呆地站在原地,什么也不能想,他原是想与公主再好好谈谈,可如今……迟了…… 真的迟了…… 他忽然想起他们在县府大厅内的争吵,她的话言犹在耳—— 你若其厌恶这段婚姻,就离我远远的,别呕了你,也恼了我……如果下次我又失踪,将军不需劳师动众,免得累了你。 “她这次是真的失踪了。”索冀礼紧捏着纸条,喃喃自语。 或许当初他是真的厌恶了这段婚姻,可现在,他(奇*书*网.整*理*提*供)不知自己该怎么想了……他心中掠过一抹惆怅。 公主的傲气是他从未在别的女子身上见到的,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不知该如何对待她,他曾说过的每句话、做的每一步,如今看来似乎都错了。 他脑中闪过她傲然的表情,嘴角牵出一抹苦笑,或许在不知不觉中,他已让她吸引却不自知,可如今一切都晚了。 在她断发的刹那,他已清楚明白,她是不会再回头了,他曾有那么多的机会与她重新开始,可却都让他弄拧了。 他在心里叹口气,或许就如同她所说的,他们在一起只会两败俱伤,而她……已倦了这样的日子…… 第十章 凤翎懒懒地晒着温暖的春阳,嘴角是盈盈的笑意。 自她离开慈云庵,住进城郊的小屋后,已经过了十天,这些日子,瞿溟什么事都不让她做,像供菩萨一般地供着她,她每天的休闲就是喂着他买来的家禽,再不然就是与他到溪边垂钓,她喜欢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晒着暖暖的太阳。 他不让她离开视线一步,似乎怕她会在他不注意间将头发全绞了,她表面上佯装出不高兴,可心里却在微笑。 她将头轻靠在他的肩上,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我还是喜欢江南。”她闭上眼,享受这洒满的春意。“若真要长眠,我宁愿选在湖水边、山林里、绿草旁,有虫鸣鸟叫、温暖的阳光,而不是北方冷得冻人的寂凉。” 瞿溟皱起眉,整个人紧绷起来。“公主为什么说这些?”他手拿钓竿,注视着清澈的溪流。 她微笑。“只是突然心有所感,你不爱听,我不说便是。”她知道他凡事认真,开不得玩笑,就像她要他别再“公主”长“公主”短的,可说破了嘴,他仍是改不过来。 “我没去过山东,哪天你带我去吧!”她转个话题。“那是你的家乡,我很好奇,想去瞧瞧。”她睁开眼,望着他坚毅的侧面。 他颔首。 她浅笑。“你这样凡事顺着我,可真要把我宠坏了。”她望着蓝蓝的天。“你若心里头不愿意,就别藏着,我一个人也能去的。” “属下没有不愿意。”他转向她,眉头纠结,他怎么可能放得下她一个人。 “你若心里头不愿意,我又怎会知晓?”她低下头,没瞧他,身子也坐正,没再靠着他。 瞿溟压抑住想揽回她的冲动,浓眉拢着,刚开始她这样靠着他时,他全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现在却已经习惯她的依偎,有时他甚至会无意识地伸手想揽她入怀,若不是他及时发现,努力抑住自己的冲动,他可能已做了造次的事。 “属下不是心口不一的人。”他沉声说。 凤翎掩住笑,没出声,仍是低垂螓首。 他见她不吭声,眉头几乎要打结了。 凤翎偏头望着他,眉宇中藏着笑意。“你每天只瞧着我一人,腻吗?” “公主多心了。”他怎么可能会瞧腻她。“这儿粗茶淡饭,就怕委屈——” “你才多心了。”她柔柔地截断他的话,明白他想说什么。“我喜欢这儿恬淡的生活,闲云野鹤、清心愉悦,再多的山珍海味也换不来这些,更何况,我从来不觉得粗茶淡饭有什么不好。” 她温顺地偎在他的身上。“我在这儿可比在宫里、在将军府快乐百倍、千倍。” 她的话让他的内心泛起一阵阵波澜。 “我现在就像溪里的鱼一样,悠游自在。”她笑靥如花地望着溪水。 “公主若喜欢,我们就一直住在这儿。”他的声音因饱含情感而显得沙哑。 她微笑着转向他,软语道:“鱼儿上钩了。” 他有一瞬间的愕然,而后恍然大悟,鱼……对了!他一甩手拉起上勾的鱼儿。 凤翎看着不停摆动的鱼儿,唇边笑容加深。“它现在是你的了。”她的眸子闪着光彩,双颊晕着粉红,带着一丝羞怯。 瞿溟看得痴了,她一语双关的话语更让他呆愕,不知那是出于自己想象,还是…… “你再不抓住它,它可要溜走了。”凤翎让他瞧得不好意思,眼睫半垂,低望着仍挂在钩上的鱼儿。 瞿溟立即回过神,将鱼儿放进竹篓里,抬眼凝睇着她晕红的双颊,一股情潮忽地涌上,他不能自抑地轻触她颊边的发丝。 凤翎颤动地眨了眨眼睑与他对视,随即害羞地垂下眼。 “公主……”他沙哑的声音,因她娇羞的模样而心生荡漾,他见她笑过、怒过、嗔过、哭过、愁过,却从没见她羞怯过,内心的震荡是无法言喻的。 她因他而娇羞,那表示……表示…… 他的手滑至她下巴,轻抬起她仍晕红的脸,她眨动睫毛,像两只扇子般扇了扇,两人凝视着,天地间所有的事物仿佛都静止了,他深邃的黑眸锁着她朦胧的双眼,两人皆无法移开视线。 他缓缓地拉她入怀,她没有抗拒,当她柔软的身子贴上他时,他在心里倒抽一口气,双臂立即锁住她,将她困在他的胸臆间,他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箍紧她。 她害羞地偎在他颈下,温热的气息吹拂过他的皮肤,他顿觉一阵血气上涌,无法自己地低头在她的额上印下一吻。 她没有抗拒,睫毛扇动,脸儿宛若朝霞。 他近得能感觉到她散发出来的馨香及甜美气息,情潮在他心中翻涌,他倾身向她,她眨着双眸,感觉到他的气息印上她的。 他的唇覆住她红艳诱人的双唇,她闭上双眼,感受到一阵战栗窜下背脊,她急切地呼吸着,知觉他粗重的气息应和着她的,心几乎要从她的喉咙口蹦出;她下意识的抓着他的衣襟,热气涌上她的身躯。 他感觉到她甜美的气息,本能地轻吮她软绵的唇瓣,听见她细微的嘤咛声,这让他完全失去思考能力,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滚烫起来;他的手下滑,将她揽入怀中,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像一场虚幻瑰丽的梦。 这样的梦他做过,却从不曾如此真实,他牢牢地抱紧她。 她粗喘着气,感觉到他唇舌的撩拨,这样的亲昵让她心跳如擂、手心发热、身子轻颤,整个人开始晕眩。 当他终于抬起头时,她睁开迷蒙的双眼,两人气喘不休,她的唇发烫红肿,显得更加娇艳醉人。 他不餍足地继续轻吻着,而后紧箍着她,下颚贴着她的额头,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喉咙,她阖上眼,唇边绽着动人的微笑。 没有人想打破这沉静的一刻,只是休憩在彼此怀中,瞿溟仍有着极不真实的感觉,他……他方才亲吻了公主……而她现在就在他的怀里…… “属下——” 她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他的话。“你老是改不了口,又是属下,又是公主的,刚刚……刚刚……唉……”她红了脸。“你现在这样自称不嫌别扭吗?” 他愣了一下,想到方才两人的亲昵与现在他疏离的自称似乎有些不搭轧。 “属下……我……”他拢眉,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方才……” “你若要说让我生气的话,我可不想听。”她再次打断他的话。 她的话令他扯出一抹浅笑。“属下不知道什么样的话会让公主生气。” 她偎在他颈肩上微笑。“你一直属下、公主的说着,就让我生气。” 她听见他无奈的叹息声。“在属下心中,公主永远是公主,不管是否已下诏被废。” 凤翎仰起头,望着他溢满情感的黑眸。“你真是个食古不化的人。”她漾着笑,抬手抚上他的脸。“我不勉强你便是,可至少你别再属下属下的说着。”她还是一步一步来吧! “属下……”他皱眉,顿了一下才改口。“……我尽量。” 她回以笑颜。 他也微笑,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虽然属下……”他皱眉,硬是修正过来。“虽然我配不上公主,可我会对公主负责的,一辈子对公主好,不让公主受到半点委屈。” 她注视着他,眉心拧着。“你这话……这话若是早点儿说……”她叹口气。“我们又何须绕这样一段路呢?” 他抬手抚着她细致的脸。“属下对公主从不敢有非分之想。”当他获知她要嫁人时,内心的震惊是无可言喻的,可两人身份的悬殊是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深知这一点,所以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她明白地叹口气,轻偎在他的怀里。 他抚着她的乌丝,想到她毅然断发的情景,内心仍是纠结不安,他永远忘不了她哀伤的泪水。 他惟一见她落泪是宜妃过世时,自此以后,她没再淌过一滴泪,可她却让索冀礼逼迫至此,他实在忍无可忍,才会动手伤了索冀礼。 “原想公主过得幸福,没想到公主却闷闷不乐。”也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放不下心,一直守在她身旁,他担心索冀礼会伤害她。 她微微一笑。“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与将军只能说不适合,勉强在一起对彼此只有伤害,能及时导正也算是幸运了。”她幸福地闭上眼,尽情的享受这平静。 若没有他,她宁可常伴青灯,也不愿意再与索冀礼守着那只有争吵、伤害的婚姻。 如今能这样,她已经别无所求了。 “公主不会再想出家了?”他不放心地问。 她低吟的笑声响起,抬首凝望他。“因为有你,所以我留恋红尘,既恋眷红尘,又如何顿入空门?” 他微笑,心已释然。“我会永远将公主留在红尘里,再不起绝灭之心。”他倾身,动情的覆上她红艳的唇。 她漾起笑,在他唇下呢喃,“只羡鸳鸯,不羡仙。” ※※※ 夜间人静、更深露重。 大明殿内,更显寂静。 凤翎走进殿内,父皇微偻的身子伏在案前,正专心的批阅奏折,他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着,她感觉到一阵酸意涌上眼眶。 这几日,她忽觉心神不宁,怎么样也放不下心,所以决定回宫来探望父皇,这一见,让她难过得几乎要落下泪来,父皇……看起来像是……油尽灯枯了…… 她轻声走上前,取走他手上的笔,皇上怒声道:“是谁这么大胆——” 当他抬头瞧见眼前的人儿时,愤怒的话语戛然而止,他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喉咙因激动而上下鼓动着。 “父皇。”凤翎哽咽的唤了一声。 “凤……凤儿……” “儿臣不孝……”她跪了下来,泪水滑落。“儿臣回来看您了。” 他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苍老疲惫的脸上满是惊喜,眼眶甚至湿润起来。“起……起来……”他伸手想去搀扶她。 凤翎起身,紧握着父皇的手在榻上坐下。 “你……过得可好?”他瞧着女儿脸,细细观察。 “儿臣很好。”她试着止住泪,与父皇分别不过两个月,父皇就更形憔悴了,让她这个做女儿的看得好心酸、好心疼。 皇上笑了。“父皇看得出来你过得好,脸色比起之前是红润许多,瞿溟呢?” “他在外头守着。”凤翎轻声道。 “他可有好好待你?”皇上颤抖的手抚过女儿仍短的发丝。 她颔首,双眸闪过一抹羞怯。“他待儿臣极好。” “那就好、那就好。”他露出一抹欣慰的的笑,拍拍女儿的手。“这样父皇也可以安心了,你怎么会突然回来看父皇?”他询问道。 凤翎沉默了一下才道:“儿臣放不下父皇的身子。” 他笑了笑。“是吗?”他的声音更显苍老。“你感觉到什么了吗?”他抬起手。“这些日子,朕的手抖得比以前更厉害了,看来离大限日子不远了。” 凤翎的眼眶湿濡起来。“父皇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他苦涩的笑了。“你定是也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回来见父皇的吧?” 她望着父皇老迈疲惫的模样,泪水不禁潸潸滑落。 “别哭。”他颤抖的手抚上女儿的脸庞。“这天终是会来,不需要哭,朕也不打算让其他皇子们回京奔丧,人都殡天了,还回来做什么,舟车劳顿的,朕嫌麻烦,能免就免吧!” “儿臣不孝,给父皇添了这许多麻烦。”她拼命止住泉涌而出的泪。 他微笑。“有什么麻烦?不过是写几个字,下了一道旨,能有什么麻烦。”他长叹一声。“其实……你说得对,朕是糊涂了,才会想出让你嫁给索冀礼这法子,可你要相信朕,除了政治的考量外,朕心里也是期盼你嫁给索冀礼能幸福。” “儿臣知道。”她紧握父皇的手。 “就像你说的,若你与索冀礼夫妻恩爱,他或许还能听进你的话,可如今你们夫妻情分已尽,还能有什么作用呢?”他的眼神幽远,似乎想起了以前的事。“就像皇后一样,朕明白她凡事为朕着想、为大局考量,所以她的话朕会采纳……”他深深叹口气。“像皇后这样贤慧、母仪天下之人,上天却要带走她……” 皇后去世至今近十六年,每回想起她的好,他便会多一分感慨。 凤翎明白地颔首,皇后的慈爱宽和是每个人所津津乐道的,有时父皇对大臣们太过严苛,皇后都会挺身说情,还因此救了不少大臣的命,甚至当年皇后病重,为担心父皇降罪于太医,便坚持不肯服药,还要父皇答应别怪责任何一个人。 “除了皇后外,朕这些日子最常想起的便是宜妃,每回瞧见你,就仿佛瞧见了她,她的刚烈、她的委屈、她的郁郁寡欢……”他又叹口气。“朕怎么忍心让你步上你母亲的后尘……有她一个人恨朕就够了,不需要再加上你。” 他轻抚女儿的发。“瞧这头发绞成这样,都丑了。”他的表情有丝不满。 她微微一笑。“能长的。” 他也浅笑回应。“你与你娘一个样儿,做起事来都这样决绝,不过这样也好,没你这样做,朕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处里你与索冀礼和瞿溟的事。” 她含笑说:“儿臣就是不想父皇让为难,才想出这个法子。” 若是因瞿溟的关系而让父皇废了她与索冀礼的婚姻,不只索冀礼不服,恐怕连朝野上下都要议论纷纷,令父皇难做人,瞿溟也脱不了罪。 所以,她只得心一横,想出这个法子,也算一劳永逸,外面的人只当是她与索冀礼不和,所以出家为尼,这样也不致累及瞿溟。 至于那些心存怀疑的人,就让他们怀疑吧!那些风言风语她从不在意,只要不让父皇为难,不连累瞿溟,她什么都不在乎。 “你这法子好归好,可事先也该通知父皇一声,让父皇有个心理准备。”他颇有微词,当初听到太监匆忙来报,说公主绞了发,他震惊的一口气差点就喘不过来。 幸亏他脑子转得快,顺水推舟地下了旨,否则这事还真难办啊! “那时,骑虎难下,怎么会有时间告知父皇?”她幽然地叹口气。“儿臣当时与父亲才谈过话,心乱如麻、忐忑不安,心底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这法子是临时想出来的,是险招,只盼父亲能瞧在儿臣的面上,别降罪瞿溟,再怎么说,他都是因为儿臣才惹祸上身的。” 当时朝中已有声浪表示她与将军不睦是起因于瞿溟,还说瞿溟蛊惑她,罪大恶极,该打入大牢受审,她听得是胆战心惊、冷汗直流,怕自己再慢一步,便救不了他。 她与索冀礼会走到这一步,与瞿溟根本无关,她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他周全的。 “这些都过去了,你过得好,父皇便安心了。”他靠着坐垫闭起双眼,身体有些撑不住。 凤翎紧握父皇的手,控制着不让自己落泪。“儿臣来见父皇是盼能为父皇分个忧。” 他立刻睁开眼。“什么意思?” “这是儿臣在庵里想到的,若到时真起变数,这法子起码能保太子一命。”她蹙着眉,压低声音。 “说。”他的语气急促。 她低声说出自己的想法,皇上拢着眉细听着,最后轻叹口气。 “也只能这样做了,希望这法子没有用上的一天……”他疲乏地揉着眉心。 “父皇安歇吧!”她紧锁着眉头,一颗心直揪着。 “不用担心朕。”他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朕还顶得住,叫瞿溟进来吧!没听见他亲口答应会好好照顾你,朕是没法安心的。” 凤翎顺从地点了头,往殿外走去,皇上倦乏地闭上眼。 瞿溟见她出来,立刻上前,她奔入他的怀中,心慌地道:“父皇……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她流下泪,双手紧攀着他。 他拥紧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安慰的话,浓眉拢聚,内心也是感到一阵惆怅。 “父皇要见你。”她低语着,伸手拭去泪水,不想让父皇瞧见。 他温柔地抹去她的泪痕。“我这就去。” 她颔首,试着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 两人一起走进殿内,皇上听见脚步声而撑开眼,疲惫地唤道:“瞿溟。”见他要行礼,他立刻道:“免了这些吧!”他摆摆手。 在瞧见皇上苍老无力的模样,瞿溟的眉心不由得紧紧纠结起来,比起两个月前,皇上的精神又更差了。 皇上微扬嘴角。“朕真是累了。”他长叹一声。“瞿溟,朕的宝贝女儿就交给你了,可不许你让她受半点委屈。” “皇上请放心,公主不会受到任何委屈的。”瞿溟肯定地给予保证。 皇上笑了。“朕知道自个儿的女儿,也知道你,你是不可能会让她受委屈的,就怕你宠坏了她。” “父皇。”凤翎晕红了脸嗔道。 他呵呵笑着。“不过你放心,朕这个女儿是人敬她三分,她敬人五分。” 瞿溟扬起淡笑。“属下知道。”他低头望着她,眼神温柔似水。 凤翎的脸蛋更是嫣红一片。 皇上看着他俩,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放下,随即疲弱地闭上眼,能做的他都做了,其他的……便看子孙们的造化了。 ※※※ 朕应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喜恶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 皇太孙允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正,以安吾民。丧祭仪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 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诸不再令中者,推此令从事。 洪武三十一年润五月,七十一岁的明太祖崩于西宫。 朱允于洪武三十一年五月继位,改元建文,诏举人才,革冗员、行宽政。 而后在八月用齐泰、黄子澄建议,废削了周王;第二年四月,又一连废削了四个藩王,并下诏责让燕、逮王府官僚。 “唉……”凤翎叹口气。 “怎么了?”瞿溟忧心的询问。 凤翎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皇上如此急切的削藩,并非明智之举。” 瞿溟颔首,当今皇上这样做是太过激进了些,才一年间,便削去了这么多藩王,恐怕已引起其他藩王的戒心及不满。 按照明制,皇子封为亲王都授予金册金宝,年食禄米万石,护卫少者三千人,多者有至一万九千人,但像北边防御蒙古的几个藩王,所统兵士都超过此数,若他们真要起兵谋反,对朝廷将大为不利。 早在太祖时期,就有大臣以为封诸子为藩王据守一方,实乃有欠周全,汉朝“七国之乱”、晋初“八王之乱”都是因此而起,可太祖仍坚持分封诸子,还曾发过正式诏谕—— 考诸古昔帝王,既有天下,子居嫡长者必正位储贰。若其众子,则皆分茅胙土,封以王爵,盖明长幼之分,故内外之势者……大封土疆,所以眷亲支之厚。古今通谊,朕何敢私! 大臣们没人敢反对,于是封诸子为王的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可没想到也因此种下了祸根。 他相信以燕王的性子,不用多久就会起兵,宗室相残的景况恐是无法避免了。 凤翎望着山光水色,忽然失去欣赏的兴致。“虽然明白迟早会走到这一步,可心里头还是存着一丝希望,希望我与父皇都是杞人忧天,但如今看来……”她又叹口气。 她认为削藩之举有其必要,但当今皇上做来是太过急切了,只怕会弄巧成拙。 “想回京吗?”瞿溟问道。 自皇上仙逝后,她伤心难抑,便说要离开京城,于是这一年间,他带着她云游四处,还去了一趟山东,到他双亲墓前拜见。 凤翎摇首。“回京我也帮不上忙。”她又叹口气。 他伸手轻触她柔嫩的肌肤,眸中溢着关心之情。 她扬起笑。“我不碍事。” 他这才放下一颗心。 “若真起了战事,咱们把霜儿跟郭韦带在身边吧!他们也跟了我多年,依郭韦的性子,若真城破,恐要殉难,我不想霜儿守寡。”她仰望着他。“这战争咱们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吧!” 他颔首。 “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她轻叹一声,偎进他的怀里,感觉到他有力的双臂环着自己。 他轻抚她如今已及胸的发丝,在她额上轻吻一下。 她晕红了双颊,更加偎紧他。 “这一年公主过得快乐吗?”他询问。 她点头。“你瞧见我苦过一张脸吗?”她微笑地反问。 他扯出笑意。“那倒没有。” “为什么问这个?”她眨着美眸看他。 他抚过她的发,沉声道:“公主的发长了。” “嗯!”她抬眼望着他深情的双眸。 “先帝说了,只要公主发长,就做一对结发夫妻。”他的黑眸深邃,嗓音带着一丝沙哑。 她嫣红着脸蛋,更显得楚楚动人。 他不由自主地倾身轻吮她的红唇。 她的眸子眨动,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微抬头。“公主应了?”他的声音更显低沉,眸子藏着急切。 她羞怯地点头,美眸半垂。 他狂喜地抱紧她,她则娇羞地埋进他的怀中。“可我不要那些繁文缛节,我只要一身嫁衣与一方红巾,不要凤冠、不要宾客。” 他微笑。“有新郎、新娘就够了。”他的声音沙哑,满怀感情。 她双颊红透,美眸眨动,眼波流转。 蛰伏的欲望在他体内涌现,他倾身印上她的唇,热情倾泄,她白藕似的手臂自然地勾上他的颈项,在他的天地里旋转晕眩。 这夜—— 她坐在床畔,烛火摇曳,昏黄的火光衬得她娇艳动人,乌黑的青丝流泄于艳红的嫁衣上,晶莹剔透的雪肌浮着一抹红晕,双眸是无限柔情,红唇鲜艳欲滴。 他看得痴了,大掌紧握住她的小手,只是凝视着她,不发一语。 她的美眸轻眨了一下,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他看得更加失神,双手牢握。 “你打算就这样看我一夜?”她吐气如兰,轻声呢喃。 他猛然回神。“我只是仍不相信你现在已是我的了。”他柔声道。 她轻偎在他的胸前,嘴角有着盈盈笑意,感觉到他抱紧了她。 他拿起几案上的合欢酒递予她,凤翎与他对望,美眸满是喜意,两人同时啜口酒,他的视线不曾稍离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凤翎的双颊添了醺红,将杯子交还他,他起身将杯子放回桌上,而后踅回床边,握着她的柔荑。 他的心狂跳,黑眸紧锁着她。 凤翎眨着眸子,难掩娇羞。 激情在他的胸臆间起伏,他低头覆上她的红唇,热情的与她交缠。凤翎感觉到腰带已让他扯落,脸蛋羞得嫣红一片。 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魅人的双眼因情潮而更显诱人。 他将她轻压至垫上,抚着她柔嫩的雪肌。 她轻触着他伟岸的胸膛,喘息不已。“该我问你……这一年你快乐吗?” 他扬起笑容。“非常……”他在她的唇畔低喃,声音沙哑粗嘎。“非常……”他卸下她的肚兜。“快乐……” 她漾起笑,娇媚的神态让他更不能自抑,他覆住她的唇,热情向她席卷而来,她攀上他的颈项,再也不能思考……天地间,只剩他俩……再无其他…… ※※※ 经过长期的酝酿、忍耐和觊觎的燕王朱棣,于七月五日发动兵变,公开反抗朝廷,首先智擒驻守北平的张禺、谢贵,夺占九门,接着便往北平誓师,史称“靖难之役”。 这场战役一打三年,最后于建文四年六月,李景隆和谷王打开金川门,迎燕师入京,燕王顺利进驻南京,全国传檄而定。 金川门失守后,建文帝欲自尽,却让翰林院程济阻止。 少监王锘也立刻跪禀,“太祖驾崩时留下一个铁箧,说有大难时可打开,现在放在奉先殿左边。” 身边的大臣急忙拿来铁箧,只见铁箧里着铁皮,两把锁也灌上了铁。 程济打破铁箧,只见里边有剃刀一把、白银十锭,及僧人所穿之袈裟鞋帽,里面还写着逃出的路线。 程济连忙为建文帝剃了发,而后带了几个护卫逃出去。 一行人从此浪迹江湖、行踪飘渺,在许多地方留下了传说与故事,直至现代,云南大理民家仍有以惠帝(建文帝)为祖先者。 而《明史·恭闵帝本纪》中只留下了一句话,说燕王入金川门当天—— 宫中火起,帝——不知所踪。 终曲 “公主、公主——” 霜儿撩起裙摆,快步往路的另一头奔跑而去,脸上浮是喜悦的泪水。 “公主——” 凤翎手提灯笼,微笑地站在原地,见她冲过来猛地抱住自己。 “公主——”霜儿痛哭失声,哭得无法抑制。 凤翎眼眶也湿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个性子?” 霜儿哭得淅沥哗啦。“奴婢是太高兴了……”她哽咽着说。 凤翎望着瞿溟与郭韦朝她走来,郭韦的手上还抱着一个小男孩,他正好奇地望着她。 “公主,这几年你过得可好?”霜儿抹去泪,后退一步,上下审视主子,发现她整个人散发着光彩,肚子微微隆起。“我过得很好。”她抬手拭去霜儿的泪痕。“都做娘的人了,还这么爱哭。”她轻刮着她的脸颊打趣道。 霜儿这才破涕为笑。“公主又取笑奴婢了。” 瞿溟走到凤翎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还好吗?”他伸手接过她手上的灯笼。 她抬眼温柔以对。“我很好,你别担心。”她回握着他的手。 自她怀孕后,他就戒慎恐惧,深怕她有什么差错,若不是她今晚以“泪”相逼,他根本不可能让她在这儿等他们。 “属下见过公主。”郭韦放下儿子,单膝跪地,话语中难掩激动情绪。 “起来吧!我早已经不是公主了,不用这么多礼。”凤翎微微一笑。 “是。”郭韦抱起儿子。“喊人,叫公主。” 小男孩眨眨眼,害羞地叫了一声。“公主。” 凤翎笑意加深。“他长得真像你。”她抬手摸了摸小男孩的脸。“叫姨便成,这儿已经没公主了。” 小男孩听不懂,只是憨憨地笑着。 凤翎抬头望着远处的大火,轻叹口气。“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众人的目光转向火焰,也不禁发出感慨。 “皇上已经逃出去了。”瞿溟抚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你别忧心。” 凤翎的手轻搭在他的胸上,叹口气。“咱们走吧!” 瞿溟搀着她转身,郭韦与霜儿跟在后头,众人又望了着火的宫殿一眼,而后跨步离去。 “公主,您这几年都到哪儿去了?也不给奴婢捎个讯息,奴婢担心得头发都白了。”霜儿憋在肚里的话全一古脑儿地吐了出来。 凤翎回头一笑。“我怎没瞧见半根?” 郭韦大笑。“霜儿说话就是夸张。” 他的肚子立刻挨了霜儿一记重捶,笑声变成咳声。 凤翎转过头,听见霜儿嘀咕地训斥郭韦,她抬眸望着瞿溟,嘴角净是笑意,瞿溟也正盯着她,两人相视而笑,看来,以后的日子要热闹了。 瞿溟轻抚凤翎隆起的肚子,胎儿像在回应似的踢着他,他露齿而笑;凤翎抬手覆上瞿溟的手背,两人交握住双手。 她的脸上洋溢着快乐,与他成亲至今,她从没有一丝后悔过,虽然两人的感情道路崎岖,可她最终还是为自己争取到了幸福。 这样就够了,她脸上漾着满足的笑。 “公主,您这几年都到哪儿去了?”霜儿好奇地再问,虽然初知瞿统领与公主结为夫妻时,她不免讶异,可见到公主满是幸福的表情,她终于安下了一颗心。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我会慢慢告诉你。”凤翎微笑。 “统领……不是,属下该改口叫驸马了。”郭韦连忙更正。 瞿溟因这称呼而错愕。 凤翎甜美的笑声在夜空中轻荡,伴着众人的笑语声渐渐消隐在树林中,再不复见…… —本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