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奴记》

作者：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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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民国初年杭州

这天，一如往常，古常顺在四更天时，便已挑了两担新鲜的月刚摘下的各种蔬菜来到赵府后门，才敲了门，小狗子已应声开门。

他伸个懒腰，睡眼惺，论道：“顺哥，还是这么早，一分也不差。”

“你不也一样吗？”古常顺咧着一排洁白的牙齿，在小狗子让到一旁时，进了后院。

“我可不像你这么好精神。”小狗子又打个呵欠，关上门，落下门栓，“要不要我带你去灶房？今天的雾有点浓，我怕你分不清方向。”

身后没半点声响，他一回身，已不见古常顺的身影。小狗子大大地打个呵欠，他的行动还真快，一溜烟就不见了，不过也好，他能乘机打个盹。原本他是该领着顺哥到灶房的，毕竟这是下人的职责，怎能容许不相干的人在府里走动，若是冲撞了哪位少爷、小姐，他哪担待得起？

不过，一来是府里的主子们这会儿全在被窝里梦周公，二来是顺哥和他自小毗邻而居，两人可算是好友，他知道顺哥的性子，他做事有分寸，不会随便乱闯的，因此安心得很。

古常顺挑着两担青菜，准确无误地往灶房走去，这条路他已走了近两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更何况只是这点雾。他走过碎石子路，穿过石拱门，沿着廊庑行走，而后登上曲桥，灰蒙的天色让四周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他下了曲桥，绕过假山，正准备往灶房而去时，眼角不经意地瞥见一抹飘忽的身影在雾中晃动。古常顺揉揉双眼，转身往人影的方向猛盯着，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现在天色未亮，府里怎会有人影走动？

啊！应该是奴婢吧！古常顺如此想着，但随即又否定自己的想法，他在府中走动了一年多，从没在这时间遇过半个下人。

古常顺摇摇头，不管怎么样，这都不关他的事。他转过身子便往灶房而去，做完了赵府这件生意，他还得赶回家做早饭，而后再担些蔬菜到市场上卖。

他一走近赵府的大灶房，就见阿宏蹲在那儿削萝卜，还不时打着呵欠。

阿宏一见他来，立刻起身。古常顺说道：“你忙你的，我自个儿挑进去便行。”

阿宏闻言，又蹲下来继续削皮，听见灶房传来顺哥和厨子们打招呼的声音，不一会儿就见他担子空空地走出来。

“阿宏，别打瞌睡，小心削到手。”古常顺提醒道。

“不会的，你放心，我做这活儿已熟练得快成仙了，闭着眼都没问题。”阿宏说完，当真闭上眼削萝卜。

古常顺笑着摇摇头，不理他，准备要回去，却让阿宏给叫住。

“顺哥、顺哥，你等会儿。”他丢下萝卜，自腰带中掏出一个粉红的香包，“这……这是我昨儿个上街时瞧见的，我看挺漂亮的，所以……就买了下来……”

“送我的？”古常顺瞄他一眼，故意道。

“不是、不是……这是女孩家的玩意儿，怎么会送你，这是要送给阿满的。”阿宏一说完，害臊得脸红了。

古常顺咧嘴而笑：“废话，我当然知道，拿来吧！”他伸出手。

阿宏高兴且小心翼翼地将香包放人他的掌中，古常顺立即将它塞人衣服的口袋内。

“多谢顺哥。”阿宏喜不自禁地道。

“谢我干嘛！看得上阿满是你有眼光。”古常顺骄傲地说，阿满可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不过，这可不表示什么，我还没答应你追阿满。”

“这我知道。”阿宏马上点头。

“知道就好。”古常顺转身，依着先前的路线往后门走，这时雾气已散了些。

当他走到假山附近时，下意识地往湖边的方向望去，只见杨柳垂钓，迎风轻飘着，根本没见到什么人影，方才该是他眼花了吧！身子一转，正要踏上曲桥时，就见桥上有个身影，穿着一袭嫩绿的袄裙，脚下是一双粉黄的绣花鞋。

古常顺张大嘴，尖叫声却卡在喉咙里，一脸惊恐，全身发抖。鬼……鬼……他撞鬼了，那人的脚离地两寸，而且没有……没有上半身，连头……头……都没有……

“啊……”古常顺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双眼，心里则不停哺念着阿弥陀佛。求求你啊，佛祖、观世音菩萨，什么都好，他这辈子从没做过亏心事，怎么会撞鬼？而且，而且还是在大白天……

大白天？古常顺吞下口水，双脚像生了根似的，仍是动也不动。对了，现在是大白天嘛！怎么会有鬼？他眨眨眼，瞧见那绿色袄裙动了动，心里仍有些毛骨悚然。突然，“啪”的一声传来，古常顺反射性地大叫--

“啊--”

另一声尖叫也传来，而后“扑通”一声，某个重物掉入水里，溅起水花。

古常顺揉揉眼睛，桥上的鬼不见了，然后听见落水声，他蹙起眉头，鬼也会落水吗？他望向湖面，瞧见一双手在湖面不停地乱挥，而后一颗女子的头颅冒出。

“救……”话还未完，就见她沉下湖底。

古常顺大吃一惊，忙丢下扁担往前冲，一跃身，跳入湖里。是人，那是人，不是鬼……

他潜入湖里，勾住那人的脖子，将她往上带。一出水面，剧烈的咳嗽声便响起，古常顺拖着她游回湖边，将她举上岸后，自己也跃身而起，蹲在她身旁。

“没事吧？”古常顺担心地道。

那女子跪在岸上，又咳了几声后，才抬起头：“我没事，谢谢。”她拂开粘在颊边湿漉漉的发丝，秀丽的容貌带着些许惊魂未定的苍白。

古常顺愣在当场，呆呆地望着眼前绝美的容颜。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弯弯的柳眉，有灵气的双眼，小巧挺立的鼻子和粉红的双唇，白皙无瑕的肌肤更是晶莹剔透，就像住在湖里的仙女一般。

赵堇菱正预备起身，就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怎么了？”

古常顺猛地回神，面颊通红：“没……没什么，你好漂亮，像天上的仙女……不，比仙女还漂亮。”

赵堇菱没有反应，只是站起身子，往前走了一步，才发现自己正赤着脚。

古常顺顺着她的目光，瞧见她白皙优雅的双足，脸上又是一阵燥热：“我……我帮你拿回来。”

“等……”赵堇菱话还未完，只见他扑通一声，又跳回湖里。

古常顺捡起浮在水面上的一只绣花鞋，但怎么找都找不到另一只，蓦地，他瞧见湖心似乎飘着一方帕子，他立刻往前游去。

“不，别捡了、别捡了。”赵堇菱突然出声喊道。

古常顺回身道：“一会儿就好。”

“不，不用了，我不要那帕子了。”她认真地道。

古常顺不明所以，想游上前去帮她捡，但见她坚决地摇头，只得游上岸，将鞋子递给她。

“我再去帮你找！”

“不用了，另一只鞋在桥上。”她说道。

“桥上？我帮你拿。”古常顺说完，就往曲桥跑，快得差点绊到自己的脚。

赵堇菱望着湖面上的锦帕，眉宇深锁，在心底叹口气，一切都该结束了……陡地，她打了个喷嚏，觉得有些冷，衣裙都还滴着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狼狈，不过感觉并不讨厌，仿佛自己又鲜活了过来。

回府近一个月，她宛若行尸走肉般，无悲亦无喜，只是茫然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吃得少也睡得少，像今天一睁眼，便再无睡意，于是只身在园里逛着，没想到会发生落水意外。

“小姐，我拿回来了。”古常顺手里拿着鞋朝她挥舞，而后在她面前站定。

“谢谢。”她接过鞋子。

古常顺痴痴地望着她，她真的好美，见她转身要离开，他心一急，忘形地抓住她的手。

“小姐我……我……”

赵堇菱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古常顺慌得立即松手：“对不起，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赵堇菱平静地看着他。

“我……我可不可以知道小姐的名字？”古常顺紧张道，发上的水滴不停地落在他黝黑的面颊上。

“为什么？”她上下打量他穿的衣裳，“你是府里的下人吗？”

“不，我……我是卖菜的……我叫古常顺。”他结结巴巴地说完。

赵堇菱颔首，却又打了个喷嚏，古常顺紧张道：“小姐，你受凉了。”

“所以我想回去换衣裳。”她真的觉得有些凉。

“是……是……我……对不起。”古常顺急得抓头发。他想和她说话，可又担心她着凉，她是个姑娘家，身体当然不如他健壮。

见她走了几步，他喊道：“明天，明天……我能不能再见到小姐你？”

赵堇菱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着，而后消失在白雾中，留下古常顺痴痴地站在湖边--良久。

※※※

古常满睡眼惺松地睁开眼，往窗外望去，天色灰灰蓝蓝的。她大声打个呵欠，想继续蒙头大睡，这时，她听见开门声，知道是大哥回来了，但仍旧没有起床的动作，她好困喔！所以她决定等会儿不和哥哥上市场卖菜了，她要多睡一会儿。

“哥--”

没有回应。

“哥--”她又叫了一声。

一片寂静。

“哥，是你吗？”她的嗓门提高了些。

完全无声。

古常满这下也睡不下去了，怎么回事？难道不是大哥，而是小偷？她大惊失色，瞌睡虫一下子全跑光了。她小心翼翼地下床，顺手拿起房里的圆板凳，谨慎地贴在门边。奇怪，完全没有半点动静，这小偷的身手还真是了得！她偷偷地开了一道门缝往外瞧，心跳得好快，灵活的大眼睛左右地转动着，扫了屋内一眼，随即放心地松口气。

“哥，怎么不应声嘛！”她放下板凳，打开房门，伸着懒腰走出来，“我还以为有人间空门呢！咦，你怎么全身都湿了？发生了什么事？”古常满冲到哥哥面前，一脸紧张，“哥你还坐这儿干啥！快去换衣裳……”

古常满倏地往口，因为她发现大哥的神色怪异，他只是一脸傻傻地坐着，魂魄不知飞到几千里外，她说了老半天，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中邪了吗？

“哥--”她推他的肩膀，“你怎么了？别吓我。”

古常顺猛地回神，就瞧见妹妹的脸在他眼前，他吓了一跳，差点摔下凳子。

“你做什么？”古常顺拍拍胸口，“吓人啊！”

“我才要问你做什么呢！我跟你说了半天的话，你却像个木头似的动也不动，才吓人呢！”古常满在长板凳上坐下，双手托腮，打量着他，“怎么回事？”

古常顺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刚刚我在赵府遇上了天仙似的美人，她真的好美。”语毕，他又出神了，脑中全是那位小姐的身影。

古常满诧异地看着哥哥痴迷的表情，随即恍然大悟。天啊，哥哥该不会是对人家一见钟情吧！正想继续追问下去，却发现他仍穿着一身湿衣。

“哥--”她打他的手，“别做梦了，先去换衣服。”她担心他再这么失神下去，就要得肺炎了。

“噢！”古常顺这才如梦初醒，机械似的起身，到房里换衣裳。

古常满也回房穿上外衣，而后编个辫子，拿条缎带缠上。

“赵府的小姐。”古常满嘴里念念有辞。看来哥哥是喜欢上人家了，但……人家可是小姐，这……唉！怎么可能嘛！

哥哥好不容易动了心，怎么对象却是个高不可攀的小姐，而已才见一次面就这样失魂落魄，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就连当初阿雪背弃他做了别人的老婆，也不见哥哥如此伤神过。

古常满走出房间，发现哥哥仍未出来，立刻到隔壁房敲门。

“哥，你换好了没？别发呆啊！要是感冒了怎么办？”她用力地敲门，担心他又神游去了。

过了一会儿，才见他呆呆地走出来。古常满只能叹气摇头，推他到椅子上坐下，拿块干净的布替他擦干头发。自民国建立后，男子就把辫子给剪了，倒也干净清爽，不累赘。

“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出现？”古常顺喃念道。

“哥，你别再想她了，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咱们高攀不上”古常满说道。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再见她，甚至现在就想，我等不到明天。”古常顺叹口气，“原来这就叫相思病，真是磨人。”

“你和她说话了吗？”古常满在他身边坐下，倒了杯热茶给他。

“当然，我还救了她，帮她捡鞋子，她本以为我是府里的下人，还对我笑。”他一脸陶醉，但随即叹回气，“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就像鲜花一样，可我却像牛粪--”

“哥--你别乱说，你才不是癞蛤蟆，也不是牛粪。”古常满气愤地叫嚷。

“阿满，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有几两重--”

“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自暴自弃！要对自己有信心，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小姐又怎么样，家财万贯又怎么样？咱们又不偷不抢，是良民耶！怎么配不上小姐，是不是？”她意气风发地一拍桌子，起身道，“咱们辫子都剪了，皇帝也没了，这可是新时代，连大总统都说咱们要除掉陋习，要有新思想的不是吗？咱们就做第一个榜样给大家瞧瞧，什么门户之见，呸！阶级观念，呸！咱们甩它做什么。”她扬起下巴。

古常顺听得热血沸腾，也“啪”地一拍桌子，大声道：“没错，我呸呸呸，怎么可以对自己没信心？我娶定小姐了。”

他最后一句说得大声无比，震得阿满耳朵轰隆作响，理智一下也回来了。老天，她方才说了什么？完了！她每次一生气，就会口不择言、语无伦次……

“阿满。”古常顺拍着妹妹的肩膀，“有你支持大哥，再大的困难哥哥也会克服，努力再努力。”他大声道。

“呵……呵……”阿满尴尬地假笑着，“大哥，其实我们……呵……”

“你放心，大哥不会让你失望的。”他保证道，突然又加了一句，“还有，姑娘家怎么可以说‘呸’这种字，没家教。”他敲她的头。

“哎哟！”阿满摸着头，“你目己不也说了？”她不满地瞪他。

“大哥是男人，不一样。”他精神百倍地走进厨房准备早饭，感觉信心全回来了。

阿满皱皱鼻子：“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没听人说现在是男女平等？”她坐回椅子上，双手托腮，望着厅堂上供奉的菩萨，“菩萨呀菩萨，方才我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话，没想到哥哥全当真了，真要追求赵府小姐。怎么办？虽说现在是新时代、新思想，但八股的人可多得是呢！尤其是大户人家。这样好了，你托个梦，叫大哥放弃好不好？”她双手合掌拜了拜。

她担心大哥会受到伤害呀！哥哥是她惟一的亲人，她说什么都要保护他的。

※※※

一连几天，古常顺都没等到朝思暮想的人，整个人瘦了一圈，站在湖边难过得几乎想跳下去。他该怎么做才能再见到她呢？

问了小狗子和阿宏，他们却说他形容得模棱两可，赵府里共有四位千金小姐，个个都是长得美若天仙，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位。这怎么可能？他不相信世上还会有人比她更美、更脱俗的。

古常顺大声地叹口气。他们全叫他死了这条心，不要痴心妄想，赵府在地方上可说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听说祖父那一代还是做官的，怎么可能将女儿许配给他这个卖菜郎，但……他真的好想她，想得心都痛了。

“唉！”他喟叹出声，“菩萨啊菩萨，求你让我再见小姐一面吧！我古常顺每天安分守己，不是什么坏人，你就帮帮我吧！”

突然，湖面上有个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走近些，咦！那不是锦帕吗？锦帕……

“啊！”他大叫一声，“是小姐的手帕。”他连忙拿起身后的扁担将它捞起。

他宝贝似的将之捧在手心，原本纯白的手帕已是灰灰黄黄，四角绣着浅绿的花边，右下方还有一朵高雅的粉红花朵，花下则刺了两个字“堇菱”。

“哈--”他大喜，疯狂地跳来跳去，将手帕紧紧地贴在胸口，“我知道她的名字了，我知道了，谢谢你，菩萨，谢谢。”他立刻跪下，朝天磕了好几个响头，而后狂奔至厨房，连扁担和菜篮都忘了拿。

“阿宏、阿宏，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古常顺一面跑一面叫。

正在厨房外头削冬瓜皮的阿宏一见到他，大吃一惊：“顺哥，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来了？”他直起身子。

“我知道她的名字了。”古常顺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站定，将手帕递到他面前，“你看。”他指着花朵下的两个字。

“顺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这我哪晓得？”阿宏大摇其头。他不像顺哥小时曾上过几年学堂，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他什么字也不认得。

“对不起，我忘了，我一高兴就糊涂了。”古常顺深吸日气，轻声道，“她叫堇菱。”连叫她的名字，他都觉得好像亵渎了她。

“堇菱？你是说那个仙女的名字吗？”阿宏问道。

“废话。’右常顺瞪他一眼。

“噢！”阿宏搔搔头，“我想想，这名字有点耳熟，府里的小姐太多了，一时也记不清，不过这名字我好像听过……”

“你快点想好不好？”古常顺急得想骂人。

“啊--我想起来了。”阿宏猛地一击掌。

“她是第几个小姐？”古常顺急得直摇他。

“她不是小姐。”

“啊？”他张大嘴。

“她结婚了。”

古常顺只觉青天霹雳，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结婚了？

“顺哥、顺哥，你别吓人。”阿宏吓得也跪在他面前。

“她结婚了？”古常顺觉得一阵晕眩，他要昏倒了。

“是啊！不过最近离婚了--”

古常顺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前后摇晃。“你说什么？”他大喊。

“呜……”阿宏脸色发紫，吃力地想掰开他的手，“呜……”他痛苦地呻吟。

古常顺惊觉地松手，改摇他的肩：“你说什么？她离婚了？真的吗？真的吗？”

阿宏只能点头，因为他止不住地咳着，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死在顺哥手上了……

‘啪！啪！”古常顺狠狠地抽了自己两巴掌：“不是做梦、不是做梦，她离婚了。”他紧紧地握着手帕，“我还有希望。”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阿宏现在已经不知道哪一样比较让他吃惊了，是顺哥差点掐死他，还是顺哥莫名其妙地打了自己两个耳光，抑或是顺哥对赵堇菱仍不死心。阿宏掏掏耳，怀疑自己听错了。

“顺哥，你是不是没听清楚，她离婚了。”阿宏强调地又说一次。

古常顺瞪他一眼，而后站起：“我没聋，以后你说话别这样慢慢吞吞的，一次说完行不行？差点让你给害死。”他方才好像坠入了十八层地狱。

“是我差点让你给掐死。”阿宏咕哝道。

“还有，连说个话都不会，结婚后又离婚叫做结‘过’婚，差一个字差很多你知不知道？”他敲一下他的头，魂差点就让他吓飞。

“她离了婚，你还要她？”阿宏问道。

“你在说什么废话，她没离婚我怎么追她？”古常顺宝贝地将手帕折好放入衣袋，等洗干净后再还给小姐，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阿宏突然发觉自己好像没办法和他沟通：“我是说她已经嫁过人了，你可以娶任何一个姑娘，为什么非得要她？老爷还觉得她丢尽了赵家的脸，有哪一个女人像她这样，还听说是她主动提出要离婚的，这可是前所未闻。”

“她一定有她的理由。”古常顺如此深信。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姑爷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这哪需要离婚！她自己的娘不也是老爷的第二个夫人。”阿宏大摇其头，“更何况，姑爷也没要娶那个女人回家，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个姑爷才有毛病。”古常顺怒道，“有了小姐还去沾惹别的女人。”要是他，只要有小姐一个就心满意足了。

“不是啊！男人有三妻四妾是很平常的--哎哟！顺哥，你怎么打人？”阿宏摸着发疼的脑袋。

“你以后别妄想追阿满！”古常顺火大地瞪他，“三妻四妾？哼！我不会让阿满受这委屈。”

“不是、不是--我哪敢，那是有钱人的专利嘛！哎哟！你怎么又打我？”阿宏这下子又挨了一记。

“你是说你有钱了就会搞怪是不是？”古常顺又敲敲他的头，“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这辈子绝不会让阿满嫁给你。”

“不是啊！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宏大声喊冤，“我这辈子有阿满一个就够了。”

“哈，这下换甜言蜜语了，我可不吃这一套。”古常顺睥睨地瞄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小姐住哪儿？”

“你不会是要去找她吧！这不行啊！你不是府里的人，不能随便走动，会被轰出去的。”阿宏紧张道。

“这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她住在哪一个方向。”古常顺说。

“我不清楚。”阿宏摇头。这赵府占地百亩，人口众多，老爷除上有老母外，还娶了三个老婆。大太太生了两男两女，下太太生了两个女儿，三太太则有两男一女，他们各住在不同的院落，而他只是在厨房帮忙的下人，根本不晓得府里详细的情形。

他只知道大少爷和大小姐都已在三年前嫁娶，而四小姐，也就是英堇小姐，去年出阁，只是没想到不到一年，竟闹得夫妻仳离，这事儿邻里都晓得，毕竟出嫁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如今四小姐又回来，面子上实在不光彩。

“她回府后过得可好？”古常顺又问道。

“有些为难倒是，听说老爷和老夫人很生气，但自己的骨肉嘛，总不能让她流落街头。”阿宏说道。

古常顺皱紧眉头，心里不由得难受起来，她在府里一定很痛苦。

“顺哥，有些话我不知该不该说。”阿宏瞄他一眼，深怕又挨打。

“有话就说，干吗吞吞吐吐的？”古常顺不耐烦地看他一眼。

“是这样的，我听人说过‘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就死了这条心。府里的少爷小姐和咱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咱们高攀不上，也不敢攀，更何况四小姐……也不知该不该叫小姐，她都结过婚了，不是吗？是个已婚的人，不光彩嘛！是不是……”

“够了！”古常顺愠怒地打断他的话，“不许你这样说她，什么不光彩，你才不光彩呢。她有没有结过婚、有没有离过婚都一样，在我心目中，她都像天仙一样高贵完美，再让我听见这些话，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跟阿满说一句话。”他气得一甩衣袖，掉头就走。

“顺哥，我……我……”阿宏顿时哑口无言。

什么跟什么嘛！他也是一番好意，怎么劈头就挨一顿骂？不过才见了一次面，就着了魔似的，真是有理说不清，莫名其妙。

阿宏坐回矮凳，火气也上来了，死命地削着冬瓜皮，嘴里还不停地叨念着，想起自己上回听了人家说的一句话，现在用来最贴切。

关于什么狗……什么吕洞宾之类的句子，反正总归一句话，好心没好报。

※※※

阿满一边将菜端到桌上，一边观察哥哥蹲在外头，不知在洗些什么。

“哥，吃饭了。”阿满将碗筷摆好。

“噢！”古常顺应了声，双手仍是不停地用力搓着手帕。虽然洗了这么久，但仍是有些地方洗不干净，冲水后，他将锦帕摊平，细细审视。

“这是谁的手帕？”

从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古常顺一跳，他转头责难道：“别鬼鬼祟祟的。”

阿满一脸无辜：“我才没鬼鬼祟祟，是你自个儿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她伸手欲抢过他手中的帕子，手背却遭到一记猛拍。“啊--”她哀叫一声。

“别抢，弄破怎么办？”古常顺将它拧干，挂在院子里的竹竿上，“这可是菩萨指给我的一条明路。”

“你在说什么？咦！手帕上有字呢！”她仔细凑到跟前，呢喃道，“堇菱？这谁呀？”

“是小姐的芳名。”古常顺的脸色微微泛红，唉！光听她的名宇，就让他心头小鹿乱撞了。

“你偷了人家的手帕？！”阿满大惊失色。

古常顺敲她的脑袋：“大哥是这种人吗？”他又敲她一记。

“哎哟！”阿满抚着头，“干吗老打人？”

“谁要你乱说话！这手帕是我捡回来的。”古常顺思及那日在桥上将小组认作无上身的女鬼，定是小姐当时正俯在桥上，以树枝捞手帕；而且她整个人离地趴在桥身上，因此让他误以为是脚不着地的鬼魂；再说那天有雾，使得一切都看不真切，所以当小姐的鞋子掉下水发出“啪”的一声时，他就因想象过度吓得大叫，没想到却害小姐也吓了一大跳，因而失足掉入湖里。这都是他的错，而他甚至连句道歉的话都忘了对她说。

“大哥，回神。”阿满拍一下他的肩，他不知又魂游到哪儿去了，自他遇上小姐后，就时常魂不守舍。

“阿满，我要想办法见小姐一面。”古常顺握紧拳头，宣誓般地说。

“你要怎么见她？小姐又不是说想见就能见的。”阿满叹口气，“大哥，她和咱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别再执迷了。”她功道。

“你说这什么话？！你不是鼓励过我要有信心的吗？”古常顺将手帕细心地以木夹夹好，深怕它被风吹走。

“那时我是脑袋不清楚，你还当真？”阿满将哥哥拉离手帕，“大哥，你清醒点好不好？”她愠怒道。

“你说什么鬼话？我本来就很清醒，我一定会想出法子的。”古常顺随即喟叹道，“她现在一定很难过，我得安慰她才是。”

“你又知道人家难过了？”阿满一脸不信。

“她才刚离婚，心情当然--”

“离婚？”阿满大叫出声，打断他的话，“她离过婚？”她圆睁双眼。

“是啊！”古常顺拍一下她的脸，“女孩子家注意点，嘴巴别张那么大，想喂蚊子啊！”

“她离婚--”

“好了，别说了。”古常顺一脸严肃，“你别像阿宏一样跟我说些废话，她有没有结过婚这件事一点也不重要，在我心中，没有人比得上她。”

阿满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对这消息有些难以适应。突然，她大叫一声：“啊--我记起来了！我听说过她，你记不记得前阵子市场里的大婶大伯全在讨论这件事？说她离经叛道，不懂三从四德--”

“别说小姐坏话。”古常顺瞪她。

“又不是我说的。”阿满咕哝，“这件事可不是秘密，大伙儿全都耳闻过。”

“我可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古常顺正经地问道，“阿满，你到底支不支持哥哥？”

“你是我哥嘛！我当然支持你，可是--”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他打断她未完的话语，大声道，“小姐，你等我。”

阿满大声叹口气，哥哥老是这样，做事一头热，也不管别人怎么想。

“阿满，你给大哥拿个主意，怎么样才能见到小姐？”他期待地看着妹妹。

“我怎么知道？你做啥问我？”阿满皱皱鼻子。

“你不是老说自个儿聪明？快想。”他敲她的头。

“啊--”她拍开他的手，“很痛耶，我哪有办法，咱们只是卖菜的，哪能见到小姐？更例况，我听说英堇小姐被赵老爷关在府里，禁止她到外头抛头露面、丢人现眼，所以她整天都待在府里，要见她根本不可能。”

古常顺的脸立刻垮下来：“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菩萨明明指了我一条路，没理由就这样断了线……”

“哥，你别再妄想了，吃饭好不好？待会儿还要去市场卖菜。”阿满说道。

“我不想吃，也不想做生意。”古常顺觉得心灰意冷，一切都提不起劲。

“大哥，你别这样好不好？”阿满担心地说，“这世上又不是只有英堇小姐一个人，前几天王大婶不也说了，她要帮你介绍几个姑娘--”

“我不要其他姑娘！虽然只见了小姐一面，但……感觉上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他望着在风中飘荡的手帕，小姐的容貌顿时在他脑海中浮现，“说不定我们前世--”

“大哥。”阿满截断他的话语，“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们连见一面都有困难，更别说是谈情说爱了。”

闻言，古常顺的意志更加消沉：“如果能天天守在小姐身边，不知该有多好！”他抬手抚着手帕。

阿满望着兄长哀伤的侧脸，心里不由得也难过起来：“大哥，你别这样。”她忧心道。

古常顺没有听到她说了些什么，整个人只是呆呆地望着手帕。

“大哥……”阿满晃了晃他的手臂，“别再痴心妄想了。”

古常顺重重地叹口气，双肩顿时垮了下来，无精打采地走回屋里去。

阿满瞧了雅致的手帕一眼，也叹口气，跟着进了屋，却见兄长无神地坐在板凳上。她将碗筷塞进他手里，说道：“大哥，快吃；咱们还得做生意。”

“我说了我不吃也不想做生意。”他将碗筷放下，“我只想见小姐，和她说说话、解解闷。”他支手托腮，思绪又飘回两人相遇的情景，小姐的容貌、说话的样子他全都记得。

“原本那天我是想立刻替她捡回手帕的，但她却说不用了，这不是很奇怪吗？她当时可是为了捡手帕才掉进湖里去的。’右常顺喃喃自语，突然，他眼睛一亮，激动地道，“我明白了，小姐……小姐是在给我机会啊！她希望我捡去送还给她--”

“大哥。”阿满插话道，“你不要再做白日梦了，如果她真想见你，可以去湖边等你，不是吗？可都这么多天了，你连个影子都没等到。”

古常顺辩驳道：“或许小姐身子不适，那天她还直打喷嚏。”他愈想愈觉得有道理，“她一定是生病了，我怎么这么笨，一直没想到这点。”

“都你一个在那儿乱想，说不定她好好的，什么病也没有。”阿满不以为然地摇头。

“不管怎么样，我要见了她才安心，明儿个一早我就送手帕去还她。”他已经下定决心。

“就算你拿去还，也未必见得到她，仆人自会把手帕交给她，人家是小姐嘛！哪会随随便便见外人。”阿满仍是摇头，“你那天见到小姐是阴错阳差，正好她出来散步嘛，否则哪会让你撞见。”

古常顺一听，情绪再次低落。阿满说得对，他们是外人嘛！哪能如此轻易见到小姐，那天他还被小姐误认为是府里的下人呢……下人……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古常顺瞪大眼，嘴角陡地往上扬，大叫一声：“有了--”

阿满在椅子上跳了半寸，大喘一声：“哥，别吓人行不行？”她拍拍胸口。

“阿满、阿满--”他激动地摇晃妹妹的肩膀，“我想到法子了，我想到法子了--”

“哥……”阿满被他摇得牙齿乱颤、口齿不清。

“我想到法子了，我想到了。”他兴奋地道，“我们可以不做外人的，我们做府里的人。”

“啊？”她一头雾水。

“下人。”他眼神发亮地说。

“啊？”她的声音因惊愕而提高八度。

“府里的下人。”他大声宣布。

“啊？”阿满张大嘴，似乎听见自己的下巴掉下来的声音。

老大！谁来打昏她？谁来……不，她在心里修正道，谁来打醒她神智不清的哥哥？阿满扬起拳头--自己接下了这个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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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砰！”

“噢，好痛。”阿满哀叫一声，举手揉揉后脑。她眨眨双眼，四周一片漆黑，她的脑筋一片混沌，仍不了解究竟是怎么了。

地面传来的凉意让她颤了一下，她连忙爬起，大声打个呵欠。

“怎么，跌下床了？”

黑暗中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阿满可以感觉到那人就在她的附近。

“谁？”她紧张道，怎么会有人在她的房里？！

“你睡胡涂啦？我是银杏。”她下床点燃灯烛。

阿满眨眨眼，烛火让她得以看清屋内的情形，咦--等一下。“这不是我的房间！”她叫出声。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房间。”银杏笑道。她穿着素白的单衣长裤，脸蛋白净，柳眉凤眼，唇红齿白，身形纤瘦，年约十八，笑时分外可人。

阿满一瞧见她，脑袋顿时清醒。对了，这儿是赵府，她怎么忘了呢！今天下午她已在阿宏的引荐下，由李管家选人府里当奴婢。阿满抓抓头，叹口气，这噩梦毕竟还是成真了。

前两天大哥荒诞的提议曾遭到她的痛斥，甚至还敲了他一记脑袋，但仍是无法改变大哥的心意，结果……就变成如今这局面了。

其实她大可不必膛这浑水，但大哥一意孤行，而她实在不放心大哥一个人在赵府，所以也只好跟着一起进来。当阿宏得知他们的计划时，惊讶得整整半晌讲不出话来，虽然他也极力反对，可终究还是敌不过大哥的威胁加恳求，最后只好首肯帮忙。

阿宏为了能让他们两人人府，拜托了好些人，还送了些小礼给管家，声称他们因为想整修房舍，急需用钱，所以想在府里做些短期工筹钱。李管家还特地见了他们两人一面，上上下下打量后，才点头答应，说是他们兄妹长得老实，再加上一个月后是老夫人的七十大寿，府里现在正需要人手，所以才破例答应。

阿满皱皱鼻子，虽然心有不甘，不过算了，一来是帮大哥忙，再者才一个多月，忍耐一下就过去了；只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平衡，日子明明就过得好好的，却偏偏要来这儿让人使唤，说出去准没人相信。大哥还说，以前唐伯虎不也是为了追求佳人而委身为仆，后来传为佳话，是为“唐伯虎点秋香”。

阿满大声叹气，什么嘛！大哥还真以为自己是唐伯虎啊！人家可是才子，而他呢？唉……

“怎么直叹气？发呆啊！”银杏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没、没事。”阿满连忙摇头。

“没摔疼吧？”银杏问道。

“还好。”阿满摸摸后脑勺。她从没摔下床过，才来一天就发生这种事，真是不吉利。

“你一定是不习惯和人睡一张床才这样的。”银杏打开床铺旁的衣柜，取出两套淡紫的短袄长裤，一套交给她，“天快亮了，也该起床了。”

阿满打着呵欠接过衣裳。早起对她并非难事，毕竟到市场卖菜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只是现在若想偷个懒，晚点起床可就不行了，李管家叮咛了好几次，说勤快和机灵是下人要遵守的第一条铁则。

阿满着好装，又打个呵欠。这时银杏已利落地折好被子，说道，“这府邸大得很，所以很容易迷路，改天较有空闲时，我再带你到处逛逛。”

“噢，好。”阿满自木筐内拿出木梳，一边梳发一边道：“昨天李管家有同我大致上说了一下，他说这儿是‘静澜园’，是三夫人的住所，大夫人住在‘藤萝苑’，二夫人则在‘栖鸾居’，‘拂清斋’是老夫人静修的地方，还有藏书的地方叫‘安庭阁’。”

“你才听一次就记得这么清楚，真是不简单。”银杏赞许道。

“没有啦！”阿满心虚地道。其实她是为了弄清楚赵堇美住在什么地方，才强迫自己记下来的。

“等会儿你就先到园子里将落叶扫干净。”银杏快速地将长发编成两个辫子，“至于伺候夫人、少爷和小姐的差事，自有其他奴婢做。”

“我明白。”阿满将发丝全拢在左侧绑成辫子。

李管家昨天已交代过她的工作内容，她是新来的，还不够资格服侍主人，怕她不懂规矩不小心冒犯了少爷小姐。其实这样也好，她才不想去服侍那些人，她又不是真心想当奴婢，她是迫不得已才委屈自己的。

这时，鸡鸣声传来，阿满走出斗室般大小的房间，伸伸懒腰，瞧见其他婢女也陆续自房里迈出。

银杏在她肩膀轻拍一下：“你和圆圆、秋月一道，她们会告诉你该做些什么。”她指着一胖一瘦的两个丫环。

“走吧！”秋月打量阿满一眼。她穿着翠绿的短袄和长裤，发丝编成一条长辫，单凤眼、薄唇，唇下有颗小红痣，年约十九。

阿满跟着她走，感觉这人似乎有些不好惹。

“你叫什么名字？”圆圆问道。她年约十七，梳着两个辫子，穿着一套蓝袄、长裤，眼睛大大的，有些胖。

“我叫阿满。”她回答。

三人沿着廊点走。这时天色已露白，鸟叫声不绝于耳。阿满心想，大哥应该也起床了吧！说不定这会儿已偷偷跑去找小姐。她望了偌大的院子一眼，这地方错综复杂，希望大哥可别迷路才好。

秋月在一间房间停下，对阿满道：“进去把竹扫把和畚箕拿出来。”

“我？”阿满指着自己。

“还不去？”她瞪她一眼。

“去就去，这么凶干嘛！”阿满低咕着推开门。里头是杂物间，堆着各式各样的工具，阿满走进去拿了三把扫帚和畚箕。

“我帮你拿。”圆圆伸出手。

“多事。”秋月瞪她一眼，“她可是新来的，帮咱们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是啊！是啊！”阿满虚伪地笑着。哼！狐假虎威，要不是她修养好，早把扫帚丢向这讨人厌的脸上了。

“走吧！”秋月扬首，领头走去。

圆圆小声道，“你别在意，最近她心里有些不平衡，所以才这样--”

“怎样？”阿满好奇地问道。

“因为三夫人的贴身奴婢最近离了府，于是夫人重新在我们之中挑了个人服侍她。”圆圆贴近她的耳边说道：“结果银杏姐被选上，所以秋月有些不高兴。”

“噢，原来如此。”阿满明了地点头。看来夫人还挺有眼光的，没看中眼前这个母夜又。

“你们在嘀咕什么？还不快走。”秋月回身骂道。

“是。”阿满大声道。等她转身后，她朝秋月吐下舌头。脾气这么坏，难怪夫人不选她。

圆圆笑出声，随即又捂住嘴，偷偷瞥了阿满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

一走进园子，秋月立刻道：“你去那头，动作快点，可别想偷懒。”

“是。”阿满应道，朝一排树林走去。这时太阳已露了脸，柔和的光线轻洒在树林内，凉爽的微风柔柔拂过。

阿满深吸口气，顿觉神清气爽。这林子真漂亮，两旁高大的树往上长，底下形成阴凉的步道，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能将这些全纳人庭园景观内。

树的尽头是粼粼波光，阿满猜测那应该是“枕玉湖”，李管家说这湖位于赵府中央，占地颇广，夏天时少爷小姐们偶尔会划个船消磨时间。这湖的一角延伸至后院，他们昨天来时，她还瞧见鸳鸯在湖里戏水，唉！如果她也能这么悠闲就好了。

阿满拍拍自己的脸颊：“别做梦了，若是不快点，说不定等会儿又有人要念东念西了。”她想到秋月一副想找碴的模样，这才开始认真打扫。在赵府期间，一奇书网提供切以和为贵，她可不想惹上事端，愈不引人注目愈好，若是让人发现她和大哥进府的动机不单纯，不被人毒打一顿才怪。

她曾听人提过奴婢根本没有地位，打骂全由主人高兴。“什么八股思想嘛！现在可是新时代，人人都要做自己的主人才是。”阿满用力挥舞扫帚，一地的落叶全飞扬起来。

她咳了几声，想起自己曾在学报上看过的文章：“我们要破除封建时代的旧思想，女人要上学，不要缠脚，缠脚是男性社会下的变态产物，而奴隶制度是最要不得的！我们现在是民主社会，不是封建社会，大家要团结一致，同声谴责。”她大声朗诵，更用力的挥动扫帚，漫起满天落叶，她自己则被沙尘呛住，不住地咳嗽，“我们要……咳……咳……”她呛得话都说不下去了，连忙后返几步，想呼吸新鲜空气。

突然，有人自她背后一推，她一个踉跄，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已像狗吃屎般摔趴在地上，整张脸贴着地面；她的尖叫声在她吃到落叶时，全化为咳嗽声。她生气地抹掉泥土和落叶，狼狈地站起来，火大地转身怒吼--

“谁推我？”

阿满满腔的怒火在瞧见站在她眼前的人时，全没了踪影。这人长得真好看，他的眼睛有些细长，但不是平平扁扁的那种，而是优雅古典的，鼻子直直挺挺的，嘴唇有些薄，前额覆了些刘海，盖住了点眉毛。他穿着一袭藏青色的长袍马褂，显得玉树临风，大概二十出头，不用想也知道他定是府里的少爷。

他一脸不屑，冷冷地打量她一眼，只见落叶泥巴沾了她一身，他哼一声：“丑八怪。”然后一甩袖，往前走去。

丑八怪？！阿满冲上去就要和他拼命，却让地上的扫帚绊了一下，差点又跌在地上；她恼怒地捡起扫把，高高举起，打算劈死他，却又硬生生地止住。不行，不行！若是真劈了他，她也不用活了，到时她定会被赵府的老爷、少爷们揍死！她一咬牙，放下手来，眼睁睁地见他直往前走……她咬牙……好不甘心，只好拿着扫把在空中乱挥一通算是发泄。

“可恶！”她叫道，心里实在气不过，他无缘无故推人，不道歉就算了，竟还骂人。

她冷哼一声，自地上捡了颗石子：“老天爷罚你，可不关我的事。”她举臂，用力往前丢去。

“咚！”

“噢！”赵承阳突然感觉到后脑一阵刺痛，他瑟缩一下，而后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却瞧见刚刚那个婢女背对着他，正悠哉地扫着地。

可恶的臭女人，还敢装蒜！他眯起眼，火道：“给我过来。”今天一大早起床他已经不痛快了，她还敢惹他生气！

阿满轻快地哼着小曲儿，突然传来的吼叫声让她吓了一跳，不过，因为已有心理准备，所以她从容地转过身子：“您叫小的吗，少爷？”

赵承阳打量她一眼，这女人胆子可真不小，他从没见过府里有任何一个下人敢这样和他打哈哈，还敢拿石头丢人！这可有趣了，他露出一抹冷笑，朝她走去。她已将脸上的落叶和泥土全抹去，露出五官，不过在他看来，有没有将脸弄干净都一样，她长得很普通，没什么特别。

“刚刚是你拿石子丢我的？”他问道。

她一脸惊讶：“石子？什么石子？奴婢不知道。”她却在心里不住地窃笑，还暗骂了声“活该”。

他冷笑一下，还装蒜？“不知道？本少爷今天心情非常不好，想找个人出气。”

阿满心生警觉，见他一脸皮笑肉不笑，也知道准没好事，她连忙提醒道：“少爷不是要出门吗？”

“本来是这样，不过，那个小石头改变我的心意了。”他突然脸色一沉，指着一棵树道，“去那儿站着。”

“啊？”她愕然道。

“听不懂我的话吗？”他斜眼瞧她，“可别忘了你是封建社会里的小奴婢。”他故意道。

阿满倏地涨红脸，这个可恶的坏蛋，他听见她说的话了！她握紧拳头，气自己也气他，她就知道自己这张嘴迟早会闯祸，她干吗不好好地扫地，在那儿发表高论，结果竟让这个阴阳怪气的少爷给听见了，一定是因为他方才听见她的话，所以才把她推到地上的，哼！真可恶。

阿满贴着树干站好，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赵承阳弯腰捡了一手石子，嘴角带笑，瞧见阿满睁大了眼便知道她已明白他要做什么了。他扬起手就将满手的石子住她身上丢。

“啊--”阿满大叫一声，在他丢过来的刹那，连忙躲到树干后，只听见“啪啪”数声，石子全打在树上。

“你在做什么？出来。”赵承阳怒道。好个大胆的奴才，竟然敢逃跑！

“我不出去。”阿满叫道。她又不是呆子，难不成还傻傻地站着当他的箭靶？

“不出来？你想造反是不是？想想你的身份。”他的愤怒愈烧愈炽。平常他是连一眼都不会瞧这些奴仆，更不用说是和他们说话，乃至于动气，但今天这个奴婢实在是太猖狂了，竟然连主子的话也敢不听，他若是不整整她，难消这口气。

阿满哼了一声：“身份？什么身份？我本来就不是下人，为什么要听你的？如果不是因为大哥--”她倏地捂住嘴巴，老天，她又开始口无遮拦了。

“你不是下人？”赵承阳朝她走去，上下打量她，对于她的话是一知半解。

阿满见他走来，反射性地往后退，直觉这人不安好心。

这时，突然传来叫唤声：“阿满，你扫好了没？”

秋月小跑步地朝这儿跑来，嘴里还念道：“你是不是在偷懒？就知道你不勤快--”她突然没了声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二少爷……怎么……在这里……

赵承阳瞄她一眼，她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唤道：“二少爷早。”奇怪，二少爷从没这么早起床过，怎么今天反常了？

“你说你不是下人是什么意思？”赵承阳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本来就不是，以后也不会是。”阿满理直气壮地说。

秋月一听她这么和少爷回话，脸色蓦地转白，急忙解释道：“少爷，阿满昨天才刚进府，什么规矩都还不懂，您别见怪，我这就教训她。”她一上前，一耳光便甩了过去。

事出突然，阿满根本来不及问，只听见“啪”的一声，她的脸颊立刻热烫起来。

“快向少爷道歉。”秋月训道。

赵承阳冷眼旁观，既不阻止，也不说话。原来这婢女是昨天才进府的，难怪这么没规矩。

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阿满不由得怒火中烧，长这么大，还没人打过她，结果今天竟然……

“你为什么打我？”她朝秋月大吼，冲上去揪住她的领子猛摇。

秋月没想到她的反应竟是如此不同，反而被吓了一大跳，这人……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赵承阳也愣住了，但马上恢复，伸手格开她，听见她叫道：“这地方我不想待了，简直就是欺负人嘛--”

“你闹够了没？”他厉声道，“想尝尝被吊在树上鞭打的滋味吗？”

阿满愣住了，吊在树上？天啊！这什么地方？地狱吗？“我告诉你，我不做了。”她叫嚷，她宁愿回家挑粪种菜，都比待在这儿好。

“不做？”赵承阳露出笑容，“你以为那么容易？这里又不是客栈，能让你来去自如。”而且他才开始觉得事情有点好玩，这么“不听话”的奴婢他还第一次见识到，不好好调教调教，怎么对得起自己。

经他这么一提，阿满才突然记起她和大哥都打了契约，他们不能说走就走，这一个月他们等于是卖身在赵府了。阿满咬紧牙根，只能从命地站在那里，可恶，可恶！她在心中不停地咒骂着，生平第一次有时不我予的感慨。

这时，赵承阳泛起一抹诡谲的笑意，他突然想到一个完美的主意。

“少爷，对不起，奴婢一定会好好教训她。”秋月保证道，这个阿满实在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她冒犯您--”

“不用了。”赵承阳扬手打断她的话。

“是，是。阿满，还不谢过少爷。”秋月按着她的头。

“哎哟！”阿满转头避开她的魔爪，她弄得她好疼。

“还不谢谢少爷。”秋月瞪她。

阿满瞄一眼他傲然的脸，心里很不甘愿。自始至终她都没去惹他，是他先把她推倒在地的，为什么她还要向他道谢？

“谢谢。”她逼迫自己从喉咙内挤出声音。

“什么？”赵承阳挖挖耳朵，“我没听清楚。”

阿满咬咬牙，在心里已将他千刀万剐。他分明是故意的！她深吸口气，储存所有的能量，而后朝他大叫：“谢谢--”她的口水喷上他的脸。

秋月整个人跳了一下，被她的大吼声吓到；赵承阳则是先闭上眼冷静三秒，而后抬手抹去脸上的飞沫。他睁开眼瞧见阿满的肩膀不停地颤动，眼睛都笑弯了。这个女人！赵承阳眯起双眼，在心里忖道，你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阿满，你这么大声要吓死人是不是？”秋月薄怒道，“还不把扫帚捡起来干活去。”

“是。”阿满立刻道。能远离这个怪少爷，她还求之不得呢！

“你不用再做这些琐事。”赵承阳举手阻止她的行动，“以后你服侍我就行了。”

“啊？”阿满和秋月同时瞪大眼。

“少爷，这怎么行，阿满昨几个才进府，什么规矩都不懂，恐怕会冲撞少爷--”

“够了！”他打断秋月喋喋不休的话，“我说了就算，以后她不用再做这些事。”

秋月大摇其头：“可是少爷……”

“没听到我说的话吗？”赵承阳冷冷地瞟她一眼。

“是。”秋月一咬唇，不甘心地应了声。

“我不想伺候你。”阿满出声道。她觉得伺候猪都比伺候他好，因为猪只管吃睡，而他呢，简直就是压榨人的无赖。

“不想？那简单。”赵承阳转向秋月，“去拿捆绳子来，我要把这奴婢吊在树上，让她好好反省。”

秋月大喜，急忙道：“是，少爷。”她领命而去。

阿满大惊失色，这简直没天理了嘛！“你怎么可以这样？！”她瞪他。

“谁教你是封建制度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奴婢。”赵承阳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她气得脸色发青。

他抬头看天：“这树还真高，上面的风景应该不错吧！”

“你……你为什么要找我麻烦？！”阿满叫道，她真想冲上去和他拼命。“你以为少爷就了不起吗？现在可是新时代，奴婢也是有人权的，人人生而平等，你有没有听过？亏你还一副饱读诗书的模样--”

“啊--”赵承阳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一脸想睡的表情。

“你……”阿满已气得脸红脖子粗。

“考虑好了没？小奴隶。”赵承阳伸个懒腰。

她拱起肩，握紧拳头，就想扑上去，但最后仍是挫败地低下头：“服侍你就服侍你。”她不想被吊在树上，她最怕高了，突然觉得自己好窝囊。

赵承阳得意地笑着，而她宛若一个战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她觉得自己已经一脚踏入地狱，她不敢想象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只希望时间能走得快一点，让她早一点脱离苦海，远离这个阴阳怪气的恶魔。

※※※

古常顺站在矮树丛前，手拿树剪修整枝叶，但目光却停驻在屋内的身影上，眼含痴迷。他终于见到小姐了。

今天一大早他拿了工具便直往“栖鸾居”而来，在这儿守候了一个时辰，才见到小姐打开屋内的窗户，而他也见到了思念的身影，只是身前的树丛已让他剪到没剩几片枝叶。

他伸手自口袋内掏出锦帕，紧紧地握着，视线则随着小姐的身影移动。她今天穿着一套浅蓝的短袄和白色长裙，头发给在脑后，简单地以珠花固定，因为有些距离，所以他无法确切地瞧见她的神情，不过这样他已经很满足了。

过了片刻，婢女自她房中走出，古常顺紧捏手帕，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甚至可以感觉到手心微微泛湿。他鼓起勇气，一步步接近小姐的房门，他好紧张，深怕自己会当场休克。

踏上石阶，他在门口站定，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心情忐忑不安，额上的汗珠冒出。

“谁？”柔软的声音响起。

他的汗流下，颤抖道：“是……是我，小姐。”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古常顺捏紧手帕，清清喉咙，正准备再度出声时，房门突然在他眼前开启，她就站在他面前，清新娴静，充满灵气的双眼因讶异而圆睁。古常顺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心跳得更快。

赵堇菱在初见到他的刹那，有些不明所以，后来才猛然想起他是那天早上的男子，她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脸部火红一片，像是中暑了。

“你没事吧？”她问道。虽然他是个陌生人，不过她并不怕他，而且直觉地认为他不会伤害她，他看起来就像无害且温和的小动物。

“我……没事。”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找我？”赵堇菱又问。

“是……是，我……”他将手帕递到她面前，“你的。”他的眼神停驻在她秀丽的容颜奇书网提供上，瞧见她微微吃了一惊。

她仰头望了他一眼：“你捡的？”她的眼神充满诧异，难道她走后，他又跳回枕玉湖？

“是。”他不好意思地点头，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他太唐突了。

赵堇菱的目光移向他黝黑手中的白色手帕，她轻轻抬起手，白皙修长的手指碰触到手帕的一角，而后眉心轻蹙，一抹淡淡的哀愁爬上眉间，她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接过。

“我不需要这条手帕了。”她对他摇摇头。

“是不是小姐嫌脏？我……我已经把它洗干净了。”他急忙将手帕展开。

赵堇菱瞧见手帕如以往般雪白，只是在下方有一点黄渍未能清除。她轻叹口气，摇了摇头：“我真的不需要这条手帕了，请你把它丢掉。”

古常顺见她一脸坚决，心里非常不解：“如果……如果小姐不要，能不能送我？”他的脸燥红成一片。

赵堇菱怔愣住，然后第一次认真地注视眼前的人。他身材结实，肤色较一般人黝黑，五官并不特别突出、俊朗，但给人一种舒服之感，该是个性情温和之人。

“为什么要送你？”她反问。

“我……因为我……”他连耳根子都红了，“我……我……”他结巴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静静地等着他回答。

古常顺盯着赵堇菱无瑕的脸庞，心脏似要跳出胸膛般，手心的汗冒得更多了。要镇静、要镇静，他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

“你不舒服？”赵堇菱轻拢眉宇，他似乎热得快冒烟了。

“不……”他额上的汗滴落，“我……我喜欢小姐。”他鼓起勇气，但却无法控制颤抖的声音。

她圆睁双眼，只能愕然地盯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古常顺粗嘎道：“我……我喜欢小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喜欢小姐，很喜欢、很喜欢……”他的汗不停地冒出，双脚微微地颤抖着。

她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摇了摇头：“你喜欢我？”她明亮的双眼直视着他，“喜欢我什么？你根本就不认识我，不了解我，怎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是因为我的外貌吗？若真是如此，这种喜欢很肤浅。”

古常顺被她这么一问，陡地愣在当场说不出话来。

赵堇美淡淡地道：“请你离开吧！”她转身进屋，掩上房门。

古常顺呆呆地站在门口，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明了，但他心里明白，他对她的情意并不像她说的那般表面和肤浅。

见到她的刹那，他的确是被她的美丽慑住，但除了这些之外，她还触动到他心底深处的情感；那种感觉他无法解释，当她转身离开的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一部分遗落了，随她而去，只剩下磨人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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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拂清斋”位于枕玉湖的北岸，翠竹环抱，清幽高雅，佛堂居中，两旁的厢房简单朴素，没有华而不实的装饰品。老夫人穿着一件暗红与乌黑相杂的服饰，发髻绾起，发丝灰白，体态丰腴，两只手腕各戴着一个翠绿的王镯子，手指则只戴着一个方正的玛瑙戒指。

第一眼望去，会觉得她是个慈眉善目的人，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有双精明的双眼，似能看穿每一件事。阿满站在老夫人的房中，有种即将被解剖的感觉，而造成她现在这种恐怖局面的罪魁祸首就站在她旁边，神情却与她截然不同，他眼中带笑，似在享受着每一刻。

“你要将她收入你房中伺候你？”老夫人开了口，声调缓慢却铿锵有力。

“是。”赵承阳平静地开口。

阿满感觉老夫人锐利的视线又在她身上打转，就连老夫人身边的两个丫环也在审视着她，只是她们的目光都带着诧异。

“同你母亲说了吗？”老夫人接过参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还没。”赵承阳的回答仍是一贯的简洁。

“你叫什么名宇？”老夫人瞄她一眼。

“阿满。”她规规矩矩地回答。这老夫人好有威严，她在她面前可不敢造次。

“入府多久了？”她又问。

“昨天刚进来。”

“昨天！”老夫人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这是怎么回事？”她质问孙子。

“哪一天有什么差别吗？”赵承阳不以为然地说。

“她昨天才进府，能懂得什么？伺候你都有问题，她能做什么？”老夫人一口否决。

阿满在心中窃喜。说得好，她才不想伺候仇人呢！

“奶奶不用担心，我自会教她。”赵承阳不疾不徐地说。

老夫人的眼神再次锐利起来，又打量了眼前的阿满一次。她没什么特别的，看起来并不慧黠，也没有出众的外貌，顶多只能说是生气勃勃，看起来很健康。

“你从来没收任何丫环到你房里，为何现在有了这主意？”她将手中的茶杯递给身边的丫环。

赵承阳微笑耸肩：“没什么特别原因，心血来潮。”

“这丫头能让你看上，必定有其过人之处，我倒想听听。”老夫人一双精明的眼没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她笨得很，没什么过人之处。”他偏头望着一脸怒气的阿满，笑着扯一扯她的辫子。

“哎哟！”阿满叫出声，怒气冲冲地瞪他。他做什么呀！无缘无故地拉她的头发，疯子一个！

“我知道了，她有个过人之处。”赵承阳正经地道，“她的嗓门很大。”

两个丫环掩嘴轻笑，老夫人也笑道：“不正经，胡说什么。”她瞧见阿满又气又恼，这丫头怎么没个下人样，竟敢对主子露出生气的样子！更令她讶异的是承阳对她似乎颇为纵容，她记得他向来是不多看下人一眼的，如今怎么会想收个才进门一天的丫头为贴身婢女？

难不成承阳喜欢她？不，怎么可能，承阳向来对女人没什么好感，怎会突然喜欢个婢女？这个中缘由实在让人想不透。

“你若想要个婢女，我就将腊梅给你，她跟了我这么多年，心细又懂事，由她照顾你我也比较放心。”老夫人拍拍右手边丫环的手背。

腊梅红着脸上前一步，她年约二十二，脸蛋清秀，穿着藏青的短袄和黑色袄裙。

“不用了，我只要阿满。”赵承阳说道，连瞧都没瞧腊梅一眼。

腊梅紧抿着唇，神色有些尴尬，开口道：“腊梅只想永远服侍老夫人。”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望向孙子：“你这又是为什么？为何一定要这个丫头？”她皱一下眉头。

“不为什么，她勇敢多了。”他又用力拉扯阿满的辫子。

“啊--”阿满整个人站不稳，往他偏去，“你做什么？”她火大地推他，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放肆！”老夫人厉声道，“你这是什么口气？没个奴才的样子，还敢推主子？想造反吗？”

阿满被她吓了一大跳，心里有些害怕，这人好像老巫婆，怎么这么凶？！

“还愣在那儿做什么？给我跪下！”老夫人怒道。这奴婢完全不懂规矩，不教训怎么行。

阿满皱眉：“是他先弄我的。”她嘟嘴，不平地说。

“还敢顶嘴？！什么叫‘他’、什么叫‘我’？他是主子，你是奴才，奴才能自称‘我’吗？”老夫人气得自椅子上站起来，“拿家法来。”

赵承阳右脚一抬，往阿满的膝后踢去；她哀叫一声，往前扑去，整个人跪在地上。

“奶奶别发火，她已经认错了。”赵承阳说道。

阿满抬起身子，抚着撞疼的额头，愠怒道：“我--”

“闭嘴。”赵承阳严厉道，“想挨打？”

阿满握紧双拳，一肚子火，为什么她会沦落到跪在这几任人宰割的地步？她实在好生气、好不平，为什么错的永远是她？明明是他先惹她的，而且他还踢她、推她，可是该求饶的却是她，这世界根本没有天理嘛！

“奶奶，我们先告退了。”赵承阳说道。

“这丫头太野了，不适合服侍你，把她换掉。”老夫人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不在意。”他拍一下她的后脑，“还不起来？”

阿满气冲冲地起身，这赵府简直就是地狱，一下跪一下起的，烦死人了。

“这点小事孙子自会处理，奶奶不用费心。”赵承阳口气坚决。

老夫人正想开口，却瞧见大媳妇推开珠帘走了进来。

“娘，早。”苗雁萝微笑道，她是来请安的。

“大娘。”赵承阳向她点个头，而后戳了阿满的手臂一下。

阿满立刻道：“大夫人。”她福了福身子。这大夫人约四十出头，穿着一袭红棕色的短袄和黑色长裙，面容和善，除了发髻上的珠花外，没有佩戴任何饰物。

“要走了？”苗雁萝望向赵承阳。她容貌古典婉约，看得出来年轻时必定是个美人，即使现在已届中年，仍是丰姿绰约。

“是。”赵承阳向老夫人和苗雁萝点个头，正准备离开时，老夫人又开口了。

“可别忘了唐府的千金下午要来府里。”老夫人提醒道，“你若是再故意不到，我可会擅自做主将这门来事定下来。”以前他已经有好几次和人约好后又故意不到的纪录，这次她不会再好脾气地姑息他了。

“知道了。”赵承阳应道，而后转身离开，阿满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了出去。

两人走后，苗雁萝纳闷地道：“承阳怎么带个丫环来跟您请安？”她从没见过承阳身边跟着任何婢女。

“说到这儿我才有气。”老夫人哼了一声。

“夫人请坐。”另一名婢女宝月拿了把椅子到苗雁萝身边。

“娘，别动气，气坏了身子可划不来。”苗雁萝笑着轻拍婆婆的手臂。

“怎么能不气？承阳说要让那无礼的丫头进房。”她一脸不悦，“那野丫头才进府一天，什么规矩都不懂，方才还顶撞我，这种人怎能让她待在身边？”

苗雁萝诧异地扬眉：“承阳要收丫环进房？”这可稀奇了。

“是啊！你说这事怪不怪？”老夫人锁着眉头，“他还挺坚持的。”

“那丫头有什么特别吗？”苗雁萝问道。

“就是没什么特别才让我想不通。”她望向媳妇，“你说呢？”三个媳妇中，她最疼的就是她，聪慧又识大体，所以大小事她都会听听她的意见。

苗雁萝轻频眉宇，深思后才道：“这事有两个可能。”

“哪两个可能？”

“一是承阳喜欢她--”

“这怎么可能？！”苗雁萝话未说完，老夫人已截断她的话语，“那丫头说美貌没美貌，说才气没才气，性子又火爆，根本一无可取，承阳眼光高，怎会看上她？”

“爱情这事可没个准。”她笑道。

“不，不可能。”老夫人执拗道，她还是不相信，“第二个可能呢？”

“那孩子故意这么做的。”

“故意？怎么说？”

苗雁萝浅笑：“他最近对于娘您频频安排名门淑媛、千金小姐与他相亲，非常不耐烦，您也知道承阳的性子，他讨厌被人摆布。”

老夫人领悟道，“所以他就找个粗鲁的女孩儿来气我？”

“有这个可能。”苗雁萝继续道，“这事还有待观察，您也别太认真，若真被气恼，对身子可不好，就随他吧！过一阵子再看看他到底想怎样。”

老夫人点点头，觉得媳妇说得有道理。承阳这孩子性情古怪，不易捉摸，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好的方式，她才不会轻易上他的当。

姜，可是老的辣。

※※※

阿满一出拂清斋便立刻说道：“我不想当你的奴婢了，我宁愿回去扫地。”她发现这府里的夫人少爷都是坏心肠的人，她不想和他们打交道。

“你以为我稀罕你？”他瞄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阿满追上去：“我知道你讨厌我，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硬是要留下我？”她不懂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我自有我的用意。”他迈步走出竹林，“你只要跟在我身边就行了。”

阿满做个鬼脸，咕哝道：“谁要跟在你身边？”他刚刚踢她一脚，她都还没跟他算账呢！若不是看在他方才让她免于挨打，她现在早就扑到他身上和他拼命了。

奴才根本不是人当的嘛！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奴仆根本没有尊严，只能任由主人打骂，而且还不能为自己辩解，否则就落个“顶撞”之名，简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嘛！

而且连“我”都不能说，这根本就是藐视人权嘛！他们这些有钱人到底读过书没有，思想竟还这么封建八股？！

阿满愤慨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可恶！可恶！

“你搞什么？”赵承阳转身怒骂，他被踢中了好几个石子。

阿满停下脚步，这才发现自己竟把气出到他身上了：“对不起，我没注意。”她不好意思地说。

他挑眉，觉得她根本是故意的：“过来。”

她不明所以地在他面前站定，他则伸手用力拉扯她的辫子。

“啊--”阿满尖叫，头歪向一边。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觉得她狼狈的模样很有趣。

“你放开我。”她歪着头捶打他的手。

“我高兴什么时候放手就什么时候放手，别忘了你可是我的奴婢。”他又扯了一下才松手。

阿满立刻握住自己的辫子，不让他有机可乘，脸上充满着怒气：“你再拉我的头发，我就对你不客气！”

他伸手弹她的鼻尖，听见她怪叫一声倒退一步，他又哈哈大笑：“你的反应怎么这么慢！还有，以后别再‘我呀我的’，要改称奴婢或小的。”他趾高气昂地说。

她握紧拳头：“我受不了了！”她大叫，穷毕生之力扑向他。

他倒退数步，只见她对他又踢又打，他一恼火，用力推开她。

阿满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她龀牙咧嘴。“好痛。”她吸吸鼻子，好想哭。

赵承阳拍拍衣裳，冷笑道：“你以后再碰我，我就把你丢到古井里去。”他最讨厌和人有身体Ｌ的接触。

她气愤地抓起地上的石子就要丢向他，赵承阳瞪她一眼：“想想后果，我可不会轻饶你。”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阿满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好气，真想拿石头砸死他，但她已经得到了教训，她知道最后吃亏的一定是自己。她挫败地丢下石子，狼狈起身，屁股好痛喔！她抚着臀，蹒栅地跟在他身后。

这个仇她一定会讨回来的。“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她咬牙道。

总有一天，她会把他挫骨扬灰！

※※※

炎热的夏日缓缓逼近，天气愈发问湿，使人烦躁不已，尤其是在烈日当头下，阳光像会噬人般，令人难耐。

古常顺抹去额上成串成串流下的汗水，衣裳已被浸湿大半，他担心地凝视着仁立在湖边的身影，深怕她受不了酷热而昏厥。

已经好半晌了，她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似在思考。他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再也无法忍受地向她走去。

他在她身后站定，出声道：“别再站在这儿，正午的阳光毒辣，小姐会吃不消的。”

赵堇菱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他老是在她附近，不管她在屋内或屋外，她总会在无意中发现他的身影。对于此，她并无多大的反应，也不曾恐慌，因为她知道他没有恶意，只是对她单纯地迷恋罢了。这种情形她以前也曾碰过，而她采取的方式便是不予回应，久而久之，爱慕者便会识趣地打退堂鼓，她相信这次也会一样。

“小姐，会中暑的。”古常顺紧张地道。

她转身面对她，发现他的耳朵整个发红：“你才是那个快中暑的人。”她移动步伐，打算走回房，但才走了两步，整个人却僵在原地，视线定在前方朝她而来的身影上。

古常顺依着她的目光望去，瞧见一位长相斯文，身穿米色长袍的男子往这儿走来。他不知道他是谁，但发现他的神情带着一丝紧张。

男子一步步走向赵堇菱，目光急切慌张，但却又带着如释重负感；赵堇菱转身欲走，他奔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别再逃避我。”他声音沙哑。

古常顺站在原地，顿时百感交集。他知道他是谁了，他是小姐的丈夫--彭仕溪。

“放手。”赵堇菱声音冷淡，并未转过身。

古常顺默默地退到一旁，他知道这里没有他能插手的地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酸苦之味。小姐的丈夫来找她了，他知道自己再无机会，他仰望天，刺眼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他长叹出声，能守着小姐三日，默默陪伴她，他也心满意足了，不该再强求，只是……他突然觉得好想痛哭一场。

赵堇菱甩开彭仕溪的手，挺直背脊往前走，他抓住她，强迫她转过身子面对他。

“我该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他激动道，“你告诉我啊！告诉我。”他急急地拥她入怀，“别再折磨我了好不好？你打我骂我都行，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泪水涌上她的眼眶，她强忍住不让泪滑落：“放开我。”

“不放，永远不放。”他拥紧她。

“请你记住，我们已经离婚，再无瓜葛。”赵堇菱冷然道。

“那又如何？离了能再结。”他轻轻放开她，热切地注视她。

“海棠会很乐意嫁给你。”她退开一步。

“我不要她--”

“不要她你会和她上床？”她漠然地注视他。

“这个我们讨论过了。”他着急地抓着她的肩，“是她诱惑我，我根本不爱她，我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你知道的，不是吗？”

“不，我不知道。”她推开他的手，“我只知道你背叛了我，将我打人十八层地狱承受椎心之痛，若这是你所谓的‘爱’，我宁可舍弃。”她语调冰冷。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活，若是我不爱你，我会同你离婚，让你毅然决然地离开我？”他悲痛道，“你不吃不喝地折磨我，说要和我仳离，我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你不肯给我任何机会！看你的身子日渐消瘦，我能怎么办？除了答应你，我还有第二条路走吗？如果我不爱你，我早就爽快地与你离婚了，还会苦苦哀求你原谅我吗？难道我们之间的情意不足以让你原谅我所犯的错吗？”

她平静地回视他：“如果我犯了和你相同的错，你会原谅我吗？”

彭仕溪愣在当场，无法反应。

“回去吧！我不想再见到你，属于我们的一切都过去了，再也无法挽回了，很多事情不是认错就能弥补的，若真是如此，世间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憾事和悔恨了。”她喟叹道。

“我不接受这种说法！难道你对我的感情能如此轻易抹去？”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没有说话，只是蹙起了眉心。

他见状大喜；“我就知道你对我还是有情意的，我们能试着重新再来--”

“别再说了。”她摇头，“我累了，请你回去吧！以后也别再来了。”她转身面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彭仕溪还想与她再谈，但瞧见她苍白疲惫的脸，随即改变了主意。这次他必须慢慢来，不能急于一时，他会等到她态度软化的一天，他有信心，他不能操之过急，现在每一步都很重要。

“我先送你回房，这里阳光太烈，你的身子才刚调养好，别又生病了。”他温柔地道。

“不用了，我自己会照顾自己，请你走吧！”她冷漠地说。

他迟疑了一下，最后才道：“好，我这就走。”他深情地注视她一眼后，才转身离去。

泪水缓缓滑下她的面颊，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湖面反射的阳光似乎也不再那么刺眼了。她静静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觉得身心俱疲，只想远离这一切，她真的好累、好累。

古常顺站在一旁，瞧见彭仕溪远离的身影，他和赵堇菱似乎谈得不顺利。他将目光移回赵堇菱挺直的背脊上，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他知道她心里一定很不好受。这时，他忽然发现她晃了一下，他立刻大叫：“小姐--”

赵堇美想撑住自己，但眼前一黑，她无力地倒下；古常顺飞奔过来，慌张地跪在她身边。

“小姐。”他唤道。

赵堇菱没有任何反应，原本白皙的脸庞不自然地泛红，古常顺立刻抱起她，左右看了一眼，连忙跑到附近的树阴下，将她放在较凉的阴影下。

“小姐、小姐--”他不停地叫唤，双手挥动着替她扇风，想让她凉快些，她一定是热晕了。

他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拭去颊上的泪水，他的双手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她。她双眉轻锁，浓密微翘的睫毛像扇形贝壳一般在眼下形成阴影，还沾着湿润的水气。古常顺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拇指抚上她轻蹙的眉心，想为她抹去哀愁。他知道她不快乐，待在她身边的这几天，他从没见她笑过，连一抹微笑都没有，他很为她担心。

赵堇菱紧锁眉心，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古常顺立刻明白她要醒了。

“小姐。”他轻唤道，双掌在她颊边扇着。

赵堇菱听见声音，缓缓睁开双眼，首先映人眼帘的是他欢喜欣慰的脸孔，她眨眨双眼，察觉到自己正躺在草地上。

“我昏倒了？”她的声音有丝虚弱。

“是，小姐。”他回答。

她撑起手肘想起身，脑袋却又开始晕眩，古常顺立刻扶住她的手臂：“小心，小姐。”他抱起她。让她靠坐在树干上。

“谢谢。”她说道。

“不，哪里。”他的脸倏地泛红，有些不好意思。

赵堇菱静坐在树阴下，感受微风一缕一缕吹来，拂动枝叶，带来沙沙的响声，湖面仍旧波光粼粼，没有任何一丝的改变。

她轻叹一回气，却惊觉他的手覆上她的唇，她震惊地望着他，他立刻抽回手，脸孔涨红。

“对不起，只是……只是不要叹气，小姐应该快乐一点。”他解释。

“快乐？”她轻扯嘴角，唇边是一抹苦涩的笑意，“它早就飞走了。”她抬头仰望树枝细缝里的天空。

“不，不是的，快乐永远都在。”他换口气，望着她说道，“如果小姐仍喜欢姑爷，那……那么，回到他身边或许比较好。”

她将视线移回他黝黑的脸庞：“你不是喜欢我吗？”

“是。”他的耳朵整个泛红，“但……我希望小姐能快乐。”

“是吗？”她又叹口气，“回到他身边真的会快乐吗？”她眼中浮现哀愁，但随即振作自己，“这些对我已不再重要，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离开？小姐要去哪？”古常顺紧张道，“你一个人很危险的。”

“我连大门都走不出去，还能去哪？”她眉头深锁，“我这一辈子可能都要被关在这儿了。”

“为什么？”他不懂。

“因为我离婚，丢了父母祖宗的脸，遭人指指点点，他们说我是个离经叛道的女人，奶奶、爹娘对我都很失望，他们不许我踏出家门一步。”她不带感情地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古常顺皱起浓眉：“他们怎能这样对待小姐？这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错，是姑爷没有好好珍惜你，错的是他，不是小姐。”

她望向他，见他一脸愤慨，不由得扯出一抹淡淡的笑：“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她沉默下来，不想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享受这午后时光。

古常顺见她眼神遥望远方，似在思考，也不打扰她，只是默默地坐在她身旁，能这样陪着她，他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叫喊声：“小姐、小姐--”

赵堇菱眨眨双眼，这才回神，是她的婢女在找她，她心里明白定是母亲要找她去问话，方才也是母亲告诉仕溪她在这儿的吧！她知道母亲一直希望她和仕溪能再复合，自她回府至今，她已不知听过多少这样的话语了，她真的觉得既烦且累，难道除了和仕溪复合外，她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吗？

“小姐，我扶你。”古常顺见她要起身，连忙伸手搀扶。

赵堇菱转向他，讶异于他还在她身边，她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我记得你是卖菜的，不是吗？为何会在府里？”赵堇菱在他的扶持下起身，她的身子仍有些不舒服。

古常顺结巴道：“因为……因为我想见小姐，所以……所以进府打一个月零工，希望能……能再见到小姐。”

她面露诧异之色，随即喟叹道：“你这又是何苦，我不值得你花这些心思。”

“值得的、值得的。”他急急说道，“我……”

“小姐，夫人找你。”阿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眼前站定，在见到古常顺时，她立刻发火，“怎么又是你？我警告你，你别老是在小姐身边打转，下次再让我瞧见，定不轻饶。”她挥舞着手中的纸伞。

“别说了。”赵堇菱微微皱一下眉头，往前走去。

阿娥连忙打开伞跟了上去。

古常顺立在原地，有些依依不舍地目送赵堇菱的身影离去，而此刻他的心却是认识她以来最踏实的一次。他知道她的烦恼忧愁，而且和她说了不少活，她不再是遥不可及、似梦似幻的仙女，他终于能碰触到她，他感觉两人的距离慢慢地在缩短，或许……只是或许，他终究还是有希望的。

※※※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仕溪都低声下气地来求你回去了，你还想怎么样？”

赵堇菱才一进门，便听见母亲一大串的话语轰炸过来，她甚至还来不及开口，更多的炮火紧跟在后。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自己在做什么？非要闹到仕溪对你彻底死心是不是？你有脸在这个家白吃白住一辈子，我还没脸见人呢！我在这个家已经够没地位了，你还给我捅这娄子，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不肖女？我不要活了我！”梅鸾锦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叫喊。她身穿鹅黄短袄和长裙，手是净是玉镯和金饰，颈上挂了条珍珠项链，年约四十，五官美艳，发上插了金色珠花和翠绿簪子。

“你倒是说话啊你，变哑巴了吗？”梅鸾锦骂道。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和他再无可能。”她坚决地回答。

“你……”梅鸾锦指着她，“你要气死我是不是？原想回府月余足够让你脑袋清醒，可你却还是这个样子，你存心要活活把我气死是不是？”她颠踬地后退一步，手捂着胸口。

“二夫人。”一旁的阿娥连忙扶住她，“您别发火，再给小姐一些时间，她会想通的。”

“都一个多月了，我天天苦口婆心地劝她，她还是这个样子，存心要气死我。”梅鸾锦在椅子上坐下。

阿娥连忙奉上茶。

她喝口水又继续道：“你生长在赵府，怎会不明白男人生性风流、三妻四妾乃平常事，更何况仕溪并无纳妾之意，你为何还这样死脑筋？”

“就是因为在这府里长大，所以我发誓绝不步上娘的后尘，我不想和其他女人抢丈夫。”赵堇菱平静地道。

梅鸾锦一拍桌子：“你说什么？什么后尘？这是什么意思？你看不起自己的亲娘吗？我是人家的二夫人有这么丢脸吗？”她呼天抢地道，“我不要活了我，我自个儿的女儿竟这么糟蹋我，我梅鸾锦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这辈子得受这样的委屈？！嫁到赵家没能生个儿子，在这府里我已经够没地位的了，如今女儿还这样让我蒙羞！你可是大红花轿风风光光嫁出去的，谁晓得还没一年，便落得如此下场，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你到底懂不懂啊？”

赵堇菱不发一语，眉头深锁。这些话她听了无数次，原以为自己已无感觉，但每听一次，还是心如刀割，在母亲心中“面子”永远是最重要的。

梅鸾锦手握锦帕，拭去泪水：“这丈夫可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奉父母之命，是你们年轻人所谓的‘自由恋爱’，结果呢？竟还弄到这个地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不懂，人家说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可你偏偏不是，竟倒着走，让这么一件小事弄成人尽皆知的大事，你是不是中邪了啊你？”她气愤地用手指戳了戳女儿的额头，“你书都读到哪儿去了？连这么点道理也不懂，还亏你父亲让你上大学，结果呢？反而更不懂事！俗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是一点儿也没错。”

“别再说这些了好吗？”赵堇菱有些烦躁地说。

“不说？怎么？听了刺耳吗？你若是怕人说，就立刻跟仕溪回去！”她大声道。

“我们已经离婚了。”她第一百次重申，她已经快被逼疯了，“我不会和他重修旧好，不会不会！”

“你……”梅鸾锦气得一巴掌甩过去，“你真要活活气死我是不是？”

一旁的阿娥扑通跪倒在地：“二夫人别生气，别打小姐，小姐她会想通的，她会的。”她求情道。

赵堇菱哀戚地望着母亲：“难道女人一定得依靠男人才能活吗？仕溪他重重地伤了我，将我的自信完全击垮，我不要再一次承受这些，不要再去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哪里不好，要不为什么他会这样伤我？是不是我比不上海棠？是不是因为我不讨婆婆欢心？是不是因为他爱我不够深……我受够了，我不要再想这些，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过日子，难道这样的要求很奢侈吗？”她的泪水滑落眼眶，她转身拭去，深吸口气振作自己。

梅鸾锦摇头叹气：“你这个傻孩子，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仕溪是爱你的，否则他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求我让他见你，他只是一时昏了头，你何苦这样钻牛角尖？他都保证不再犯了，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弥补吧！女人最大的幸福还是有个依靠的对象，后半辈子也就不愁吃穿了。你要想想，你已经嫁过人，已经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不回到丈夫身边的话，这下半辈子要靠谁？根本不会再有男人看上你，你懂不懂啊！”

赵堇菱的脑海中浮现古常顺的脸孔，他似乎是惟一不在乎她离过婚的人。她叹口气，不再说话。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过去？明天傍晚仕溪来的时候，你就和他回去，知道吗？”她拍拍女儿的手。

赵堇菱仍是沉默，她知道母亲永远不会了解她的想法，而她已经不想再争辩了。她只想离开这个囚笼，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她在心里叹气，她到底该怎么离开这里呢？就算真让她到了外头，她又该以何为生？

而这两个问题，她至今……仍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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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阿满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衣服缝补。她发现服侍二少爷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难熬，反而轻松许多，她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倒倒茶、补补衣裳，照顾赵承阳的起居就行了，晚上甚至还睡在这儿，不过，当然是他睡在内室的床铺上，她睡在外头的床榻上。第一天晚上，她还以为他有什么企图，整个晚上都戒慎恐惧，不敢掉以轻心；他则骂她无聊、丑八怪，说他宁可抱着猪睡也不可能找她。

乍听之下，她当然是很生气，不过，反过来想倒是安心多了，他们两个井水不犯河水自然是最好，套一句银杏姐的话，“不多嘴、装聋作哑”是做奴婢的最高指导原则，她想想也很有道理，她就是性子太急，说话又不经大脑，全凭冲动才会惹得老夫人和少爷不高兴。

据她的观察，只要她惟命是从，就不会惹麻烦。这几天她随二少爷去向老夫人请安时，开口闭口都自称奴婢，而且不逞口舌之快，果然相安无事，她可是抓到诀窍了。

只是人际关系一直没有突破，除了银杏姐和圆圆对她友善外，其他的奴婢对她全没好感，见了面就是冷嘲热讽，说她根本不够格受少爷的宠幸。阿满大摇其头，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可怕。

不过她不在乎这些，反正一个月后她就自由了，而且知道大哥在府里也过得不错，她就安心了。他们两人有时会在园子里碰到面，有时她会趁空闲时去找大哥，看看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和小姐说上话，日子倒是挺好打发的。

阿满放下针线，大大地伸个懒腰，这时赵承阳正好推门进来，就瞧见她一副懒散的样子，还在那儿打呵欠。

“难看死了。”他瞪她一眼。

阿满赶紧闭上嘴巴，也回瞪他：“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三夫人有事找他去，她以为他一时半刻脱不了身，谁晓得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因为无聊得要死。”他的声音隐藏着怒气。他以为母亲找他有什么急事，结果一去才发现又有“某位”名门闺秀在那儿--他虚应了两句就受不了地先离开了。

阿满将衣服叠好，放到橱柜里：“为什么很无聊？三夫人骂你？”

“刚刚没骂，不过等会儿可能要来训人。”他顿一下，转身就要走，他最好先到外头去避难。

“你要去哪？”她连忙跟在他后面。

“你跟着我做什么？”他回头对她皱眉。

“三夫人说去哪都得交代清楚。”这可是三夫人特别要求的，她当然得照着做。

他挑起眉：“你这个小奴婢也管得太多了吧！别忘了谁是主子。”

“我才不想管你，是三夫人交代的。”她对他皱皱鼻子。

他发火道：“干吗？我是犯人吗？可恶！”他气冲冲地就要冲出去，他已经受够了。

“等一下。”她拉住他的袍子，“你还没说你要去哪？如果三夫人问起，我要怎么回答？”

“你自己不会编一个吗？”他怒道。

“想去哪？”

门口站着一位冷艳的女子，四十出头，身穿墨绿的短袄和长裙，有双漂亮的丹凤眼和挺直的鼻梁，发上插着金簪，腕上带着金镯子，她的身后是丫环银杏。

“出去透气。”赵承阳一脸愤怒，“现在我的行踪还得呈报吗？”

“你这是跟母亲说话的态度吗！”杨静双挑起秀气的眉，“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先吼起我来了，跟我到花厅去，人家唐小姐特地来找你，你却这样跑出来，是存心让我难堪吗？”她厉声道。

“要示好你自个儿去，我说了我没兴趣，‘母亲’。”赵承阳的口气还是很冲。

“如果你不想再相亲，就快点给我成亲，都介绍不下十几个对象了，你随便选一个都行，我立刻要人去提亲。”杨静双愠道。

“我说过几百次了，我现在不想结婚。”他也大为光火。

“我也说过几百次了，这事由不得你！你既然是赵家的孩子，就得守赵家的规矩，更何况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杨静双瞄他一眼，又继续道，“你终究是要娶妻生子，既是如此，早娶晚娶又有什么不同？”

阿满站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原来是为了这回事，不过她倒是有点同情要嫁给赵承阳的女人，他脾气不好，阴晴不定，和他相处可是很辛苦的。

“好了，别使性子，跟我回厅堂去。”杨静双径自转身要离开。

“我不去。”赵承阳冷冷地道。

杨静双猛地转身，就要发火：“你--”

“我有喜欢的人了。”他突然平静地道。

杨静双和阿满全因这句话而睁大眼，阿满无法置信地上下打量他一眼，这个阴阳怪气的自恋狂有喜欢的人？不会吧！天要下红雨了吗？

杨静双也不相信，她瞄一眼儿子：“你有喜欢的人？”

“是。”他突然微笑起来。

“哪一家的小姐？”她追问。

阿满也好奇地看着他，想知道谁是那个倒霉鬼。

“她不是什么小姐。”赵承阳的笑容咧得更大。

“不是小姐？”杨静双蹙一下眉头。

“她就在我身边。”赵承阳慢条斯理地说。

“你身边？”杨静双的眉头锁得更深，凌厉地扫向一旁的阿满。

阿满立刻僵住，顿觉脊背发凉，她死命地摇头：“不是我、不是我。”她叫道，怎么可能是她？！“你说清楚行不行？”她朝赵承阳大吼，这种事怎能瞎说？！

赵承阳对她深情一笑，突然伸手将她揽在身侧，而后对杨静双道：“我喜欢阿满，我要娶她。”

阿满的瞳孔突然放大，呈现短暂的昏厥，她的下巴也差点整个落下，全身僵直，无法动弹，思绪一片空白。天啊！不要闹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杨静双的脸上闪着怒气，她一个字也不相信。

“我是认真的。”他低头在阿满的额上印下一吻。

这一吻解除了魔咒，阿满顿时回复神智，她用力推开他，气嚷道：“你疯了？！”

赵承阳被她一推，倒退了两步，杨静双一个上前，甩了阿满一耳光。

“造反了吗？敢推主子。”杨静双厉声道，反手又甩了她一巴掌。

阿满抚着刺疼的双颊，叫道：“你打我做什么？”她冲上去要和她拼命，什么奴婢的最高指导原则全让怒火烧得一千二净。

杨静双被她吓住，连退数步，一旁的银杏连忙挡在主子身前，口里叫着：“冷静点，阿满。”她脸色焦急，阿满这样失去理智只会让事情愈发不可收拾。

“我不要冷静！”阿满恼火地拉开银杏，就要扑向杨静双，却又让赵承阳拦了下来。

他拉住她的手臂：“好了，别闹了。”他口气严厉，但眼中却带着不可察觉的笑意。

“反了、反了，来人啊！将这个蛮横的丫头拖下去。”杨静双声嘶力竭地叫喊。

原本在门口张望的三四名丫环全冲了进来。

“谁敢动她？！”赵承阳凛冽的眼光扫向四名冲上前的丫环。

阿满一瞧见这阵仗，原本烧得猛烈的怒火也被浇熄了一大半。她们想做什么？打死她吗？

“承阳，你在说什么？”杨静双眯起双眼，视线来回在他和阿满身上徘徊。

“我不会让你动她。”赵承阳将阿满拉到身侧，一手占有性地环上她的肩。

阿满抬头望着他的侧脸，胸口突然怦怦地急速跳动着。他是说真的吗？他喜欢她？但……这怎么可能？她的脸倏地红成一片，他总是对她冷言冷语，还会骂她，怎么会是喜欢她呢？可是每次她有难时，他又会帮她，她实在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杨静双冷静下来：“你真喜欢这个目中无人的婢女？”她的声音仍是有些不敢置信。

“她不是目中无人，只是性子冲动了些，她只要一生气，脑袋就不管用，娘，您别和她一般见识。”赵承阳言之凿凿地说，似乎真的非常了解她似的。

杨静双凝视着儿子的双眸：“你是故意说这话来气我的，是不是？别指望为娘的会相信你真的喜欢这个一无可取的丫头，我不信她真会人你的眼。”

她这个儿子向来自视甚高，从不把人放在眼里，她不信他真会对一个平凡无奇的下人动心。

“你该不会是因为咱们逼你成亲，所以故意说这些话来气人吧？”她精明的双眸没放过儿子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除了阿满以外，我是不会娶别人的。”赵承阳仍旧是平稳的语气。

“你……”杨静双心中升起一股无名人，她转向阿满，“说！你是怎样勾引少爷的？”

“我才没勾引他。”阿满不悦地道，什么嘛！把她说得像个狐狸精似的。

“‘我’？你也配称我？这是什么话？银杏，给我掌嘴！”杨静双怒道，“下人没个下人样。”

银杏愣住，她去掌嘴？

“夫人息怒，阿满刚到府里不久，规矩还不熟，她不是故意要放肆的。”银杏求情道，还一面向阿满使眼色。

阿满收到讯息，她嘴一扁，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是奴婢的错，请夫人饶了奴婢。”她不想让银杏姐为难。

‘晚了你？”杨静双冷哼道，“从今天起，不准你再待在少爷的房里，立刻撤出去。”

“我要阿满留下来。”赵承阳反对道。

“不可能！”杨静双驳回他的话，“来人啊！将阿满带出去。”

“是，夫人。”四名丫环立刻上前。

阿满连忙躲到赵承阳的身后，她才不要和她们走，谁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两名丫环立刻要绕到赵承阳身后，却突然哀叫一声，两人各吃了一脚，跌在地上。

阿满抓着赵承阳的袍子，自他身后探出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还想再来吗？”赵承阳冷眼望向另外两名婢女，见她们后退了一步。

“你！你这个不肖子！”杨静双气得直发抖。他竟然为了一个下贱的婢女公然违抗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形，他是想造反了吗？

“好。”她怒道，“别以为你这样，为娘的就制不了你。制不了这个顽劣的奴婢，走！”她拂袖而去，身后的奴婢一个个跟了出去。

阿满吁口气，好险！她自赵承阳身后走出，瞧见银杏姐忧心忡忡地瞥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去，原本闹哄哄的屋里顿时笼罩着一片宁静。

阿满不自在地假咳一声：“谢谢。”如果不是他，她就惨了。

赵承阳瞄她一眼：“谢谢？”他挑眉，“这两个字太空泛了，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可能已经被扒了一层皮。”他悠哉地坐下，倒了一杯茶水。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在邀功喔！阿满在他身旁坐下，问道：“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帮我的吗？”她粉脸通红，有些不好意思。

赵承阳见她一副害羞的模样，一口水喷了出来，哈哈大笑，说不出话来。

阿满被喷得满脸水，她着恼地以手背抹去，瞧他这副德行，她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被愚弄了。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她朝他喊，他的笑声实在是太侮辱人了。

他止住笑声，又倒了一杯水：“帮你就是帮我。”

“什么意思？”她蹙起眉。

“这你就不用管了。”他喝口水。

“这怎么行？你说你要娶我，万一弄假成真怎么办？”她觉得不妥。

赵承阳一听。“噗--”一声，茶水又整个喷了出来，笑声比刚刚更猖狂。

阿满握紧拳头，茶水一滴滴自脸上滑下，她以令自己都佩服的绝佳的自制力掏出手帕往脸上擦。

“你笑够了没？”她的眼睛在喷火。

赵承阳边笑边又倒了一杯水。

阿满气愤地将茶杯挪开：“别再倒了。”

“怎么？我连喝水也要经过你同意吗？”他止住笑声，扫她一眼。

“你全喷在我脸上。”阿满的口气很不好。

“因为你说的话实在太好笑了，还有，你不会问吗？我发现你很迟钝，老是站在那儿傻傻地挨巴掌，不会躲吗？”他拿了另一只茶杯，又倒了杯水。

“我就是躲不过，怎么样？”她恼火地又要伸手抢他的杯子。

赵承阳轻易地闪过她伸出来的手，一口喝干茶水，挑衅地望着她，眼神仿佛在说她很笨。

“还有，我们两个是不可能成亲的。”他又道，“绝对不可能。”

阿满原本想将杯子砸在他脸上，不过听到这句话，她勉强将冲动压下来：“你怎么知道？”突然，她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们的身份不配，对不对？”

“没错。”他微笑，“你还是有点头脑的嘛，我是少爷，你是奴婢，奶奶和娘是绝对不可能答应让我们两个成亲的。”

‘那你为什么要撤这种无聊的谎？”她皱眉，“你这样会让我在这里的日子很难熬，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去告诉夫人，说这一切都是你瞎说的。”她站起身。

“你如果去了，可能会被毒打一顿。”他闲闲地说，“母亲现在可是看你非常不顺眼，如果没有我护着你，你在这儿可能会被活活地折磨死。”

“你拉那些话才是要置我于死地呢！现在所有的人都看我不顺眼了。”她气愤地嚷，“如果你娘去告诉老爷和老夫人，那我还能活命吗？”

“凶多吉少。”他大摇其头。

“你这个害人精！”她喊道。

“我害人？如果不是我，你就没命了。”他冷哼一声。要不是他护着她，依她的性子，早就被奶奶或是娘整死了。

阿满顿时哑口无言。她垂头丧气地坐下，说他可恶他真的是可恶到了极点，可他真的也救了她好几次，但若是再待下去，难保不会出事，她得想个方法让自己脱困才行，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危险了。

就算你不去惹人，偏偏会有人来惹你--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三十六计走为Ｌ策……

对，就这么办！

※※※

“叩叩叩，锵--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巡逻打更声突然惊醒睡梦中的阿满，她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天啊！她怎么睡着了？她揉揉双眼，拍了自己的脸颊几下，室内一片漆黑，她摸索着穿上鞋子，想起自己的大计划。

她得逃走才行。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摸索着向前行，深怕碰着了东西惊醒赵承阳。

她沿着墙沿走，而后碰到房门栓。她微笑地吁口气，小心地松开门栓，拉开门，可这时却传来“吱嘎--”一声，她瑟缩了一下，忘了这房门得小心打开，否则会传来难听的摩擦声。

她回头望了屋内一眼：“明天你可要大吃一惊了。”她忍不住地窃笑着，她不见了，看他还怎么撒谎！

她走出房间，小心地合上门，而后直奔后院的仆役房。她得先去找大哥才行，原本今儿个下午她就想去找大哥，可是她又害怕自己一离开赵承阳便会被三夫人抓去，所以迟迟不敢行动，只得等待夜深人静时。可没想到她却睡着了，幸好方才被惊醒，否则明天早上她一定会被自己气死。

她转过回廊，下了阶梯，穿过园子，直往仆役房跑，就算她要走，她也得带着大哥一起走，她不能让他留在这个恐怖的地方。

她气喘吁吁地在一排房间前停下来，而后往后头走，她记得大哥睡在倒数第二间。她神经质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后才推门。

“可恶！”她诅咒一声。门拴住了，怎么回事嘛！仆人干吗锁门，又不会有小偷来这儿偷东西！她抬手准备敲门，可还是没胆这么做，大哥不是一个人睡，还有其他仆役，万一惊醒其他人就不好了，这件事愈少人知道愈好。

她灵机一动，试了试窗户。“哈--”她偷笑，幸好没落栓。她往屋内张望了一眼，只见四五个人睡在大通铺上；她走下阶梯，捡了两颗石子后又踅回，仔细观察哪个人是大哥，但屋内一片昏暗，实在不好辨认。

待她认定目标后，将石子丢向那人的脚，而后立刻贴在窗户旁，小心翼翼地望向里头。

没有反应。

“怎么会这样？”她蹙眉，大哥不可能睡得这么沉才对，难道打错人了？

她站回窗前，这次更用力，而且是丢向那个人的头。

“哎哟！”一声哀叫传来。

阿满心跳急速地贴回窗边，这声音好像不是大哥的。

“谁呀！是谁打我？”

阿满在心里做个鬼脸，完了，果然不是大哥。

“你做梦是不是？”

阿满听见屋内其他的人也醒了，不由得更紧张。

“咦！窗户怎么打开了？”

完了！阿满急忙奔下阶梯，往林子里跑。这时，其中一名仆人下床至窗户边，神经质地探头张望一下，而后瞥见消失在月光下的身影。

“有小偷！”他不假思索地大叫。

这一叫，屋里的人全醒了。

“小偷，快抓小偷。”

屋子里的人一嚷嚷，整排房里的人全被惊醒，开始闹哄哄一片。

“小偷，抓小偷--”

整个后院沸腾了起来，大伙儿全抄起家伙冲了出来，有人拿灯笼，有人拿火把，还有人拿着木棍和扁担。

逃跑的阿满听见吆喝声，既慌张又哭笑不得，她不是小偷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突然，她被黑暗中伸出的手抓了过去，她尖叫出声，却让人及时捂住嘴巴。

“闭嘴。”

阿满瞪大双眼，是二少爷，她虚软地往地上瘫，他也没扶她，就让她跪坐在地上。

“你真是会惹麻烦。”他对她皱眉，“要会情郎也不用弄得人尽皆知。”他只要一想到她竟拿石子丢人，就觉得哭笑不得，这女人闯祸的本事真是一流的。

“什么情郎？”她瞪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还不起来！想被抓吗？”他听见喧闹声已朝这儿来。

“我没力气了。”她的腿还是软的。

他瞪她一眼：“没用的家伙。”他实在很想丢下她一人，但他不能，他还用得到她，所以他迟疑了一下，才极不情愿地抱起她。

阿满惊呼一声，满脸讶异。她没想到他会抱她，在她的印象中，他讨厌人家碰他，也不喜欢碰人，她原本以为他会丢下她一个人。

这时，嘈杂声已近在耳旁，赵承阳抱着她往湖边跑，现在他们根本没法回卧房，因为他瞧见那儿的灯火也亮了。

阿满伸手环住他的颈项，她觉得自己快要从他的怀中滚下来了，她仰头瞧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而后愈笑愈大声。

“你觉得还不够引人注目是不是？”他怒道，这疯女人！

她憋住笑，身体不住地颤动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好笑，但想想这荒谬的情景--她莫名其妙地引来一大堆“追兵”，然后被一个阴阳怪气、讨厌肌肤相触，却又不得不抱她逃命的尊贵少爷抱在怀中，然后当她追不得已地搂住他的颈项时，他却还有心情在那儿皱眉，表现他的厌恶，这不是很好笑吗？

她索性将脸埋在他的颈边，故意气他。

“你再不把你的臭脸拿开，我就把你丢到湖里！”赵承阳威胁道。

阿满抬起头，发现他们已快到湖边了。她对他皱眉，哼！好不容易能气气他，他却又扳回一城，他这人说做就做，她可不想拿性命开玩笑，因为她根本不会游泳，而且她也不确定他会不会下水救她，所以还是别冒险的好。

一到湖边，他立刻松开手，阿满惊呼一声，跌在地上，她的屁股好痛。

“快起来。”他命令道。

“你要我站着就别摔我！”她火道。

他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方才是故意的。”

阿满顿时哑口无言，她惟一能做的就是死命地瞪他。

“还不起来！”他喘着气望向树林，只见一小批人朝这儿过来了，“待会儿你什么都别说，我来应付。”

他这一提，她才记起自个儿仍在被追赶中，于是连忙爬起，站在他身边。

须臾，一群仆役已冲到湖边，当他们瞧见赵承阳时，立刻止住了步伐。

“二少爷？！”大伙儿的声音全带着惊讶，他们明明瞧见小偷往这个方向来，怎么竟是主子在这儿，还带着婢女？！

“怎么回事？闹哄哄的？”赵承阳佯装不耐烦地问。

“是这样的，二少爷，有个偷儿潜进府里，我们正在抓他，瞧见他往这个方向过来，可是却不见了。”一名较年长的男仆上前说明。

“小偷？”他故作沉思状，“方才我似乎瞧见有个黑影往那儿去了。”他随意指个方向。

“走，快追。”带头的仆役叫喊。

一群人又闹哄哄地往前追去。

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阿满，这时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幸好，有惊无险。”她拍拍胸脯。

“别高兴得太早。”他瞄她一眼，不置可否地道。

“什么意思？”她不懂。

“明天就知道了。”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往“静澜园”的方向走去。明天恐怕还付一场硬仗要打，所以他得先回去补眠，储存好体力才行“我不要等明天，你先说清楚，否则我心里很不好过。”她追上他。她讨厌他每次说话都不清不楚，又不肯解释。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麻烦可是你惹出来的，我干吗要让你好过？”他冷淡道。这女人实在有本事闹得大伙儿鸡犬不宁，如果不是需要利用到她，他才懒得理她。

阿满咬牙切齿，却又不便发作，因为她找不到话来反驳他，他说得没错，这件事的确是她惹出来的，只是她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荒诞不经。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她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因为我没睡熟，你开门的时候，我正好醒来。”他说道。其实今天晚上他已察觉她怪怪的，有些心神不宁，又有些亢奋，所以他才会保持警觉心，没让自己熟睡，就是想看她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如果想和情人幽会，下次安静点，别弄得人尽皆知。”他冷哼一声。

“你胡说什么？我哪来的情人？我是去找--”她突然心生警觉，没再往下说，因为她不确定抖出大哥的名宇到底好不好，她担心她在府里闯的祸会连累到他，嗯……还是小心谨慎的好。

“找什么？”他又冷哼一声。

“不关你的事。”她没好气地顶回去。

他突然停下脚步，斜脱她一眼：“注意你的口气，我在别人面前护着你可不代表你能在我面前放肆。”

“是，二少爷，奴婢下次不敢了。”她对他虚假地笑着，在心里则不停地臭骂他。这人就爱摆架子和臭脸，如果不是看在他对她有恩的情况下，她才懒得理他。

赵承阳这才满意地点头，但随即厉声道：“如果你下次再半夜偷跑出去幽会，我是不可能再去救你的，听清楚没有？”

“不会有下次了。”她说道，这次的经验已经够吓人的了。

“总算还有点头脑。”他继续往前走。

阿满在他身后做个鬼脸：“自大的家伙。”她咕哝道。不知道是习惯，还是麻木了，对于他刻薄又讽刺的话语她似乎已不再反应激烈，或许这就叫习惯成自然吧！和府里其他人比起来，他已经算是好相处的人了。

她台头望着皎洁的明月，突然有点担心起明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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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赵堇菱坐在梳妆台前，眉心微蹙，想着待会儿要去向奶奶请安，她就觉得一阵烦躁。每天早上都是相同的模式，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止。

奶奶的训话没有一天改变过，说什么女孩儿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能有怨言，要识大体，家“和”为重，不能任性……

她在心里叹回气，有些无奈，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难道除了回到仕溪身边，她就没有第二条路吗？

“小姐，又烦心了？”阿娥关心道。她熟练地盘起赵堇菱乌亮的发丝，“您到了老夫人那儿，就把耳朵关起来，不听便不烦。”

赵堇菱没有应声，仍是眉头深锁，阿娥见状，连忙转移话题道：“小姐，昨几个晚上听说有小偷闯进府里。”

“我知道。”

“小姐知道？”阿娥诧异地睁大眼。

“昨晚古常顺到这儿来看我是否无恙，要我小心点。”

“又是他那个癞蛤蟆，小姐，你别理他。”阿娥不悦地道。那个古常顺真是不要脸，老是缠着小姐，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

“别这样说人家，他没有恶意。”赵堇菱不以为意地说。他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守着她，并未希冀什么。

“小姐--”

“别说了。”赵堇菱打断她的话。

阿娥只得将到口的话又吞回去，拿起珠花别在小姐的脑后，继续之前的话题：“结果那偷儿没抓到，却发现二少爷和婢女在湖边幽会。”她的语气有着难以置信的意味。

“承阳？”赵堇菱微扬眉宇，“怎么会？”他的个性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是啊！我们大伙儿也都很讶异。”她拿起簪子插入发髻，“不过，听说二少爷对那个奴婢很特别，除了破例收她入房外--还为了她公然和三夫人作对。”

赵堇菱这下更不解了，若是已收她入房，又为何会在三更半夜特地跑到湖边幽会？这事有点蹊跷。

“听说那奴婢气焰很高，仗着二少爷宠她，便目中无人，还敢顶撞三夫人。”她又说，这种小道消息在奴仆间传得很快，“真不知道二少爷看上她哪一点。”

赵堇菱没有评论，只是起身离开梳妆台，她也该去向奶奶请安了。

阿娥送她到门口，突然道：“小姐，有些话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就是……”她轻咬下唇，“今天姑爷若是再来，小姐要不要考虑和姑爷一块儿回去？”她小心翼翼地观察赵堇美的反应，深怕她发火。

赵堇菱微蹙眉心，看了阿娥一眼，喟叹出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转身离去。

她漫步往拂清斋前进，早晨清爽的空气让她精神为之一振。她深吸口气，让思绪沉淀下来，和奶奶谈话需要耐心和沉静，虽然奶奶晚年茹素念佛，但她的个性仍是严厉且难以亲近，在这个家做主的虽然是父亲，但却还是奶奶的话最有分量，她的话就代表了权威和家法，没有人有胆量反抗她，就像……仕溪的母亲一样。

赵堇菱轻轻甩一甩头，她不想再想这些事，现在她惟一想做的就是念完大学，如果奇www书Qisuu网com可能的话，她想做一名老师，而不是被困在这个囚笼里。

她往竹林走，瞧见前方有两个身影，一男一女，由背影来看，男的应该是承阳，而女的应该就是他收入房的奴婢。她放慢脚步，并没有追上去，他们也是来向奶奶请安的吧，那女孩似乎满活泼的，她隐约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一起来请安，你奶奶又不喜欢我，她每次见到我就不高兴。”阿满抱怨道。

赵承阳没理她，脚步加快。阿满小跑地追上去：“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远离你。”他言简意赅地说，她一路上吵个不停。

“那最好，你自己进去，我在这里等你。”她没好气地说。

“那就小心有人打昏你，再把你投到古井里去。”他不在乎地说。

她瞪他，他又在威胁她了。“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不再受你的威胁。”她喃喃自语地说着。

两人一进拂清斋，就瞧见大夫人和三夫人全在那儿，她们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在两人身上。阿满一见这场面，就直觉不妙，三夫人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碎尸万段似的，而老夫人则是一脸怒气，完了！她今天是不是走不出去了？

“听说你们昨晚在枕玉湖幽会？”老夫人的声音还算冷静，只是眼中闪着怒火。

“因为睡不着，所以去那儿走走。”赵承阳不疾不徐地回答。

“三更半夜睡不着？”她一个字也不相信，“怎么？她已经让你收入房还不够，你还带着她到处晃，想弄得人尽皆知吗？现在府里全在说这件事，下人们嚼着舌根，想看好戏，你想把这事闹大是吗？”她重重地拍了椅子扶手一下，怒斥道。

“娘，身子要紧。”大夫人苗雁萝劝道，她转向赵承阳，“听你娘说，你要娶阿满？”

“是。”赵承阳点头。

阿满站在他身后，只见老夫人的脸色铁青一片。

“这事我不会答应的。”三夫人杨静双抢着回道。

苗雁萝望着赵承阳，微笑道：“大娘并不认为这是你的真心话，是不是因为最近逼你成亲逼得紧，你不高兴，所以想法子来拖延？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婚事只要你不点头，奶奶便不会贸然做主，你可以慢慢看、慢慢选。”

阿满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原来这就是他的意图，他想借她来拖延婚事，难怪他会说帮她就是帮自己，她总算明白了。

“大娘多心了。”赵承阳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是真心想娶阿满。”

骗子！说谎还脸不红气不喘！她气愤地以手指戳他的背，骗子、骗子、大骗子……

“阿满她有话想对你们说。”赵承阳突然道。

阿满睁大眼，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将她从身后抓出来；她惶恐地望着他，她哪有话要说？

“快说！”他的眼神闪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他是故意的，这个小人，她真想打他、捶他。揍他、踢他……

“你有什么资格说话？你根本不配。”杨静双语带鄙视，“你以为你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吗？做你的春秋大梦！乌鸦一辈子都是乌鸦，当不了凤凰。”

阿满一听，整个火气全冒了上来……

“你这是什么眼神？”杨静双用手指着她的鼻子，“认清你的身份，别痴心妄想了，一个下贱的奴婢也想进我赵府？门都没有--”

“你说够了没？”阿满朝她大吼，“谁稀罕进这个吃人、势利、自以为了不起的赵府大门，就算用八人大轿来抬我，我也不屑坐！这是什么时代了，你以为还是清朝吗？现在是民国，民国耶！你听清楚了没？这可是民主时代，皇帝都被轰下台了，你以为你还能这样随便骂人、打人，或是把人拖出去斩了吗？哈！我告诉你，我才不怕你。”她双手叉腰，对杨静双怒目而视。

室内一片安静，大伙儿全被她的大吼声震得头晕目眩，只有赵承阳一个人掏掏耳朵，翻翻白眼，心想：这心直口快的蠢女人又要闯祸了！他考虑趁大家还在愕然中时，一拳打昏她，扛出去，然后……或许埋了她，以绝后患。

“你……”杨静双指着她，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夫人气得站起身：“反了，这世界反了……”

“这世界本来就反了，已经从皇帝时代整个转到民主时代--”

“闭嘴！”赵承阳瞪她，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高谈阔论。

“是你叫我说的，我为什么要闭嘴？”她回瞪他。

他将她扯到身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你不知道府里有个地牢？若将你关在那儿，包准没人找得到。”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阿满瞪大眼，地牢？这地方有地牢？

两人状似亲呢的姿势，引得老夫人更是怒火中烧：“原本你大娘还替你说话，说最下策不过就是让你娶这丫头做妾。现在我告诉你，妾都不可能，咱们赵府不要这忤逆长上、目无尊长的女人做媳妇！她今天非得给我滚出这府邸不可。”她气得晃了一下。

“老夫人，小心。”身旁的两名贴身奴婢搀住她。

“还不。快把这祸水给我赶出去，你要气死你奶奶是不是？”杨静双怒道。

阿满正想说话，赵承阳便示意她闭嘴，将她拉到一旁：“如果你们要赶阿满，就连我一起赶出去吧！”他平静地宣布。

“你……”老夫人跌坐回椅子上。

“你疯了是不是？”杨静双一巴掌甩上儿子的脸。

赵承阳没有闪躲，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阿满惊愕地瞪大眼，天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承阳连眼都没眨：“我说了，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他眼神坚定。

阿满困惑地望着他。在这一刻，她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演戏，他难道不知道他一离开赵府，就什么也不是了吗？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这个不肖子……”杨静双气得声音颤抖。／“承阳，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得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别将事情闹得没有转圜的余地。”苗雁萝忽然开口，她是惟一仍能保持平静的人。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多谢大娘关心。”赵承阳的表情不变，并未改变初衷。

阿满这下紧张了，老天，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万一弄假成真怎么办？

“很好。”老夫人终于大发雷霆，“别以为你能这样威胁我--”

“等一下。”阿满大叫，“我出府就是，不需要连二少爷一起赶。”她不能让他真的为了她被扫地出门，这根本没道理，不过是要她离开嘛！她还求之不得呢！至于大哥……唉！现在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大哥不像她那么冲动，在府里应该没问题。

她瞧见三夫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似乎只要她肯离开，一切就会归于平静。

“我和阿满一起走。”赵承阳没有提高一丝声音，只是重申自己的立场。

“你疯了是不是？”

这回是阿满先大叫出声。他到底想怎么样？

“为了你，我不在乎丢弃少爷的身份。”他亲呢地环上她的肩，但力道之大让她吃痛，他以眼神给予警告，示意她闭嘴。

“好，你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能熬多久！你若走出赵府大门，就永远别回来！”老夫人气得撂下狠话。

“等一下，噢--”阿满痛得哀叫一声，他捏得她好痛，她正要骂人，却被他往门外拖。

“你……”老夫人没想到他竟当真，说走就走，她愤怒得站起来，正欲开口，一股气却卡在胸口，逆血上冲，她瘫了下来……

“娘--”

“老夫人--”

大伙儿全围上前，赵承阳回头，瞧见奶奶瘫坐在椅子上，他蹙眉犹豫了一下。

阿满大吃一惊，拉着他的袍子：“喂！别闹了，快去看看你奶奶。”她紧张地道。

赵承阳又往前踏了一步，老夫人喘道：“给我滚，我就……就当没你这个孙子……”她气得全身发抖。

赵承阳转身，终于毅然决然地踏出拂清斋。

阿满愣在当场，看看老夫人，又看看赵承阳离去的身影，她抓抓头，一跺脚，往外追去。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

“喂--”

阿满一跑出拂清斋，便对他喊叫，可他却无动于衷，恍若未闻地往前走。阿满一火大，弯腰捡起石子，用力丢向他。

“噢！”他抚上后脑勺。痛死人了！他恼火地转身。眼神布满危险。

阿满见他弯身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吓得尖叫一声，冲进竹林里，想拿那么大的石头砸她，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嘛！

“出来！”他怒道，并未追上去，他没兴致和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不要！”她躲在一株竹子后头，这儿竹子多，才能挡住那颗致命的石头。“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你不过是想利用我拖延婚事，既然大夫人都说这事可以商量了，你为什么还要闹成这样？这根本没道理。”

“不关你的事。”他冷冷地道。

“你利用了我，当然就关我的事，我不能看你做出这种蠢事，你若离开这里，要以什么维生？你到底有没有想清楚？”她朝他喊。

他挑眉：“既然你说关你的事，那就住你家吧！”

“啊？”她张大嘴，“你别再开玩笑了！”

“谁说我在开玩笑？”他瞄她一眼。

这下她完全被搞迷糊了，难不成他真的要和她一起离开这儿？

“我真的不懂你在想什么。”她挫败地说。

“哪就别想。”他丢下石头，没兴致再和她耗下去，转身离去。

“喂--”阿满追来，“你是说真的吗？你要离开这里，为什么？”阿满的声音渐行渐远。

竹林里缓缓走出一人，她的脸上有着未退的震惊。方才在门外，她听到了屋里所发生的一切，她不敢相信承间竟为了一名婢女而甘愿被逐出府。

而在她还未完全消化这件事时，竟又听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原来承阳对阿满没感情，他只是在利用她，起初她以为他只是用此来拖延婚事，但听承阳的语气，他对被赶出府一事似乎一点都不惊讶，难道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赵堇菱一僵。老天，她从来没想过，其实她也可以这么做，如此一来，她就脱离这个家了……

赵堇菱突然觉得一股希望注入她的体内，露出一抹笑容，她不假思索地跑了起来，却不是进入拂清斋，而是往栖鸾居的方向奔去。现在奶奶那儿乱成一团，她去不去请安，奶奶应该都不会注意到了。

她气喘吁吁地跑出竹林，虽然腰测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烈运动而开始发疼，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她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她就要展开她的新生活了！

出了竹林右转，她仍是继续奔跑，直到她瞧见一抹身影自旁边的树丛窜出……

“啊--”她轻喊出声。

“是我，小姐，你没事吧？”古常顺站在她面前，一脸焦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从没见她这样跑过。

她直喘气，双眼定定地凝视他，瞧见他黝黑的脸庞上覆着一层汗珠，他方才应该是在修剪树丛吧！

“我……我在找你。”她喘气道。

古常顺一时间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找他？小姐在找他？

“你愿意……”她深吸日气，试着缓和呼吸，“你愿意带我走吗？”

他瞪大眼，仿若被人敲了一记，只能僵在原地。她说带她走……

“你愿意吗？”赵堇菱又问，声音有了一丝焦急。

“我……我不懂……”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有丝激动沙哑。

“我……”她深吸回气，试图回复冷静，她必须……必须静下来。他说得没错，她这样冒冒失失的必定将他弄得一头雾水，而她欠他一个解释。

“你一定被我弄糊涂了。”她轻叹口气，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我想离开这里，但却找不到方法，所以必须请你帮我。”

他大吃一惊：“但……如果你离开这里，你要去哪里？怎么生活？”

“我还没想到那么远，但我想，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唯一能想的就是离开这里，或许……”她没再说下去，或许……她会到别的省，远离这个地方。

古常顺凝视她略带忧愁的双眼，了解道：“你在这个家过得很辛苦。”他曾无意间听到二夫人的叫骂声，心里为她难过，却无法真正帮她什么。

赵堇菱有些诧异，接触到他温柔的眼神，她匆匆避开。对于他的感情，她明白，却只能说抱歉，爱情对她而言是太沉重的负担，而她累了，再也承受不起。

“我该怎么帮你？”他问道。

“你愿意？”她有丝激动，见他坚定地颔首，她内心很感动，“谢谢。”他可能是惟一愿意帮她的人了。

“嗯……那……”

她见他吞吞吐吐，立刻道：“你想说什么？”

“小姐……真的决定不和彭少爷复合？”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和他已经结束了。”她坚定地摇头，眼神望向远方，但随即拉回思绪，“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我知道。我再也不提他。”古常顺立刻道，心里是喜悦的。

“方才承阳的事给我灵感，或许可以同他做的一样，让奶奶赶我们出去。”她蹙眉沉思。

“承阳？”古常顺呢喃道。这名字好熟，他好像听过。

“他大我一岁，是三娘的儿子。”赵堇菱解释。

古常顺恍然大悟，他想起来了，就是阿满伺候的那个少爷，阿满曾跟他提过。他听其他人说，昨晚二少爷和阿满在湖边幽会，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因为阿满曾说她讨厌那个二少爷，狐假虎威的，若不是救了她几次，她连话都懒得跟他说，所以他想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二少爷发生了什么事？”古常顺问道。他有些担心，希望不是和阿满有关，他知道他这个妹妹的性子，每次一冲动就管不住嘴巴。从小到大，她在市场不知惹了多少麻烦，如果不是他护着她，她的小命早就没了。

“他被奶奶赶出府了。”她简短地道。

“什么？”他惊愕道，那阿满呢？“他身边有个奴婢，小姐有没有听到任何有关她的事？”

赵堇菱见他一脸紧张，有些不解：“她和承阳一样，得一起出府。”

“天啊！为什么？她没怎么样吧？”他激动地握住她的肩膀，随即又猛地放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涨红脸，他怎么失态了？！

“没关系，那个奴婢和你……”

“她是我妹妹。”他急忙道。

赵堇菱恍然大悟，难怪他这么紧张。“她没事，你放心，有承阳护着她，她毫发无伤。”

一说到这儿，她的脸色突然苍白起来。天啊！她怎么能如此天真，丝毫没想到这点，她和承阳不同，她不能仿效他的做法，因为承阳护得了阿满，但她却保不了古常顺，她可能会害死他。

古常顺听到妹妹安然无恙，这才放下一颗心，正想细问时，却突然察觉到她苍白虚弱的模样。

“小姐，你怎么了？”他伸手护在她四周，深怕她会忽然晕倒。

“我没事。”她闭上眼，一阵绝望袭上心头。

他见她摇摇欲坠，慌张道：“小姐，冒犯了。”他当机立断地抱起她。

赵堇菱立刻睁开眼：“你--”

“小姐还是到树下休息的好。”他急忙将她抱到大榕树下，而后小心翼翼地放下她，深怕摔着她。

“我不要紧。”她背靠着树干，长叹出声，“对不起，你忘了我方才的话吧，就当我没提过。”

方才的话？“是阿满的事，还是帮小姐的事？”她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他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

“帮我的事。”她的语气中带着失望。

“为什么？”她原本还那么高兴、那么积极，怎么现在却黯然神伤？

“因为我没有能力让你全身而退、毫发无伤，我恐怕会害了你。”她不能拿他的生命冒险，“我该回去了。”到头来她只是空欢喜一场。

“为什么会害了我？”他追问。

她叹口气，明白自己不说清楚，他定是不会罢休的。“承阳告诉奶奶他想娶阿满，你不用紧张，这只是承阳计划中的一部分。”她示意他不用为阿满担心，“奶奶自然是不答应，最后闹了一场，一气之下就将承阳赶了出去，后来我在竹林里又听见承阳和阿满的争执，才知道原来承阳是在利用阿满想离开府邸。所以，那时我想我也能故技重施，让奶奶把我逐出家门，但我方才发现，我想得太简单了，因为承阳能不让任何人伤害阿满，但我却没这个能力，我无法让你全身而退。”她手无缚鸡之力，只要两个女仆就能制住她，到时家丁们恐怕会将古常顺打得半死不活，而她根本救不了他。

古常顺现在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心灰意冷，放弃了这个计划，原来是因为她担心他！他的内心一阵激动，立即道：“小姐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就去告诉老夫人，我喜欢你，我要娶你。”

赵堇菱瞪大眼，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会没命的。

“如果真能带小姐出去，那我……我会好好待小姐的，虽然不像在府里吃得好、穿得好，但温饱绝对没有问题。”他信誓巳旦地说。

赵堇菱疑惑地看着他，不确定真的明白他的意思。“你要我和你住在一起？”

“是。”古常顺红了脸，“小姐不要误会，我没其他的意思和企图，只是希望能照顾小姐，你一个人在外头没有人照料是不行的。”

赵堇菱望着他真挚的眼神，不知该有何反应。

“小姐若是担心流言，那我帮小姐就近找一间房子，至于钱的事，小姐不用烦心--”

“不。”她打断他的话，“我不能这样麻烦你。”

“一点都不麻烦--”

“现在先别说这些。”她阻止他，“我不能拿你的生命开玩笑，所以别再提了。”

“可是……”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主意，“若是小姐觉得不妥，我还有一个办法，再过二十几天我便约满，到时可以偷偷带小姐离开。”

赵堇菱摇头：“不管再怎么小心，一定都会有人瞧见，到时不晓得爹娘会对你采取什么行动。他们可能毒打你一顿，声称是你强行带走我或是绑架我，甚至说你诱拐我。”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他是个好人。

古常顺皱起眉。这件事还真是棘手，似乎不管哪个办法都不完美，他并不怕挨打什么的，只是担心他即使挨了揍也救不了她，她仍得被禁锢在这儿。

“你还是先去见你妹妹吧！她一定也想告诉你这件事，只是分不开身。”赵堇美直起身子。

他也站起：“小姐，你别灰心，我一定会想出法子的，我先去找阿满，待会儿再去看小姐。”

他眸中有着坚定的信心，让赵堇菱原本已消退的希望又开始萌芽。其实她已没有什么信心了，但她愿意再和他一起努力，想其他可行的办法。

她不想如此轻易就被击败，事情还不到完全绝望的时候。

“谢谢你。”她诚挚地说。

古常顺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感觉两人之间似乎又跨近了一大步，因为至少她有困难时会想到他，对此，他已经很高兴了。

※※※

赵承阳一回到房里，立刻打开衣橱，从底下抽出一只皮箱；阿满冲进来时，就见他在装衣物，她立刻上前阻止他。

“你不可以走。”她将他的衣物又丢进衣橱。

“你再罗嗦，我就把你绑起来。”他厉声道。

“你把我绑起来我还是要说！你不能走，你这样会伤透你奶奶还有老爷、夫人的心。”她对他怒目而视，“你要做个不孝子吗？”

“没错。”他回答得简洁有力。

她为之气结：“我真不懂你在想什么，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他瞄她一眼：“你管得未免太多了，你以为你是谁？”他将衣物全塞入箱里。

“我是在阻止你做傻事。”她理直气壮地回答，伸手又将他的衣物丢回去。

他眯起眼，火冒了上来：“来人啊--”

“哈！你看。”他话未说完，已被她打断，“你根本就是个公子哥儿，还想离开府邸？你知不知道，一到外头，可没有仆人伺候你，你也不能动不动就说：来人啊--你再也不能摆你的臭架子，这是你想要的吗？”她瞪他。

这时，两名丫环跑了进来，赵承阳转向她们：“等会儿不管听到任何声音，都不准入内。”他挥手示意她们出去。原本他是要叫她们拿绳索来，不过，他现在决定自己对付她。他自衣橱里抽出一条腰巾，向她走近。

阿满后退一步：“你想做什么？”她盯着他手中的白色腰巾。

“我决定照你的话做，凡事亲力亲为。”他扬起眉，扣住她的左手。

阿满尖叫，另一只手打向他，他顺势抓住，将她的两手扭到她身后，以最快的速度绑住。

“你做什么？！放开我。”阿满用力地扭动手臂，“放开我--”她叫嚷。

赵承阳不理会她的抗议，在她手腕上打个死结，这才满意。

“你若再妨碍我，或多说一句话，我立刻把你绑在床柱上。我说到做到，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他扯一下她的辫子，示意他是说真的。

她张嘴想说话，却在看到他凌厉的眼神后，只好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她可不想真的被绑在床柱上，因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收拾衣物。她偷偷地往外移动，打算叫人来拦住他。

“你做什么？”他突然转过身。

“没有，呵……”她尴尬地笑了几声，他背后有长眼睛吗？否则怎么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他合上盖子，提起皮箱往外走。再不快点，等会儿一大堆人闻声赶来阻止，那他就脱不了身了。

“喂！你还没解开我。”阿满大叫着跟在他身后。

“出府后我自会解开。”他可不想她又来阻挠他。

“你现在就解开我！”她叫道。双手被捆在身后让她很不舒服，而且走起路来有点不稳。

他没理她，径自走下廊庑的阶梯，外头的婢女诧异地望着两人。

阿满叫道：“快拦下啊--”她话还没说完，已让他拉着往前走。她颠跛着，差点跌倒在地。

“你别走那么快。”她生气地叫着。

赵承阳还是没理她，拖着她在园子里穿梭，一直到走出静澜园后，他才放慢步伐。

“你为什么要走那么快，像在逃命似的？又没人在追赶我们。”她忿忿不平地道，有好几次她都差一点跌倒。

“是你腿短走得慢。”他继续往树林走去，丢下她一个人。

腿短？可恶！阿满朝他大叫：“你才腿短呢！”她真想拿石子砸他，可偏偏她的手又动不了，气死人了。“你还不解开我？”

“我说了，等出了府再说。”他头也没回地说。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我已经不是你的奴婢了。”他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仍没睬她，她的怒火已升高到足以让火山爆发，她失去控制、不假思索地往前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他撞倒。

她全速冲刺，但才没跑几步，身子已失去平衡，脚下一个踉跄，只来得及尖叫一声，整个人狠狠地撞上石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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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赵承阳听到尖叫声，转身的瞬间，就见她整个人仆倒在地，他大吃一惊，连忙踅回。

“你到底在搞什么？”他怒道，走到她身边蹲下扶起她。

她一抬起脸，便再也忍不住地痛哭失声，而她一哭，鼻子里一股热液也流了出来。

赵承阳觉得很恶心，眉头皱紧，忍不住骂道：“好端端的也能搞成这样，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生平第一次她不想说话，只想哭，于是，她哭得更大声，鼻血则直接流进她的嘴巴，一尝到血腥味，她忍不住地猛咳着。

“老天！”他快吐了，怎么这么恶心，他立刻解开她手上的束缚，然后将腰巾递给她：“擦一擦。”

她边咳边哭，将腰巾抵在鼻子下：“好痛。”

赵承阳发现她的额头和鼻头都有擦伤，而且额上还肿了一个包。“你跌成这样当然痛。”她没有双手承受撞击，脸部自然是第一个遭殃。

“都是你害我的。”她哭喊。

“我不记得我推了你。”他瞪她，这种事也能赖在他身上？

“你……你绑我又骂我，我很生气……”她抽噎道，“我想撞你，结果……”

“结果就跌倒了。”他替她接话，“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你的愚蠢害死！你是笨蛋吗？手都被绑在后头了还想跑。”他骂道。

“我根本没有想那么多。为什么你那么坏……老是骂我、欺负我，可是老天爷都不罚你，我……我又没做错事，却老是挨巴掌、跌倒，为什么倒霉的都是我？”她不平地叫着，“你的嘴巴那么刻薄、那么坏，可都没事，为什么我才说几句话，发泄一下，就会倒霉？不公平、不公平……”她便咽地抽泣着。

他起先是微笑，而后闷笑，最后变成哈哈大笑。

她恼火地扑上去打他、捶他：“我再也受不了了。”她死命发泄着。

赵承阳笑声未歇，第一次笑到肚子疼，听起来，她还真的是倒霉的可怜虫。

“阿满--”

她停下手，转头望向声音来源。“大哥--”她欣喜若狂，急忙爬起，奔向他，“大哥--”她冲进古常顺的怀里，泪水涌上眼眶，她好高兴见到他，尤其是方才刚受了委屈。

“你怎么了？”他拉开她。方才她朝他跑来时，他就瞧见她脸上的擦伤和鼻血。“是不是他弄的？”古常顺望向已站起身的赵承阳，脸上聚集着怒气，他瞧见妹妹气愤地打人，自然认定是眼前的男子欺负她。

他朝赵承阳走去：“你对阿满做了什么？”他火道，一手揪住赵承阳的领子。

“大哥，不是他，是我自己跌倒的。”阿满急忙拉住哥哥的袍子。虽然她很想兄长替她出口气，但她实在无法撒谎。

赵承阳抬手挥开他的手：“听清楚了没？”他冷声道，原来他是阿满的兄长，果然是一家人，行事都这么冲动。

古常顺有些尴尬：“抱歉。”他转向妹妹，“你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责备道，随即蹙眉，“跌得还不轻，哥带你去上药。”他轻轻拭去她唇边的血渍。

“嗯。”她点头，伸手抓着大哥的手臂，她有好多话要告诉他，“大哥，你怎么会在这？”

“我听小姐说你被老夫人赶出去，所以来看看你有事没有。”他将她手上的布料卷成细长状，塞在她的鼻子里，“你是怎么回事，走个路也能跌倒。”不待她回答，他又问，“这是什么？腰巾吗？”他怪异地看着手上细长的布料。

“嗯。”她点头，觉得布料堵在鼻孔里很不舒服。

“怎么拿这个在擦？”古常顺怪异地看着妹妹。

阿满这才想起赵承阳，她立刻转向他：“是他给我的。”

赵承阳一瞧见她塞着鼻孔的腰巾全是斑斑血迹，马上道：“不用还了。”他瞄一眼阿满和古常顺，心里不知怎地有些不痛快，“还有，没时间敷药了，再不走就别想走了。”

“怎么会？难不成老夫人会把我抓去毒打一顿吗？”她不以为然。

“奶奶是不会，不过，若是我娘就有可能，她现在或许已经知道我们走了，依她的个性，她会派人来追，要是让她知道你还在府里，一定会抓你回去泄愤。我可不管你，我要走了。”他瞥她一眼，转身离去。

古常顺一听顿觉不妙，看来这事很严重，小妹还是快走得好。“阿满，你先回去。”他不想妹妹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

“回家后再好好上药。”他吩咐道。

“可是大哥你呢？若是他们知道你跟我是兄妹，说不定会把气出到你身上。”阿满一想到这点就觉得不安。

“不会的，我想他们还不至于这么不讲理，更何况，大哥答应要在这儿做一个月，不能中途离开。”他又不像阿满是被赶出府的，因此，还是得受制于卖身契约，不能说走就走。

“可是--”

“好了，别吵嚷。”他轻敲她的头，“大哥的话你敢不听吗？”

“好嘛！”她不甘心地噘嘴，“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快走吧！好好照顾自己。”他摸摸她的头。

阿满点下头，不知怎地，突然有些想哭，她挥挥手，这才转身往前走。

她走着走着，泪水却一颗一颗往下落，她拭去泪水，大声地喘着气，只觉得不能呼吸。她的鼻子好难受，好像还在流血。

“怎么？学梁祝的十八相送吗？”赵承阳嘲讽道，“还真是依依不舍。”

阿满抬头望着他有些讶异他怎么没走远，依他的速度，早该出了树林。

“你在胡说什么，他是我大哥，什么梁祝？”她瞪他。

他冷哼一声，没理她，迈步往前走。

“我大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哥，没有人比得上他。”阿满骄傲地宣布。

“要不要我颁一张奖状给他？”赵承阳冷眼瞧她。

“你说话为什么老爱这样带刺？”阿满愤怒地叫嚷，但因为塞了鼻子，所以显得不够气愤，于是她拉下腰巾，正准备重新说一次时，鼻血又流了出来，她慌张地抹去。

“我要死了。”她哭泣出声，瞧见腰巾都快变成血巾了。

“没听说有人流鼻血流死的。”他停下脚步。

“我可能就是第一个。”她抽噎着，“都是你害我的，我做鬼也不饶你。”

“做第一个‘鼻血鬼’也不错。”他哈哈大笑。

她瞪他一眼，转身背对他，不想再和他说话。这人的心是黑的，她哭着捏紧鼻子，蹲了下来，希望能止住鼻血。

“还不起来，蹲着做什么！”照他们这种拖拖拉拉的速度，只怕还没出府就被追上了。

他倒不是担心奶奶改变主意，毕竟是她当着大家的面赶他走，自是不能再收回成命，他怕的是娘跑去找爹，最后他恐怕还未出府，便被抓回到奶奶面前认错，他可不想功亏一贯。

“你要走就先走吧！”她无所谓地挥挥手。再走下去，她真的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她想躺下来止住鼻血，可是根本不可能，只好蹲着凑和一下。

“你留在这儿想找死是不是？”他怒道，她若真的被他娘逮住，不死也会脱层皮。

“不用你管。”她气道，泪水又滑下。

这顽固、不知好歹的女人！赵承阳火大地正打算丢下她时，却好像听到杂沓的脚步声，他顿时明白可能是仆人知道消息而追出来了。

他二话不说地拉起她，在她还来不及大叫前，已捂住她的嘴巴。

“别出声，娘派人追来了。”他皱眉。

阿满心中一惊，拉下他的手：“怎么办？”

赵承阳瞧着鼻血沾到自己手上，火道：“恶心死了。”他立刻往她身上擦。

“喂--”她打他。

他见她挂着两条鼻血，差点没昏倒：“快擦掉。”

她瞪他：“都是你害我的。”她捂住鼻子。

“快走！”他快步走出树林。

“可是我一走路就会流鼻血。”她难受地说。

他转头瞪她：“实在是会被你气死！”

“是你害我的。”她不平地说，“我们先躲起来休息一下。”

他气她，更气自己，想丢下她一个人先走，又无法狠下心，可恶！他竟然变得这么优柔寡断。

他不发一语，往湖的另一边走去，阿满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找了棵大树躲起来。阿满坐在地上，头往后仰，举起手小心地碰了额头一下，随即哀叫一声。

“好痛。”她的眼泪掉下来。

“肿了个包当然痛，谁教你去碰。”他瞄她一眼，她的脸上又是泪又是血的。“你这样让我想到一句话。”

“什么？”她眨眨噙着泪的双眸。

他咧嘴一笑：“血泪交织，用在你身上刚好。”

她恼火地踢他。这人真没有一点同情心，就连毒蛇都比他友善。

他沉下脸：“你再踢，我就把你推出去！”

“哼。”她转过头不理他，手指紧压着鼻梁。

赵承阳将注意力全集中在树林里，他瞧见管家带着几十名仆役往后门走去，他拢紧眉头。这下麻烦了！他思索着该怎么做，离这里最近的是二娘的栖鸾居，或许可以先去那儿……虽然他和堇菱的感情并不亲，不过她是个聪明人，而且不爱嚼舌根，应该……妥当才是。

※※※

赵堇菱坐在桌前，手拿剪刀，正专心地修剪刚从花园摘下来的新鲜花朵，她去掉不必要的叶片，而后放入花瓶中。婢女阿娥看了她一眼，有些担心，自小姐去拂清斋回来后，便一直不发一语，似乎若有所思。

她瞄一眼门外的花圃，随便找个话题：“今天倒没见到那园丁在外头鬼鬼祟祟的。”

赵堇菱明白她指的是古常顺，但并不搭腔。

“小姐，你还是离他远些的好，万一他有不良企图，这可怎么得了？”

“你为何老把他想得这么坏？”赵堇菱不悦地蹙起眉心。

“不是奴婢故意这样说他，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呀！小姐，他每回都只在咱们这附近修剪树木矮丛，叶子都快被他全剪光了也不见他移到别处去，不出几日，咱们周围的植物一定会变成光秃秃的一片了。”阿娥大摇其头。

赵堇菱浅笑道：“你说得太夸张了。”

“一点也不夸张，小姐，昨几个夫人来时还道：这是怎么回事？树上的叶子自个儿会搬家吗？怎么全掉光了？”阿娥声音尖锐地模仿二夫人的话语。

赵堇菱微笑，将两株百合放入瓶中，阿娥正欲再说下去，却瞧见姑爷不知何时已悄悄立在门口，他向她打了个手势，她立刻会意地点头。

“小姐，奴婢去茅厕一会儿。”她说道。

“嗯。”赵堇菱因为一直低着头，所以并未察觉异样。

阿娥起身，走到门口，与彭仕溪擦身而过，但他并未马上进屋，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赵堇菱。她剪下一小段茎干，将蔷薇放入瓶内，在抬头的一刹那，瞥见门口似乎仁立了一抹身影，她转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很好。”他微笑。

赵堇菱没有应声，只是继续插花，表情一片漠然。

彭仕溪走进屋，说道：“想不想到园子走走？”

她仍是一片静默。

彭仕溪蹙起眉头，在瞧见她专心地剪下一片枝叶时，恼火地抓住她的手。

“别做了。”他拿开她手上的剪刀。

“放手。”她冷道。

“别跟我怄气了，好不好？”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我说放手！”她厉声道，双眸一片冷意。

“好，我放手。”他放柔声调，不想惹她生气。

“请回吧！”她漠然地瞥他一眼，正想握住剪刀，却让他扔在地上。

“别管这些了。”他皱一下眉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原谅我？你说啊！”他的声音透着激动。

“你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明白，我们已再无可能了。”她坚决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感情，就请尊重我的决定，”

“不可能。”他白皙的脸庞因激动而通红，“我不相信，你只是在说气话，我就是因为爱你，对你有感情，才更不能放你走。”他气愤地捶向桌面。

赵堇菱皱眉，起身离桌：“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你说谎。”他打断她的话，起身想揽住她，却让她早一步退了开去。

“我没有说谎。”她冷淡地看他一眼，“早在结婚之初，我就曾向你说过，我是个固执、任性、小心眼的女人，对于感情容不下任何一丝背叛，只盼你想清楚，能真心对待，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那种雅量去接受自己的丈夫有二心。既然你已违背了誓言；就不该再来纠缠不休。”

“我并没有二心，我自始至终爱的都是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给我机会？”他吼道，“我知道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在你眼中难道已如此罪大恶极，你对我的爱这么轻易就消失了，没有一丝留下？”他痛苦地注视她，“你真的就这样判我死刑？”

赵堇菱转过身子，泪水涌上眼眶，她深吸口气：“我真的没有办法原谅你，我只要想到你和海棠……我就觉得脏……”

他被她的话震退了一步。

“或许你对我的爱没有深刻到能抗拒另一个女人。”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转过身，“所以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吧！”

“不……”他摇头，神情激动，“难道我对你的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吗？”

“它曾经是我的全部，但毁了它的也是你，爱情虽然伟大，但它不能拿来当作借口或是万灵丹，因为你爱我，所以我该原谅你，该感动？这样不是很可笑吗？该问的是我还爱你吗？”她抬头望着他，“而我的答案是不，不爱，我已经不爱你了。”

他踉跄地倒退两步：“不，我不相信。”

她叹口气：“或许你该娶的是能原谅你，给你第二次机会的人，而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我告诉过你了，不是吗？但你执意娶我，却又背叛我，所以也只能这样收场。”

“我不要这样。”他一个跨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地忘记我们之间的感情--”

“放开我--”她用力推他，“我说放开我--”她愤怒地想挣脱他。

“我知道你只是生气。”他俯身亲她的额头，“对不起。”他拥紧她。

“不要--”她撇开脸，“放开我，别让我恨你。”她举手格开他的脸，阻止他进一步的侵犯。

他似乎失了理智，对她的反抗更加激动，像是要证明她是他的，他拉开她的手，覆上她的唇。赵堇菱无法忍受地转开脸。

“住手--”她大叫。

他再次吻上她的唇，突然一股力量猛地拉开他，彭仕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脸上已重重挨了一拳，整个人撞向桌子。

“砰”的一声，他撞倒桌子，随之而来的是花瓶的破裂声，彭仕溪整个人跌在倾倒的桌椅上。

“不许你再碰小姐！”古常顺愤怒得全身肌肉都绷紧。他才一回来，就听见小姐的叫声，没想到竟是这可恶的禽兽在欺负小姐。

他担忧地转向赵堇菱：“小姐，你没事吧？”只见她用力地抹着双唇，一脸冷意。

“我不是妓女，彭仕溪。”她的双眸冷得能让人结冻，“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彭仕溪僵住，随即大喊：“不--”他仓皇地站起，没注意到地上的碎片，手掌被划了一道也浑然未觉。

“你走。”她冷声道。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我说走！”她厉声打断他的话。

彭仕溪愣住，见她脸上宛若罩了一层寒霜，他内心一阵惊惶，他要失去她了吗？不--

“堇菱我--”

她背过身去，表明不愿再听他一字一语。

他慌道：“好，我走，但我真的无意……我只是慌了，怕你真的对我再无爱意，所以我……对不起，我用了最糟的方法来挽回，我……不要因此将我打入死牢，好吗？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他眼眶含泪，见她没有反应，只觉槁木死灰，他长叹一声，歇斯底里地笑着离开，泪水却滑下了眼角。

古常顺连忙走到赵堇菱身前：“小姐，你没事吧？”

她眼眶含泪，颤动地滑下脸颊，只见身形一晃，往旁倒去。

“小姐--”他惊慌地接住她。

“我没事，谢谢你。”她搀着他的手臂，稳住自己。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她，随即掏出手巾递给她，她一眼就瞧出那是她的手帕，她抬头望着他。

“你一直留着？”她问。

“嗯。”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哪是仕溪以前送我的。”她摇了摇头，“不要再留着它了。”

古常顺恍然大悟，这才明了她当初为何不要他到湖里去捡手帕，本以为是她嫌脏不要了，没想到是另一个原因。

“如果小姐见了心烦，那我便丢了它，但……”他顿了一下，“感情有这么容易丢弃吗’！”

她圆睁双眸：“你在试探什么？”她的语气有着防备。

“不，我无意试探什么，只是想……舍弃一段感情并不容易，遗忘的方法有很多种，小姐不需要用最残忍的方法，连根拔起虽是快速，但却也最鲜血淋漓，让时间慢慢冲淡不好吗？”他温柔地看着她，“我不想见小姐这么痛苦。”

她震惊地注视他，眼底有着不可置信与被揭穿的心慌，只听他又道：“若是痛苦，不要压抑好吗？”他轻轻以手帕拭去她颊L的泪，“多流几次泪，伤口便会慢慢愈合，否则它永远都是伤日，永远都会痛。”

她微笑，泪水滑落：“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安慰我的人。”她压抑下自己的哭意，怕自己会一发不可收拾。自她决定与彭仕溪离婚后，没有一个人赞成她、支持她、体谅她，更不用提安慰，她得到的只有苛责、怒骂，没有人关心她也受了伤，大家都在谴责她的不是，仿佛犯错的是她而不是彭仕溪。

“谢谢你。”她深吸口气控制自己的情绪。

古常顺仍是忧心，她一直小心地掌控自己的情绪，这样并不好，因为他明白她是想借此将自己感情的一面压在最深处，打算只靠理智而活。

“我很感激你帮了我许多忙，但有件事我还是必须再说一次，不要把感情浪费在我身上，你是个好人，一定会找到另一个跟你匹配的好女人。”她诚挚地说。

“我只想要小姐一个人。”他才说完，脸又红了。在她面前，他已逐渐习惯，不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脸红，但谈到这种事，还是让他很不好意思。

“我是个离过婚的女人！”

“我不在乎。”他急急打断她的话，“真的不在乎。小姐也毋需在意，人的一生中总会有先来后到，你不知道自己会先碰到谁，碰到什么样的人，我宁可晚到，也不愿意错过小姐。”他的眸中尽是赤裸裸的情意。

赵堇菱震惊地注视着他，但随即转开视线：“你的话很令人感动，但我真的没有办法再爱人了。”

“小姐别这么说，我明白你被伤得很重，现在定是无法再谈感情，但我能等，只要小姐愿意让我关心你、照顾你，我已经很高兴了。”他热切地点头。

她却摇了摇头：“我不想再依赖任何人了。”

“你想把心封起来？”他明白地凝视着她，“连当朋友也不能吗？”

她突然绽出笑容：“你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他再次腼腆地红了脸。他不在意当她的朋友，他相信他可以慢慢让小姐接受他，感情是需要慢慢培养的。

“啊--小姐，怎么了？”阿娥冲进屋里，她在外头晃了一刻多钟，心想来瞧瞧姑爷和小姐是否已和好如初。谁晓得屋里竟是一片混乱，桌子坏了，地上全是水和瓷器碎片，花也散得到处都是。

“姑爷呢？咦！你怎么在这儿？”阿娥朝古常顺大吼，“你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阿娥。”赵堇菱蹙起眉，“别再说了，把地上的碎片扫一扫，收拾收拾；还有，我说过很多次了，已经没有姑爷这个人，以后不许再提。”

“可是--”

她蹙一下眉，脸上尽是不悦的表情。

“是，小姐。”阿娥只能听从地走出去拿扫帚和畚箕，才到了门口，她突然叫道，“二少爷？！小姐，二少爷来了。”

“承阳？”赵堇菱一脸诧异。

“他和阿满不是出府了吗？”古常顺纳闷地走出房，就瞧见他们两人自走廊一端过来，“阿满。”

“大哥--”阿满高兴地奔向他，没一会儿工夫已冲进他的怀里。

“你不是出去了吗？”古常顺问道。

“还没出府就有人来追二少爷，所以我们先到这儿躲一下。”阿满解释。

赵堇菱站在房门口，愕然道：“你的脸怎么了？”她的额上肿了一块，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擦伤和血迹。

阿满转向她，心想，她应该就是大哥心仪的小姐，果然长得很漂亮，而且一看就是有教养的大家闺秀。

“我跌倒碰伤的。”阿满说道，“方才还直流鼻血，现在已经好多了。”

“哪里好多了？”古常顺摇头，拿着手上的帕子擦拭她脸上的血渍。

“阿娥，去拿药箱来。”赵堇菱吩咐道。

“是，小姐。”阿娥立刻跑出去。

赵堇菱这才转向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赵承阳。他沉着一张脸，不高兴地盯着直跟古常顺说话的阿满。赵堇菱有些诧异，她一直以为承阳只是在利用阿满离开这个家，但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她从没见过他对任何女人露出恼怒的表情，他通常觉得女人很无聊，但现在好像有点不同了。

“进来说吧！”赵堇菱开口道。

阿满一进屋就怪叫道：“这里怎么了？”里头的东西乱成一团。

古常顺轻敲妹妹的头：“别多嘴。”

阿满抚着头顶，埋怨道：“人家的头已经够痛了，你还敲个不停。”

赵承阳询问地望向赵堇菱，她轻耸肩：“没什么，不小心弄翻的。”她扶起一张椅子。

“药箱来了。”阿娥拿了一只木盒跑进来。

古常顺接过盒子，示意妹妹坐下，替她上药。

“大哥，我觉得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出府比较好，啊，好痛。”阿满哀喊。

“不要动，忍着点。”古常顺训道，“走路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跌成这样。”

赵堇菱看着他们兄妹，觉得他们两人感情很好，而且都是可爱之人。她很羡慕这样的手足之情，在赵府，大娘和三娘生下的儿女感情都不错，他们互相之间也都有来往，惟独自己的母亲因未生下男儿，觉得在众人间丢脸，所以便限制她和妹妹与其他兄弟姐妹接触，因此自然就没有什么浓烈的手足之情，顶多见面时说几句话，打个招呼而已。

赵承阳瞄了阿满一眼，脸色依旧很难看，他冷哼一声，将撞倒在地上的桌子扶起，重新组合好。这时，阿娥已拿了扫帚清理地上，并用布巾擦干地上的水渍，而后一起拿出去，再铺上干净的浅绿色桌巾。

“去彻壶茶来。”赵堇菱说道。

“是，小姐。”她以最。快的速度又走了出去。

“哇！效率真好。”阿满赞叹道。

“当然，因为她不是你。”赵承阳冷冷地堵回去。

“你什么意思！老爱这样针对我！”阿满转头瞪他，“我的效率也很好，这种事难不倒我，大哥，对不对？”她寻求支持。

“对、对，你别动来动去的行不行？”古常顺敲她的头，示意她别乱动。

赵承阳冷哼一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告诉你，你不要哼来哼去的，听了很不舒服。”阿满皱眉。反正她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奴婢了，言语上也不需要顾忌。

“那你能不能不开口？因为我听了会倒胃口。”赵承阳又冷哼一声。

“你……”

“好了，别斗嘴，专心点，你的头转来转去的，我怎么上药？”古常顺火道。

“可是他真的很坏，每次都欺负人。”阿满委屈道，她真想扑上去打他。“噢--好痛。”

“别理睬他就好了。”古常顺吹吹她额头上的伤口。

赵堇菱莞尔道：“二哥怎么有兴致和女人斗嘴了？”她望向赵承阳。

赵承阳不知该怎么回答，或许是斗习惯了吧！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老爱跟阿满计较。

“现在忍着点。”古常顺拿出药酒，倒了些在掌心上，他得揉散妹妹额上的肿块才行。

“不用了。”阿满立刻自椅子上跳起。

“坐下。”古常顺一手压住她的肩，一手以手掌揉着她的额头。

“啊--”她大叫，“不要揉了。”她的眼泪立刻流出来。

“你嫌我们躲在这里没人知道是不是！”赵承阳瞪她一眼。

“都是你害我的，是你。”阿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指控。

“别叫了，大哥揉轻一点。”古常顺放轻力道，吹了吹她的额头，他担心她会把其他人引来。

阿满忍着痛，双肩因抽噎而颤动，咬着下唇，一副小媳妇委屈的模样。

赵堇菱微笑地看着阿满，发现她是个率性又不矫揉造作的人。

“小姐、小姐，夫人回来了。”阿娥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赵堇菱立刻对赵承阳和阿满道：“你们先进去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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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二夫人梅鸾锦一进女儿的闺房，便气急败坏地说：“你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儿不懂您在说什么。”赵堇菱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阿娥站在一旁，双眼不由自主地瞄一眼内室，里头是小姐的卧房，虽有珠帘隔着内室和外头的小厅，但珠帘毕竟只有二尺长，根本遮不了什么，只要夫人一不小心拨开帘子，就可以瞧见二少爷和阿满贴着墙站。

她真是愈来愈弄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在自家的府邸也要玩这种躲迷藏的游戏？

“方才我由老夫人那儿回来，遇见仕溪，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话也不说一句，手心还划了道伤口，是不是你把他赶走的？”梅鸾锦提高声调。

赵堇美叹口气：“是。”

梅鸾锦气得脸都绿了：“我昨几个跟你说的话你全当耳边风是不是？他这样低声下气地来求你，你还不知好歹，难道你真要一辈子待在府里惹人闲话是不是？”

“娘，别再说这些了好不好？”她微蹙眉宇。

“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我这个做娘的完全不懂……”

阿满躲在珠帘边，听见二夫人的尖锐音调不由得瑟缩一下，这赵府的夫人一个比一个可怕，她转头对身旁的赵承阳说道：“她的声音比你娘还可怕，简直是魔音穿脑。”

他瞪她一眼，这女人连藏身都能抬扛，她的话实在太多了。

突然“啪”的一声，让阿满吓了一跳，她急忙探头，是二夫人打了堇菱小姐一巴掌。她不悦地皱眉，他们这家人怎么都爱赏人巴掌？

“永远不回彭家？！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要我一辈子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是不是？我告诉你，这件事由不得你，明天我就要仕溪来接你回去。”梅鸾锦铁青着脸，她这回可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阿娥。”

“是，夫人。”

“今天就替小姐把包袱收拾好，听到没有？”梅鸾锦怒道。

“是，夫人。”阿娥有些担心地望着小姐面无表情的脸。

“我不会回去的。”赵鸾菱仍旧平静地回答。

“我说了，由不得你，就算娘不这么做，你奶奶迟早也会这么做。”梅鸾锦深吸口气，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幸亏这次承阳捅了这么一个大娄子，总算让娘觉得舒服些，风水果然是会轮流转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就不相信我的运气永远这么背，果然，这回换你三娘没面子了。”她的心里总算平衡了些。

赵堇菱在心里叹口气，她真弄不懂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娘一辈子就在争这些，她总是担心自己在这个家没地位，或是谁比她受宠，她又比谁有面子。赵堇菱蹙着眉宇，打从心里讨厌这些事。

“好了，我不跟你多说了，明天你就准备回婆家。”她还有牌搭子聚会，没时间耗在这儿，她好话歹话都说尽了，女儿还是没听进去半句，所以，她也不打算再浪费口水了，反正明天不管她要也好，不要也好，她都得乖乖地跟仕溪回去！

梅鸾锦一离开，阿满立刻跑出来：“你娘好凶喔！”她望向赵堇菱红通通的左脸，“你没事吧？”

“没什么，只是一个巴掌而已。”她不以为意地说。

这时，在园子里的古常顺一见到二夫人离去，便马上跑进屋里：“小姐，你没事吧？”当他瞧见她发红的脸颊，不由得皱一下眉头，“你娘又打你了？”

“我习惯了，没什么。”赵堇菱转向二哥，“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们还是快出府吧！”他们再耗下去就走不了了。

阿满看看赵堇菱，又看看大哥，突然绽出一抹笑容，她兴奋地道：“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赵承阳瞥她一眼，一个字也不相信。

“我们可以一起走啊！反正小姐不想回婆家，待在这儿又惹人嫌，那就干脆跟我们一块儿到外头去。”阿满公布她的好办法。如果小姐肯走，那大哥一定也会走，这不是很好吗？说真的，她实在不放心大哥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在胡说什么？”阿娥首先发难。

“我哪有胡说？不然，你有其他办法吗？”阿满瞄她一眼，不觉得这方法有什么不好。

“你要走自己走，别拖我们家小姐下水。”阿娥发怒道。

“二夫人要小姐回彭家？”古常顺望着赵堇菱。

赵堇菱颔首道：“娘要仕溪明天强行带我回去，不过，我绝不会答应的。”

“小姐，你是一个弱女子，怎么斗得过夫人？”阿满不以为然地摇头，“对不对，大哥？”

“是啊！小姐。”古常顺忧心道，他担心小姐强硬的个性会在争执中伤害到自己。

“喂！你们不要鼓动小姐。”阿娥朝他们兄妹俩叫嚷。

“喂！你也说句话，你赞不赞成？”阿满推一下赵承阳。他这个为人兄长的，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妹妹？

赵承阳本来要说不关他的事，但当堇菱轻锁着眉心望向他时，这些话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和堇菱虽然一向不亲，但她毕竟是他妹妹，她离婚回府后，他也从没来看过她，听她的口气，她是真的不想再回彭家，但他知道，如果二娘真允许仕溪来带人，那势必由不得她。

“要走，就一起走吧！”赵承阳终于道。

阿满咯笑出声，撞一下他的手臂：“你还是有点人性的嘛！我还以为你是冷血动物呢！”

赵承阳瞪她：“我说别碰我，你听不懂是不是？”这女人简直就是超级大麻烦，如果不是她，他早就出府了。

赵堇菱似乎得到了勇气，双眸也较坚定：“那就走吧！”为了她自己，她愿意赌一次。

古常顺微笑地对她颔首，支持她的决定。

“可是……”赵堇菱该起眉心，“你还有二十多天才能离开府邪，若现在走，只怕会替你惹来麻烦。”

阿满倒抽口气，她都忘了那纸合约。“那怎么办？”

“很简单，他留下来就行了。”赵承阳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不行。”阿满急道。她就是不放心大哥一个人留在府邓，才提出带小姐一起走的办法，怎么现在落单的还是大哥？

“我没关系。”古常顺说道。只要小姐能出去就行了，更何况，他又不是永远都走不了。

“这……”赵堇菱觉得不妥。

“我不赞成。”阿满嚷道。

赵承阳瞄她一眼：“用你的脑袋想一想，如果到了外头，我们不小心又被带了回来，他们惟一能治罪的对象就是你大哥，他违约逃跑，事实俱在，根本无法开脱。”

“可是……”

“别可是了。”古常顺摸一下妹妹的头，“你们先出去再说，我在这里不会有什么事的。”

“快走吧！再拖下去就都走不了了。”赵承阳皱眉道。

阿娥睁大眼，仍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小姐……真的要离家出走？天啊！怎么会这样？！

她呢？她怎么办？跟还是不跟？

最后，她一咬牙，说道：“小姐，别丢下奴婢一个人。”

※※※

阿满踩着哥哥的背部，双手攀上围墙，奋力地将自己推上去。她扒着墙，一脚小心地先跨过去，而后才放心地坐在墙上，吁口气，正准备下去时，才发现自己离地至少七八尺，只觉得头昏眼花，连忙闭上眼睛叫道--

“好高，我不敢下去。”

“阿满，别怕，跳下去就行了。”古常顺在围墙内安抚道。

“可是我不敢看。”阿满颤声道。她都忘了自己怕高，早知道就不上来了。

“真是的。”赵承阳站在墙外，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二哥，你帮一下阿满。”赵堇菱站在古常顺的身旁，穿着一套鹅黄短袄长裤。她本以为他们要由后门走，但承阳却说那儿一定有人守着，所以得爬墙出去，因此建议她换上裤子。

而后他们决定赵承阳先翻墙过去，再来是阿满、她、阿娥，古常顺垫底，男士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正好能照料姑娘家。

赵承阳不耐烦地道：“快跳下来，别拖拖拉拉的，要是让人发现就走不了了。”

“我不敢。”阿满深吸口气，“大哥，你先让小姐过好了。”

“小姐，先上去吧，待会儿我再抱阿满一起下去。”古常顺示意她站上他的背。

“谢谢。”赵堇菱马上有了动作，她明白这事不能拖，于是立刻踏上他的背，攀上墙，她往地面一瞧，不由得倒抽口气，真的挺高的。

“快跳。”赵承阳说道，“我会接住你。”

“不，不用了，我想自己来。”赵堇菱深吸一口气，她回头望了宅子一眼，她要靠自己的力量走出这一步，离开这里！

她一咬牙，勇敢地跳了下来，一落地，整个人便往前扑，她本能地用手掌撑住，心跳得飞快，她……逃离了这个囚笼……她办到了……

“没事吧？”赵承阳问。

她抬头：“我很好。”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明白手磨破了皮，但她一点也不在意；而且在这时还非常欢迎这样的疼痛，因为在梦中是感觉不到痛楚的。

随后传来的是阿娥的痛呼声，她的屁股跌坐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赵承阳抬头瞧见阿满还闭着眼睛，全身颤抖地坐在墙头，不一会儿已瞧见古常顺攀上墙，坐在阿满对面。

“阿满，把眼睛张开。”古常顺说道。

她害怕地张开眼，在瞧见哥哥时，立刻扑向他，抱住他的脖子。

“小心点。”古常顺晃了一下，差点被她撞下去，“把另一只脚伸出来。”

“好。”阿满勒紧他的脖子，在哥哥的帮忙下，将跨坐在墙内的脚伸出墙外。

古常顺横抱起妹妹，而后自墙上下。伴随着阿满的尖叫声，他轻松落地，放下她。

“别叫了，已经下来了。”古常顺敲一下妹妹的头。

阿满睁开眼，不好意思地止住叫声。她瞧见赵承阳摆了一张臭脸，心想，他一定觉得她很没用，她对他扮个鬼脸，哼一声不理他。

“小姐，你没摔着吧？”古常顺关心地询问赵堇菱。

“我很好，只是有些担心。”她留了一张纸条给母亲，下午母亲打牌回来时应该就会瞧见，到时恐怕府里又要乱成一团了。

“别想那么多，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古常顺往前带路，虽然他得留在赵府，但他还是决定先送他们安全到家里后，再回赵府干活，反正他和守门的小狗子熟稔，进出府邸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赵堇菱颔首，振作起精神，这才移动步伐，阿满本想跑到大哥身边，但在瞧见赵堇菱往前走时，她下意识地停住了步伐，阿娥则立刻跟在小姐身后。

赵承阳瞄她一眼：“还不走，想等人家发现你吗、’阿满瞪他一眼：“哼！”黑心肝的坏蛋，她在心里骂道，然后举步向前，不想理他，她的额头、鼻子到现在都还在痛。

她望着大哥和赵堇菱的背影，没来由地，突然有些鼻酸。从小到大，她和哥哥相依为命，哥哥自是以她的一切为优先，她也视为理所当然，但……如今……不再一样了，当大哥执意要进入赵府时就已经改变了，在大哥的心目中，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人。

虽然她明白哥哥还是像以前一样疼她，也知道他终有一天会娶亲成家，但……内心还是有失落感，她揉揉双眼，有些想哭。

“怎么？舍不得你伟大的哥哥？”赵承阳冷声道。

她猛地抬头：“你在说什么？”

“说你伟大的哥哥有了心上人，你心里不舒服。”他面无表情地说。

一股怒火突然涌上心头，阿满大叫一声，她拉进他怀里，拼命捶打他：“你这个黑心肝、讨人厌的坏蛋。”

前面的三个人全转过头，被她的行为吓了一跳，古常顺就要上前，却让赵堇菱拦下，并朝他摇了摇头。

只见赵承阳避开阿满，她恼火地又冲了上去，像无头苍蝇似的冲来撞去，赵承阳被她惹火，一把揪住她的辫子往上拉。

阿满吃痛叫道：“放开我。”

古常顺再也忍不住，怒道：“放开阿满。”他握起拳头。

赵承阳微笑道：“伟大的哥哥又出现了。”他放开阿满的辫子。

“你在说什么？”古常顺皱眉，不懂他的意思。

“没什么。”赵承阳挑眉耸耸肩。

赵堇菱则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明白承阳意指为何，也终于晓得他心里真正的想法，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对阿满已有了情侥。

“我不跟你走在一块儿。”阿满对赵承阳怒目而视，而后走到阿娥身边，“我们做伴。”

赵堇菱瞧见赵承阳整张脸沉了下来，更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只是……她在心里叹口气，不知道这样的发展究竟是好或不好，而她又是否该装作不知情……或……干脆推他们一把……

※※※

“砰--”地一声撞击，让阿满呻吟出声，她躺在地上，有片刻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没事吧？”

咦！有人在她的房间？她皱一下眉头，猛地想起是赵堇菱，对了，她已经离开赵府回到家了。

“要不要紧？”赵堇菱下床扶起她。

“没事。”阿满打个呵欠，不以为意地又爬回床上，继续睡觉。

赵堇菱微笑地替她盖好被子，听见她睡意朦胧地道：“你不睡吗？”

“不。”她回答，望着窗外深蓝的天空，也快天亮了，而她已无睡意。她走到窗前，打开窗户，静静地望向远方的山麓。

阿满睡眼惺松地看着她站在窗前，一身素衣，长发披肩，直达腰际，脸上是一贯的平静，她的侧面弧线优美，而且赏心悦目。

“你们府里的少爷小姐是不是个个都这么漂亮？”阿满不假思索地冲口问。

赵堇菱转身面对她，讶异于她所提出的问题：“我不清楚，对于外貌，我向来不太留意，不知道怎样才算漂亮。”

“你就很漂亮。”阿满衷心道。

“那府里比我漂亮的姐妹不胜枚举。”她轻轻带过这个问题。

“真的吗？’阿满睁大眼。

她点个头，听见阿满又道：“像我就从来没让人说过漂亮，顶多只是可爱，而你那个黑心肝的二哥还说我是丑八怪。”一想这儿，她就有气，“我很丑吗？”

赵堇菱浅笑出声：“当然不，承阳只是嘴巴坏，但心肠并不坏，他在府里不也都护着你吗？”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不过后来我发现他帮我也不是真心的，他只是想利用我出府。”她大摇其头，“真不懂他好好的大少爷不做，跑出来做什么？不过是要他成亲嘛！需要用这么激烈的办法吗？”

“承阳就是讨厌受人摆布，而且在府里并不如你想的那么风光，虽然锦衣玉食，但没有自由，做主的永远是爹娘和奶奶。我想，承阳定是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不想一辈子被困住府里。”赵堇菱说道，这种心情她能理解。

“噢。”阿满应了一声。听起来也满可怜的，她在赵府才待了几天就受不了，若是一辈子都得被困在里头，她还不如杀死自己求个痛快。

“我可不可问你一个问题？”阿满在床上坐起，一脸认真。

赵堇菱询问地望向她，只见阿满搔搔头，而后下定决心道：“你喜不喜欢我大哥？”

赵堇美愣了一下，而后小心地选择措词：“他是个很好的人，对于事情有独到的看法……”

“我知道。”阿满插嘴，“大哥虽然只读过几年学堂，不像小姐饱读诗书，但是哥哥对生活有自己的见解，他很容易泄气，但也很容易被鼓动、重新振作，他第一眼见到小姐就很喜欢，可是觉得自己不配，后来我……噢……说了一些话，大哥就又有信心了，我从来没见过大哥这么喜欢一个人，就连阿雪嫁给别人时，他也没有什么难过的感觉。”

“阿雪？”

“阿雪是大哥从小指腹为指的对象，住在我们隔壁，后来她喜欢上另一个人……”阿满耸耸肩，“反正她最后嫁给一个有钱的老爷做姨太太。”

赵堇美不知该有什么反应，只能道：“你大哥不难过？”

“一点点吧！他只是觉得阿雪为了钱嫁人做姨太太很不值得。小姐，虽然我们家没什么钱，可是温饱绝对没有问题，大哥的责任感很重，他不会让你受苦的！爹娘在我七岁的时候就相继去世，那时大哥才十五岁，但他还是把我养大，我什么苦也没受过，大哥很疼我的。”

“我相信。”她微笑，“我并不在乎吃苦，但我只把你大哥当作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我现在……没有办法再谈感情……”

阿满见她眉心浮现一抹哀愁，忍不住冲口道：“你不要这么说，你只是爱错了人，嫁错了对象。人嘛，要往前看……”

“别再说这些了好吗？”她不想再谈。

“噢，好吧！”阿满搔搔头。人家才离婚没多久，自是不想提这些，她也真是的，急着替大哥说好话，没顾虑到她的心情。

这一段话下来，她的瞌睡虫全跑光了。“我去做早饭。”阿满下床穿衣。

“我也去。”赵堇菱立刻道。

“不用了，小姐，你在这儿就行了。”阿奇www书Qisuu网com满快速地编着辫子。

“我已经不是小姐了，叫我堇菱吧！”她也将衣裳换上。

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小姐，你醒了吗？”

赵堇菱拉开门栓，就见阿娥端了盆水站在外头。因为床不够睡，所以她昨晚在储藏室窝了一下，那儿有张床，里头也算干净，而且并不拥挤，所以倒不难受。

“阿娥，以后我自个儿来就行了。”赵堇菱说道。

“那怎么行！这是奴婢该做的嘛！”她端水进来，放在木架子上。

“我先出去了。”阿满穿上鞋，她得先到后院去搞些青菜。

一到园子，她就瞧见隔壁的孙大娘已在打扫庭院。“早。”阿满打招呼，他们不在的这些日子都是大娘在帮他们照顾菜园。

“这么早就起来了？”孙大娘微笑。她长得矮胖，五十出头，是阿宏的母亲，因为家贫，所以儿子才到赵府帮佣。

“昨天见你们带了朋友回来？”孙大娘好奇地道。

“嗯，是啊！”阿满弯身摘菜，想借此逃避她的问题。大娘就和所有的三姑六婆一样，对于别人的家务事有旺盛的好奇心。

“怎么以前没见过他们？穿得好气派。”孙大娘试探道。

“是啊！”阿满摘菜摘得更快。

“不是听你们说要到赵府做工一个月，赚些外快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孙大娘整个人靠在区隔两家的竹篱笆上。

“嗯……有些事，所以就回来了。”阿满于笑两声，又拨了些韭菜后，连忙直起身子，“我去做饭了。”

“等一下，阿满，我话还没说完。”孙大娘急忙招手，最后干脆拉开竹篱笆门，直接进到她家的园子，在厨房门口拦下阿满，“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没听到我的话吗？”

“不是啊！我忙着做早饭。”阿满心虚道。她实在很怕大娘再继续探问赵氏兄妹的事，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恰当。

“不急于一时嘛！”她将她手上的竹篮放至灶上，而后握着阿满的双手，拍拍她的手背，“大娘有件事一直想同你说，可又开不了口，憋在心里很久了……”

“什么事？大娘只管说。”

“那……我就说了。”她顿了一下，才道，“你觉得我们家阿宏怎么样？”

“阿宏哥？很好啊！”阿满回道，不懂她为什么问这个。

“是吗？”孙大娘微笑，“那……你喜欢阿宏？”

“喜欢啊！”阿满点头。他们从小就认识，常常一块儿玩。

“那就好、那就好。”孙大娘立刻眉开眼笑。

“怎么了，大娘？”她不懂她为什么笑成这样？

“再过一年，阿宏就不用在赵府工作了，到时……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媳妇？”孙大娘绽开灿烂的笑容。

阿满僵在原地没法反应，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也大大地张着。

“真是非常可惜啊！大娘，你晚了一步。”

这突然冒出的声音让两人吓了一大跳，只见厨房门口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你是谁？”孙大娘打量站在厨房门口的男子。他穿着一袭墨绿色的长袍马褂，质料看起来是上等货，而且还是个俊哥儿，脸孔漂亮得能卖钱。

赵承阳微笑：“我？阿满没告诉你吗？”

孙大娘转向阿满，只见她在向赵承阳使眼色，而后支吾其词：“他……”

“我是她的心上人。”赵承阳笑笑地说。

阿满瞪大眼，猛地转向他：“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赵承阳一派轻松地看着她，“心上人？”孙大娘看看阿满，又看看赵承阳，“真的吗？”

“大娘，你别听他胡说，他这人嘴巴坏得很，又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了！”她瞪他。

“我胡说？！”赵承阳挑起眉，“我们都同睡过一间房了，这还有假吗？你的睡相可差了，还会说梦话--”

“我哪有？！”她气愤地打他。

“我先回去了。”孙大娘尴尬地转身离开。

“大娘。”阿满连忙追出去，“事情不是这样的，我根本没有和他……”她突然收了口，想起在赵府时她和他睡过同一个屋子，“我是说我们……”

“我知道、我知道。”孙大娘打断她的话，走回自己的院子，拴上竹篱笆。

“我真的没和他怎么样。”阿满徒劳无功地喊道。

“人都走远了。”赵承阳站在她身后凉凉地道。

阿满杀气腾腾地转过身子：“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他站在菜园里伸个懒腰，“我们本来就同住过。”

“话是没错，可是根本没怎么样，你为什么要故意让大娘误会？”她气愤地握紧双拳，“而且，你也不是我的心上人。”

他沉下脸：“怎么，你想嫁给阿宏？”

“不关你的事，你破坏了我的名节，你知不知道？”她冲过去打他。

他敏捷地跳过一排青菜，让她扑了个空，她火大地追着他跑，却始终追不上他，还惹得他哈哈大笑地耻笑她。阿满觉得自己要发疯了，她抓起地上的泥土就向他扔去。

他轻松地躲开：“怎么？丢不准吗？”他挑起眉，取笑地看着她。

“可恶！”她拼命丢，都快气哭了，却仍是没一个命中，可周围却已沙尘弥漫，两人都无法抑制地咳着。

“别闹了。”赵承阳以袖子捂住口鼻，另一手挥了挥四周的尘土。

她痛哭失声，而他皱眉：“喂--”他走向她，这人还真是经不起挫折，这样就哭了。

阿满一等他到了攻击范围，立刻将武器丢向他，只听“啪”一声，泥土正中他的胸膛，而后散落一地。

她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

赵承阳脸色铁青，二话不说，抓起泥土就砸向她。阿满尖叫，下巴被扔中，她本能地举手护住头，一些沙子跑进她嘴中，她连忙以手抹去，可他的攻势没停，不停地丢她，阿满气得发抖，趁他弯腰捡土时，她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向他。

“砰--”的一声，两人狼狈地跌在地上，阿满就压在他身上，她顾不得疼痛，抓起泥土就要往他嘴上抹；赵承阳反应极快，抓住她的手腕，身子顺势一翻，两人立刻易位，他将她的双手定在她头上，以一手扣住，另一手则抓了把泥土。

“你准备变泥人吧！”他眯起双眼。

阿满慌张地大叫：“救命--”

“可惜了，你伟大的哥哥不在这里。”他挑眉，开始将泥涂上她的脸，“为了表示我还有点同情心，我会小心避开你的伤口的。”

阿满吸吸鼻子：“你这个黑心肝的无赖，放开我。”她拼命挣扎，泪水不争气地掉下来，“你只会欺负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他微笑地看着她，“你又让我想起一句话。”

她瞪着他，拒绝上当。

他将泥土抹上她粉红色的双颊：“灰头土脸，不错吧！满适合你的。”

“走开！”她大叫，扭动着身子想挣脱。

他停下手边的动作，忽然注意到身下柔软的曲线，他双眸一沉，饶富兴味地注视她。

他的眼光有点怪，阿满戒备地回瞪他：“你在看什么？”

他挑高眉：“你想知道？”

她点头，不懂他怎么会突然征求起她的意见了。

他专心地审视她的脸：“虽然你的长相不怎么样，不过……”

“什么？”

“身材很好，凹凸有致。”他的笑容首次带着邪气。

她涨红脸，叫道：“色狼--”

他哈哈大笑。

“起来。”她恼怒地喊。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有本事自己起来。”他继续用上抹她的脸。

“你不能这样！”她嚷道，“如果让人瞧见，我的名节就全让你毁了。”

他瞪她一眼：“你不是新时代女性吗？只不过是压在你身上，你的贞节就没了吗？”

“你……”她怒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们在做什么？”

阿满抬头，瞧见赵堇菱就站在后门，一脸好笑地望着他们两人。

赵承阳立刻站起，阿满紧跟着起身，耳根子全红了。她恼火地瞪了他一眼，气得跑进屋里，他则拍拍身上的灰尘泥土，这才开始觉得脏，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赵堇菱开口道：“我记得二哥挺爱干净的，怎么这会儿却在跟泥土打交道？”

赵承阳没有说话，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自那女人出现后，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他方才根本没想到脏不脏的问题。他望着满是污泥的双手，眉头锁得更深，这是他第一次弄脏双手，虽不痛快，但感觉并不太糟，至少他刚刚就挺愉快的，他又看了双手一眼，这才往屋里走。

赵堇菱在他经过身边时，突然开回道：“二哥喜欢阿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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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赵承阳停住步伐，表情顿时冻结。

“我本来不想介人这事，但见阿满似乎对二哥有助益，所以还是多嘴了。”赵堇菱看着绿意盎然的菜园，心中不知怎地觉得踏实了起来。

赵承阳仍处于震惊中，他喜欢阿满，这怎么可能？！他皱一下眉头，走出厨房，进入厅堂，就见阿满蹲在前院的水缸前洗脸。

他喜欢她？！

太荒谬了，他摇摇头，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阿满将水泼在脸上，用力地搓洗脸上的泥土，在碰到伤口时，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好痛！”那个没心没肝的坏蛋，竟然在她脸上抹泥！“我非放巴豆让他泻肚子不可……不好，还是放砒霜好，算是为人间除害。”她义愤填膺地说。

她又泼了几次水，这才拿出手巾拭脸，当她起身准备回屋时，却见他像鬼魅一样地杵在身后，她下意识地尖叫出声。

他瞥她一眼：“想毒死我？”

她假笑两声，有些心虚，但随即为自己壮胆，她为什么要怕他？

“怕死的话就别吃。”她瞪他，“或许我会掺些泥巴在你的菜里。”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而后专注地凝视她平凡的脸。

阿满被瞧得不自在，冒火道：“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看你有没有变得漂亮一点。”他抬起她的下巴，左右转动，不是有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吗？他倒要印证一下。

“喂--”阿满打他的手，脸上不觉泛起红晕。他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竟说要看她是不是变漂亮了，这怎么可能？他明明说她是丑八怪，方才还拿泥土抹她，结果现在却要来瞧她有没有变漂亮，他以为湿泥巴是敷脸圣品吗？

“还是一样。”他皱眉。

“当然一样。”她瞪他。

他抚摸她粉红的双颊，感觉还不错，挺嫩的。对于女人，他向来不注意，也从未想要进一步接触，因为他讨厌碰人，更讨厌人家碰到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大发牢骚，落叶灰尘扫得满天飞，当她后退差点撞上他时，他便自然伸手推她，其实他并不是针对她，若当初换了其他女人，他照样会这么做。

觉得她不同是在她胆敢拿石子丢他时，因为他没料到她竟敢反抗他，府里的奴仆向来恭敬从命，她是第一个敢如此胆大妄为的人，后来知道她冲动的性子后，他就想到一个利用她出府的办法，只是他也没料到她竟会惹出这么多事，她闯祸的本事真的无人能及。

原以为至少要花上半旬才会达到自己，结果不到十日，他们两个已被踢出府，她还真是……该怎么说呢？具有一流的破坏能力。

“你捏够了没？”她推他的手，她的脸很痛。

赵承阳注视着她，还是不明白他怎么会喜欢她。他摇摇头，得到了最后结论--他根本没喜欢上她，这就是答案。

※※※

赵堇菱坐在院子里，手拿针线，细心地缝着荷包；阿娥则蹲在不远处洗衣服，这几日是堇美一生中难得享受到的平静生活。

她不想在这儿白吃白住，因此绣了些荷包托隔壁的王大娘拿到市场里去卖，几天下来，赚了些小钱。数目虽不大，但她很高兴能靠着自己赚些钱，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住在这儿，她希望以后能自给自足，虽说日子并不富裕，但心里却是踏实的，她喜欢这样的生活，真的喜欢。

偶尔古常顺会偷溜回来，告诉他们府里的情形。奶奶因为承阳和她失踪的事打击太大，似乎身体微恙，但幸好无大碍。对于赶承阳出府的事，奶奶并未收回成命，所以爹和三娘只能偷偷地派人打听，古常顺觉得再过不久，这儿恐怕便不安全了。

近日，他们找寻的重点全放在承阳的朋友身上，似乎认定他会去投靠他们。若没有收获，应该就会把箭头转到阿满身上，查出她住在哪儿，而古常顺自然会是被提问的对象。

对于此，赵承阳并不心急，也无逃走的打算，他似乎胸有成竹，就算被找到，他也能全身而退，赵堇菱有些纳闷，不知道他为何能如此肯定。

其实，她一直对承阳有些疑惑，自他离府至今，他就在这儿白吃白喝，看不出对以后的日子有任何打算或计划，实在有些不合理，难道他真打算赖在这儿？这不像承阳的个性，她想不通地摇摇头。

至于她的失踪，在府里也掀起了一场暴风雨，不过，大伙儿似乎没将她和承阳联想在一起，还以为她是带着阿娥单独出走，所以找她更无头绪。古常顺还提及彭仕溪也在派人找她，赵堇菱摇摇头，不懂他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小姐，外头太阳大，还是进屋子去吧！”阿娥己洗好衣物，正要晒在竹竿上，一不小心，衣服掉了下来，她惊呼一声，连忙捡起。

“阿娥，怎么了？你今天有些心不在焉。”赵堇菱问道，从早上开始，她就怪怪的。

“没……没事，小姐还是进屋吧！”她的神色透着一丝紧张。

“我不热。”赵堇菱说道。她坐在屋檐下，并不觉得闷热。

“二少爷回来啦！”阿娥瞧见赵承阳自外头走进院子，神色显得有些慌张。

赵堇菱停下手边的动作，见到赵承阳锁着眉头走进来，今天一早他说有事要出去，并没有交代去哪，她也没多问。

“有什么不对吗？”赵堇菱问道。

“没有。”赵承阳敷衍地进了屋子。

赵堇菱放下手边的针线活儿，转头瞧见他往回房而去，该是去找阿满吧！这些天他们两个还是老样子，斗个不停，阿满也常被他气得牙痒痒的，不过偶尔她会瞧见二哥著有所思地看着阿满，眉头紧紧地皱着。她不知道他到底想通了没，不过他会花心思在阿满身上也算是好现象吧！

自阿满出现后，似乎改变承阳颇多，他的生活态度不再这样漫不经心、可有可无，而且愈来愈像个“人”，不再只有冷漠或愤世嫉俗，至少他发脾气和大笑的比例愈来愈高。她觉得这是好的改变，只是她不知道他们两人有无未来可言，若是阿满最终进了赵府，也不见得就是好的，因为那儿并不适合她，她不会快乐的，一大堆的规矩会将她退疯的……

赵承阳一踏进厨房，就瞧见阿满正忙碌地擀着面皮，他静静地走到她身后。

“你在做什么？”

如预期般地，她尖叫一声，转身瞪着他：“你干吗老爱吓人？”

“那你为什么老是被吓到？”他冷哼一声。

“你……这种事哪有习惯的！”她朝他大叫。

他抬手弹一下她的鼻子，她痛呼一声：“你怎么回事？”她怒气冲冲地推他。

他又弹一下她的鼻子：“有面粉。”

“喂--”她以袖子拭去鼻子上的粉末，“用说的就行了，我自己会擦。”

他扣住她的下巴，上下左右转动着，一脸严肃。阿满对他皱眉，已经习惯他这几日异常的举动，她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愈来愈怪。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

“你在说什么？”她问。

“你看来看去还是没变。”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呢？

“我本来就长这样，怎么变？”她拍开他的手，“莫名其妙。”她不理他，继续擀饺子皮。

他生气地板过她的身子：“我话还没说完。”

她火道：“你到底要说什么？”她双手叉腰。

他看了她半晌，就在她快要失去耐性时，他突然道：“我要走了。”

她愣了一下：“走？去哪儿？回赵府吗？哈，我就知道你这个大少爷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才出来没几天，便挨不住了，对不对？”

“不知道就少说话。”他拉一下她的辫子。

“喂--”

“我要离开杭州。”

她的叫声被他的话吓得猛然煞住：“什么？”她听错了吗？

“我说我要离开杭州。”他盯着她，想看她有什么反应。

“为什么？”她挤出三个字，一脸错愕，心底莫名地酸了起来。

“因为我想离开这里。”他耸耸肩。

“为什么？这儿有什么不好？就算离家出走，也不用走这么远。”她不懂他在想什么，“你到底要去哪？”

“广州。”

“广州？”她叫嚷，“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

“工作。”见她一脸焦急，他莫名地高兴了起来。

“你在广州有工作？”她狐疑地看着他，“你人在这儿，怎么会有工作在广州？”

“我写信去应征的。”他简短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工作机会？还有，那到底是什么工作？”她的语气仍带着疑惑。

“在银行上班，详细的工作内容要到那儿再谈。”其实这分工作是他在大学毕业前教授介绍的，甚至替他写了推荐信。原本他并无多大的兴趣，但这时适逢奶奶逼婚，所以他又重新考虑这件事，最后才下了决心。

那天一早起来，其实是要去寄信，谁晓得碰上了阿满，于是就想到利用她从府里脱身的办法，因为他知道奶奶和爹娘是绝对不可能答应他到广州谋职的。

“所以，你最终是为了这个工作，而不是因为逼婚才离府。”她恍然大悟。

“两个因素都有。”

“你这个坏蛋！”她打他，“原来你早就算好会qi書網-奇书被逼出府对不对？害我以为是我的错，还良心不安，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难怪被赶出府时你一点也不意外，你根本不是利用我拖延婚礼，而是利用我来被人赶出府……你这个老好巨猾的黑心大恶魔，你要离府就离府，为什么这么麻烦地绕了一大圈？”

他微笑：“你不笨嘛！还能自己想通这些事。”他扣住她的手，“至于为什么不干脆离开？其实我原本是打算这么做的，简单又省事，但谁教你那天惹到我，我脑筋一转，反正等银行回信也需要一些时间，正好整整你。”

“你……坏蛋、无赖。”她骂道，“就因为你一时兴起，结果害我在赵府的日子这么难熬--”

“你错了。”他打断她的话，“你应该感激我，若不是遇上我护着你，依你冲动的性子，你根本就不可能活到现在，或许早已经不知道冒犯了哪个主子而被打得死去活来。”

“哼！都是你的话，难不成我还要感谢你吗？”这人真是自大得无可救药。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这么快就脱离苦海。”他挑高眉。

“哼！”她又哼一声，瞪他一眼，这个大言不惭的家伙，“你什么时候走？”她的心底不知怎地有些烦躁、不开心。

“你好像巴不得我赶，快离开？”他的话中藏着怒气，双手扣紧她的手腕。

她吃痛一声：“你做什么？弄疼我了。”她气愤得想挣脱他的禁锢，“我又没有要赶你走，你大可以住到你要离开的那一天。”

气死他了！他臭着一张脸，抓起灶台L的面粉就往她脸上抹。

“喂--”她打他。

“喂什么喂，我没有名字吗？”他火大地拉她的辫子。

她也火了，抓起面粉就往他身上洒：“就要叫你喂喂喂，怎么样？”

“怎么样？你想脸上抹面糊吗？”他抓住她。

阿满尖叫，拼命打他：“你别在我的脸上乱抹。”上次被他涂泥，昨天则是蛋白，她已经受够了，他却好像乐此不疲似的。

他戳戳她的脸：“我觉得好像每涂完一次，感觉更好。”他捏捏她的脸。

“你别闹了，快放开我。”她想挣开双手，“我还要包饺子。”

他眯起双眼。这个女人，包饺子比他离开还重要吗？他觉得怒气在他体内不停地累积。当他今天早上到邮务局领信，知道自己要去广州时，起初心里很高兴，但不知怎地，想到了阿满，心里却又不痛快起来。

他特地来告诉她他要离开了，结果她竟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分明是要气死他。

“你想嫁给隔壁孙大娘的儿子？”他冷声道。

阿满愣住，怎么话题转到这儿？“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喜欢他吗？”他厉声道。

“我是喜欢他，但是这和结婚有什么关系？大哥还没成亲前，我是不会结婚的。”她说道。

又是她大哥？！“这关你大哥什么事？”他火道。

“我大哥照顾我，抚养我长大，当然跟我有关。”她瞪他，不懂他为何一提到大哥就阴阳怪气。

他火气更大，正想骂人时，却听到外头传来争吵声。

“怎么回事？”阿满看他一眼，“好像是堇菱的声音，快放开我。”

赵承阳一松手，她立刻跑出去，一冲进厅堂，就瞧见一个满脸胡渣子、面容苍白的男子正拉扯着赵堇菱。

“喂--你做什么？放开她。”阿满奔出来，就往他撞去。

彭仕溪被她这么一撞，整个人后退了好几步，这时，他身边的两名家丁立刻上前架住阿满的手臂。

“放开我--”阿满奋力挣扎。

“放开她。”赵承阳站在厅口，“想死是不是？”他吼道，一脸严厉两名家丁迅速放开阿满，彭仕溪震惊地看着赵承阳：“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又怎么会在这儿？”赵承阳不悦地皱一下眉。

一旁的赵堇菱转向阿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不起，小姐，奴婢是想……，”她慌张地解释，“小姐在这儿吃不好、穿不好，过的是苦日子，奴婢想……姑爷……所以，对不起小姐……”

今天二少爷难得出门，她心想这是个好时机，便偷溜去通知姑爷，谁晓得仆人说姑爷连日来借酒浇愁，醉得不似事，她没有办法，只能留话后便匆匆赶回来，希望姑爷能赶在二少爷回来前带走小姐，因为她不想泄漏二少爷也藏在这儿的事。毕竟她瞒着小姐去告诉姑爷已经够良心不安了，她不希望二少爷的行踪也因她而曝光，但她怎么会知道姑爷竟醉到现在才来，所以二少爷在这儿的事自然也瞒不住了。

“你怎么可以出卖堇菱？！”阿满义愤填膺地朝阿娥喊。

“我是为了小姐好，她在这儿过的日子和以前比起来，简直就是寒酸--”

“够了，别再说了。”赵堇菱打断她的话，随即语重心长地道，“为什么你们口口声声都是为了我好，却从来没问过我真正的想法？而就算我告诉了你们我的想法，你们还是不尊重我，只认定你们自己所想的，到底要我怎么说、怎么做，你们才会懂？”

“小姐……”阿娥见她一脸哀愁，心里很惶恐，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堇菱，你别这么说。”彭仕溪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你知道吗？当我得知你失踪时，我简直要疯了，我吃不下饭--”

“哼！吃不下饭倒喝得下酒。”阿满插嘴道。他简直就是浑身酒臭。

赵承阳伸手将她拉到身边：“你的话还不是普通的多。”这女人什么事都想发表高论。

“堇菱，跟我回去好不好？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彭仕溪痛苦地道。

“哼！甜言蜜语。”阿满评论。

赵承阳拉一下她的辫子：“你够了没？”

“你不觉得吗？这种话你听得下去？”她故意做作且深情款款地望着他，“噢，承阳，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赵堇菱被她逗笑，彭仕溪则涨红脸，恼怒地对赵承阳说道：“把她带走。”

赵承阳望着阿满的目光灼热，他二话不说，立刻将她拉进厅堂。

“我不走。”阿满叫道。她怎么能留下大哥的心上人和前夫在一起，他是大哥的情敌耶！

赵承阳将她扯入屋内：“别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不行。”阿满大叫。万一堇菱被她前夫的甜言蜜语感动怎么办？

赵承阳抓住她的肩膀，双瞳深邃而黝黑：“你刚刚叫我什么？”

“什么？”她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他觉得自己的火又冒上来了：“你叫了我的名字，而不是喂--”

阿满猛然想起，她方才直呼了他的名宇，这一提，她心里反倒别扭了起来：“那……那是因为我在学他嘛！这么恶心的话他都说得出口。”

他瞪她：“又不是说给你听。”

“我当然知道。难道你不觉得他说的话很肉麻吗？还有，你别拦着我，我要听他们讲什么，万一堇菱一时心软，跟他回去怎么办？”她想推开他出去，但他却像一座山似的，动也不动。

“你为什么在乎这件事？”他狐疑地看着她。

“我当然在乎，我得帮大哥嘛！”她将脸贴在墙上，可以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

大哥！又关她大哥什么事了？他愤怒地瞪着她，正要发火时，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你大哥喜欢堇菱！”他恍然大悟，难怪古常顺对堇菱这么关心，“你要帮他们？”

“那是当然。”她戒备地瞄他一眼，“你别故意搞破坏。”

“我才不像你这么无聊。”他从来不管人家的事，更何况是这种风花雪月的事。

“我哪里无聊？谁像你是冷血动物，我可是为了大哥。”她自觉理由非常充分。

他眯起双眼：“我是冷血动物？”

“没错。虽然你觉得你帮过我，可是说穿了，还不是为了你自己的目的，你根本就没想过我的名节，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孙大娘看我的眼神很怪？我明白她定是误会你那天说的话了，结果今天我上街买肉的时候，整个市场的人都对我指指点点，说什么我一个未出嫁的闺女和人不干不净。”她知道这话是由孙大娘日中加油添醋后说出来的，“你晓不晓得我这辈子别想嫁出去了？”她嚷道。

“那些长舌妇说的话有什么好在意的。”他觉得她小题大作，“他们就是爱嚼舌根，至于不干不净……是没错。”

“你胡说什么？”她气得打他。

“你不觉得最近我们两个老是弄得脏兮兮的？”他挑眉，故意拍拍身上残留的面粉，他可是很爱干净的。

“你……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分明故意扭曲她的话，“我是说你毁了我的名节。”她叫道。

“是吗？”他见她激动的脸都红了，觉得很愉快，因为她现在全副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他不喜欢她管别人的闲事，也讨厌她老提到古常顺。

“你笑什么？坏了我的名节你很高兴吗？”她的火气更大了，这人完全没有反省的能力，竟还有脸笑。

“怎么，你急着想嫁人吗？”他瞄她一眼。

她涨红脸：“我不是这个意思，难道你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他恍然大悟：“我懂了，原来你是要我补偿你，对你负责，早说嘛！”他弹一下她的鼻子。

她又气又怒，脸孔涨得更红：“我没有--”她扑向他，不停地打他，“你臭美、臭美--”

他忍了一下，可没多久脾气也就上来了，她以为他是木头人没感觉吗？

“你够了没？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隐忍道。

阿满已完全失去理智：“你浑账！欺人太甚--”她愈打愈用力。

“可恶。”他抓住她乱挥的手。

阿满气得满脸通红，不停地挣扎：“你这个坏蛋。”她用头撞他的胸膛。

赵承阳突然放声大笑：“怎么，练铁头功吗？”

阿满停下攻势，又恼又怒，她的额头好病，而且又没收到效果，于是决定改变攻击的方式，他猖狂的笑声让她倍觉刺耳，她无法忍受，于是抬脚端上他的小腿腿骨。

他倒抽一口气，止住笑声，阿满立刻学他仰头大笑：“哈……哈……”

这个女人，赵承阳眯起眼，正准备拉她的辫子让她住嘴时，脑中不其然地闪过一个更好的办法，他愉快地勾起嘴角。

阿满笑了一会儿，发现他毫无动静，只得尴尬地停下：“你怎么回事？”他不是有仇必报的吗？

“我在想你可能的反应。”他微笑。

“什么反应？”她一头雾水。

“想知道？”他挑高眉，眼神狡猾。

她点头，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在想你对这个的反应。”

话毕，他低头覆上她的唇。

阿满瞪大双眼，与他四目相对，血液顿时倒流。

赵承阳碰上她的唇后，便立刻抬起头，微笑道：“原来你是这个反应，不过说真的，没我想象中的激烈。”

他又俯身亲一下她：“你的嘴唇还满软的，只是我的牺牲好像太大了，吻了你这个封建时代的小奴婢，不过呢……”他顿住，轻吮她的唇，“虽然你怎么看都没变漂亮，但至少没有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么丑了。”

阿满因他的吮咬而感到麻痒，这一刺激，她整个人如遭雷殛，她突然大叫：“走开--”她奋力挣扎，双手急速扯动，想挣脱他的束缚，然后杀了他。

他摇摇头：“你的反应果然很慢，不过，现在倒是和我想的一样激烈。”

“你怎么可以吻我？”她喊道。

“是你说你想知道。”他耸耸肩。

“你……你……”她的泪水涌了上来，“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他一见她落泪，眉头不高兴地皱了起来：“只不过吻了一下，需要这么难过吗？”

“我不要你亲我！”她叫嚣。

“怎么，会长疮吗？”他瞪她，“我亲你是看得起你，你以为我没事喜欢随便亲人吗？”

“你……”她痛哭失声。

“你到底在哭什么？”他火道。

“我不要跟你说话，你走开。”她抽搐道。这人完全没有反省的能力，她不要跟他浪费口舌。

他见她这样，心里更是不痛快：“你别哭了行不行？”他放开她的双手。

她握起双拳，发泄地捶打他的胸膛。

“好了，我以后不吻你。”他抬起手，而后僵硬地拍拍她的背。

她挥开他的手，眼泪仍是不停地流下。

赵承阳火大地又拍拍她的背，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他可是在安慰她耶！

“走开--”她哭着推他。

“你这女人怎么这么难伺候？”他拍得更用力。

阿满被他拍得往前倾，还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个不停：“你……你要……害死我……”她咳个不停。

他放轻力道，抚着她的背，心想，这触感还真不错，另一只手也不自觉地环了上来，将她搂进怀中，让她柔软的身子熨帖着他……

※※※

这时，屋外的赵堇菱看着彭仕溪邋遢的外表，摇了摇头：“你何苦如此？”

“我……”

赵堇菱抬起手，示意他不用再多言：“我们已经说了这么久，你为什么还是听不进去我说的任何话？”

“因为我不相信你会如此无情。”他抬手掠过自己的一头乱发，“你宁愿躲在这儿，也不愿与我回去，我不能看你过这种苦日子--”

“我不觉得有任何苦，这几天是我这一年多来过得最平静的日子。”她绽出一抹笑容，“吃饱穿暖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我不需要山珍海味、锦衣玉食，那些对我而言不重要，自我嫁入彭家后，一直不快乐……”她叹口气，到现在她仍不懂自己为何不讨婆婆欢心，或许是她太正经、太安静，不会说话逗婆婆开心吧！不过，现在这些都不再重要了。“虽然如此，但为了你，我一直逼迫自己去调适，可是……你却伤了我的心了。”

“但我是爱你的--”

“别再说这些空洞的话，它已经不会打动我，而我对你的爱也已逝去，不可能再复燃，就这一次，把我的话听进去好吗？不要再来找我，我烦了、倦了，不想再与你纠缠不清，就当我上辈子欠你一段情债，如今已偿还，从此各不相干、两不相欠。”她平静地说完这段话。

“不--”他发狂道。她愈冷静，他就愈害怕，像是……她真的已不再在乎他。“别对我这么无情。”

赵堇菱转向阿娥：“你回府吧！不用再待在我身边了。”

“小姐，不要--”她跪了下来，“是奴婢的错，小姐别赶奴婢走，奴婢以后再也不敢擅自做主了。”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以后我想靠自己。”赵堇菱说道。

“堇菱，你别这样。”彭仕溪抓住她的手，一脸惶恐，“你跟我回去吧！”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我要住在这儿。”她挣脱他的手。

“你不可能再继续住在这儿的，我出府的时候，已经派人捎了口信到赵府去，他们不久就会来了，而且，他们也已经答应我带你回去。”他心一横，对两名家丁道，“带少奶奶回去。”

“是，少爷。”家丁走上前。

“你们做什么？”赵堇菱后退一步，面容冷硬。

“不许你们对小姐无礼。”阿娥连忙起身挡在小姐身前，当家了推开她时，她叫道，“姑爷别这样，你知道小姐吃软不吃硬，有话好好说，伤了小姐怎么办？”

家丁们伸手欲抓住赵堇菱时，忽见她拍下发髻里的一支簪子，冷冷地看着彭仕溪。

“堇美，你别这样，伤了自己怎么办？”他大叫。

“小姐，别做傻事。”阿娥尖叫道。

“你们在吵什么？”阿满一脸好奇地出现在门口。

赵承阳则站在她身边，脸色非常难看，他们这样闹哄哄的，一下子就把阿满的好奇心勾起，结果她推开他跑了出来，而他非常不高兴。

“堇菱，你拿着簪子做什么？”阿满说道。

“没什么。”她轻轻地带过这个话题。

“承阳，你劝劝她，要她跟我回去。”彭仕溪转而向他求救。

赵承阳瞄一眼妹妹：“你的意思呢？”

“我不会回去的。”她坚决道。

“你听到了，还不走？”赵承阳不耐烦地挥手，示意彭仕溪离开。

“承阳你--”

“她都说不跟你回去了，没听到吗？”他的声音冷下来。这些人烦死了。

阿满偷笑，对彭仕溪做个鬼脸：“快走快走。”

“不，我今天无论如何要带堇菱回去，就算……她会恨我我也不在乎了。”彭仕溪嘶吼道，“我不能失去她。”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赵承阳不屑地道，“你是自作自受，堇菱若肯原谅你，是你走狗屎运；她不原谅你，也是理所当然，你有什么资格架她回去？更何况，你们已经离婚，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

“你……”彭仕溪退了一步。

“说得好、说得好。”阿满拍拍手，“我告诉你，堇菱不会回去做你的老婆了，她要做我大嫂。”

彭仕溪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一软，瘫在地上。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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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原来你是……”他喃喃自语，“你……早就变心了，又何必说得这么云淡风轻，像是你已经悟透……”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泪水滑下眼角，“你……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他爬起，朝她大吼：“原来你早就有了别人，那又何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故作贞洁？结果你也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

“砰”一声，赵承阳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彭仕溪往后倒去，撞上竹竿，只见衣服散落，覆上他的身躯。

“少爷。”家丁们慌张地上前扶起他。

“再说一个字，你就等着下地狱。”赵承阳没有提高音量，但声音冷得刺骨。

“姑爷，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阿娥红了眼眶，“小姐是这种人吗？”

赵堇菱面无表情，挺直背脊，转身入屋。

“小姐。”阿娥追了上去。

彭仕溪被扶起，这一拳打醒了他的理智，天啊！他方才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阿满走到他面前：“你给我滚，我告诉你，你连我大哥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她第一次这么严厉地和人说话。

“我……”

“你走。”她朝他大吼。

彭仕溪退了几步，他捧住头，而后发狂似的大叫着狂奔而去。

“少爷--”家丁们吓了一跳，惊恐地紧追在后。

阿满哼了一声：“再来我就拿扫帚打你们。”她转向赵承阳，“你那一拳打得真是太好了，那时候我正准备冲上去--”

“送死吗？”他瞪她，“自不量力，老是瞻前不顾后。”

“是他说得太难听了，他自己和女人胡搞，都没骂他是淫虫了，他还有脸反过来说别人。”她气愤地嚷，“我去看看堇菱--她现在一定很难过。”

“等一下。”他抓住她的手臂。

“为什么？”她问。

“又有人来了。”

阿满转头，瞧见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朝他们家走来。

“他们是--”

“府里的人，还有我爹和我大哥。”赵承阳冷静地道。看来该来的还是要来。

“完了！我们快点躲起来。”阿满叫道。瞧这仗势好像要把他们生吞活剥，竟然带这么多家丁来。

他瞄她一眼：“你的胆量呢？这样就。怕了？”

“谁说的？”她冲回去；“我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他们能把我怎么样？现在可是--”

“好了。”他拉一下她的辫子，“留点口水等会儿让你说个够。”

“哼！”她以手肘撞他一下，他竟然讽刺她，却见他一脸凝重地望着父兄一步步走近。阿满望着他，心里突然为他难过起来，她知道他用这样的方式离开府邸，心中一定也不好受。

她叹口气，柔荑悄悄地握住他的手，他低头看着她，她正经道：“我们个人的恩怨先放在一边，这场仗我们一起打。”

他露出一抹笑容：“可别先倒下了。”

※※※

赵立仁一走到儿子面前，劈头就赏了他一耳光：“你这个不肖子。”他暴怒道。他长得高大魁梧，年近五十，脸型方正，除了鬓角有些花白外，看起来仍非常年轻。

赵承阳没有闪躲，结结实实地受了一巴掌。阿满不由得火道：“你们这家人怎么回事？从上到下都爱赏人巴掌。”

赵承殷一脸有趣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倒还挺有勇气的。他穿着一袭深蓝色长袍马褂，年约二十五，长得瘦长结实，脸蛋稍长，浓眉挺鼻，眼神锐利，是赵府长男。

“她就是你中意的女人？”赵立仁咆哮地看着儿子，“这么没规没矩。”

“她只是性子急，不过没什么心眼，是个直肠子。”赵承阳将她拉回身边。

“你们住在一起了？”赵承殷打量眼前的屋舍。

“嗯。”赵承阳瞄了大哥一眼，想探知他帮哪一边。只见他的眼眸闪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整件事很有趣。

“你为了个女人不惜把你奶奶气出病来，将你娘伤透心，把整个府里搞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你是想造反了吗？”赵立仁怒骂道，“你要娶这个女人是不是？好，我就成全你，但只能做偏房。”

“我才不要。”阿满哼了一声，“什么偏房？你以为这是什么时代？现在是民国，民国耶！一夫一妻制你没听过吗？更何况，我才不要进你们赵府大门，做你们的媳妇，一天到晚骂人、打人的。”

“你……你这个没教养的女人，别不知好歹，我赵家肯容你，是看得起你，别不识抬举。”赵立仁脸色铁青。

赵承殷一脸笑意，可是却要强忍下来，因此倍感痛苦。

赵承阳的嘴角也露出笑意：“阿满喜欢发表高论，父亲不用气成这样。”

“这种没气质、没规矩的女人，你怎么会看上？”赵立仁气愤难消。

赵承阳愣住，眉头皱了起来，他为什么喜欢阿满？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父亲。”

赵堇菱的声音打断赵承阳的思绪，她在房里似乎听到父亲的声音，因此出来看看，果然是他们来了。

“大哥。”赵堇菱颔首。

“方才见到仕溪像疯子一样跑过去，叫他也不应，怎么回事？”赵立仁皱眉地询问，“他不是来接你回去的吗？”

“女儿不会跟他回去。”赵堇菱说道。

“你又是怎么回事？你娘跟你说了那么多，全白搭了吗？还离家出走，咱们赵府的颜面给你丢得还不够吗？”他再次暴跳如雷。

赵堇菱沉默以对。

阿满看不下去了，仗义直言道：“你怎么不问她为什么不回去？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你知不知道方才她那个浑蛋前夫骂她什么--”

“够了！”赵立仁打断她的话，“这是我们赵府的家务事，你这个外人少插手。”

赵承殷转向堇菱：“他骂你？”他皱一下眉头，虽然他和二娘的两个女儿都不熟稔，但并不代表他会让人欺负他的妹妹。

“他骂她--”

“别说了。”赵承阳打断阿满的话，“那种没营养的话不用重提。”

“噢！”阿满应了声。也对，那种话不说也罢，只是又伤堇菱一次罢了。

“不用说那么多了，今天你们两个都得跟我回去，到你奶奶跟前认错。”赵立仁不想再与他们浪费口舌。

“奶奶已经赶儿子出府，她不会想看到孩儿的。”赵承阳平淡地道，但话语中显露出他的决定，他是不会回去的。

“女儿已出府，以后想一个人生活，请父亲原谅孩儿不孝。”赵堇菱也无回去的打算。

“好啊！你们以为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可以为所欲为是不是？来人啊！全带回府。”赵立住咆哮。

“是。”家丁们齐声喊道。

赵承阳立刻将阿满拉到身后。阿满叫道：“你怎么可以用强的？”她对赵立仁怒目而视。

“动手！”赵立仁一声令下。

“等一下，父亲。”赵承殷开口，“让我和承阳、堇菱谈谈，一家人动武总是不好，传出去反倒成了笑柄。”

赵立仁没应声，算是默许。

赵承殷向弟妹使个眼色，赵承阳拉着阿满一起过去，四个人一起走到屋檐下。

“你是不是要偷偷放我们走？”阿满试探道。

“怎么偷偷！你以为这里只有我们吗？”赵承阳瞪她一眼。

“我只是问问而已。”阿满气得要甩开他的手，可他却不肯放。

“你们最好还是先乖乖地回府。”赵承殷说道，“总比被押回府的好。”虽然家丁制不了承阳，可是制得了堇菱和阿满，到时结果仍是一样。

“你要帮我们？”赵承阳瞄大哥一眼。

他微笑：“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我可以请个人帮忙，她说的话比我有用十倍。”

赵承阳和赵堇菱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谁？”阿满好奇地问道。

赵承殷笑道：“我母亲。”

※※※

古常顺一听到赵承阳和赵堇菱被带回府的消息，立刻赶到栖鸾居想见赵堇菱，却发现她还未回来，心里不由得焦急万分。他知道她定是还在拂清斋，他们兄妹一回府就被老爷往那儿带，而且阿满似乎也被带了回来。

他想冲过去了解到底怎么一回事，但他明白自己必须镇定，鲁莽行事没有好处，而已他去了恐怕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一到了那人。，若是见到小姐受委屈，他知道自己定会挺身而出，为她说话，可如此一来，恐怕会坏了小姐的名声，他们或许会以为小姐和他有染，这样反而害了她，他不想她在这个家的处境更艰难。

“大哥、大哥，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古常顺瞧见妹妹挥着手向他跑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他们也把你带回来了？”他审视妹妹一眼，还好没受伤。

“嗯，不过他们不要我去见老夫人，怕我把她气死。我又不是扫把星！所以，我在二少爷房里待着，后来想到你可能也听到消息，怕你挂心，就跑来找你了。”她边喘气边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以为再过几天他们才会查出咱们的住处。”

“是阿娥告的密，这事说来话长，可精彩了。”阿满喘口气后，立刻将今天发生的事全详细地说了一遍。

半晌后，她才得以再次喘口气，休息一下，古常顺听到彭仕溪那一段时，特别激动，连拳头都握了起来。

“没想到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原点。”阿满叹口气，“只是进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希望大夫人真能扭转乾坤，帮咱们的忙。”

“听府里的下人说，大夫人是个很明理的人，而且说话很有分量，连老爷都不敢对她大小声，三个夫人里他最疼的也是大夫人。”古常顺说道。

“那他为什么还娶了两个姨太太？”阿满不以为然地道。

“好像不是老爷的意思，是老夫人做的主，因为到老爷这一代为止，赵府都是世代单传，老夫人希望能多子多孙，所以才做了这个安排。”古常顺转述从府里仆役那儿得知的内幕。

“大夫人真有肚量。”换作是她，根本不会答应的。

“这种事有时由不得当事人，跟肚量没有多大的关系，也或许是因为愧疚，所以老爷对大夫人的话向来言听计从，非常宠她。”

“原来如此，当初我见了大夫人，也觉得她是最友善、最明理的。”阿满心有所感，其他两个夫人实在让人不敢领教。

古常顺突然眼睛一亮，他瞧见心系的人出现在视线内。

阿满也看到了赵堇菱的身影，似乎没事，幸好。“大哥，我先回静澜园了。”她相信大哥定有很多话要同堇菱说。

“小心点，别再闯祸了。”古常顺不忘叮咛。

“我知道。”阿满说道，朝堇菱挥了挥手，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古常顺走向赵堇菱，两人在半途遇上，停下脚步。

“还好吗？”他温柔地道。

“还好。”她振作精神，朝他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

“老夫人苛责你了？”

她颔首：“不过这没什么。”她回来的时候早就作好了心理准备，“大娘替咱们求了些情，所以这么快就被放回来了。”

“别站在这儿说话，小姐需要坐下来。”一旁的阿娥出声道。

“我没这么弱不禁风。”赵堇菱摇了摇头。

“还是先回去吧！坐着好谈话。”古常顺望着她已显疲惫的神色，不禁有些担心，“要不，找个树阴坐下。”

赵堇菱点了点头，两人找了最近的一棵树坐下来，赵堇菱挥手示意阿娥先下去，她靠着树干，望着远处的枕玉湖。

“阿满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嗯。”他应了声，“她知道我担心，所以特地跑来告诉我。”

“这次要出去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了。”赵堇菱轻蹙眉头，“爹会派人守着我。”

“他们还是要将你送回彭家？”古常顺一胜忧心。

“嗯，不过二哥替我说了些话，所以，他们现在还在考虑该怎么做。”赵堇菱微微牵出一抹笑容，“其实，我发现我并没有想象中孤独，经过这些事，我觉得……兄弟姐妹间即使再怎么不亲，毕竟是手足，是有感情的，像二哥虽然冷淡，但他并不是一个冷漠之人，今天他为我做的事，我真的很感激。”

古常顺望着她恬静的脸，说道：“我明白。”

赵堇菱转头看他一眼，晓得他意有所指，她扯出一抹笑意：“你不用担心我，我很好，仕溪的话不会就这样击垮我。”她知道阿满一定详详细细地说了今天的事。

“但毕竟还是不好受吧？”古常顺说道。

她叹口气：“我并不想把事情弄得这么难堪，但你知道吗？今天二哥为我挺身而出，揍了仕溪一拳时，我心里很高兴。”她抬头仰望蓝天，“自我决定与仕溪离婚，这一路走来令我心力交瘁。我在彭家不吃不喝，几乎死去，就是为了逼仕溪签字，我知道他爱我，定不肯放我走，所以我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离开他，他被我吓坏了，百般不愿下成全了我。

“当我被送回府里时，已奄奄一息，那时我躺在床上，心想，就这样走了也好，可是我听到了娘和妹妹的哭泣声，她们的泪滴在我的脸上，一滴滴刺痛了我的心。我当时想，我不能就这样撒手离去，因此，将自己从鬼门关又逼了回来；可是，自我有了起色，母亲便在我耳边不停地叨念我是如何使家里蒙羞，如何的不对，我当时真是心灰意冷。

“后来病一好，母亲便催着我回彭家，我很希望有人能站出来为我说话，可是我发现我始终在孤军奋斗，“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其实我不是一个人。”她露出笑容。

古常顺注视着她，心里很为她高兴：“小姐还是比较适合笑容的。”

赵堇菱笑望着他：“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你不要再叫小姐，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他霎时红了脸：“不……这怎么行？！”

“我坚持，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很感谢你，你帮了我很多，我真的很感激。”她真心道。

“我没帮上什么，最后你仍是回到了府里。”古常顺摇摇头。

“在你家中的这几天，我很平静，也想了很多。当我第一眼瞧见你种的菜时，内心很感动，它们非常漂亮、翠绿，而且欣欣向荣，那时我突然觉得生命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我虽然在情感上跌得惨重，但却也因此让我得以认识你和阿满，你们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救我出深渊，使我又能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自在生活。”她倾听林里传来的鸟叫声，心中觉得非常宁静。

“过去的事已经放下了？”他问。

她颔首：“我和仕溪早就结束了，但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淡忘这些事。”

“我懂。”他微笑，“感情的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因为那是刻在心上，而不是记在脑中，无法用‘忘了’二字就能轻易抹去的。”

他的话一如往常让她感动，他真的是个非常好、非常体贴的人。

“小姐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道。

“我仍是希望能再回学校修完课业。”这一直都是她的心愿，“但我明白奶奶是不可能答应的。我和仕溪离婚的事，几乎杭州城里无人不晓，我若重回学校，必定会引来议论，虽然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但奶奶丢不起这个脸，所以我打算离开这里。”

“你仍然可以住我那儿”

“不。”她摇头，“我打算离开杭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不，这样大危险，你一个人只身在外，我不放心，而且生活怎么办？”他惊讶地摇头。

“我可以做些针线活儿--”

“不行，这样不妥。”他大力反对，“我不能让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奔波，若是你生了病，谁来照顾你？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好吗？”

赵堇菱叹口气：“我知道你很关心我，但我--”

“小姐，我明白，但我真的无法放心你一个人在外。”他坚定地凝视着她，“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赵堇菱迟疑了一下，而后才颔首：“嗯。”

但她心里明白，若她要追求自己的理想，完成学业，做一名老师，除了离开这里外，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

阿满气喘吁吁地一路跑回静澜园，她才刚踏上廊庑，就听见赵承阳怒气冲冲的声音。

“她上哪儿去了，你们没一个人晓得？”

“少爷，奴婢只瞧见她跑出去，根本连问都来不及问。”

“来不及问？怎么，连追上去也不会吗？”

阿满听他的语气，像是要拿人开刀了，连忙奔进房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一进门就瞧见四五个奴婢全发抖地跪在地上，赵承阳则是一睑寒霜，他一见到她，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用力地将她拉到面前。

“你上哪儿去了？我不是叫你在这儿等我吗？”他大声道。

“我本来是在这儿等你，后来我想到大哥可能已经听到消息，所以--”

“又是你大哥！”他打断她的话，大发雷霆，“以后不许再提到他，听见没有？”

“为什么？他是我大哥耶！”她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那又怎么样？”他额旁的青筋跳了一下，“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到他。”

“为什么？你很奇怪耶！”阿满瞪他一眼。

赵承阳的脸色沉了下来，厉声对跪着的奴婢说道：“统统下去。”

“是。”奴婢们急匆匆地奔了出去。

“你是怎么回事？突然这么暴躁，是不是你奶奶骂了你，还是又挨你父亲的耳光了？”她抬头望着他的脸，还好，似乎没挨打。“到底他们说了什么？”

他没说话，仍是臭着一张脸，心里非常非常的不痛快。

“喂--”她摇他的手，“说话啊！”

“要你别叫我喂，你听不懂是不是？”他朝她吼。

阿满被他吓了一大跳，火气也上来了：“你是怎么回事？不叫你喂就不叫你喂嘛！叫你二少爷行不行？”

赵承阳眯起双眼，这女人存心要气死他，他眉毛一挑，好，要玩游戏是不是？

他一挥长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捶背。”

“啊？”

“我说捶背，听不懂吗？小奴婢。”他瞄她一眼。

“喂，你别得了便宜又卖乖。”她气嘟嘟地双手叉腰，他还摆架子！

“你又叫我喂--”他沉下脸。

“那又怎么样？喂喂喂--”她向他皱皱鼻子。

“你让我很不高兴。”他挑眉，“而如果我不高兴，你也别想痛快。”

“什么意思？”她后退一步，觉得他话中有话，很危险。

他微笑，而后毫无预警地出手将她拉到怀里。阿满尖叫一声，整个人跌进他的怀里。

“你想不想试试枣泥糕敷在脸上？”他自桌上拿了块糕点。

“不要。”她一边大叫着打他的肩膀，还一边想起身，可他却扣住她的腰，将她牢牢地定在他腿上。

“那就别再叫我喂。”他威胁。

“好，不叫喂就不叫喂，叫你少爷行了吧！”她可是非常识时务的。

“叫我少爷做什么？我说过我不再当少爷了。”他伸手搂着她柔软的身子。

“那要叫什么？”她蹙眉，没注意到两人的姿势太过亲昵。

他瞪她：“还能叫什么？”

她恍然大悟，倏地脸儿一红：“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他不悦地皱眉。

“别扭呀！”她摇了摇头，“我还是叫你少爷好了。”

他气得拉她的辫子：“你听不懂我说的话是不是？好，那就用你的脸吃枣泥糕。”他火道。

“不要，我不要，恶心死了。”她打他。

他剥开枣泥糕，她尖叫着闪躲：“救命呀--”

“那不是我的名字。”他拿起汤匙，将里头的馅挖出来。

“你变态--”她打他。

“那也不是我的名字。”他将杨匙拿到她面前。

“不要。”她将脸藏在他的胸膛里。

“别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他将汤匙移到她的耳朵上。

当汤匙碰到她耳朵时，她尖叫出声，叠声道：“承阳、承阳、承阳、承阳……”

他微笑，放下汤匙：“这样不是很简单吗？”

她悄悄自他胸前抬起脸，见他没拿汤匙，这才放心：“你很可恶你知道吗？为什么老爱在我脸上涂东西？”她火大地说。

他挑眉，心里可是一点也不觉得不光彩。这是他发现威胁她的新方法，总要好好利用，否则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你的个性很差耶！”她又道，“什么事都非要照你的意思不可。”

“当然。”他面无愧色。

“你没救了。”她瞪他，这人的劣根性太根深地固了。“放我下来。”她打他一下，他们这样太……嗯……不好。

“我不想。”他一句话堵回去，抱着她还挺舒服的，为什么要放她下去？

“你……”她涨红脸，“你最近很奇怪，你不是讨厌人家碰你的吗？”

“没错。”

“那你现在……”

“我还在找原因。”他轻松地一句就带过。

“我可不要坐在这里让你找原因。”她嚷道，“快放开我，如果让别人看到--”

“你的名节又毁了。”他替她接话。

“知道还不放开我？”她想拉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却力不从心。

“你现在不用担心了。”他看着她。

“啊？”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告诉奶奶我们同床共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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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世界突然在她脚下裂开，她尖叫出声，觉得自己往下坠落。

“你说什么？”她以最高的音量尖叫。

他捂住她的嘴巴，有些不堪负荷。

她拉下他的手，大声喘气，双眸喷火：“你怎么可以撤这种谎？”

“你不用担心名节的事，我们要成亲了。”他说道。

“啊？”她瞪大双眼，一脸痴呆。她要昏倒了，她头好晕，这是怎么回事？

“你高兴过头了吗？”他拍拍她的脸。

“我不要。”她虚弱地瘫在他怀里。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待在府里，依你的性子，不出一天就会被丢到井里去，所以，我打算带你到广州去。”他一切都想好了。

“啊？”她张大嘴，去广州？！接二连三的消息让她的心脏不堪负荷。

“嘴巴别张那么大，丑死了。”他敲一下她的下巴。

阿满合上嘴巴，精神仍处在恍惚状态，脑子则闹哄哄的，一时之间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不是在做梦？”她茫然地望着他。

“不是。”他抬手抚上她柔嫩的颊。

‘哦……”她摇头，“我不能跟你成亲。”

“为什么？”他瞪她，“你不是老在担心名节？”

“是没错，可是你也不用娶我，我们之间又没怎么样。”她说道。

“原来你是烦这个。”他突然抱起她，往内室走。

“你做什么？”阿满瞪大眼。

他将她丢在床上：“那就先洞房。”他开始解扣子。

阿满尖叫：“你疯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现在还是白天。”突然，血液整个冲上她的脸，“不是，我是说晚上也不行……”她结结巴巴地想爬下床。

他露出一抹邪笑，将她推回床上：“你看起来好象很期待--”

她尖叫着拿起枕头打他：“你别乱说，我要走了，反正我不会嫁给你的。”她跳下床。

他愤怒地将她压回床上：“什么叫你不会嫁给我？”他的双手撑在她颈侧，两人的脸只有一寸之遥，他咬牙道，“给我说清楚。”他坐在床沿，上半身压制住她。

“说就说，可是你别这样压着我，很恐怖。”她慌张地道，她的心跳得好快。

“快说。”他火道。

她瞪他：“第一，你对我不好--”

‘等一下，我哪里对你不好？”他的气息吹在她脸上，“你是第一个敢这样对我说话，而我还忍受的人。”

“你常气得我牙痒痒的--”

“彼此彼此。”他打断她的话。

“你不要打断我说的话。你还说我是丑八怪。”她哼一声，不满地嘟起嘴。

他扣着她的下巴，转来转去：“虽然你没变漂亮，可我不是说了吗？你最近顺眼多了。”他抚着她的脸颊，“其他女人也没比你好看到哪儿去，顺眼比较重要。”

她斜眼看他，想了一下：“是吗？”

“当然。”他拉一下她的辫子。

“那我以后叫你丑八怪。”她哈哈大笑起来。

他瞪她：“除非你想你的脸每天都有不同的变化，明天抹红豆泥怎么样？”

她止住笑声：“哼！你就会拿这个威胁我。”她推了推他，“你走开，别压着我，很难受。”

“你的身材不错。”他低头亲一下她的红唇。

“喂--”她涨红脸，“你做什么？走开。”

“别叫我喂。”他拉她的辫子，“我们先洞房。”他又亲她。

她瞪大眼，整张脸通红一片，她抬手推开他的头：“谁要跟你洞房？你放开我。”她挣扎着想下床，“而且不许你再亲我，你自己都答应了。”她转开头。

“是吗？我不记得了。”他耸肩，开始动手解她上衣的盘扣。

“你做什么？”阿满大惊失色，连忙打开他的手，这人怎么这么恐怖？

“你要我说几百次，我们在洞房。”他不耐烦地又说了一次。

“可我说不要啊！”她大叫。

“为什么？”他皱眉，一脸不悦。

“因为我又没说要嫁给你。”她喊出声。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我快失去耐性了，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要不要嫁我？”他厉声道。

她有些害怕，掌心微微出了汗：“你说你要去广州，太远了。”她不懂自己干吗得这样低声下气。

“要你坐火车，又不是叫你走路。”他火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我走了，就剩大哥一个人--”

“又是你大哥！”他发火了，“你还在吃奶吗？这么离不开他，什么事都是你大哥！要不要我颁一张好人好事代表给他？”

“你莫名其妙，他是我大哥，我惟一的亲人耶！我当然要想到他，更何况，他这么辛苦地养我，我就是不能抛下他一个人。”她怒气冲冲地推他，“为什么每次提到我大哥你就阴阳怪气的？你走开，我不想跟你吵这件事。”

气死他了！赵承阳直起身子，冷道：“既然如此，那你走吧！不用留在这儿。”

阿满愣住，她撑起身子，坐在床沿：“你要我走？”

“没错，你可以走了。”他表情冷淡。

“走，去哪？”她不懂。

他怒道：“谁管你？你若想出府就出府，没人会拦你。”

阿满震惊地望着他，他要她走？他们不是才说好要一起打仗的吗？怎么他现在要她走？

“你--”

“还不走！”他火道。

阿满一咬牙：“走就走！”她叫道，起身夺门而出。

赵承阳愤怒地一拳打在床柱上：“可恶！”

※※※

阿满一出门口，泪水就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莫名其妙，神经病……”她哭着抹去泪水，“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

她抽噎着，泪水愈抹愈多，也不懂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好难受，心好痛。那个没良心又坏脾气的恶魔，她愈早离开愈好，可是……她……阿满哭得更大声……

“阿满，你怎么了？”

阿满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大哥……”她痛哭失声，扑进他怀里。

“怎么啦？”古常顺急道，“谁欺负你了，是不是赵承阳？”他顿时怒火中烧。

“他……”阿满泣不成声。

古常顺拉开妹妹，就要冲进去他的房问，却让阿满拉住：“他没有欺负我，只是……只是叫我回去。”她哭得更大声。

“叫你回去？”古常顺愣住，“他不是要娶你吗？”方才他从堇美那儿得知这个消息时，震惊得无以复加，所以立刻赶过来问问情形，没想到却瞧见阿满伤心落泪，而现在她又说赵承阳赶她回去，这到底怎么回事？他都弄糊涂了。

阿满吸吸鼻子：“本来是这样，后来说着说着……他就莫名其妙地生气了……我也不知道……”

古常顺拍拍妹妹的背：“你别哭，大哥去问清楚。”

“你想问什么？”

赵承阳铁青着一张脸站在门口，他在里头就隐约听见两人的谈话声，于是出来看看，而他非常不喜欢自己看到的景象……

“阿满，过来。”赵承阳冷着声音。

阿满在哥哥的怀中转身，小脸上全是泪水：“我……”

“快点。”他火道。

“别过去，有大哥在。”古常顺拍拍妹妹的肩。

赵承阳愤怒地挥开古常顺的手，将阿满拉走，古常顺则抓住妹妹的另一只胳膊。

“放开她。”赵承阳暴躁地说。

“是你该放开她。”古常顺怒道。

夹在中间的阿满，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接下来更令她错愕的是，他们两人竟然挥拳相向。

阿满大吃一惊：“你们在做什么？”

赵承阳一拳挥中对方的下巴，古常顺立刻还击，打上他的肚子，两人一来一往使对方相继挂彩。

“你们住手。”阿满大叫，“别打了、别打了。”

她在旁边焦急得不知该帮谁，以前在市场里她都帮着哥哥打地痞流氓，但现在……现在……

此时，在园子里干活的奴婢们全跑了出来，大伙儿见到这情形立刻尖叫：“不好了、不好了--”

阿满冲到一名奴婢前面，伸手夺下她的扫帚，叫嚷道；“住手、住手--”

古常顺一见到妹妹雷霆万钧地跑来，连忙收手要后退一步，结果赵承阳的拳头猛击在他的下颚，他吃痛一声，跌倒在地，而在此同时，赵承阳因上前一步，结果--

扫帚正好不偏不倚地打在他头上。

“你在做什么？”

听到叫声而赶来的三夫人，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的声音满是怒气。

阿满愣住，她连忙放下扫帚，只见赵承阳发上沾了许多枯叶和灰尘。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阿满立刻声明，“对不起--”她抬手掸掉他发上的脏东西。

赵承阳的脸色很难看：“你拿扫帚做什么？脏死了。”

“对不起，啊--你的嘴--”阿满立刻拉出怀中的手绢，按上他的唇角，他的眼旁则有明显的淤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静双怒嗔道。

阿满猛地转头：“三夫人。”

“终于有人注意到我了。”杨静双冷声道。

阿满转向古常顺：“大哥，你没事吧？”只见他下颚泛着淤青，嘴唇肿起，唇角有血丝，眼下则有淤伤，她正想走过去时，赵承阳却搂着她的腰让她不能动弹。

古常顺瞧见了他的举动，他的占有欲让古常顺开始相信堇菱说的是事实。当他想冲过来质问赵承阳时，堇菱曾告诉他不用紧张，因为据她这几日的观察，承阳该是喜欢上阿满了，他当时抱着怀疑的态度，如今一瞧，应该是真的了，而且赵承阳似乎对他怀有很大的敌意。

“大哥？”杨静双望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男子，“你也是府里的下人？”

“是，三夫人。”古常顺回道。

“你好大的胆子，敢打少爷，你们兄妹俩怎么都如此大胆？”杨静双大怒，对于老夫人软了态度，首肯儿子先纳这”丫头为偏房，她可是百般不愿。这阿满太过无礼，不知礼节，她非常痛恨，惟一能稍作安慰的是，等这丫头一过门，成了她的媳妇，她就可以慢慢折磨她，一笔一笔地讨回来，没想到现在又冒出个哥哥，竟也是如此无礼。

“大哥不是有意的，他是……”阿满突然收了口，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什么打起来。

“是我太久没动筋骨，所以要他陪我过过招。”赵承阳出声道。

阿满望向他，神情诧异。

“是这样吗？”杨静双根本不相信，但儿子这么说，她也没有办法。

“下人们太大惊小怪了。”赵承阳扫了奴婢们一眼，她们立刻作鸟兽散，不敢待在原地。

古常顺顺势道：“小的告退了。”他向三夫人颔首，与妹妹使个眼色，示意她小心点，这才转身离去。

“孩儿也回房了。”赵承阳说道。

“我要人找个大夫来--”

“不用了，只是小伤。”他以眼神示意阿满与他一起进屋。

杨静双站在原地，双手握拳，呢喃道：“一旦你进了赵府的大门，我就要你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而此时，屋内的两个人则沉默以对，阿满坐了一会儿，心想，三夫人应该离去了，于是起身僵硬道：“我走了。”再待下去，她恐怕会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去哪儿？”他瞥她一眼。

“回家。”她一说完，就觉得鼻头酸了起来。她深吸口气，告诫自己不可以没骨气地流泪，为避免场面尴尬，她转身就走。

赵承阳没有阻拦她，也没说话，表情莫测高深，当她踏出门槛的刹那，他突然起身，走到她背后，转过她的身子。

阿满被他吓了一跳：“你……”

她脸上有两行清泪，他轻抚过她的脸颊，她的泪水滑落，流向他的指尖，他凝视她眸中盈满的泪，突然松了口气。

“你是在乎我的，对不对？”他拥她人怀。

她摇头，吸声道：“不对。”

“那你为什么哭？”他抚着她的背。

“因为……我……”她抽噎得说不出话来。

“以后你只能在我怀里哭，知道吗？”他揽紧她，“不要再让我瞧见你选择了你大哥。”

她愣住，刚开始有些不解，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体会出他话中的意思。老天，他……他竟对大哥吃味，她又哭又笑，双手抱紧他，他在吃醋……他……他喜欢她！

赵承阳感觉她环抱住他时，心中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这是她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待在他怀里，没有任何的挣扎与不愿。

阿满靠在他怀里，舒服得不想动，本想糗他吃大哥的醋，但后来决定先按下，因为她不愿意破坏这宁静的气氛。

赵承阳搂着她，开回道：“现在我们可以先洞房了吗？”

阿满猛地抬头，脸庞通红：“你……”

他浅笑，低头覆上她微启的双唇，温柔地吻她，在她唇齿间探索，汲取她的甜蜜，双手抚上她每一寸柔软的曲线。

阿满环紧他，浅吟出声，双颊晕红一片，身子燥热而无力，当她忽然发现自己腾空，被抱住内室走时，她猛然清醒。

“等一下，不能这样--”

“我们就要成亲了。”赵承阳将她放在床上。

“我就是要和你谈这件事。”她连忙坐起。

他皱眉：“你又有什么意见？”

“我……”阿满想了一下，该怎么说呢？现在若是提到大哥，他肯定定又会翻脸……对了，她可以……“你方才说成亲后我们就到广州，对吗？”

“嗯。”他颔首，“我们两个都不适合留在府里。”

“那堇菱怎么办？她也不适合留在这个家里，带她一块儿走好不好？反正多一个人也没差，不是吗？”她说道。

他瞄她一眼：“带她走也无所谓，但你的目的不是这个吧！你是想，堇菱若和我们一起．那你大哥自然也会跟来，这样便两全其美了，对不对？”

阿满干笑两声：“你真聪明，可你自己也说了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而我心里也真的希望堇菱留在这儿，你也明白她的处境不是吗？帮她只是举手之劳，为什么不做？”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亲她，将她压在身下。她轻轻推开他，喘气道：“你答应了吗？”

“如果我答应了，你是不是就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他解开她的领扣，向下攻掠她白皙的颈项，轻轻吮咬着。

她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实在害怕，而且觉得一切都太快了。“我不会闭嘴。”她老实地回答。

他抬起头，脸上带笑：“我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

“你不生气？”她狐疑道。每次不顺他的意时，他不是都会生气的吗？

“既然我都猜到你的反应了，还有什么好生气的？”他吻她，“你不用为了迎合我，而说出言不由衷或顺从的话，因为那样就不是你了。”

她因他的话而甜笑：“那你到底答应了没？”

他颔首，反正多带一个人对他而言没有差别。

“谢谢。”她高兴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亲吻她的唇，她却微微推开他，说道：“你方才真的要赶我走吗？”

“我那时在气头上。”他又解开她一颗扣子。

“那你会来追我吗？”她期待地问。

“不会，我那时很生气，不过，等我气消了就会去找你。”想到这件事，他又不忘提醒一次，“别再让我瞧见你哭着跑到你大哥的怀里。”

“你真是荒谬，为什么会吃大哥的醋？”她抚上他眼旁的淤青。

“什么吃醋？”他瞪她，“我只是不喜欢你老找你大哥、老提到你大哥，烦死了。”

她偷笑，这人真是死鸭子嘴硬。“你们以后别打架好不好？”她讨厌看到这种情形。

“你以后别拿扫帚才是真的。”他只要想到被脏扫帚打中的情形，就觉得恶心。

“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她皱皱鼻子，这人真会记仇。

“算了。”想到她第一个关心的对象是他，他已经可以原谅很多事了。

“还有，谢谢你帮大哥脱身。”她很感激这点。

“你如果要谢我，就闭上嘴巴。”话毕，他便俯身封住她的唇，隐约听见她的抗议声，而后她便柔顺地勾上他的颈项，热情地回应他。

虽然他爱吃醋，脾气又差，是个不知反省的自大狂，但阿满觉得这些都不是太重要了，因为她知道他也有许多可爱的地方，而那就是她喜欢他的原因。

※※※

夕阳映照着枕玉湖，水面是一片金黄，鸳鸯在其上悠游地依偎着，赵堇菱仁立在湖边欣赏落日，古常顺一如以往，静静地待在她身边，这些日子他们每天都会在这时漫步湖畔。

“明天一早我就回去了。”古常顺说道。

“我知道。”今天是他待在府里的最后一天，因为明天就是约满之日。“这阵子发生了好多事。”她心有所感地道。

“但都是好事。”他说，“再过几天阿满和承阳就要成亲了。”而她也比以前开朗多了。

“嗯。”赵堇菱颔首。他们离府的日子也选在那天，随着日子日渐逼近，她的心就愈紧张，因为那象征着她即将要自由了--而且他们四个人将一起生活，她真的很高兴。“只是这阵子面对奶奶和娘时，良心很不安，奶奶若知道我们又故技重施，她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你放心，大夫人会以最委婉的方式告诉老夫人。”他们的计划大夫人和大少爷全知道，原本大夫人不想帮忙，是他们费了好多唇舌，她才首肯，因为她也明白承阳和堇菱强留在府里只是痛苦，若以后再加上阿满，恐怕会更悲惨，所以才答应帮忙。

堇菱在心底叹口气，有些事不管怎么做都无法两者兼顾，实在让人为难。

“还是能捎音讯回来的，不是吗？”他说道。

“我知道。”她颔首。

“明日我回家后，小姐一样要好好保重身子。”古常顺叮咛道。

“嗯。”她抬头望着他的脸，说道，“你别再叫我小姐了，以后我们要一块儿生活，你叫我小姐不是很怪吗？”她提了很多次，但他就是改不过来。

他微红了脸：“我还是习惯这么叫小姐。”

她摇头：“习惯能改的，而巨这是你在府里的最后一天，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他们已快变亲家了，他还叫她小姐，实在荒谬。

望着她绝美的容颜，他臊红了脸。根本无法启口。

“这样好了，你先叫我堇美小姐。”她提出一个方案，或许能帮助他。

这似乎容易点，古常顺不自觉地清清喉咙：“……小姐……”“什么？太小声了。”她只听到小姐二字，根本没听到他叫她的名字。

他又试一次：“……堇…嗯……小姐！”

“什么？”她笑出声，还是小姐两个字最清楚。

他涨红脸，一鼓作气地道：“堇菱小姐。”一说完，他的心跳得飞快。

“现在别加小姐两个字。”她微笑。

他颔首，沙哑道：“堇菱。”

她诧异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不，没有，你再多说几次就会习惯的。”她说道。

“堇菱。”他温柔地凝视着她。

她震了一下，连忙移开视线。奇怪，他说她的名字时，似乎特别低沉，像在她耳边呢喃。

“堇菱、堇菱。”他愈叫愈顺口，“堇菱。”

她倒退一步，第一次在他面前显得心慌意乱。

“堇菱，你怎么了？”他不解地看着她。

“不，没什么。”她深吸口气，镇定自己。

他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却不知问题在哪儿，他qi書網-奇书方才似乎……似乎瞧见她眼底的一抹惊慌，但她从不曾在他面前惊慌过，怎么回事？

“堇菱。”他放柔声调，“怎么了？”

她颤了一下，颈部的寒毛全竖立起来，老天！她后退一步，她是怎么了？她从不会这样失常过。

古常顺若有所悟地将她的反应纳入眼里，试探地又唤了声：“堇菱。”

她这次退得更远了。古常顺缓缓露出一抹笑容，他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不知道她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反应，但他宁愿相信这是菩萨指给他的另一条明路，他一定会好好运用的。

“我送你回去。”他微笑。

“嗯。”她狐疑地看着他。只要他不说她的名字，似乎一切都很好，奇怪，是哪个环节出错了？怎么会有这种怪事？

当她走过他的身边时，他又试了一次：“堇菱。”

她一震，差点跌倒，古常顺反应极。快地扶住她。

“你没事吧？”他无法克制自己的笑容，老天！谢谢你，他……他一定会好好待堇菱的，想到这儿，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我没事。”赵堇菱站好。老天，再这样下去，她会疯掉，她的心到现在还狂跳着。

相对于赵堇菱的慌张，古常顺则是一脸笑意，他知道不可能只因为自己不停地喊了她的名字，她就会与他陷人情网，共结白首，毕竟他还是得靠其他方面的努力，但至少这会让时间缩短不少。

而他因此由衷感激上苍，他定会好好珍惜她，再也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他对未来深具信心。

终曲

一年后·广州

阿满轻哼着歌曲，漫步在大雨中，她一手提着饭盒，一手拿着雨伞，愉快地走在街上，丝毫不受这场雷雨影响。

街道上只见三三两两的行人，大部分皆因这突如其来的阵雨而至屋檐下躲避。阿满转至另一条大街，迎面而来的便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广州与杭州最大的不同便是洋人到处可见，她甚至还好玩地学了几句洋文呢！不过，后来因为被承阳取笑怪腔怪调而生气不学了。他这个人呀！嘴巴还是这么坏，结婚都一年了，还是老样子。

阿满漾起一抹笑容，想起前几天承阳也说了相同的话，两人的性子并未因成了亲而改变多少，不过，却愈来愈懂得去适应对方，这也算是两人的相处之道吧！

她步上银行大楼的前廊，收起伞，顺手抚去自己肩上沾上的水滴。她的裙摆和鞋子全因大雨雨淋湿了，不过，这还是无法破坏她今天雀跃的心情。

她推门而入，大厅里聚集了比平常更多的人，可能是因为外头滂沱大雨的关系，所以不少人入内躲雨。

“对不起，借过。”她绕过人群往会客室走去，如果承阳知道她突然来找他，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当她经过一列队伍时，瞧见一名中年男子硬是挤到一名女子前头，她瞧见那名女子蹙紧眉头、满脸不悦，但却不敢说什么，她觉得自己有必要仗义执言一下，于是走向前，对那名可憎的中年男子道：“先生，你怎么可以插队？”

男子瞄她一眼：“妇道人家懂什么？”

“懂得可比你多了，你这行为跟恶霸有什么两样？”阿满这么一喊，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厅，顿时变得安静。

男子一见自己成为众人的注目焦点，脸庞一红，老羞成怒地道：“我不与你这泼妇一般见识。”

“你自己不对，倒还骂起人来啦！”她转向身旁的女子问道，“这人是不是插了你的队？”

女子瞧见大伙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只得尴尬而小声地说：“算了。”

“算了？”阿满匪夷所思地看着她，“明明就是他的错，你不需要怕他。”

女子低下头，不想再说。

“好管闲事。”中年男子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阿满气道：“我告诉你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谁像你寡廉鲜耻！”

“你……”男子指着她，满脸通红，“不与你这撒泼女人一般见识。”

“你插了队就是不对，大家都规规矩矩的，你怎么可以投机取巧？”阿满转向其他人寻求支持。

“是啊！”有人点了点头，大伙儿开始议论纷纷。

“你……”中年男子气得脸红脖子粗，他一拂袖，走了出去，“我再也不会来这家银行了。”他火道。

阿满转身对他做了个鬼脸，眼角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仁立在一旁，她立即奔了过去：“承阳--”她满脸笑意。

“你真是不简单，每次一来就会有客人被你气走。”赵承阳挑眉道。他正要回家吃中饭，就瞧见她引起的骚动。

“是那个人不对。”阿满理直气壮地说，“你也看到了，不是吗？”

“被插队的人都不吭声了，你强出头做什么？”他往会客室走，“跟你说过几百次了，少管人家的闲事。”

阿满跟在他身边，大摇其头：“人要互相帮忙才对，这样社会才会进步，正义才能伸张，如果大家都唯唯诺诺地不吭气，只会更被人欺负。”

“是啊！到时出了事，看谁敢挺身而出帮你，你第一个就当炮灰。”他瞪她一眼，老是这样不知轻重。

阿满有恃无恐地道：“怕什么！反正我知道你在这儿，你会护着我的嘛！”她笑咪咪地勾着他的手臂。

这一年来，她在银行引起的争议不知几几，尤其是她刚到广州的前两个月，只要她中午替他送饭来，就会多少见到不平事，像方才插队就是一例，所以，后来银行的经理还恳求她别再来，他宁愿让承阳回家吃饭，多耗些时间，也不愿意再失去客人。阿满摇摇头，她可是在替人打抱不平做好事耶！怎么大伙儿都不支持她？

“今天怎么会送饭来？”赵承阳推开会客室的门。幸好今天经理提早出去吃中餐，否则见到阿满又气走了一名客人，不脑充血才怪。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好消息的，因为等不及你回来，所以就直接来找你了。”她脸蛋微红，双眸满是喜悦。

赵承阳接过饭盒，在沙发上坐下：“什么事，有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雨来？”他见她的裙摆都湿了，不悦地皱眉，“想得肺炎是不是？”

“哪有那么严重？”她在他身边坐下，替他解开红巾布，拿出饭盒。

赵承阳打开盖子，拿起筷子，一边问道：“什么事？”

阿满的脸更红了：“最近我不是老在睡觉吗？你还说我快跟猪一样了。”

“嗯。”他夹起青菜。她说得太含蓄了，其实他是说她被猪附身了，不只睡得多，连食量也加倍。“我不是叫你去看大夫，看看是不是有虫在你的肚子里陪你一块吃？”

“嗯！方才我就去看了大夫。”她眨眨眼，做梦般地叹口气，脸蛋又红了起来。

他停下筷子：“大夫怎么说？”他微蹙眉宇，“你发烧了是不是？脸这么红。”

“没有。”她又叹息出声。

他瞪她一眼：“你快说行不行？一直叹气干吗？”真搞不懂她是怎么回事。

她甜笑道：“你方才说对了一半，是有东西在我肚子里陪我一块儿吃东西，可不是虫。”她笑得更灿烂了。

赵承阳愣了一下，视线由她的脸移向她的肚子，手上的饭盒几乎滑下他的手，他强自镇定地将饭盒放在茶几上，目光始终停在她的肚子。

阿满的脸蛋带着娇羞：“大夫说我有身孕了。”

“锵”一声，他手上的筷子掉了下来，阿满咯笑地扑进他的怀里。

“你高兴吗？”她甜笑，第一次看见他说不出话来。

赵承阳清清喉咙，心中是五味杂陈，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你不高兴？”她怀疑地问。

“不是，只是有点惊讶。”他抚过她的脸颊，“几个月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暗哑。

“三个多月。”她微笑，“所以，我最近才会又吃又睡的，大夫说我体质很好、很健康，一点害喜的症状都没有，生十个都没问题。”

他笑道：“怎么，你真想变猪是不是？”

“你才是猪呢！”她打他一下，“不知道孩子会像你，还是像我？”她仿佛已能瞧见他们的小孩在屋里外跑来跑去的情景。

“外貌是没关系，不过，脑袋最好像父亲。”他认真地道。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头脑不好吗？”她瞪他一眼。

“话是你说的，不是我。”他挑眉。

“我现在是孕妇耶！你还说话气我。”她捶他。

他抓住她的手：“小心，别动了胎气。”他叮嘱道。

“哼！这次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她放松地靠在他身上，“有了孩子后，奶奶她的气应该就能消了吧？”她心里多少还是会因为承阳背弃家里而不安，虽然他们有写信回去，但老夫人似乎仍在生气，三夫人也是如此，嫁入赵家一年，她甚至没喊过三夫人一声娘，想起来心里难免觉得愧疚。

“这种事还是别强求的好。”他轻轻拉开她，问道，“你有身孕这件事，告诉你大哥了吗？”他的表情严肃。

阿满受不了地瞪他一眼：“还没，你是第一个知道的，高兴了吧？！”

闻言，他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阿满又好气又好笑，她不懂他干吗老爱吃哥哥的醋。堇菱说他是占有欲强，不喜欢她心里有别的男人，所以才会这样，但她老觉得他莫名其妙，古常顺是她的亲生哥哥耶！又不是别人，男人有时真是不可理喻。

“你以后别再送中饭来，万一在街上摔跤怎么办？尤其是这种下雨天。”他皱眉。

“我哪这么没用，走路还摔跤--”

“别这么有自信。”他打断她的话，“好好待在家里就是了。”他以眼神警告她最好乖乖听话。

阿满原想反驳他的话，不过，后来转念一想，他现在可是难得表现出关心她的样子，于是笑道：“好吧！不过，你到现在都还没告诉我你高不高兴？”她笑咪咪地望着他。

他瞪她一眼：“如果不高兴，干吗叫你注意自己的身体和安全？”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说高兴两个字就好了。”她也瞪他，真不会哄人。她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仍平坦的肚子上，对他灿烂地微笑。

他看着她的肚子，想到两人的孩子在她体内孕育，心中泛起一丝激动，揽她入怀，沙哑地道：“我们一起努力。”他从没想过自己有孩子的情景，但和她在一起后，这一切似乎都变得很自然。

“嗯。”阿满感受到他有力的怀抱，眼眶不知怎地就湿了。她抱紧他，明白他是高兴的。

※※※

“阿顺，你觉得她怎么样？”

古常顺被汪大婶拉到一旁，神秘兮兮地质问着。

他瞥了一眼正在看布料的女子，而她也在此时望向他，古常顺同她点个头，而后转向江大婶。

“什么怎么样？”他不懂她此话背后的意义是什么。

“你这个呆子，当然是问你喜不喜欢！她是卖粥的老陈的女儿，人呀，温柔娴淑，个性也很大方，你觉得怎么样？”汪大婶笑咪咪地问。

这会儿，古常顺完全明白了，原来汪大婶在做媒。他好笑地摇摇头，她竟把人都带到他店里来了。

“怎么，不喜欢？”汪大婶见他摇了摇头，“你可别太挑，大娘是见你肯上进，又是个老实人，所以才想替你牵个红线。你看，你都二十七了，还在打光棍，这可不好，你告诉大婶，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我……”古常顺突然止住话语，他瞥见堇菱正撑着伞走进布行，于是立刻上前道，“怎么这么大的雨还出来？”

“替你送饭来。”她说道。

“我晚点吃没关系，以后不用这么急着赶来。”

赵堇菱察觉到有人注视的目光，转头时，瞧见一名二十上下的女子正盯着她看。她不解地望向她，只见那名女子脸蛋微红，急急地低下头去。

这时，汪大婶走到那姑娘身旁，悄悄地同她说了几句话：“那是阿顺妹夫的妹妹。”

只见她明了地点了点头，而后向赵堇菱露个笑容。

“我们也该走了，就不打扰你吃饭了。”汪大婶笑容可掬地说着。

“外头雨大，等会儿再走没关系。”古常顺说道。

“不用了，我也该回去帮父亲的忙了。”那姑娘第一次开口。

“那我们先走了。”汪大婶同古常顺和赵堇菱点个头后便走了出去。

赵堇菱听见汪大婶压低声音问着：“怎么样，满意吗？”

她瞧见那女子臊红着脸，点了点头，赵堇菱心里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吃过饭了吗？”古常顺问道。

“刚吃过。”她顿了一下，迟疑道，“是不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

古常顺愣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方才的姑娘似乎对你颇有好感，你该好好把握才是。”

古常顺轻蹙眉宇：“为什么这么说？你明知道我喜欢的是你。”

赵堇菱轻咬下唇，随即叹口气道：“我回去了。”她转过身子。

古常顺抓住她的手臂：“堇菱。”他感觉她震了一下，“我不想逼你，”他转过她的身子，“但也别把我往外推好吗？”他凝视着她。

她回避着他的视线，听见他又道：“给我一个机会。”

“我没办法--”

“我明白你害怕，我也不勉强你，至少不是现在。”其实，他能和她如此说话谈天，他已经很高兴了，他知道她在外头对其他男子都是严峻以待，不假辞色，至少她对他是例外的，这让他相信，在她心中，他是有一席之地的。

“什么意思？”赵堇菱抬头望着他。

“我知道你现在只想着课业的事，所以，我会耐心地等你毕业，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扰乱你的心情。”他说道。

她心里掠过一丝感动，却只能化作叹息。其实，她一直明白他对她的好，但她实在没有勇气再谈一次感情。

“堇菱。”

她的心猛跳了一下：“嗯？”不知道为什么，他叫她的名字时，总会让她震住。

“离你毕业还有一年，我希望那时你能考虑我们的事。”他诚挚地说。

她微睁大眼：“我……”

“不要现在就拒绝我，还有一年，不是吗？”他扯出一抹笑容，“到时再给我答案好吗？”

她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但我不能保证……”

“我明白。”他微笑。

她叹息出声：“其实，比我好的姑娘很多，你何苦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我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他凝视着她无瑕的脸蛋说道，“第一次我见到你时，除了被你的容貌震住外，还觉得有强烈的熟识感，后来我常想，或许我上辈子就见过你，但却没能与你结缘，于是，这辈子老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要我好好把握，如果我再没能抓住你，或许……我们的缘就尽了，我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赵堇菱望着他，心中因他的话而悸动着。

“所以，我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他认真地道。

“我……”她顿了一下，“我会考虑的，如果……如果一年后你的心意未变，我会试着踏出这一步。”

古常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她愿意给他机会了？！他咧嘴而笑，不假思索地就将她揽入怀中。

“老天……”他慌张地连忙又放开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冒犯的，我……我是太高兴了……”

“没关系。”她的脸蛋染上一层薄薄的粉晕，她明白他没有恶意，“但我不能保证自己能走出那一步。”

“我明白，我会帮你的。”他的脸上仍是一派兴奋。他相信自己能帮她克服阴影，证明并不是所有的男子都和她的前夫一样，对此，他非常有信心。

赵堇菱见他如此高兴，心中不由得又起了悸动。他对她如此珍惜且情深意重，从不吝惜付出，至少她该给他机会……虽然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勇气踏出那一步，但……因为是他，所以她愿意试试看。

“吃饭吧！”赵堇菱开口。

古常顺笑着点头，他知道今天的午饭吃起来一定特别香。他望着堇菱，心想：他绝对不会让她后悔下了这个决定的，时间会证明一切……

一本书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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