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奴记》 作者:陶陶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民国初年杭州 这天,一如往常,古常顺在四更天时,便已挑了两担新鲜的月刚摘下的各种蔬菜来到赵府后门,才敲了门,小狗子已应声开门。 他伸个懒腰,睡眼惺,论道:“顺哥,还是这么早,一分也不差。” “你不也一样吗?”古常顺咧着一排洁白的牙齿,在小狗子让到一旁时,进了后院。 “我可不像你这么好精神。”小狗子又打个呵欠,关上门,落下门栓,“要不要我带你去灶房?今天的雾有点浓,我怕你分不清方向。” 身后没半点声响,他一回身,已不见古常顺的身影。小狗子大大地打个呵欠,他的行动还真快,一溜烟就不见了,不过也好,他能乘机打个盹。原本他是该领着顺哥到灶房的,毕竟这是下人的职责,怎能容许不相干的人在府里走动,若是冲撞了哪位少爷、小姐,他哪担待得起? 不过,一来是府里的主子们这会儿全在被窝里梦周公,二来是顺哥和他自小毗邻而居,两人可算是好友,他知道顺哥的性子,他做事有分寸,不会随便乱闯的,因此安心得很。 古常顺挑着两担青菜,准确无误地往灶房走去,这条路他已走了近两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更何况只是这点雾。他走过碎石子路,穿过石拱门,沿着廊庑行走,而后登上曲桥,灰蒙的天色让四周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他下了曲桥,绕过假山,正准备往灶房而去时,眼角不经意地瞥见一抹飘忽的身影在雾中晃动。古常顺揉揉双眼,转身往人影的方向猛盯着,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现在天色未亮,府里怎会有人影走动? 啊!应该是奴婢吧!古常顺如此想着,但随即又否定自己的想法,他在府中走动了一年多,从没在这时间遇过半个下人。 古常顺摇摇头,不管怎么样,这都不关他的事。他转过身子便往灶房而去,做完了赵府这件生意,他还得赶回家做早饭,而后再担些蔬菜到市场上卖。 他一走近赵府的大灶房,就见阿宏蹲在那儿削萝卜,还不时打着呵欠。 阿宏一见他来,立刻起身。古常顺说道:“你忙你的,我自个儿挑进去便行。” 阿宏闻言,又蹲下来继续削皮,听见灶房传来顺哥和厨子们打招呼的声音,不一会儿就见他担子空空地走出来。 “阿宏,别打瞌睡,小心削到手。”古常顺提醒道。 “不会的,你放心,我做这活儿已熟练得快成仙了,闭着眼都没问题。”阿宏说完,当真闭上眼削萝卜。 古常顺笑着摇摇头,不理他,准备要回去,却让阿宏给叫住。 “顺哥、顺哥,你等会儿。”他丢下萝卜,自腰带中掏出一个粉红的香包,“这……这是我昨儿个上街时瞧见的,我看挺漂亮的,所以……就买了下来……” “送我的?”古常顺瞄他一眼,故意道。 “不是、不是……这是女孩家的玩意儿,怎么会送你,这是要送给阿满的。”阿宏一说完,害臊得脸红了。 古常顺咧嘴而笑:“废话,我当然知道,拿来吧!”他伸出手。 阿宏高兴且小心翼翼地将香包放人他的掌中,古常顺立即将它塞人衣服的口袋内。 “多谢顺哥。”阿宏喜不自禁地道。 “谢我干嘛!看得上阿满是你有眼光。”古常顺骄傲地说,阿满可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不过,这可不表示什么,我还没答应你追阿满。” “这我知道。”阿宏马上点头。 “知道就好。”古常顺转身,依着先前的路线往后门走,这时雾气已散了些。 当他走到假山附近时,下意识地往湖边的方向望去,只见杨柳垂钓,迎风轻飘着,根本没见到什么人影,方才该是他眼花了吧!身子一转,正要踏上曲桥时,就见桥上有个身影,穿着一袭嫩绿的袄裙,脚下是一双粉黄的绣花鞋。 古常顺张大嘴,尖叫声却卡在喉咙里,一脸惊恐,全身发抖。鬼……鬼……他撞鬼了,那人的脚离地两寸,而且没有……没有上半身,连头……头……都没有…… “啊……”古常顺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双眼,心里则不停哺念着阿弥陀佛。求求你啊,佛祖、观世音菩萨,什么都好,他这辈子从没做过亏心事,怎么会撞鬼?而且,而且还是在大白天…… 大白天?古常顺吞下口水,双脚像生了根似的,仍是动也不动。对了,现在是大白天嘛!怎么会有鬼?他眨眨眼,瞧见那绿色袄裙动了动,心里仍有些毛骨悚然。突然,“啪”的一声传来,古常顺反射性地大叫-- “啊--” 另一声尖叫也传来,而后“扑通”一声,某个重物掉入水里,溅起水花。 古常顺揉揉眼睛,桥上的鬼不见了,然后听见落水声,他蹙起眉头,鬼也会落水吗?他望向湖面,瞧见一双手在湖面不停地乱挥,而后一颗女子的头颅冒出。 “救……”话还未完,就见她沉下湖底。 古常顺大吃一惊,忙丢下扁担往前冲,一跃身,跳入湖里。是人,那是人,不是鬼…… 他潜入湖里,勾住那人的脖子,将她往上带。一出水面,剧烈的咳嗽声便响起,古常顺拖着她游回湖边,将她举上岸后,自己也跃身而起,蹲在她身旁。 “没事吧?”古常顺担心地道。 那女子跪在岸上,又咳了几声后,才抬起头:“我没事,谢谢。”她拂开粘在颊边湿漉漉的发丝,秀丽的容貌带着些许惊魂未定的苍白。 古常顺愣在当场,呆呆地望着眼前绝美的容颜。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弯弯的柳眉,有灵气的双眼,小巧挺立的鼻子和粉红的双唇,白皙无瑕的肌肤更是晶莹剔透,就像住在湖里的仙女一般。 赵堇菱正预备起身,就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怎么了?” 古常顺猛地回神,面颊通红:“没……没什么,你好漂亮,像天上的仙女……不,比仙女还漂亮。” 赵堇菱没有反应,只是站起身子,往前走了一步,才发现自己正赤着脚。 古常顺顺着她的目光,瞧见她白皙优雅的双足,脸上又是一阵燥热:“我……我帮你拿回来。” “等……”赵堇菱话还未完,只见他扑通一声,又跳回湖里。 古常顺捡起浮在水面上的一只绣花鞋,但怎么找都找不到另一只,蓦地,他瞧见湖心似乎飘着一方帕子,他立刻往前游去。 “不,别捡了、别捡了。”赵堇菱突然出声喊道。 古常顺回身道:“一会儿就好。” “不,不用了,我不要那帕子了。”她认真地道。 古常顺不明所以,想游上前去帮她捡,但见她坚决地摇头,只得游上岸,将鞋子递给她。 “我再去帮你找!” “不用了,另一只鞋在桥上。”她说道。 “桥上?我帮你拿。”古常顺说完,就往曲桥跑,快得差点绊到自己的脚。 赵堇菱望着湖面上的锦帕,眉宇深锁,在心底叹口气,一切都该结束了……陡地,她打了个喷嚏,觉得有些冷,衣裙都还滴着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狼狈,不过感觉并不讨厌,仿佛自己又鲜活了过来。 回府近一个月,她宛若行尸走肉般,无悲亦无喜,只是茫然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吃得少也睡得少,像今天一睁眼,便再无睡意,于是只身在园里逛着,没想到会发生落水意外。 “小姐,我拿回来了。”古常顺手里拿着鞋朝她挥舞,而后在她面前站定。 “谢谢。”她接过鞋子。 古常顺痴痴地望着她,她真的好美,见她转身要离开,他心一急,忘形地抓住她的手。 “小姐我……我……” 赵堇菱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古常顺慌得立即松手:“对不起,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赵堇菱平静地看着他。 “我……我可不可以知道小姐的名字?”古常顺紧张道,发上的水滴不停地落在他黝黑的面颊上。 “为什么?”她上下打量他穿的衣裳,“你是府里的下人吗?” “不,我……我是卖菜的……我叫古常顺。”他结结巴巴地说完。 赵堇菱颔首,却又打了个喷嚏,古常顺紧张道:“小姐,你受凉了。” “所以我想回去换衣裳。”她真的觉得有些凉。 “是……是……我……对不起。”古常顺急得抓头发。他想和她说话,可又担心她着凉,她是个姑娘家,身体当然不如他健壮。 见她走了几步,他喊道:“明天,明天……我能不能再见到小姐你?” 赵堇菱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着,而后消失在白雾中,留下古常顺痴痴地站在湖边--良久。 ※※※ 古常满睡眼惺松地睁开眼,往窗外望去,天色灰灰蓝蓝的。她大声打个呵欠,想继续蒙头大睡,这时,她听见开门声,知道是大哥回来了,但仍旧没有起床的动作,她好困喔!所以她决定等会儿不和哥哥上市场卖菜了,她要多睡一会儿。 “哥--” 没有回应。 “哥--”她又叫了一声。 一片寂静。 “哥,是你吗?”她的嗓门提高了些。 完全无声。 古常满这下也睡不下去了,怎么回事?难道不是大哥,而是小偷?她大惊失色,瞌睡虫一下子全跑光了。她小心翼翼地下床,顺手拿起房里的圆板凳,谨慎地贴在门边。奇怪,完全没有半点动静,这小偷的身手还真是了得!她偷偷地开了一道门缝往外瞧,心跳得好快,灵活的大眼睛左右地转动着,扫了屋内一眼,随即放心地松口气。 “哥,怎么不应声嘛!”她放下板凳,打开房门,伸着懒腰走出来,“我还以为有人间空门呢!咦,你怎么全身都湿了?发生了什么事?”古常满冲到哥哥面前,一脸紧张,“哥你还坐这儿干啥!快去换衣裳……” 古常满倏地往口,因为她发现大哥的神色怪异,他只是一脸傻傻地坐着,魂魄不知飞到几千里外,她说了老半天,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中邪了吗? “哥--”她推他的肩膀,“你怎么了?别吓我。” 古常顺猛地回神,就瞧见妹妹的脸在他眼前,他吓了一跳,差点摔下凳子。 “你做什么?”古常顺拍拍胸口,“吓人啊!” “我才要问你做什么呢!我跟你说了半天的话,你却像个木头似的动也不动,才吓人呢!”古常满在长板凳上坐下,双手托腮,打量着他,“怎么回事?” 古常顺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刚刚我在赵府遇上了天仙似的美人,她真的好美。”语毕,他又出神了,脑中全是那位小姐的身影。 古常满诧异地看着哥哥痴迷的表情,随即恍然大悟。天啊,哥哥该不会是对人家一见钟情吧!正想继续追问下去,却发现他仍穿着一身湿衣。 “哥--”她打他的手,“别做梦了,先去换衣服。”她担心他再这么失神下去,就要得肺炎了。 “噢!”古常顺这才如梦初醒,机械似的起身,到房里换衣裳。 古常满也回房穿上外衣,而后编个辫子,拿条缎带缠上。 “赵府的小姐。”古常满嘴里念念有辞。看来哥哥是喜欢上人家了,但……人家可是小姐,这……唉!怎么可能嘛! 哥哥好不容易动了心,怎么对象却是个高不可攀的小姐,而已才见一次面就这样失魂落魄,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就连当初阿雪背弃他做了别人的老婆,也不见哥哥如此伤神过。 古常满走出房间,发现哥哥仍未出来,立刻到隔壁房敲门。 “哥,你换好了没?别发呆啊!要是感冒了怎么办?”她用力地敲门,担心他又神游去了。 过了一会儿,才见他呆呆地走出来。古常满只能叹气摇头,推他到椅子上坐下,拿块干净的布替他擦干头发。自民国建立后,男子就把辫子给剪了,倒也干净清爽,不累赘。 “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出现?”古常顺喃念道。 “哥,你别再想她了,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咱们高攀不上”古常满说道。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再见她,甚至现在就想,我等不到明天。”古常顺叹口气,“原来这就叫相思病,真是磨人。” “你和她说话了吗?”古常满在他身边坐下,倒了杯热茶给他。 “当然,我还救了她,帮她捡鞋子,她本以为我是府里的下人,还对我笑。”他一脸陶醉,但随即叹回气,“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就像鲜花一样,可我却像牛粪--” “哥--你别乱说,你才不是癞蛤蟆,也不是牛粪。”古常满气愤地叫嚷。 “阿满,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有几两重--” “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自暴自弃!要对自己有信心,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小姐又怎么样,家财万贯又怎么样?咱们又不偷不抢,是良民耶!怎么配不上小姐,是不是?”她意气风发地一拍桌子,起身道,“咱们辫子都剪了,皇帝也没了,这可是新时代,连大总统都说咱们要除掉陋习,要有新思想的不是吗?咱们就做第一个榜样给大家瞧瞧,什么门户之见,呸!阶级观念,呸!咱们甩它做什么。”她扬起下巴。 古常顺听得热血沸腾,也“啪”地一拍桌子,大声道:“没错,我呸呸呸,怎么可以对自己没信心?我娶定小姐了。” 他最后一句说得大声无比,震得阿满耳朵轰隆作响,理智一下也回来了。老天,她方才说了什么?完了!她每次一生气,就会口不择言、语无伦次…… “阿满。”古常顺拍着妹妹的肩膀,“有你支持大哥,再大的困难哥哥也会克服,努力再努力。”他大声道。 “呵……呵……”阿满尴尬地假笑着,“大哥,其实我们……呵……” “你放心,大哥不会让你失望的。”他保证道,突然又加了一句,“还有,姑娘家怎么可以说‘呸’这种字,没家教。”他敲她的头。 “哎哟!”阿满摸着头,“你目己不也说了?”她不满地瞪他。 “大哥是男人,不一样。”他精神百倍地走进厨房准备早饭,感觉信心全回来了。 阿满皱皱鼻子:“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没听人说现在是男女平等?”她坐回椅子上,双手托腮,望着厅堂上供奉的菩萨,“菩萨呀菩萨,方才我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话,没想到哥哥全当真了,真要追求赵府小姐。怎么办?虽说现在是新时代、新思想,但八股的人可多得是呢!尤其是大户人家。这样好了,你托个梦,叫大哥放弃好不好?”她双手合掌拜了拜。 她担心大哥会受到伤害呀!哥哥是她惟一的亲人,她说什么都要保护他的。 ※※※ 一连几天,古常顺都没等到朝思暮想的人,整个人瘦了一圈,站在湖边难过得几乎想跳下去。他该怎么做才能再见到她呢? 问了小狗子和阿宏,他们却说他形容得模棱两可,赵府里共有四位千金小姐,个个都是长得美若天仙,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位。这怎么可能?他不相信世上还会有人比她更美、更脱俗的。 古常顺大声地叹口气。他们全叫他死了这条心,不要痴心妄想,赵府在地方上可说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听说祖父那一代还是做官的,怎么可能将女儿许配给他这个卖菜郎,但……他真的好想她,想得心都痛了。 “唉!”他喟叹出声,“菩萨啊菩萨,求你让我再见小姐一面吧!我古常顺每天安分守己,不是什么坏人,你就帮帮我吧!” 突然,湖面上有个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走近些,咦!那不是锦帕吗?锦帕…… “啊!”他大叫一声,“是小姐的手帕。”他连忙拿起身后的扁担将它捞起。 他宝贝似的将之捧在手心,原本纯白的手帕已是灰灰黄黄,四角绣着浅绿的花边,右下方还有一朵高雅的粉红花朵,花下则刺了两个字“堇菱”。 “哈--”他大喜,疯狂地跳来跳去,将手帕紧紧地贴在胸口,“我知道她的名字了,我知道了,谢谢你,菩萨,谢谢。”他立刻跪下,朝天磕了好几个响头,而后狂奔至厨房,连扁担和菜篮都忘了拿。 “阿宏、阿宏,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古常顺一面跑一面叫。 正在厨房外头削冬瓜皮的阿宏一见到他,大吃一惊:“顺哥,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来了?”他直起身子。 “我知道她的名字了。”古常顺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站定,将手帕递到他面前,“你看。”他指着花朵下的两个字。 “顺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这我哪晓得?”阿宏大摇其头。他不像顺哥小时曾上过几年学堂,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他什么字也不认得。 “对不起,我忘了,我一高兴就糊涂了。”古常顺深吸日气,轻声道,“她叫堇菱。”连叫她的名字,他都觉得好像亵渎了她。 “堇菱?你是说那个仙女的名字吗?”阿宏问道。 “废话。’右常顺瞪他一眼。 “噢!”阿宏搔搔头,“我想想,这名字有点耳熟,府里的小姐太多了,一时也记不清,不过这名字我好像听过……” “你快点想好不好?”古常顺急得想骂人。 “啊--我想起来了。”阿宏猛地一击掌。 “她是第几个小姐?”古常顺急得直摇他。 “她不是小姐。” “啊?”他张大嘴。 “她结婚了。” 古常顺只觉青天霹雳,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结婚了? “顺哥、顺哥,你别吓人。”阿宏吓得也跪在他面前。 “她结婚了?”古常顺觉得一阵晕眩,他要昏倒了。 “是啊!不过最近离婚了--” 古常顺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前后摇晃。“你说什么?”他大喊。 “呜……”阿宏脸色发紫,吃力地想掰开他的手,“呜……”他痛苦地呻吟。 古常顺惊觉地松手,改摇他的肩:“你说什么?她离婚了?真的吗?真的吗?” 阿宏只能点头,因为他止不住地咳着,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死在顺哥手上了…… ‘啪!啪!”古常顺狠狠地抽了自己两巴掌:“不是做梦、不是做梦,她离婚了。”他紧紧地握着手帕,“我还有希望。”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阿宏现在已经不知道哪一样比较让他吃惊了,是顺哥差点掐死他,还是顺哥莫名其妙地打了自己两个耳光,抑或是顺哥对赵堇菱仍不死心。阿宏掏掏耳,怀疑自己听错了。 “顺哥,你是不是没听清楚,她离婚了。”阿宏强调地又说一次。 古常顺瞪他一眼,而后站起:“我没聋,以后你说话别这样慢慢吞吞的,一次说完行不行?差点让你给害死。”他方才好像坠入了十八层地狱。 “是我差点让你给掐死。”阿宏咕哝道。 “还有,连说个话都不会,结婚后又离婚叫做结‘过’婚,差一个字差很多你知不知道?”他敲一下他的头,魂差点就让他吓飞。 “她离了婚,你还要她?”阿宏问道。 “你在说什么废话,她没离婚我怎么追她?”古常顺宝贝地将手帕折好放入衣袋,等洗干净后再还给小姐,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阿宏突然发觉自己好像没办法和他沟通:“我是说她已经嫁过人了,你可以娶任何一个姑娘,为什么非得要她?老爷还觉得她丢尽了赵家的脸,有哪一个女人像她这样,还听说是她主动提出要离婚的,这可是前所未闻。” “她一定有她的理由。”古常顺如此深信。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姑爷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这哪需要离婚!她自己的娘不也是老爷的第二个夫人。”阿宏大摇其头,“更何况,姑爷也没要娶那个女人回家,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个姑爷才有毛病。”古常顺怒道,“有了小姐还去沾惹别的女人。”要是他,只要有小姐一个就心满意足了。 “不是啊!男人有三妻四妾是很平常的--哎哟!顺哥,你怎么打人?”阿宏摸着发疼的脑袋。 “你以后别妄想追阿满!”古常顺火大地瞪他,“三妻四妾?哼!我不会让阿满受这委屈。” “不是、不是--我哪敢,那是有钱人的专利嘛!哎哟!你怎么又打我?”阿宏这下子又挨了一记。 “你是说你有钱了就会搞怪是不是?”古常顺又敲敲他的头,“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这辈子绝不会让阿满嫁给你。” “不是啊!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宏大声喊冤,“我这辈子有阿满一个就够了。” “哈,这下换甜言蜜语了,我可不吃这一套。”古常顺睥睨地瞄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小姐住哪儿?” “你不会是要去找她吧!这不行啊!你不是府里的人,不能随便走动,会被轰出去的。”阿宏紧张道。 “这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她住在哪一个方向。”古常顺说。 “我不清楚。”阿宏摇头。这赵府占地百亩,人口众多,老爷除上有老母外,还娶了三个老婆。大太太生了两男两女,下太太生了两个女儿,三太太则有两男一女,他们各住在不同的院落,而他只是在厨房帮忙的下人,根本不晓得府里详细的情形。 他只知道大少爷和大小姐都已在三年前嫁娶,而四小姐,也就是英堇小姐,去年出阁,只是没想到不到一年,竟闹得夫妻仳离,这事儿邻里都晓得,毕竟出嫁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如今四小姐又回来,面子上实在不光彩。 “她回府后过得可好?”古常顺又问道。 “有些为难倒是,听说老爷和老夫人很生气,但自己的骨肉嘛,总不能让她流落街头。”阿宏说道。 古常顺皱紧眉头,心里不由得难受起来,她在府里一定很痛苦。 “顺哥,有些话我不知该不该说。”阿宏瞄他一眼,深怕又挨打。 “有话就说,干吗吞吞吐吐的?”古常顺不耐烦地看他一眼。 “是这样的,我听人说过‘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就死了这条心。府里的少爷小姐和咱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咱们高攀不上,也不敢攀,更何况四小姐……也不知该不该叫小姐,她都结过婚了,不是吗?是个已婚的人,不光彩嘛!是不是……” “够了!”古常顺愠怒地打断他的话,“不许你这样说她,什么不光彩,你才不光彩呢。她有没有结过婚、有没有离过婚都一样,在我心目中,她都像天仙一样高贵完美,再让我听见这些话,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跟阿满说一句话。”他气得一甩衣袖,掉头就走。 “顺哥,我……我……”阿宏顿时哑口无言。 什么跟什么嘛!他也是一番好意,怎么劈头就挨一顿骂?不过才见了一次面,就着了魔似的,真是有理说不清,莫名其妙。 阿宏坐回矮凳,火气也上来了,死命地削着冬瓜皮,嘴里还不停地叨念着,想起自己上回听了人家说的一句话,现在用来最贴切。 关于什么狗……什么吕洞宾之类的句子,反正总归一句话,好心没好报。 ※※※ 阿满一边将菜端到桌上,一边观察哥哥蹲在外头,不知在洗些什么。 “哥,吃饭了。”阿满将碗筷摆好。 “噢!”古常顺应了声,双手仍是不停地用力搓着手帕。虽然洗了这么久,但仍是有些地方洗不干净,冲水后,他将锦帕摊平,细细审视。 “这是谁的手帕?” 从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古常顺一跳,他转头责难道:“别鬼鬼祟祟的。” 阿满一脸无辜:“我才没鬼鬼祟祟,是你自个儿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她伸手欲抢过他手中的帕子,手背却遭到一记猛拍。“啊--”她哀叫一声。 “别抢,弄破怎么办?”古常顺将它拧干,挂在院子里的竹竿上,“这可是菩萨指给我的一条明路。” “你在说什么?咦!手帕上有字呢!”她仔细凑到跟前,呢喃道,“堇菱?这谁呀?” “是小姐的芳名。”古常顺的脸色微微泛红,唉!光听她的名宇,就让他心头小鹿乱撞了。 “你偷了人家的手帕?!”阿满大惊失色。 古常顺敲她的脑袋:“大哥是这种人吗?”他又敲她一记。 “哎哟!”阿满抚着头,“干吗老打人?” “谁要你乱说话!这手帕是我捡回来的。”古常顺思及那日在桥上将小组认作无上身的女鬼,定是小姐当时正俯在桥上,以树枝捞手帕;而且她整个人离地趴在桥身上,因此让他误以为是脚不着地的鬼魂;再说那天有雾,使得一切都看不真切,所以当小姐的鞋子掉下水发出“啪”的一声时,他就因想象过度吓得大叫,没想到却害小姐也吓了一大跳,因而失足掉入湖里。这都是他的错,而他甚至连句道歉的话都忘了对她说。 “大哥,回神。”阿满拍一下他的肩,他不知又魂游到哪儿去了,自他遇上小姐后,就时常魂不守舍。 “阿满,我要想办法见小姐一面。”古常顺握紧拳头,宣誓般地说。 “你要怎么见她?小姐又不是说想见就能见的。”阿满叹口气,“大哥,她和咱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别再执迷了。”她功道。 “你说这什么话?!你不是鼓励过我要有信心的吗?”古常顺将手帕细心地以木夹夹好,深怕它被风吹走。 “那时我是脑袋不清楚,你还当真?”阿满将哥哥拉离手帕,“大哥,你清醒点好不好?”她愠怒道。 “你说什么鬼话?我本来就很清醒,我一定会想出法子的。”古常顺随即喟叹道,“她现在一定很难过,我得安慰她才是。” “你又知道人家难过了?”阿满一脸不信。 “她才刚离婚,心情当然--” “离婚?”阿满大叫出声,打断他的话,“她离过婚?”她圆睁双眼。 “是啊!”古常顺拍一下她的脸,“女孩子家注意点,嘴巴别张那么大,想喂蚊子啊!” “她离婚--” “好了,别说了。”古常顺一脸严肃,“你别像阿宏一样跟我说些废话,她有没有结过婚这件事一点也不重要,在我心中,没有人比得上她。” 阿满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对这消息有些难以适应。突然,她大叫一声:“啊--我记起来了!我听说过她,你记不记得前阵子市场里的大婶大伯全在讨论这件事?说她离经叛道,不懂三从四德--” “别说小姐坏话。”古常顺瞪她。 “又不是我说的。”阿满咕哝,“这件事可不是秘密,大伙儿全都耳闻过。” “我可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古常顺正经地问道,“阿满,你到底支不支持哥哥?” “你是我哥嘛!我当然支持你,可是--”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他打断她未完的话语,大声道,“小姐,你等我。” 阿满大声叹口气,哥哥老是这样,做事一头热,也不管别人怎么想。 “阿满,你给大哥拿个主意,怎么样才能见到小姐?”他期待地看着妹妹。 “我怎么知道?你做啥问我?”阿满皱皱鼻子。 “你不是老说自个儿聪明?快想。”他敲她的头。 “啊--”她拍开他的手,“很痛耶,我哪有办法,咱们只是卖菜的,哪能见到小姐?更例况,我听说英堇小姐被赵老爷关在府里,禁止她到外头抛头露面、丢人现眼,所以她整天都待在府里,要见她根本不可能。” 古常顺的脸立刻垮下来:“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菩萨明明指了我一条路,没理由就这样断了线……” “哥,你别再妄想了,吃饭好不好?待会儿还要去市场卖菜。”阿满说道。 “我不想吃,也不想做生意。”古常顺觉得心灰意冷,一切都提不起劲。 “大哥,你别这样好不好?”阿满担心地说,“这世上又不是只有英堇小姐一个人,前几天王大婶不也说了,她要帮你介绍几个姑娘--” “我不要其他姑娘!虽然只见了小姐一面,但……感觉上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他望着在风中飘荡的手帕,小姐的容貌顿时在他脑海中浮现,“说不定我们前世--” “大哥。”阿满截断他的话语,“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们连见一面都有困难,更别说是谈情说爱了。” 闻言,古常顺的意志更加消沉:“如果能天天守在小姐身边,不知该有多好!”他抬手抚着手帕。 阿满望着兄长哀伤的侧脸,心里不由得也难过起来:“大哥,你别这样。”她忧心道。 古常顺没有听到她说了些什么,整个人只是呆呆地望着手帕。 “大哥……”阿满晃了晃他的手臂,“别再痴心妄想了。” 古常顺重重地叹口气,双肩顿时垮了下来,无精打采地走回屋里去。 阿满瞧了雅致的手帕一眼,也叹口气,跟着进了屋,却见兄长无神地坐在板凳上。她将碗筷塞进他手里,说道:“大哥,快吃;咱们还得做生意。” “我说了我不吃也不想做生意。”他将碗筷放下,“我只想见小姐,和她说说话、解解闷。”他支手托腮,思绪又飘回两人相遇的情景,小姐的容貌、说话的样子他全都记得。 “原本那天我是想立刻替她捡回手帕的,但她却说不用了,这不是很奇怪吗?她当时可是为了捡手帕才掉进湖里去的。’右常顺喃喃自语,突然,他眼睛一亮,激动地道,“我明白了,小姐……小姐是在给我机会啊!她希望我捡去送还给她--” “大哥。”阿满插话道,“你不要再做白日梦了,如果她真想见你,可以去湖边等你,不是吗?可都这么多天了,你连个影子都没等到。” 古常顺辩驳道:“或许小姐身子不适,那天她还直打喷嚏。”他愈想愈觉得有道理,“她一定是生病了,我怎么这么笨,一直没想到这点。” “都你一个在那儿乱想,说不定她好好的,什么病也没有。”阿满不以为然地摇头。 “不管怎么样,我要见了她才安心,明儿个一早我就送手帕去还她。”他已经下定决心。 “就算你拿去还,也未必见得到她,仆人自会把手帕交给她,人家是小姐嘛!哪会随随便便见外人。”阿满仍是摇头,“你那天见到小姐是阴错阳差,正好她出来散步嘛,否则哪会让你撞见。” 古常顺一听,情绪再次低落。阿满说得对,他们是外人嘛!哪能如此轻易见到小姐,那天他还被小姐误认为是府里的下人呢……下人……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古常顺瞪大眼,嘴角陡地往上扬,大叫一声:“有了--” 阿满在椅子上跳了半寸,大喘一声:“哥,别吓人行不行?”她拍拍胸口。 “阿满、阿满--”他激动地摇晃妹妹的肩膀,“我想到法子了,我想到法子了--” “哥……”阿满被他摇得牙齿乱颤、口齿不清。 “我想到法子了,我想到了。”他兴奋地道,“我们可以不做外人的,我们做府里的人。” “啊?”她一头雾水。 “下人。”他眼神发亮地说。 “啊?”她的声音因惊愕而提高八度。 “府里的下人。”他大声宣布。 “啊?”阿满张大嘴,似乎听见自己的下巴掉下来的声音。 老大!谁来打昏她?谁来……不,她在心里修正道,谁来打醒她神智不清的哥哥?阿满扬起拳头--自己接下了这个工作。 第二章 “砰!” “噢,好痛。”阿满哀叫一声,举手揉揉后脑。她眨眨双眼,四周一片漆黑,她的脑筋一片混沌,仍不了解究竟是怎么了。 地面传来的凉意让她颤了一下,她连忙爬起,大声打个呵欠。 “怎么,跌下床了?” 黑暗中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阿满可以感觉到那人就在她的附近。 “谁?”她紧张道,怎么会有人在她的房里?! “你睡胡涂啦?我是银杏。”她下床点燃灯烛。 阿满眨眨眼,烛火让她得以看清屋内的情形,咦--等一下。“这不是我的房间!”她叫出声。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房间。”银杏笑道。她穿着素白的单衣长裤,脸蛋白净,柳眉凤眼,唇红齿白,身形纤瘦,年约十八,笑时分外可人。 阿满一瞧见她,脑袋顿时清醒。对了,这儿是赵府,她怎么忘了呢!今天下午她已在阿宏的引荐下,由李管家选人府里当奴婢。阿满抓抓头,叹口气,这噩梦毕竟还是成真了。 前两天大哥荒诞的提议曾遭到她的痛斥,甚至还敲了他一记脑袋,但仍是无法改变大哥的心意,结果……就变成如今这局面了。 其实她大可不必膛这浑水,但大哥一意孤行,而她实在不放心大哥一个人在赵府,所以也只好跟着一起进来。当阿宏得知他们的计划时,惊讶得整整半晌讲不出话来,虽然他也极力反对,可终究还是敌不过大哥的威胁加恳求,最后只好首肯帮忙。 阿宏为了能让他们两人人府,拜托了好些人,还送了些小礼给管家,声称他们因为想整修房舍,急需用钱,所以想在府里做些短期工筹钱。李管家还特地见了他们两人一面,上上下下打量后,才点头答应,说是他们兄妹长得老实,再加上一个月后是老夫人的七十大寿,府里现在正需要人手,所以才破例答应。 阿满皱皱鼻子,虽然心有不甘,不过算了,一来是帮大哥忙,再者才一个多月,忍耐一下就过去了;只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平衡,日子明明就过得好好的,却偏偏要来这儿让人使唤,说出去准没人相信。大哥还说,以前唐伯虎不也是为了追求佳人而委身为仆,后来传为佳话,是为“唐伯虎点秋香”。 阿满大声叹气,什么嘛!大哥还真以为自己是唐伯虎啊!人家可是才子,而他呢?唉…… “怎么直叹气?发呆啊!”银杏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没、没事。”阿满连忙摇头。 “没摔疼吧?”银杏问道。 “还好。”阿满摸摸后脑勺。她从没摔下床过,才来一天就发生这种事,真是不吉利。 “你一定是不习惯和人睡一张床才这样的。”银杏打开床铺旁的衣柜,取出两套淡紫的短袄长裤,一套交给她,“天快亮了,也该起床了。” 阿满打着呵欠接过衣裳。早起对她并非难事,毕竟到市场卖菜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只是现在若想偷个懒,晚点起床可就不行了,李管家叮咛了好几次,说勤快和机灵是下人要遵守的第一条铁则。 阿满着好装,又打个呵欠。这时银杏已利落地折好被子,说道,“这府邸大得很,所以很容易迷路,改天较有空闲时,我再带你到处逛逛。” “噢,好。”阿满自木筐内拿出木梳,一边梳发一边道:“昨天李管家有同我大致上说了一下,他说这儿是‘静澜园’,是三夫人的住所,大夫人住在‘藤萝苑’,二夫人则在‘栖鸾居’,‘拂清斋’是老夫人静修的地方,还有藏书的地方叫‘安庭阁’。” “你才听一次就记得这么清楚,真是不简单。”银杏赞许道。 “没有啦!”阿满心虚地道。其实她是为了弄清楚赵堇美住在什么地方,才强迫自己记下来的。 “等会儿你就先到园子里将落叶扫干净。”银杏快速地将长发编成两个辫子,“至于伺候夫人、少爷和小姐的差事,自有其他奴婢做。” “我明白。”阿满将发丝全拢在左侧绑成辫子。 李管家昨天已交代过她的工作内容,她是新来的,还不够资格服侍主人,怕她不懂规矩不小心冒犯了少爷小姐。其实这样也好,她才不想去服侍那些人,她又不是真心想当奴婢,她是迫不得已才委屈自己的。 这时,鸡鸣声传来,阿满走出斗室般大小的房间,伸伸懒腰,瞧见其他婢女也陆续自房里迈出。 银杏在她肩膀轻拍一下:“你和圆圆、秋月一道,她们会告诉你该做些什么。”她指着一胖一瘦的两个丫环。 “走吧!”秋月打量阿满一眼。她穿着翠绿的短袄和长裤,发丝编成一条长辫,单凤眼、薄唇,唇下有颗小红痣,年约十九。 阿满跟着她走,感觉这人似乎有些不好惹。 “你叫什么名字?”圆圆问道。她年约十七,梳着两个辫子,穿着一套蓝袄、长裤,眼睛大大的,有些胖。 “我叫阿满。”她回答。 三人沿着廊点走。这时天色已露白,鸟叫声不绝于耳。阿满心想,大哥应该也起床了吧!说不定这会儿已偷偷跑去找小姐。她望了偌大的院子一眼,这地方错综复杂,希望大哥可别迷路才好。 秋月在一间房间停下,对阿满道:“进去把竹扫把和畚箕拿出来。” “我?”阿满指着自己。 “还不去?”她瞪她一眼。 “去就去,这么凶干嘛!”阿满低咕着推开门。里头是杂物间,堆着各式各样的工具,阿满走进去拿了三把扫帚和畚箕。 “我帮你拿。”圆圆伸出手。 “多事。”秋月瞪她一眼,“她可是新来的,帮咱们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是啊!是啊!”阿满虚伪地笑着。哼!狐假虎威,要不是她修养好,早把扫帚丢向这讨人厌的脸上了。 “走吧!”秋月扬首,领头走去。 圆圆小声道,“你别在意,最近她心里有些不平衡,所以才这样--” “怎样?”阿满好奇地问道。 “因为三夫人的贴身奴婢最近离了府,于是夫人重新在我们之中挑了个人服侍她。”圆圆贴近她的耳边说道:“结果银杏姐被选上,所以秋月有些不高兴。” “噢,原来如此。”阿满明了地点头。看来夫人还挺有眼光的,没看中眼前这个母夜又。 “你们在嘀咕什么?还不快走。”秋月回身骂道。 “是。”阿满大声道。等她转身后,她朝秋月吐下舌头。脾气这么坏,难怪夫人不选她。 圆圆笑出声,随即又捂住嘴,偷偷瞥了阿满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 一走进园子,秋月立刻道:“你去那头,动作快点,可别想偷懒。” “是。”阿满应道,朝一排树林走去。这时太阳已露了脸,柔和的光线轻洒在树林内,凉爽的微风柔柔拂过。 阿满深吸口气,顿觉神清气爽。这林子真漂亮,两旁高大的树往上长,底下形成阴凉的步道,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能将这些全纳人庭园景观内。 树的尽头是粼粼波光,阿满猜测那应该是“枕玉湖”,李管家说这湖位于赵府中央,占地颇广,夏天时少爷小姐们偶尔会划个船消磨时间。这湖的一角延伸至后院,他们昨天来时,她还瞧见鸳鸯在湖里戏水,唉!如果她也能这么悠闲就好了。 阿满拍拍自己的脸颊:“别做梦了,若是不快点,说不定等会儿又有人要念东念西了。”她想到秋月一副想找碴的模样,这才开始认真打扫。在赵府期间,一请看小说网提供切以和为贵,她可不想惹上事端,愈不引人注目愈好,若是让人发现她和大哥进府的动机不单纯,不被人毒打一顿才怪。 她曾听人提过奴婢根本没有地位,打骂全由主人高兴。“什么八股思想嘛!现在可是新时代,人人都要做自己的主人才是。”阿满用力挥舞扫帚,一地的落叶全飞扬起来。 她咳了几声,想起自己曾在学报上看过的文章:“我们要破除封建时代的旧思想,女人要上学,不要缠脚,缠脚是男性社会下的变态产物,而奴隶制度是最要不得的!我们现在是民主社会,不是封建社会,大家要团结一致,同声谴责。”她大声朗诵,更用力的挥动扫帚,漫起满天落叶,她自己则被沙尘呛住,不住地咳嗽,“我们要……咳……咳……”她呛得话都说不下去了,连忙后返几步,想呼吸新鲜空气。 突然,有人自她背后一推,她一个踉跄,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已像狗吃屎般摔趴在地上,整张脸贴着地面;她的尖叫声在她吃到落叶时,全化为咳嗽声。她生气地抹掉泥土和落叶,狼狈地站起来,火大地转身怒吼-- “谁推我?” 阿满满腔的怒火在瞧见站在她眼前的人时,全没了踪影。这人长得真好看,他的眼睛有些细长,但不是平平扁扁的那种,而是优雅古典的,鼻子直直挺挺的,嘴唇有些薄,前额覆了些刘海,盖住了点眉毛。他穿着一袭藏青色的长袍马褂,显得玉树临风,大概二十出头,不用想也知道他定是府里的少爷。 他一脸不屑,冷冷地打量她一眼,只见落叶泥巴沾了她一身,他哼一声:“丑八怪。”然后一甩袖,往前走去。 丑八怪?!阿满冲上去就要和他拼命,却让地上的扫帚绊了一下,差点又跌在地上;她恼怒地捡起扫把,高高举起,打算劈死他,却又硬生生地止住。不行,不行!若是真劈了他,她也不用活了,到时她定会被赵府的老爷、少爷们揍死!她一咬牙,放下手来,眼睁睁地见他直往前走……她咬牙……好不甘心,只好拿着扫把在空中乱挥一通算是发泄。 “可恶!”她叫道,心里实在气不过,他无缘无故推人,不道歉就算了,竟还骂人。 她冷哼一声,自地上捡了颗石子:“老天爷罚你,可不关我的事。”她举臂,用力往前丢去。 “咚!” “噢!”赵承阳突然感觉到后脑一阵刺痛,他瑟缩一下,而后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却瞧见刚刚那个婢女背对着他,正悠哉地扫着地。 可恶的臭女人,还敢装蒜!他眯起眼,火道:“给我过来。”今天一大早起床他已经不痛快了,她还敢惹他生气! 阿满轻快地哼着小曲儿,突然传来的吼叫声让她吓了一跳,不过,因为已有心理准备,所以她从容地转过身子:“您叫小的吗,少爷?” 赵承阳打量她一眼,这女人胆子可真不小,他从没见过府里有任何一个下人敢这样和他打哈哈,还敢拿石头丢人!这可有趣了,他露出一抹冷笑,朝她走去。她已将脸上的落叶和泥土全抹去,露出五官,不过在他看来,有没有将脸弄干净都一样,她长得很普通,没什么特别。 “刚刚是你拿石子丢我的?”他问道。 她一脸惊讶:“石子?什么石子?奴婢不知道。”她却在心里不住地窃笑,还暗骂了声“活该”。 他冷笑一下,还装蒜?“不知道?本少爷今天心情非常不好,想找个人出气。” 阿满心生警觉,见他一脸皮笑肉不笑,也知道准没好事,她连忙提醒道:“少爷不是要出门吗?” “本来是这样,不过,那个小石头改变我的心意了。”他突然脸色一沉,指着一棵树道,“去那儿站着。” “啊?”她愕然道。 “听不懂我的话吗?”他斜眼瞧她,“可别忘了你是封建社会里的小奴婢。”他故意道。 阿满倏地涨红脸,这个可恶的坏蛋,他听见她说的话了!她握紧拳头,气自己也气他,她就知道自己这张嘴迟早会闯祸,她干吗不好好地扫地,在那儿发表高论,结果竟让这个阴阳怪气的少爷给听见了,一定是因为他方才听见她的话,所以才把她推到地上的,哼!真可恶。 阿满贴着树干站好,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赵承阳弯腰捡了一手石子,嘴角带笑,瞧见阿满睁大了眼便知道她已明白他要做什么了。他扬起手就将满手的石子住她身上丢。 “啊--”阿满大叫一声,在他丢过来的刹那,连忙躲到树干后,只听见“啪啪”数声,石子全打在树上。 “你在做什么?出来。”赵承阳怒道。好个大胆的奴才,竟然敢逃跑! “我不出去。”阿满叫道。她又不是呆子,难不成还傻傻地站着当他的箭靶? “不出来?你想造反是不是?想想你的身份。”他的愤怒愈烧愈炽。平常他是连一眼都不会瞧这些奴仆,更不用说是和他们说话,乃至于动气,但今天这个奴婢实在是太猖狂了,竟然连主子的话也敢不听,他若是不整整她,难消这口气。 阿满哼了一声:“身份?什么身份?我本来就不是下人,为什么要听你的?如果不是因为大哥--”她倏地捂住嘴巴,老天,她又开始口无遮拦了。 “你不是下人?”赵承阳朝她走去,上下打量她,对于她的话是一知半解。 阿满见他走来,反射性地往后退,直觉这人不安好心。 这时,突然传来叫唤声:“阿满,你扫好了没?” 秋月小跑步地朝这儿跑来,嘴里还念道:“你是不是在偷懒?就知道你不勤快--”她突然没了声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二少爷……怎么……在这里…… 赵承阳瞄她一眼,她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唤道:“二少爷早。”奇怪,二少爷从没这么早起床过,怎么今天反常了? “你说你不是下人是什么意思?”赵承阳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本来就不是,以后也不会是。”阿满理直气壮地说。 秋月一听她这么和少爷回话,脸色蓦地转白,急忙解释道:“少爷,阿满昨天才刚进府,什么规矩都还不懂,您别见怪,我这就教训她。”她一上前,一耳光便甩了过去。 事出突然,阿满根本来不及问,只听见“啪”的一声,她的脸颊立刻热烫起来。 “快向少爷道歉。”秋月训道。 赵承阳冷眼旁观,既不阻止,也不说话。原来这婢女是昨天才进府的,难怪这么没规矩。 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阿满不由得怒火中烧,长这么大,还没人打过她,结果今天竟然…… “你为什么打我?”她朝秋月大吼,冲上去揪住她的领子猛摇。 秋月没想到她的反应竟是如此不同,反而被吓了一大跳,这人……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赵承阳也愣住了,但马上恢复,伸手格开她,听见她叫道:“这地方我不想待了,简直就是欺负人嘛--” “你闹够了没?”他厉声道,“想尝尝被吊在树上鞭打的滋味吗?” 阿满愣住了,吊在树上?天啊!这什么地方?地狱吗?“我告诉你,我不做了。”她叫嚷,她宁愿回家挑粪种菜,都比待在这儿好。 “不做?”赵承阳露出笑容,“你以为那么容易?这里又不是客栈,能让你来去自如。”而且他才开始觉得事情有点好玩,这么“不听话”的奴婢他还第一次见识到,不好好调教调教,怎么对得起自己。 经他这么一提,阿满才突然记起她和大哥都打了契约,他们不能说走就走,这一个月他们等于是卖身在赵府了。阿满咬紧牙根,只能从命地站在那里,可恶,可恶!她在心中不停地咒骂着,生平第一次有时不我予的感慨。 这时,赵承阳泛起一抹诡谲的笑意,他突然想到一个完美的主意。 “少爷,对不起,奴婢一定会好好教训她。”秋月保证道,这个阿满实在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她冒犯您--” “不用了。”赵承阳扬手打断她的话。 “是,是。阿满,还不谢过少爷。”秋月按着她的头。 “哎哟!”阿满转头避开她的魔爪,她弄得她好疼。 “还不谢谢少爷。”秋月瞪她。 阿满瞄一眼他傲然的脸,心里很不甘愿。自始至终她都没去惹他,是他先把她推倒在地的,为什么她还要向他道谢? “谢谢。”她逼迫自己从喉咙内挤出声音。 “什么?”赵承阳挖挖耳朵,“我没听清楚。” 阿满咬咬牙,在心里已将他千刀万剐。他分明是故意的!她深吸口气,储存所有的能量,而后朝他大叫:“谢谢--”她的口水喷上他的脸。 秋月整个人跳了一下,被她的大吼声吓到;赵承阳则是先闭上眼冷静三秒,而后抬手抹去脸上的飞沫。他睁开眼瞧见阿满的肩膀不停地颤动,眼睛都笑弯了。这个女人!赵承阳眯起双眼,在心里忖道,你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阿满,你这么大声要吓死人是不是?”秋月薄怒道,“还不把扫帚捡起来干活去。” “是。”阿满立刻道。能远离这个怪少爷,她还求之不得呢! “你不用再做这些琐事。”赵承阳举手阻止她的行动,“以后你服侍我就行了。” “啊?”阿满和秋月同时瞪大眼。 “少爷,这怎么行,阿满昨几个才进府,什么规矩都不懂,恐怕会冲撞少爷--” “够了!”他打断秋月喋喋不休的话,“我说了就算,以后她不用再做这些事。” 秋月大摇其头:“可是少爷……” “没听到我说的话吗?”赵承阳冷冷地瞟她一眼。 “是。”秋月一咬唇,不甘心地应了声。 “我不想伺候你。”阿满出声道。她觉得伺候猪都比伺候他好,因为猪只管吃睡,而他呢,简直就是压榨人的无赖。 “不想?那简单。”赵承阳转向秋月,“去拿捆绳子来,我要把这奴婢吊在树上,让她好好反省。” 秋月大喜,急忙道:“是,少爷。”她领命而去。 阿满大惊失色,这简直没天理了嘛!“你怎么可以这样?!”她瞪他。 “谁教你是封建制度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奴婢。”赵承阳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她气得脸色发青。 他抬头看天:“这树还真高,上面的风景应该不错吧!” “你……你为什么要找我麻烦?!”阿满叫道,她真想冲上去和他拼命。“你以为少爷就了不起吗?现在可是新时代,奴婢也是有人权的,人人生而平等,你有没有听过?亏你还一副饱读诗书的模样--” “啊--”赵承阳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一脸想睡的表情。 “你……”阿满已气得脸红脖子粗。 “考虑好了没?小奴隶。”赵承阳伸个懒腰。 她拱起肩,握紧拳头,就想扑上去,但最后仍是挫败地低下头:“服侍你就服侍你。”她不想被吊在树上,她最怕高了,突然觉得自己好窝囊。 赵承阳得意地笑着,而她宛若一个战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她觉得自己已经一脚踏入地狱,她不敢想象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只希望时间能走得快一点,让她早一点脱离苦海,远离这个阴阳怪气的恶魔。 ※※※ 古常顺站在矮树丛前,手拿树剪修整枝叶,但目光却停驻在屋内的身影上,眼含痴迷。他终于见到小姐了。 今天一大早他拿了工具便直往“栖鸾居”而来,在这儿守候了一个时辰,才见到小姐打开屋内的窗户,而他也见到了思念的身影,只是身前的树丛已让他剪到没剩几片枝叶。 他伸手自口袋内掏出锦帕,紧紧地握着,视线则随着小姐的身影移动。她今天穿着一套浅蓝的短袄和白色长裙,头发给在脑后,简单地以珠花固定,因为有些距离,所以他无法确切地瞧见她的神情,不过这样他已经很满足了。 过了片刻,婢女自她房中走出,古常顺紧捏手帕,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甚至可以感觉到手心微微泛湿。他鼓起勇气,一步步接近小姐的房门,他好紧张,深怕自己会当场休克。 踏上石阶,他在门口站定,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心情忐忑不安,额上的汗珠冒出。 “谁?”柔软的声音响起。 他的汗流下,颤抖道:“是……是我,小姐。”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古常顺捏紧手帕,清清喉咙,正准备再度出声时,房门突然在他眼前开启,她就站在他面前,清新娴静,充满灵气的双眼因讶异而圆睁。古常顺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心跳得更快。 赵堇菱在初见到他的刹那,有些不明所以,后来才猛然想起他是那天早上的男子,她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脸部火红一片,像是中暑了。 “你没事吧?”她问道。虽然他是个陌生人,不过她并不怕他,而且直觉地认为他不会伤害她,他看起来就像无害且温和的小动物。 “我……没事。”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找我?”赵堇菱又问。 “是……是,我……”他将手帕递到她面前,“你的。”他的眼神停驻在她秀丽的容颜请看小说网提供上,瞧见她微微吃了一惊。 她仰头望了他一眼:“你捡的?”她的眼神充满诧异,难道她走后,他又跳回枕玉湖? “是。”他不好意思地点头,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他太唐突了。 赵堇菱的目光移向他黝黑手中的白色手帕,她轻轻抬起手,白皙修长的手指碰触到手帕的一角,而后眉心轻蹙,一抹淡淡的哀愁爬上眉间,她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接过。 “我不需要这条手帕了。”她对他摇摇头。 “是不是小姐嫌脏?我……我已经把它洗干净了。”他急忙将手帕展开。 赵堇菱瞧见手帕如以往般雪白,只是在下方有一点黄渍未能清除。她轻叹口气,摇了摇头:“我真的不需要这条手帕了,请你把它丢掉。” 古常顺见她一脸坚决,心里非常不解:“如果……如果小姐不要,能不能送我?”他的脸燥红成一片。 赵堇菱怔愣住,然后第一次认真地注视眼前的人。他身材结实,肤色较一般人黝黑,五官并不特别突出、俊朗,但给人一种舒服之感,该是个性情温和之人。 “为什么要送你?”她反问。 “我……因为我……”他连耳根子都红了,“我……我……”他结巴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静静地等着他回答。 古常顺盯着赵堇菱无瑕的脸庞,心脏似要跳出胸膛般,手心的汗冒得更多了。要镇静、要镇静,他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 “你不舒服?”赵堇菱轻拢眉宇,他似乎热得快冒烟了。 “不……”他额上的汗滴落,“我……我喜欢小姐。”他鼓起勇气,但却无法控制颤抖的声音。 她圆睁双眼,只能愕然地盯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古常顺粗嘎道:“我……我喜欢小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喜欢小姐,很喜欢、很喜欢……”他的汗不停地冒出,双脚微微地颤抖着。 她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摇了摇头:“你喜欢我?”她明亮的双眼直视着他,“喜欢我什么?你根本就不认识我,不了解我,怎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是因为我的外貌吗?若真是如此,这种喜欢很肤浅。” 古常顺被她这么一问,陡地愣在当场说不出话来。 赵堇美淡淡地道:“请你离开吧!”她转身进屋,掩上房门。 古常顺呆呆地站在门口,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明了,但他心里明白,他对她的情意并不像她说的那般表面和肤浅。 见到她的刹那,他的确是被她的美丽慑住,但除了这些之外,她还触动到他心底深处的情感;那种感觉他无法解释,当她转身离开的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一部分遗落了,随她而去,只剩下磨人的空虚…… 第三章 “拂清斋”位于枕玉湖的北岸,翠竹环抱,清幽高雅,佛堂居中,两旁的厢房简单朴素,没有华而不实的装饰品。老夫人穿着一件暗红与乌黑相杂的服饰,发髻绾起,发丝灰白,体态丰腴,两只手腕各戴着一个翠绿的王镯子,手指则只戴着一个方正的玛瑙戒指。 第一眼望去,会觉得她是个慈眉善目的人,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有双精明的双眼,似能看穿每一件事。阿满站在老夫人的房中,有种即将被解剖的感觉,而造成她现在这种恐怖局面的罪魁祸首就站在她旁边,神情却与她截然不同,他眼中带笑,似在享受着每一刻。 “你要将她收入你房中伺候你?”老夫人开了口,声调缓慢却铿锵有力。 “是。”赵承阳平静地开口。 阿满感觉老夫人锐利的视线又在她身上打转,就连老夫人身边的两个丫环也在审视着她,只是她们的目光都带着诧异。 “同你母亲说了吗?”老夫人接过参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还没。”赵承阳的回答仍是一贯的简洁。 “你叫什么名宇?”老夫人瞄她一眼。 “阿满。”她规规矩矩地回答。这老夫人好有威严,她在她面前可不敢造次。 “入府多久了?”她又问。 “昨天刚进来。” “昨天!”老夫人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这是怎么回事?”她质问孙子。 “哪一天有什么差别吗?”赵承阳不以为然地说。 “她昨天才进府,能懂得什么?伺候你都有问题,她能做什么?”老夫人一口否决。 阿满在心中窃喜。说得好,她才不想伺候仇人呢! “奶奶不用担心,我自会教她。”赵承阳不疾不徐地说。 老夫人的眼神再次锐利起来,又打量了眼前的阿满一次。她没什么特别的,看起来并不慧黠,也没有出众的外貌,顶多只能说是生气勃勃,看起来很健康。 “你从来没收任何丫环到你房里,为何现在有了这主意?”她将手中的茶杯递给身边的丫环。 赵承阳微笑耸肩:“没什么特别原因,心血来潮。” “这丫头能让你看上,必定有其过人之处,我倒想听听。”老夫人一双精明的眼没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她笨得很,没什么过人之处。”他偏头望着一脸怒气的阿满,笑着扯一扯她的辫子。 “哎哟!”阿满叫出声,怒气冲冲地瞪他。他做什么呀!无缘无故地拉她的头发,疯子一个! “我知道了,她有个过人之处。”赵承阳正经地道,“她的嗓门很大。” 两个丫环掩嘴轻笑,老夫人也笑道:“不正经,胡说什么。”她瞧见阿满又气又恼,这丫头怎么没个下人样,竟敢对主子露出生气的样子!更令她讶异的是承阳对她似乎颇为纵容,她记得他向来是不多看下人一眼的,如今怎么会想收个才进门一天的丫头为贴身婢女? 难不成承阳喜欢她?不,怎么可能,承阳向来对女人没什么好感,怎会突然喜欢个婢女?这个中缘由实在让人想不透。 “你若想要个婢女,我就将腊梅给你,她跟了我这么多年,心细又懂事,由她照顾你我也比较放心。”老夫人拍拍右手边丫环的手背。 腊梅红着脸上前一步,她年约二十二,脸蛋清秀,穿着藏青的短袄和黑色袄裙。 “不用了,我只要阿满。”赵承阳说道,连瞧都没瞧腊梅一眼。 腊梅紧抿着唇,神色有些尴尬,开口道:“腊梅只想永远服侍老夫人。”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望向孙子:“你这又是为什么?为何一定要这个丫头?”她皱一下眉头。 “不为什么,她勇敢多了。”他又用力拉扯阿满的辫子。 “啊--”阿满整个人站不稳,往他偏去,“你做什么?”她火大地推他,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放肆!”老夫人厉声道,“你这是什么口气?没个奴才的样子,还敢推主子?想造反吗?” 阿满被她吓了一大跳,心里有些害怕,这人好像老巫婆,怎么这么凶?! “还愣在那儿做什么?给我跪下!”老夫人怒道。这奴婢完全不懂规矩,不教训怎么行。 阿满皱眉:“是他先弄我的。”她嘟嘴,不平地说。 “还敢顶嘴?!什么叫‘他’、什么叫‘我’?他是主子,你是奴才,奴才能自称‘我’吗?”老夫人气得自椅子上站起来,“拿家法来。” 赵承阳右脚一抬,往阿满的膝后踢去;她哀叫一声,往前扑去,整个人跪在地上。 “奶奶别发火,她已经认错了。”赵承阳说道。 阿满抬起身子,抚着撞疼的额头,愠怒道:“我--” “闭嘴。”赵承阳严厉道,“想挨打?” 阿满握紧双拳,一肚子火,为什么她会沦落到跪在这几任人宰割的地步?她实在好生气、好不平,为什么错的永远是她?明明是他先惹她的,而且他还踢她、推她,可是该求饶的却是她,这世界根本没有天理嘛! “奶奶,我们先告退了。”赵承阳说道。 “这丫头太野了,不适合服侍你,把她换掉。”老夫人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不在意。”他拍一下她的后脑,“还不起来?” 阿满气冲冲地起身,这赵府简直就是地狱,一下跪一下起的,烦死人了。 “这点小事孙子自会处理,奶奶不用费心。”赵承阳口气坚决。 老夫人正想开口,却瞧见大媳妇推开珠帘走了进来。 “娘,早。”苗雁萝微笑道,她是来请安的。 “大娘。”赵承阳向她点个头,而后戳了阿满的手臂一下。 阿满立刻道:“大夫人。”她福了福身子。这大夫人约四十出头,穿着一袭红棕色的短袄和黑色长裙,面容和善,除了发髻上的珠花外,没有佩戴任何饰物。 “要走了?”苗雁萝望向赵承阳。她容貌古典婉约,看得出来年轻时必定是个美人,即使现在已届中年,仍是丰姿绰约。 “是。”赵承阳向老夫人和苗雁萝点个头,正准备离开时,老夫人又开口了。 “可别忘了唐府的千金下午要来府里。”老夫人提醒道,“你若是再故意不到,我可会擅自做主将这门来事定下来。”以前他已经有好几次和人约好后又故意不到的纪录,这次她不会再好脾气地姑息他了。 “知道了。”赵承阳应道,而后转身离开,阿满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了出去。 两人走后,苗雁萝纳闷地道:“承阳怎么带个丫环来跟您请安?”她从没见过承阳身边跟着任何婢女。 “说到这儿我才有气。”老夫人哼了一声。 “夫人请坐。”另一名婢女宝月拿了把椅子到苗雁萝身边。 “娘,别动气,气坏了身子可划不来。”苗雁萝笑着轻拍婆婆的手臂。 “怎么能不气?承阳说要让那无礼的丫头进房。”她一脸不悦,“那野丫头才进府一天,什么规矩都不懂,方才还顶撞我,这种人怎能让她待在身边?” 苗雁萝诧异地扬眉:“承阳要收丫环进房?”这可稀奇了。 “是啊!你说这事怪不怪?”老夫人锁着眉头,“他还挺坚持的。” “那丫头有什么特别吗?”苗雁萝问道。 “就是没什么特别才让我想不通。”她望向媳妇,“你说呢?”三个媳妇中,她最疼的就是她,聪慧又识大体,所以大小事她都会听听她的意见。 苗雁萝轻频眉宇,深思后才道:“这事有两个可能。” “哪两个可能?” “一是承阳喜欢她--” “这怎么可能?!”苗雁萝话未说完,老夫人已截断她的话语,“那丫头说美貌没美貌,说才气没才气,性子又火爆,根本一无可取,承阳眼光高,怎会看上她?” “爱情这事可没个准。”她笑道。 “不,不可能。”老夫人执拗道,她还是不相信,“第二个可能呢?” “那孩子故意这么做的。” “故意?怎么说?” 苗雁萝浅笑:“他最近对于娘您频频安排名门淑媛、千金小姐与他相亲,非常不耐烦,您也知道承阳的性子,他讨厌被人摆布。” 老夫人领悟道,“所以他就找个粗鲁的女孩儿来气我?” “有这个可能。”苗雁萝继续道,“这事还有待观察,您也别太认真,若真被气恼,对身子可不好,就随他吧!过一阵子再看看他到底想怎样。” 老夫人点点头,觉得媳妇说得有道理。承阳这孩子性情古怪,不易捉摸,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好的方式,她才不会轻易上他的当。 姜,可是老的辣。 ※※※ 阿满一出拂清斋便立刻说道:“我不想当你的奴婢了,我宁愿回去扫地。”她发现这府里的夫人少爷都是坏心肠的人,她不想和他们打交道。 “你以为我稀罕你?”他瞄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阿满追上去:“我知道你讨厌我,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硬是要留下我?”她不懂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我自有我的用意。”他迈步走出竹林,“你只要跟在我身边就行了。” 阿满做个鬼脸,咕哝道:“谁要跟在你身边?”他刚刚踢她一脚,她都还没跟他算账呢!若不是看在他方才让她免于挨打,她现在早就扑到他身上和他拼命了。 奴才根本不是人当的嘛!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奴仆根本没有尊严,只能任由主人打骂,而且还不能为自己辩解,否则就落个“顶撞”之名,简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嘛! 而且连“我”都不能说,这根本就是藐视人权嘛!他们这些有钱人到底读过书没有,思想竟还这么封建八股?! 阿满愤慨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可恶!可恶! “你搞什么?”赵承阳转身怒骂,他被踢中了好几个石子。 阿满停下脚步,这才发现自己竟把气出到他身上了:“对不起,我没注意。”她不好意思地说。 他挑眉,觉得她根本是故意的:“过来。” 她不明所以地在他面前站定,他则伸手用力拉扯她的辫子。 “啊--”阿满尖叫,头歪向一边。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觉得她狼狈的模样很有趣。 “你放开我。”她歪着头捶打他的手。 “我高兴什么时候放手就什么时候放手,别忘了你可是我的奴婢。”他又扯了一下才松手。 阿满立刻握住自己的辫子,不让他有机可乘,脸上充满着怒气:“你再拉我的头发,我就对你不客气!” 他伸手弹她的鼻尖,听见她怪叫一声倒退一步,他又哈哈大笑:“你的反应怎么这么慢!还有,以后别再‘我呀我的’,要改称奴婢或小的。”他趾高气昂地说。 她握紧拳头:“我受不了了!”她大叫,穷毕生之力扑向他。 他倒退数步,只见她对他又踢又打,他一恼火,用力推开她。 阿满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她龀牙咧嘴。“好痛。”她吸吸鼻子,好想哭。 赵承阳拍拍衣裳,冷笑道:“你以后再碰我,我就把你丢到古井里去。”他最讨厌和人有身体L的接触。 她气愤地抓起地上的石子就要丢向他,赵承阳瞪她一眼:“想想后果,我可不会轻饶你。”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阿满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好气,真想拿石头砸死他,但她已经得到了教训,她知道最后吃亏的一定是自己。她挫败地丢下石子,狼狈起身,屁股好痛喔!她抚着臀,蹒栅地跟在他身后。 这个仇她一定会讨回来的。“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她咬牙道。 总有一天,她会把他挫骨扬灰! ※※※ 炎热的夏日缓缓逼近,天气愈发问湿,使人烦躁不已,尤其是在烈日当头下,阳光像会噬人般,令人难耐。 古常顺抹去额上成串成串流下的汗水,衣裳已被浸湿大半,他担心地凝视着仁立在湖边的身影,深怕她受不了酷热而昏厥。 已经好半晌了,她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似在思考。他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再也无法忍受地向她走去。 他在她身后站定,出声道:“别再站在这儿,正午的阳光毒辣,小姐会吃不消的。” 赵堇菱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他老是在她附近,不管她在屋内或屋外,她总会在无意中发现他的身影。对于此,她并无多大的反应,也不曾恐慌,因为她知道他没有恶意,只是对她单纯地迷恋罢了。这种情形她以前也曾碰过,而她采取的方式便是不予回应,久而久之,爱慕者便会识趣地打退堂鼓,她相信这次也会一样。 “小姐,会中暑的。”古常顺紧张地道。 她转身面对她,发现他的耳朵整个发红:“你才是那个快中暑的人。”她移动步伐,打算走回房,但才走了两步,整个人却僵在原地,视线定在前方朝她而来的身影上。 古常顺依着她的目光望去,瞧见一位长相斯文,身穿米色长袍的男子往这儿走来。他不知道他是谁,但发现他的神情带着一丝紧张。 男子一步步走向赵堇菱,目光急切慌张,但却又带着如释重负感;赵堇菱转身欲走,他奔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别再逃避我。”他声音沙哑。 古常顺站在原地,顿时百感交集。他知道他是谁了,他是小姐的丈夫--彭仕溪。 “放手。”赵堇菱声音冷淡,并未转过身。 古常顺默默地退到一旁,他知道这里没有他能插手的地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酸苦之味。小姐的丈夫来找她了,他知道自己再无机会,他仰望天,刺眼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他长叹出声,能守着小姐三日,默默陪伴她,他也心满意足了,不该再强求,只是……他突然觉得好想痛哭一场。 赵堇菱甩开彭仕溪的手,挺直背脊往前走,他抓住她,强迫她转过身子面对他。 “我该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他激动道,“你告诉我啊!告诉我。”他急急地拥她入怀,“别再折磨我了好不好?你打我骂我都行,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泪水涌上她的眼眶,她强忍住不让泪滑落:“放开我。” “不放,永远不放。”他拥紧她。 “请你记住,我们已经离婚,再无瓜葛。”赵堇菱冷然道。 “那又如何?离了能再结。”他轻轻放开她,热切地注视她。 “海棠会很乐意嫁给你。”她退开一步。 “我不要她--” “不要她你会和她上床?”她漠然地注视他。 “这个我们讨论过了。”他着急地抓着她的肩,“是她诱惑我,我根本不爱她,我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你知道的,不是吗?” “不,我不知道。”她推开他的手,“我只知道你背叛了我,将我打人十八层地狱承受椎心之痛,若这是你所谓的‘爱’,我宁可舍弃。”她语调冰冷。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活,若是我不爱你,我会同你离婚,让你毅然决然地离开我?”他悲痛道,“你不吃不喝地折磨我,说要和我仳离,我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你不肯给我任何机会!看你的身子日渐消瘦,我能怎么办?除了答应你,我还有第二条路走吗?如果我不爱你,我早就爽快地与你离婚了,还会苦苦哀求你原谅我吗?难道我们之间的情意不足以让你原谅我所犯的错吗?” 她平静地回视他:“如果我犯了和你相同的错,你会原谅我吗?” 彭仕溪愣在当场,无法反应。 “回去吧!我不想再见到你,属于我们的一切都过去了,再也无法挽回了,很多事情不是认错就能弥补的,若真是如此,世间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憾事和悔恨了。”她喟叹道。 “我不接受这种说法!难道你对我的感情能如此轻易抹去?”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没有说话,只是蹙起了眉心。 他见状大喜;“我就知道你对我还是有情意的,我们能试着重新再来--” “别再说了。”她摇头,“我累了,请你回去吧!以后也别再来了。”她转身面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彭仕溪还想与她再谈,但瞧见她苍白疲惫的脸,随即改变了主意。这次他必须慢慢来,不能急于一时,他会等到她态度软化的一天,他有信心,他不能操之过急,现在每一步都很重要。 “我先送你回房,这里阳光太烈,你的身子才刚调养好,别又生病了。”他温柔地道。 “不用了,我自己会照顾自己,请你走吧!”她冷漠地说。 他迟疑了一下,最后才道:“好,我这就走。”他深情地注视她一眼后,才转身离去。 泪水缓缓滑下她的面颊,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湖面反射的阳光似乎也不再那么刺眼了。她静静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觉得身心俱疲,只想远离这一切,她真的好累、好累。 古常顺站在一旁,瞧见彭仕溪远离的身影,他和赵堇菱似乎谈得不顺利。他将目光移回赵堇菱挺直的背脊上,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他知道她心里一定很不好受。这时,他忽然发现她晃了一下,他立刻大叫:“小姐--” 赵堇美想撑住自己,但眼前一黑,她无力地倒下;古常顺飞奔过来,慌张地跪在她身边。 “小姐。”他唤道。 赵堇菱没有任何反应,原本白皙的脸庞不自然地泛红,古常顺立刻抱起她,左右看了一眼,连忙跑到附近的树阴下,将她放在较凉的阴影下。 “小姐、小姐--”他不停地叫唤,双手挥动着替她扇风,想让她凉快些,她一定是热晕了。 他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拭去颊上的泪水,他的双手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她。她双眉轻锁,浓密微翘的睫毛像扇形贝壳一般在眼下形成阴影,还沾着湿润的水气。古常顺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拇指抚上她轻蹙的眉心,想为她抹去哀愁。他知道她不快乐,待在她身边的这几天,他从没见她笑过,连一抹微笑都没有,他很为她担心。 赵堇菱紧锁眉心,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古常顺立刻明白她要醒了。 “小姐。”他轻唤道,双掌在她颊边扇着。 赵堇菱听见声音,缓缓睁开双眼,首先映人眼帘的是他欢喜欣慰的脸孔,她眨眨双眼,察觉到自己正躺在草地上。 “我昏倒了?”她的声音有丝虚弱。 “是,小姐。”他回答。 她撑起手肘想起身,脑袋却又开始晕眩,古常顺立刻扶住她的手臂:“小心,小姐。”他抱起她。让她靠坐在树干上。 “谢谢。”她说道。 “不,哪里。”他的脸倏地泛红,有些不好意思。 赵堇菱静坐在树阴下,感受微风一缕一缕吹来,拂动枝叶,带来沙沙的响声,湖面仍旧波光粼粼,没有任何一丝的改变。 她轻叹一回气,却惊觉他的手覆上她的唇,她震惊地望着他,他立刻抽回手,脸孔涨红。 “对不起,只是……只是不要叹气,小姐应该快乐一点。”他解释。 “快乐?”她轻扯嘴角,唇边是一抹苦涩的笑意,“它早就飞走了。”她抬头仰望树枝细缝里的天空。 “不,不是的,快乐永远都在。”他换口气,望着她说道,“如果小姐仍喜欢姑爷,那……那么,回到他身边或许比较好。” 她将视线移回他黝黑的脸庞:“你不是喜欢我吗?” “是。”他的耳朵整个泛红,“但……我希望小姐能快乐。” “是吗?”她又叹口气,“回到他身边真的会快乐吗?”她眼中浮现哀愁,但随即振作自己,“这些对我已不再重要,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离开?小姐要去哪?”古常顺紧张道,“你一个人很危险的。” “我连大门都走不出去,还能去哪?”她眉头深锁,“我这一辈子可能都要被关在这儿了。” “为什么?”他不懂。 “因为我离婚,丢了父母祖宗的脸,遭人指指点点,他们说我是个离经叛道的女人,奶奶、爹娘对我都很失望,他们不许我踏出家门一步。”她不带感情地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古常顺皱起浓眉:“他们怎能这样对待小姐?这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错,是姑爷没有好好珍惜你,错的是他,不是小姐。” 她望向他,见他一脸愤慨,不由得扯出一抹淡淡的笑:“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她沉默下来,不想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享受这午后时光。 古常顺见她眼神遥望远方,似在思考,也不打扰她,只是默默地坐在她身旁,能这样陪着她,他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叫喊声:“小姐、小姐--” 赵堇菱眨眨双眼,这才回神,是她的婢女在找她,她心里明白定是母亲要找她去问话,方才也是母亲告诉仕溪她在这儿的吧!她知道母亲一直希望她和仕溪能再复合,自她回府至今,她已不知听过多少这样的话语了,她真的觉得既烦且累,难道除了和仕溪复合外,她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吗? “小姐,我扶你。”古常顺见她要起身,连忙伸手搀扶。 赵堇菱转向他,讶异于他还在她身边,她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我记得你是卖菜的,不是吗?为何会在府里?”赵堇菱在他的扶持下起身,她的身子仍有些不舒服。 古常顺结巴道:“因为……因为我想见小姐,所以……所以进府打一个月零工,希望能……能再见到小姐。” 她面露诧异之色,随即喟叹道:“你这又是何苦,我不值得你花这些心思。” “值得的、值得的。”他急急说道,“我……” “小姐,夫人找你。”阿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眼前站定,在见到古常顺时,她立刻发火,“怎么又是你?我警告你,你别老是在小姐身边打转,下次再让我瞧见,定不轻饶。”她挥舞着手中的纸伞。 “别说了。”赵堇菱微微皱一下眉头,往前走去。 阿娥连忙打开伞跟了上去。 古常顺立在原地,有些依依不舍地目送赵堇菱的身影离去,而此刻他的心却是认识她以来最踏实的一次。他知道她的烦恼忧愁,而且和她说了不少活,她不再是遥不可及、似梦似幻的仙女,他终于能碰触到她,他感觉两人的距离慢慢地在缩短,或许……只是或许,他终究还是有希望的。 ※※※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仕溪都低声下气地来求你回去了,你还想怎么样?” 赵堇菱才一进门,便听见母亲一大串的话语轰炸过来,她甚至还来不及开口,更多的炮火紧跟在后。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自己在做什么?非要闹到仕溪对你彻底死心是不是?你有脸在这个家白吃白住一辈子,我还没脸见人呢!我在这个家已经够没地位了,你还给我捅这娄子,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不肖女?我不要活了我!”梅鸾锦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叫喊。她身穿鹅黄短袄和长裙,手是净是玉镯和金饰,颈上挂了条珍珠项链,年约四十,五官美艳,发上插了金色珠花和翠绿簪子。 “你倒是说话啊你,变哑巴了吗?”梅鸾锦骂道。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和他再无可能。”她坚决地回答。 “你……”梅鸾锦指着她,“你要气死我是不是?原想回府月余足够让你脑袋清醒,可你却还是这个样子,你存心要活活把我气死是不是?”她颠踬地后退一步,手捂着胸口。 “二夫人。”一旁的阿娥连忙扶住她,“您别发火,再给小姐一些时间,她会想通的。” “都一个多月了,我天天苦口婆心地劝她,她还是这个样子,存心要气死我。”梅鸾锦在椅子上坐下。 阿娥连忙奉上茶。 她喝口水又继续道:“你生长在赵府,怎会不明白男人生性风流、三妻四妾乃平常事,更何况仕溪并无纳妾之意,你为何还这样死脑筋?” “就是因为在这府里长大,所以我发誓绝不步上娘的后尘,我不想和其他女人抢丈夫。”赵堇菱平静地道。 梅鸾锦一拍桌子:“你说什么?什么后尘?这是什么意思?你看不起自己的亲娘吗?我是人家的二夫人有这么丢脸吗?”她呼天抢地道,“我不要活了我,我自个儿的女儿竟这么糟蹋我,我梅鸾锦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这辈子得受这样的委屈?!嫁到赵家没能生个儿子,在这府里我已经够没地位的了,如今女儿还这样让我蒙羞!你可是大红花轿风风光光嫁出去的,谁晓得还没一年,便落得如此下场,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你到底懂不懂啊?” 赵堇菱不发一语,眉头深锁。这些话她听了无数次,原以为自己已无感觉,但每听一次,还是心如刀割,在母亲心中“面子”永远是最重要的。 梅鸾锦手握锦帕,拭去泪水:“这丈夫可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奉父母之命,是你们年轻人所谓的‘自由恋爱’,结果呢?竟还弄到这个地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不懂,人家说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可你偏偏不是,竟倒着走,让这么一件小事弄成人尽皆知的大事,你是不是中邪了啊你?”她气愤地用手指戳了戳女儿的额头,“你书都读到哪儿去了?连这么点道理也不懂,还亏你父亲让你上大学,结果呢?反而更不懂事!俗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是一点儿也没错。” “别再说这些了好吗?”赵堇菱有些烦躁地说。 “不说?怎么?听了刺耳吗?你若是怕人说,就立刻跟仕溪回去!”她大声道。 “我们已经离婚了。”她第一百次重申,她已经快被逼疯了,“我不会和他重修旧好,不会不会!” “你……”梅鸾锦气得一巴掌甩过去,“你真要活活气死我是不是?” 一旁的阿娥扑通跪倒在地:“二夫人别生气,别打小姐,小姐她会想通的,她会的。”她求情道。 赵堇菱哀戚地望着母亲:“难道女人一定得依靠男人才能活吗?仕溪他重重地伤了我,将我的自信完全击垮,我不要再一次承受这些,不要再去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哪里不好,要不为什么他会这样伤我?是不是我比不上海棠?是不是因为我不讨婆婆欢心?是不是因为他爱我不够深……我受够了,我不要再想这些,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过日子,难道这样的要求很奢侈吗?”她的泪水滑落眼眶,她转身拭去,深吸口气振作自己。 梅鸾锦摇头叹气:“你这个傻孩子,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仕溪是爱你的,否则他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求我让他见你,他只是一时昏了头,你何苦这样钻牛角尖?他都保证不再犯了,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弥补吧!女人最大的幸福还是有个依靠的对象,后半辈子也就不愁吃穿了。你要想想,你已经嫁过人,已经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不回到丈夫身边的话,这下半辈子要靠谁?根本不会再有男人看上你,你懂不懂啊!” 赵堇菱的脑海中浮现古常顺的脸孔,他似乎是惟一不在乎她离过婚的人。她叹口气,不再说话。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过去?明天傍晚仕溪来的时候,你就和他回去,知道吗?”她拍拍女儿的手。 赵堇菱仍是沉默,她知道母亲永远不会了解她的想法,而她已经不想再争辩了。她只想离开这个囚笼,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她在心里叹气,她到底该怎么离开这里呢?就算真让她到了外头,她又该以何为生? 而这两个问题,她至今……仍无答案。 第四章 阿满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衣服缝补。她发现服侍二少爷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难熬,反而轻松许多,她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倒倒茶、补补衣裳,照顾赵承阳的起居就行了,晚上甚至还睡在这儿,不过,当然是他睡在内室的床铺上,她睡在外头的床榻上。第一天晚上,她还以为他有什么企图,整个晚上都戒慎恐惧,不敢掉以轻心;他则骂她无聊、丑八怪,说他宁可抱着猪睡也不可能找她。 乍听之下,她当然是很生气,不过,反过来想倒是安心多了,他们两个井水不犯河水自然是最好,套一句银杏姐的话,“不多嘴、装聋作哑”是做奴婢的最高指导原则,她想想也很有道理,她就是性子太急,说话又不经大脑,全凭冲动才会惹得老夫人和少爷不高兴。 据她的观察,只要她惟命是从,就不会惹麻烦。这几天她随二少爷去向老夫人请安时,开口闭口都自称奴婢,而且不逞口舌之快,果然相安无事,她可是抓到诀窍了。 只是人际关系一直没有突破,除了银杏姐和圆圆对她友善外,其他的奴婢对她全没好感,见了面就是冷嘲热讽,说她根本不够格受少爷的宠幸。阿满大摇其头,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可怕。 不过她不在乎这些,反正一个月后她就自由了,而且知道大哥在府里也过得不错,她就安心了。他们两人有时会在园子里碰到面,有时她会趁空闲时去找大哥,看看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和小姐说上话,日子倒是挺好打发的。 阿满放下针线,大大地伸个懒腰,这时赵承阳正好推门进来,就瞧见她一副懒散的样子,还在那儿打呵欠。 “难看死了。”他瞪她一眼。 阿满赶紧闭上嘴巴,也回瞪他:“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三夫人有事找他去,她以为他一时半刻脱不了身,谁晓得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因为无聊得要死。”他的声音隐藏着怒气。他以为母亲找他有什么急事,结果一去才发现又有“某位”名门闺秀在那儿--他虚应了两句就受不了地先离开了。 阿满将衣服叠好,放到橱柜里:“为什么很无聊?三夫人骂你?” “刚刚没骂,不过等会儿可能要来训人。”他顿一下,转身就要走,他最好先到外头去避难。 “你要去哪?”她连忙跟在他后面。 “你跟着我做什么?”他回头对她皱眉。 “三夫人说去哪都得交代清楚。”这可是三夫人特别要求的,她当然得照着做。 他挑起眉:“你这个小奴婢也管得太多了吧!别忘了谁是主子。” “我才不想管你,是三夫人交代的。”她对他皱皱鼻子。 他发火道:“干吗?我是犯人吗?可恶!”他气冲冲地就要冲出去,他已经受够了。 “等一下。”她拉住他的袍子,“你还没说你要去哪?如果三夫人问起,我要怎么回答?” “你自己不会编一个吗?”他怒道。 “想去哪?” 门口站着一位冷艳的女子,四十出头,身穿墨绿的短袄和长裙,有双漂亮的丹凤眼和挺直的鼻梁,发上插着金簪,腕上带着金镯子,她的身后是丫环银杏。 “出去透气。”赵承阳一脸愤怒,“现在我的行踪还得呈报吗?” “你这是跟母亲说话的态度吗!”杨静双挑起秀气的眉,“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先吼起我来了,跟我到花厅去,人家唐小姐特地来找你,你却这样跑出来,是存心让我难堪吗?”她厉声道。 “要示好你自个儿去,我说了我没兴趣,‘母亲’。”赵承阳的口气还是很冲。 “如果你不想再相亲,就快点给我成亲,都介绍不下十几个对象了,你随便选一个都行,我立刻要人去提亲。”杨静双愠道。 “我说过几百次了,我现在不想结婚。”他也大为光火。 “我也说过几百次了,这事由不得你!你既然是赵家的孩子,就得守赵家的规矩,更何况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杨静双瞄他一眼,又继续道,“你终究是要娶妻生子,既是如此,早娶晚娶又有什么不同?” 阿满站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原来是为了这回事,不过她倒是有点同情要嫁给赵承阳的女人,他脾气不好,阴晴不定,和他相处可是很辛苦的。 “好了,别使性子,跟我回厅堂去。”杨静双径自转身要离开。 “我不去。”赵承阳冷冷地道。 杨静双猛地转身,就要发火:“你--” “我有喜欢的人了。”他突然平静地道。 杨静双和阿满全因这句话而睁大眼,阿满无法置信地上下打量他一眼,这个阴阳怪气的自恋狂有喜欢的人?不会吧!天要下红雨了吗? 杨静双也不相信,她瞄一眼儿子:“你有喜欢的人?” “是。”他突然微笑起来。 “哪一家的小姐?”她追问。 阿满也好奇地看着他,想知道谁是那个倒霉鬼。 “她不是什么小姐。”赵承阳的笑容咧得更大。 “不是小姐?”杨静双蹙一下眉头。 “她就在我身边。”赵承阳慢条斯理地说。 “你身边?”杨静双的眉头锁得更深,凌厉地扫向一旁的阿满。 阿满立刻僵住,顿觉脊背发凉,她死命地摇头:“不是我、不是我。”她叫道,怎么可能是她?!“你说清楚行不行?”她朝赵承阳大吼,这种事怎能瞎说?! 赵承阳对她深情一笑,突然伸手将她揽在身侧,而后对杨静双道:“我喜欢阿满,我要娶她。” 阿满的瞳孔突然放大,呈现短暂的昏厥,她的下巴也差点整个落下,全身僵直,无法动弹,思绪一片空白。天啊!不要闹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杨静双的脸上闪着怒气,她一个字也不相信。 “我是认真的。”他低头在阿满的额上印下一吻。 这一吻解除了魔咒,阿满顿时回复神智,她用力推开他,气嚷道:“你疯了?!” 赵承阳被她一推,倒退了两步,杨静双一个上前,甩了阿满一耳光。 “造反了吗?敢推主子。”杨静双厉声道,反手又甩了她一巴掌。 阿满抚着刺疼的双颊,叫道:“你打我做什么?”她冲上去要和她拼命,什么奴婢的最高指导原则全让怒火烧得一千二净。 杨静双被她吓住,连退数步,一旁的银杏连忙挡在主子身前,口里叫着:“冷静点,阿满。”她脸色焦急,阿满这样失去理智只会让事情愈发不可收拾。 “我不要冷静!”阿满恼火地拉开银杏,就要扑向杨静双,却又让赵承阳拦了下来。 他拉住她的手臂:“好了,别闹了。”他口气严厉,但眼中却带着不可察觉的笑意。 “反了、反了,来人啊!将这个蛮横的丫头拖下去。”杨静双声嘶力竭地叫喊。 原本在门口张望的三四名丫环全冲了进来。 “谁敢动她?!”赵承阳凛冽的眼光扫向四名冲上前的丫环。 阿满一瞧见这阵仗,原本烧得猛烈的怒火也被浇熄了一大半。她们想做什么?打死她吗? “承阳,你在说什么?”杨静双眯起双眼,视线来回在他和阿满身上徘徊。 “我不会让你动她。”赵承阳将阿满拉到身侧,一手占有性地环上她的肩。 阿满抬头望着他的侧脸,胸口突然怦怦地急速跳动着。他是说真的吗?他喜欢她?但……这怎么可能?她的脸倏地红成一片,他总是对她冷言冷语,还会骂她,怎么会是喜欢她呢?可是每次她有难时,他又会帮她,她实在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杨静双冷静下来:“你真喜欢这个目中无人的婢女?”她的声音仍是有些不敢置信。 “她不是目中无人,只是性子冲动了些,她只要一生气,脑袋就不管用,娘,您别和她一般见识。”赵承阳言之凿凿地说,似乎真的非常了解她似的。 杨静双凝视着儿子的双眸:“你是故意说这话来气我的,是不是?别指望为娘的会相信你真的喜欢这个一无可取的丫头,我不信她真会人你的眼。” 她这个儿子向来自视甚高,从不把人放在眼里,她不信他真会对一个平凡无奇的下人动心。 “你该不会是因为咱们逼你成亲,所以故意说这些话来气人吧?”她精明的双眸没放过儿子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除了阿满以外,我是不会娶别人的。”赵承阳仍旧是平稳的语气。 “你……”杨静双心中升起一股无名人,她转向阿满,“说!你是怎样勾引少爷的?” “我才没勾引他。”阿满不悦地道,什么嘛!把她说得像个狐狸精似的。 “‘我’?你也配称我?这是什么话?银杏,给我掌嘴!”杨静双怒道,“下人没个下人样。” 银杏愣住,她去掌嘴? “夫人息怒,阿满刚到府里不久,规矩还不熟,她不是故意要放肆的。”银杏求情道,还一面向阿满使眼色。 阿满收到讯息,她嘴一扁,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是奴婢的错,请夫人饶了奴婢。”她不想让银杏姐为难。 ‘晚了你?”杨静双冷哼道,“从今天起,不准你再待在少爷的房里,立刻撤出去。” “我要阿满留下来。”赵承阳反对道。 “不可能!”杨静双驳回他的话,“来人啊!将阿满带出去。” “是,夫人。”四名丫环立刻上前。 阿满连忙躲到赵承阳的身后,她才不要和她们走,谁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两名丫环立刻要绕到赵承阳身后,却突然哀叫一声,两人各吃了一脚,跌在地上。 阿满抓着赵承阳的袍子,自他身后探出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还想再来吗?”赵承阳冷眼望向另外两名婢女,见她们后退了一步。 “你!你这个不肖子!”杨静双气得直发抖。他竟然为了一个下贱的婢女公然违抗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形,他是想造反了吗? “好。”她怒道,“别以为你这样,为娘的就制不了你。制不了这个顽劣的奴婢,走!”她拂袖而去,身后的奴婢一个个跟了出去。 阿满吁口气,好险!她自赵承阳身后走出,瞧见银杏姐忧心忡忡地瞥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去,原本闹哄哄的屋里顿时笼罩着一片宁静。 阿满不自在地假咳一声:“谢谢。”如果不是他,她就惨了。 赵承阳瞄她一眼:“谢谢?”他挑眉,“这两个字太空泛了,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可能已经被扒了一层皮。”他悠哉地坐下,倒了一杯茶水。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在邀功喔!阿满在他身旁坐下,问道:“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帮我的吗?”她粉脸通红,有些不好意思。 赵承阳见她一副害羞的模样,一口水喷了出来,哈哈大笑,说不出话来。 阿满被喷得满脸水,她着恼地以手背抹去,瞧他这副德行,她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被愚弄了。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她朝他喊,他的笑声实在是太侮辱人了。 他止住笑声,又倒了一杯水:“帮你就是帮我。” “什么意思?”她蹙起眉。 “这你就不用管了。”他喝口水。 “这怎么行?你说你要娶我,万一弄假成真怎么办?”她觉得不妥。 赵承阳一听。“噗--”一声,茶水又整个喷了出来,笑声比刚刚更猖狂。 阿满握紧拳头,茶水一滴滴自脸上滑下,她以令自己都佩服的绝佳的自制力掏出手帕往脸上擦。 “你笑够了没?”她的眼睛在喷火。 赵承阳边笑边又倒了一杯水。 阿满气愤地将茶杯挪开:“别再倒了。” “怎么?我连喝水也要经过你同意吗?”他止住笑声,扫她一眼。 “你全喷在我脸上。”阿满的口气很不好。 “因为你说的话实在太好笑了,还有,你不会问吗?我发现你很迟钝,老是站在那儿傻傻地挨巴掌,不会躲吗?”他拿了另一只茶杯,又倒了杯水。 “我就是躲不过,怎么样?”她恼火地又要伸手抢他的杯子。 赵承阳轻易地闪过她伸出来的手,一口喝干茶水,挑衅地望着她,眼神仿佛在说她很笨。 “还有,我们两个是不可能成亲的。”他又道,“绝对不可能。” 阿满原本想将杯子砸在他脸上,不过听到这句话,她勉强将冲动压下来:“你怎么知道?”突然,她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们的身份不配,对不对?” “没错。”他微笑,“你还是有点头脑的嘛,我是少爷,你是奴婢,奶奶和娘是绝对不可能答应让我们两个成亲的。” ‘那你为什么要撤这种无聊的谎?”她皱眉,“你这样会让我在这里的日子很难熬,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去告诉夫人,说这一切都是你瞎说的。”她站起身。 “你如果去了,可能会被毒打一顿。”他闲闲地说,“母亲现在可是看你非常不顺眼,如果没有我护着你,你在这儿可能会被活活地折磨死。” “你拉那些话才是要置我于死地呢!现在所有的人都看我不顺眼了。”她气愤地嚷,“如果你娘去告诉老爷和老夫人,那我还能活命吗?” “凶多吉少。”他大摇其头。 “你这个害人精!”她喊道。 “我害人?如果不是我,你就没命了。”他冷哼一声。要不是他护着她,依她的性子,早就被奶奶或是娘整死了。 阿满顿时哑口无言。她垂头丧气地坐下,说他可恶他真的是可恶到了极点,可他真的也救了她好几次,但若是再待下去,难保不会出事,她得想个方法让自己脱困才行,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危险了。 就算你不去惹人,偏偏会有人来惹你--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三十六计走为L策…… 对,就这么办! ※※※ “叩叩叩,锵--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巡逻打更声突然惊醒睡梦中的阿满,她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天啊!她怎么睡着了?她揉揉双眼,拍了自己的脸颊几下,室内一片漆黑,她摸索着穿上鞋子,想起自己的大计划。 她得逃走才行。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摸索着向前行,深怕碰着了东西惊醒赵承阳。 她沿着墙沿走,而后碰到房门栓。她微笑地吁口气,小心地松开门栓,拉开门,可这时却传来“吱嘎--”一声,她瑟缩了一下,忘了这房门得小心打开,否则会传来难听的摩擦声。 她回头望了屋内一眼:“明天你可要大吃一惊了。”她忍不住地窃笑着,她不见了,看他还怎么撒谎! 她走出房间,小心地合上门,而后直奔后院的仆役房。她得先去找大哥才行,原本今儿个下午她就想去找大哥,可是她又害怕自己一离开赵承阳便会被三夫人抓去,所以迟迟不敢行动,只得等待夜深人静时。可没想到她却睡着了,幸好方才被惊醒,否则明天早上她一定会被自己气死。 她转过回廊,下了阶梯,穿过园子,直往仆役房跑,就算她要走,她也得带着大哥一起走,她不能让他留在这个恐怖的地方。 她气喘吁吁地在一排房间前停下来,而后往后头走,她记得大哥睡在倒数第二间。她神经质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后才推门。 “可恶!”她诅咒一声。门拴住了,怎么回事嘛!仆人干吗锁门,又不会有小偷来这儿偷东西!她抬手准备敲门,可还是没胆这么做,大哥不是一个人睡,还有其他仆役,万一惊醒其他人就不好了,这件事愈少人知道愈好。 她灵机一动,试了试窗户。“哈--”她偷笑,幸好没落栓。她往屋内张望了一眼,只见四五个人睡在大通铺上;她走下阶梯,捡了两颗石子后又踅回,仔细观察哪个人是大哥,但屋内一片昏暗,实在不好辨认。 待她认定目标后,将石子丢向那人的脚,而后立刻贴在窗户旁,小心翼翼地望向里头。 没有反应。 “怎么会这样?”她蹙眉,大哥不可能睡得这么沉才对,难道打错人了? 她站回窗前,这次更用力,而且是丢向那个人的头。 “哎哟!”一声哀叫传来。 阿满心跳急速地贴回窗边,这声音好像不是大哥的。 “谁呀!是谁打我?” 阿满在心里做个鬼脸,完了,果然不是大哥。 “你做梦是不是?” 阿满听见屋内其他的人也醒了,不由得更紧张。 “咦!窗户怎么打开了?” 完了!阿满急忙奔下阶梯,往林子里跑。这时,其中一名仆人下床至窗户边,神经质地探头张望一下,而后瞥见消失在月光下的身影。 “有小偷!”他不假思索地大叫。 这一叫,屋里的人全醒了。 “小偷,快抓小偷。” 屋子里的人一嚷嚷,整排房里的人全被惊醒,开始闹哄哄一片。 “小偷,抓小偷--” 整个后院沸腾了起来,大伙儿全抄起家伙冲了出来,有人拿灯笼,有人拿火把,还有人拿着木棍和扁担。 逃跑的阿满听见吆喝声,既慌张又哭笑不得,她不是小偷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突然,她被黑暗中伸出的手抓了过去,她尖叫出声,却让人及时捂住嘴巴。 “闭嘴。” 阿满瞪大双眼,是二少爷,她虚软地往地上瘫,他也没扶她,就让她跪坐在地上。 “你真是会惹麻烦。”他对她皱眉,“要会情郎也不用弄得人尽皆知。”他只要一想到她竟拿石子丢人,就觉得哭笑不得,这女人闯祸的本事真是一流的。 “什么情郎?”她瞪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还不起来!想被抓吗?”他听见喧闹声已朝这儿来。 “我没力气了。”她的腿还是软的。 他瞪她一眼:“没用的家伙。”他实在很想丢下她一人,但他不能,他还用得到她,所以他迟疑了一下,才极不情愿地抱起她。 阿满惊呼一声,满脸讶异。她没想到他会抱她,在她的印象中,他讨厌人家碰他,也不喜欢碰人,她原本以为他会丢下她一个人。 这时,嘈杂声已近在耳旁,赵承阳抱着她往湖边跑,现在他们根本没法回卧房,因为他瞧见那儿的灯火也亮了。 阿满伸手环住他的颈项,她觉得自己快要从他的怀中滚下来了,她仰头瞧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而后愈笑愈大声。 “你觉得还不够引人注目是不是?”他怒道,这疯女人! 她憋住笑,身体不住地颤动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好笑,但想想这荒谬的情景--她莫名其妙地引来一大堆“追兵”,然后被一个阴阳怪气、讨厌肌肤相触,却又不得不抱她逃命的尊贵少爷抱在怀中,然后当她追不得已地搂住他的颈项时,他却还有心情在那儿皱眉,表现他的厌恶,这不是很好笑吗? 她索性将脸埋在他的颈边,故意气他。 “你再不把你的臭脸拿开,我就把你丢到湖里!”赵承阳威胁道。 阿满抬起头,发现他们已快到湖边了。她对他皱眉,哼!好不容易能气气他,他却又扳回一城,他这人说做就做,她可不想拿性命开玩笑,因为她根本不会游泳,而且她也不确定他会不会下水救她,所以还是别冒险的好。 一到湖边,他立刻松开手,阿满惊呼一声,跌在地上,她的屁股好痛。 “快起来。”他命令道。 “你要我站着就别摔我!”她火道。 他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方才是故意的。” 阿满顿时哑口无言,她惟一能做的就是死命地瞪他。 “还不起来!”他喘着气望向树林,只见一小批人朝这儿过来了,“待会儿你什么都别说,我来应付。” 他这一提,她才记起自个儿仍在被追赶中,于是连忙爬起,站在他身边。 须臾,一群仆役已冲到湖边,当他们瞧见赵承阳时,立刻止住了步伐。 “二少爷?!”大伙儿的声音全带着惊讶,他们明明瞧见小偷往这个方向来,怎么竟是主子在这儿,还带着婢女?! “怎么回事?闹哄哄的?”赵承阳佯装不耐烦地问。 “是这样的,二少爷,有个偷儿潜进府里,我们正在抓他,瞧见他往这个方向过来,可是却不见了。”一名较年长的男仆上前说明。 “小偷?”他故作沉思状,“方才我似乎瞧见有个黑影往那儿去了。”他随意指个方向。 “走,快追。”带头的仆役叫喊。 一群人又闹哄哄地往前追去。 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阿满,这时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幸好,有惊无险。”她拍拍胸脯。 “别高兴得太早。”他瞄她一眼,不置可否地道。 “什么意思?”她不懂。 “明天就知道了。”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往“静澜园”的方向走去。明天恐怕还付一场硬仗要打,所以他得先回去补眠,储存好体力才行“我不要等明天,你先说清楚,否则我心里很不好过。”她追上他。她讨厌他每次说话都不清不楚,又不肯解释。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麻烦可是你惹出来的,我干吗要让你好过?”他冷淡道。这女人实在有本事闹得大伙儿鸡犬不宁,如果不是需要利用到她,他才懒得理她。 阿满咬牙切齿,却又不便发作,因为她找不到话来反驳他,他说得没错,这件事的确是她惹出来的,只是她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荒诞不经。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她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因为我没睡熟,你开门的时候,我正好醒来。”他说道。其实今天晚上他已察觉她怪怪的,有些心神不宁,又有些亢奋,所以他才会保持警觉心,没让自己熟睡,就是想看她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如果想和情人幽会,下次安静点,别弄得人尽皆知。”他冷哼一声。 “你胡说什么?我哪来的情人?我是去找--”她突然心生警觉,没再往下说,因为她不确定抖出大哥的名宇到底好不好,她担心她在府里闯的祸会连累到他,嗯……还是小心谨慎的好。 “找什么?”他又冷哼一声。 “不关你的事。”她没好气地顶回去。 他突然停下脚步,斜脱她一眼:“注意你的口气,我在别人面前护着你可不代表你能在我面前放肆。” “是,二少爷,奴婢下次不敢了。”她对他虚假地笑着,在心里则不停地臭骂他。这人就爱摆架子和臭脸,如果不是看在他对她有恩的情况下,她才懒得理他。 赵承阳这才满意地点头,但随即厉声道:“如果你下次再半夜偷跑出去幽会,我是不可能再去救你的,听清楚没有?” “不会有下次了。”她说道,这次的经验已经够吓人的了。 “总算还有点头脑。”他继续往前走。 阿满在他身后做个鬼脸:“自大的家伙。”她咕哝道。不知道是习惯,还是麻木了,对于他刻薄又讽刺的话语她似乎已不再反应激烈,或许这就叫习惯成自然吧!和府里其他人比起来,他已经算是好相处的人了。 她台头望着皎洁的明月,突然有点担心起明天来了。 第五章 赵堇菱坐在梳妆台前,眉心微蹙,想着待会儿要去向奶奶请安,她就觉得一阵烦躁。每天早上都是相同的模式,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止。 奶奶的训话没有一天改变过,说什么女孩儿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能有怨言,要识大体,家“和”为重,不能任性…… 她在心里叹回气,有些无奈,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难道除了回到仕溪身边,她就没有第二条路吗? “小姐,又烦心了?”阿娥关心道。她熟练地盘起赵堇菱乌亮的发丝,“您到了老夫人那儿,就把耳朵关起来,不听便不烦。” 赵堇菱没有应声,仍是眉头深锁,阿娥见状,连忙转移话题道:“小姐,昨几个晚上听说有小偷闯进府里。” “我知道。” “小姐知道?”阿娥诧异地睁大眼。 “昨晚古常顺到这儿来看我是否无恙,要我小心点。” “又是他那个癞蛤蟆,小姐,你别理他。”阿娥不悦地道。那个古常顺真是不要脸,老是缠着小姐,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 “别这样说人家,他没有恶意。”赵堇菱不以为意地说。他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守着她,并未希冀什么。 “小姐--” “别说了。”赵堇菱打断她的话。 阿娥只得将到口的话又吞回去,拿起珠花别在小姐的脑后,继续之前的话题:“结果那偷儿没抓到,却发现二少爷和婢女在湖边幽会。”她的语气有着难以置信的意味。 “承阳?”赵堇菱微扬眉宇,“怎么会?”他的个性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是啊!我们大伙儿也都很讶异。”她拿起簪子插入发髻,“不过,听说二少爷对那个奴婢很特别,除了破例收她入房外--还为了她公然和三夫人作对。” 赵堇菱这下更不解了,若是已收她入房,又为何会在三更半夜特地跑到湖边幽会?这事有点蹊跷。 “听说那奴婢气焰很高,仗着二少爷宠她,便目中无人,还敢顶撞三夫人。”她又说,这种小道消息在奴仆间传得很快,“真不知道二少爷看上她哪一点。” 赵堇菱没有评论,只是起身离开梳妆台,她也该去向奶奶请安了。 阿娥送她到门口,突然道:“小姐,有些话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就是……”她轻咬下唇,“今天姑爷若是再来,小姐要不要考虑和姑爷一块儿回去?”她小心翼翼地观察赵堇美的反应,深怕她发火。 赵堇菱微蹙眉心,看了阿娥一眼,喟叹出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转身离去。 她漫步往拂清斋前进,早晨清爽的空气让她精神为之一振。她深吸口气,让思绪沉淀下来,和奶奶谈话需要耐心和沉静,虽然奶奶晚年茹素念佛,但她的个性仍是严厉且难以亲近,在这个家做主的虽然是父亲,但却还是奶奶的话最有分量,她的话就代表了权威和家法,没有人有胆量反抗她,就像……仕溪的母亲一样。 赵堇菱轻轻甩一甩头,她不想再想这些事,现在她惟一想做的就是念完大学,如果奇www书Qisuu网com可能的话,她想做一名老师,而不是被困在这个囚笼里。 她往竹林走,瞧见前方有两个身影,一男一女,由背影来看,男的应该是承阳,而女的应该就是他收入房的奴婢。她放慢脚步,并没有追上去,他们也是来向奶奶请安的吧,那女孩似乎满活泼的,她隐约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一起来请安,你奶奶又不喜欢我,她每次见到我就不高兴。”阿满抱怨道。 赵承阳没理她,脚步加快。阿满小跑地追上去:“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远离你。”他言简意赅地说,她一路上吵个不停。 “那最好,你自己进去,我在这里等你。”她没好气地说。 “那就小心有人打昏你,再把你投到古井里去。”他不在乎地说。 她瞪他,他又在威胁她了。“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不再受你的威胁。”她喃喃自语地说着。 两人一进拂清斋,就瞧见大夫人和三夫人全在那儿,她们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在两人身上。阿满一见这场面,就直觉不妙,三夫人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碎尸万段似的,而老夫人则是一脸怒气,完了!她今天是不是走不出去了? “听说你们昨晚在枕玉湖幽会?”老夫人的声音还算冷静,只是眼中闪着怒火。 “因为睡不着,所以去那儿走走。”赵承阳不疾不徐地回答。 “三更半夜睡不着?”她一个字也不相信,“怎么?她已经让你收入房还不够,你还带着她到处晃,想弄得人尽皆知吗?现在府里全在说这件事,下人们嚼着舌根,想看好戏,你想把这事闹大是吗?”她重重地拍了椅子扶手一下,怒斥道。 “娘,身子要紧。”大夫人苗雁萝劝道,她转向赵承阳,“听你娘说,你要娶阿满?” “是。”赵承阳点头。 阿满站在他身后,只见老夫人的脸色铁青一片。 “这事我不会答应的。”三夫人杨静双抢着回道。 苗雁萝望着赵承阳,微笑道:“大娘并不认为这是你的真心话,是不是因为最近逼你成亲逼得紧,你不高兴,所以想法子来拖延?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婚事只要你不点头,奶奶便不会贸然做主,你可以慢慢看、慢慢选。” 阿满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原来这就是他的意图,他想借她来拖延婚事,难怪他会说帮她就是帮自己,她总算明白了。 “大娘多心了。”赵承阳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是真心想娶阿满。” 骗子!说谎还脸不红气不喘!她气愤地以手指戳他的背,骗子、骗子、大骗子…… “阿满她有话想对你们说。”赵承阳突然道。 阿满睁大眼,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将她从身后抓出来;她惶恐地望着他,她哪有话要说? “快说!”他的眼神闪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他是故意的,这个小人,她真想打他、捶他。揍他、踢他…… “你有什么资格说话?你根本不配。”杨静双语带鄙视,“你以为你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吗?做你的春秋大梦!乌鸦一辈子都是乌鸦,当不了凤凰。” 阿满一听,整个火气全冒了上来…… “你这是什么眼神?”杨静双用手指着她的鼻子,“认清你的身份,别痴心妄想了,一个下贱的奴婢也想进我赵府?门都没有--” “你说够了没?”阿满朝她大吼,“谁稀罕进这个吃人、势利、自以为了不起的赵府大门,就算用八人大轿来抬我,我也不屑坐!这是什么时代了,你以为还是清朝吗?现在是民国,民国耶!你听清楚了没?这可是民主时代,皇帝都被轰下台了,你以为你还能这样随便骂人、打人,或是把人拖出去斩了吗?哈!我告诉你,我才不怕你。”她双手叉腰,对杨静双怒目而视。 室内一片安静,大伙儿全被她的大吼声震得头晕目眩,只有赵承阳一个人掏掏耳朵,翻翻白眼,心想:这心直口快的蠢女人又要闯祸了!他考虑趁大家还在愕然中时,一拳打昏她,扛出去,然后……或许埋了她,以绝后患。 “你……”杨静双指着她,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夫人气得站起身:“反了,这世界反了……” “这世界本来就反了,已经从皇帝时代整个转到民主时代--” “闭嘴!”赵承阳瞪她,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高谈阔论。 “是你叫我说的,我为什么要闭嘴?”她回瞪他。 他将她扯到身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你不知道府里有个地牢?若将你关在那儿,包准没人找得到。”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阿满瞪大眼,地牢?这地方有地牢? 两人状似亲呢的姿势,引得老夫人更是怒火中烧:“原本你大娘还替你说话,说最下策不过就是让你娶这丫头做妾。现在我告诉你,妾都不可能,咱们赵府不要这忤逆长上、目无尊长的女人做媳妇!她今天非得给我滚出这府邸不可。”她气得晃了一下。 “老夫人,小心。”身旁的两名贴身奴婢搀住她。 “还不。快把这祸水给我赶出去,你要气死你奶奶是不是?”杨静双怒道。 阿满正想说话,赵承阳便示意她闭嘴,将她拉到一旁:“如果你们要赶阿满,就连我一起赶出去吧!”他平静地宣布。 “你……”老夫人跌坐回椅子上。 “你疯了是不是?”杨静双一巴掌甩上儿子的脸。 赵承阳没有闪躲,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阿满惊愕地瞪大眼,天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承阳连眼都没眨:“我说了,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他眼神坚定。 阿满困惑地望着他。在这一刻,她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演戏,他难道不知道他一离开赵府,就什么也不是了吗?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这个不肖子……”杨静双气得声音颤抖。/“承阳,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得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别将事情闹得没有转圜的余地。”苗雁萝忽然开口,她是惟一仍能保持平静的人。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多谢大娘关心。”赵承阳的表情不变,并未改变初衷。 阿满这下紧张了,老天,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万一弄假成真怎么办? “很好。”老夫人终于大发雷霆,“别以为你能这样威胁我--” “等一下。”阿满大叫,“我出府就是,不需要连二少爷一起赶。”她不能让他真的为了她被扫地出门,这根本没道理,不过是要她离开嘛!她还求之不得呢!至于大哥……唉!现在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大哥不像她那么冲动,在府里应该没问题。 她瞧见三夫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似乎只要她肯离开,一切就会归于平静。 “我和阿满一起走。”赵承阳没有提高一丝声音,只是重申自己的立场。 “你疯了是不是?” 这回是阿满先大叫出声。他到底想怎么样? “为了你,我不在乎丢弃少爷的身份。”他亲呢地环上她的肩,但力道之大让她吃痛,他以眼神给予警告,示意她闭嘴。 “好,你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能熬多久!你若走出赵府大门,就永远别回来!”老夫人气得撂下狠话。 “等一下,噢--”阿满痛得哀叫一声,他捏得她好痛,她正要骂人,却被他往门外拖。 “你……”老夫人没想到他竟当真,说走就走,她愤怒得站起来,正欲开口,一股气却卡在胸口,逆血上冲,她瘫了下来…… “娘--” “老夫人--” 大伙儿全围上前,赵承阳回头,瞧见奶奶瘫坐在椅子上,他蹙眉犹豫了一下。 阿满大吃一惊,拉着他的袍子:“喂!别闹了,快去看看你奶奶。”她紧张地道。 赵承阳又往前踏了一步,老夫人喘道:“给我滚,我就……就当没你这个孙子……”她气得全身发抖。 赵承阳转身,终于毅然决然地踏出拂清斋。 阿满愣在当场,看看老夫人,又看看赵承阳离去的身影,她抓抓头,一跺脚,往外追去。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 “喂--” 阿满一跑出拂清斋,便对他喊叫,可他却无动于衷,恍若未闻地往前走。阿满一火大,弯腰捡起石子,用力丢向他。 “噢!”他抚上后脑勺。痛死人了!他恼火地转身。眼神布满危险。 阿满见他弯身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吓得尖叫一声,冲进竹林里,想拿那么大的石头砸她,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嘛! “出来!”他怒道,并未追上去,他没兴致和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不要!”她躲在一株竹子后头,这儿竹子多,才能挡住那颗致命的石头。“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你不过是想利用我拖延婚事,既然大夫人都说这事可以商量了,你为什么还要闹成这样?这根本没道理。” “不关你的事。”他冷冷地道。 “你利用了我,当然就关我的事,我不能看你做出这种蠢事,你若离开这里,要以什么维生?你到底有没有想清楚?”她朝他喊。 他挑眉:“既然你说关你的事,那就住你家吧!” “啊?”她张大嘴,“你别再开玩笑了!” “谁说我在开玩笑?”他瞄她一眼。 这下她完全被搞迷糊了,难不成他真的要和她一起离开这儿? “我真的不懂你在想什么。”她挫败地说。 “哪就别想。”他丢下石头,没兴致再和她耗下去,转身离去。 “喂--”阿满追来,“你是说真的吗?你要离开这里,为什么?”阿满的声音渐行渐远。 竹林里缓缓走出一人,她的脸上有着未退的震惊。方才在门外,她听到了屋里所发生的一切,她不敢相信承间竟为了一名婢女而甘愿被逐出府。 而在她还未完全消化这件事时,竟又听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原来承阳对阿满没感情,他只是在利用她,起初她以为他只是用此来拖延婚事,但听承阳的语气,他对被赶出府一事似乎一点都不惊讶,难道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赵堇菱一僵。老天,她从来没想过,其实她也可以这么做,如此一来,她就脱离这个家了…… 赵堇菱突然觉得一股希望注入她的体内,露出一抹笑容,她不假思索地跑了起来,却不是进入拂清斋,而是往栖鸾居的方向奔去。现在奶奶那儿乱成一团,她去不去请安,奶奶应该都不会注意到了。 她气喘吁吁地跑出竹林,虽然腰测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烈运动而开始发疼,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她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她就要展开她的新生活了! 出了竹林右转,她仍是继续奔跑,直到她瞧见一抹身影自旁边的树丛窜出…… “啊--”她轻喊出声。 “是我,小姐,你没事吧?”古常顺站在她面前,一脸焦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从没见她这样跑过。 她直喘气,双眼定定地凝视他,瞧见他黝黑的脸庞上覆着一层汗珠,他方才应该是在修剪树丛吧! “我……我在找你。”她喘气道。 古常顺一时间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找他?小姐在找他? “你愿意……”她深吸日气,试着缓和呼吸,“你愿意带我走吗?” 他瞪大眼,仿若被人敲了一记,只能僵在原地。她说带她走…… “你愿意吗?”赵堇菱又问,声音有了一丝焦急。 “我……我不懂……”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有丝激动沙哑。 “我……”她深吸回气,试图回复冷静,她必须……必须静下来。他说得没错,她这样冒冒失失的必定将他弄得一头雾水,而她欠他一个解释。 “你一定被我弄糊涂了。”她轻叹口气,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我想离开这里,但却找不到方法,所以必须请你帮我。” 他大吃一惊:“但……如果你离开这里,你要去哪里?怎么生活?” “我还没想到那么远,但我想,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唯一能想的就是离开这里,或许……”她没再说下去,或许……她会到别的省,远离这个地方。 古常顺凝视她略带忧愁的双眼,了解道:“你在这个家过得很辛苦。”他曾无意间听到二夫人的叫骂声,心里为她难过,却无法真正帮她什么。 赵堇菱有些诧异,接触到他温柔的眼神,她匆匆避开。对于他的感情,她明白,却只能说抱歉,爱情对她而言是太沉重的负担,而她累了,再也承受不起。 “我该怎么帮你?”他问道。 “你愿意?”她有丝激动,见他坚定地颔首,她内心很感动,“谢谢。”他可能是惟一愿意帮她的人了。 “嗯……那……” 她见他吞吞吐吐,立刻道:“你想说什么?” “小姐……真的决定不和彭少爷复合?”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和他已经结束了。”她坚定地摇头,眼神望向远方,但随即拉回思绪,“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我知道。我再也不提他。”古常顺立刻道,心里是喜悦的。 “方才承阳的事给我灵感,或许可以同他做的一样,让奶奶赶我们出去。”她蹙眉沉思。 “承阳?”古常顺呢喃道。这名字好熟,他好像听过。 “他大我一岁,是三娘的儿子。”赵堇菱解释。 古常顺恍然大悟,他想起来了,就是阿满伺候的那个少爷,阿满曾跟他提过。他听其他人说,昨晚二少爷和阿满在湖边幽会,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因为阿满曾说她讨厌那个二少爷,狐假虎威的,若不是救了她几次,她连话都懒得跟他说,所以他想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二少爷发生了什么事?”古常顺问道。他有些担心,希望不是和阿满有关,他知道他这个妹妹的性子,每次一冲动就管不住嘴巴。从小到大,她在市场不知惹了多少麻烦,如果不是他护着她,她的小命早就没了。 “他被奶奶赶出府了。”她简短地道。 “什么?”他惊愕道,那阿满呢?“他身边有个奴婢,小姐有没有听到任何有关她的事?” 赵堇菱见他一脸紧张,有些不解:“她和承阳一样,得一起出府。” “天啊!为什么?她没怎么样吧?”他激动地握住她的肩膀,随即又猛地放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涨红脸,他怎么失态了?! “没关系,那个奴婢和你……” “她是我妹妹。”他急忙道。 赵堇菱恍然大悟,难怪他这么紧张。“她没事,你放心,有承阳护着她,她毫发无伤。” 一说到这儿,她的脸色突然苍白起来。天啊!她怎么能如此天真,丝毫没想到这点,她和承阳不同,她不能仿效他的做法,因为承阳护得了阿满,但她却保不了古常顺,她可能会害死他。 古常顺听到妹妹安然无恙,这才放下一颗心,正想细问时,却突然察觉到她苍白虚弱的模样。 “小姐,你怎么了?”他伸手护在她四周,深怕她会忽然晕倒。 “我没事。”她闭上眼,一阵绝望袭上心头。 他见她摇摇欲坠,慌张道:“小姐,冒犯了。”他当机立断地抱起她。 赵堇菱立刻睁开眼:“你--” “小姐还是到树下休息的好。”他急忙将她抱到大榕树下,而后小心翼翼地放下她,深怕摔着她。 “我不要紧。”她背靠着树干,长叹出声,“对不起,你忘了我方才的话吧,就当我没提过。” 方才的话?“是阿满的事,还是帮小姐的事?”她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他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 “帮我的事。”她的语气中带着失望。 “为什么?”她原本还那么高兴、那么积极,怎么现在却黯然神伤? “因为我没有能力让你全身而退、毫发无伤,我恐怕会害了你。”她不能拿他的生命冒险,“我该回去了。”到头来她只是空欢喜一场。 “为什么会害了我?”他追问。 她叹口气,明白自己不说清楚,他定是不会罢休的。“承阳告诉奶奶他想娶阿满,你不用紧张,这只是承阳计划中的一部分。”她示意他不用为阿满担心,“奶奶自然是不答应,最后闹了一场,一气之下就将承阳赶了出去,后来我在竹林里又听见承阳和阿满的争执,才知道原来承阳是在利用阿满想离开府邸。所以,那时我想我也能故技重施,让奶奶把我逐出家门,但我方才发现,我想得太简单了,因为承阳能不让任何人伤害阿满,但我却没这个能力,我无法让你全身而退。”她手无缚鸡之力,只要两个女仆就能制住她,到时家丁们恐怕会将古常顺打得半死不活,而她根本救不了他。 古常顺现在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心灰意冷,放弃了这个计划,原来是因为她担心他!他的内心一阵激动,立即道:“小姐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就去告诉老夫人,我喜欢你,我要娶你。” 赵堇菱瞪大眼,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会没命的。 “如果真能带小姐出去,那我……我会好好待小姐的,虽然不像在府里吃得好、穿得好,但温饱绝对没有问题。”他信誓巳旦地说。 赵堇菱疑惑地看着他,不确定真的明白他的意思。“你要我和你住在一起?” “是。”古常顺红了脸,“小姐不要误会,我没其他的意思和企图,只是希望能照顾小姐,你一个人在外头没有人照料是不行的。” 赵堇菱望着他真挚的眼神,不知该有何反应。 “小姐若是担心流言,那我帮小姐就近找一间房子,至于钱的事,小姐不用烦心--” “不。”她打断他的话,“我不能这样麻烦你。” “一点都不麻烦--” “现在先别说这些。”她阻止他,“我不能拿你的生命开玩笑,所以别再提了。” “可是……”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主意,“若是小姐觉得不妥,我还有一个办法,再过二十几天我便约满,到时可以偷偷带小姐离开。” 赵堇菱摇头:“不管再怎么小心,一定都会有人瞧见,到时不晓得爹娘会对你采取什么行动。他们可能毒打你一顿,声称是你强行带走我或是绑架我,甚至说你诱拐我。”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他是个好人。 古常顺皱起眉。这件事还真是棘手,似乎不管哪个办法都不完美,他并不怕挨打什么的,只是担心他即使挨了揍也救不了她,她仍得被禁锢在这儿。 “你还是先去见你妹妹吧!她一定也想告诉你这件事,只是分不开身。”赵堇美直起身子。 他也站起:“小姐,你别灰心,我一定会想出法子的,我先去找阿满,待会儿再去看小姐。” 他眸中有着坚定的信心,让赵堇菱原本已消退的希望又开始萌芽。其实她已没有什么信心了,但她愿意再和他一起努力,想其他可行的办法。 她不想如此轻易就被击败,事情还不到完全绝望的时候。 “谢谢你。”她诚挚地说。 古常顺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感觉两人之间似乎又跨近了一大步,因为至少她有困难时会想到他,对此,他已经很高兴了。 ※※※ 赵承阳一回到房里,立刻打开衣橱,从底下抽出一只皮箱;阿满冲进来时,就见他在装衣物,她立刻上前阻止他。 “你不可以走。”她将他的衣物又丢进衣橱。 “你再罗嗦,我就把你绑起来。”他厉声道。 “你把我绑起来我还是要说!你不能走,你这样会伤透你奶奶还有老爷、夫人的心。”她对他怒目而视,“你要做个不孝子吗?” “没错。”他回答得简洁有力。 她为之气结:“我真不懂你在想什么,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他瞄她一眼:“你管得未免太多了,你以为你是谁?”他将衣物全塞入箱里。 “我是在阻止你做傻事。”她理直气壮地回答,伸手又将他的衣物丢回去。 他眯起眼,火冒了上来:“来人啊--” “哈!你看。”他话未说完,已被她打断,“你根本就是个公子哥儿,还想离开府邸?你知不知道,一到外头,可没有仆人伺候你,你也不能动不动就说:来人啊--你再也不能摆你的臭架子,这是你想要的吗?”她瞪他。 这时,两名丫环跑了进来,赵承阳转向她们:“等会儿不管听到任何声音,都不准入内。”他挥手示意她们出去。原本他是要叫她们拿绳索来,不过,他现在决定自己对付她。他自衣橱里抽出一条腰巾,向她走近。 阿满后退一步:“你想做什么?”她盯着他手中的白色腰巾。 “我决定照你的话做,凡事亲力亲为。”他扬起眉,扣住她的左手。 阿满尖叫,另一只手打向他,他顺势抓住,将她的两手扭到她身后,以最快的速度绑住。 “你做什么?!放开我。”阿满用力地扭动手臂,“放开我--”她叫嚷。 赵承阳不理会她的抗议,在她手腕上打个死结,这才满意。 “你若再妨碍我,或多说一句话,我立刻把你绑在床柱上。我说到做到,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他扯一下她的辫子,示意他是说真的。 她张嘴想说话,却在看到他凌厉的眼神后,只好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她可不想真的被绑在床柱上,因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收拾衣物。她偷偷地往外移动,打算叫人来拦住他。 “你做什么?”他突然转过身。 “没有,呵……”她尴尬地笑了几声,他背后有长眼睛吗?否则怎么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他合上盖子,提起皮箱往外走。再不快点,等会儿一大堆人闻声赶来阻止,那他就脱不了身了。 “喂!你还没解开我。”阿满大叫着跟在他身后。 “出府后我自会解开。”他可不想她又来阻挠他。 “你现在就解开我!”她叫道。双手被捆在身后让她很不舒服,而且走起路来有点不稳。 他没理她,径自走下廊庑的阶梯,外头的婢女诧异地望着两人。 阿满叫道:“快拦下啊--”她话还没说完,已让他拉着往前走。她颠跛着,差点跌倒在地。 “你别走那么快。”她生气地叫着。 赵承阳还是没理她,拖着她在园子里穿梭,一直到走出静澜园后,他才放慢步伐。 “你为什么要走那么快,像在逃命似的?又没人在追赶我们。”她忿忿不平地道,有好几次她都差一点跌倒。 “是你腿短走得慢。”他继续往树林走去,丢下她一个人。 腿短?可恶!阿满朝他大叫:“你才腿短呢!”她真想拿石子砸他,可偏偏她的手又动不了,气死人了。“你还不解开我?” “我说了,等出了府再说。”他头也没回地说。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我已经不是你的奴婢了。”他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仍没睬她,她的怒火已升高到足以让火山爆发,她失去控制、不假思索地往前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他撞倒。 她全速冲刺,但才没跑几步,身子已失去平衡,脚下一个踉跄,只来得及尖叫一声,整个人狠狠地撞上石子路…… 第六章 赵承阳听到尖叫声,转身的瞬间,就见她整个人仆倒在地,他大吃一惊,连忙踅回。 “你到底在搞什么?”他怒道,走到她身边蹲下扶起她。 她一抬起脸,便再也忍不住地痛哭失声,而她一哭,鼻子里一股热液也流了出来。 赵承阳觉得很恶心,眉头皱紧,忍不住骂道:“好端端的也能搞成这样,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生平第一次她不想说话,只想哭,于是,她哭得更大声,鼻血则直接流进她的嘴巴,一尝到血腥味,她忍不住地猛咳着。 “老天!”他快吐了,怎么这么恶心,他立刻解开她手上的束缚,然后将腰巾递给她:“擦一擦。” 她边咳边哭,将腰巾抵在鼻子下:“好痛。” 赵承阳发现她的额头和鼻头都有擦伤,而且额上还肿了一个包。“你跌成这样当然痛。”她没有双手承受撞击,脸部自然是第一个遭殃。 “都是你害我的。”她哭喊。 “我不记得我推了你。”他瞪她,这种事也能赖在他身上? “你……你绑我又骂我,我很生气……”她抽噎道,“我想撞你,结果……” “结果就跌倒了。”他替她接话,“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你的愚蠢害死!你是笨蛋吗?手都被绑在后头了还想跑。”他骂道。 “我根本没有想那么多。为什么你那么坏……老是骂我、欺负我,可是老天爷都不罚你,我……我又没做错事,却老是挨巴掌、跌倒,为什么倒霉的都是我?”她不平地叫着,“你的嘴巴那么刻薄、那么坏,可都没事,为什么我才说几句话,发泄一下,就会倒霉?不公平、不公平……”她便咽地抽泣着。 他起先是微笑,而后闷笑,最后变成哈哈大笑。 她恼火地扑上去打他、捶他:“我再也受不了了。”她死命发泄着。 赵承阳笑声未歇,第一次笑到肚子疼,听起来,她还真的是倒霉的可怜虫。 “阿满--” 她停下手,转头望向声音来源。“大哥--”她欣喜若狂,急忙爬起,奔向他,“大哥--”她冲进古常顺的怀里,泪水涌上眼眶,她好高兴见到他,尤其是方才刚受了委屈。 “你怎么了?”他拉开她。方才她朝他跑来时,他就瞧见她脸上的擦伤和鼻血。“是不是他弄的?”古常顺望向已站起身的赵承阳,脸上聚集着怒气,他瞧见妹妹气愤地打人,自然认定是眼前的男子欺负她。 他朝赵承阳走去:“你对阿满做了什么?”他火道,一手揪住赵承阳的领子。 “大哥,不是他,是我自己跌倒的。”阿满急忙拉住哥哥的袍子。虽然她很想兄长替她出口气,但她实在无法撒谎。 赵承阳抬手挥开他的手:“听清楚了没?”他冷声道,原来他是阿满的兄长,果然是一家人,行事都这么冲动。 古常顺有些尴尬:“抱歉。”他转向妹妹,“你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责备道,随即蹙眉,“跌得还不轻,哥带你去上药。”他轻轻拭去她唇边的血渍。 “嗯。”她点头,伸手抓着大哥的手臂,她有好多话要告诉他,“大哥,你怎么会在这?” “我听小姐说你被老夫人赶出去,所以来看看你有事没有。”他将她手上的布料卷成细长状,塞在她的鼻子里,“你是怎么回事,走个路也能跌倒。”不待她回答,他又问,“这是什么?腰巾吗?”他怪异地看着手上细长的布料。 “嗯。”她点头,觉得布料堵在鼻孔里很不舒服。 “怎么拿这个在擦?”古常顺怪异地看着妹妹。 阿满这才想起赵承阳,她立刻转向他:“是他给我的。” 赵承阳一瞧见她塞着鼻孔的腰巾全是斑斑血迹,马上道:“不用还了。”他瞄一眼阿满和古常顺,心里不知怎地有些不痛快,“还有,没时间敷药了,再不走就别想走了。” “怎么会?难不成老夫人会把我抓去毒打一顿吗?”她不以为然。 “奶奶是不会,不过,若是我娘就有可能,她现在或许已经知道我们走了,依她的个性,她会派人来追,要是让她知道你还在府里,一定会抓你回去泄愤。我可不管你,我要走了。”他瞥她一眼,转身离去。 古常顺一听顿觉不妙,看来这事很严重,小妹还是快走得好。“阿满,你先回去。”他不想妹妹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 “回家后再好好上药。”他吩咐道。 “可是大哥你呢?若是他们知道你跟我是兄妹,说不定会把气出到你身上。”阿满一想到这点就觉得不安。 “不会的,我想他们还不至于这么不讲理,更何况,大哥答应要在这儿做一个月,不能中途离开。”他又不像阿满是被赶出府的,因此,还是得受制于卖身契约,不能说走就走。 “可是--” “好了,别吵嚷。”他轻敲她的头,“大哥的话你敢不听吗?” “好嘛!”她不甘心地噘嘴,“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快走吧!好好照顾自己。”他摸摸她的头。 阿满点下头,不知怎地,突然有些想哭,她挥挥手,这才转身往前走。 她走着走着,泪水却一颗一颗往下落,她拭去泪水,大声地喘着气,只觉得不能呼吸。她的鼻子好难受,好像还在流血。 “怎么?学梁祝的十八相送吗?”赵承阳嘲讽道,“还真是依依不舍。” 阿满抬头望着他有些讶异他怎么没走远,依他的速度,早该出了树林。 “你在胡说什么,他是我大哥,什么梁祝?”她瞪他。 他冷哼一声,没理她,迈步往前走。 “我大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哥,没有人比得上他。”阿满骄傲地宣布。 “要不要我颁一张奖状给他?”赵承阳冷眼瞧她。 “你说话为什么老爱这样带刺?”阿满愤怒地叫嚷,但因为塞了鼻子,所以显得不够气愤,于是她拉下腰巾,正准备重新说一次时,鼻血又流了出来,她慌张地抹去。 “我要死了。”她哭泣出声,瞧见腰巾都快变成血巾了。 “没听说有人流鼻血流死的。”他停下脚步。 “我可能就是第一个。”她抽噎着,“都是你害我的,我做鬼也不饶你。” “做第一个‘鼻血鬼’也不错。”他哈哈大笑。 她瞪他一眼,转身背对他,不想再和他说话。这人的心是黑的,她哭着捏紧鼻子,蹲了下来,希望能止住鼻血。 “还不起来,蹲着做什么!”照他们这种拖拖拉拉的速度,只怕还没出府就被追上了。 他倒不是担心奶奶改变主意,毕竟是她当着大家的面赶他走,自是不能再收回成命,他怕的是娘跑去找爹,最后他恐怕还未出府,便被抓回到奶奶面前认错,他可不想功亏一贯。 “你要走就先走吧!”她无所谓地挥挥手。再走下去,她真的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她想躺下来止住鼻血,可是根本不可能,只好蹲着凑和一下。 “你留在这儿想找死是不是?”他怒道,她若真的被他娘逮住,不死也会脱层皮。 “不用你管。”她气道,泪水又滑下。 这顽固、不知好歹的女人!赵承阳火大地正打算丢下她时,却好像听到杂沓的脚步声,他顿时明白可能是仆人知道消息而追出来了。 他二话不说地拉起她,在她还来不及大叫前,已捂住她的嘴巴。 “别出声,娘派人追来了。”他皱眉。 阿满心中一惊,拉下他的手:“怎么办?” 赵承阳瞧着鼻血沾到自己手上,火道:“恶心死了。”他立刻往她身上擦。 “喂--”她打他。 他见她挂着两条鼻血,差点没昏倒:“快擦掉。” 她瞪他:“都是你害我的。”她捂住鼻子。 “快走!”他快步走出树林。 “可是我一走路就会流鼻血。”她难受地说。 他转头瞪她:“实在是会被你气死!” “是你害我的。”她不平地说,“我们先躲起来休息一下。” 他气她,更气自己,想丢下她一个人先走,又无法狠下心,可恶!他竟然变得这么优柔寡断。 他不发一语,往湖的另一边走去,阿满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找了棵大树躲起来。阿满坐在地上,头往后仰,举起手小心地碰了额头一下,随即哀叫一声。 “好痛。”她的眼泪掉下来。 “肿了个包当然痛,谁教你去碰。”他瞄她一眼,她的脸上又是泪又是血的。“你这样让我想到一句话。” “什么?”她眨眨噙着泪的双眸。 他咧嘴一笑:“血泪交织,用在你身上刚好。” 她恼火地踢他。这人真没有一点同情心,就连毒蛇都比他友善。 他沉下脸:“你再踢,我就把你推出去!” “哼。”她转过头不理他,手指紧压着鼻梁。 赵承阳将注意力全集中在树林里,他瞧见管家带着几十名仆役往后门走去,他拢紧眉头。这下麻烦了!他思索着该怎么做,离这里最近的是二娘的栖鸾居,或许可以先去那儿……虽然他和堇菱的感情并不亲,不过她是个聪明人,而且不爱嚼舌根,应该……妥当才是。 ※※※ 赵堇菱坐在桌前,手拿剪刀,正专心地修剪刚从花园摘下来的新鲜花朵,她去掉不必要的叶片,而后放入花瓶中。婢女阿娥看了她一眼,有些担心,自小姐去拂清斋回来后,便一直不发一语,似乎若有所思。 她瞄一眼门外的花圃,随便找个话题:“今天倒没见到那园丁在外头鬼鬼祟祟的。” 赵堇菱明白她指的是古常顺,但并不搭腔。 “小姐,你还是离他远些的好,万一他有不良企图,这可怎么得了?” “你为何老把他想得这么坏?”赵堇菱不悦地蹙起眉心。 “不是奴婢故意这样说他,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呀!小姐,他每回都只在咱们这附近修剪树木矮丛,叶子都快被他全剪光了也不见他移到别处去,不出几日,咱们周围的植物一定会变成光秃秃的一片了。”阿娥大摇其头。 赵堇菱浅笑道:“你说得太夸张了。” “一点也不夸张,小姐,昨几个夫人来时还道:这是怎么回事?树上的叶子自个儿会搬家吗?怎么全掉光了?”阿娥声音尖锐地模仿二夫人的话语。 赵堇菱微笑,将两株百合放入瓶中,阿娥正欲再说下去,却瞧见姑爷不知何时已悄悄立在门口,他向她打了个手势,她立刻会意地点头。 “小姐,奴婢去茅厕一会儿。”她说道。 “嗯。”赵堇菱因为一直低着头,所以并未察觉异样。 阿娥起身,走到门口,与彭仕溪擦身而过,但他并未马上进屋,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赵堇菱。她剪下一小段茎干,将蔷薇放入瓶内,在抬头的一刹那,瞥见门口似乎仁立了一抹身影,她转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很好。”他微笑。 赵堇菱没有应声,只是继续插花,表情一片漠然。 彭仕溪走进屋,说道:“想不想到园子走走?” 她仍是一片静默。 彭仕溪蹙起眉头,在瞧见她专心地剪下一片枝叶时,恼火地抓住她的手。 “别做了。”他拿开她手上的剪刀。 “放手。”她冷道。 “别跟我怄气了,好不好?”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我说放手!”她厉声道,双眸一片冷意。 “好,我放手。”他放柔声调,不想惹她生气。 “请回吧!”她漠然地瞥他一眼,正想握住剪刀,却让他扔在地上。 “别管这些了。”他皱一下眉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原谅我?你说啊!”他的声音透着激动。 “你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明白,我们已再无可能了。”她坚决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感情,就请尊重我的决定,” “不可能。”他白皙的脸庞因激动而通红,“我不相信,你只是在说气话,我就是因为爱你,对你有感情,才更不能放你走。”他气愤地捶向桌面。 赵堇菱皱眉,起身离桌:“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你说谎。”他打断她的话,起身想揽住她,却让她早一步退了开去。 “我没有说谎。”她冷淡地看他一眼,“早在结婚之初,我就曾向你说过,我是个固执、任性、小心眼的女人,对于感情容不下任何一丝背叛,只盼你想清楚,能真心对待,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那种雅量去接受自己的丈夫有二心。既然你已违背了誓言;就不该再来纠缠不休。” “我并没有二心,我自始至终爱的都是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给我机会?”他吼道,“我知道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在你眼中难道已如此罪大恶极,你对我的爱这么轻易就消失了,没有一丝留下?”他痛苦地注视她,“你真的就这样判我死刑?” 赵堇菱转过身子,泪水涌上眼眶,她深吸口气:“我真的没有办法原谅你,我只要想到你和海棠……我就觉得脏……” 他被她的话震退了一步。 “或许你对我的爱没有深刻到能抗拒另一个女人。”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转过身,“所以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吧!” “不……”他摇头,神情激动,“难道我对你的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吗?” “它曾经是我的全部,但毁了它的也是你,爱情虽然伟大,但它不能拿来当作借口或是万灵丹,因为你爱我,所以我该原谅你,该感动?这样不是很可笑吗?该问的是我还爱你吗?”她抬头望着他,“而我的答案是不,不爱,我已经不爱你了。” 他踉跄地倒退两步:“不,我不相信。” 她叹口气:“或许你该娶的是能原谅你,给你第二次机会的人,而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我告诉过你了,不是吗?但你执意娶我,却又背叛我,所以也只能这样收场。” “我不要这样。”他一个跨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地忘记我们之间的感情--” “放开我--”她用力推他,“我说放开我--”她愤怒地想挣脱他。 “我知道你只是生气。”他俯身亲她的额头,“对不起。”他拥紧她。 “不要--”她撇开脸,“放开我,别让我恨你。”她举手格开他的脸,阻止他进一步的侵犯。 他似乎失了理智,对她的反抗更加激动,像是要证明她是他的,他拉开她的手,覆上她的唇。赵堇菱无法忍受地转开脸。 “住手--”她大叫。 他再次吻上她的唇,突然一股力量猛地拉开他,彭仕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脸上已重重挨了一拳,整个人撞向桌子。 “砰”的一声,他撞倒桌子,随之而来的是花瓶的破裂声,彭仕溪整个人跌在倾倒的桌椅上。 “不许你再碰小姐!”古常顺愤怒得全身肌肉都绷紧。他才一回来,就听见小姐的叫声,没想到竟是这可恶的禽兽在欺负小姐。 他担忧地转向赵堇菱:“小姐,你没事吧?”只见她用力地抹着双唇,一脸冷意。 “我不是妓女,彭仕溪。”她的双眸冷得能让人结冻,“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彭仕溪僵住,随即大喊:“不--”他仓皇地站起,没注意到地上的碎片,手掌被划了一道也浑然未觉。 “你走。”她冷声道。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我说走!”她厉声打断他的话。 彭仕溪愣住,见她脸上宛若罩了一层寒霜,他内心一阵惊惶,他要失去她了吗?不-- “堇菱我--” 她背过身去,表明不愿再听他一字一语。 他慌道:“好,我走,但我真的无意……我只是慌了,怕你真的对我再无爱意,所以我……对不起,我用了最糟的方法来挽回,我……不要因此将我打入死牢,好吗?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他眼眶含泪,见她没有反应,只觉槁木死灰,他长叹一声,歇斯底里地笑着离开,泪水却滑下了眼角。 古常顺连忙走到赵堇菱身前:“小姐,你没事吧?” 她眼眶含泪,颤动地滑下脸颊,只见身形一晃,往旁倒去。 “小姐--”他惊慌地接住她。 “我没事,谢谢你。”她搀着他的手臂,稳住自己。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她,随即掏出手巾递给她,她一眼就瞧出那是她的手帕,她抬头望着他。 “你一直留着?”她问。 “嗯。”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哪是仕溪以前送我的。”她摇了摇头,“不要再留着它了。” 古常顺恍然大悟,这才明了她当初为何不要他到湖里去捡手帕,本以为是她嫌脏不要了,没想到是另一个原因。 “如果小姐见了心烦,那我便丢了它,但……”他顿了一下,“感情有这么容易丢弃吗’!” 她圆睁双眸:“你在试探什么?”她的语气有着防备。 “不,我无意试探什么,只是想……舍弃一段感情并不容易,遗忘的方法有很多种,小姐不需要用最残忍的方法,连根拔起虽是快速,但却也最鲜血淋漓,让时间慢慢冲淡不好吗?”他温柔地看着她,“我不想见小姐这么痛苦。” 她震惊地注视他,眼底有着不可置信与被揭穿的心慌,只听他又道:“若是痛苦,不要压抑好吗?”他轻轻以手帕拭去她颊L的泪,“多流几次泪,伤口便会慢慢愈合,否则它永远都是伤日,永远都会痛。” 她微笑,泪水滑落:“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安慰我的人。”她压抑下自己的哭意,怕自己会一发不可收拾。自她决定与彭仕溪离婚后,没有一个人赞成她、支持她、体谅她,更不用提安慰,她得到的只有苛责、怒骂,没有人关心她也受了伤,大家都在谴责她的不是,仿佛犯错的是她而不是彭仕溪。 “谢谢你。”她深吸口气控制自己的情绪。 古常顺仍是忧心,她一直小心地掌控自己的情绪,这样并不好,因为他明白她是想借此将自己感情的一面压在最深处,打算只靠理智而活。 “我很感激你帮了我许多忙,但有件事我还是必须再说一次,不要把感情浪费在我身上,你是个好人,一定会找到另一个跟你匹配的好女人。”她诚挚地说。 “我只想要小姐一个人。”他才说完,脸又红了。在她面前,他已逐渐习惯,不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脸红,但谈到这种事,还是让他很不好意思。 “我是个离过婚的女人!” “我不在乎。”他急急打断她的话,“真的不在乎。小姐也毋需在意,人的一生中总会有先来后到,你不知道自己会先碰到谁,碰到什么样的人,我宁可晚到,也不愿意错过小姐。”他的眸中尽是赤裸裸的情意。 赵堇菱震惊地注视着他,但随即转开视线:“你的话很令人感动,但我真的没有办法再爱人了。” “小姐别这么说,我明白你被伤得很重,现在定是无法再谈感情,但我能等,只要小姐愿意让我关心你、照顾你,我已经很高兴了。”他热切地点头。 她却摇了摇头:“我不想再依赖任何人了。” “你想把心封起来?”他明白地凝视着她,“连当朋友也不能吗?” 她突然绽出笑容:“你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他再次腼腆地红了脸。他不在意当她的朋友,他相信他可以慢慢让小姐接受他,感情是需要慢慢培养的。 “啊--小姐,怎么了?”阿娥冲进屋里,她在外头晃了一刻多钟,心想来瞧瞧姑爷和小姐是否已和好如初。谁晓得屋里竟是一片混乱,桌子坏了,地上全是水和瓷器碎片,花也散得到处都是。 “姑爷呢?咦!你怎么在这儿?”阿娥朝古常顺大吼,“你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阿娥。”赵堇菱蹙起眉,“别再说了,把地上的碎片扫一扫,收拾收拾;还有,我说过很多次了,已经没有姑爷这个人,以后不许再提。” “可是--” 她蹙一下眉,脸上尽是不悦的表情。 “是,小姐。”阿娥只能听从地走出去拿扫帚和畚箕,才到了门口,她突然叫道,“二少爷?!小姐,二少爷来了。” “承阳?”赵堇菱一脸诧异。 “他和阿满不是出府了吗?”古常顺纳闷地走出房,就瞧见他们两人自走廊一端过来,“阿满。” “大哥--”阿满高兴地奔向他,没一会儿工夫已冲进他的怀里。 “你不是出去了吗?”古常顺问道。 “还没出府就有人来追二少爷,所以我们先到这儿躲一下。”阿满解释。 赵堇菱站在房门口,愕然道:“你的脸怎么了?”她的额上肿了一块,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擦伤和血迹。 阿满转向她,心想,她应该就是大哥心仪的小姐,果然长得很漂亮,而且一看就是有教养的大家闺秀。 “我跌倒碰伤的。”阿满说道,“方才还直流鼻血,现在已经好多了。” “哪里好多了?”古常顺摇头,拿着手上的帕子擦拭她脸上的血渍。 “阿娥,去拿药箱来。”赵堇菱吩咐道。 “是,小姐。”阿娥立刻跑出去。 赵堇菱这才转向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赵承阳。他沉着一张脸,不高兴地盯着直跟古常顺说话的阿满。赵堇菱有些诧异,她一直以为承阳只是在利用阿满离开这个家,但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她从没见过他对任何女人露出恼怒的表情,他通常觉得女人很无聊,但现在好像有点不同了。 “进来说吧!”赵堇菱开口道。 阿满一进屋就怪叫道:“这里怎么了?”里头的东西乱成一团。 古常顺轻敲妹妹的头:“别多嘴。” 阿满抚着头顶,埋怨道:“人家的头已经够痛了,你还敲个不停。” 赵承阳询问地望向赵堇菱,她轻耸肩:“没什么,不小心弄翻的。”她扶起一张椅子。 “药箱来了。”阿娥拿了一只木盒跑进来。 古常顺接过盒子,示意妹妹坐下,替她上药。 “大哥,我觉得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出府比较好,啊,好痛。”阿满哀喊。 “不要动,忍着点。”古常顺训道,“走路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跌成这样。” 赵堇菱看着他们兄妹,觉得他们两人感情很好,而且都是可爱之人。她很羡慕这样的手足之情,在赵府,大娘和三娘生下的儿女感情都不错,他们互相之间也都有来往,惟独自己的母亲因未生下男儿,觉得在众人间丢脸,所以便限制她和妹妹与其他兄弟姐妹接触,因此自然就没有什么浓烈的手足之情,顶多见面时说几句话,打个招呼而已。 赵承阳瞄了阿满一眼,脸色依旧很难看,他冷哼一声,将撞倒在地上的桌子扶起,重新组合好。这时,阿娥已拿了扫帚清理地上,并用布巾擦干地上的水渍,而后一起拿出去,再铺上干净的浅绿色桌巾。 “去彻壶茶来。”赵堇菱说道。 “是,小姐。”她以最。快的速度又走了出去。 “哇!效率真好。”阿满赞叹道。 “当然,因为她不是你。”赵承阳冷冷地堵回去。 “你什么意思!老爱这样针对我!”阿满转头瞪他,“我的效率也很好,这种事难不倒我,大哥,对不对?”她寻求支持。 “对、对,你别动来动去的行不行?”古常顺敲她的头,示意她别乱动。 赵承阳冷哼一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告诉你,你不要哼来哼去的,听了很不舒服。”阿满皱眉。反正她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奴婢了,言语上也不需要顾忌。 “那你能不能不开口?因为我听了会倒胃口。”赵承阳又冷哼一声。 “你……” “好了,别斗嘴,专心点,你的头转来转去的,我怎么上药?”古常顺火道。 “可是他真的很坏,每次都欺负人。”阿满委屈道,她真想扑上去打他。“噢--好痛。” “别理睬他就好了。”古常顺吹吹她额头上的伤口。 赵堇菱莞尔道:“二哥怎么有兴致和女人斗嘴了?”她望向赵承阳。 赵承阳不知该怎么回答,或许是斗习惯了吧!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老爱跟阿满计较。 “现在忍着点。”古常顺拿出药酒,倒了些在掌心上,他得揉散妹妹额上的肿块才行。 “不用了。”阿满立刻自椅子上跳起。 “坐下。”古常顺一手压住她的肩,一手以手掌揉着她的额头。 “啊--”她大叫,“不要揉了。”她的眼泪立刻流出来。 “你嫌我们躲在这里没人知道是不是!”赵承阳瞪她一眼。 “都是你害我的,是你。”阿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指控。 “别叫了,大哥揉轻一点。”古常顺放轻力道,吹了吹她的额头,他担心她会把其他人引来。 阿满忍着痛,双肩因抽噎而颤动,咬着下唇,一副小媳妇委屈的模样。 赵堇菱微笑地看着阿满,发现她是个率性又不矫揉造作的人。 “小姐、小姐,夫人回来了。”阿娥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赵堇菱立刻对赵承阳和阿满道:“你们先进去内室。” 第七章 二夫人梅鸾锦一进女儿的闺房,便气急败坏地说:“你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儿不懂您在说什么。”赵堇菱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阿娥站在一旁,双眼不由自主地瞄一眼内室,里头是小姐的卧房,虽有珠帘隔着内室和外头的小厅,但珠帘毕竟只有二尺长,根本遮不了什么,只要夫人一不小心拨开帘子,就可以瞧见二少爷和阿满贴着墙站。 她真是愈来愈弄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在自家的府邸也要玩这种躲迷藏的游戏? “方才我由老夫人那儿回来,遇见仕溪,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话也不说一句,手心还划了道伤口,是不是你把他赶走的?”梅鸾锦提高声调。 赵堇美叹口气:“是。” 梅鸾锦气得脸都绿了:“我昨几个跟你说的话你全当耳边风是不是?他这样低声下气地来求你,你还不知好歹,难道你真要一辈子待在府里惹人闲话是不是?” “娘,别再说这些了好不好?”她微蹙眉宇。 “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我这个做娘的完全不懂……” 阿满躲在珠帘边,听见二夫人的尖锐音调不由得瑟缩一下,这赵府的夫人一个比一个可怕,她转头对身旁的赵承阳说道:“她的声音比你娘还可怕,简直是魔音穿脑。” 他瞪她一眼,这女人连藏身都能抬扛,她的话实在太多了。 突然“啪”的一声,让阿满吓了一跳,她急忙探头,是二夫人打了堇菱小姐一巴掌。她不悦地皱眉,他们这家人怎么都爱赏人巴掌? “永远不回彭家?!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要我一辈子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是不是?我告诉你,这件事由不得你,明天我就要仕溪来接你回去。”梅鸾锦铁青着脸,她这回可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阿娥。” “是,夫人。” “今天就替小姐把包袱收拾好,听到没有?”梅鸾锦怒道。 “是,夫人。”阿娥有些担心地望着小姐面无表情的脸。 “我不会回去的。”赵鸾菱仍旧平静地回答。 “我说了,由不得你,就算娘不这么做,你奶奶迟早也会这么做。”梅鸾锦深吸口气,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幸亏这次承阳捅了这么一个大娄子,总算让娘觉得舒服些,风水果然是会轮流转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就不相信我的运气永远这么背,果然,这回换你三娘没面子了。”她的心里总算平衡了些。 赵堇菱在心里叹口气,她真弄不懂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娘一辈子就在争这些,她总是担心自己在这个家没地位,或是谁比她受宠,她又比谁有面子。赵堇菱蹙着眉宇,打从心里讨厌这些事。 “好了,我不跟你多说了,明天你就准备回婆家。”她还有牌搭子聚会,没时间耗在这儿,她好话歹话都说尽了,女儿还是没听进去半句,所以,她也不打算再浪费口水了,反正明天不管她要也好,不要也好,她都得乖乖地跟仕溪回去! 梅鸾锦一离开,阿满立刻跑出来:“你娘好凶喔!”她望向赵堇菱红通通的左脸,“你没事吧?” “没什么,只是一个巴掌而已。”她不以为意地说。 这时,在园子里的古常顺一见到二夫人离去,便马上跑进屋里:“小姐,你没事吧?”当他瞧见她发红的脸颊,不由得皱一下眉头,“你娘又打你了?” “我习惯了,没什么。”赵堇菱转向二哥,“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们还是快出府吧!”他们再耗下去就走不了了。 阿满看看赵堇菱,又看看大哥,突然绽出一抹笑容,她兴奋地道:“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赵承阳瞥她一眼,一个字也不相信。 “我们可以一起走啊!反正小姐不想回婆家,待在这儿又惹人嫌,那就干脆跟我们一块儿到外头去。”阿满公布她的好办法。如果小姐肯走,那大哥一定也会走,这不是很好吗?说真的,她实在不放心大哥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在胡说什么?”阿娥首先发难。 “我哪有胡说?不然,你有其他办法吗?”阿满瞄她一眼,不觉得这方法有什么不好。 “你要走自己走,别拖我们家小姐下水。”阿娥发怒道。 “二夫人要小姐回彭家?”古常顺望着赵堇菱。 赵堇菱颔首道:“娘要仕溪明天强行带我回去,不过,我绝不会答应的。” “小姐,你是一个弱女子,怎么斗得过夫人?”阿满不以为然地摇头,“对不对,大哥?” “是啊!小姐。”古常顺忧心道,他担心小姐强硬的个性会在争执中伤害到自己。 “喂!你们不要鼓动小姐。”阿娥朝他们兄妹俩叫嚷。 “喂!你也说句话,你赞不赞成?”阿满推一下赵承阳。他这个为人兄长的,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妹妹? 赵承阳本来要说不关他的事,但当堇菱轻锁着眉心望向他时,这些话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和堇菱虽然一向不亲,但她毕竟是他妹妹,她离婚回府后,他也从没来看过她,听她的口气,她是真的不想再回彭家,但他知道,如果二娘真允许仕溪来带人,那势必由不得她。 “要走,就一起走吧!”赵承阳终于道。 阿满咯笑出声,撞一下他的手臂:“你还是有点人性的嘛!我还以为你是冷血动物呢!” 赵承阳瞪她:“我说别碰我,你听不懂是不是?”这女人简直就是超级大麻烦,如果不是她,他早就出府了。 赵堇菱似乎得到了勇气,双眸也较坚定:“那就走吧!”为了她自己,她愿意赌一次。 古常顺微笑地对她颔首,支持她的决定。 “可是……”赵堇菱该起眉心,“你还有二十多天才能离开府邪,若现在走,只怕会替你惹来麻烦。” 阿满倒抽口气,她都忘了那纸合约。“那怎么办?” “很简单,他留下来就行了。”赵承阳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不行。”阿满急道。她就是不放心大哥一个人留在府邓,才提出带小姐一起走的办法,怎么现在落单的还是大哥? “我没关系。”古常顺说道。只要小姐能出去就行了,更何况,他又不是永远都走不了。 “这……”赵堇菱觉得不妥。 “我不赞成。”阿满嚷道。 赵承阳瞄她一眼:“用你的脑袋想一想,如果到了外头,我们不小心又被带了回来,他们惟一能治罪的对象就是你大哥,他违约逃跑,事实俱在,根本无法开脱。” “可是……” “别可是了。”古常顺摸一下妹妹的头,“你们先出去再说,我在这里不会有什么事的。” “快走吧!再拖下去就都走不了了。”赵承阳皱眉道。 阿娥睁大眼,仍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小姐……真的要离家出走?天啊!怎么会这样?! 她呢?她怎么办?跟还是不跟? 最后,她一咬牙,说道:“小姐,别丢下奴婢一个人。” ※※※ 阿满踩着哥哥的背部,双手攀上围墙,奋力地将自己推上去。她扒着墙,一脚小心地先跨过去,而后才放心地坐在墙上,吁口气,正准备下去时,才发现自己离地至少七八尺,只觉得头昏眼花,连忙闭上眼睛叫道-- “好高,我不敢下去。” “阿满,别怕,跳下去就行了。”古常顺在围墙内安抚道。 “可是我不敢看。”阿满颤声道。她都忘了自己怕高,早知道就不上来了。 “真是的。”赵承阳站在墙外,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二哥,你帮一下阿满。”赵堇菱站在古常顺的身旁,穿着一套鹅黄短袄长裤。她本以为他们要由后门走,但承阳却说那儿一定有人守着,所以得爬墙出去,因此建议她换上裤子。 而后他们决定赵承阳先翻墙过去,再来是阿满、她、阿娥,古常顺垫底,男士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正好能照料姑娘家。 赵承阳不耐烦地道:“快跳下来,别拖拖拉拉的,要是让人发现就走不了了。” “我不敢。”阿满深吸口气,“大哥,你先让小姐过好了。” “小姐,先上去吧,待会儿我再抱阿满一起下去。”古常顺示意她站上他的背。 “谢谢。”赵堇菱马上有了动作,她明白这事不能拖,于是立刻踏上他的背,攀上墙,她往地面一瞧,不由得倒抽口气,真的挺高的。 “快跳。”赵承阳说道,“我会接住你。” “不,不用了,我想自己来。”赵堇菱深吸一口气,她回头望了宅子一眼,她要靠自己的力量走出这一步,离开这里! 她一咬牙,勇敢地跳了下来,一落地,整个人便往前扑,她本能地用手掌撑住,心跳得飞快,她……逃离了这个囚笼……她办到了…… “没事吧?”赵承阳问。 她抬头:“我很好。”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明白手磨破了皮,但她一点也不在意;而且在这时还非常欢迎这样的疼痛,因为在梦中是感觉不到痛楚的。 随后传来的是阿娥的痛呼声,她的屁股跌坐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赵承阳抬头瞧见阿满还闭着眼睛,全身颤抖地坐在墙头,不一会儿已瞧见古常顺攀上墙,坐在阿满对面。 “阿满,把眼睛张开。”古常顺说道。 她害怕地张开眼,在瞧见哥哥时,立刻扑向他,抱住他的脖子。 “小心点。”古常顺晃了一下,差点被她撞下去,“把另一只脚伸出来。” “好。”阿满勒紧他的脖子,在哥哥的帮忙下,将跨坐在墙内的脚伸出墙外。 古常顺横抱起妹妹,而后自墙上下。伴随着阿满的尖叫声,他轻松落地,放下她。 “别叫了,已经下来了。”古常顺敲一下妹妹的头。 阿满睁开眼,不好意思地止住叫声。她瞧见赵承阳摆了一张臭脸,心想,他一定觉得她很没用,她对他扮个鬼脸,哼一声不理他。 “小姐,你没摔着吧?”古常顺关心地询问赵堇菱。 “我很好,只是有些担心。”她留了一张纸条给母亲,下午母亲打牌回来时应该就会瞧见,到时恐怕府里又要乱成一团了。 “别想那么多,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古常顺往前带路,虽然他得留在赵府,但他还是决定先送他们安全到家里后,再回赵府干活,反正他和守门的小狗子熟稔,进出府邸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赵堇菱颔首,振作起精神,这才移动步伐,阿满本想跑到大哥身边,但在瞧见赵堇菱往前走时,她下意识地停住了步伐,阿娥则立刻跟在小姐身后。 赵承阳瞄她一眼:“还不走,想等人家发现你吗、’阿满瞪他一眼:“哼!”黑心肝的坏蛋,她在心里骂道,然后举步向前,不想理他,她的额头、鼻子到现在都还在痛。 她望着大哥和赵堇菱的背影,没来由地,突然有些鼻酸。从小到大,她和哥哥相依为命,哥哥自是以她的一切为优先,她也视为理所当然,但……如今……不再一样了,当大哥执意要进入赵府时就已经改变了,在大哥的心目中,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人。 虽然她明白哥哥还是像以前一样疼她,也知道他终有一天会娶亲成家,但……内心还是有失落感,她揉揉双眼,有些想哭。 “怎么?舍不得你伟大的哥哥?”赵承阳冷声道。 她猛地抬头:“你在说什么?” “说你伟大的哥哥有了心上人,你心里不舒服。”他面无表情地说。 一股怒火突然涌上心头,阿满大叫一声,她拉进他怀里,拼命捶打他:“你这个黑心肝、讨人厌的坏蛋。” 前面的三个人全转过头,被她的行为吓了一跳,古常顺就要上前,却让赵堇菱拦下,并朝他摇了摇头。 只见赵承阳避开阿满,她恼火地又冲了上去,像无头苍蝇似的冲来撞去,赵承阳被她惹火,一把揪住她的辫子往上拉。 阿满吃痛叫道:“放开我。” 古常顺再也忍不住,怒道:“放开阿满。”他握起拳头。 赵承阳微笑道:“伟大的哥哥又出现了。”他放开阿满的辫子。 “你在说什么?”古常顺皱眉,不懂他的意思。 “没什么。”赵承阳挑眉耸耸肩。 赵堇菱则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明白承阳意指为何,也终于晓得他心里真正的想法,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对阿满已有了情侥。 “我不跟你走在一块儿。”阿满对赵承阳怒目而视,而后走到阿娥身边,“我们做伴。” 赵堇菱瞧见赵承阳整张脸沉了下来,更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只是……她在心里叹口气,不知道这样的发展究竟是好或不好,而她又是否该装作不知情……或……干脆推他们一把…… ※※※ “砰--”地一声撞击,让阿满呻吟出声,她躺在地上,有片刻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没事吧?” 咦!有人在她的房间?她皱一下眉头,猛地想起是赵堇菱,对了,她已经离开赵府回到家了。 “要不要紧?”赵堇菱下床扶起她。 “没事。”阿满打个呵欠,不以为意地又爬回床上,继续睡觉。 赵堇菱微笑地替她盖好被子,听见她睡意朦胧地道:“你不睡吗?” “不。”她回答,望着窗外深蓝的天空,也快天亮了,而她已无睡意。她走到窗前,打开窗户,静静地望向远方的山麓。 阿满睡眼惺松地看着她站在窗前,一身素衣,长发披肩,直达腰际,脸上是一贯的平静,她的侧面弧线优美,而且赏心悦目。 “你们府里的少爷小姐是不是个个都这么漂亮?”阿满不假思索地冲口问。 赵堇菱转身面对她,讶异于她所提出的问题:“我不清楚,对于外貌,我向来不太留意,不知道怎样才算漂亮。” “你就很漂亮。”阿满衷心道。 “那府里比我漂亮的姐妹不胜枚举。”她轻轻带过这个问题。 “真的吗?’阿满睁大眼。 她点个头,听见阿满又道:“像我就从来没让人说过漂亮,顶多只是可爱,而你那个黑心肝的二哥还说我是丑八怪。”一想这儿,她就有气,“我很丑吗?” 赵堇菱浅笑出声:“当然不,承阳只是嘴巴坏,但心肠并不坏,他在府里不也都护着你吗?”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不过后来我发现他帮我也不是真心的,他只是想利用我出府。”她大摇其头,“真不懂他好好的大少爷不做,跑出来做什么?不过是要他成亲嘛!需要用这么激烈的办法吗?” “承阳就是讨厌受人摆布,而且在府里并不如你想的那么风光,虽然锦衣玉食,但没有自由,做主的永远是爹娘和奶奶。我想,承阳定是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不想一辈子被困住府里。”赵堇菱说道,这种心情她能理解。 “噢。”阿满应了一声。听起来也满可怜的,她在赵府才待了几天就受不了,若是一辈子都得被困在里头,她还不如杀死自己求个痛快。 “我可不可问你一个问题?”阿满在床上坐起,一脸认真。 赵堇菱询问地望向她,只见阿满搔搔头,而后下定决心道:“你喜不喜欢我大哥?” 赵堇美愣了一下,而后小心地选择措词:“他是个很好的人,对于事情有独到的看法……” “我知道。”阿满插嘴,“大哥虽然只读过几年学堂,不像小姐饱读诗书,但是哥哥对生活有自己的见解,他很容易泄气,但也很容易被鼓动、重新振作,他第一眼见到小姐就很喜欢,可是觉得自己不配,后来我……噢……说了一些话,大哥就又有信心了,我从来没见过大哥这么喜欢一个人,就连阿雪嫁给别人时,他也没有什么难过的感觉。” “阿雪?” “阿雪是大哥从小指腹为指的对象,住在我们隔壁,后来她喜欢上另一个人……”阿满耸耸肩,“反正她最后嫁给一个有钱的老爷做姨太太。” 赵堇美不知该有什么反应,只能道:“你大哥不难过?” “一点点吧!他只是觉得阿雪为了钱嫁人做姨太太很不值得。小姐,虽然我们家没什么钱,可是温饱绝对没有问题,大哥的责任感很重,他不会让你受苦的!爹娘在我七岁的时候就相继去世,那时大哥才十五岁,但他还是把我养大,我什么苦也没受过,大哥很疼我的。” “我相信。”她微笑,“我并不在乎吃苦,但我只把你大哥当作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我现在……没有办法再谈感情……” 阿满见她眉心浮现一抹哀愁,忍不住冲口道:“你不要这么说,你只是爱错了人,嫁错了对象。人嘛,要往前看……” “别再说这些了好吗?”她不想再谈。 “噢,好吧!”阿满搔搔头。人家才离婚没多久,自是不想提这些,她也真是的,急着替大哥说好话,没顾虑到她的心情。 这一段话下来,她的瞌睡虫全跑光了。“我去做早饭。”阿满下床穿衣。 “我也去。”赵堇菱立刻道。 “不用了,小姐,你在这儿就行了。”阿奇www书Qisuu网com满快速地编着辫子。 “我已经不是小姐了,叫我堇菱吧!”她也将衣裳换上。 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小姐,你醒了吗?” 赵堇菱拉开门栓,就见阿娥端了盆水站在外头。因为床不够睡,所以她昨晚在储藏室窝了一下,那儿有张床,里头也算干净,而且并不拥挤,所以倒不难受。 “阿娥,以后我自个儿来就行了。”赵堇菱说道。 “那怎么行!这是奴婢该做的嘛!”她端水进来,放在木架子上。 “我先出去了。”阿满穿上鞋,她得先到后院去搞些青菜。 一到园子,她就瞧见隔壁的孙大娘已在打扫庭院。“早。”阿满打招呼,他们不在的这些日子都是大娘在帮他们照顾菜园。 “这么早就起来了?”孙大娘微笑。她长得矮胖,五十出头,是阿宏的母亲,因为家贫,所以儿子才到赵府帮佣。 “昨天见你们带了朋友回来?”孙大娘好奇地道。 “嗯,是啊!”阿满弯身摘菜,想借此逃避她的问题。大娘就和所有的三姑六婆一样,对于别人的家务事有旺盛的好奇心。 “怎么以前没见过他们?穿得好气派。”孙大娘试探道。 “是啊!”阿满摘菜摘得更快。 “不是听你们说要到赵府做工一个月,赚些外快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孙大娘整个人靠在区隔两家的竹篱笆上。 “嗯……有些事,所以就回来了。”阿满于笑两声,又拨了些韭菜后,连忙直起身子,“我去做饭了。” “等一下,阿满,我话还没说完。”孙大娘急忙招手,最后干脆拉开竹篱笆门,直接进到她家的园子,在厨房门口拦下阿满,“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没听到我的话吗?” “不是啊!我忙着做早饭。”阿满心虚道。她实在很怕大娘再继续探问赵氏兄妹的事,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恰当。 “不急于一时嘛!”她将她手上的竹篮放至灶上,而后握着阿满的双手,拍拍她的手背,“大娘有件事一直想同你说,可又开不了口,憋在心里很久了……” “什么事?大娘只管说。” “那……我就说了。”她顿了一下,才道,“你觉得我们家阿宏怎么样?” “阿宏哥?很好啊!”阿满回道,不懂她为什么问这个。 “是吗?”孙大娘微笑,“那……你喜欢阿宏?” “喜欢啊!”阿满点头。他们从小就认识,常常一块儿玩。 “那就好、那就好。”孙大娘立刻眉开眼笑。 “怎么了,大娘?”她不懂她为什么笑成这样? “再过一年,阿宏就不用在赵府工作了,到时……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媳妇?”孙大娘绽开灿烂的笑容。 阿满僵在原地没法反应,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也大大地张着。 “真是非常可惜啊!大娘,你晚了一步。” 这突然冒出的声音让两人吓了一大跳,只见厨房门口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你是谁?”孙大娘打量站在厨房门口的男子。他穿着一袭墨绿色的长袍马褂,质料看起来是上等货,而且还是个俊哥儿,脸孔漂亮得能卖钱。 赵承阳微笑:“我?阿满没告诉你吗?” 孙大娘转向阿满,只见她在向赵承阳使眼色,而后支吾其词:“他……” “我是她的心上人。”赵承阳笑笑地说。 阿满瞪大眼,猛地转向他:“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赵承阳一派轻松地看着她,“心上人?”孙大娘看看阿满,又看看赵承阳,“真的吗?” “大娘,你别听他胡说,他这人嘴巴坏得很,又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了!”她瞪他。 “我胡说?!”赵承阳挑起眉,“我们都同睡过一间房了,这还有假吗?你的睡相可差了,还会说梦话--” “我哪有?!”她气愤地打他。 “我先回去了。”孙大娘尴尬地转身离开。 “大娘。”阿满连忙追出去,“事情不是这样的,我根本没有和他……”她突然收了口,想起在赵府时她和他睡过同一个屋子,“我是说我们……” “我知道、我知道。”孙大娘打断她的话,走回自己的院子,拴上竹篱笆。 “我真的没和他怎么样。”阿满徒劳无功地喊道。 “人都走远了。”赵承阳站在她身后凉凉地道。 阿满杀气腾腾地转过身子:“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他站在菜园里伸个懒腰,“我们本来就同住过。” “话是没错,可是根本没怎么样,你为什么要故意让大娘误会?”她气愤地握紧双拳,“而且,你也不是我的心上人。” 他沉下脸:“怎么,你想嫁给阿宏?” “不关你的事,你破坏了我的名节,你知不知道?”她冲过去打他。 他敏捷地跳过一排青菜,让她扑了个空,她火大地追着他跑,却始终追不上他,还惹得他哈哈大笑地耻笑她。阿满觉得自己要发疯了,她抓起地上的泥土就向他扔去。 他轻松地躲开:“怎么?丢不准吗?”他挑起眉,取笑地看着她。 “可恶!”她拼命丢,都快气哭了,却仍是没一个命中,可周围却已沙尘弥漫,两人都无法抑制地咳着。 “别闹了。”赵承阳以袖子捂住口鼻,另一手挥了挥四周的尘土。 她痛哭失声,而他皱眉:“喂--”他走向她,这人还真是经不起挫折,这样就哭了。 阿满一等他到了攻击范围,立刻将武器丢向他,只听“啪”一声,泥土正中他的胸膛,而后散落一地。 她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 赵承阳脸色铁青,二话不说,抓起泥土就砸向她。阿满尖叫,下巴被扔中,她本能地举手护住头,一些沙子跑进她嘴中,她连忙以手抹去,可他的攻势没停,不停地丢她,阿满气得发抖,趁他弯腰捡土时,她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向他。 “砰--”的一声,两人狼狈地跌在地上,阿满就压在他身上,她顾不得疼痛,抓起泥土就要往他嘴上抹;赵承阳反应极快,抓住她的手腕,身子顺势一翻,两人立刻易位,他将她的双手定在她头上,以一手扣住,另一手则抓了把泥土。 “你准备变泥人吧!”他眯起双眼。 阿满慌张地大叫:“救命--” “可惜了,你伟大的哥哥不在这里。”他挑眉,开始将泥涂上她的脸,“为了表示我还有点同情心,我会小心避开你的伤口的。” 阿满吸吸鼻子:“你这个黑心肝的无赖,放开我。”她拼命挣扎,泪水不争气地掉下来,“你只会欺负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他微笑地看着她,“你又让我想起一句话。” 她瞪着他,拒绝上当。 他将泥土抹上她粉红色的双颊:“灰头土脸,不错吧!满适合你的。” “走开!”她大叫,扭动着身子想挣脱。 他停下手边的动作,忽然注意到身下柔软的曲线,他双眸一沉,饶富兴味地注视她。 他的眼光有点怪,阿满戒备地回瞪他:“你在看什么?” 他挑高眉:“你想知道?” 她点头,不懂他怎么会突然征求起她的意见了。 他专心地审视她的脸:“虽然你的长相不怎么样,不过……” “什么?” “身材很好,凹凸有致。”他的笑容首次带着邪气。 她涨红脸,叫道:“色狼--” 他哈哈大笑。 “起来。”她恼怒地喊。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有本事自己起来。”他继续用上抹她的脸。 “你不能这样!”她嚷道,“如果让人瞧见,我的名节就全让你毁了。” 他瞪她一眼:“你不是新时代女性吗?只不过是压在你身上,你的贞节就没了吗?” “你……”她怒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们在做什么?” 阿满抬头,瞧见赵堇菱就站在后门,一脸好笑地望着他们两人。 赵承阳立刻站起,阿满紧跟着起身,耳根子全红了。她恼火地瞪了他一眼,气得跑进屋里,他则拍拍身上的灰尘泥土,这才开始觉得脏,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赵堇菱开口道:“我记得二哥挺爱干净的,怎么这会儿却在跟泥土打交道?” 赵承阳没有说话,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自那女人出现后,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他方才根本没想到脏不脏的问题。他望着满是污泥的双手,眉头锁得更深,这是他第一次弄脏双手,虽不痛快,但感觉并不太糟,至少他刚刚就挺愉快的,他又看了双手一眼,这才往屋里走。 赵堇菱在他经过身边时,突然开回道:“二哥喜欢阿满?” 第八章 赵承阳停住步伐,表情顿时冻结。 “我本来不想介人这事,但见阿满似乎对二哥有助益,所以还是多嘴了。”赵堇菱看着绿意盎然的菜园,心中不知怎地觉得踏实了起来。 赵承阳仍处于震惊中,他喜欢阿满,这怎么可能?!他皱一下眉头,走出厨房,进入厅堂,就见阿满蹲在前院的水缸前洗脸。 他喜欢她?! 太荒谬了,他摇摇头,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阿满将水泼在脸上,用力地搓洗脸上的泥土,在碰到伤口时,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好痛!”那个没心没肝的坏蛋,竟然在她脸上抹泥!“我非放巴豆让他泻肚子不可……不好,还是放砒霜好,算是为人间除害。”她义愤填膺地说。 她又泼了几次水,这才拿出手巾拭脸,当她起身准备回屋时,却见他像鬼魅一样地杵在身后,她下意识地尖叫出声。 他瞥她一眼:“想毒死我?” 她假笑两声,有些心虚,但随即为自己壮胆,她为什么要怕他? “怕死的话就别吃。”她瞪他,“或许我会掺些泥巴在你的菜里。”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而后专注地凝视她平凡的脸。 阿满被瞧得不自在,冒火道:“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看你有没有变得漂亮一点。”他抬起她的下巴,左右转动,不是有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吗?他倒要印证一下。 “喂--”阿满打他的手,脸上不觉泛起红晕。他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竟说要看她是不是变漂亮了,这怎么可能?他明明说她是丑八怪,方才还拿泥土抹她,结果现在却要来瞧她有没有变漂亮,他以为湿泥巴是敷脸圣品吗? “还是一样。”他皱眉。 “当然一样。”她瞪他。 他抚摸她粉红的双颊,感觉还不错,挺嫩的。对于女人,他向来不注意,也从未想要进一步接触,因为他讨厌碰人,更讨厌人家碰到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大发牢骚,落叶灰尘扫得满天飞,当她后退差点撞上他时,他便自然伸手推她,其实他并不是针对她,若当初换了其他女人,他照样会这么做。 觉得她不同是在她胆敢拿石子丢他时,因为他没料到她竟敢反抗他,府里的奴仆向来恭敬从命,她是第一个敢如此胆大妄为的人,后来知道她冲动的性子后,他就想到一个利用她出府的办法,只是他也没料到她竟会惹出这么多事,她闯祸的本事真的无人能及。 原以为至少要花上半旬才会达到自己,结果不到十日,他们两个已被踢出府,她还真是……该怎么说呢?具有一流的破坏能力。 “你捏够了没?”她推他的手,她的脸很痛。 赵承阳注视着她,还是不明白他怎么会喜欢她。他摇摇头,得到了最后结论--他根本没喜欢上她,这就是答案。 ※※※ 赵堇菱坐在院子里,手拿针线,细心地缝着荷包;阿娥则蹲在不远处洗衣服,这几日是堇美一生中难得享受到的平静生活。 她不想在这儿白吃白住,因此绣了些荷包托隔壁的王大娘拿到市场里去卖,几天下来,赚了些小钱。数目虽不大,但她很高兴能靠着自己赚些钱,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住在这儿,她希望以后能自给自足,虽说日子并不富裕,但心里却是踏实的,她喜欢这样的生活,真的喜欢。 偶尔古常顺会偷溜回来,告诉他们府里的情形。奶奶因为承阳和她失踪的事打击太大,似乎身体微恙,但幸好无大碍。对于赶承阳出府的事,奶奶并未收回成命,所以爹和三娘只能偷偷地派人打听,古常顺觉得再过不久,这儿恐怕便不安全了。 近日,他们找寻的重点全放在承阳的朋友身上,似乎认定他会去投靠他们。若没有收获,应该就会把箭头转到阿满身上,查出她住在哪儿,而古常顺自然会是被提问的对象。 对于此,赵承阳并不心急,也无逃走的打算,他似乎胸有成竹,就算被找到,他也能全身而退,赵堇菱有些纳闷,不知道他为何能如此肯定。 其实,她一直对承阳有些疑惑,自他离府至今,他就在这儿白吃白喝,看不出对以后的日子有任何打算或计划,实在有些不合理,难道他真打算赖在这儿?这不像承阳的个性,她想不通地摇摇头。 至于她的失踪,在府里也掀起了一场暴风雨,不过,大伙儿似乎没将她和承阳联想在一起,还以为她是带着阿娥单独出走,所以找她更无头绪。古常顺还提及彭仕溪也在派人找她,赵堇菱摇摇头,不懂他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小姐,外头太阳大,还是进屋子去吧!”阿娥己洗好衣物,正要晒在竹竿上,一不小心,衣服掉了下来,她惊呼一声,连忙捡起。 “阿娥,怎么了?你今天有些心不在焉。”赵堇菱问道,从早上开始,她就怪怪的。 “没……没事,小姐还是进屋吧!”她的神色透着一丝紧张。 “我不热。”赵堇菱说道。她坐在屋檐下,并不觉得闷热。 “二少爷回来啦!”阿娥瞧见赵承阳自外头走进院子,神色显得有些慌张。 赵堇菱停下手边的动作,见到赵承阳锁着眉头走进来,今天一早他说有事要出去,并没有交代去哪,她也没多问。 “有什么不对吗?”赵堇菱问道。 “没有。”赵承阳敷衍地进了屋子。 赵堇菱放下手边的针线活儿,转头瞧见他往回房而去,该是去找阿满吧!这些天他们两个还是老样子,斗个不停,阿满也常被他气得牙痒痒的,不过偶尔她会瞧见二哥著有所思地看着阿满,眉头紧紧地皱着。她不知道他到底想通了没,不过他会花心思在阿满身上也算是好现象吧! 自阿满出现后,似乎改变承阳颇多,他的生活态度不再这样漫不经心、可有可无,而且愈来愈像个“人”,不再只有冷漠或愤世嫉俗,至少他发脾气和大笑的比例愈来愈高。她觉得这是好的改变,只是她不知道他们两人有无未来可言,若是阿满最终进了赵府,也不见得就是好的,因为那儿并不适合她,她不会快乐的,一大堆的规矩会将她退疯的…… 赵承阳一踏进厨房,就瞧见阿满正忙碌地擀着面皮,他静静地走到她身后。 “你在做什么?” 如预期般地,她尖叫一声,转身瞪着他:“你干吗老爱吓人?” “那你为什么老是被吓到?”他冷哼一声。 “你……这种事哪有习惯的!”她朝他大叫。 他抬手弹一下她的鼻子,她痛呼一声:“你怎么回事?”她怒气冲冲地推他。 他又弹一下她的鼻子:“有面粉。” “喂--”她以袖子拭去鼻子上的粉末,“用说的就行了,我自己会擦。” 他扣住她的下巴,上下左右转动着,一脸严肃。阿满对他皱眉,已经习惯他这几日异常的举动,她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愈来愈怪。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 “你在说什么?”她问。 “你看来看去还是没变。”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呢? “我本来就长这样,怎么变?”她拍开他的手,“莫名其妙。”她不理他,继续擀饺子皮。 他生气地板过她的身子:“我话还没说完。” 她火道:“你到底要说什么?”她双手叉腰。 他看了她半晌,就在她快要失去耐性时,他突然道:“我要走了。” 她愣了一下:“走?去哪儿?回赵府吗?哈,我就知道你这个大少爷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才出来没几天,便挨不住了,对不对?” “不知道就少说话。”他拉一下她的辫子。 “喂--” “我要离开杭州。” 她的叫声被他的话吓得猛然煞住:“什么?”她听错了吗? “我说我要离开杭州。”他盯着她,想看她有什么反应。 “为什么?”她挤出三个字,一脸错愕,心底莫名地酸了起来。 “因为我想离开这里。”他耸耸肩。 “为什么?这儿有什么不好?就算离家出走,也不用走这么远。”她不懂他在想什么,“你到底要去哪?” “广州。” “广州?”她叫嚷,“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 “工作。”见她一脸焦急,他莫名地高兴了起来。 “你在广州有工作?”她狐疑地看着他,“你人在这儿,怎么会有工作在广州?” “我写信去应征的。”他简短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工作机会?还有,那到底是什么工作?”她的语气仍带着疑惑。 “在银行上班,详细的工作内容要到那儿再谈。”其实这分工作是他在大学毕业前教授介绍的,甚至替他写了推荐信。原本他并无多大的兴趣,但这时适逢奶奶逼婚,所以他又重新考虑这件事,最后才下了决心。 那天一早起来,其实是要去寄信,谁晓得碰上了阿满,于是就想到利用她从府里脱身的办法,因为他知道奶奶和爹娘是绝对不可能答应他到广州谋职的。 “所以,你最终是为了这个工作,而不是因为逼婚才离府。”她恍然大悟。 “两个因素都有。” “你这个坏蛋!”她打他,“原来你早就算好会qi書網-奇书被逼出府对不对?害我以为是我的错,还良心不安,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难怪被赶出府时你一点也不意外,你根本不是利用我拖延婚礼,而是利用我来被人赶出府……你这个老好巨猾的黑心大恶魔,你要离府就离府,为什么这么麻烦地绕了一大圈?” 他微笑:“你不笨嘛!还能自己想通这些事。”他扣住她的手,“至于为什么不干脆离开?其实我原本是打算这么做的,简单又省事,但谁教你那天惹到我,我脑筋一转,反正等银行回信也需要一些时间,正好整整你。” “你……坏蛋、无赖。”她骂道,“就因为你一时兴起,结果害我在赵府的日子这么难熬--” “你错了。”他打断她的话,“你应该感激我,若不是遇上我护着你,依你冲动的性子,你根本就不可能活到现在,或许早已经不知道冒犯了哪个主子而被打得死去活来。” “哼!都是你的话,难不成我还要感谢你吗?”这人真是自大得无可救药。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这么快就脱离苦海。”他挑高眉。 “哼!”她又哼一声,瞪他一眼,这个大言不惭的家伙,“你什么时候走?”她的心底不知怎地有些烦躁、不开心。 “你好像巴不得我赶,快离开?”他的话中藏着怒气,双手扣紧她的手腕。 她吃痛一声:“你做什么?弄疼我了。”她气愤得想挣脱他的禁锢,“我又没有要赶你走,你大可以住到你要离开的那一天。” 气死他了!他臭着一张脸,抓起灶台L的面粉就往她脸上抹。 “喂--”她打他。 “喂什么喂,我没有名字吗?”他火大地拉她的辫子。 她也火了,抓起面粉就往他身上洒:“就要叫你喂喂喂,怎么样?” “怎么样?你想脸上抹面糊吗?”他抓住她。 阿满尖叫,拼命打他:“你别在我的脸上乱抹。”上次被他涂泥,昨天则是蛋白,她已经受够了,他却好像乐此不疲似的。 他戳戳她的脸:“我觉得好像每涂完一次,感觉更好。”他捏捏她的脸。 “你别闹了,快放开我。”她想挣开双手,“我还要包饺子。” 他眯起双眼。这个女人,包饺子比他离开还重要吗?他觉得怒气在他体内不停地累积。当他今天早上到邮务局领信,知道自己要去广州时,起初心里很高兴,但不知怎地,想到了阿满,心里却又不痛快起来。 他特地来告诉她他要离开了,结果她竟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分明是要气死他。 “你想嫁给隔壁孙大娘的儿子?”他冷声道。 阿满愣住,怎么话题转到这儿?“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喜欢他吗?”他厉声道。 “我是喜欢他,但是这和结婚有什么关系?大哥还没成亲前,我是不会结婚的。”她说道。 又是她大哥?!“这关你大哥什么事?”他火道。 “我大哥照顾我,抚养我长大,当然跟我有关。”她瞪他,不懂他为何一提到大哥就阴阳怪气。 他火气更大,正想骂人时,却听到外头传来争吵声。 “怎么回事?”阿满看他一眼,“好像是堇菱的声音,快放开我。” 赵承阳一松手,她立刻跑出去,一冲进厅堂,就瞧见一个满脸胡渣子、面容苍白的男子正拉扯着赵堇菱。 “喂--你做什么?放开她。”阿满奔出来,就往他撞去。 彭仕溪被她这么一撞,整个人后退了好几步,这时,他身边的两名家丁立刻上前架住阿满的手臂。 “放开我--”阿满奋力挣扎。 “放开她。”赵承阳站在厅口,“想死是不是?”他吼道,一脸严厉两名家丁迅速放开阿满,彭仕溪震惊地看着赵承阳:“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又怎么会在这儿?”赵承阳不悦地皱一下眉。 一旁的赵堇菱转向阿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不起,小姐,奴婢是想……,”她慌张地解释,“小姐在这儿吃不好、穿不好,过的是苦日子,奴婢想……姑爷……所以,对不起小姐……” 今天二少爷难得出门,她心想这是个好时机,便偷溜去通知姑爷,谁晓得仆人说姑爷连日来借酒浇愁,醉得不似事,她没有办法,只能留话后便匆匆赶回来,希望姑爷能赶在二少爷回来前带走小姐,因为她不想泄漏二少爷也藏在这儿的事。毕竟她瞒着小姐去告诉姑爷已经够良心不安了,她不希望二少爷的行踪也因她而曝光,但她怎么会知道姑爷竟醉到现在才来,所以二少爷在这儿的事自然也瞒不住了。 “你怎么可以出卖堇菱?!”阿满义愤填膺地朝阿娥喊。 “我是为了小姐好,她在这儿过的日子和以前比起来,简直就是寒酸--” “够了,别再说了。”赵堇菱打断她的话,随即语重心长地道,“为什么你们口口声声都是为了我好,却从来没问过我真正的想法?而就算我告诉了你们我的想法,你们还是不尊重我,只认定你们自己所想的,到底要我怎么说、怎么做,你们才会懂?” “小姐……”阿娥见她一脸哀愁,心里很惶恐,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堇菱,你别这么说。”彭仕溪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你知道吗?当我得知你失踪时,我简直要疯了,我吃不下饭--” “哼!吃不下饭倒喝得下酒。”阿满插嘴道。他简直就是浑身酒臭。 赵承阳伸手将她拉到身边:“你的话还不是普通的多。”这女人什么事都想发表高论。 “堇菱,跟我回去好不好?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彭仕溪痛苦地道。 “哼!甜言蜜语。”阿满评论。 赵承阳拉一下她的辫子:“你够了没?” “你不觉得吗?这种话你听得下去?”她故意做作且深情款款地望着他,“噢,承阳,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赵堇菱被她逗笑,彭仕溪则涨红脸,恼怒地对赵承阳说道:“把她带走。” 赵承阳望着阿满的目光灼热,他二话不说,立刻将她拉进厅堂。 “我不走。”阿满叫道。她怎么能留下大哥的心上人和前夫在一起,他是大哥的情敌耶! 赵承阳将她扯入屋内:“别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不行。”阿满大叫。万一堇菱被她前夫的甜言蜜语感动怎么办? 赵承阳抓住她的肩膀,双瞳深邃而黝黑:“你刚刚叫我什么?” “什么?”她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他觉得自己的火又冒上来了:“你叫了我的名字,而不是喂--” 阿满猛然想起,她方才直呼了他的名宇,这一提,她心里反倒别扭了起来:“那……那是因为我在学他嘛!这么恶心的话他都说得出口。” 他瞪她:“又不是说给你听。” “我当然知道。难道你不觉得他说的话很肉麻吗?还有,你别拦着我,我要听他们讲什么,万一堇菱一时心软,跟他回去怎么办?”她想推开他出去,但他却像一座山似的,动也不动。 “你为什么在乎这件事?”他狐疑地看着她。 “我当然在乎,我得帮大哥嘛!”她将脸贴在墙上,可以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 大哥!又关她大哥什么事了?他愤怒地瞪着她,正要发火时,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你大哥喜欢堇菱!”他恍然大悟,难怪古常顺对堇菱这么关心,“你要帮他们?” “那是当然。”她戒备地瞄他一眼,“你别故意搞破坏。” “我才不像你这么无聊。”他从来不管人家的事,更何况是这种风花雪月的事。 “我哪里无聊?谁像你是冷血动物,我可是为了大哥。”她自觉理由非常充分。 他眯起双眼:“我是冷血动物?” “没错。虽然你觉得你帮过我,可是说穿了,还不是为了你自己的目的,你根本就没想过我的名节,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孙大娘看我的眼神很怪?我明白她定是误会你那天说的话了,结果今天我上街买肉的时候,整个市场的人都对我指指点点,说什么我一个未出嫁的闺女和人不干不净。”她知道这话是由孙大娘日中加油添醋后说出来的,“你晓不晓得我这辈子别想嫁出去了?”她嚷道。 “那些长舌妇说的话有什么好在意的。”他觉得她小题大作,“他们就是爱嚼舌根,至于不干不净……是没错。” “你胡说什么?”她气得打他。 “你不觉得最近我们两个老是弄得脏兮兮的?”他挑眉,故意拍拍身上残留的面粉,他可是很爱干净的。 “你……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分明故意扭曲她的话,“我是说你毁了我的名节。”她叫道。 “是吗?”他见她激动的脸都红了,觉得很愉快,因为她现在全副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他不喜欢她管别人的闲事,也讨厌她老提到古常顺。 “你笑什么?坏了我的名节你很高兴吗?”她的火气更大了,这人完全没有反省的能力,竟还有脸笑。 “怎么,你急着想嫁人吗?”他瞄她一眼。 她涨红脸:“我不是这个意思,难道你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他恍然大悟:“我懂了,原来你是要我补偿你,对你负责,早说嘛!”他弹一下她的鼻子。 她又气又怒,脸孔涨得更红:“我没有--”她扑向他,不停地打他,“你臭美、臭美--” 他忍了一下,可没多久脾气也就上来了,她以为他是木头人没感觉吗? “你够了没?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隐忍道。 阿满已完全失去理智:“你浑账!欺人太甚--”她愈打愈用力。 “可恶。”他抓住她乱挥的手。 阿满气得满脸通红,不停地挣扎:“你这个坏蛋。”她用头撞他的胸膛。 赵承阳突然放声大笑:“怎么,练铁头功吗?” 阿满停下攻势,又恼又怒,她的额头好病,而且又没收到效果,于是决定改变攻击的方式,他猖狂的笑声让她倍觉刺耳,她无法忍受,于是抬脚端上他的小腿腿骨。 他倒抽一口气,止住笑声,阿满立刻学他仰头大笑:“哈……哈……” 这个女人,赵承阳眯起眼,正准备拉她的辫子让她住嘴时,脑中不其然地闪过一个更好的办法,他愉快地勾起嘴角。 阿满笑了一会儿,发现他毫无动静,只得尴尬地停下:“你怎么回事?”他不是有仇必报的吗? “我在想你可能的反应。”他微笑。 “什么反应?”她一头雾水。 “想知道?”他挑高眉,眼神狡猾。 她点头,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在想你对这个的反应。” 话毕,他低头覆上她的唇。 阿满瞪大双眼,与他四目相对,血液顿时倒流。 赵承阳碰上她的唇后,便立刻抬起头,微笑道:“原来你是这个反应,不过说真的,没我想象中的激烈。” 他又俯身亲一下她:“你的嘴唇还满软的,只是我的牺牲好像太大了,吻了你这个封建时代的小奴婢,不过呢……”他顿住,轻吮她的唇,“虽然你怎么看都没变漂亮,但至少没有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么丑了。” 阿满因他的吮咬而感到麻痒,这一刺激,她整个人如遭雷殛,她突然大叫:“走开--”她奋力挣扎,双手急速扯动,想挣脱他的束缚,然后杀了他。 他摇摇头:“你的反应果然很慢,不过,现在倒是和我想的一样激烈。” “你怎么可以吻我?”她喊道。 “是你说你想知道。”他耸耸肩。 “你……你……”她的泪水涌了上来,“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他一见她落泪,眉头不高兴地皱了起来:“只不过吻了一下,需要这么难过吗?” “我不要你亲我!”她叫嚣。 “怎么,会长疮吗?”他瞪她,“我亲你是看得起你,你以为我没事喜欢随便亲人吗?” “你……”她痛哭失声。 “你到底在哭什么?”他火道。 “我不要跟你说话,你走开。”她抽搐道。这人完全没有反省的能力,她不要跟他浪费口舌。 他见她这样,心里更是不痛快:“你别哭了行不行?”他放开她的双手。 她握起双拳,发泄地捶打他的胸膛。 “好了,我以后不吻你。”他抬起手,而后僵硬地拍拍她的背。 她挥开他的手,眼泪仍是不停地流下。 赵承阳火大地又拍拍她的背,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他可是在安慰她耶! “走开--”她哭着推他。 “你这女人怎么这么难伺候?”他拍得更用力。 阿满被他拍得往前倾,还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个不停:“你……你要……害死我……”她咳个不停。 他放轻力道,抚着她的背,心想,这触感还真不错,另一只手也不自觉地环了上来,将她搂进怀中,让她柔软的身子熨帖着他…… ※※※ 这时,屋外的赵堇菱看着彭仕溪邋遢的外表,摇了摇头:“你何苦如此?” “我……” 赵堇菱抬起手,示意他不用再多言:“我们已经说了这么久,你为什么还是听不进去我说的任何话?” “因为我不相信你会如此无情。”他抬手掠过自己的一头乱发,“你宁愿躲在这儿,也不愿与我回去,我不能看你过这种苦日子--” “我不觉得有任何苦,这几天是我这一年多来过得最平静的日子。”她绽出一抹笑容,“吃饱穿暖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我不需要山珍海味、锦衣玉食,那些对我而言不重要,自我嫁入彭家后,一直不快乐……”她叹口气,到现在她仍不懂自己为何不讨婆婆欢心,或许是她太正经、太安静,不会说话逗婆婆开心吧!不过,现在这些都不再重要了。“虽然如此,但为了你,我一直逼迫自己去调适,可是……你却伤了我的心了。” “但我是爱你的--” “别再说这些空洞的话,它已经不会打动我,而我对你的爱也已逝去,不可能再复燃,就这一次,把我的话听进去好吗?不要再来找我,我烦了、倦了,不想再与你纠缠不清,就当我上辈子欠你一段情债,如今已偿还,从此各不相干、两不相欠。”她平静地说完这段话。 “不--”他发狂道。她愈冷静,他就愈害怕,像是……她真的已不再在乎他。“别对我这么无情。” 赵堇菱转向阿娥:“你回府吧!不用再待在我身边了。” “小姐,不要--”她跪了下来,“是奴婢的错,小姐别赶奴婢走,奴婢以后再也不敢擅自做主了。”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以后我想靠自己。”赵堇菱说道。 “堇菱,你别这样。”彭仕溪抓住她的手,一脸惶恐,“你跟我回去吧!”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我要住在这儿。”她挣脱他的手。 “你不可能再继续住在这儿的,我出府的时候,已经派人捎了口信到赵府去,他们不久就会来了,而且,他们也已经答应我带你回去。”他心一横,对两名家丁道,“带少奶奶回去。” “是,少爷。”家丁走上前。 “你们做什么?”赵堇菱后退一步,面容冷硬。 “不许你们对小姐无礼。”阿娥连忙起身挡在小姐身前,当家了推开她时,她叫道,“姑爷别这样,你知道小姐吃软不吃硬,有话好好说,伤了小姐怎么办?” 家丁们伸手欲抓住赵堇菱时,忽见她拍下发髻里的一支簪子,冷冷地看着彭仕溪。 “堇美,你别这样,伤了自己怎么办?”他大叫。 “小姐,别做傻事。”阿娥尖叫道。 “你们在吵什么?”阿满一脸好奇地出现在门口。 赵承阳则站在她身边,脸色非常难看,他们这样闹哄哄的,一下子就把阿满的好奇心勾起,结果她推开他跑了出来,而他非常不高兴。 “堇菱,你拿着簪子做什么?”阿满说道。 “没什么。”她轻轻地带过这个话题。 “承阳,你劝劝她,要她跟我回去。”彭仕溪转而向他求救。 赵承阳瞄一眼妹妹:“你的意思呢?” “我不会回去的。”她坚决道。 “你听到了,还不走?”赵承阳不耐烦地挥手,示意彭仕溪离开。 “承阳你--” “她都说不跟你回去了,没听到吗?”他的声音冷下来。这些人烦死了。 阿满偷笑,对彭仕溪做个鬼脸:“快走快走。” “不,我今天无论如何要带堇菱回去,就算……她会恨我我也不在乎了。”彭仕溪嘶吼道,“我不能失去她。”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赵承阳不屑地道,“你是自作自受,堇菱若肯原谅你,是你走狗屎运;她不原谅你,也是理所当然,你有什么资格架她回去?更何况,你们已经离婚,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 “你……”彭仕溪退了一步。 “说得好、说得好。”阿满拍拍手,“我告诉你,堇菱不会回去做你的老婆了,她要做我大嫂。” 彭仕溪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一软,瘫在地上。大嫂…… 第九章 “原来你是……”他喃喃自语,“你……早就变心了,又何必说得这么云淡风轻,像是你已经悟透……”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泪水滑下眼角,“你……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他爬起,朝她大吼:“原来你早就有了别人,那又何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故作贞洁?结果你也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 “砰”一声,赵承阳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彭仕溪往后倒去,撞上竹竿,只见衣服散落,覆上他的身躯。 “少爷。”家丁们慌张地上前扶起他。 “再说一个字,你就等着下地狱。”赵承阳没有提高音量,但声音冷得刺骨。 “姑爷,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阿娥红了眼眶,“小姐是这种人吗?” 赵堇菱面无表情,挺直背脊,转身入屋。 “小姐。”阿娥追了上去。 彭仕溪被扶起,这一拳打醒了他的理智,天啊!他方才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阿满走到他面前:“你给我滚,我告诉你,你连我大哥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她第一次这么严厉地和人说话。 “我……” “你走。”她朝他大吼。 彭仕溪退了几步,他捧住头,而后发狂似的大叫着狂奔而去。 “少爷--”家丁们吓了一跳,惊恐地紧追在后。 阿满哼了一声:“再来我就拿扫帚打你们。”她转向赵承阳,“你那一拳打得真是太好了,那时候我正准备冲上去--” “送死吗?”他瞪她,“自不量力,老是瞻前不顾后。” “是他说得太难听了,他自己和女人胡搞,都没骂他是淫虫了,他还有脸反过来说别人。”她气愤地嚷,“我去看看堇菱--她现在一定很难过。” “等一下。”他抓住她的手臂。 “为什么?”她问。 “又有人来了。” 阿满转头,瞧见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朝他们家走来。 “他们是--” “府里的人,还有我爹和我大哥。”赵承阳冷静地道。看来该来的还是要来。 “完了!我们快点躲起来。”阿满叫道。瞧这仗势好像要把他们生吞活剥,竟然带这么多家丁来。 他瞄她一眼:“你的胆量呢?这样就。怕了?” “谁说的?”她冲回去;“我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他们能把我怎么样?现在可是--” “好了。”他拉一下她的辫子,“留点口水等会儿让你说个够。” “哼!”她以手肘撞他一下,他竟然讽刺她,却见他一脸凝重地望着父兄一步步走近。阿满望着他,心里突然为他难过起来,她知道他用这样的方式离开府邸,心中一定也不好受。 她叹口气,柔荑悄悄地握住他的手,他低头看着她,她正经道:“我们个人的恩怨先放在一边,这场仗我们一起打。” 他露出一抹笑容:“可别先倒下了。” ※※※ 赵立仁一走到儿子面前,劈头就赏了他一耳光:“你这个不肖子。”他暴怒道。他长得高大魁梧,年近五十,脸型方正,除了鬓角有些花白外,看起来仍非常年轻。 赵承阳没有闪躲,结结实实地受了一巴掌。阿满不由得火道:“你们这家人怎么回事?从上到下都爱赏人巴掌。” 赵承殷一脸有趣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倒还挺有勇气的。他穿着一袭深蓝色长袍马褂,年约二十五,长得瘦长结实,脸蛋稍长,浓眉挺鼻,眼神锐利,是赵府长男。 “她就是你中意的女人?”赵立仁咆哮地看着儿子,“这么没规没矩。” “她只是性子急,不过没什么心眼,是个直肠子。”赵承阳将她拉回身边。 “你们住在一起了?”赵承殷打量眼前的屋舍。 “嗯。”赵承阳瞄了大哥一眼,想探知他帮哪一边。只见他的眼眸闪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整件事很有趣。 “你为了个女人不惜把你奶奶气出病来,将你娘伤透心,把整个府里搞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你是想造反了吗?”赵立仁怒骂道,“你要娶这个女人是不是?好,我就成全你,但只能做偏房。” “我才不要。”阿满哼了一声,“什么偏房?你以为这是什么时代?现在是民国,民国耶!一夫一妻制你没听过吗?更何况,我才不要进你们赵府大门,做你们的媳妇,一天到晚骂人、打人的。” “你……你这个没教养的女人,别不知好歹,我赵家肯容你,是看得起你,别不识抬举。”赵立仁脸色铁青。 赵承殷一脸笑意,可是却要强忍下来,因此倍感痛苦。 赵承阳的嘴角也露出笑意:“阿满喜欢发表高论,父亲不用气成这样。” “这种没气质、没规矩的女人,你怎么会看上?”赵立仁气愤难消。 赵承阳愣住,眉头皱了起来,他为什么喜欢阿满?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父亲。” 赵堇菱的声音打断赵承阳的思绪,她在房里似乎听到父亲的声音,因此出来看看,果然是他们来了。 “大哥。”赵堇菱颔首。 “方才见到仕溪像疯子一样跑过去,叫他也不应,怎么回事?”赵立仁皱眉地询问,“他不是来接你回去的吗?” “女儿不会跟他回去。”赵堇菱说道。 “你又是怎么回事?你娘跟你说了那么多,全白搭了吗?还离家出走,咱们赵府的颜面给你丢得还不够吗?”他再次暴跳如雷。 赵堇菱沉默以对。 阿满看不下去了,仗义直言道:“你怎么不问她为什么不回去?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你知不知道方才她那个浑蛋前夫骂她什么--” “够了!”赵立仁打断她的话,“这是我们赵府的家务事,你这个外人少插手。” 赵承殷转向堇菱:“他骂你?”他皱一下眉头,虽然他和二娘的两个女儿都不熟稔,但并不代表他会让人欺负他的妹妹。 “他骂她--” “别说了。”赵承阳打断阿满的话,“那种没营养的话不用重提。” “噢!”阿满应了声。也对,那种话不说也罢,只是又伤堇菱一次罢了。 “不用说那么多了,今天你们两个都得跟我回去,到你奶奶跟前认错。”赵立仁不想再与他们浪费口舌。 “奶奶已经赶儿子出府,她不会想看到孩儿的。”赵承阳平淡地道,但话语中显露出他的决定,他是不会回去的。 “女儿已出府,以后想一个人生活,请父亲原谅孩儿不孝。”赵堇菱也无回去的打算。 “好啊!你们以为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可以为所欲为是不是?来人啊!全带回府。”赵立住咆哮。 “是。”家丁们齐声喊道。 赵承阳立刻将阿满拉到身后。阿满叫道:“你怎么可以用强的?”她对赵立仁怒目而视。 “动手!”赵立仁一声令下。 “等一下,父亲。”赵承殷开口,“让我和承阳、堇菱谈谈,一家人动武总是不好,传出去反倒成了笑柄。” 赵立仁没应声,算是默许。 赵承殷向弟妹使个眼色,赵承阳拉着阿满一起过去,四个人一起走到屋檐下。 “你是不是要偷偷放我们走?”阿满试探道。 “怎么偷偷!你以为这里只有我们吗?”赵承阳瞪她一眼。 “我只是问问而已。”阿满气得要甩开他的手,可他却不肯放。 “你们最好还是先乖乖地回府。”赵承殷说道,“总比被押回府的好。”虽然家丁制不了承阳,可是制得了堇菱和阿满,到时结果仍是一样。 “你要帮我们?”赵承阳瞄大哥一眼。 他微笑:“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我可以请个人帮忙,她说的话比我有用十倍。” 赵承阳和赵堇菱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谁?”阿满好奇地问道。 赵承殷笑道:“我母亲。” ※※※ 古常顺一听到赵承阳和赵堇菱被带回府的消息,立刻赶到栖鸾居想见赵堇菱,却发现她还未回来,心里不由得焦急万分。他知道她定是还在拂清斋,他们兄妹一回府就被老爷往那儿带,而且阿满似乎也被带了回来。 他想冲过去了解到底怎么一回事,但他明白自己必须镇定,鲁莽行事没有好处,而已他去了恐怕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一到了那人。,若是见到小姐受委屈,他知道自己定会挺身而出,为她说话,可如此一来,恐怕会坏了小姐的名声,他们或许会以为小姐和他有染,这样反而害了她,他不想她在这个家的处境更艰难。 “大哥、大哥,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古常顺瞧见妹妹挥着手向他跑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他们也把你带回来了?”他审视妹妹一眼,还好没受伤。 “嗯,不过他们不要我去见老夫人,怕我把她气死。我又不是扫把星!所以,我在二少爷房里待着,后来想到你可能也听到消息,怕你挂心,就跑来找你了。”她边喘气边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以为再过几天他们才会查出咱们的住处。” “是阿娥告的密,这事说来话长,可精彩了。”阿满喘口气后,立刻将今天发生的事全详细地说了一遍。 半晌后,她才得以再次喘口气,休息一下,古常顺听到彭仕溪那一段时,特别激动,连拳头都握了起来。 “没想到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原点。”阿满叹口气,“只是进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希望大夫人真能扭转乾坤,帮咱们的忙。” “听府里的下人说,大夫人是个很明理的人,而且说话很有分量,连老爷都不敢对她大小声,三个夫人里他最疼的也是大夫人。”古常顺说道。 “那他为什么还娶了两个姨太太?”阿满不以为然地道。 “好像不是老爷的意思,是老夫人做的主,因为到老爷这一代为止,赵府都是世代单传,老夫人希望能多子多孙,所以才做了这个安排。”古常顺转述从府里仆役那儿得知的内幕。 “大夫人真有肚量。”换作是她,根本不会答应的。 “这种事有时由不得当事人,跟肚量没有多大的关系,也或许是因为愧疚,所以老爷对大夫人的话向来言听计从,非常宠她。” “原来如此,当初我见了大夫人,也觉得她是最友善、最明理的。”阿满心有所感,其他两个夫人实在让人不敢领教。 古常顺突然眼睛一亮,他瞧见心系的人出现在视线内。 阿满也看到了赵堇菱的身影,似乎没事,幸好。“大哥,我先回静澜园了。”她相信大哥定有很多话要同堇菱说。 “小心点,别再闯祸了。”古常顺不忘叮咛。 “我知道。”阿满说道,朝堇菱挥了挥手,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古常顺走向赵堇菱,两人在半途遇上,停下脚步。 “还好吗?”他温柔地道。 “还好。”她振作精神,朝他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 “老夫人苛责你了?” 她颔首:“不过这没什么。”她回来的时候早就作好了心理准备,“大娘替咱们求了些情,所以这么快就被放回来了。” “别站在这儿说话,小姐需要坐下来。”一旁的阿娥出声道。 “我没这么弱不禁风。”赵堇菱摇了摇头。 “还是先回去吧!坐着好谈话。”古常顺望着她已显疲惫的神色,不禁有些担心,“要不,找个树阴坐下。” 赵堇菱点了点头,两人找了最近的一棵树坐下来,赵堇菱挥手示意阿娥先下去,她靠着树干,望着远处的枕玉湖。 “阿满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嗯。”他应了声,“她知道我担心,所以特地跑来告诉我。” “这次要出去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了。”赵堇菱轻蹙眉头,“爹会派人守着我。” “他们还是要将你送回彭家?”古常顺一胜忧心。 “嗯,不过二哥替我说了些话,所以,他们现在还在考虑该怎么做。”赵堇菱微微牵出一抹笑容,“其实,我发现我并没有想象中孤独,经过这些事,我觉得……兄弟姐妹间即使再怎么不亲,毕竟是手足,是有感情的,像二哥虽然冷淡,但他并不是一个冷漠之人,今天他为我做的事,我真的很感激。” 古常顺望着她恬静的脸,说道:“我明白。” 赵堇菱转头看他一眼,晓得他意有所指,她扯出一抹笑意:“你不用担心我,我很好,仕溪的话不会就这样击垮我。”她知道阿满一定详详细细地说了今天的事。 “但毕竟还是不好受吧?”古常顺说道。 她叹口气:“我并不想把事情弄得这么难堪,但你知道吗?今天二哥为我挺身而出,揍了仕溪一拳时,我心里很高兴。”她抬头仰望蓝天,“自我决定与仕溪离婚,这一路走来令我心力交瘁。我在彭家不吃不喝,几乎死去,就是为了逼仕溪签字,我知道他爱我,定不肯放我走,所以我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离开他,他被我吓坏了,百般不愿下成全了我。 “当我被送回府里时,已奄奄一息,那时我躺在床上,心想,就这样走了也好,可是我听到了娘和妹妹的哭泣声,她们的泪滴在我的脸上,一滴滴刺痛了我的心。我当时想,我不能就这样撒手离去,因此,将自己从鬼门关又逼了回来;可是,自我有了起色,母亲便在我耳边不停地叨念我是如何使家里蒙羞,如何的不对,我当时真是心灰意冷。 “后来病一好,母亲便催着我回彭家,我很希望有人能站出来为我说话,可是我发现我始终在孤军奋斗,“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其实我不是一个人。”她露出笑容。 古常顺注视着她,心里很为她高兴:“小姐还是比较适合笑容的。” 赵堇菱笑望着他:“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你不要再叫小姐,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他霎时红了脸:“不……这怎么行?!” “我坚持,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很感谢你,你帮了我很多,我真的很感激。”她真心道。 “我没帮上什么,最后你仍是回到了府里。”古常顺摇摇头。 “在你家中的这几天,我很平静,也想了很多。当我第一眼瞧见你种的菜时,内心很感动,它们非常漂亮、翠绿,而且欣欣向荣,那时我突然觉得生命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我虽然在情感上跌得惨重,但却也因此让我得以认识你和阿满,你们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救我出深渊,使我又能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自在生活。”她倾听林里传来的鸟叫声,心中觉得非常宁静。 “过去的事已经放下了?”他问。 她颔首:“我和仕溪早就结束了,但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淡忘这些事。” “我懂。”他微笑,“感情的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因为那是刻在心上,而不是记在脑中,无法用‘忘了’二字就能轻易抹去的。” 他的话一如往常让她感动,他真的是个非常好、非常体贴的人。 “小姐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道。 “我仍是希望能再回学校修完课业。”这一直都是她的心愿,“但我明白奶奶是不可能答应的。我和仕溪离婚的事,几乎杭州城里无人不晓,我若重回学校,必定会引来议论,虽然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但奶奶丢不起这个脸,所以我打算离开这里。” “你仍然可以住我那儿” “不。”她摇头,“我打算离开杭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不,这样大危险,你一个人只身在外,我不放心,而且生活怎么办?”他惊讶地摇头。 “我可以做些针线活儿--” “不行,这样不妥。”他大力反对,“我不能让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奔波,若是你生了病,谁来照顾你?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好吗?” 赵堇菱叹口气:“我知道你很关心我,但我--” “小姐,我明白,但我真的无法放心你一个人在外。”他坚定地凝视着她,“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赵堇菱迟疑了一下,而后才颔首:“嗯。” 但她心里明白,若她要追求自己的理想,完成学业,做一名老师,除了离开这里外,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 阿满气喘吁吁地一路跑回静澜园,她才刚踏上廊庑,就听见赵承阳怒气冲冲的声音。 “她上哪儿去了,你们没一个人晓得?” “少爷,奴婢只瞧见她跑出去,根本连问都来不及问。” “来不及问?怎么,连追上去也不会吗?” 阿满听他的语气,像是要拿人开刀了,连忙奔进房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一进门就瞧见四五个奴婢全发抖地跪在地上,赵承阳则是一睑寒霜,他一见到她,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用力地将她拉到面前。 “你上哪儿去了?我不是叫你在这儿等我吗?”他大声道。 “我本来是在这儿等你,后来我想到大哥可能已经听到消息,所以--” “又是你大哥!”他打断她的话,大发雷霆,“以后不许再提到他,听见没有?” “为什么?他是我大哥耶!”她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那又怎么样?”他额旁的青筋跳了一下,“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到他。” “为什么?你很奇怪耶!”阿满瞪他一眼。 赵承阳的脸色沉了下来,厉声对跪着的奴婢说道:“统统下去。” “是。”奴婢们急匆匆地奔了出去。 “你是怎么回事?突然这么暴躁,是不是你奶奶骂了你,还是又挨你父亲的耳光了?”她抬头望着他的脸,还好,似乎没挨打。“到底他们说了什么?” 他没说话,仍是臭着一张脸,心里非常非常的不痛快。 “喂--”她摇他的手,“说话啊!” “要你别叫我喂,你听不懂是不是?”他朝她吼。 阿满被他吓了一大跳,火气也上来了:“你是怎么回事?不叫你喂就不叫你喂嘛!叫你二少爷行不行?” 赵承阳眯起双眼,这女人存心要气死他,他眉毛一挑,好,要玩游戏是不是? 他一挥长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捶背。” “啊?” “我说捶背,听不懂吗?小奴婢。”他瞄她一眼。 “喂,你别得了便宜又卖乖。”她气嘟嘟地双手叉腰,他还摆架子! “你又叫我喂--”他沉下脸。 “那又怎么样?喂喂喂--”她向他皱皱鼻子。 “你让我很不高兴。”他挑眉,“而如果我不高兴,你也别想痛快。” “什么意思?”她后退一步,觉得他话中有话,很危险。 他微笑,而后毫无预警地出手将她拉到怀里。阿满尖叫一声,整个人跌进他的怀里。 “你想不想试试枣泥糕敷在脸上?”他自桌上拿了块糕点。 “不要。”她一边大叫着打他的肩膀,还一边想起身,可他却扣住她的腰,将她牢牢地定在他腿上。 “那就别再叫我喂。”他威胁。 “好,不叫喂就不叫喂,叫你少爷行了吧!”她可是非常识时务的。 “叫我少爷做什么?我说过我不再当少爷了。”他伸手搂着她柔软的身子。 “那要叫什么?”她蹙眉,没注意到两人的姿势太过亲昵。 他瞪她:“还能叫什么?” 她恍然大悟,倏地脸儿一红:“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他不悦地皱眉。 “别扭呀!”她摇了摇头,“我还是叫你少爷好了。” 他气得拉她的辫子:“你听不懂我说的话是不是?好,那就用你的脸吃枣泥糕。”他火道。 “不要,我不要,恶心死了。”她打他。 他剥开枣泥糕,她尖叫着闪躲:“救命呀--” “那不是我的名字。”他拿起汤匙,将里头的馅挖出来。 “你变态--”她打他。 “那也不是我的名字。”他将杨匙拿到她面前。 “不要。”她将脸藏在他的胸膛里。 “别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他将汤匙移到她的耳朵上。 当汤匙碰到她耳朵时,她尖叫出声,叠声道:“承阳、承阳、承阳、承阳……” 他微笑,放下汤匙:“这样不是很简单吗?” 她悄悄自他胸前抬起脸,见他没拿汤匙,这才放心:“你很可恶你知道吗?为什么老爱在我脸上涂东西?”她火大地说。 他挑眉,心里可是一点也不觉得不光彩。这是他发现威胁她的新方法,总要好好利用,否则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你的个性很差耶!”她又道,“什么事都非要照你的意思不可。” “当然。”他面无愧色。 “你没救了。”她瞪他,这人的劣根性太根深地固了。“放我下来。”她打他一下,他们这样太……嗯……不好。 “我不想。”他一句话堵回去,抱着她还挺舒服的,为什么要放她下去? “你……”她涨红脸,“你最近很奇怪,你不是讨厌人家碰你的吗?” “没错。” “那你现在……” “我还在找原因。”他轻松地一句就带过。 “我可不要坐在这里让你找原因。”她嚷道,“快放开我,如果让别人看到--” “你的名节又毁了。”他替她接话。 “知道还不放开我?”她想拉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却力不从心。 “你现在不用担心了。”他看着她。 “啊?”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告诉奶奶我们同床共枕了。” 第十章 世界突然在她脚下裂开,她尖叫出声,觉得自己往下坠落。 “你说什么?”她以最高的音量尖叫。 他捂住她的嘴巴,有些不堪负荷。 她拉下他的手,大声喘气,双眸喷火:“你怎么可以撤这种谎?” “你不用担心名节的事,我们要成亲了。”他说道。 “啊?”她瞪大双眼,一脸痴呆。她要昏倒了,她头好晕,这是怎么回事? “你高兴过头了吗?”他拍拍她的脸。 “我不要。”她虚弱地瘫在他怀里。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待在府里,依你的性子,不出一天就会被丢到井里去,所以,我打算带你到广州去。”他一切都想好了。 “啊?”她张大嘴,去广州?!接二连三的消息让她的心脏不堪负荷。 “嘴巴别张那么大,丑死了。”他敲一下她的下巴。 阿满合上嘴巴,精神仍处在恍惚状态,脑子则闹哄哄的,一时之间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不是在做梦?”她茫然地望着他。 “不是。”他抬手抚上她柔嫩的颊。 ‘哦……”她摇头,“我不能跟你成亲。” “为什么?”他瞪她,“你不是老在担心名节?” “是没错,可是你也不用娶我,我们之间又没怎么样。”她说道。 “原来你是烦这个。”他突然抱起她,往内室走。 “你做什么?”阿满瞪大眼。 他将她丢在床上:“那就先洞房。”他开始解扣子。 阿满尖叫:“你疯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现在还是白天。”突然,血液整个冲上她的脸,“不是,我是说晚上也不行……”她结结巴巴地想爬下床。 他露出一抹邪笑,将她推回床上:“你看起来好象很期待--” 她尖叫着拿起枕头打他:“你别乱说,我要走了,反正我不会嫁给你的。”她跳下床。 他愤怒地将她压回床上:“什么叫你不会嫁给我?”他的双手撑在她颈侧,两人的脸只有一寸之遥,他咬牙道,“给我说清楚。”他坐在床沿,上半身压制住她。 “说就说,可是你别这样压着我,很恐怖。”她慌张地道,她的心跳得好快。 “快说。”他火道。 她瞪他:“第一,你对我不好--” ‘等一下,我哪里对你不好?”他的气息吹在她脸上,“你是第一个敢这样对我说话,而我还忍受的人。” “你常气得我牙痒痒的--” “彼此彼此。”他打断她的话。 “你不要打断我说的话。你还说我是丑八怪。”她哼一声,不满地嘟起嘴。 他扣着她的下巴,转来转去:“虽然你没变漂亮,可我不是说了吗?你最近顺眼多了。”他抚着她的脸颊,“其他女人也没比你好看到哪儿去,顺眼比较重要。” 她斜眼看他,想了一下:“是吗?” “当然。”他拉一下她的辫子。 “那我以后叫你丑八怪。”她哈哈大笑起来。 他瞪她:“除非你想你的脸每天都有不同的变化,明天抹红豆泥怎么样?” 她止住笑声:“哼!你就会拿这个威胁我。”她推了推他,“你走开,别压着我,很难受。” “你的身材不错。”他低头亲一下她的红唇。 “喂--”她涨红脸,“你做什么?走开。” “别叫我喂。”他拉她的辫子,“我们先洞房。”他又亲她。 她瞪大眼,整张脸通红一片,她抬手推开他的头:“谁要跟你洞房?你放开我。”她挣扎着想下床,“而且不许你再亲我,你自己都答应了。”她转开头。 “是吗?我不记得了。”他耸肩,开始动手解她上衣的盘扣。 “你做什么?”阿满大惊失色,连忙打开他的手,这人怎么这么恐怖? “你要我说几百次,我们在洞房。”他不耐烦地又说了一次。 “可我说不要啊!”她大叫。 “为什么?”他皱眉,一脸不悦。 “因为我又没说要嫁给你。”她喊出声。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我快失去耐性了,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要不要嫁我?”他厉声道。 她有些害怕,掌心微微出了汗:“你说你要去广州,太远了。”她不懂自己干吗得这样低声下气。 “要你坐火车,又不是叫你走路。”他火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我走了,就剩大哥一个人--” “又是你大哥!”他发火了,“你还在吃奶吗?这么离不开他,什么事都是你大哥!要不要我颁一张好人好事代表给他?” “你莫名其妙,他是我大哥,我惟一的亲人耶!我当然要想到他,更何况,他这么辛苦地养我,我就是不能抛下他一个人。”她怒气冲冲地推他,“为什么每次提到我大哥你就阴阳怪气的?你走开,我不想跟你吵这件事。” 气死他了!赵承阳直起身子,冷道:“既然如此,那你走吧!不用留在这儿。” 阿满愣住,她撑起身子,坐在床沿:“你要我走?” “没错,你可以走了。”他表情冷淡。 “走,去哪?”她不懂。 他怒道:“谁管你?你若想出府就出府,没人会拦你。” 阿满震惊地望着他,他要她走?他们不是才说好要一起打仗的吗?怎么他现在要她走? “你--” “还不走!”他火道。 阿满一咬牙:“走就走!”她叫道,起身夺门而出。 赵承阳愤怒地一拳打在床柱上:“可恶!” ※※※ 阿满一出门口,泪水就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莫名其妙,神经病……”她哭着抹去泪水,“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 她抽噎着,泪水愈抹愈多,也不懂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好难受,心好痛。那个没良心又坏脾气的恶魔,她愈早离开愈好,可是……她……阿满哭得更大声…… “阿满,你怎么了?” 阿满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大哥……”她痛哭失声,扑进他怀里。 “怎么啦?”古常顺急道,“谁欺负你了,是不是赵承阳?”他顿时怒火中烧。 “他……”阿满泣不成声。 古常顺拉开妹妹,就要冲进去他的房问,却让阿满拉住:“他没有欺负我,只是……只是叫我回去。”她哭得更大声。 “叫你回去?”古常顺愣住,“他不是要娶你吗?”方才他从堇美那儿得知这个消息时,震惊得无以复加,所以立刻赶过来问问情形,没想到却瞧见阿满伤心落泪,而现在她又说赵承阳赶她回去,这到底怎么回事?他都弄糊涂了。 阿满吸吸鼻子:“本来是这样,后来说着说着……他就莫名其妙地生气了……我也不知道……” 古常顺拍拍妹妹的背:“你别哭,大哥去问清楚。” “你想问什么?” 赵承阳铁青着一张脸站在门口,他在里头就隐约听见两人的谈话声,于是出来看看,而他非常不喜欢自己看到的景象…… “阿满,过来。”赵承阳冷着声音。 阿满在哥哥的怀中转身,小脸上全是泪水:“我……” “快点。”他火道。 “别过去,有大哥在。”古常顺拍拍妹妹的肩。 赵承阳愤怒地挥开古常顺的手,将阿满拉走,古常顺则抓住妹妹的另一只胳膊。 “放开她。”赵承阳暴躁地说。 “是你该放开她。”古常顺怒道。 夹在中间的阿满,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接下来更令她错愕的是,他们两人竟然挥拳相向。 阿满大吃一惊:“你们在做什么?” 赵承阳一拳挥中对方的下巴,古常顺立刻还击,打上他的肚子,两人一来一往使对方相继挂彩。 “你们住手。”阿满大叫,“别打了、别打了。” 她在旁边焦急得不知该帮谁,以前在市场里她都帮着哥哥打地痞流氓,但现在……现在…… 此时,在园子里干活的奴婢们全跑了出来,大伙儿见到这情形立刻尖叫:“不好了、不好了--” 阿满冲到一名奴婢前面,伸手夺下她的扫帚,叫嚷道;“住手、住手--” 古常顺一见到妹妹雷霆万钧地跑来,连忙收手要后退一步,结果赵承阳的拳头猛击在他的下颚,他吃痛一声,跌倒在地,而在此同时,赵承阳因上前一步,结果-- 扫帚正好不偏不倚地打在他头上。 “你在做什么?” 听到叫声而赶来的三夫人,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的声音满是怒气。 阿满愣住,她连忙放下扫帚,只见赵承阳发上沾了许多枯叶和灰尘。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阿满立刻声明,“对不起--”她抬手掸掉他发上的脏东西。 赵承阳的脸色很难看:“你拿扫帚做什么?脏死了。” “对不起,啊--你的嘴--”阿满立刻拉出怀中的手绢,按上他的唇角,他的眼旁则有明显的淤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静双怒嗔道。 阿满猛地转头:“三夫人。” “终于有人注意到我了。”杨静双冷声道。 阿满转向古常顺:“大哥,你没事吧?”只见他下颚泛着淤青,嘴唇肿起,唇角有血丝,眼下则有淤伤,她正想走过去时,赵承阳却搂着她的腰让她不能动弹。 古常顺瞧见了他的举动,他的占有欲让古常顺开始相信堇菱说的是事实。当他想冲过来质问赵承阳时,堇菱曾告诉他不用紧张,因为据她这几日的观察,承阳该是喜欢上阿满了,他当时抱着怀疑的态度,如今一瞧,应该是真的了,而且赵承阳似乎对他怀有很大的敌意。 “大哥?”杨静双望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男子,“你也是府里的下人?” “是,三夫人。”古常顺回道。 “你好大的胆子,敢打少爷,你们兄妹俩怎么都如此大胆?”杨静双大怒,对于老夫人软了态度,首肯儿子先纳这”丫头为偏房,她可是百般不愿。这阿满太过无礼,不知礼节,她非常痛恨,惟一能稍作安慰的是,等这丫头一过门,成了她的媳妇,她就可以慢慢折磨她,一笔一笔地讨回来,没想到现在又冒出个哥哥,竟也是如此无礼。 “大哥不是有意的,他是……”阿满突然收了口,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什么打起来。 “是我太久没动筋骨,所以要他陪我过过招。”赵承阳出声道。 阿满望向他,神情诧异。 “是这样吗?”杨静双根本不相信,但儿子这么说,她也没有办法。 “下人们太大惊小怪了。”赵承阳扫了奴婢们一眼,她们立刻作鸟兽散,不敢待在原地。 古常顺顺势道:“小的告退了。”他向三夫人颔首,与妹妹使个眼色,示意她小心点,这才转身离去。 “孩儿也回房了。”赵承阳说道。 “我要人找个大夫来--” “不用了,只是小伤。”他以眼神示意阿满与他一起进屋。 杨静双站在原地,双手握拳,呢喃道:“一旦你进了赵府的大门,我就要你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而此时,屋内的两个人则沉默以对,阿满坐了一会儿,心想,三夫人应该离去了,于是起身僵硬道:“我走了。”再待下去,她恐怕会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去哪儿?”他瞥她一眼。 “回家。”她一说完,就觉得鼻头酸了起来。她深吸口气,告诫自己不可以没骨气地流泪,为避免场面尴尬,她转身就走。 赵承阳没有阻拦她,也没说话,表情莫测高深,当她踏出门槛的刹那,他突然起身,走到她背后,转过她的身子。 阿满被他吓了一跳:“你……” 她脸上有两行清泪,他轻抚过她的脸颊,她的泪水滑落,流向他的指尖,他凝视她眸中盈满的泪,突然松了口气。 “你是在乎我的,对不对?”他拥她人怀。 她摇头,吸声道:“不对。” “那你为什么哭?”他抚着她的背。 “因为……我……”她抽噎得说不出话来。 “以后你只能在我怀里哭,知道吗?”他揽紧她,“不要再让我瞧见你选择了你大哥。” 她愣住,刚开始有些不解,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体会出他话中的意思。老天,他……他竟对大哥吃味,她又哭又笑,双手抱紧他,他在吃醋……他……他喜欢她! 赵承阳感觉她环抱住他时,心中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这是她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待在他怀里,没有任何的挣扎与不愿。 阿满靠在他怀里,舒服得不想动,本想糗他吃大哥的醋,但后来决定先按下,因为她不愿意破坏这宁静的气氛。 赵承阳搂着她,开回道:“现在我们可以先洞房了吗?” 阿满猛地抬头,脸庞通红:“你……” 他浅笑,低头覆上她微启的双唇,温柔地吻她,在她唇齿间探索,汲取她的甜蜜,双手抚上她每一寸柔软的曲线。 阿满环紧他,浅吟出声,双颊晕红一片,身子燥热而无力,当她忽然发现自己腾空,被抱住内室走时,她猛然清醒。 “等一下,不能这样--” “我们就要成亲了。”赵承阳将她放在床上。 “我就是要和你谈这件事。”她连忙坐起。 他皱眉:“你又有什么意见?” “我……”阿满想了一下,该怎么说呢?现在若是提到大哥,他肯定定又会翻脸……对了,她可以……“你方才说成亲后我们就到广州,对吗?” “嗯。”他颔首,“我们两个都不适合留在府里。” “那堇菱怎么办?她也不适合留在这个家里,带她一块儿走好不好?反正多一个人也没差,不是吗?”她说道。 他瞄她一眼:“带她走也无所谓,但你的目的不是这个吧!你是想,堇菱若和我们一起.那你大哥自然也会跟来,这样便两全其美了,对不对?” 阿满干笑两声:“你真聪明,可你自己也说了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而我心里也真的希望堇菱留在这儿,你也明白她的处境不是吗?帮她只是举手之劳,为什么不做?”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亲她,将她压在身下。她轻轻推开他,喘气道:“你答应了吗?” “如果我答应了,你是不是就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他解开她的领扣,向下攻掠她白皙的颈项,轻轻吮咬着。 她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实在害怕,而且觉得一切都太快了。“我不会闭嘴。”她老实地回答。 他抬起头,脸上带笑:“我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 “你不生气?”她狐疑道。每次不顺他的意时,他不是都会生气的吗? “既然我都猜到你的反应了,还有什么好生气的?”他吻她,“你不用为了迎合我,而说出言不由衷或顺从的话,因为那样就不是你了。” 她因他的话而甜笑:“那你到底答应了没?” 他颔首,反正多带一个人对他而言没有差别。 “谢谢。”她高兴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亲吻她的唇,她却微微推开他,说道:“你方才真的要赶我走吗?” “我那时在气头上。”他又解开她一颗扣子。 “那你会来追我吗?”她期待地问。 “不会,我那时很生气,不过,等我气消了就会去找你。”想到这件事,他又不忘提醒一次,“别再让我瞧见你哭着跑到你大哥的怀里。” “你真是荒谬,为什么会吃大哥的醋?”她抚上他眼旁的淤青。 “什么吃醋?”他瞪她,“我只是不喜欢你老找你大哥、老提到你大哥,烦死了。” 她偷笑,这人真是死鸭子嘴硬。“你们以后别打架好不好?”她讨厌看到这种情形。 “你以后别拿扫帚才是真的。”他只要想到被脏扫帚打中的情形,就觉得恶心。 “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她皱皱鼻子,这人真会记仇。 “算了。”想到她第一个关心的对象是他,他已经可以原谅很多事了。 “还有,谢谢你帮大哥脱身。”她很感激这点。 “你如果要谢我,就闭上嘴巴。”话毕,他便俯身封住她的唇,隐约听见她的抗议声,而后她便柔顺地勾上他的颈项,热情地回应他。 虽然他爱吃醋,脾气又差,是个不知反省的自大狂,但阿满觉得这些都不是太重要了,因为她知道他也有许多可爱的地方,而那就是她喜欢他的原因。 ※※※ 夕阳映照着枕玉湖,水面是一片金黄,鸳鸯在其上悠游地依偎着,赵堇菱仁立在湖边欣赏落日,古常顺一如以往,静静地待在她身边,这些日子他们每天都会在这时漫步湖畔。 “明天一早我就回去了。”古常顺说道。 “我知道。”今天是他待在府里的最后一天,因为明天就是约满之日。“这阵子发生了好多事。”她心有所感地道。 “但都是好事。”他说,“再过几天阿满和承阳就要成亲了。”而她也比以前开朗多了。 “嗯。”赵堇菱颔首。他们离府的日子也选在那天,随着日子日渐逼近,她的心就愈紧张,因为那象征着她即将要自由了--而且他们四个人将一起生活,她真的很高兴。“只是这阵子面对奶奶和娘时,良心很不安,奶奶若知道我们又故技重施,她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你放心,大夫人会以最委婉的方式告诉老夫人。”他们的计划大夫人和大少爷全知道,原本大夫人不想帮忙,是他们费了好多唇舌,她才首肯,因为她也明白承阳和堇菱强留在府里只是痛苦,若以后再加上阿满,恐怕会更悲惨,所以才答应帮忙。 堇菱在心底叹口气,有些事不管怎么做都无法两者兼顾,实在让人为难。 “还是能捎音讯回来的,不是吗?”他说道。 “我知道。”她颔首。 “明日我回家后,小姐一样要好好保重身子。”古常顺叮咛道。 “嗯。”她抬头望着他的脸,说道,“你别再叫我小姐了,以后我们要一块儿生活,你叫我小姐不是很怪吗?”她提了很多次,但他就是改不过来。 他微红了脸:“我还是习惯这么叫小姐。” 她摇头:“习惯能改的,而巨这是你在府里的最后一天,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他们已快变亲家了,他还叫她小姐,实在荒谬。 望着她绝美的容颜,他臊红了脸。根本无法启口。 “这样好了,你先叫我堇美小姐。”她提出一个方案,或许能帮助他。 这似乎容易点,古常顺不自觉地清清喉咙:“……小姐……”“什么?太小声了。”她只听到小姐二字,根本没听到他叫她的名字。 他又试一次:“……堇…嗯……小姐!” “什么?”她笑出声,还是小姐两个字最清楚。 他涨红脸,一鼓作气地道:“堇菱小姐。”一说完,他的心跳得飞快。 “现在别加小姐两个字。”她微笑。 他颔首,沙哑道:“堇菱。” 她诧异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不,没有,你再多说几次就会习惯的。”她说道。 “堇菱。”他温柔地凝视着她。 她震了一下,连忙移开视线。奇怪,他说她的名字时,似乎特别低沉,像在她耳边呢喃。 “堇菱、堇菱。”他愈叫愈顺口,“堇菱。” 她倒退一步,第一次在他面前显得心慌意乱。 “堇菱,你怎么了?”他不解地看着她。 “不,没什么。”她深吸口气,镇定自己。 他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却不知问题在哪儿,他qi書網-奇书方才似乎……似乎瞧见她眼底的一抹惊慌,但她从不曾在他面前惊慌过,怎么回事? “堇菱。”他放柔声调,“怎么了?” 她颤了一下,颈部的寒毛全竖立起来,老天!她后退一步,她是怎么了?她从不会这样失常过。 古常顺若有所悟地将她的反应纳入眼里,试探地又唤了声:“堇菱。” 她这次退得更远了。古常顺缓缓露出一抹笑容,他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不知道她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反应,但他宁愿相信这是菩萨指给他的另一条明路,他一定会好好运用的。 “我送你回去。”他微笑。 “嗯。”她狐疑地看着他。只要他不说她的名字,似乎一切都很好,奇怪,是哪个环节出错了?怎么会有这种怪事? 当她走过他的身边时,他又试了一次:“堇菱。” 她一震,差点跌倒,古常顺反应极。快地扶住她。 “你没事吧?”他无法克制自己的笑容,老天!谢谢你,他……他一定会好好待堇菱的,想到这儿,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我没事。”赵堇菱站好。老天,再这样下去,她会疯掉,她的心到现在还狂跳着。 相对于赵堇菱的慌张,古常顺则是一脸笑意,他知道不可能只因为自己不停地喊了她的名字,她就会与他陷人情网,共结白首,毕竟他还是得靠其他方面的努力,但至少这会让时间缩短不少。 而他因此由衷感激上苍,他定会好好珍惜她,再也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他对未来深具信心。 终曲 一年后·广州 阿满轻哼着歌曲,漫步在大雨中,她一手提着饭盒,一手拿着雨伞,愉快地走在街上,丝毫不受这场雷雨影响。 街道上只见三三两两的行人,大部分皆因这突如其来的阵雨而至屋檐下躲避。阿满转至另一条大街,迎面而来的便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广州与杭州最大的不同便是洋人到处可见,她甚至还好玩地学了几句洋文呢!不过,后来因为被承阳取笑怪腔怪调而生气不学了。他这个人呀!嘴巴还是这么坏,结婚都一年了,还是老样子。 阿满漾起一抹笑容,想起前几天承阳也说了相同的话,两人的性子并未因成了亲而改变多少,不过,却愈来愈懂得去适应对方,这也算是两人的相处之道吧! 她步上银行大楼的前廊,收起伞,顺手抚去自己肩上沾上的水滴。她的裙摆和鞋子全因大雨雨淋湿了,不过,这还是无法破坏她今天雀跃的心情。 她推门而入,大厅里聚集了比平常更多的人,可能是因为外头滂沱大雨的关系,所以不少人入内躲雨。 “对不起,借过。”她绕过人群往会客室走去,如果承阳知道她突然来找他,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当她经过一列队伍时,瞧见一名中年男子硬是挤到一名女子前头,她瞧见那名女子蹙紧眉头、满脸不悦,但却不敢说什么,她觉得自己有必要仗义执言一下,于是走向前,对那名可憎的中年男子道:“先生,你怎么可以插队?” 男子瞄她一眼:“妇道人家懂什么?” “懂得可比你多了,你这行为跟恶霸有什么两样?”阿满这么一喊,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厅,顿时变得安静。 男子一见自己成为众人的注目焦点,脸庞一红,老羞成怒地道:“我不与你这泼妇一般见识。” “你自己不对,倒还骂起人来啦!”她转向身旁的女子问道,“这人是不是插了你的队?” 女子瞧见大伙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只得尴尬而小声地说:“算了。” “算了?”阿满匪夷所思地看着她,“明明就是他的错,你不需要怕他。” 女子低下头,不想再说。 “好管闲事。”中年男子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阿满气道:“我告诉你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谁像你寡廉鲜耻!” “你……”男子指着她,满脸通红,“不与你这撒泼女人一般见识。” “你插了队就是不对,大家都规规矩矩的,你怎么可以投机取巧?”阿满转向其他人寻求支持。 “是啊!”有人点了点头,大伙儿开始议论纷纷。 “你……”中年男子气得脸红脖子粗,他一拂袖,走了出去,“我再也不会来这家银行了。”他火道。 阿满转身对他做了个鬼脸,眼角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仁立在一旁,她立即奔了过去:“承阳--”她满脸笑意。 “你真是不简单,每次一来就会有客人被你气走。”赵承阳挑眉道。他正要回家吃中饭,就瞧见她引起的骚动。 “是那个人不对。”阿满理直气壮地说,“你也看到了,不是吗?” “被插队的人都不吭声了,你强出头做什么?”他往会客室走,“跟你说过几百次了,少管人家的闲事。” 阿满跟在他身边,大摇其头:“人要互相帮忙才对,这样社会才会进步,正义才能伸张,如果大家都唯唯诺诺地不吭气,只会更被人欺负。” “是啊!到时出了事,看谁敢挺身而出帮你,你第一个就当炮灰。”他瞪她一眼,老是这样不知轻重。 阿满有恃无恐地道:“怕什么!反正我知道你在这儿,你会护着我的嘛!”她笑咪咪地勾着他的手臂。 这一年来,她在银行引起的争议不知几几,尤其是她刚到广州的前两个月,只要她中午替他送饭来,就会多少见到不平事,像方才插队就是一例,所以,后来银行的经理还恳求她别再来,他宁愿让承阳回家吃饭,多耗些时间,也不愿意再失去客人。阿满摇摇头,她可是在替人打抱不平做好事耶!怎么大伙儿都不支持她? “今天怎么会送饭来?”赵承阳推开会客室的门。幸好今天经理提早出去吃中餐,否则见到阿满又气走了一名客人,不脑充血才怪。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好消息的,因为等不及你回来,所以就直接来找你了。”她脸蛋微红,双眸满是喜悦。 赵承阳接过饭盒,在沙发上坐下:“什么事,有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雨来?”他见她的裙摆都湿了,不悦地皱眉,“想得肺炎是不是?” “哪有那么严重?”她在他身边坐下,替他解开红巾布,拿出饭盒。 赵承阳打开盖子,拿起筷子,一边问道:“什么事?” 阿满的脸更红了:“最近我不是老在睡觉吗?你还说我快跟猪一样了。” “嗯。”他夹起青菜。她说得太含蓄了,其实他是说她被猪附身了,不只睡得多,连食量也加倍。“我不是叫你去看大夫,看看是不是有虫在你的肚子里陪你一块吃?” “嗯!方才我就去看了大夫。”她眨眨眼,做梦般地叹口气,脸蛋又红了起来。 他停下筷子:“大夫怎么说?”他微蹙眉宇,“你发烧了是不是?脸这么红。” “没有。”她又叹息出声。 他瞪她一眼:“你快说行不行?一直叹气干吗?”真搞不懂她是怎么回事。 她甜笑道:“你方才说对了一半,是有东西在我肚子里陪我一块儿吃东西,可不是虫。”她笑得更灿烂了。 赵承阳愣了一下,视线由她的脸移向她的肚子,手上的饭盒几乎滑下他的手,他强自镇定地将饭盒放在茶几上,目光始终停在她的肚子。 阿满的脸蛋带着娇羞:“大夫说我有身孕了。” “锵”一声,他手上的筷子掉了下来,阿满咯笑地扑进他的怀里。 “你高兴吗?”她甜笑,第一次看见他说不出话来。 赵承阳清清喉咙,心中是五味杂陈,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你不高兴?”她怀疑地问。 “不是,只是有点惊讶。”他抚过她的脸颊,“几个月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暗哑。 “三个多月。”她微笑,“所以,我最近才会又吃又睡的,大夫说我体质很好、很健康,一点害喜的症状都没有,生十个都没问题。” 他笑道:“怎么,你真想变猪是不是?” “你才是猪呢!”她打他一下,“不知道孩子会像你,还是像我?”她仿佛已能瞧见他们的小孩在屋里外跑来跑去的情景。 “外貌是没关系,不过,脑袋最好像父亲。”他认真地道。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头脑不好吗?”她瞪他一眼。 “话是你说的,不是我。”他挑眉。 “我现在是孕妇耶!你还说话气我。”她捶他。 他抓住她的手:“小心,别动了胎气。”他叮嘱道。 “哼!这次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她放松地靠在他身上,“有了孩子后,奶奶她的气应该就能消了吧?”她心里多少还是会因为承阳背弃家里而不安,虽然他们有写信回去,但老夫人似乎仍在生气,三夫人也是如此,嫁入赵家一年,她甚至没喊过三夫人一声娘,想起来心里难免觉得愧疚。 “这种事还是别强求的好。”他轻轻拉开她,问道,“你有身孕这件事,告诉你大哥了吗?”他的表情严肃。 阿满受不了地瞪他一眼:“还没,你是第一个知道的,高兴了吧?!” 闻言,他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阿满又好气又好笑,她不懂他干吗老爱吃哥哥的醋。堇菱说他是占有欲强,不喜欢她心里有别的男人,所以才会这样,但她老觉得他莫名其妙,古常顺是她的亲生哥哥耶!又不是别人,男人有时真是不可理喻。 “你以后别再送中饭来,万一在街上摔跤怎么办?尤其是这种下雨天。”他皱眉。 “我哪这么没用,走路还摔跤--” “别这么有自信。”他打断她的话,“好好待在家里就是了。”他以眼神警告她最好乖乖听话。 阿满原想反驳他的话,不过,后来转念一想,他现在可是难得表现出关心她的样子,于是笑道:“好吧!不过,你到现在都还没告诉我你高不高兴?”她笑咪咪地望着他。 他瞪她一眼:“如果不高兴,干吗叫你注意自己的身体和安全?”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说高兴两个字就好了。”她也瞪他,真不会哄人。她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仍平坦的肚子上,对他灿烂地微笑。 他看着她的肚子,想到两人的孩子在她体内孕育,心中泛起一丝激动,揽她入怀,沙哑地道:“我们一起努力。”他从没想过自己有孩子的情景,但和她在一起后,这一切似乎都变得很自然。 “嗯。”阿满感受到他有力的怀抱,眼眶不知怎地就湿了。她抱紧他,明白他是高兴的。 ※※※ “阿顺,你觉得她怎么样?” 古常顺被汪大婶拉到一旁,神秘兮兮地质问着。 他瞥了一眼正在看布料的女子,而她也在此时望向他,古常顺同她点个头,而后转向江大婶。 “什么怎么样?”他不懂她此话背后的意义是什么。 “你这个呆子,当然是问你喜不喜欢!她是卖粥的老陈的女儿,人呀,温柔娴淑,个性也很大方,你觉得怎么样?”汪大婶笑咪咪地问。 这会儿,古常顺完全明白了,原来汪大婶在做媒。他好笑地摇摇头,她竟把人都带到他店里来了。 “怎么,不喜欢?”汪大婶见他摇了摇头,“你可别太挑,大娘是见你肯上进,又是个老实人,所以才想替你牵个红线。你看,你都二十七了,还在打光棍,这可不好,你告诉大婶,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我……”古常顺突然止住话语,他瞥见堇菱正撑着伞走进布行,于是立刻上前道,“怎么这么大的雨还出来?” “替你送饭来。”她说道。 “我晚点吃没关系,以后不用这么急着赶来。” 赵堇菱察觉到有人注视的目光,转头时,瞧见一名二十上下的女子正盯着她看。她不解地望向她,只见那名女子脸蛋微红,急急地低下头去。 这时,汪大婶走到那姑娘身旁,悄悄地同她说了几句话:“那是阿顺妹夫的妹妹。” 只见她明了地点了点头,而后向赵堇菱露个笑容。 “我们也该走了,就不打扰你吃饭了。”汪大婶笑容可掬地说着。 “外头雨大,等会儿再走没关系。”古常顺说道。 “不用了,我也该回去帮父亲的忙了。”那姑娘第一次开口。 “那我们先走了。”汪大婶同古常顺和赵堇菱点个头后便走了出去。 赵堇菱听见汪大婶压低声音问着:“怎么样,满意吗?” 她瞧见那女子臊红着脸,点了点头,赵堇菱心里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吃过饭了吗?”古常顺问道。 “刚吃过。”她顿了一下,迟疑道,“是不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 古常顺愣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方才的姑娘似乎对你颇有好感,你该好好把握才是。” 古常顺轻蹙眉宇:“为什么这么说?你明知道我喜欢的是你。” 赵堇菱轻咬下唇,随即叹口气道:“我回去了。”她转过身子。 古常顺抓住她的手臂:“堇菱。”他感觉她震了一下,“我不想逼你,”他转过她的身子,“但也别把我往外推好吗?”他凝视着她。 她回避着他的视线,听见他又道:“给我一个机会。” “我没办法--” “我明白你害怕,我也不勉强你,至少不是现在。”其实,他能和她如此说话谈天,他已经很高兴了,他知道她在外头对其他男子都是严峻以待,不假辞色,至少她对他是例外的,这让他相信,在她心中,他是有一席之地的。 “什么意思?”赵堇菱抬头望着他。 “我知道你现在只想着课业的事,所以,我会耐心地等你毕业,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扰乱你的心情。”他说道。 她心里掠过一丝感动,却只能化作叹息。其实,她一直明白他对她的好,但她实在没有勇气再谈一次感情。 “堇菱。” 她的心猛跳了一下:“嗯?”不知道为什么,他叫她的名字时,总会让她震住。 “离你毕业还有一年,我希望那时你能考虑我们的事。”他诚挚地说。 她微睁大眼:“我……” “不要现在就拒绝我,还有一年,不是吗?”他扯出一抹笑容,“到时再给我答案好吗?” 她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但我不能保证……” “我明白。”他微笑。 她叹息出声:“其实,比我好的姑娘很多,你何苦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我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他凝视着她无瑕的脸蛋说道,“第一次我见到你时,除了被你的容貌震住外,还觉得有强烈的熟识感,后来我常想,或许我上辈子就见过你,但却没能与你结缘,于是,这辈子老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要我好好把握,如果我再没能抓住你,或许……我们的缘就尽了,我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赵堇菱望着他,心中因他的话而悸动着。 “所以,我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他认真地道。 “我……”她顿了一下,“我会考虑的,如果……如果一年后你的心意未变,我会试着踏出这一步。” 古常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她愿意给他机会了?!他咧嘴而笑,不假思索地就将她揽入怀中。 “老天……”他慌张地连忙又放开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冒犯的,我……我是太高兴了……” “没关系。”她的脸蛋染上一层薄薄的粉晕,她明白他没有恶意,“但我不能保证自己能走出那一步。” “我明白,我会帮你的。”他的脸上仍是一派兴奋。他相信自己能帮她克服阴影,证明并不是所有的男子都和她的前夫一样,对此,他非常有信心。 赵堇菱见他如此高兴,心中不由得又起了悸动。他对她如此珍惜且情深意重,从不吝惜付出,至少她该给他机会……虽然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勇气踏出那一步,但……因为是他,所以她愿意试试看。 “吃饭吧!”赵堇菱开口。 古常顺笑着点头,他知道今天的午饭吃起来一定特别香。他望着堇菱,心想:他绝对不会让她后悔下了这个决定的,时间会证明一切…… 一本书完一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