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喜事临门》 作者:陶陶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宋真宗.大中祥符六年(西元一○一三年) 汴京(开封) 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他等这天已经等很久了,所以他并不害怕,反而露出了笑容,只是他走之前,必须安排好一些事,不容有一丝差错。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他望了一眼长子,默默观察他的反应。 隋曜权盯着父亲手上的木盒,表情深沉。 隋稷仑嘴角微扯。“怎么?不好奇吗?” 闻言,隋曜权动了一下,右手这才伸出来接过。 隋稷仑虚弱地半躺在床榻上,双眸闭上,听见木盒被打开的声音。 木盒里垫着一方丝绸,绸缎上放着一封信跟一只手镯。隋曜权拿起手镯,微凉的触感却无法冷静他的思绪,反而使其更加纷乱,他眉头纠结着凝视玉镯,这是母亲…… “那是当年我送给你娘的定情物。”隋稷仑声音低沉的开口。“这二十年来,她一直戴着,没卸下过。” 隋曜权抬起眼,发现父亲仍紧闭双眸。 “这辈子我就只送了她这份礼物。”隋稷仑缓缓睁开眼。“你可知道为什么?” 他握紧玉镯。“不知道。” 隋稷仑微扯笑意。“她是在提醒我,珠宝首饰无法将她留在我身边。男人都会送礼,可礼多情转薄,她愿意跟我厮守,不是因为我能送她珍宝,而是我真情相待,她说商人铜臭味重,重利淡情,若我有一天虚待了她,届时就算我把世上所有的珍宝捧到她跟前,也挽不回她离去的心。” 他露齿而笑,黑眸呈现出难得温柔。“你娘即使在说这般狠心的话时,也是轻声呢哝,可我从没怀疑过她说这话的决心。”他陷溺在回忆里,苍老的神情在瞬间年轻许多,半晌后才又道:“绸缎下还放着一样东西。” 隋曜权拿开绸缎,发现木盒底果然还放着另一封信跟一条坠链,那是一条纯金的项链,链上坠着一块珠润玛瑙,他没见母亲佩戴过。 “那是另一个男人送给你娘的。” 隋曜权表情愕然。 “如果不是你母亲拦着我,我早就把它丢到粪坑里去了。”隋稷仑轻咳一声。 “母亲为何留着?”隋曜权不解。 “留着是为了物归原主。”隋稷仑又咳一声。 隋曜权皱起眉头,更加不解。 “你若真想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便自己去查个清楚,我没兴趣讲另一个男人的事。”他冷颜道。 隋曜权颔首,没再追问。 他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笑意,脑海中浮现出妻子立于画舫上的纤美的身影。“我还记得第一眼见到你母亲的情景……” 隋曜权沉默着,半晌后才又听见父亲开口,“你可知你母亲家乡何处?” “扬州。”他回答。 隋稷仑睁开眼。“你娘告诉你的?”他望着儿子。 “不是。”隋曜权回答。“十三岁那年,孩儿注意到母亲的口音不似京城人士,所以问了母亲,母亲以此为题考孩儿。” 他微笑。“你猜对了。” “孩儿是第二年才猜着的,因为母亲故意学了其他江南口音混淆孩儿。” 隋稷仑笑出声,随即又猛咳几声。 “父亲--” 隋稷仑举起手,示意他不用紧张。“咳……我是要走,可还不到时候……”他喘口气才又说:“你母亲是个聪明且风趣的女人,少了她……”他眼神空洞。“我再也无心留恋人世……” 闻言,隋曜权握紧拳头,脸孔紧绷。 隋稷仑自哀伤中回神,继续道:“你娘留了封信给你,你先读过吧!”语毕,他再次疲惫地闭上双眼。 隋曜权将木盒放在桌上,拿起里头的信,当他瞧见信封上母亲的字迹时,内心更加震荡,他已经很久没再思及有关母亲的一切,在她离世后,他就将所有的记忆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去碰触。 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移至信上娟秀的字体-- 权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必定很吃惊吧!或者,仍愤怒为娘的离开你们父子? 思及此,娘只希望你心中的怒气与伤痛已随着岁月流逝而趋于和缓。 娘没什么能留给你,只有将你父亲送我的定情玉镯传予你,盼你能转赠给未来的妻子,尔后,世代相袭。 但若你无心接受,便将之毁去,娘不会怪责你的。 另外,则是希望你能替娘去一趟扬州,将木盒中的坠链还给娘的义兄,这事你若有不解,可问你父亲,他会为你解开心中的疑问。 为娘的有满腹话想同你说,可即使道理万千,字字珠玑,有些事若不能自行领悟,也都只是赘言,所以,娘只盼望,将来某一天,你能在忆及娘时,心中只存温喜,再无痛楚。 母郦氏笔“要不要走一趟江南,决定权在于你。” 父亲的话让隋曜权回过神来,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哑声道:“为何现在才让孩儿读这封信?”隋稷仑睁开眼,凝望儿子纠结的眉头。“你母亲希望我在适当的时候交给你。”他沉默地不发一语。 隋稷仑精明的眼神瞟过他。“你母亲很担心你。” 隋曜权没吭声,只是迳自将信纸摺好。 隋稷仑阖上眼。“你退了与裴萃心的婚事,是因为讨厌裴家,还是因为不想成亲?” 父亲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隋曜权有一瞬的怔仲。“都有。”他简短地回答。 “为什么不想成亲?”隋稷仑轻咳一声问。 对此,隋曜权依旧不发一言。 “说话。”隋稷仑沉声道。他虽病体孱弱,可仍带着一丝威严。 “孩儿没瞧见成亲的好处。” “成亲的好处?”隋稷仑扯起嘴角。“我倒想知道成亲有哪些坏处,你告诉我。” 隋曜权闷不吭声。 “怎么不说话?”隋稷仑不悦地皱起眉头。 “孩儿不想与父亲讨论这事。”隋曜权直言道。 隋稷仑眯起眼审视他。“因为你娘离去造成我的痛苦,所以你就否定了你母亲带给我的快乐,是这样吗?”他厉声道。 隋曜权沉下脸,不发一言。 隋稷仑咳嗽着说:“你--”他闭上眼,在心底长叹一声,这些年他沉浸于丧妻的痛楚中,无心于周遭的一切,自然也疏忽了对儿子们的关心,等他发觉曜权将他的厌世归咎于妻子时,却为时已晚了。 “我从没后悔遇见你母亲……咳咳咳……即使她的离去带给我椎心刺骨的感受,让我痛不欲生……”隋稷仑疲惫地道:“但我要你知道,就算重新再来一次,我仍然会选择你娘,即使这意味着我还得再次经历失去她的痛苦……” “我要你记住我的话……咳咳……或者有一夭,你会把这话听进心底去,你是我儿子,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他喘口气。“你终有一天会明白我对你母亲的心,当你遇到一个能让你挂心的姑娘时,你终究会明白的,届时,就算你想抽身……也来不及了……” 隋曜权的眉头几乎要打结,不知为何,父亲的话让他惴惴不安。 “生意上的事,交给你跟曜衡……我很放心,至于曜琰,他有喜福在身边,不会有问题……”他喘口气。“我累了……你下去吧!叫曜衡进来……” 见着父亲疲惫的脸,隋曜权向口心底涌起一阵哀伤,父亲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他转过身,黯然的离去。 隋稷仑闭上眼,他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得靠曜权自己解开心中的结了,他相信终有一天,曜权会明了的。 他扬起嘴角,毕竟--他是他儿子嘛! 第一章 “娘,您是哪儿人?” “怎么突然问这个?” “孩儿听娘的口音不像京城人。” 隋曜权握着玉镯,彷佛还能看见母亲带笑的脸庞。 “权儿真聪明,娘还想着自己已将京城口音学得十分像,没想到还是不够。” “娘已说得十分好了,可偶尔--” “娘明白你的意思,权儿要不要猜猜娘是哪里人?” 母亲温柔的声音宛若近在眼前,隋曜权取出腰间随身携带的信纸,将信又读了一遍,里头的字字句句他早已熟记在心,却仍是一再反覆观看。 廊道上的脚步声打断他的思绪,他顺手将信放回腰腹间,同一时间,门扇被人推开。 隋曜衡走进来。“你找我?”他右手拿着骨扇,轻挥了一下。 隋曜权抬起眼注视着与自己相同容貌的孪生兄弟,直言道:“过几天我要下江南一趟,生意上的事就由你跟曜琰暂代。” 隋曜衡微扯嘴角,看着兄长手上的玉镯。“也该是时候了。”自父亲过世,已过两月余,在这期间,曜权一直没有任何动作,他还思忖着他什么时候会行动呢! 隋曜权没忽略他的目光。““东记”铺上的南宫觉是扬州人,要他带上两马车的绸缎,我打算趁这次的机会到江南探一下商机。” “父亲准咱门往江南发展了?”隋曜衡随性的走到柜子前,拿起一本书翻看。 “嗯!”隋曜权应了一声。 隋曜衡瞥向他。“为什么?”五年前,在母亲过世后不久,他也曾考虑到江南做生意,可却遭到父亲的反对,但当时父亲并未解释原因,因此,后来他才转往河北发展。 “父亲认为由我去才适当。”他简短地将事情叙述一遍。 隋曜衡的好奇心一下全提了上来。“母亲在江南有个义兄?”他将书放回架上。 隋曜权颔首。“详细情形不清楚,父亲说,若我有心解开,就直接到江南去一趟。” 隋曜衡扬起嘴角。“父亲可真会吊人胃口。” “他想我跑一赵江南。”隋曜权接着道。 “嗯!”隋曜衡同意地点点头,父亲向来老谋深算,他料准了曜权定会去解开这些谜题。 隋曜权沉默了下,而后换个话题。“这玉镯给你。”他弹出手上的镯子。 但隋曜衡并未接过,只是以扇子挡回,让玉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那是母亲留给你的。” 玉镯再次回到隋曜权的手上。“我不想要。”隋曜权冷冷地说。 隋曜衡挑起眉。“那就丢了它啊!”他耸耸肩,不在乎地说。“只不过,娘若是地下有知,恐怕要伤心罗!” “别跟我说这些神鬼之事。”他冷声道。 隋曜衡微微一笑。“我知你不信这些,不过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干嘛这么生气?”唉!曜权有时未免太开不起玩笑了。 隋曜权没说话,压抑着心里的愤怒,他向来讨厌听这些没用的废话,什么节哀顺变,什么地下有知、在天之灵、九泉之下……都是些言不及义的废话。 “那是母亲留给你未来媳妇的,你若不想娶妻,就直接丢了。”隋曜衡不带感情地说。“你我都清楚那不过是母亲想要你成亲的伎俩,你若真不想受束缚,谁也管不了你。” 隋曜权盯着手上的翠玉镯子,不发一言。 “母亲知道我有喜乐,曜琰有喜福,我们两个都不需要这镯子,你若真的不愿意再忆及母亲,就将它理在母亲坟前吧,”隋曜衡在桌前停下脚步。“曜权,我们是双生子,对彼此瞒不了心事,接下来的话我知道你不爱听--” “那就不用说了。”隋曜权打断他的话,冷冷的瞥他一眼。 隋曜衡不介意的微笑。“你不爱听,可我偏想说!你的心结我没法解,也解不开,可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母亲的死,最痛苦的是父亲,咱们的悲恸都不及父亲深苦,可我知道父亲不曾后悔遇上母亲,即使她的死让他痛不欲生……而这也是他一直想告诉你的。” 他停顿半晌,脑中闪过父亲痛苦的孤凉身影。 “若人生能再从头来过,相信父亲还是会选择与母亲走上这一遭。”隋曜衡心有所感地说。 隋曜权不发一语。 隋曜衡注视着他面无表情的眸子,在心里叹口气。“这儿的事有我,你只管去。”或许走一趟江南,他的心会开朗些。 扬州.午后温热的阳光斜射入亭子,映照在文墨染的背上,带来舒畅的暖意。她一手拿着棋谱,一手徐缓的拿起黑子放在棋盘上。 一旁的奴婢寅辰则忙着晒书,这半句来霪雨不断!难得见日,许多书都沾了湿气,小姐要她拿出来晒晒,幸好这天风不大,要不可麻烦了。 她抬起脸,轻拭额上冒出的汗珠,瞧见几尺外有人正朝这儿走来,寅辰连忙自竹席上站起,转身步入凉亭。 “小姐,屈公子来了。” 文墨染无意识地应了一声,仍专心在棋盘上。 “小姐--”寅辰提高音量。 她蹙眉。“嗯?” “屈公子来了。”寅辰又说一次。 文墨染这才抬起螓首,瞧见屈问同就站在几步外,身边有奴婢为其带路。 “打扰文姑娘的雅兴了。”屈问同穿着一袭白袍,右手拿着画扇,举止斯文、面容俊秀,今年二十有二。 文墨染对带路的奴婢开云说道:“上茶。” “是。”开云福了一下身后,便行告退。 文墨染自石椅上起身,看着屈问同踏上石亭。十天前,屈公子与他的父亲--县尉县大人--来访,说是经过这儿,顺道来看看父亲。 可当父亲要她到大厅见过县大人与屈问同时,她当下明白这不是一个单纯的会见,父亲似乎有意将屈公子介绍给她。 果不其然,短短的十天内,他已登门造访三次。屈问同谦恭有礼、随和且颇有才情,与他相处该是愉快怡人的,可墨染却觉拘谨,有一种感觉她无法确切的说清楚,但有时,他的眼神会让她莫名觉得悚然。 “文姑娘喜欢弈棋?”屈问同注视着石桌上的棋盘。 “偶尔与父亲对上一盘,难登大雅之堂。”墨染回道。“请坐。”她朝寅辰使个眼色,寅辰立即伸手取来棋盘。 “慢。”屈问同出声阻止。“不知能否同小姐对弈一局?”他询问。 墨染有瞬间的迟疑,但最后仍是点了头。 “请。”屈问同在椅子上坐下,伸手将棋盘上的白棋放回棋盒。“听令尊提及,小姐明日要上偕云寺?” “是。”她望他一眼。“公子有事?” “不是什么大事。”他笑容和煦。“本想找小姐一起游湖,如今只好作罢。” 墨染眨了一下眼睑,不知道要说什么。 “请。”屈问同示意她开始。 墨染以两指夹了一枚黑棋放置在棋盘上,两人不再交谈,只是专心地下棋对弈,偶尔,屈问同略带深意的目光会定在佳人身上,似有所思。 亭外不远处,伫立着两抹身影,满意地点头微笑着。 “他们看起来真是所谓天造地设的一对啊!”屈甲孚微笑地摸着山羊胡。 “是啊!”文宽泽面露欣慰之色。 这回,总算能办喜事了。 隋曜权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午后的湿气让他皱眉。江南,一个多雨潮湿的地区,他才踏进这地方没多久,就开始下雨,整整两天的雨,从滂沱大雨到绵丝细雨,阻了他前行的步调。 被迫休息了两天,如今才踏出旅店,却又感觉到空气中潮湿的气息…… “怎么?受不了这天气?”南宫觉骑马踱至他身旁。他今年二十有八,脸型方正,面孔带着斯文气,身穿暗红外袍。 “嗯!”隋曜权简短的应了一声。 南宫觉望了一眼四周翠绿的树木,深吸口青草的气味。“江南多媚多娇,与北方的粗犷截然不同,这儿的繁华与京城相比,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我这些年都待在北方,甚少回乡来瞧瞧,倒是可以趁这个机会多看看。”南宫觉语带轻快的说。 雨滴开始坠落,隋曜权皱眉问道:“扬州城还有多远?” “若没下雨,天黑前就可进城了。”南宫觉估计这两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停。“这附近没旅店,躲雨恐有麻烦。” 语毕,一记雷声响起,似乎正预告着滂沱大雨即将来临。 “头儿,要下大雨了。”隋曜权身后的马车驾驶拉开嗓门喊道。 “这附近除了旅店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避雨?”隋曜权转向南宫觉问。 南宫觉拢眉思考着。“我想想……” 雨滴急剧的落下,打在众人身上。 隋曜权瞄他一眼,讽刺地道:“天黑前想得出来吗?” 闻言,南宫觉不禁露齿而笑。“看来,当家的心情倒是阴郁得很。” 隋曜权冷瞟他一眼,但南宫觉仍是笑着,“若我没记错,一哩外有座寺庙。” 隋曜权点点头。“就去那儿。” “跟上--”南宫觉朝着身后的两名伙计大喊。 两辆马车立刻加快速度,跟在隋曜权与南宫觉身后。 寺庙的钟声回荡在山林间,有种超然物外之感。 文墨染站在古道上,右手撑着伞,一身白衣!乌丝如瀑的长发沾着水气,点缀在发丝上。 她望着远处的山岚雾气,彷佛清墨渲染过画纸,留下朦胧的水气,缓缓往四周移动。 她伸出左手,盛接间歇落下的雨滴。“雨停了。”她将伞骨往后轻倚在肩上,抬头望着绽出蓝意的天色。 林中的鸟儿开始鸣叫唱和,微风吹拂,带来清新的山气,她的唇角漾着笑,沉醉在这不沾染俗世的境外中。 忽然,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打破这片宁静,她颦额,不悦这安谧的天地遭破坏,她回过身,瞧见径上多了两抹身影。 彷若她的视线引起波动般,男子也抬眼向她里来。 两人四眼相对,墨染震了一下,因为他犀利的眼神与摄人的气势,她眨了眨眸子,定下心神,不想因此而心生畏惧。 他身材高大,外貌与穿着看起来都不像是当地人,想必是从外地来的。 隋曜权在瞧见她的刹那间,则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因为那女子一身素白,纤弱娇小,在山林的衬托下,倒不像是真人。 陡地,一声抽气让两人移开胶着的视线,转向南宫觉。 南宫觉在两人的注视下,有些尴尬。“唐突小姐了。”他开口,双眼直盯着眼前貌美似仙的姑娘。 他不记得由自己有多久没看到令人屏息的女人了,漂亮的女人他见过不少,但能让他失态的倒没几位。 或许是这山林的衬托,也或许是女子一身洁白,让一切更显得如梦似幻。 墨染没应声,只是轻轻点个头,而后将雨伞往前移,遮住白自己的容貌,随即低头往另一个方向匆匆的离去。 “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呀!”南宫觉直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隋曜权没回应他的话,只是淡淡的道:“雨停了,该上路了。”而后转身往寺庙的路上走。 南宫觉回过神来,赶上隋曜权的步伐。“没想到在寺庙里还能见到如此佳人,方才真该上前攀谈几句的。”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懊恼。 隋曜权没应声,只是放眼浏览周遭的景致,这儿水气充沛,见林见树,难怪纸浆业发达。 “头儿!在想什么?”南宫觉低唤了一声。 “北方以桑皮造纸,两浙则多以嫩竹为原料,且听说以温州所产的最佳,且以笺闻名。”隋曜权随口道。 南宫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就想这个?” 隋曜权瞥他一眼。“怎么?不对吗?” “唉--”南宫觉大叹一声。美女当前他不想,怎么就想这铜臭东西。“我现在知道二当家为什么临行前要嘱咐我替你多留意些了。” 他敛起眉。“曜衡嘱咐你什么?” “二当家说,江南美女多,要我替大当家的多瞧瞧,若你有看上心的,就去提亲。” 隋曜权立即沉下脸,南宫觉立刻道:“这可是二当家的主意,你别把气出我身上。” 隋曜权瞥他一眼,连话都懒得再说,迳自往前走去。 南宫觉在他身后摇头叹息,看来二当家交给他的差事是办不好了。 “师父。”祝氏上前行礼,双手合十,她面容清丽,身形瘦削,身穿青白儒衣,外披暗绿衣袍,发髻简单地绾在脑后。 “施主。”弘觉微曲着身子,他穿着黄色僧衣,下巴上留着些许白胡,身材干瘦,年近六十。 “这几日叨扰师父了。” 弘觉微微一笑。“施主毋需如此客气,佛门之地何来叨扰之说!要真说叨扰,老纳还希望百姓多来叨优呢!” 祝氏浅笑。“师父说的是。”她望着殿中大佛,有感道:“在这儿整个人都明净许多。”虽然在府中,她辟室而居,仍旧诵经念佛,可就是没在这儿来得舒宁。 弘觉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的聆听着。 祝氏转身望向殿外渐歇的雨丝。“雨下了好一阵子,我一直没注意。”她欣赏远山的景致。“直到现在。”她顿了下才又继续说:“这些年我忽略了周遭许多事,尤其是我的女儿,方才我走出静室,看见雨,也看见了她。” “这是好事。”弘觉颔首。 祝氏微扯嘴角。“她撑伞往山顶走去,我却没认出她来,直到她侧过身听雨,我才瞧见她的脸……”她长叹一声。 弘觉颔首,明白她的意思。 “这几年我没做好一个母亲的责任。”祝氏有感而发。“前些天听她爹提起,我才知道这三年她退了不少亲事。”她一直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直到现在。 “姻缘讲究的是“缘”字,施主毋需担忧。”弘觉安慰道。 “只怕我与她爹成了她心头上的一块石。”祝氏长叹一声。 “施主--” “师父--”外头陡地传来一声叫唤,打断弘|Qī|shu|ωang|觉的话语。 祝氏瞧见两名高大的男子正走向大殿。 “不打扰师父了。”祝氏双手合十,颔首告退。 当她往殿外走去时,隋曜权与南宫觉正好踏入门槛,她与两人视线交错,擦身而过,像芸芸众生般,是瞬间即生即灭的缘。 却不知是缘起,抑或是缘灭…… 翌日.文府“我就想你这时该回来了。” 墨染止歇琴声,听见寅辰唤了一声,“表少爷。” 她抬眼看着翟启允入内。“倒不知你变得料事如神了?”她漾着笑,见他在桌边坐下。“寅辰,泡壶好茶来。” “是。”寅辰领命而去。 墨染浅浅一笑,轻挑几根琴弦。“找我什么事?”她仍坐在琴桌后,并未起身与他同桌。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翟启允好整以暇的问。 “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她的话让他咧嘴而笑,像个无忧的少年。“真的没什么事,只是我在街上闲晃的时候,帮你买了些东西。”他将怀里的东西一古脑儿地掏出来放在桌上。 墨染瞧着桌上的粉红绣帕、香包、结绳,抬头瞅他一眼,唇边隐着笑意,“你又惹了什么事?” 翟启允不平地道:“你怎么老把我想成惹事生非之徒?” “你三天五天就来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能怪我多心吗?”墨染不愠不火地说。“再者,我可不相信你会突然兴起买这些女孩儿家的东西。” 翟启允搔了下头。“唉--在你面前,我说什么也不是,倒像你比我了解我似的。” “难道这回是我误会你了?”墨染一贯地微笑。 翟启允干笑一声。“跟你在一起什么秘密也藏不了!这些东西是我跟一位大娘买的,因为不小心砸了她的摊子,所以……”他耸了耸肩,没再说下去。 “你又同市井无赖起争执了?”墨染撩拨琴弦。 “不是,是同那些统侉子弟。” 琴音暂歇,墨染露出饶富兴味的表情。“统挎子弟?听起来倒跟你有几分神似。” 翟启允立刻涨红脸。“我跟他们可不一样。” 他怒火中烧的模样让她一怔。“生气了?”墨染瞥他一眼。“怎么?不能说笑吗?” 翟启允顿时泄气道:“不是,可你的话听起来很刺耳。”他以手指敲着桌面。 “怎么了?”她瞧他似有心事,不禁关心的问。 “不知道,就是觉得烦,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好。”他用右手托腮。“爹想我考个功名,可我志不在此,所谓“功名”,不过就是谋得一官半职,这档子事二哥做了,我在旁瞧着,一点也不觉得有趣,官场上净是些假仁假意的东西,让人反胃--” “你能做个清官--” “像你爹那样?”他大摇其头。“闷也闷死了,我才不做呢!” 墨染漾出笑。“依你的性子也做不了清官,想必早早就把一千人等全得罪了!在朝为政,讲究的是权术,而你性子耿直,是做不来这些事的。”她缓缓地道。“去年你提过不想从商,既不为政,亦不为商,听来倒是高风亮节。” 翟启允咧嘴笑道:“你别拐着弯酸我,这两天我已经让爹跟兄长酸得够多,足足能酿一缸子醋了。” 她绽出笑靥。“我没酸你,只是说笑罢了,人各有志,勉强不来,世上各行各业都有,不光只有政商。” “我知道。”翟启允叹口气。“可坏就坏在我也不晓得自个儿想做什么啊!染儿,你最了解我,你帮我想想。” 墨染拾起桌上的绣布。“这是要我帮忙的礼金?”她偏着头,含笑看他。 “不是,你要帮我想到了,我有个更大的礼谢你。”翟启允夸下海口。“要我送个金屋给你也成。” 她开心的笑出声。“华而不实,我要个金屋做什么?,” 翟启允笑了几声。“我随口胡诌的。”他习惯性地抓抓头。 “这事我记下了,回头我再揣度揣度。”她笑靥以对。“对了,你同我爹请过安了吗?” “还没有。”翟启允耸耸肩。“姨丈老是绷着个脸,我不想自讨没趣,你不知道他瞧我的时候都是用鼻孔瞧的。” 墨染轻叹一声。“你又不是不知我爹的性子--” “就是知道才不想自讨没趣。”他可不想去碰钉子。“伯父对我们翟家没摆过好脸色。” “父亲不是针对你--” “我明白姨丈讨厌商贾,可这实在没道理,虽说这世道上有不少奸商,可我们向来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他明明就心存偏--” “别说这些了。”墨染适时打断他的话。 翟启允又搔播头。“算了,不说了。”反正讨论这些也没个结果,不如不说。 两人闲聊着又过了片刻,翟启允这才起身离府,临走前,墨染提醒他。 “还是去同我爹打声招呼再走。” 翟启允面有难色。“神不知鬼不觉的不挺好吗?” 墨染觉得好笑地道:“开门的仆役见过你、婢女见过你、母亲见过你、我见过你,这叫神不知鬼不觉--” “你别再说了,我投降,行了吧?”翟启允举高双手作投降状。 “我陪你一块儿去。”墨染笑着说。 “自然。”翟启允理所当然地说,他可不想独自面对文宽泽。 两人迈出房门,往书房而去,没想到却扑了空,询问之下,才晓得文宽泽刚离开。 据下人回报,有位公子远自京城来访,墨染听了后甚觉疑惑,印象中,父亲并没有京城的朋友。 “既然你爹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翟启允说道。 “不晓得是什么客人?”墨染喃念着。 “说不准是多年不见的朋友。”他随口说。 “父亲的朋友多与其年纪相仿,怎会是个公子?”墨染颦额。再者,听下人提及,父亲形色匆匆,似有大事发生…… “在这儿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去瞧瞧不是快些?”翟启允直接道。 墨染微笑。“好奇归好奇,可礼数还是得顾着,我一个未嫁的闺女,见不得外人,这样冒失的窥探可不行。” 翟启允叹口气。“就你家规矩多,我妹可是想上哪儿便上哪儿。” “你们是商贾人家--” “我知道,你们是官宦人家,规矩比一般人讲究。”他摇头,姨丈的繁文褥节多不胜数。“我走了。”他可没心情同她扯那些个会压死人的礼教。 “慢着。”她轻唤。“我话还没说完呢!” “还有什么?”他不解。 她微笑。“我一个人去没个名目,自是失礼,所以得你陪着我去。” “我?”他张嘴,脸色发红,他可不想见姨丈。 “走吧!”墨染领先而行。 “我打算走后门--”翟启允徒劳无功地喊。“再说,你躲在一旁,姨丈不会发现的,根本没必要拉我下水。” 只听得他的声音渐行渐远,虽是抱怨不断,可仍是陪着墨染往大厅而去。 第二章 文宽泽走进厅堂,瞧见一名男子背对着门,正在观看墙上的字画,男子身材高大,穿着一袭铁灰色的外袍,双手交叠在后,当他跨进门槛时,男子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隋曜权犀利的眼神扫过来人,在同时间确定了他就是母亲的义兄--文宽泽。 根据他的探查,文宽泽今年四十有三,身形瘦长,为人严谨,现今看来,倒是不假,他注意到他眉头间的皱纹与下垂的嘴唇,不友善的目光则凝聚在自己身上。 “公子是何人?与郦嫣是什么关系?”文宽择开门见山的沉声问。 隋曜权注意到拜帖已在他手中因紧握而变形。“郦嫣是我母亲。”他淡淡地说。 文宽泽的嘴抿紧,双眸迸射出一股怒气,一会儿才道:“我想也是。”当他与他面对面时就已料到七、八分。“你跟你父亲一样粗变无礼。” 他的怒火让隋曜权扬起眉心。“晚辈哪里粗变无礼了?”他没有动火,仍是一贯地平淡。 他冷哼一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他冷声道。 “我受母亲之托,来尽告知的义务。” “告知什么?”文宽泽皱眉,不懂他意欲为何? “我母亲过世了。”隋曜权看着他图瞠的眼珠几乎要暴出。 文宽泽感到一阵晕眩,跟跄地后退一步,他微驼着背,右手扶着椅子,脸色发白。“过……过世了……”他的喉头上下滚动着。 隋曜权不发一语,沉默地看着他努力消化这个消息,瞧见哀恸的表情在他脸上浮现。 “什……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粗哑难听。 “五年前。”隋曜权简短的回答。 “五年前?”文宽泽倏地抬起脸。“为什么现在……现在才通知……”他脸上充满疲惫之色,彷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这是父亲的意思,他临终前才将母亲留的信交给我。” “临终?”他再次瞪大眼。“他也死了?” “三个月前。” 文宽泽跌坐在椅子上,神情瞬间变得有些茫然。“死了……都死了……” 隋曜权移开视线,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差事,文宽泽哀恸的神情让他想起母亲过世时父亲狂乱的举止…… 他自怀中掏出一块方巾,拿出包裹在里头的坠链。“这是母亲要我交还给你的东西。” 文宽泽抬起眼,在瞧见玛瑙坠链时,整个人震了一下。“这是……”他伸出颤抖的手。 隋曜权见他抖着双手接过,听到他呢喃着,“怎么会……我明明丢了……”当年在嫣妹拒绝他后,他便丢了,为何…… “还有一封信。”隋曜权拿出藏在腰际的信封。 文宽泽整个人弹跳起来,一把抢过他手上的信,打开摺叠的信封,瞧见信封上烙着几个大字--义兄文宽泽敬启。 他颤着双手撕开封口,一脸的急切,当他拿出对摺的信纸时,隋曜权瞧见他几乎颤抖得拿不住信纸。 文宽泽吞口唾液,脸部的肌肉抽动着,他打开信开始阅读-- 义兄:别来无恙,这些年过得好吗? 在你看信的当儿,想必知道嫣儿已离尘而去,很抱歉让兄长以这样的方式得知此消息,只希望兄长莫为嫣儿难过。 原想当面将坠录还予义兄,可没想到嫣儿的身子撑不到那时了。 多年前,嫣儿在拒绝兄长所赠的坠链时,因担心兄长会想不开,遂与稷仑默守在一旁;当嫣儿瞧见兄长将坠链丢弃时,心情沉痛难当,于是决定将之拾回,打算在多年后还给兄长,可没想到身子竟如此不济。 这些年稷仑待我情深,嫣儿此生已无憾,只盼兄长亦对当年之事释怀。 嫣儿相信兄长现在必然已是儿女成群,夫妻鹤鲽情深,只可惜嫣儿福薄,无缘见过嫂子,只请兄长代为问候。 生老病死,凡为人,皆无能幸免,盼兄长勿伤、匆念。 妹嫣叩首在此当口,墨染步入大厅,与隋曜权打了照面,当她的视线触及他的刹那,惊讶之情毫不掩饰地跃上容颜,是他……偕天寺的公子…… 隋曜权扬起眉宇,显然也没想到会遇上她。 墨染正想开口,却让一旁的声音转移了注意。只见父亲正抖着手将手上的信摺好,她敏感的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爹?”墨染放轻声音。 文宽泽震了下,手上的信差点滑落,他猛地抬头,在瞧见女儿的瞬间膛大了双眸,似乎无法理解她怎么会平空出现。 “你……你来这儿做什么?没瞧见我有客人吗?”他的声音暴怒而严厉。 父亲泛红的眼眶落入墨染的眼帘,她眨了一下眸,镇定的回答。“女儿不晓得您有客人在,启允要回去了,来同您打声招呼。” 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吭一声的翟启允急忙唤道:“姨丈!” “知道了。”文宽泽扬手打断他的话。“回去吧!”他粗声说。 “是。”翟启允打从进客厅起就觉气氛怪异,不过,他也没心情探究,只想赶快离开,每回见到姨丈,他就浑身不舒服,所以能逃就逃。 “你也下去。”文宽泽对女儿说道。 墨染朝隋曜权欠身行礼。“没想到会再见到公子。” 隋曜权扬起眉宇,不懂她为何要与他打招呼,难道她没注意到文宽泽的暴怒与厅上诡异的气氛吗? “你们见过?”文宽泽的声音忽地拔高,一双怒眼对上隋曜权。 这时,正要跨出门槛的翟启允止住了步伐,转头想聆听墨染的回答。 她抬头与他四目相对,似在示意他开口。“见过一面。”隋曜权淡然道,不受文宽泽怒火的影响。 他的回答让文宽泽的怒气猛地爆发。“进去!”他厉声朝女儿命令。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叫喊自外头传来,“爹--爹--” 挡在门口的翟启允急忙让路。“承先,别跑,小心滑跤。”紧跟在后的是软哝的女声。 五岁的文承先自外头跑进来。“爹--”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大眼瞅着大人转,似乎没预料到会有这多人在厅上。 文宽泽怒斥道:“没规没矩--”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名美丽的少妇奔进屋里,当她瞧见厅上有外人在时,惊讶地睁大眸子。 隋曜权则震惊地注视来人,不!不可能…… “母……亲……”他不自觉地往前跨一步,几要撞上站在他身前的墨染,但就在这刹那间,他已控制住自己,没再往前,可深黝的眸子仍紧锁着美丽少妇。 墨染离他最近,因而听见他冲出口的一声低语,这饱含情感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力由门口拉回,但她还没来得及闪开,他往前的步伐几乎让她以为自己将被他高大的身躯撞倒在地。 但他及时在她身前一寸之处停下,她则反射性退后一步,仰头注视他脸上未加掩饰的惊愕之情,察觉到这惊讶来自于门边的少妇,她的二娘明媛瑷。 “对……对不住……”明媛瑷在瞧见有外人在场时,便急忙低下头。“承先,快出来。” 文宽泽瞪了小儿子一眼,就见文承瑟缩了一下,拔腿就往外跑,翟启允也乘机赶快离开,免得被姨丈的怒火扫到。 “墨染?”文宽泽声音凛冽。 她点个头,不发一语的往外走去。 文宽泽直到女儿走出视线外后才又开口,“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你走吧!”他对隋曜权下逐客令,他现在心绪纷乱,想一个人静一静。 “方才那位夫人与我母亲有何关系?”隋曜权直言问道。乍见文宽泽妻子的震惊仍在他心中余波荡漾。 文宽泽愣了下,一抹暗红在他脸上浮现。“这不关你的事!”他的声调显得有些恼怒。“我跟你没什么话可说。” 他羞恼的神情让隋曜权拢起眉。 “出去!”文宽泽怒视着一动也不动的他。 隋曜权没应声,只是冷眼瞟着他恼火的表情,而后跨步离去。 文宽泽在他走后,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手指紧握着信,双眼茫然。他缓缓地打开紧握的掌心,盯着手上的坠链。 “嫣妹……”他苍老而粗哑的声音在厅上回荡而过…… “公子请留步。” 隋曜权在步下台阶后,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他微转过身,与来人对望一眼。 “可否借一步说话?”墨染询问。 他颔首,墨染领着他往厅旁的小径走去。“有些事想请教公子。”墨染没走进,选了块偏僻的角落后便停下脚步。 “什么事?”隋曜权习惯性地蹙眉。 墨染原本严肃的神情在听见他的语调时,露出了笑。“公子是京城人?” 他颔首,不仅她为何而笑! “你的口音很特别。”她仍漾着笑,使得清丽的容颜添了几分柔媚。“我得很努力的听你在说什么,不过,公子似乎没这方面的困扰。” “我是个生意人。”他简短的解释。 墨染明了地颔首。他是个买卖人,自然懂得许多方言,不过,这也让她的疑惑更深了,因为父亲向来对商人没啥好感,怎么会与他有牵连……这件事情愈来愈让她迷惑了。 “不知公子在何处歇脚?” 他没回答,不知她是何用意。 “我有许多不解之事想请教公子,可这儿不是谈话之地,所以……”她没再说下去。 “来客旅店。”他说。 她明白的颔首。“午膳后我会去找公子。” “我有事要忙。”他别了一眼开始泛灰的天空,眉头皱起。“接下来的几天都抽不出空。” “我没法子等到几天后。”墨染也蹙起眉心,她急于想解开心中的疑惑。 他将视线自天空移回她姣好的面容。“我是来做生意,不是来听候你问话的。” 她凝眸注视着他冷淡的表情。“非常尖酸。”她微杨柳眉。“不晓得你在谈生意时是否也这么冷嘲热讽?” 闻言,他挑起浓眉。 “在商言商,如果我掏出银子,你是否就有空了?”她直视他。“一刻钟五十两银子如何?” 她的话让他微感诧异,她眸中挑衅的眼神让他不自觉的勾起唇角,谈话至今,他第一次“正视”她的存在。 “或者我能用一箱黄金砸花你不可一世的脸?”她冷言问道。 “非常尖酸。”他故意学她说话的口气。 “很好。”她扬起下巴。“那就扯平了。” “耍嘴皮子并不能改变我的心意。”他抬眼又望了一眼天色。“我没法子为你拨出时间,下午我会在虎平街,找得到我,我们就谈。”其实他也想弄清楚堂上的妇人跟她是何关系? 她没说话,只是不悦的瞪他。 “告辞。”他二话不说的转身离去。 墨染立在原地,深吸口气,找回自己的自制力。一个粗鲁、自以为是的北方蛮子,她不会跟他一般见识的! 未时一刻,云层愈积愈厚,远处响着几声闷雷,虎平街上却仍是人群熙攘,偶尔有人抬头望天,似乎正估量着雨势何时将落。 “小姐!好像要下雨了。”寅辰抬眼望着蔽日的乌云,“咱要不要先避雨,一会儿再继续逛?”小姐今儿个不知哪来的兴致,突然说要从东大街头逛到东大街尾,还坚持不肯坐轿,要一家一家的瞧。 可逛到现在也怏半个时辰了,却不见小姐买了什么东西,真是邪门! “到凤凰阁去吧!”墨染左右搜寻着人群,希望能瞧见熟识的身影。 “小姐,您到底在找什么?”寅辰发问。“老见您左右张望的,不像是要买东西,倒像在找人。” “就是随便看看。”墨染一语带过。 寅辰叹口气,她已追问三回了,可每回小姐的答案都一样。“您要什么同奴婢说,奴婢替您买去,不用这样一家一家走,奴婢担心小姐会累着。” 墨染没应声,依旧游目四顾。 “小姐是千金之躯,理当坐轿,这样抛头露脸的,若是让老爷晓得,效婢可要挨骂了。”寅辰面露忧心,这一路走来,不少人对小姐的美貌多所注视。 墨染正要回答,却猛地瞥见右手边“裁继”布庄中的一抹熟悉身影,她掩住几乎要勾起的笑意,开口道:“你说的是,经你一提,还真有些累了,这样吧!你去雇轿,我想回府了。” 听她这么一说,寅辰不禁紧张地道:“小姐您不要紧吧?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墨染扯出笑意。“我没有不舒服,不过就是脚酸罢了,别这样大惊小怪的。” 寅辰这才松口气。“奴婢先扶您到前头的茶肆歇着后,就去雇轿。” “不用了。”墨染环顾街道。“这儿有几家不错的布庄,我想瞧瞧,你先去雇轿,一会儿到这儿来接我。” 寅辰迟疑不定。“奴婢不能丢下小姐一人--” “我又不是孩童,有什么好担心的?”墨染含笑催促。“快去吧!”说着,她往其中一家布庄走去。 “那……小姐您等我,我马上就回来。”寅辰将事先预备的油伞交予王子。 墨染回头说道:“知道了,去吧!” 待贴身奴婢离去后,墨染才跨入“裁继”布坊,刚一入门,就有一伙计上前招呼。 “姑娘要些什么……” “我随意瞧瞧。”墨染轻声打断他的话,目光瞅着在店内一角审视布料绣样的高大身影。 “公子,这可是上等货,您瞧这丝,摸起来质地滑嫩,像女人的皮肤--” 墨染轻咳一声,打断老板略微轻薄的话语。 隋曜权放下丝帛,偏头看向她,眼中没有诧异,似乎知道定会与她不期而遇,可在发现她是独自一人后,他不赞同地蹙一下眉。她未免太大胆了,就这样单独来见他。 布庄老板在瞧见墨染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但立即恢复。“姑娘莫要误会了,我那话可是称赞,不过,若比起您的冰雪肌肤,那我这丝帛可又要差一截了,不过,若衬托着您,那是高贵端庄,这丝绸可是打四川来的,您瞧这颜色,像海棠一样……” “我不买东西。”墨染微笑着说。 “不买东西?”老板愣住。“那您……” “我找人。”墨染仍是微笑。“我还想着是否得钻到缝里才能遇着公子。”她望向隋曜权。 他往外走去,墨染紧跟在后,听见老板咕哝地“啧”一声,嘀咕个不停,“这不是耍人吗?我这可不是茶馆,让人约地方见的……” 墨染走远,将老板的抱怨声抛在脑后。“你怎也不买东西?”墨染赶上他的步伐。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你想问什么?” 墨染加快脚步。“你能不能走慢点?”她有些不悦了。 他低头见她快走赶上他。 “你讨厌我是吗?”她还算平和地问。 “没有。”他不懂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她望着地,似乎在思考他说的是真是假。“我明白了。” 他等她说下去。 “你很难相处,是故意的吗?”她一派冷静的询问。 他挑眉,没说话。 “你故意让人难以跟你相处吗?”她又追问。 她的问题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接话,还没开口,墨染就举起手,示意他不用回答了。“我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所以,如果你想要难相处的话,我没有意见,那就让我们把事情快点谈完,我好走人。首先,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隋曜权。”他注视着她的眼神莫测高深。 “文墨染。”她欠身行礼。“移驾到那儿去可好?这里太多人了。”她指着前头拱桥边的柳树。 他点头,与她一同往柳树下走去。 “稍早公子与父亲的谈话,我并未听清楚,可否请公子转述一遍?”她直接切入正题。 隋曜权大略地将事情述说一遍,墨染只是听着,并未插话搭腔,可黛眉却轻轻地敛起,微风拂过两人,带来一丝凉意。 两人走到柳树下后,墨染才再次开口。 “据公子所言,令堂与我父亲是义兄妹……”她拧紧眉心,怎么从没听父亲提过?“可否再问公子,令堂在扬州可有亲人?” “没有。”隋曜权皱眉望了晦暗夭色一眼。 “没有?”墨染更加困惑了。 “有些事我不清楚。”他老实的说。 “令尊未向你解释?”她怀着疑问。 “我父亲无意解释。” 她颦额。“这是为何?” “如果我有心探查,自会知晓。” 墨染眨眨眸子,顿了一下才道:“你父亲为何不直接告诉你,而要你去探查?”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这是我与我父亲之间的事。” 他的直言让她有一瞬间的错愕。“我无意冒犯。”她平淡地说。 远处传来几声闷雷,风里的雨气渐渐凝重。 墨染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要下雨了。”她将视线移至他冷漠的面孔上。“请问公子可知令堂在给我父亲的信上写了些什么?” “信是封起来的。”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墨染微勾嘴角。“我无意指控公子可能会偷看信。” 两珠穿过柳树落下,打上隋曜权的肩,街上的行人开始掩头奔走,各自寻找避雨处。 “我不知道信上写了些什么。”他回答。 墨染不再追问,换了话题。“公子请在这儿稍候,我去同桥上的大婶买把伞。”这儿毕竟不是躲雨之处,雨若再下得急些,他恐怕就要淋湿了。 “不需要。” 她皱眉。“这柳树遮不了雨。” 话才说完,豆大的雨珠便倾泄而下,有两个乞民往这儿冲来,同他们一起在树下躲雨。 墨染直觉地往旁边移动,他们身上的气味刺鼻且难闻,让她不由自主地想拉开一些距离。 乞民一见到他们,立刻捧着脏污的破碗喊道:“小姐发发善心,大爷可怜可怜我们。” 墨染立刻掏出腰内的钱袋,赏了点铜钱给他们。“这些给你们,剩下的请去帮我买把伞。”她软声道。 乞民露出笑,兴高采烈地应道:“是。”他推了一下身旁的同伴。“快去买。” “我这就去。”另一个乞民说着就蒙头往外冲。 “小姐您是菩萨心肠,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平平安安、大富大贵。”乞民说着谄媚的好话。 “好了。”墨染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 乞民朝她感激地拜了拜后,便往旁边移动,不敢再与她闲聊,因为她身旁的大爷看起来似乎很不高兴,整张脸沉得像阎罗王似的。 “委屈公子了。”墨染向隋曜权致歉。 他不解地扬眉。 “若不是担心在茶馆里会遇上熟人,公子也不用在这儿忍受雨打。”墨染解释。 “无妨。”他点点头,漫不经心地说。 雨珠落在他的发上、肩上,形成水气,墨染将手上的伞递给他,但他却冷淡地摇头。“不需要。” 墨染正想说话,却见买伞的乞民跑回来,身上全淋湿了。“小姐,您的伞。”乞民将伞交给她。 “你怎么不为自个儿也买把伞?”墨染蹙起眉心。 “小人身体强壮,淋点雨不算什么。”乞民微微一笑。 她先将伞拿给隋曜权!却见他摇头。 “怎么了?” 他冷淡地说:“我不收女子馈赠之物。” 闻言,她愣了一下,但一股怒气随即涌上,她用尽力气才将之忍住。“那容易,你给我一贯钱便是。” 就算她的直率让他诧异,他也未曾显现出来,只是迳自掏出铜钱递给她。 墨染将铜钱拿给乞民。 乞民立刻面露喜色.“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这是大爷给你们的.”墨染微笑地看了隋曜权一眼。 乞民转向暗曜权。“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隋曜权皱眉望向墨染,她则微笑以对,又道:“大爷喜欢你们多说几声。”她掏出钱袋里的铜钱再次放入乞民的碗内。“大爷赏你们的。” 两个乞民立刻匍伏在地上。“谢谢大爷、谢谢小姐,谢谢大爷、谢谢小姐……” “快回家去吧!别受凉了。”墨染说道。 “是、是。”乞民急忙起身,这些钱够他们过上好一阵子了。 两人离开时还不忘再三道谢,墨染笑望着们离去,说道:“做善事真会让人、心情愉快,对吗?” 隋曜权与她四目相对。“姑娘很好胜。”他语调平淡的叙述事实,倒无讽刺之意。 “说我好胜,不如说公子谨戒之心太重。”她神情平和地里向他。“要与公子和睦相处并非易事。” 他想起她曾抨击他难以相处。“我无意沾惹男女情事。”他将话挑明了说。 墨染先深呼吸一口气才开口:“现在我明白公子忧从何来了。”她强忍着怒火。“可我不得不说,公子未免太自作多情了,这只是一把伞,不是定情物。”她顿了一下,“或许接下来的话对公子不敬……但公子自认是风流倜傥、潘安在世吗?” 她的话令他愕然。 “有很多姑娘对公子倾心吗?”她又问。 他没回答。 “还是公子曾吃过女人的亏,上过女人的当?”她逼问。“所以,现在才会这般小心翼翼、疑神疑鬼的!如果是前者,那墨染能告诉公子,即使公子是潘安在世,墨染也不可能对公子倾心;而如果是后者,那墨染会到寺里为公子上住香,希望公子内心的创伤能早日康复。” 她挑衅的眼神,讽刺的话语实在让他扬高眉宇。“不知姑娘的尖嘴利牙又是受了什么创伤而导致的?”他一贯地冷言道。 他极具讽刺的话语让她双颊潮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失礼。她深吸口气说:“墨染为口不择言向公子致歉。”她低首福了一下身子,她实在该好好管束自己的脾气了。 他微愕,有些讶异于她的主动道歉。 她抬首。“就算公子惹人生厌,墨染还是不该失了礼数的。”她再次欠身。“希望方才没冒犯公子。”毕竟是她有求于他,实在不该这样出言不逊的。 她的话让他微牵嘴角,她道歉前还不忘再刮他一下。 “墨染冒犯公子了吗?”她有礼地再次询问。 他淡道:“不。” 墨染这才释怀,不过,也有些评异于他的肚量,她还以为他会老羞成怒呢!“公子大人大量,自然不会与小女子计较。”她顿了下才又道:“言归正传,这事除了与父亲有关外,与二娘可有牵连?” 他猜测,她所说的二娘应该就是出现在堂上的少妇。虽然讶异于她的问题,不过,他并未回避。“没有关系。” “那公子为何在瞧见二娘时会面露惊讶之色?”她追问。 他拢起眉头,没有回答。 “公子有难言之隐?”她没错过他的诧异神情。“抑或我又问了隐私之事?” 隋曜权仍是盯着她,一会儿后才淡淡地道:“她与我母亲长得十分相似。” 墨染倏地圆睁双眸,随即低首,瞧着落在地上的雨水,无意识的喃道:“原来如此……” “什么意思?”隋曜权不解。 墨染抬起婊首。“不,没什么。”她若有所思的说。 “你想知道的,我能告诉你,可你知道的,也不能瞒我。”他语气强硬的提醒她。 墨染仰望他,眉心轻拧。“我不喜欢你说话的语气。”他似乎总会挑起她的怒火。 “你若不想,就不必再谈下去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的语气让她不悦,她瞠目以对。“这是威胁?” “不,这是谈判,是条件交换。”他毫不畏惧的直视她充满怒气的双眸。 她眨了眨眼睑。“公子真是商人本色。” “赔本的生意我从来不做。”他不否认地淡然道。 她与他对视。“听起来合理,可你的语气让人不悦。” 他微扯嘴角。“我说话向来如此。” 墨染抬起下巴,让他瞧见她的不悦。“那我能告诉你,这生意谈不成!” 他并未在她的眼神下退缩,只是道:“看来,“难相处”的不只我一人。” 他的话让她顿住,双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我没有动怒。”她注视|Qī|shu|ωang|他。“我只是不喜欢你说话的语气,如果你谈生意都是这个样子,我很讶异还有人会愿意与你打交道。” “你对买卖之事了解多少?”他反问。 他的话让她躁红了双颊。“我无意班门弄斧。”她盯着伞缘的雨珠。“我知道你是个成功的商人--” “何以见得?”她的话让他讶异。 她停下脚步,与他对里。“你与我大表哥有相似之处,同样的意志、同样的气势,只是表哥圆滑些,而你刚硬些,他是个成功的商人,所以你必然不差,就算现今未富甲一方,他日也将因商致富。” 他瞅着她清灵的美眸,似乎在衡量她说的可是真心话,墨染在他的凝视下,莫名地感到一丝不自在,于是别开了视线。 “言归正传吧!”她轻语。“方才我们说到二娘……”她顿了一下,略微整理思绪,“公子问我的事,我能答的,自然会答,可不想回答的,也请公子见谅,毕竟二娘之事属家务事,不宜与外人道。”她抬眼瞥向身旁的他。“行吗?” 他直视她坦率的美眸,点头应允。“听起来颇合情合理。” 她绽出笑容。“既然是交易,该你提问题了。” 她柔媚的笑,让他一时怔仲。他转开视线问道:“有什么人清楚宁尊年少时的事?”其实,他并不特别有兴趣知道文宽泽的事,但既然要提问题,那他就意思意思地提一个。 “有许多人,不过你与他们素不相识,怕问不出什么来。”她平心而论。“这件事我会去做,但希望你别插手。” 他挑眉看她。 墨染解释道:“我不想你打草惊蛇,这事若让父亲知道,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你来见我就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吗?”他反问,他不认为文宽泽会乐于见到女儿私自与他相见。 “这事父亲不会知道的。”她一语带过,再次往前走。“你双亲……恩爱吗?” 一亿及父母,他的黑眸立即变得深沉。“非常。” 她盯着他。“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她的话让他皱拢眉心。“我没有不高兴。” 她凝视他,重复道:“你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她顿了一下。“除非公子高兴的时候喜欢皱着眉头。” 他没吭声,但眉头却拢得更紧了,眼神也带着此评不悦。 “我无意刺探。”她放软声调,想缓和气氛。“该你问问题了。” “我想知道的事你无法回答。” 她敛眉,相较于他,她知道的事的确是太少了。“那这样吧!你想知道什么,我能替你找答案。” 他没应声。 雨开始下得又急又快,湿气沾上她的裙摆和他的宽肩,街上小贩的吆喝声消失在滂沱的大雨中。 两人撑着伞,站在杨柳树下,轰隆隆的雷声让墨染不安地望着天。 “我们在这儿不会让雷打中吧?”闪电倏地划过天际,让人更觉得不安。 隋曜权对上她忧心的双眸。“真打上了也属难得。” 他正经的话语让她笑出来。“没想到公子也会说笑。”她沉默半晌才又道:“公子提及令堂已过世五载,不知令尊可有再娶?” 他转开两人对视的黑瞳,姿态僵硬。“没有。” 他语气里的紧绷让她锁起眉。“你娘……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他未置一词。 “公子若不想答,就毋需勉强,我只是好奇……”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因为我从没见过父亲如此悲伤……”她想起父亲泛红的眼眶。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悲伤。”他突然转向她,黑瞳里有着一闪而逝的怒气。 她凝望着他紧绷的脸孔及冷冽的眸子。“公子懂吗?” 她的话让他的双眸迸射出怒光,但他却依旧未发一语。 墨染没有回避他暴怒的眼神。“公子懂得,我自然也懂得。”她的声音轻软。“哀伤便是哀伤,毋需比较谁的痛较深。” 他无心与她讨论这些事,只是冷言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告辞。” “文姑娘?” 这声叫唤让两人同时望向斜前方奔跑而来的男子。 是屈公子。 墨染见他气喘吁吁跑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果然是你!我在茶馆二楼瞧见你身影,还以为是自个儿眼花了,不知你何时回来的?”他虽是在询问墨染,可眼神却瞄着一旁的隋曜权,心里纳闷着他的身分。 隋曜权冷淡地回视,不发一言。 墨染微福身子。“上午回来的,没想到在这儿遇上公子。”她在心里叹口气,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相识之人。 “外头两大,怎么不进馆里躲雨?若是受了风寒可不好。”屈问同微笑着问:“这位是……” “隋公子是父亲的客人。”她简短的回答。 屈问同朝他点头。“在下屈问同。” “隋曜权。”他也颔首回礼。 “一起喝杯茶吧!我作东。”屈问同爽朗的说。“上回输了文姑娘一盘棋,心里还惦记着呢!” “不了,我该回去了。”墨染直截了当的拒绝。 “你一个人回去不妥,我送你。”屈问同殷勤的说。 “多谢公子的好意,不过,墨染并非独自一人,寅辰已雇了轿,公子毋需挂心。”她朝隋曜权与屈问同点头后,便转身离去。 两名男子互看一眼,屈问同温和地说:“不知隋兄是否肯赏光……” “在下还有事,告辞了。”隋曜权也转身离去。 屈问同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唇边的笑意敛起,平时温煦的眸子露出一抹精光。 “看来出现敌手了。”他喃喃自语,但脸上却不见懊恼之色,反而露出一抹饶富兴味的笑意,教人--摸不着头绪。 第三章 “哎哟!累死我了。”南宫觉走进隋曜权的房里,全身无力。 隋曜权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事情都办好了?”他在册子上写下今日观察的布疋价目及货色。 南宫觉一屁股坐下,先吐了口大气后才道:“差不多了,店铺我已经找木工装修了,连招牌也订做了。” “船什么时候到?”他又问。 “我刚刚从船帮回来……”南宫觉为自己倒杯水。“咱们的货应该会在后天到。”他自腰带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从楚老头那儿买下的店铺地契。” 隋曜权放下笔,打开纸瞄了一眼后,便搁在桌旁的木盒里。 南宫觉喝口水。“还有,我答应楚老头让他跟他的女儿能在咱的铺子里工作。” 他再次拿起笔。“我们自已有伙计。” 南宫觉咧嘴一笑。“我知道,可铺面刚新开张,多些人手也是好的。” “后天焦绪也会随船过来。”隋曜权瞄他一眼。 “这是楚老头的条件。”南宫觉仍是笑着。“我也没办法,他一把年纪了,没地方去--” “咱们给的钱够他过下半辈子了。”隋曜权以笔沾墨。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可他说那铺子跟了他十几年,有感情,若不是他生活过不下去了,他也不会卖给咱们,头儿要是真觉得不妥,我再跟他谈谈。”南宫觉又喝口水。 “不用了。”隋曜权心不在焉地说。“你既然已经答应人家,能反悔吗?”再者,他既交予下属权限,就不会干涉他在权限内所做的决定。 “我就知道头儿深明大义。”南宫觉咧出笑。“那楚老头虽是顽固了点,可人其实还不错,让他有个差事,动动老骨头,也是好的。” 隋曜权构他一眼。“你办事效率好,脑筋动得怏,可有时未免过于感情用事。” “所以我是伙计你是头儿啊!”南宫觉丝毫不以为忤。“我查了一下,在这扬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布庄十几有余,大致都分布在东大街,其中最有名的有两家,一是“锦川坊”,二是“丝云庄”,他们都跟咱们有来往。”这两家布庄算是他们在江南的销售点之一。 隋曜权搁下笔。“很快就不会有了。” “头儿打算切断他们的货源?”南宫觉问。 他扬起嘴角。“切断?我跟他们没仇,没必要做这么费工的事,我只是不再供应他们自家的货。” 南宫觉耸耸肩微笑。“那他们可要叫苦连天了。” “他们还是能找别的货商进北方丝绢跟毛疋。”他冷淡地说。除非有人真惹毛了他,否则他不会玩阴招。“明天你跑一趟绢行,见见他们的行老,将该办的事一并都办了。” “头儿不亲自出马?”南宫觉询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隋曜权顿了一下后,转个话题。“明天还有件事你顺便查一下。” “什么事?” “查个人,屈问同。”他蹙一下眉。 “屈问同。”南宫觉覆诵一遍。“怎么?他惹了你?” “没有。”他做事向来谨慎,只要身边出现的人,他一定会调查清楚。 南宫觉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再多问,两人又谈了一刻钟后,南宫觉疲惫地打个呵欠。 隋曜权瞄他一眼。“你也累了,休息去吧!” 南宫觉伸个大懒腰。“是真累了。”他直起身,又说了几句话后才走出房间。 隋曜权将方才写下的内容重新看一遍,查阅是否有遗漏之处。扬州布价与京城不尽相同,因地理位置关系,京西、河北及陕西的纺织丝绸在这儿比京城贵,不过,成都府路的丝织在这儿就比京师便宜,其中的差价仍有缓折空间,只是要压下价钱恐会遭行会行老的反对。 他喝口茶,起身活动筋骨,却瞥见角落搁置的伞,自然地想到那场雨,也想到伞下脱俗的娇颜。 第一眼见到她,是在偕夭寺,当时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当然,他知道她容貌不俗,但他见过比她更美、更柔、更媚的女人,可没有一个会让他想多看几眼,甚至说上几句话。 他不像曜衡那般随和,也不似曜琰直接,他通常都以冷漠对待女人,她们知道他严厉而冷淡,所以也不想与他攀谈,若不是他有文墨染想探知的事,他想她不会与他接触。 不其然地,他想起了曾与他有过婚约的裴萃心,他努力想着她的面貌,却发觉模糊不清。 “权儿,你喜欢萃心吗?” 母亲温婉的声音突地在脑海中想起,他记得十三岁那年夏天,母亲坐在他身边刺绣,他则在一旁练字。 “不喜欢。” 他记得他直率的回答让母亲轻笑。“为什么?” 他专心地写完一行字后才道:“她骄蛮无礼。” “还有呢?” “话不投机。” 他彷佛听到母亲轻笑的声音而抬起头,却见到母亲专心地在父亲的袖口上滚着宽边。 “娘,您该休息了吧?父亲不喜欢您做这些活儿。”他说着。 母亲抬眼朝他温柔笑着。“你爹就喜欢大惊小怪,怎么你也同他一样?” “您身子不好,自当歇息。”他皱眉,显得老气横秋。 母亲唇边的笑意未减。“娘知道了。”她放下衣裳。“方才咱们说到哪儿了?” “孩儿与裴萃心话不投机。”他边说边提笔继续练字。 “对。”她浅笑。“可你同萃心有婚约--” “孩儿不会娶她。”他敛起眉,严肃的说。 “即使这是你爹的主意?” 他毫不迟疑地点头。“婚约能工,自然也能废。” 隋曜权取出怀中的玉镯,剑眉深锁,五指紧握,他彷佛还能听见母亲清灵的笑声,他抬手抚过太阳穴,眉头紧皱。 自他收下玉镯后,回忆便开始翻飞而出,几次想毁去玉镯,却又无法狠下心。 “未来的妻子?”他低语,冰青的玉镯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他移开目光,望着窗外明月。 “我不需要。”他轻喃但坚定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他将手镯以丝绸裹好,决定一回汴京后,便将其埋于母亲坟前。 轻语低诵的呢喃声自口佛堂传出,墨染站在廊上,聆听这模糊不轻的诵经声,望着母亲跪坐在蒲团上的背影,心湖泛起一抹怅然。 她垂下眼眸,在心底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怎么不进来?” 墨染停下脚步,母亲已起身回望着她。 “女儿只是路过,没什么事……” 祝婉青扬起嘴角,笑容中带着暖意。“是吗?” “女儿想去探望婉姨,来问娘是否同去?”墨染说道。 祝婉青踏出佛堂。“下回吧!娘还有篇经文待抄录。”她的声音温软。 墨染垂下眼眸,点点头。 祝婉青望着女儿面容,忽然道:“怎么?生病了吗?”见墨染的脸色有些苍白。 墨染抬首。“没有。”她摇头。“只是……只是……” 祝婉青上前,眼神温柔。“这几日你父亲的行为乖张怪异,怎么你也同他一样?” “娘知道?”她微露诧异之色。 “知道什么?”祝婉青反问,双眸紧瞅着她。 “知道父亲这几日脾气不好的原因。”她探问。 祝婉青扬起嘴角,神色淡然。“不知道,娘没问。” “为什么不问?” 女儿急切的语气让她微感讶异。“有什事是娘该知道的吗?” “没……”她欲言又止。 祝婉青微微一笑。“你何时学会这样吞吞吐吐了?” 墨染颦额。“女儿不知道这些事娘是否想听。” 她淡淡一笑,望着廊外的一片蓝天。“昨天你父亲同我提了你的婚事。” 这转变的话题让墨染愣了一下。 “你父亲属意屈公子,娘亲没意见。”她望向女儿。“你的意思呢?” 墨染锁紧眉心。“女儿现下无心考虑这事。”她抚了一下手臂,忽然觉得有些冷。 祝婉青若有所思地凝望她,并没有勉强她。“那就等你有心之时再考虑吧!” “母亲……” “嗯?”祝婉青轻应一声,等待着她的下文。 “前些日子,京城来了人……是父亲故友之子。”她小心的选择措辞。“女儿……同隋公子谈了些事……” “这事和你爹有关?”待女儿颔首后,祝婉青才又接着说:“也是你迟易砒要不要告诉娘的事。” 墨染点头。“女儿想了好些天……难下主意……” 祝婉青看向女儿,神情平静。“既然这样,就说吧!” “女儿一直对父亲六年前纳二娘为妾之事感到不解……”她停顿了一下,见母亲神色平和才又接着道:“父亲……不是个贪恋女色之人,所以……” “你忘了娘未能替你爹生下男丁的事吗?”祝婉青语调温和的说。 “可那时娘已然怀了身孕--” “这事不要再提了。”祝婉青截断她的话,神色显得有些黯然。 “是。”墨染轻咬下唇,她不该提起这件事的。“娘……还怪父亲吗?” 祝婉青遥望远处。“娘什么人都不怪。”她沉默半晌,而后才将视线拉回女儿身上。“有许多事……久了也就淡了,不痛了。” 墨染猛然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娘。”她深吸口气。“只有释怀了才能看淡看轻,时间不过是将伤口掩覆,若是揭了它,一样会疼痛难当。” 她的话让祝婉青一笑。“怎么?你想揭娘的伤疤吗?” “不是。”她垂下蛲首。“女儿是希望娘能释怀。” “你又怎么知道娘没释怀?”祝婉青眼眸含笑。“我与你父亲依旧和睦相处,不是吗?” “可却再难回到以前恩爱模样了。”墨染叹口气。 祝婉青笑着轻抚女儿的发髻。“你今儿个就想跟娘说这些吗?” 她摇头。“女儿以前以为痛苦的只有娘一人,可如今才知父亲也深陷在其中。” “你父亲?”祝婉青微扬眉宇。 墨染颔首。“父亲会娶二娘……是因为二娘与父亲年轻时心仪的女子极其神似……” 她顿下话语,忧心地注视着母亲,却发现母亲的表情极其平静,未显诧异之色,她不解地锁上眉心,道……“母亲早知情了?”她揣蹲砒问。 祝婉青缓缓点头。“婆婆向我提过。” 母亲平淡的陈述让墨染的喉咙莫名干涩起来。“您……”她吞口沫唾。“您早知道了。” 祝婉青扬起嘴角。“早知晚知又如何?”她碰触女儿略显冰凉的手。“墨染,别让娘跟你父亲的事困住你了。”她温柔道。 墨染眨着眼脸。“女儿不明白……” “你迟迟不肯允婚,难道不是因为娘在你心上绕了个结吗?”她抬手轻触女儿美丽的脸庞。“我与你父亲夫妻之情虽不再,可仍有夫妻之义!这样不好吗?” 墨染望着母亲善解人意的眸子,一股酸楚自心中涌上。“娘……” “这几年苦了你了。”她叹口气。当年为了官人纳妾一事,她尖叫嘶喊、痛不欲生,激狂的举动让她辛苦怀上的胎儿流产……她的心抽痛了一下,想到她未能出世的孩儿,胸口便不由得一阵紧缩。 她的痛苦、疯狂吓坏了所有的人,当然也包括墨染,多年后再回想,她的悲痛必在女儿心上烙了印…… “女儿不苦。”墨染摇头,却觉有些晕眩,她眨眨眸子,努力定下心神。 祝婉青轻触她的发丝。“听娘一句话,别为娘与你父亲操心了。”有些人、有些事,过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墨染开口欲言,但一时之间却不知要说什么。 “不是要去看你婉姨吗?”祝婉青漾着笑。“别太晚回来。” 墨染颔首。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受凉了?”她关心的加问了一句。 “女儿很好。”墨染语调平稳地保证,缓缓转身欲离去,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道:“隋公子的母亲已在五年前去世了。” 祝婉青难掩脸上的诧异之情。 “女儿想……该让您知道这事……”她又望了母亲一眼后才离开。 祝婉青站在廊应上,未动分毫,良久,只见她长叹一声,回身步入佛堂,轻轻掩上房门。 如低吟的诵经声再次响起…… “快点儿你们,就在前头了。”翟沐文督促落在后头的人儿。 “你别急行不行?像个野丫头似的,难怪没人敢上门来说亲。”翟启允大摇其头。 “你说什么?!”翟沐文冲到他面前,一脸不悦,她有张娇俏的脸,身材与墨染相仿。 “你们别闹了。”墨染笑着打圆场。 “他们兄妹就这样,说也说不听。”祝婉容有张圆脸,身材丰润,丹凤眼、丰唇,穿着一袭暗红色的绉纱背子,里头是深色的糯衣与深蓝长裙。 “姨,我要买蝎子。”翟红笙扯着墨染的手,她是翟府大房的孙女!首砒两丫髻,面容清秀,穿着红儒衣,红长裤,今年六岁。 “不行。”出声的是翟启允。“那有毒。” 翟红笙朝叔叔皱皱眉。“我知道,我就想看看嘛!” 她的话让一旁的寅辰瑟缩了一下,红笙小姐从小就喜欢一些怪里怪气的东西,什么蟾蜍、蚯蚓、蜈蚣、毒蛇、钟馗画像、牛头马面……反正愈丑愈没人爱的东西,她就愈喜欢,她还曾被她饲养的蟾蜍给吓了一大跳呢! “别买那种东西。”祝婉容也摇头。府里的丫鬟、小姐,没有一个没被她吓过的。 “你们快点行不行?”翟沐文催促着。“你们再不跟上,我就要先走罗!” 翟启允摇头。“不过就是穿线比赛,有什么好看的。” 今天有一家丝行开张,办了刺绣、穿针引线的比赛,无非是吸引人潮的噱头,他一点兴趣也没有,女红有什么好看的!若是来个拭瘁擂台赛,他还有点兴趣。 一行人往前不久,便见到聚集的人潮,翟沐文拉着母亲往前挤去,墨染则亲砒红笙站在外缘,没想进去凑热闹,瞧着这么多人,她就觉得头发晕。 “姨,这儿人多,咱们到别处逛逛去。”红笙拉拉她的手。 “你们别私自行动,我一个人顾不了你们两边。”翟启允说道。 “小姐,咱们也去瞧瞧穿线比赛好不好?”寅辰一脸的期盼。 墨染正欲开口,却瞥见屈问同在前头人群外缘站着,她直觉地雷砒红笙往一旁躲去。 “墨染,你要去哪儿?”翟启允跟着她。 “我想到别处逛去。”墨染回答。 “小姐不留下来看比赛吗?”寅辰一脸的失望。 墨染微微一笑。“你若想看便留下--” “那怎么行!”寅辰打断主子的话。 翟启允开口,“可我一个人--” “我与红笙到“客歇居”等你们。”墨染打断他的话。“你毋需担心。” “可是--” “你看好沐文便行了。”墨染浅笑。“一会儿她不知又会野到哪儿去了。” “允少爷放心,有我在小姐身边。”寅辰说道。虽然她很想瞧瞧穿线比赛,可主子不愿意,她也只好放弃。 一旁的红笙早已等不及,拉着墨染蹦蹦跳跳的离去。“走罗--” “喂--”翟启允看着墨染背影,又看看陷在人群里的母亲与妹妹,最后只得摸摸头。唉--陪女人出来就是麻烦。 “红笙,咱们到隔壁街好不好?”墨染说道,不想与屈问同碰上。近日,他来府上来得勤,让她惴惴不安。 “可我要看蝎子。”红笙不依。 她的话让寅辰抖了一下。 墨染笑道:“说不准隔壁街有更好玩的,上回我瞧见有个书生画了地狱图,路过的旁人还被吓着了,若不快些过去,说不准让人给买走了。” 闻言,红笙眼睛一亮。“是吗?那我们快去看,等会儿再来瞧蝎子。” 墨染微笑着转入巷弄里,下意识地朝后望了一眼,对屈公子幼砒些许歉意。她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好感,可她现在实在无心考虑自己的婚事,而他的紧追不舍,只会让她无法平心静气去想一些事情。 第四章 扬州自隋朝开大运河,以其为起点,后来成为着名都市,至唐达到了空前繁华:筢虽屡遭祸乱,经济凋敝,可後因宋漕运发达,遂再次崛起,成为漕运重镇。 宋史记载,“土壤膏沃,有茶、盐、丝、帛之利”,人“善商贾,多高赀之家”。 漕运又可分“民运”、“军运”、“长运”与“支运”,以汴京为中心,汴河、黄河、惠民河、五丈河四河为骨干,其运道,河渠交汇、联络,达到四通八达之际,形成漕运网。 而“民运”中,又以翟帮为个中翘楚,掌握东南诸路的进出。 隋曜权望着堂上翟帮当家翟玄领,他面容可亲,年纪三十上下,听说三年前接了船帮后,将船帮整治得井井有条,丝毫不逊其祖父翟募景。 “兄台是……”翟玄领上前,身后跟着两位随侍他多年的左右手。 “隋曜权。”他直接报上姓名。 翟玄领眨了一下眸子,和善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笑。“京城丝行大贾,久仰。”他朗声对一旁吩咐了句,“奉茶。” 隋曜权挥袍而坐,翟玄领与他相隔而坐,两人中间隔着一暗红茶桌。 “我前些日子听说丝行大老们因你来扬州一事,各个如临大敌。”翟玄领说道。 据他所知,隋曜权手上的“绣冠坊”自祖父一代就开始经营,到他父亲隋稷仑时成长茁壮,甚至还进了宫,成为御用丝绸。 绣冠坊在北方一带极负盛名,不过,听说五年前隋夫人去世后,隋稷仑无心经商,就将担子全交给了儿子;隋曜权承袭其父之风,冷静而果决,将绣冠坊更加壮大。 隋曜权微扬嘴角,他们如临大敌,他可是备受困扰,这几日上门求见的人不知凡几。 “听说没一个能见着隋兄。”翟玄领笑道。“没想到在下有这个荣幸。” 女婢端着几案走进堂,奉茶后福身告退。 “隋兄今日来是为了……” “想与贵帮做件买卖。”他不拐弯抹角的直言。 翟玄领微笑。“愿闻其详。” “每个月绣冠坊将会有一批货从北方运来,而水运载货量大--” “爹--” 这突如其来的叫嚷声打断隋曜权的话语,他偏过头,瞧见一名女童拿着竹笼奔进来。 “爹,你瞧我买的鳖还有蛇。”红笙高兴地跑到父亲身边。 “你怎么没待在家里?”翟玄领抚了一下女儿的头,却发现她肩上缠了条一尺长的蛇,他未露惊慌之色,只是不着痕迹地抓住它的头。 墨染跨进屋内,原本含笑的嘴角在瞧见隋曜权时愣了一下。“隋公子。” 隋曜权颔首以对,倒不讶异,因为他探查过文府,自[奇][书][网]然知晓两家有姻亲关系,不过,再次见到她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自偕天寺后,他与她总在无意间相遇。 翟玄领抬眼。“你们认识?” “见过。”墨染开口,朝隋曜权福了一下身子。 隋曜权颔首回礼,发现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见到她时苍白些许。 “红儿,这蛇……”翟玄领将她肩上的蛇抓起,瞧见墨染的贴身女婢吓得退了一步。“父亲先保管。” “这蛇没毒。”红笙不依地嚷嚷。“你瞧!”她拉高衣袖,只见两只藕臂上各缠了一条。 “我的大小姐,你怎么老爱买这些东西。”一直站在翟玄领身后没出声的牛坤也有了动作,弯身抓住盘在她手臂上的蛇。 “哎呀--”红笙生气地打他。“还我!”她抽出怀中的短木笛吹了几声,就见三条蛇扭动着想回她身边。 趁着“人蛇大战”之际,墨染低声说了一句,“能与公子说几句话吗?” 隋曜权扬眉,而后点头应允。 这时,只见其中一条蛇滑溜地滑出牛坤的手中,在地上缓缓爬行。 “啊--”寅辰脸色发白地尖叫着落荒而逃,奔到屋外不敢进来。她就说嘛!缸砒红小姐绝没好事。 黑溜滑腻的蛇朝墨染而来,隋曜权弯身抓住蛇,将其递给正被翟玄领训斥的女童手上。 “这蛇没危险。”他冷淡地说了一句,在京城街头有许多外异人士以玩蛇维生,他瞧过这种蛇类。 红笙这才注意到隋曜权的存在,她的眼眸闪闪发亮,因他未大惊小怪而面露喜色。 “贩子说没毒我才敢让红儿买的。”墨染对翟玄领说道。原本她们是要继续逛街的,可今天天气似乎特别凉,她觉得有些发冷,遂提议先到这儿来一趟。 “你听见了,红儿就说没毒嘛!”红笙扁嘴将父亲手上的大蛇抓回。 翟玄领叹口气。“你--” “表哥,我能同隋公子说几句话吗?”墨染询问。 翟玄领抬头,望了她与隋曜权一眼。“自然。”他的眼神莫测高深,充满疑问。 墨染往外走,待出了厅堂后才道:“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公子。”她转身面对他,两人四目相对。 但他只是盯着她略显疲态的容颜,未置一词。 “今天似乎有些冷。”她闲聊地说了一句。 “你该待在府里。”他淡淡的说,他倒不觉得今天有任何寒意。 她觉得他的回答很奇怪。“我该多穿些衣服,而不是待在府里。” 他虽不赞同,但并未对此回应,只是道:“你要跟我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翠黛轻拧。 “我本想今天厘清思绪,明日再……明日……”她顿了一下,感觉到自己有些语无伦次。“抱歉,我心中有些乱。” 他见她的神色似乎更苍白了些,不禁皱一下眉头。“你不舒服?” 他关心的问话让她、心中微微一暖,看来他不似表面冷漠。她微笑着说:“没有,只是冷。”她将话题导回。“前些日子对公子说了些无礼的话,墨染在此致歉。”她欠身行礼。 她的客气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好一会儿才道:“你当时已经道过歉了。” 她抬眼与他对视。“我知道,只是现下想起,仍觉得当时冒犯了公子。父亲曾说我偶尔为之的厉言常让人难以忍受,我有自以为是的毛病。” 她自嘲的语气、轻软的笑意让他拢起眉。“我并未被冒犯。”他没这么不堪一击。 她眨眨眼,似乎有些讶异他的回答。“是吗?”一抹俏皮之色浮上她的眸子。“公子比我想的还宽容。”与他几次交谈下来,她发现他其实并不像她当初所想的那般不近人情。 她朝他绽出笑靥。“看来我又犯了自以为是的毛病,我一直把你想成……心胸狭窄,难以相处的人……”她晃了一下。 隋曜权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住她的肩,稳住她略微摇晃的身子,她显得疲惫且无血色。 “我不碍事。”她微微一笑。“这几日天气变化多,怕是受了些凉。” “你病了。”他语调平稳地说,松开在她肩上的手。 “我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我是想告诉公子,我……答应你的事恐怕无法做到了。” 他习惯地蹙眉思索,不记得她应允了何事。 “我原想向爹的朋友探听令堂与我父亲间的牵系,可我后来发觉这样做并不妥当,我不能背着父亲这么做--” “你向我探听一样是背着令尊。”她的话存宰砒矛盾。 “不一样。”她顿了一下才又继续说:“公子与我爹并无交情,亦不是朋友,更不会透露给父亲知道。” 他明白了,她一来担心泄密,二来得在她父亲的朋友面前为其留颜面,总不好让外人知晓自己的父亲仍心系另一个女子。 “我会再想办法--” “不需要。”他耸耸肩。 他不在意的态度让她觉得很困扰。“公子难道不想知道你双亲与我爹” “这不是我来江南的目的。”他简短的回答。 “但是……你不好奇吗?”她蹙眉问。 “知道了又如何?”他平淡地说,双亲都已不在,他没兴趣知道那些陈年往事。 “公子……”她话未说完,身子又晃了一下。 隋曜权伸手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墨染眨眨眼,觉得头有些昏沉。“哦!真该死……”她的话让他惊讶,就见她又朝他虚弱地一笑。“公子说对了……我病了……”她身子瘫软了下来,同时轻笑一声,“我得坐下来……”她的头好晕。 隋曜权脸色凝重,也不赘言,直接就拦腰抱起她。 墨染晕眩地道:“你把我弄得更晕了。” 隋曜权抱着她步入厅堂,翟玄领惊讶地自椅子上起身,差点让坐在腿上的红笙摔落。 “快找大夫。”隋曜权习惯性地下令,将她抱至椅上歇息。 翟玄领朝身边人说了一声,其中一名汉子立刻走出去。 “姨,你怎么了?”红笙攀在她身上。 “我……” “红儿,别压在姨身上。”翟玄领抱起女儿,这才注意到墨染脸色发白。 “我没事……”墨染虚软的一笑。 隋曜权撩起她左手衣袖,探上她的脉搏,发现她皮肤冰凉。 墨染眨眨眼。“没想到公子还会医术。” 隋曜权没理会她话中的笑意。“张嘴。”他必须看看她的舌面与喉咙。 她一惊,反射性地闭紧嘴巴,脸色通红,觉得浑身不自在。 红笙在父亲怀中咯咯直笑,“姨,你要听大夫的话,要张开嘴,像这样啊--”她示范地张大嘴巴。 翟玄领闷笑。 墨染迅速涨红脸。“让公子挂心了,墨染不碍事的。” 她的话彷佛一记鞭子抽在他身上,隋曜权忽地抽开手,脸色僵硬,父亲的话陡地浮上耳际-- 当你遇到一个能让你挂心的姑娘时,你终究会明白我对你母亲的心…… “公子怎么了?”墨染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隋曜权没有回答她的话,习惯性地冷漠以对,气氛顿时显得有些怪异。 “小姐--”原本跑至外头躲起来的寅辰忽然闯了进来。 墨染转头。 “奴婢在门口遇见老爷跟屈公子。” 父亲严厉的脸孔映入墨染的眼瞳,她闭上眼,只觉得脑袋沉重无比,她出门时真该先瞧瞧黄历的,今天肯定是大凶日--诸事不宜。 自踏进门槛的刹那,文宽泽的脸色就没好过,他似乎很讶异在此地见到女儿,但更令他诧异的是隋曜权也在场。 墨染撑起身子,脸色苍白,父亲向来不涉足这儿,为何今日……“爹。”她唤了一声,随即转向屈问同,福了一下身子。“屈公子。” 隋曜权与翟玄领在她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时,同时伸手扶住她。 这举动触怒了文宽泽。“拿开你的脏手--”他怒声上前。 “父亲?”墨染诧异于他突然爆发的怒气,急忙上前解释,“女儿身子不适,隋公子只是好心--” “够了!”文宽泽喝道。“这儿没你插嘴的余地,回去!” 这声怒咆让所有的人惊讶莫名,一旁的寅辰甚至害怕的不知是否该上前,红笙则不解地瞧着文宽泽。 翟玄领急忙打圆场,“世伯--” 墨染举起手,示意他毋需替她说话,她直视父亲冷冽的眼神,平和地道:“父亲不必如此动怒,难道女儿不能上表哥这儿来吗?” “你--”文宽泽脖子上的青筋暴出。 隋曜权注视眼前娇小身影,不明白她为何想硬碰硬?她的勇气似乎过头了。 “女儿实不该顶撞父亲,可这件事女儿没有错,隋公子亦无错,父亲没必要发如此大的火。”她坦然地迎视父亲。 文宽泽一阵恼怒,扬手就要甩过女儿的脸庞,但厅上的三个男人全在瞬间有了动作--翟玄领插进两人之间,屈问同抓住文宽泽的右手腕!隋曜权则在同时间拉开了墨染。 “世伯先静下心。”翟玄领开口。 “是啊!”屈问同也附和。 文宽泽的怒气在瞧见隋曜权碰触到女儿时,竟不消反涨。“拿开你的脏手,”他意欲冲上前去,却被翟玄领与屈问同档住。 “你们在吵什么?”红笙好奇地跑到父亲身边。 “牛坤。”翟玄领喝了一声部下。 牛坤立刻上前。“大小姐,咱们进去--” “不要。”红笙在牛坤上前时立即奔跑起来。 寅辰在红笙接近她时,吓得失声尖叫,她本能地往门口窜,深怕被红笙身上的蛇给咬了。 墨染看着眼前荒谬的情景,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可文宽择没有让这些事分了心,灼热的目光仍放在隋曜权与女儿身上。“拿开你的手。”他激动地又想扑上去。 “世伯。”翟玄领挡着他,不明白一向冷静的文宽泽为何会如此反常? “我知道公子是好意,可还是请你别管我。”墨染示意隋曜权放开她。 “你站得住吗?”隋曜权冷静的询问。 墨染颔首,隋曜权这才放开她的手。 “你马上给我回去!”文宽泽对女儿斥喝。 绕着众人奔跑好躲避牛坤的红笙让他的大吼声吓了一跳,脚步停下,就在这刹那间,牛坤已将她抱起。 “哎呀!放开我--”红笙生气地踢动小脚。 “女儿--”墨染说话的声音让红笙的叫声盖过。 红笙顺手抓起手上的蛇放到文宽泽的肩上,文宽泽因肩上的异样感而转头,随即吓得叫了一声,直觉就想挥开肩上的异物。 就在他挥向黑蛇的刹那,黑蛇张嘴狠咬了他一口,文宽泽惊喊一声,左手反射性地抓住蛇身,将之摔在地上。 厅堂上有瞬间的安静,只听见文宽泽急剧地喘息声。 “父亲……”墨染急忙上一刖。“您没事吧?”鲜血自伤口流出,显得怵目惊心。 下一秒,却听见红笙哈哈大笑的声音。 翟玄领立刻沉下脸。“红儿。”他首次对女儿提高了声调。 红笙立时止住笑,软软地应了一声。“爹……红儿不舒服……”她急忙攀上抱着她的牛坤。“牛叔,红儿好累……”她打个呵欠,闭上双眼。 “你这个淘气鬼。”牛坤小声地数落了她一句。 “世伯毋需担心,这蛇没毒。”翟玄领在解释后,转向女儿假寐的脸蛋。“下来道歉。” 红笙睁开眼,软软地又叫了一声,“爹……” “下来!”翟玄领不为所动。 “不用了。”文宽泽铁青着脸。“还不走吗?”他瞪视墨染一眼。 她难堪地蹙一下眉头。“女儿是要回去,父亲毋需如此动怒。” “你--”文宽泽的怒火再次沸腾。 “墨染。”翟玄领截断文宽泽的话。“先回去休息。”他握住她的肩膀。“别硬碰硬。”他小声地加了一句。 墨染望着表哥紧皱的浓眉,缓缓点一下头。 雨人亲昵的举止让隋曜权扰上眉宇。 “牛坤,要人去备轿。”翟玄领吩咐道。 “是。”他带着缸笙先行离开。 “寅辰。”文竟泽忽然怒喝一声。 “是……是……”她站在门口,害怕地跨过门槛。 “还不过来挽着小姐?”文竟泽怒斥。 “有蛇……奴婢怕……”寅辰直盯着在地上滑动的黑蛇。 “你--”文宽泽转头怒视她。 “文姑娘的脸色不是很好,还是先坐着。”屈问同上前挽扶住她的手臂。 隋曜权的眉头扰得更紧,黑眸瞥了一眼屈问同搁在墨染手上的禄山之爪,但未说什么。 墨染向屈问同颔首致谢,却觉身子愈来愈沉、愈来愈倦,当她转过身时,却遇上隋曜权冷硬的眸子,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距离,表情冷漠而不快。 她上前走向他,大厅里一片安静,她甚至能听见父亲急促而愤怒的喘息声,她未意屈问同放开她,然后在隋曜权的面前停下。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过他不得不佩服她的胆量,文宽泽的怒气似乎一点也没折损她的勇气。 “改日墨染会再拜访公子。”她能感觉父亲的怒火要烧至她的身上了。“不过,现在还是请公子先离开,公子在这儿对父亲的身体不好。”她不认为该让父亲与隋公子同处一室。 翟玄领扯开一抹笑,屈问同也微露笑意,隋曜权则凝视着她认真的神情,而后抬眼瞥了文宽泽一眼。他的愤怒并不会影响自己,不过,反过来看,自己的存在似乎非常困扰文宽泽。 翟玄领率先开了口。“能否借一步说话?” 隋曜权颔首。 翟玄领走向内厅,墨染虚软地在椅子上坐下,虽闭上双眼,可仍能感受到父亲灼热且愤怒的目光。 她听见屈问同与父亲的攀谈声,可却没听进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她的头愈来愈昏沉,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沉,而后似乎又听到父亲的咆哮声。 她彷佛瞧见到十二岁时的自己站在眼前,而父亲正对她怒咆,那是父亲第一次这样大声的对她说话,也是第一次掴她耳光……为了二娘…… 她不明白,父亲与母亲不是恩爱的吗?那为什么又要娶二娘…… 母亲的痛父亲难道没有看见吗?她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父亲变了,母亲也变了,这一切……都让她理不清头绪。 第五章 “小姐、小姐……” 墨染拧紧眉,听见寅辰的声音。 “小姐,该吃药了。” 她勉强睁开双眼,环顾了四周一眼,发觉自己回到家中。 “我……我睡多久了?”她感觉喉咙有些疼痛。 寅辰扶她半坐在床头。“快一天了。” “这么久。”墨染难掩讶异。 寅辰坐在床畔的椅子上服侍主子进药。“您睡了好久,可把大伙儿都吓坏了。” “父亲与隋公子……” 寅辰瑟缩一下。“小姐,您别提这事了,奴婢差点被吓破胆呢!老爷……老爷发了好大的火……” 墨染吞口汤药,苦得她皱一下眉头。 “您本来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可不知怎地,却突然摔下来,幸好隋公子动作快,一下子就把您抱起来,可老爷见了,差点没从头上喷出火来,若不是表少爷与屈公子拦着,可能要出人命了。”一想到此事,让她不由得打个寒颤.“那场面说有多乱就有多乱。” “是吗?”墨染沉思着,原来她后来晕过去了,怪不得她没印象。 “奴婢实在不明白老爷为什么要气成这样,隋公子得罪老爷了吗?”寅辰不解地摇头。 “父亲气消了吗?”墨染又问。 寅辰摇头。“老爷的脸色还是好难看,连对二娘也不理不睬,还凶了小少爷一顿。” “为什么?”她蹙起眉又喝了口汤药。 “不知道。”寅辰再次摇首。“对了,老爷说,等小姐喝完汤药后要来探望小姐。” 她又喝了几口后,便难受地推开药。“够了。”这药实在太苦了。 “小姐,得喝完才行。”寅辰劝道。 她摇头,转了个话题。“父亲可有为难隋公子?” “那倒没有,表少爷要隋公子先离开,说生意的上的事他会登门再议。” 墨染叹口气,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寅辰,小姐醒了吗?” 是老爷!寅辰急忙起身。“小姐醒了。”她跑出内室,为老爷开门。 墨染注视父亲入内,见其眉头纠结,神色严厉,她努力地振作精神面对即将来到的硬仗。 “父亲请坐。”墨染软声道。 “你在什么地方跟那隋家人见的面?”文宽泽冷声询问。 这开头的第一句话让墨染右手握紧。 “前些日子在城外偕天寺见过一面。”她尽量维持平和的语气。“没说上话,只是打了个照面。” 文宽泽逼问道:“再没其他?” “前几日在街上说了些话。”她说得模糊。 “说什么?” 他严厉的口气让墨染闭上眼睛。“女儿做错事了吗?”她睁开眸子,定定的看着父亲。 文宽择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以后不许你再同他来往!”他咬牙切齿的说。 “为什么?”墨染轻声问。 “不为什么。”文宽泽怒道。 “昨日女儿身子不适,隋公子只是好意帮忙--” “我不想听这些。”文宽泽打断她的话。 墨染沉默以对。 见状,文宽泽缓下语气,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怒火让女儿摸不着头绪,于是换了话题。“屈公子昨日来提亲,你的意思如何?” 墨染眨了下眼,一时之间因为这个话题而怔住。“女儿现在无心于嫁娶之事--” “什么叫做无心于嫁娶之事?”文宽泽严厉地打断她的话语。“你今年也十八了,还要拖到几时?” 墨染低下头,并未应声。 “屈问同文质彬彬,待人谦和有礼,没有官宦人士的矫情之气,你若嫁他为妻,他定会好好待你,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他自作决定。 墨染颦额抬起头。“父亲曾答应女儿,婚事得女儿首肯后才算数,如今为何出尔反尔?” “你……”文宽泽气结,但随即缓下怒火。“你对屈公子到底有何不满意?” 墨染喟叹一声。“女儿不是对屈公子有意见,而是现今不想谈论婚嫁之事--” “你以为成亲是你“想”就能成的吗?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你没法再挑个比屈公子更好的人了,论家世背景、人品学问、才气性格,他哪一样入不了你的眼?”文宽泽的语气依旧严厉。 “父亲……”她拧紧眉心。“您说的那些女儿都懂,女儿不是说那些不重要,可那些并非女儿想嫁人的原因,而且,您答应过,女儿的夫婿由自个儿选--” “自答应你到现在也三年了,来说亲的人只差没踏坏咱们家的门槛,可你没一个满意,你到底想怎么样?”文宽泽皱紧眉头。“你知不知道外边的人悦瘁说你?” “女儿没想到父亲在意那些个查短流长、说长道短之语.” “放肆!”文宽泽气得站起身。 “女儿没有冒犯之意。”她仍是蹙着眉。 他长叹一声,在椅子上坐下。“你也任性三年了。” “父亲--” “好了好了。”他微举手,示意她缄口。“这婚事就这么定了。” 墨染虽立持镇定,可双手却仍微微颤抖。“女儿斗胆请问一句,父亲是因为隋公子,才想将女儿草率的嫁出去吗?” “你说什么?!”文宽泽涨红脸,显然有些老羞成怒了。 “女儿说错了吗?” 文宽泽脖子上的青筋跳动,双拳握紧。 墨染垂下眸子。“父亲真要女儿嫁给屈公子?” 文宽泽坚决地颔首。“没有转圈的余地!” “好。”她深吸口气。“女儿嫁,可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文宽泽皱眉问。 “如果屈公子能答对女儿出的题目,女儿便嫁。” 闻言,文宽泽首次露出微笑。之适容易,你要出诗词歌赋、经史子籍都行。”他相信以屈问同的学问,应该不是问题,再说,历史上也有不少未嫁新娘出试题考验准新郎的文采学问而流传千古的,他觉得此法甚好。 “父亲答应了?”墨染这才缓下心情。 “就依你。”文宽泽抚了下胡子。“出题吧,” “为免屈公子答不出来而遭人取笑,女儿想公开招亲--” “什么?”文宽泽吃惊的站起来。 “如果父亲只想屈公子一人参加,女儿也无所谓,只是担心屈公子的脸面会因为挂不住而遭人讥笑,所以才想公开招亲。”墨染缓慢地说道。 文宽泽狐疑的说:“你就这么有自信屈公子解不出你的题?” 她摇头。“女儿没这个意思。” “该怎么办我自会评量,你出题吧!”他得先知道题目的难易度。 墨染微微一笑。“题目很简单,只要谁能掀了女儿的盖头,女儿就嫁谁。” 文宽泽瞠大双眸。“你说什么?” “女儿打算找九个身材相仿的姑娘一起出这道题。”她不疾不徐地说:“我们会穿着一样的衣服鞋袜,缸砒一样的盖头,若有人能知道哪个是女儿,女儿便嫁--” “荒唐!”文宽泽气得再次站起身打断她的话,手指着她。“这不是耍猴戏--” “父亲若觉得不妥,便回了屈公子的婚事吧!女儿不想见他出糗。”墨染放软声调。 “你--”文宽择上前,气得脸上青筋直跳,他扬起右手就想甩她一耳光。 墨染望着父亲高举的右手,一言不发。 “你……”他望着女儿坦荡清澈、毫无愧色的双眸,怎么样就是掴不下手。“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他气愤地放下高举的手。 “女儿至今未嫁真的让父亲蒙羞吗?”墨染轻声问。 突然,一声细微的声响引起两人的注意,文宽泽回头,只见祝婉青站在内室的穿堂处,顿时,一抹难堪之色浮上他的脸。 “你……你什么时后来的?”文宽泽声音粗哑的问。 “刚进来。”祝婉青淡然地回答。 文宽泽涨红脸,无措地张望了一下后,粗声道:“我……你们母女聊聊,我先出去了。” 见祝婉青颔首,文宽泽立刻急步往前,有些慌张地走了出去。 墨染注视着双亲陌生而尴尬的相处情形,忍不住在心中喟叹一声。 祝婉青上前来在她床边坐下。“身体好些了吗?”她温柔地抚过女儿颊边的发丝。 墨染点头。“让娘操心了。” 祝婉青微笑着说:“没事就好,是娘太粗心了,你那天有些不对劲--” “娘。”她握住母亲的手。“孩儿没事,您别自责,孩儿自个都不晓得病了,您又怎会晓得。” “你不用安慰娘,娘知道这几年来没好好照顾过你。”祝婉青长叹一声,这些年为了疗伤止痛,她疏忽了许多事,自然也懈怠了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望着母亲温柔神情,墨染忽然觉得有些悲伤。 “你别烦恼,安心养病吧!婚事我自会同你父亲说。” “父亲没错,是孩儿太任性了。”她蹙眉。“可孩儿愿意这么任性一回。” 她的话让祝婉青微笑。“你这性子……难怪你父亲拿你没办法。” “女儿不想在婚事上犯错。”她深吸一口气。“犯了错,赔的是一生,这代价太大了……”她不想经历母亲所经历的苦。 祝婉青沉默着,妥砒她的眼神闪过一丝哀伤,良久后才叹口气道:“染儿。”她覆上女儿的手。“女人太过聪明有时不是一件好事。” 她垂下眼眸。“聪明女人的痛是愚蠢男人造成的。” 闻言,祝婉青一怔,猛地笑出声。“你……”她掩住嘴,却仍是止不住笑。 墨染瞧着母亲笑靥,心底的喜悦无法言语,她已好多年不曾见母亲开怀过,她握紧母亲的手,眼眶纷砒湿意。 “你这孩子……”祝婉青勉强止住笑。“母亲没注意的这些年,你上哪儿磨了这口利牙?” “孩儿是向一位老婆婆学的。”墨染正经地回答。 “老婆婆?什么老婆婆?”祝婉青不解。 “有天女儿上街,在巷口遇见了一位老婆婆,她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这么粗的铁杵,不停地磨牙磨的.” 墨染话未说完,就听见祝婉青再次笑出声。 墨染微笑。“女儿好奇地上前问了,“婆婆,你在做什么呀!”;婆婆抬起头对女儿说:“我要把铁杵磨成绣花针。”” 祝婉青的笑声更加开朗了。 “女儿当时真的被感动了,心想,铁杵都能磨成绣花针,那女儿磨个牙该没这么难吧?” 祝婉青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墨染陪着母亲凶砒,不着痕迹地将喜悦的泪水拭去,她想念母亲的笑声,还有父亲的……他们以前是那么快乐…… 半晌后,祝婉青才停住笑。“你这孩子……”她的语气带着宠溺。 墨染盈盈一笑,未发一语。 祝婉育整理思绪后才道:“染儿。”她拍拍她的手。 “嗯!” “娘想见一个人。” “谁?”墨染询问。 “隋公子。” 闻言,墨染讶异地睁大双眸。“娘为何……” “就算娘好奇吧!”她温柔地笑着。 “父亲会不高兴的。”墨染蹙着眉思索。 祝婉青轻扯嘴角。“娘不需要看你父亲的脸色做事。”她话语虽轻,可却带着坚决之意。 “母亲……”墨染颦额。 “这些事你不用担心。”她轻拍她的手。“你对隋公子的印象如何?” 印象?墨染眨了眨眸子。“刚开始觉得他并不好相处,他跟大表哥有些相似,只是大表哥温和些,隋公子比较冷硬,但他们的眼神都很犀利,喜欢掌控事情,感情比较内敛……对了!隋公子不喜欢谈他父母亲的事。” “为什么?”祝婉青不解地皱眉。 “女儿不清楚。他第一次见到二娘时,神情很激动,女儿感觉得出来他非常敬爱他的母亲,可却不喜欢提及她。”墨染深思地垂下眸子,她一直觉得不明白,却没好好思考过这件事。 “他说他父母很恩爱,不对……他还用了“非常”两个字,可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眉头是皱的。” “这倒是不寻常。”祝婉青附和着点头。 墨染忽然忆及他父亲几个月前才病逝。“或许他还在难过亲人的离开吧!”她脑中忽然浮现隋曜权冷漠的脸孔,不知他难过时是不是还是这样冷静? 她想起两人在柳树下,他曾怒声对她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悲伤!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比她清楚悲伤是拭瘁? “那你现在还觉得他难相处吗?” 母亲的话将她的思绪拉回。“不。”她摇首。 “娘现在更想见他了。”祝婉青微笑。 隋曜权心不在焉地听着南宫觉报告这三天来店铺的营业情形,那些数字不断掠过耳际,他却没一个听入心。 “头儿,咱们店里每天可说是络绎不绝。”南宫觉审视着隋曜权的神情。 “嗯!” “可谓万人空巷。”南宫觉又道。 “嗯!” “就差没踩坏咱们店里的门槛。”他继续说着。 “嗯!” ““银川坊”跟“丝云庄”叫苦连天,只差没跪在咱们店前三跪九叩。” “嗯!” “头儿上回说每个月要多加一百两俸银给我。”南宫觉屏息以待。 隋曜权望向他,冷冷地道:“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强盗了?” 南宫觉叹口气。“没想到趁火打劫这么难。”他苦着一张脸。 “客倌。”外头伙计唤了一声。“有您的帖子。” 南宫觉起身,开门接过来,顺便看了下封皮,是女子娟秀的字体。 “头儿,没想到慕你之名的除了那此个肥佬商贾外,还多了姑娘呢!”南宫觉将帖子递给他。 隋曜权拢眉接过,这笔法的确是出自女子之手,他翻开封皮,而后讶异地扬起眉。 “是哪家的姑娘?”南宫觉好奇地在一边探头探脑。 隋曜权阖上帖子,平淡地道:“再把这三天铺里的进帐支出说一遍。” “啊?”南宫觉愣愣的张开嘴。“你别吊我胃口了吧!” 隋曜权没想过会再次踏上文府,而且是以客人的身分,更没料到邀请他的是文夫人。 文夫人非常纤瘦,青灰色的服饰使她看起来气色黯淡,年约四十上下,据说这些早来茹素参佛,不问府中事。 “公子请坐。”祝婉青语气和善的招呼。 隋曜权礼貌的颔首。 祝婉青打量眼前高大的身影,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咱们可曾在哪儿见过?” “偕天寺。” 她难掩诧异的神情,那天……她恍然大悟,模糊地记起曾在殿上遇见两位公子,原来…… “这一切……”她望着他。“似乎在冥冥之中已经注定了。”她呢嘧砒。 她的话让隋曜权心中一凛。 察觉到自己失态,祝婉青急忙道:“毋需拘礼,坐。” 隋曜权这才在椅子上坐定。 祝婉青牵起嘴角。“公子在扬州可还适应?” “一切都好。” 他的回答让她笑了。“公子的扬州话说得很好。”她顿了一下。“听说令堂是扬州人氏。” “是。”隋曜权简短的回答。 “今日请公子过门作客,是想谢谢公子对小女的照顾。” 她的话让隋曜权讶异。“我没做什么。”他顿了一下才艰难地道:“文姑娘好些了?” 祝氏点头微笑。“好多了。”她停顿一下才又接着道:“桌上的糕点全是扬肿砒名的小吃,公子不用客气。” 隋曜权点点头。 “不知公子以何为业?” “祖传丝绸业。”隋曜权简单的回答。 “是吗?”隋曜权听见她长叹一声后说:“原来……这就是他讨厌商人的原因……”祝婉青自言自语地呢喃一句。随即,她又抛开自己的思绪,继续问:“不知公子府上还有哪些人?” 隋曜权尽量有礼地回问,“晚辈不明白夫人的用意。” 祝婉青微微一笑。“用意?”她想了一下。“纯粹好奇罢了,公子若不想回答,不用勉强。” 隋曜权一脸深思,眉头拢起。 “公子预计何时回京?” “未定归期。”他回答。 “公子成家了吗?” “尚未娶妻。”隋曜权保持耐性地回答。 “是吗?”她又呢喃一句,若有所思。 两人一问一答的持续了片刻,隋曜权终于起身告辞,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入文府大门,在这儿待得愈久,他就愈觉得这是个错误。 他走出偏厅,踏上廊厅,与文夫人告别后,便在仆役的带领下离开。当他绕过回廊之际,文墨染就站在几步开外,望着花园发怔。她衣着单薄地兆砒,甚至没有多被一件外袍,青丝随着微风缓缓波动,他如夜的黑眸锁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在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与他相对时,脸上没有讶异之情,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在这儿出现。 “隋公子。”她福身,衣裳在风中微微摆动。 隋曜权望着她动人的双眸,在那一刻,他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文府了。 第六章 墨染示意仆役先离去后,才开口道:“我以为公子不会前来。” 隋曜权沉默。 墨染继续道:“听表哥说,公子是大商人,我原以为公子无法拨冗前来。”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道:“你不该在这儿吹风。”她苍白的面容让他皱眉。 她唇角微勾。“我躺了三天,身子僵硬得都要不听使唤了。” 隋曜权原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边走边谈好吗?父亲现在“漕司”,我担心他若中途回府,恐怕又要与公子起冲突了。”墨染轻移步伐。“上回父亲有失礼之处,墨染在这儿代为致歉,希望公子别放在心上。” “我不在意。”他简短的回答。 墨染抬眸里向他坚毅的侧面。“墨染相信。” 他转头对上她的美眸,见她漾出笑。“要惹父亲生气可比惹你生气容易多了。” “你想惹我生气?”他皱眉。 她讶异地眨了一下眸子。“不。”她微笑.“我不想惹公子生气,我的意思是,若有人真的触怒了公子,恐怕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让公子息怒。”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其实我并不想与公子这样的人打交道,因为能掌控的东西太少了,我不晓得哪里是你的底限,可我知道父亲的底限。” “你想激怒你父亲?”他脸色阴沉的说。 她摇头。“我不想激怒任何人,我只是想分担父亲的苦,而不是承受。”她叹口气。“自公子来了之后,父亲的痛苦和恨意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你让他想起了……” “我父亲。”晴曜权明白地接话。 她颔首。“令尊……是怎样的人?” 他沉默。 她在曲廊止住步伐。“墨染知道这是公子的私事,没必要告诉外人,再者,公子来扬州是为了生意,不是为了文府的家务事,但墨染仍私心地希望公子能帮忙。” “为什么?”他语气冷淡。 她扬首,迎上他冷漠的黑眸。“公子做任何事都必须要有好理由或代价吗?不能只为了做桩善事?” “我不是善人。”他语气平淡的回答。 她怒目而视。“你由自然不是,可你娘是。” 他沉下脸,表情阴郁。 “就算不知道你娘信里写了什么,但以公子的聪明,不会不明白令堂要你将链坠还给我爹的用意。”她瞪视着他。“你娘是我父亲心中的魔障,她希望能藉你之眼,来看看我父亲是否已然释怀,令堂的苦心难道你不能体会吗?” 他不悦地眯起眼。“我为什么要体会?” “公子不想替母亲完成未竟的心愿吗?”她气冲冲地质问。 “不想。”他直截了当的拒绝。“那是她的心愿,她若想完成,就该好好的活着自己来做。”他的语气首次出现隐含的怒火。 他的话让她一时之间哑然。 “告辞。”他冷怒地转身离去。 等她从错愕中恢复,连忙赶上前去拦住他。“公子--”她挡在他面前,昂首与他阴沉的眸子对望。“你--”她隐下心中的不悦。“公子为何来还坠链?如果公子真的不想完成母亲的心愿,又为何要来文府?”她尽量将语气放软,经过几次的对谈,她发现不能与他硬碰硬,她必须以退为进。 他未置一词,整张脸冷的吓人。 “公子大可以将信跟坠链都烧了。”她继续说。“但你没有,你还是替令堂--” “让开!”他打断她的话,语气冰冷。 他的脸沉得吓人,墨染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当她发觉自己懦弱的行竞筢,急忙止住步伐。“公子生气了?”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这是你的目的吗?”他的口气非常轻。 她摇头,吞口唾沫。“我说了我无意试探公子的底限--” “你正在试探。”他的语调依旧平稳。 “我知道。”她深吸口气。“我很抱歉。”她又吸口气,正打算说话时,仆役忽然出现在视线内。 “小姐,屈公子来了。” 墨染哀吟出声,呢喃一句。“为什么事情不能一件一件的来?”她深吸口气,按捺住心中的沮丧指示道:“告诉屈公子说我身体不适,才服了药歇息,要他明儿个再来。” “是。”仆役虽觉疑惑,但也没多问,只是护守本分地离开。 墨染抬眸望向隋曜权,发现他也正看着她,她忽然为自己公然撒谎而赧红了双颊。“屈公子是个好人。”她言不及义地突然冒出这一句。 “他是好人,所以你不见他。”隋曜权沉声问。 她涨红脸。“当然不是!因为我正在跟公子谈正事,所以--”她顿住话语,想起父亲昨天提起的婚事,不由得叹口气。“事情怎么愈来愈麻烦?”她长叹一声。 “他是县尉之子。” “嗯!”墨染发现他似乎冷静多了,于是道:“公子--” “他没向令尊提亲?”隋曜权自顾自地说。 墨染难掩诧异之色。“公子这话是何意?” “说你在三年内拒绝了九门亲事。”他瞧见她的脸迅速涨红,双眸露出怒色。 “公子像老鼠一样四处打探我?”她愠怒的问。 她的用语让他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我不用四处打探,有许多人把你当成茶余饭后的话题。” 这下墨染连耳根子都红了。“他们夸大了许多事。”那些上过门的媒婆总喜欢嚼她的舌根。 “你退了九桩亲事。” “好吧,这个部分是真的。”她瞪他。“我们能谈点别的了吗?” “叱--叱--快点!跑快点--” 是承先的声音,墨染转向回廊下的庭园。 “小少爷,老奴没力了,咱们先歇会儿好不好?” “快跑、快跑--” 承先自树丛后现身,他手拿树枝,脚跨在仆役肩上,不停地挥动叫喊着,脸蛋红润。 “老奴不行了。”仆役喘着气停下,跑了这么大一圈,快累死他了。 “快跑--”承先拿树枝打他。 “承先。”墨染出声唤他。 他转向廊应,随即露出笑。“姊姊--”他拉着身下仆役的发,命令道:“去姊姊那儿,快!” “姊姊身体好了?”承先喊着。“我本来要去瞧姊姊,可娘不准。” 墨染微微一笑。“姊姊身体好多了。” 仆役背着承先上廊厅,他在走近时,唤了一声,“小姐。” 墨染对承先道:“你要累坏老刘了。”她伸手将他抱下。 “谢谢小姐。”老刘在一旁直喘气。 承先转向一旁的隋曜权,在瞧见他冷俊的面孔时瑟缩了一下,连忙捉着姊姊衣裙躲到她身后。 “隋公子不会骂人的。”墨染安抚地摸摸弟弟的头,她听下人说,父亲这几日脾气不好,恐怕吓坏了他。 承先昂首小声地道:“他来向姊姊提亲吗?”在他的印象中,来府上的男子都是来提亲的。 墨染的脸瞬间配红。“不是。”她尴尬地不敢看隋曜权。“你……你娘呢?”她急忙转移弟弟的注意力。 “她在亭里。”承先指了指方向。 话才说完,便听见不远处传来明媛瑷的叫唤声。“承先--” “娘来了。”承先皱眉,母亲如果看到他跟姊姊说话的话,一定又要不高兴了。 “承先,你在哪儿?”明媛瑷的声音愈来愈近。 “回你娘那儿吧!”墨染摸摸他的头。 “小少爷,咱们走了。”老刘牵起他的手。 “我还想跟姊姊说话” “承先。”明媛瑷出现在廊下。 隋曜权在瞧见她的瞬间,表情高深莫测,但已不再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般震惊,浓眉不自觉地拢紧。 明媛瑷在瞧见墨染时,先是一惊。“大……大小姐。”她慌张地走上廊应,一把拉过儿子。 “怎么跑到这儿来打扰大小姐?”她斥责一声。 承先皱眉。“我没有--” “不碍事的。”墨染出声。 一如以往,二娘似乎没听到她的回答,只是快速慌张地带走承先,她看见承先扭着身子不依地叫嚷,“我要跟姊姊说话……” 明媛瑷彷佛没听到他的话,仍是一个劲儿地拉走他,老刘跟在两人身后离去。 隋曜权眉头皱紧。“她怕你。”他陈述事实,而非疑问。 墨染垂眸。“我知道。”她叹口气,往前行。 在他未细想前,已经开口道:“为什么?” 她抬眼看向他。“公子是因为二娘神似令堂,才开口询问,抑或只是单纯的好奇?” 他盯着她,不发一语,就在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时,他突然转开视线,“她与我母亲相似,但不神似。” “什么意思?”她立刻问。难得他会突然提及自己的母亲,她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俯视她一眼。“我母亲不是个胆怯的人。” 她微笑,明白他的意思。“令尊与公子一样严肃冷漠吗?” 他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转变话题,只是轻轻点头。 “如果是这样,我相信令堂的勇气应该超出许多人。”她盈盈一笑。“她选择令尊就是最好的证明。若有机会,我真想见见公子的母亲。”她长叹着又加了一句。 “为什么?” 她眨了一下眸子。“公子若是我,不会想见见让父亲牵挂多年的女子吗?”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 她抚着栏杆,再次停下脚步缓缓地说道:“二娘怕我,是因为我曾对她很不好。”她妥砒庭园里的花卉。“我没办法喜欢她,因为她让母亲痛苦……” 她凝望着远方。“有一阵子,我以为我会失去母亲,我很想为她做什么,可却不知道做拭瘁才能减轻她的痛苦。父亲纳妾……我不解、生气、难过,可我没时间停下来为自己疗伤,我必须先照顾母亲,她的疯狂、痛苦让我身心俱疲,可我却想不出话来安慰她……” 她的话让阶曜权想到母亲死去时,父亲的悲恸。 墨染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去找二娘,那年我十二岁,但骂起人来已很有架式了。”她自嘲地一笑,转过头面对他。“自此以后,二娘见了我就怕。”她简短地说。 她扯出一抹笑。“公子大概没兴致听这些,其实,公子愿意替令堂跑一趟扬州,也算尽了孝心了。” 他没应声,只是注视着她,脑中有个声音提醒他该告辞了,可他却无法下定决心。 微风徐缓地吹过她的脸庞,扬起一络发丝。“公子。”她唤他一声,柔荑按住飞扬的青丝,样子显得妩媚动人。 他点头,表示听到她的话,且她柔美的模样让他的心开始浮动。 “公子成亲了吗?” 她的话让他扬眉,想起方才才回答过文夫人这个问题。“没有。” “为什么?”她追问,双眸闪着好奇之色。 “不为什么。”他皱起眉,闷闷的回答。 他的不悦让她微笑。“这回答很像公子的风格,既傲慢又霸气无礼。” 他未将她玩笑似的话语放在心上,只是反问,“你又为何尚未出阁?”她并不是没有机会成亲,三年内有九门亲事找上门不算少,却都让她回绝了,个中的原因让他想不透。 话题扯回到她身上,让她顿觉不山口在。“没什么,只是不想。”她假装轻松地耸耸肩。“成亲……不怎么吸引人……” 她的话让他微扯嘴角。 “公子也有同感?”她急忙将话题扯离自己。 见他颔首,她笑了,刹那间觉得自在许多。每次与人谈起婚姻之事,她便有种有口难言之感,但与他却没有这样的藩篱。 “公子打算独身一人?”她又问。 他再次点头,让她笑意加深。“墨染也有此意,不过……”她忽然叹口气。“男人与女人毕竟不同,父亲不会允许我这般任性。”她垂下螓首。 他没想过有女子会想孤身一人,他望着她落寞的神情,心中浮现异样的感受。“你为何不想成亲?” “成亲有什么好?”她抬头反问。 她的话让他错愕,他彷佛听见自己也以此问题反问父亲。他总在无意间发现两人有某种程度的相似,她在父亲纳妾后,必须承受母亲的痛苦,他则必须面对父亲失去母呛筢的椎心之痛。 而这些事,他们两个同样都帮不上忙! “成亲不过是让女人名正言顺的依附在男人之下,当丈夫敬爱你、宠爱你时,人们说那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可当一个妻子受到冷落,失去丈夫的宠爱后,人们又会说,那是前世欠下的债,我不接受这样的说法。”她扬起下巴。 “女人的幸福不该这么被动,那是世间男子用来荼毒女人的毒计。”她愈说愈激动。“公子应知当今世道与前朝相比是愈趋保守,女子能做的事愈来愈少,受到的规范却愈来愈多,这并不公平。” “你想与男子一较长短?”他饶富兴味的扬起眉。 她涨红脸。“我并不好斗,不想与任何人一较长短,我只是想要些公平。”她缓下心情。“公子知道丈夫犯了罪,妻子不能举发吗?” 他微扯嘴角,明白她的意思。 “丈夫能告发妻子,可妻子却无权举罪丈夫,这律法无法让墨染心服。”她皱眉。“更甚者,做丈夫的还能贩卖妻女,实在是让人寒心。” 莫名地,她的话让他微笑,可他的笑却使她恼怒。“公子认为我的话很好笑?”她话中有着难以掩饰地气愤,及微不可辨的失望。 “不。”他未察觉自己放轻了语气。“你认为你会嫁给罪犯,或是人口贩子吗?” 她不高兴地瞪他。“公子故意曲解我的话,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他打断她的话。“不过,想这些对你并没有帮助。” “当然有帮助!”她不悦地反驳。“想得愈多,我便发觉婚姻对女人没好处,得利的全是男人。” 他颔首。“以利益的观点来看,的确是这样没错。” 她微微一笑。“这话若是让父亲听见,肯定又要大发雷霆了。”她长叹一声,往前行。“墨染似乎耽误公子太多的时间了。” 他心中一凛,这才发觉与她说了许久的话。“我知道怎么出去,姑娘还是回房歇息吧!”他不该再与她谈下去,他浪费太多的时间在她身上了。 “我想走走。”她顿一下才又继续道:“公子可有喜欢的人?” “你有数不清的问题。”他没有正面回答。 她笑了。“因为我有太多的疑问,却老找不到答案。”她仰望他。“公子不也是吗?” “什么意思?”他眼神锐利地注视她。 “公子会生气的。”她并未在他的注视下逃避问题。 他皱眉,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不想试探公子的底限,因为公子的怒气只怕不是墨染能安抚得了的。”她平静地说。“公子若想听,就不能发怒。” 他停下步伐。“你想说什么?” 她凝视着他阴沉的脸,声音轻软地道:“公子认为人的生死有答案吗?” 她的声音语调柔软,如微风拂面,可她的话却宛若重石般投入他的心底,激起水花。 “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僵硬。 她叹口气,果然是这件事!她原先并不肯定的,如今见他姿态僵硬,她已明白自己切中要点了。 “公子还有多少底限?墨染不想死在公子的手上。”她指了一下他握紧的拳头。“我还有好多事要做。” 她开玩笑的话语让他明白自己心底的怒火开始燃起,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公子曾好好哀悼逝去的人吗?”她望进他眼底炽热的火焰,随即瑟缩了一下。“墨染……先告辞了。”她连福身都省了,直接转身离去,不想与他硬碰硬。 下一瞬间,她的手臂却让人揪住,她疼得瑟缩了一下。“公子打算扭断我的手臂吗?”她朝他皱眉。 他没有松手,但放轻了力道。“你知道什么?”他的语气极度不友善。 她瞪他。“我知道太阳东边升、车往路上行、人在街上走、鸟朝天上飞、虫蛇地上爬,我在等挨打。” 他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他的笑声让墨染心中一暖,看来他还能笑,她不自觉地也漾出笑意,等他恢复自制。 她没有等很久,彷佛意识到自己的笑声,他戛然而止,黑眸中的怒火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对待一个人。 “公子该多笑的。”她首先打破沉默,他笑起来时更添几分俊气;下一秒,她的脸蛋染上了几许红晕,她怎么会花心思注意他俊不俊?一思及此,她顿觉困窘。 隋曜权注视着她粉红的脸蛋,不记得自己上次大笑是什么时候。他本就不是个常笑的人,这几年甚至连笑容都少了,而她影响了他…… 这认知让他心中一凛! 她动了一下手臂,脱离他的束缚。“公子--” “我该告辞了。”他忽然打断她的话,他早该告辞的。 他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她一愣。“公子生气了?” “没有。”他镇定的回答。“我还有事要处理,我说过,我来扬州是为了生意,不是为了家务事。” “我知道。”她拧紧眉心,不懂他的态度为何会突然转变。 他方才还笑得很开心,为什么一转眼他又变了?变得疏离冷漠。 隋曜权颔首后,转身离去。 墨染往前追了一步,但最后仍是止住步伐,翠黛紧锁。“我不该多管闲事的。”她长叹一声。 每个人心中多少都有不想让人碰触的角落,她却自以为是地想帮他清理,难怪他会不高兴。唉!下次见面时,她又得为自己的无礼致歉了。 第七章 接连两日,墨染一直未见到隋曜权,因为文宽泽余怒未消,遂不准她再踏出家门一步。 她在闺房内抚琴自娱,偶尔看书刺绣,日子并不难捱,可偶尔她会想起隋曜权疏离的神情。 她还以为自己开始了解他的想法,习惯他的冷漠,她甚至让他笑了,但他却在转眼间又变了一个人!她知道他不喜欢她谈他母亲的事,所以,他的怒火她能理解,也准备与他抗争,可他却突然变得疏离,就像……就像擦肩而过的行人。这实在让她想不透,她明明在他眸中瞧见过关心之情…… “难道是我多心了?”墨染喃喃自语。 就在她想着该怎么出府去见隋曜权问个明白时,母亲在这日晚膳后,突然说想上街逛逛,说是多年已不曾至街坊走动,所以想出去,这提议让墨染甚为吃惊。 母亲这些年除了至寺庙诵经念佛外,从不会踏出家门一步,所以当她不经意地提起的时候,着实让墨染愕然片刻,不过,她倒是很高兴母亲愿意出去走走。 而父亲同她一样,先是吃了一惊,但并未询问半句,只是点头,似乎也很高兴妻子终于愿意走出佛堂,四处看看。 因自宋以后,贸易繁盛,遂弛夜禁!正式开放夜市,可以营业至三更,所以在初负筢,墨染便与母亲坐轿往麟平街而去。 当轿夫在香火鼎盛的月老庙前停下轿子时,墨染吃了一惊。 “娘,”墨染叹息地唤了一声。“女儿……” “怎么?” “女儿不想进去。”墨染回答,她本无心于成亲一途,却要她进月老庙,这……这不是在为难她吗? 祝婉青沉静地望了女儿一眼。“娘不勉强你,要不,你在外头等娘吧!” 墨染松了口气。“是。” 她与寅辰两人伫立在庙旁,望着进出庙宇的男男女女,及各式将黑夜照得通明的灯笼。 “小姐,听说这儿的月老很灵验。”寅辰闲聊着说。“您还是亲自进去比较有诚意。” 墨染叹口气。“我一边退亲,一边又来求月老,这不是很奇怪吗?” “小姐……”寅辰瞥了主子一眼,欲言又止。“奴婢有些话真的不知该不该说……” “你想说什么?” “小姐,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您又何必老是将上门的亲事往外推呢?” 墨染没应声,只是瞧着从月老庙走出来的信徒,他们脸上都醋砒一些腼腆与喜悦,有的姑娘还捧着月老庙发送的香囊。 “小姐,奴婢知道不该多嘴,可……” 墨染没将寅辰的话听进心里,只是望着四周来往的人群,因为重阳将至,许多人上街采买东西,遂显得有些拥挤。 不其然地,她在人群中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直觉的她便要转过身去,不想与他打照面,没想到仍是迟了一步。 “墨染姑娘。”屈问同微笑地朝她走来。 墨染在、心底无奈地呻吟一声,怎么会在这儿遇上他? “公子。”她福了福身子,而后转向屈问同的朋友陈重申,同样行了礼。 屈问同里了月老庙一眼。“姑娘来求姻缘?” 墨染顿觉尴尬无比,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毕竟她才刚退了他的亲事,若回答“是”,不就明摆着她退他的亲是因为“不满意”他这个对象,而不是她自日己所说的“无心于嫁娶之事”吗? 可若回答“不是”,她又为何站在这儿?向他解释这是母亲的意思吗?似乎又有多此一举,愈描愈黑之感,这……唉!真是进退两难啊! 这时,一旁的陈重申开了口,“姑娘何必求月老呢?月老是为没有机会的善男信女牵红线,可姑娘手上握的可不只一条红线,月老一次一次为你牵的却都让你丢了,这……” “你这人在说什么啊!”寅辰不悦的出声。“别人能来这儿,我家小姐自然也能来。” 陈重申笑着打开画扇,他年纪二十上下,中等身材,醋砒碧绿色的外袍。“小生没说小姐不能来,只是不解罢了。” “陈兄……”屈问同朝他摇了摇头。 墨染没说什么,事实上,她不知道要说拭瘁,也不知道该说什麽。 祝婉青自庙里走出来,一眼就瞧见多了两位陌生人。 “染儿。”她唤了一声。 墨染立即走到母亲的身旁。 “这是……”祝婉青望了两人一眼。 墨染简短地为母亲介绍,祝婉青则在屈问同身上多停驻了一些时间。原来他就是县尉大人之子,果然是一表人才,难怪官人想结两家之亲。 屈问同与祝氏寒暄几句后,便与陈重申一起告辞,两人转身离群筢,墨染这才松一口气。 “这是娘为你求的,带着吧!”祝婉青将香囊交给她。 墨染低头瞧着红香囊上凶砒“千里姻缘一线牵”的金色字样,有种荒谬的无力感,难道她还得带着这个…… “娘。”她的语气软呢。“孩儿不需要。” 女儿滑稽的怪表情让祝婉青笑了。“不带可不诚心,这是娘特地出门为你求的。” 母亲的话让墨染如哽在喉,最后只得叹着气握在手中,这是她所能做的最大让步了,若是要她别在腰际上,那是砍头她也不做的。 “咱们到别处逛逛吧!”祝婉青微笑以对。 看着母亲轻松愉悦的表情,墨染忽然有种不真实感,彷佛母亲又回到那开朗健谈的日子。 她握紧手中的香囊,如果真是这样……那该有多好…… “真不知文府小姐在想什么?”陈重申回头看了墨染一眼。 屈问同的嘴角闪着充满兴味的笑,但未发一词。 “她根本就没将扬州城的男人放在眼里。”陈重申接着说。 “她跟一般女人不同。”屈问同微笑地道,话中透露着些许赞赏之意。 陈重申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屈问同回看了墨染消失的方向一眼,他一直觉得人生是无聊又乏味的,所以人呢!就得自己找些乐子刺激刺激,想到此,他缓缓地露出微笑。 四个人在人群中穿梭着,偶尔停下来瞧些胭脂水粉、首饰耳环!人潮不因天色而稍有退去,反而愈见熙攘,各式的灯火将市坊照得通明。 渐渐地,墨染与母亲有了些距离,可仍在视线范围内,寅辰则跟在她身边看着摊上卖的小玩意儿。 “姑娘,真是你?” 墨染微转过头,一个陌生的面孔伫立在她面前。 “小姐不记得我了?咱们在寺庙有一面之缘。”南宫觉面露喜色,没想到会再遇佳人。 寺庙?墨染恍然大悟,他是与隋公子一起的朋友,那天她[奇][书][网]曾见过他。 “姑娘记起来了?”南宫觉又问。 墨染点头。“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公子。”这么说来,隋公子也在附近罗?她本能地转头梭巡人群。 “咱们还真是有缘。”南宫觉一个劲儿地说着。 “公子一个人?”墨染询问道。 “本来是三个人,可他们两个不喜欢游市坊,这会儿可能回去了。”南宫觉仍是一脸的笑意。 三个?怎么又多了一个?墨染心生疑惑,不过并末多问。 “姑娘也一个人?” “不,我与家人一起。”墨染解释。“她们在前头,我得过去了。” “还未请教姑娘贵姓?”南宫觉急忙问。 “文。”她简短地回答。 “在下南宫觉。”他露出笑意,彬彬有礼的说。 “小姐,夫人走到另一边去了。”一旁的寅辰出声提醒。 “请代我问候隋公子,告辞。”墨染点头后转身离去。 “隋公子?”他愣了一下。“是头儿,头儿认识她?!”他惊叫。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何时认识的?怎头儿吭也没吭半句? “小姐,他是隋公子的朋友?”寅辰好奇地问道。 “应该是吧!”墨染漫不经心的回答。 “您还是别跟隋公子或隋公子的朋友说话的好,老爷若知道,又要发脾气了。”寅辰提醒她。 墨染没应声,只是锁着眉心。 与母亲会合后,四人走过曲桥,往花行走,因重阳将至,买花的人不少,雀平街上更显拥挤。 “夫人,这儿人多,浊气混杂,咱们还是别瞧了吧!”跟在祝婉青身边的琼花说道。 “没关系,都来了。”祝婉青左右张望了一下。“咱们往人少的地方去吧!”这整条街都是花铺、花摊子,该能找到较少人的店铺。 “是。”琼花托着夫人的手臂往另一边走去。 四个人来到一处较不拥挤的摊子前细心选花,祝婉青锺爱地抚摸着黄澄的菊花。 “染儿。”祝婉青细心选着花卉。 “嗯!”墨染望向母亲。 祝婉青抚摸着手上的花,漫不经心地说道:“屈公子看起来是个和善的人。” 这突如的话语让她有些错愕,她颔首道:“屈公子是很和善。” “你不再重新考虑与他的婚事?”祝婉青询问。 “娘也想女儿嫁给屈公子?”她揪紧双眉。 祝婉青微笑。“娘不在意你嫁给谁,只要你能快乐就好。”她弯身拿起一把菊花。 “女儿不嫁人也能很快乐。”墨染低身嗅了一下牡丹的香味。 “你爹不会应允的。”祝婉青提醒她。 “女儿知道。”她的眉心锁得更紧。 祝婉青在心中长叹一声,但未再接续话题,只是将手上的菊花交给婢女琼花。 四周移来的人潮议墨染顿觉拥挤,她慢慢踱至一旁,将挑选好的花递给身后的寅辰。 “小姐,这儿人挤,您到外边去,奴婢结了钱再去找您。”寅辰拿着花儿往花贩的方向走去。 墨染颔首,往母亲的方向瞧去,发现她仍在选花,于是独自离开人群,先行步出,往人潮较少的街尾走去。她仰望星空,感觉到清风拂过她的脸庞,看见买花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上都带着笑容。 偶尔她还能听见夫妻和情人间的说笑谈话,墨染掏出袖内藏匿的香囊,千里姻缘一线牵仍在。 想了一下,她弯身捡起石子,将之放入香袋内。“这样应该能沉入水里吧?”她掂着重量。 当她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是隋公子!她想也没想地跑向前,转过街角,街上拥挤的人群几乎要将她淹没;她被迎面而来的行人撞了一下,听见那人模糊地说着道歉之语。 她在人群中瞧见他的背影,他挺拔的身材让她一眼就能在人海中注意到他。 “隋公子。”她继续往前,唤了一声。 熙攘的人声将她软呢的声音淹没,她再次想越过人群,却又被人撞了一下,这次险些将她撞倒,手上的香囊落了地,她急忙弯身捡拾。 隋曜权回过头,彷佛听见有人叫唤,他在人群中搜寻,浓眉紧拢着;人群将他往前推,于是他转过身,继续前行。 他真不知道自己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来。 墨染拾起香囊,站直身子后,却发现隋曜权离她愈来愈远,她张口欲再次喊他,却没出声,她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掠过一抹怅然,她叹口气,转身离去。 她真不知自己追上来做什么! 握着手上的香囊,莫名地,一股怒气浮上心头,她倏地旋过身子,在未细想下,便冲动地丢出手上的香囊。 香囊凌空划过人群,而后往下坠落。 “哎哟--谁啊?” 墨染轻笑出声。 隋曜权突然转过身,在人群中望见嫣然而笑的她,紧拢的浓眉立刻舒展开来,心口抽动了一下。 她立在人群中,翩然而笑,双眉似月,美眸如水,红唇皓齿,灯火晕染在她的四周,将雪柔的肌肤染成醉人的蜜色。 墨染在他回过头的刹那,心跳加速,她先是一愣,随即绽出动人的笑靥。 两人凝视着对方,在这繁扰的人群里、喧闹的嘈杂声中,他们只瞧见了彼此,四周彷佛忽然沉静下来,他宛如能感觉到她美丽馨香的气息在他身边环绕,她微扬的发丝将他缠绕。 她的笑只为他一人,她的美丽也只为他一人! 墨染在他的注视下,心跳愈来愈急,几乎要跳出喉口了,她能感觉到他炽热的黑眸闪着火光,将她的肌肤慢慢熨烫起来。 他越过骚动的人群朝她而来,她不自觉地上前走向他!两人在距离一步之遥处停下脚步,她晕红着脸欠身行礼。 他压抑着不去碰触她,努力抗拒心底不断升起的渴望。 “很高兴见到公子。”她仰首凝望他。 他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傲慢让她微笑,两人视线交凝,直到人群的嘈杂声将她拉回现实。 “我必须先向人道歉。”她越过他往前行。 “是谁丢的?给老子站出来。”一个壮硕的汉子朝人群大喊,行人纷纷走避,深怕遭受池鱼之殃。 墨染上前,福身致歉。“很抱歉伤了尊驾。” 那汉子在见到眼前娇滴滴的女子时,气焰霎时熄灭。“是姑娘……”他伸出右掌,只见香囊静置其间。“是姑娘掉的东西?” 周遭有人笑了起来。“不是说“丢”的吗?掉东西能掉在你头顶上吗?” 汉子瞪了那人一眼。“要你多事!” “大爷可有伤着?”墨染担忧地问。 “不碍事、不碍事。”汉子笑着摸摸头。“姑娘的东西,我给捡起来了。” “哟--”一旁好事的行人瞧了香囊一眼。“是月老庙的香囊,月老给你们牵红线了。” 笑声在人群中爆出。“便宜你这大老粗了,人家姑娘可是仙女下凡呢!”有人叫嚣着。 墨染尴尬地涨红脸,隋曜权则冷怒地扫了众人一眼,伸手欲夺过汉子手上的香囊。 大伙儿让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瞬间没了声音,却听得外围一人突然道:“咦?这不是文府的小姐吗?” “文府?” “就是老退亲事的文府小姐呀!” “那她干嘛又上月老庙……” 人群里的交谈声开始多了起来,墨染叹口气,向汉子欠身后,转身离去。 隋曜权听着这些辈短流长,浓眉不悦地皱起。 “任性就得付出代价。”墨染突然说了一句。 他低头看她。“你在意那些人的话?” 她仰头而笑。“不,我不在意,可是那些声音让人心烦,就像蚊子,在你耳边不停的嗡嗡响着。” 他将香囊递予她,墨染望着那刺眼的“千里姻缘一线牵”字样,脸蛋更红。 “你上月老庙?”他问。 她叹气。“不是,是娘--啊!”她突然惊叫一声。“她们现在一定在四处找我了。”她急忙快步走着,想绕过人群。 “小心。”隋曜权伸手将她揽近,避开差点撞上她的行人。 墨染仰望他的脸。“谢谢。” 他俯视她的面容,再次感觉到心口的骚动。 “公子不高兴?”她发现他的眉头几乎要打结了。 “没有。”他松开她的手,冷静以待,并努力压下心底的浮躁。 她注视着他冷漠的表情。“公子一定被我烦透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疏离,而这份认知让她原本欣喜的心忽然间沉了下来。 她一厢情愿地想见他似乎显得有些可笑。 “公子毋需陪我一同过去,我……”她尴尬地停顿了一下。“我自己能回去……告辞了。”唉!她真不该这样冲动的追上来。 见她几乎是仓皇的离去,他仍停留在原地,并未追去,可眼神却跟着她穿梭人群。 墨染在匆忙间差点与人撞上,她低声致歉,却没听清那人说了什么;她转过街,缓下情绪,放慢步伐。 她方才不该追上隋公子的,若不是她,他早就回客栈歇息了!她叹口气,往前迈去。 当她走至花铺前,却不见母亲踪迹,她望了一眼四周,陌生的面孔在她眼前交错。 她站在原地,有瞬间的茫然,彷若置身无边大海,而她却迷失了方向,不知该往何处去,人群的交谈、吆喝声听在耳中开始显得不真切。 她深吸口气,定下心神,而后再次举步向前。她真不该这样失去踪影,母亲一定很着急,她必须快些找到她们。 墨染冷静地在雀平街上找寻,当她再次险些与人碰撞后,却发现手臂让人紧紧地攫住。 她还未转过身,就已感受到他炽热的气息,她知道是他,忽然间……她有种想哭的冲动。 “没事吧?” 氤氲雾气浮上她的眼眸,她摇头,依旧没有转身。 他松开她。 她跨出步伐,再次前行。 他在瞬间抓住她的臂膀,坚定地板过她的身子。 她低垂蟀首。“我得走了,娘会担心。” 他抬起她的下颚,让她迎上他漆黑的双瞳,两人四目交会,在红尘中,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他们在彼此的双眸中,看见那抹动人的光华。 他的拇指滑过她颊边末干的泪痕,这微凉的湿意让他皱眉。 “你哭了?”他的声音紧绷。 她摇首,却抖落更多的泪。 他的心抽搐了一下。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隋曜权握紧双拳,拚命抗拒心底泛起的波动。 墨染对自己的失态感到困窘,她试着控制自己,却发现泪水一再涌上眼眶,她仓皇地转过身,下意识的想逃离这一切。 他在她举步的同时抓住她,神情紧绷地将她拉入怀中。 墨染闭上眼,鼻尖碰着他的胸膛,感觉到属于他的气息与温度,当他环上她的身躯时,她低声啜泣,感觉到他支撑的力量。 她轻靠着他,心,慢慢的定下来,在他的臂弯中悄然安歇。 他不该顺从自己的渴望,他知道! 但他无法抛下她,他觉得自己被困住,怎么也挣脱不了。 不见她,心里烦;见了她,心却乱。如今将她拥进怀中,他却莫名地安下心。他想要她,他知道!可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他对她的渴望超过其他,而这认知牵动了他心底隐藏的阴影。 “对不起,我失态了。”墨染很快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松开她,抗拒着心中的渴望不再碰她。 墨染退开两步,发现周遭有异样的眼光投来,她涨红脸,脸蛋低垂。唉!她实在不该这样放纵自己,父亲若知晓……一想到父亲,让墨染心中一凛,急忙道:“我得走了。” 他拿出腰带内的香囊,递到她面前。 墨染注视那只香囊,将之紧握在手中,藏起一抹失落。“劳烦公子了。”原来这是他……追来的原因。 “我送你回去。”他不能住她一个人在街上行走。 墨染没有说话,只是颔首。 两人静默前行,墨染仰望星空一眼,只觉得今晚好漫长喔! 沉默片刻后,隋曜权忽然开口,“为什么哭?” 墨染握紧手上的香囊,摇了摇头。“没什么,”她顿了下。“我只是……只是累,突然觉得很累……” “你又病了?”他的语调忽然变得严厉,甚至抬手抚上她的额头。 “不是。”她摇头。“我是指心里的累,不是身子的累。” 他仍皱着眉,不过,表情比方才和缓许多。 “都是这香囊惹的。”她摊开手心,急切地为自己的失态解释。 他不懂她的意思。 “我娘……这几日变了许多,像是又变回以前健谈开朗的模样,我心里好高兴,想着我们又能像以前一样的说笑,可娘同父亲一样希望我能早日成亲。天下父母心,这道理我懂,可后来在月老庙遇上屈公子,我觉得好尴尬--” “为什么?”他不喜欢她提及屈问同,他对他没有好感,总觉得他像个阴魂不散的幽魂。 “前些天,我拒绝他的求亲……” 他扬眉,心情好了些。 “可今日却又到月老庙求姻缘,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我仍觉得对他有歉意,我让他难堪。”她叹口气。“我没想过要伤害什么人。” “你是没伤害人。”他直言道。 “你不明白,我这么做已经让他在朋友面前难堪,屈公子待我很和善--” “难不成你因为不想伤他的心,而想嫁给他?”他的语气颇不以为然,且带着稍许怒气。 “当然不是!”她瞪他。“我是说,我不该到月老庙让他难堪,而不是我应该同他成亲。” “他没这么脆弱。”他犀利地回瞪她。 “你根本不认识屈公子,你如何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打断她的话,冷硬地道:“你为了这个落泪?”这可能的想法让他非常不高兴。 她怒视他。“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 “你一直打断我的话,我要怎么说?”她的口气很不好。 她的怒火让他挑起眉,也让他微笑。 “我……”她顿觉有些尴尬。“我不是故意对公子发脾气,因为你一直打断我,”她叹口气,整理一下思绪才又接着道:“总之,那时我心情有些低落,后来母亲问我为何不愿与屈公子成婚,我突然觉得很烦躁……” 她又叹气。“也觉得很累,我似乎总是不停地在向父亲、母亲、亲戚朋友解释我为什么不想成亲,我心里很乱,后来…“筢来瞧见你,我就想……你也不成亲,应该能了解我的感受,所以我就跑去唤你,可是你没听见。” 他听见了,但他以为是幻听。 “后来我很生气,想着都是这个香囊让我心情沮丧,所以我就用力的把它丢出去。”她炎砒笑。“本来是想砸你的,却丢错了人。” 他的黑瞳锁在她的笑靥上。“后来呢?” 他的话让她接着往下想。“后来……”他疏离的面孔突然浮现眼前。“筢来你--”她忽然停住。 他等待着下文。 “我不知道。”她突然觉得有些慌张。 “不知道?”他不满意她的说法。 “我忘了,可能是因为后来…“筢来看不见娘,所以我慌了手脚……” 这说辞根本无法说服他。“你不是小孩子。”只有孩童才会在跟丢双亲时惊慌失措,嚎啕大哭。 “我……”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要说什么,最后才道:“那已经不重要了。”她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她的慌张落入他的黑眸,他精明地审视她一眼,发觉她在逃避他的眼神,这是怎么回事? 墨染的心不安地跳动着,她想起他的疏离、她的难受;他的安抚、她的心安,不可能……她深吸口气,首砒稳下心情。 她不可能对他……不可能……她抛开这个想法,专心的想着其他事。 两人若有所思地走出雀平街,墨染的心渐渐静下。 “你哭,是为我?” 他平稳的话语在她的、心湖投下巨石,她一个踉跄,差点绊倒自己。 他迅速抓住她的臂膀,她的心狂跳。 “不是。”她直觉地否认,脸儿烧红。 他抬起她的下颚,对上她闪烁的眼神、丑红的双颊。“你脸红了。”他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瞪他。 “为什么哭?我做了拭瘁?”他皱眉问。 “你没做什么。”她快速地说。“这事与你不相干。” 他不信,黑眸犀利地审视她,思索着她为何会为他落泪。 “我得去找我娘了。”她示意他松手。 他放开她,见她左右张望寻找母亲与寅辰的踪迹,藉以掩饰不安和心虚的神情。 “我到那儿瞧瞧。”不待他反应,她已迫不及待地往前走。 他跨步走到她身边。 为避免他再问及尴尬问题,墨染先声夺人。“上回在府里,墨染自作聪明的说了些关于令堂的事,希望公子没放在心上。” 他没吭声。 墨染松了口气,这话题果然提的是时候,他还是不应声的好。 “公子……打算何时回京?”她又换个话题。 “十天后。” 墨染无语地点头,心中忽然有种空洞感,她不许自己探究多想,有些事……还是简单些比较好。 墨染走向河岸,打开手心,盯着掌上的香囊…… “你想丢了它?”他拢起眉问。 她摇头,抬眼瞧着天上的圆月。“我只是将它还给月老。”她往岸边走去,注首砒水底明月。 他倏地明白她为何要在香囊里塞石头了,原来是想将它沉入河里。“这是娘诚心求的,我不能将它丢弃,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将它还给月老。” “令尊不会将你留在家中一辈子。”他提醒她,不可能因为丢了香囊,就以为不会有姻缘。 “我知道。”她颔首。“父亲终有一天会替我允下一桩婚事。” 她出嫁的念头让他心中不快,他压下愠怒的火气说道:“既然如此,又何必丢弃。” 她没有说话,只是拧紧盾心,而后扬起手。 他握住她挥举的拳头,她则惊讶地看着他。 隋曜权皱着眉头。“你不需要这么做。” “这是我自个儿的事。”她眉心揪紧,不懂他在阻挠什么。 “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她瞠大双眼。“公子说什么?”她完全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你喜欢我?” 闻言,她的血液在瞬间全冲上她的小脸。 “你--”她的脑袋烧得热烘烘,让她开始口齿不清。“你这个自大、粗鲁、自以为是的北蛮大好商……你……” 她的话让他发笑。“你若不在意我,就不会为我落泪了。”他继续道,一点也不受她的怒火影响。 “你--”她火红的脸几乎要燃烧她的发丝了。“谁说我为你落泪?你……” “除了我还有谁?”他逼问。 “还有……”她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他的猜测是对的!隋曜权满意的扬起嘴角,他很讶异,但也有着不容辩驳的喜悦之情。 他不想受她影响,严格来说,是不想受任何女人影响,但相反的,对于她在意他这件事,他并不排斥,甚至可以说相当愉快。 “我不会喜欢任何人。”墨染大声宣布。“公子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的话让他皱眉。“所有的事情拆开来看都很简单。”他的语气有着不容反驳的气势。 “我不想与公子争论这些。”她现在没心情与他抬杠。“告辞--” “你想逃避?”他的双眸不悦地微眯。 墨染瞪视他。“我不会逃避任何事。”她抬起眸迎视他。 他注视她傲然的眼神。“很好。” “公子想谈可以,但是老规矩,有来有往。”墨染犀利地道。“但这次我问公子的问题,公子不能不答。” 她挑拨日目光让他扬起眉,她是在向他挑战。 “公子想逃避?”她学他一样眯起双眼。 他牵扬嘴角,她真是个好强的女人! “公子回答之前最好先想清楚。”她警告地说。“我的问题公子不会喜欢的。” 他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你的战书我接了。” 墨染涨红脸,在他答应的瞬间突然有点退缩。 “你为什么哭?”他问出第一个问题。 她瑟缩了一下,她究竟为自已挖了什么样的陷阱啊? 她深吸口气。“因为……”她突然失去回答的勇气。“可以反悔吗?”她的眸中满是乞求。 他露齿而笑,提醒她,“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她一脸泄气样。“我知道、我知道。”她突然抬首望着月娘。“因为你。” “什么?” 她转头瞪他。“你听到了!” 她恼怒的模样让他想将其揽入怀中,对她的渴望开始在他的血液里流窜。“我知道因为我,我问的是原因。” 她又羞又恼地怒视他。“我……我以为你不高兴见到我。”当时她是那么高兴见到他,相对于他,却显得冷漠,这中间的落差与失望,再加上今天晚上发生的一些事,她才会失控地落下泪来。 “我没有不高兴。”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彰瘁想。 “你的表情跟你的眼神可不是这么说的!”她红了脸。 他皱眉。“我没有不高兴。”他重复道。 “算了,”她急忙扯开话题。“这不重要。”她实在没法子坦率地讨论她对他的感觉。 “该我发问了。”她急急地扯开话题。“公子对令堂有恨吗?” “没有。”他的回答冷硬。 墨染注意到他开始紧绷。“扬州话是令堂教的?” 他颔首,这话题让他放松了些。 “她常说起扬州的事吗?”她又问。 “不多。”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等待着,但她却没再发问,只是开始炎砒岸边走。 “就这样?”他打破沉默,浓眉习惯性地拢紧。 她颔首。“我不想逼你说些你不愿意说的事。”她向他挑拨只是一时气不过,她不想以此逼他。 他凝睇着她的侧脸,未置一词。 墨染盯着仍在她手中未丢出的香囊,叹了口气后,将里头的石子拿出来,像要发泄似的丢向河面。 这次他倒没阻止她,任她丢着香囊里的石子。 墨染拿出最后一颗小石子,却发现里头还放了条红线,她拿出石子时,也顺势牵出了红线。她忽然笑出来,朝他展示手上的红线。“月老今晚可害惨我了。” 他突然道:“我会娶你。” 她吓了一大跳,差点失足掉到河里去,幸好他眼明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臂。 “你在做什么?!”他生气将她拉离岸边,她是想害死自己吗? “我--”她一脸气愤。“你差点害死我,” “我害你?”他的表情不悦。 “你突然胡言乱语,我当然会被吓到。”她怒视他。 “我没有胡言乱语。”他淡淡的说。 她一脸的不可置信。“这……这太荒谬了……”她退后一步。 她的反应让他不解。“你终究要嫁人。” “这和公子娶我并无关联。”她的思绪纷乱,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你不想嫁给我?”他皱眉,语气中有一丝冷硬。 “公子为何想娶我?”她反问。“你并不想要一个妻子。” “我是不想。”他的眉头拢得更紧。 “小姐--小姐--” 墨染转头,瞧见寅辰在拱桥上喊着她。 “我得走了。”她又后退一步。 他往前,她抬手示意他停步。“请别让事情愈来愈复杂。”她转身快步离去。 他注视她仓皇逃离的身影,并没有追上去,她似乎真的吓了一跳。他跨步正打算回客栈时,却发现衣襟上多了个东西,他将之握起,嘴角露出笑意。 她手上的红线落在他身上了! 第八章 这夜,墨染在床上辗转难眠,脑中不断反覆着隋曜权说过的话。他到底是什意思? “他明明不想要一个妻子,可为何又要娶我?” 她望着床顶呢喃,当她想起他温柔地幼砒她时,qi書網-奇书脸蛋立刻烧红。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抚着发烫的脸颊,首砒冷静下来。 一开始,她甚至讨厌他,他冷漠又自以为是的态度让她不舒服,当然,她自己也称不上和善,她甚至喜欢出言讥讽他。 墨染半坐起身子,手指轻绞被单。他说她有张利嘴,她的确如此,但她很少出言相激,除了对二娘,还有……父亲…… 在其他人面前,她一直是温顺有礼,甚至可以说是淡然的,她与屈公子下过棋、说过话,但很少提及私事,所以两人之间总是和善而略带点疏离。 因为彼此双亲的关系,她与隋曜权注定有所牵扯,但……但她万万没想到在这复杂的纠葛中,竟也掺进了两人的情感…… 她心烦的掀开被子下床,或许她不该再见隋曜权,她必须趁一切发展到不可收拾前,将它终止! 她闭上眼,觉得心好乱,父亲……父亲若知晓,她不敢想像他会有怎样的雷霆之怒! “但……他为什么会提及成亲一事呢?”她当时真不该慌张的逃离,该问个清楚才是。 难道……他也对她…… 她的脸再次烧红,脑中闪过他偶尔流露的关怀之情,心跳愈显急促。 在此同时,隋曜权挺直的站在窗前,双手交叉胸前,表情淡漠,原本灯火通明的市坊在三更过后已暗下,没有任何灯烛之光,只有月亮柔和的晕光。 在反覆斟酌思考后,他已作了决定--他决定娶她为妻! 在岸边,他未经深思脱口而出,虽有欠考虑,实行起来也有困难,但却是唯一的办法。自从知道她喜欢他后,他的烦躁之情减轻不少,但仍不够好。 他要她,他并不想否认这一点,而婚姻是唯一能拥有她的办法,并且顺理成章地将她留在身边;这些日子她占据他太多心思,他并不喜欢这种情形,他相信,一旦她属于他后,这一切的混乱就会自动停止。 他一直避免在情感上走上与父亲相同的道路,而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中,这让他放心不少。 他并没有承继来自于父亲对感情的狂热,兄弟三人之间,曜琰在这方面一直拔得头筹,他以前的担忧似乎太多余了。 毕竟,他虽渴望墨染,但还不至于将自己弄得魂不守舍,甚至失去理智,只要他在情感上拿握得宜,娶妻就不是一件那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事,他相信,他可以将她安排得很好,可问题是,要过文宽泽那一关并不容易。 正当他思索之际,一缕白烟吸引了他的注意,瞬间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立即转身,迅速拿起放在屏风上的袍衣走出去。 来到隔壁房后,他用力敲了两下,没多久,就有人来应门。 “谁?” “市坊失火了。”隋曜权迅速着衣。 门立即被打开,来人赤裸着上身,身材高瘦,面颊上有道疤。 “铺子的方向。”隋曜权话才落,人已往楼梯方向走去。 焦绪立即折回床边拿外衣,而后走至另一床铺踢了上头的人一下。“起来。” 南宫觉捱了一脚,立刻从梦中惊醒。“谁?” “失火了。”他话才落,南宫觉已跳起身。 只听见巷道间消防救火的军巡铺屋已有所动静,看来,今晚是不得安宁了。 翌日。 墨染才下决心不再与隋曜权见面,没想到却在早膳后听得虎平街失火一事,随即想起那不正是隋曜权铺面所在的街道吗? “绣冠坊有事吗?”墨染着急的问。 “奴婢不清楚,只知道烧了两家。”寅辰泡了杯热茶端到主子面前。 “你快去问清楚。”墨染立刻说道。 寅辰只得点头。“奴婢这就去。” 墨染蹙眉,一脸担忧,希望没事才好,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兴起祝融? 片刻后,寅辰带了消息回来。“小姐,老刘说烧起来的是一家丝行,可他没细听,他得再去街坊问问,他说好像是绣冠坊,可他不确定。” 墨染立即道:“寅辰,备轿。” “小姐,您又要出去了?”寅辰喊了一声。“您昨儿个闲晃可害苦奴婢了,奴婢两条腿都要跑断了--” “快去备轿!”她截断寅辰的话。不晓得隋公子损失了多少?没亲自弄清楚,她是不会安心的。 “是。”寅辰无奈地应了一声。 墨染在房中来回踱步,心情烦躁。 “姊姊--”承先由日外头奔入。 “你瞧我抓的蟋蟀。”他扯开一抹笑,双手各抓着一只黑黝黝的虫子。“大不大?”他举高右手。“这是右将军,另一个是左将军。”他笑得开心。 见到弟弟,让墨染稍微转移了注意力。“你抓蟋蟀做什么?” 承先眨眨眼。“阿福说他们能打架。” “你喜欢瞧它们打架?”她笑问。 他点头。“可它们不听话,打不起来。”他面露苦恼之色。 墨染浅笑。“你要姊姊叫它们打架?” 他颔首。“阿福帮我做竹笼子,说这样它们才不会乱跑。” 她掏出手巾为他擦拭额上的汗。“你娘呢?”她拍拍他袖子上的污泥。 “她到隔桂姨那儿刺绣说话,我不想去。”他微笑地道:“这右将军给姊姊。”他将蟋蟀抓到她眼前。 “你姊不敢抓它,你把它装进笼子里后再给姊姊好不好?”她擦拭他颈上的汗。 “好,咱们去瞧阿福做好笼子了没。”他兴致高昂地说。 “姊姊一会儿要出门--” “我也去。”承先立即道,眸中散发着光彩。 “姊姊有正事--” “我不会吵的。”他立刻保证。“我好久没上街了。” 望着他期盼的眸子,墨染实在无法说出拒绝的话,二娘甚少出去抛头露面,顶多到隔壁街坊串串门子,因此承先上街的机会也不多。 二娘不喜欢承先离开她的视线,所以也不许其他仆人带着他四处跑,最多只在外头同邻居的孩子一块儿玩耍。 “你娘若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墨染攒起眉。 “嘘--”承先噘着嘴。“咱们不告诉娘,偷偷的。” 她摸摸他的头。“好吧!”只要在二娘回来前他们先到家,应该就没问题了。 “啊--”承先高兴地跳着。 “你先把蟋蟀放好,咱们一会儿就出去。” “好!”他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一刻钟后,两人坐上同一顶轿子,承先高兴地哼着歌,趴在小窗口往外看,兴奋地注首砒每条街道。 墨染尽可能地为他解释他好奇的东西,过了两刻钟后,轿子终于在东大街停下。 承先第一个往外冲,墨染随后走出。“承先,不能乱跑。” 寅辰急忙抓住他。“小少爷,你别乱跑,万一丢了怎么办?”她可不想再跑断腿找人。 “我只是到处看看。”承先说道。 “咱们说好的!你不能一个人乱跑。”墨染伸出手让他牵着。“谈完了正事姊姊再带你四处瞧瞧。” “知道了。”承先大叹一口气。 墨染牵着弟弟走进来客旅店,可没想到一问之下,才知道隋曜权已经出去了。她走出旅店,思庾砒他可能在绣冠坊,于是一行人又转往虎平街。 到了虎平街,又没遇上隋曜权,伙计说他上了衙门,当她正想往衙门去时,承先已不耐烦地扯着她的手。 “姊姊,我不要坐轿了,我要去看那个伯伯在卖什么。” 墨染只得吩咐家仆在这儿等着,醋砒他先晃了一下四周的摊贩。 “小姐,咱们要不要在这儿等隋公子,说不准咱们到衙门时,他又往别的地方去了。”连续扑了两次空,她觉得还是待在原地的好。 墨染蹙眉思索了下,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万一在县衙碰上屈公子,只会增加两人的尴尬。 承先兴致高昂地拿起小贩卖的每样东西观看,她为他买了各式的童玩、点心,甚至还买了几只大蟋蟀给他。 “墨染--” 她抬眸瞧见翟启允正走过来。 “这么早就来逛市集?”翟启允笑问。 “我带承先出来透透气。”她不想提及隋曜权的事。“你也来闲晃?”她边说话,边注意承先的身影,随后吩咐寅辰去顾看承先。 “不是。”翟启允露出牙齿。“我听说这儿昨晚起火,所以过来看看。” “我方才瞧过了,还好,因为发现得早,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丝绸烧毁了。” “这一定是有人蓄意放的火。”翟启允一口咬定。 “你不会想说是其他丝行叫人做的吧?”墨染微笑道。 “我就是这么想。”翟启允用力点头。“这绣冠坊才开业没多久,就把其他丝行给比了下去,大哥说,现在有很多官富之家都向绣冠坊订布匹,这肯定是招人妒忌才惹来的灾祸。” 墨染笑道:“怎么,想查案吗?” 翟启允哈哈大笑。“是有些好奇,反正闲着也是献砒。” “那我就不耽误你查案了,等会儿再告诉我你瞧出什么端倪了。”墨染促狭道。 翟启允笑着离开,墨染则往承先的方向走去,发现他买了更多东西。 “姊姊,你看--”承先朝她挥手,手上拿着木雕的老鹰。 “不能再买了。”墨染摇首。 “为什么?” “咱们没带多少银两出来。”墨染解释道。 “哦!”承先失望地将木雕放回去。 “咱们找个地方吃茶点吧!”墨染说道。 “是啊、是啊!”寅辰马上附和,她的脚好酸啊! 墨染牵着承先往另一条街道走,承先好奇地孔砒这条街的各式招牌、幌子。 “姊姊,下次咱们骑马来。”承先指着一头停在店外的马匹。 “姊姊不会骑马。”墨染微笑道。“况且,咱们家也没马。” “咱们买一匹马。”他松开她的手,往几尺外的马儿跑去。 “买马--” 她话未说完,就听见五尺外的马儿突然嘶叫一声,而后朝他们奔驰而来,墨染惊恐地看着它冲向弟弟。“承先--”墨染大阶砒奔向前。 她一把扑向呆立不动的弟弟,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两人撞出马匹奔跑的路线,接下来,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地上翻滚的,只记得她再有知觉时,人已平躺在地上,她还来不及体会疼痛,便先大声叫唤,“承先--” “姊姊--” 墨染狼狈地转向身后,瞧见承先前面的衣裳全沾了尘土,他的脸上也有擦伤,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好,他没事……他没事…… 她急忙爬起,将他揽入怀中。“还好没事、还好没事……”她不住喃念着。 承先开始在她怀里大哭。 墨染听见周遭行人的关切声,她只是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小姐--”惊魂未定的寅辰奔到她身边。“您要吓死效婢了!”她说着俗砒也哭了起来。 “我的马、我的马--” 墨染瞧见茶肆里奔出一名汉子,气急败坏地大喊着。 “怎么跑了?”汉子在茶肆面前跳脚。 “小姐,您流血了。”寅辰慌张地嚷着。 墨染能感觉到额上留下一道湿濡。 寅辰急忙掏出帕子按住她的额头。 “有没有事?咱们送你去看大夫。” 墨染摇首,搂着弟弟走出围观的人群。 “姑娘,还是得看大夫。” “是啊、是啊!” “叫那马主人赔钱。” “对、对。” 墨染没理会周遭的声音,她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她现在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狂跳着。 “姑娘,你要不要紧?” 墨染因这似曾相识的声音而抬起头。是他!隋公子的朋友。“我没事。”她反射性地回答。 “姑娘没事吧?”马主人跑了过来。 “你的马为什么不拴好,让它这样乱跑?”寅辰朝他叫骂。“你差点害死我家小姐和少爷你知不知道?” “我只是进去买个东西,那畜生平时不会这样的,它很温驯--” “那它为什么会突然发起疯?”寅辰怒骂。“我要送你到衙门去--” “好了。”墨染出声打断她。“我没事。”她转向马主人。“以后大叔还是拴着马的好,免得误伤了人。” “是、是,我知道,我送姑娘去看大夫。”马主人内疚地道。 “不用了,我能自己去。”墨染继续往前走。 “姑娘要去哪儿?在下送姑娘一程。”南宫觉连忙说道。 “不用了,我的轿子就停在绣冠坊。”她往前走,寅辰连忙扶着她。 南宫觉诧异地扬眉,她的坐轿停在绣冠坊,难道说……她是来找头儿的? “我……我送姑娘。”南宫觉就要上前,可马主人的话却让他停下脚步。 “这畜生,让我找着了非好好抽它一顿不可。”马主人自言自语地道。“怎么会突然发起狂来了?”他困惑地摇了摇头。 南宫觉本不是多疑之人,不过,自从跟了隋曜权后,这疑心病就日益严重,反正有些事多些心眼也没什么害处。 他跨步往方才停马的地方走去,而后谨慎地看了一下地面,突然,一个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蹲下身将之拾起,逗筢抬眼观察四周的店铺,随即走进一家茶楼。 这时,墨染让寅辰搀着回绣冠坊,惊惶感退去后,她顿觉手肘、膝盖都有些疼痛,因此走得有些缓慢。 当她回到绣冠坊门前时,翟启允正好从店铺里走出来。 “你怎么了?”他吓了一大跳,她的额头流血,衣裳沾着尘土,连发髻也歪了。 “我--” “这是怎么回事?”隋曜权冷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墨染抬眸望向他,他的表情看起来还真可怕,她可以想见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你的伤是怎么来的?”隋曜权欺近她,满脸怒气。 “我想先坐下来。”她现在全身发软,实在快挡不住了。 隋曜权欲抱她入内,却发现她的腰让人紧紧抱着,动也不动。 “到里头坐着。”翟启允伸手扶她。 隋曜权却快他一步搀住她的臂膀,将她扶至店内。 墨染紧靠着隋曜权,感觉到他的体温渗入她体内,带来一丝暖意,狂跳的心慢慢沉稳下来,体内也不再发冷。 “我很好。”她轻声说,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隋曜权没应声,试着控制体内奔窜的怒意及恐惧感,她只是流了点血而已,他不需要大惊小怪。 不需要! 隋曜权冷静地听着寅辰叙述方才在一条街外发生的惊险事迹,他一句怒声话也没说,只是要伙计去请大夫,可体内的风暴正在酝酿。 墨染则回应翟启允的关心,一再保证她很好,并无大碍。 “你可以问隋公子,他懂医术,我真的没什么,就是在地上滚了几圈,擦破皮罢了。”墨染摸摸坐在她腿上的承先。“你也被吓到了?”她掏出绣帕轻拭他脸上的灰土。 承先这时已恢复了些元气,他立刻道:“没有。” 墨染看着他脸上、手上的擦伤,忧心地道:“你娘若是瞧见你,恐怕要吓坏了。” “等会儿我就送你们回去。”翟启允说道。 墨染抬头。“我坐轿还得翟大少爷护送,让人见了还当是太后出巡呢!” 翟启允发笑。“看你还能说笑倒真是无妨了。” 承先难得安静片刻,这会儿已捺不住性子扭来扭去,最后索性跳下姊姊的膝盖,看着店内烧毁一半的柜子,伸手摸了摸烧黑的木头。 墨染看着倒放在地上的门板与焦黑的砖墙,“公子损失大吗?”她仰妥砒至今未发一语的隋曜权,却发现他眼神阴鸶锐利,似乎想将她撕裂。 她的心惊跳,这是他发怒的模样吗?她不想承认,不过,他这个样子还真让她害怕。 “能及时发现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公子应该宽心,我相信以公子之力,很快就能将这儿恢复原样,你--啊!”她突然惊叫一声,因为他毫无预警地扣住她的手臂,将她自椅子上拉起。 “你做什么?”翟启允也吃一惊。 隋曜权没费事回答他,拉着她就往后面的储货室走去。 “你要对我家小姐做什么?”寅辰冲上前阻拦。 翟启允也拦在他面前。 “让开!”隋曜权冷冽地注视挡在眼前的人,他现在没心情应付他。 翟启允因他散发的气势而胆怯了一下,不过,他还是没有移开。 “没关系,隋公子只是想带我参观一下。”墨染立即道。“他不会伤害我的。” 翟启允可不那么确定,他看起来不像是想带墨染参观丝绸,倒像是要游地府。 隋曜权没耐性跟他耗下去,他毫无预警地打向翟启允的胸膛。 翟启允措手不及,让他一掌打退数步,背后撞上木柜。 承先诧异地注视他们,眸子眨呀眨的,哇--好厉害。 “你为什么出手伤人--” “他没事。”他打断墨染的话,将她拉进布幕内。 “小姐--”寅辰着急地喊。 “我没事,好好看着承先,不许他出店铺。”墨染的声音自布幔后传来。 翟启允咳了几声,拍拍胸膛,幸好他有功夫底子,否则不得内伤才怪。 墨染对隋曜权怒目而视。“你为什么打启允?我能同他说--” “我没用多少力。”隋曜权打断她的话。 “你为什么彰瘁暴躁?”她怒视他。“难道这儿失火的损失真让你这麽困扰?”她注意到储货室里堆放着许多木箱,有的让火烧了一角,露出里头半毁的上好丝绢。 他放开她的手,免得自己一不小心掐碎她,并试着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你--” “别说。”他的拇指压上她柔软的双唇,她再说下去的话,他恐怕要杀两个人才能宣泄心中的怒火。 她蹙眉,不明白他是怎回事。 他抚过她柔软的唇,阴鸶的眸子瞅着她受伤的额头。“你差点害死你自己。”他指责地说。 “我--” “不许你再冒险。”他压抑着语气里的怒火。 墨染正想辩驳,却察觉他突如其来的欺近,她圆睁双眸,感觉到他的手指滑过她的唇角,取而代之的是他炽热的气息。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口了,双腿软下,他及时抱住她,将她抱离地面,紧贴着他。 “不行……”墨染推拒着,呼吸急促。 他却置若罔闻,依旧霸道地封住她的红唇,此刻,他必须真实的感受她的存在! 墨染感觉到他亲昵的探索与高热的体温,这使得她心跳愈来愈快,呼吸愈来愈短促。 她转头想避开他,他却尾随而至,她嘤咛着推他的肩,扭动身体想挣脱。 她几乎是完全伏贴着他蠕动,他能感觉她每一寸柔软的线条,而这让他的控制力开始瓦解。于是他抬起头,严厉地道:“不要扭来扭去。”她再这样会让他失去自制。 他胆敢指控她?!这个恶人先告状的蛮子!墨染怒火中烧。“我扭来扭去?是谁先在我嘴上扭来扭去的!” 他愣住,随即大笑出声。 墨染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当她听见外头也传来笑声时,她恨不得能当场死去,她胡说些什么?天哪…… “都是你!”墨染怒瞠着,脸蛋嫣红。 他的笑声将她的话语盖住,她气得想用指甲撕裂他。 “放我下来!”她气呼呼的踢他的腿。 他没反应,仍是笑着,双手环紧她的腰。 她冷怒地瞪视他,看他怎么笑下去! 隋曜权感觉到她的怒气,慢慢止住笑。 “放我下来。”她咬牙切齿地说。 他未应声,只是抬手拭去她额际与颊边的尘土,而后以衣袖轻拭她额上的血渍,眉头紧皱,她的额头肿了一大块。 他温柔的举动让她诧异,也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你……”她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你……放我下来,你不能这样抱着我。”她推他的肩,触不到地的双腿悬空踢了一下。 但他不动如山,左手臂仍环着她的腰。 “你没听见我的话吗?”她平视他黝黑的眸子,酡红的脸颊显示出她的不自在。 “如果你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就该待在家里。”他的语气紧绷,他知道自己不可理喻,但她受伤一事让他精神紧绷。 他不相干的话让她蹙起眉。“我当然能照顾自己。” “那为什么会弄成这样?”他厉声质问。 她生气地道:“刚刚都说了,是因为那匹马--” “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他打断她的话。 “那你为什么还问?”她怒气高张,他到底讲不讲理啊! 隋曜权没说话,只是阴沉地注视她。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火灾的事让你心烦吗?”她问。他们虽然才刚开店不久,但因为在京城早有名气,所以生意兴隆,可没想到会碰上这种无妄之灾。 她的话让他拢紧双眉。心烦?没错,他是心烦,可让他心烦的不是火灾,而是她! 墨洒深吸口气,努力静下自己。“你这样抱着我,我没法和你好好说话。”她又开始踢他。 他也想松手,但就是办不到,内心深层的恐惧感让他无法平静以对,陡地,他想起父亲对母亲保护万分、小心谨慎的模样。 心头一惊,他立刻松开她。 脚一踏到地上,墨染立刻后退一步,粉颊通红。 隋曜权面孔严厉,立持锁静,他不可能对她……不可能……他知道自己想要她,也明白她能影响他的情绪,但仅止于此,他并不想让她牵住他的一举一动。 “公子怎么了?”墨染询问,怎么他一副让人赏了一耳光的样子? “没事。” 他粗鲁的语调让她皱眉,这一牵动,她额角的伤口立即疼痛起来,她直觉地抬手碰触,却在碰到伤口时瑟缩了一下。 “别乱碰。”他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腕。 他严厉的语气让她不悦。“你到底怎么回事?” 隋曜权试着平息内心的狂乱,他告诉自己,他应该撇下她、远避她,再不要和她有任何瓜葛,或许他就能从这一片泥淖中全身而退……对!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从不想娶妻,但却为她打破信念,如今,她更登堂入室地主宰他的情绪、他的一举一动,再这样下去,他知道他将抽不了身。 他必须趁现在离开她,连成亲都不能,他必须彻底放下她,可一想到她会嫁给他人,他就…… “噢!”墨染闷喊一声。“你捏疼我了。”她的手腕都要碎了。 隋曜权回过神,立即松了手劲,他紧张地拉开她的衣袖,在瞧见腕上的红痕时,他的表情震惊而略显无措。“我不是故意……” 他自责的模样让她软下语调。“没关系,不会痛。” 他没说话,眉头皱得像要打结似的,拇指轻抚过她手腕内侧,一遍又一遍。 这亲昵的举动让她涨红脸。“快放开我!”她的心急促地跳动。 他的眉头锁得更深,他也想放,但他做不到,他无法容忍她属于别人。 墨染发现他不但没松开她,反而又将她搂回怀里,她又气又恼,嗔道:“你放开我。”她挣扎。 “等我想放开了自然会放开。” 他的话让她生气。“你把我当成什么--” “明天我会上门提亲。”他再次打断她的话,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瞪大双眸,甚至惊讶地张开嘴。 “我说过我会娶你。”他抚过她额际垂下的几缕发丝及碍眼的伤口,她该敷药了。 她忽然有种无力感。“你……你到底在想什么?这是不可能的。”她叹口气。“你为拭瘁要娶我?”她问。 他耸肩,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愿去想,更不想分析自己的心态,不想探求答案,因为若再深挖下去,他的恐惧定会再冒出头。 他要她,所以娶她,一切都再简单不过了。 她瞪他。“这是什么答案?” 她的怒气让他微笑,自从他说要去提亲后,她便脾气暴躁、怒气冲冲。 “公子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她蹙眉。“父亲不可能答应的。” “他会改变心意的。”隋曜权道。 “不可能。”她摇头。 “明天我会请媒人” “你到底有没有听进我的话?父亲会把你轰出去的!” “你不需要担心这些。” 她瞪视他。教她如何能不担心,万一出人命怎么办? “你不必登门提亲,因为我并不想嫁给你。”她换个方式说。 他望进她的双眸,似乎想将她看透。“你在意我。”他直言。 红潮立即遍布她的脸。“这……这与我们谈论的事没关系。” 他抚上她烫红的脸。“你既然在意我,我就不会放手。” “砰!砰!”她的心又开始狂跳。“公子说过不想成亲的。”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向隔室的布幔。“大夫来了吗?” “早来了。”伙计的声音自外头传进来。 隋曜权紧抱她一下,墨染正想出声抗议,他已松开她,让她站在地面上。 他随意打开一只木箱,拿出里头的丝缎,将其放在箱子上。“坐下。”他示意她坐上木箱。 她诧异地盯着木箱上上好的绸缎。他要她坐在上头?这末免太糟蹋布匹了。 “让大夫进来。”隋曜权朝外面吩咐一声。 “我们能出去,不需要请大夫进来。”墨染往外走去,她不想与他独处一室。 他左手一伸,将她揽回怀里。“你要我抱着你敷药,还是自己鬃砒?”他阴鸷的眸子锁着她。 墨染涨红脸,明白他不是在说笑。“我坐着,你快放开。”她瞧见大夫正掀开布幔。 隋曜权一松开她,墨染就二话不说急忙坐在绸缎上,深怕他会改变主意。 大夫走进来,隋曜权示意他料理伤口后,便一言不发地站在墨染身边。 墨染泰然自若的同大夫点头示意,可内心却纷乱无比,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只在意一件事--他真的要上门提亲! 这……这太荒唐了。 难道他不知道这是行不通的吗?父亲根本不会答应的!一想到父亲,墨染不觉心情低落,老天!事情为什么会变得彰瘁复杂? 第九章 风暴来得比她预期的早。 当他们回到府中时,明媛瑷已早他们一步回来,当她看到承先脸上、手上的伤时,她整个人几乎要崩溃了。 她惊惶地紧紧抱着儿子,彷佛那是唯一支撑她生存的浮木。 “为什么会伤成这样?”她颤抖着声音问。 一旁的寅辰立即上前说明原委,当她说到承先差点让马匹给撞上时,明媛瑷惨白了脸。 “幸好小姐机警,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寅辰余悸犹存地说。 明媛瑷转向墨染,声音颤抖的迸出一句话,“大小姐不该私自带着承先乱跑。” “娘,是我要姊姊带着--” “你别说话!”明媛瑷紧搂着他。“小姐……小姐这么做到底……到底是何用意?”她孔砒墨染的眼神露出一抹惊恐。 墨染蹙起眉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明媛瑷冲口道:“求小姐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母子俩。” 墨染睁大眼!不懂她到底意指为何? “小姐有什么怒气直接冲着我来,不要伤害承先。” 墨染看着她泪痕斑斑、惶恐害怕的表情,忽然明白她的意思了,她以为……她以为今天这一切都是她故意制造的吗? 她以为她想伤害承先吗? 墨染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好可笑,二娘……二娘竟以为她想害死自己的弟弟…… “我求求大小姐了。”明媛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娘……”一旁的承先面露惶恐,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娘,您做拭瘁跪姊姊?” “二夫人,您……您误会了……”寅辰也吓了一大跳,连话都说不清了。“事情不是……不是这样……” 墨染转过身去,表情木然。“我明白了,二娘尽管放心,我--要嫁人了,再也不会待在这儿,您可以不用再这样担惊受怕的过日子了。”她举步离开。 “小……小姐……”寅辰吃惊地追了上去。 “娘--”承先仍是一脸不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明媛瑷连忙擦拭泪水,站了起来。“咱们回去,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儿子是稳固她在这个家的地位的最大保障,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 墨染恍若游魂般地走着,寅辰说了什么她都没听见,只是献砒二娘的话,不知不觉走到了母亲的别院,她站在屋外,听着母亲单调的诵经声,她的喉头忽然一紧,心口莫名地酸了起来。 她转过身,游荡似的走出了别院,回到自己屋内。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墨染关上房门,将寅辰隔于门外。 她疲倦地走到床榻坐下,木然地看着地面发呆,良久,一抹泪珠--静静滑落。 原以为今天这一切已是她所能承受的最大极限,可她没想到父亲竟在午后忽然回到家中,带着一脸的狂怒。 当墨染瞧见父亲盛怒扭曲的面孔时,心头一惊,手上的绣针直直刺入手指,她疼痛地瑟缩了一下,低头瞧见指尖拟了一滴血。 “老爷。”寅辰福身请安。 文宽择无视于她的存在,大声对女儿咆哮,“你给我说清楚!”他指着她的脸。“昨天晚上你……你做了什么龌龊事?” 墨染放下手上的绣布,心里有了谱,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你说--”他的脸色涨红。“你是不是在街上跟那个畜生楼搂抱抱的?” “隋公子不是畜生。”墨染冷静地回答。 “你--”他逼近她。“你还帮他说话?”他气得青筋几乎暴出。 “父亲对隋公子有敌意.” “你住嘴。”文宽泽朝她吼。“你还知不知道羞耻--” “女儿没做什么羞耻的事。”墨染打断父亲羞辱人的话。 “你--”他失控地扬手甩了她一耳光。 墨染让他一掌打得摔趴在地上,火辣辣的热度彷佛要烧着她的脸。 “老爷?!”寅辰尖叫着扑上前跪在他面前。“您别打小姐--” 文宽泽看着自己的手掌,爆发的怒火瞬间冷却下来。 墨染麻木地站起身,嘴角隐约沁出了血丝。“父亲打的是女儿的不孝,还是隋公子的怒气?抑或是对他父亲的仇恨?”她冷然地注视着父亲。 “你说什么?!”文宽泽老羞成怒地几乎又要甩下一掌。 “老爷!”寅辰冲上前抱住他的手臂。 “这是父亲第二次动手打女儿。”墨染戚然地看着父亲。“说穿了,全是为了父亲一段看不开的感情--” “你胡说什么?”文宽泽激动地打断她的话。 “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墨染自顾自地说道。“孩儿的父亲早在孩儿十二岁那年就消失无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和蔼、亲切,带着笑的父亲已经不见了,女儿拚命想把他找回来,可却怎么也找不回来……” 文宽泽吃惊地听着她的话。 “父亲……”她望着他,雾气浮上眼眶。“这么多年了,您困住自己,也困住了一家子的人,女儿要悦瘁做,您才肯放下?”她疲倦地阖上双眼。 她的最后一句让他彷若被毒蝎螫到般。“你知道什么?”文宽泽狂怒地冲上去,将挡在身前的寅辰推倒在一旁。 “这是在闹什么?”祝婉青站在门口,神情平静的问。 “夫人--”寅辰几要痛哭失声,狼狈地爬了几步。“老爷……老爷……”她惊煌地接不下话。 文宽泽在听到妻子话语的刹那,如波涛怒海般的情绪顿时化为云泥,他转过身去,妻子冷然的表情让他瑟缩了一下,但随即挺直身躯怒声道:“你问她,你问她做了什么!”他愤恨地指着女儿。 祝婉青走进屋内,当她瞧见女儿红肿的脸颊时,她难得的露出了怒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她怒视着文宽泽。 文宽泽羞恼地涨红脸。“她不知羞耻地跟个野男人在街上楼搂抱抱,都成什么体统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说得有多难听?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做出这样的事来,还要不要脸--” “什么野男人?”祝婉青打断文宽泽的话语。 “你要她自个说!”他怒哼一声。 “染儿?”她走到女儿面前,心疼地审视着她红肿的脸与憔悴的神情。“是隋公子?”她语调温柔的问。 墨染微诧。 “你怎么知--” 祝婉青回望丈夫一眼,他立即住嘴。 “也只有他能让你如此生气。”祝婉青淡淡地说,这并不难情测。“既然发生了这种事,那就让他俩成亲吧!” 墨染陡地睁大眸子。 文宽泽气急败坏的咆哮道:“除非我死!” 祝婉责转身面对丈夫。“你不是一直想为染儿订一门亲事?” “除了他,谁都行。”文宽泽厉声道。 她平静的问:“为什么?” 文宽泽涨红脸。“你……这件事不用你操心!” “怎么?女儿的婚事我这个做娘的做不得主吗?”她回问他。 “你--” “爹娘毋需为孩儿的婚事争执。”墨染淡淡地插话。“女儿--已决定公开招亲。”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隋曜权在南宫觉进房后,自火灾清单中抬起头。 “有好消息跟坏消息,头儿想先听哪一个?”南宫觉愉快地问。 隋曜权沉下脸。 南宫觉立刻摊摊手。“知道了、知道了,不耍嘴皮子,那就先说坏消息。”他微笑地掏出一张纸。“这是昨天文姑娘出事时,二楼茶馆上的客人名单,圈起来的是当时在下棋的客人。” “这张--”他拿出第二张纸。“是马儿周围的店铺关系图,圈起来的是有可能打到马的位置,背面是当时各个铺里头的客人名单,名字上有红点的是当时在下棋的客人。” 隋曜权接过纸张,迅速浏览上头的人名,如果只是意外便罢,若真有人从中搞鬼,他绝不轻饶,他不许任何人伤害她! “马主人没有嫌疑,他只是个庄稼汉;马儿也没问题,平常的确很温驯。”南宫觉一板一眼地说着。 隋曜权没应声,只是听着,黑眸仍锁在客人的清单上。 “好消息是,我终于找到肯出面的媒婆了。”他为自己倒杯水。“你知道我找了几个媒婆吗?七个。”他怪叫一声。“她们没一个愿意出来,说什么文府小姐的婚事难做。我可是死皮赖脸地求了半天才求到一个肯出面的,幸亏我还有最后一招--美男计,不然事情没法办成。” 隋曜权瞥他一眼。“怎么,要我拿失身费给你吗?” 南宫觉哈哈大笑。“幸亏我溜得快!” 隋曜权没理会他,望着清单上的黑眸忽然一闪,找到了! “唉!我好不容易再遇到佳人,本想是老天终于怜悯我了,给我赐个好姻缘,没想到竟让头儿捷足先登了。”他开始哀声叹气。“不过,换个角度想,我也算没辜负二当家的交代,替头儿找了门亲事。” 倒说得像是功劳全是他的!隋曜权斜睨他一眼。 南宫觉做戏似的忽然大叫一声。“哎呀!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他的笑容有抹狡黠。“媒人我是找到了,不过,这次算是做白工了。” 隋曜权拢眉看他一眼,发现他话中有话。 “头儿还不知道吗?”他露出吃惊的表情。 “不要说废话。”隋曜权瞪他一眼。 南宫觉露齿而笑,神情显得异常愉快。“我一直没说吗?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事我竟然差点给忘了。” “文府贴了告示,三天后公开招亲。” 他预期看到的不是这样一幕情景。 隋曜权带着满腔怒气而来,可在见到她的刹那,所有的怒火却灭熄在她妩媚的风情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渴望与满足。 她斜卧在窗边的床榻上,黄澄澄的阳光铺洒在她玲珑有致的娇躯上,脸蛋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漆黑的睫毛闪动着几缕金黄,青丝彷佛流动的清泉伏贴在她的胸腹间,俗砒每一次浅盈的呼吸缓动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她轻轻动了一下,他才无声地走近,在床榻边坐下。 墨染感觉到有一抹气息接近,她睁开双眼,瞧见了他,像那夜在街头乍见他的狂喜。她惊喘一声,讶异于他的到来,却也欣嫌诙他的到来,他正俯在她的上方,漆黑的眸子对上她的,像那夜,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眼中闪烁着缤纷火花。 她瞧见他眸中的热度与潜藏的欲望,她的心飞快地震动着,感觉到他慢慢的低下头。她心慌地想避开,想起上回他这样瞧她后就欺上她的唇…… “公子如何进来的?”她慌张地想起身,可他却不让,仍是居高临下的将她困在卧榻上。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抚上她的脸,墨染能感觉到他粗糙的指节在她的肌肤上滑动。 “公子不能这样闯进来。”她伸手推他,示意他起身。 “我想去的地方没人能阻止。” 他傲慢的回答让她皱眉。“你不能这样--” 她在他俯下身时中断话语,急忙抬手覆住他的唇,有了前车之鉴,她太清楚他想做什么。“公子不能再轻薄我了。”她红着脸抗议。 当她感觉他的吻落在自己的手心上时,她吓得几要跳起来,柔荑反射性地收回。 “公子没听进我的话吗?”她羞恼地瞪他,脸红似火。 他正要说话,却发现她左眼旁有抹淡红,他转过她的脸,怒气一下冲了上来。 “谁打你?”虽然指痕已淡,但仍看得出有人对她动过粗。 她没回答。 “你父亲?”他立刻想到这个可能性。 “这不关公子的事。”她对他摇头。 他二话不说,直接起身往外走去。 墨染的诧异只持续了几秒,随即猜到他的意图,她急急自卧榻起身,追了上去。“公子想做什么?”她拦在他身前。 相对于方才的温柔,他现在阴沉的可怕。 “如果他不是你父亲,我会毫不迟疑的废了他的手。”他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可双眸却冷得结冰,他昨天不该让她一个人回来的,是他疏忽了。 “你不能伤害我父亲。”她因他野蛮的说法而怔仲,随即大声警告。 “我没有要伤害他。”他愠怒地说。她没听清楚他的话吗? 她仍然没有让开,自顾自地说道:“父亲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公子你--”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想见我。”他抚上她微肿的脸颊,内心的暴风再次遽升,这一巴掌下手不轻。 “我不想夹在公子与父亲之间。”她攒眉。“请公子……别让墨染为难。” 她哀伤的语气让他的怒火渐熄,他沉默半晌后才道:“他为什么动手?”他将她揽近。 墨染抗拒了一下,但终究敌不过他的力气。“公子--”墨染抗议地呢喃了一声,但当他宽阔的胸膛贴上她的脸时,他温暖的气息让她放松下来,他的心跳声莫名地让她安心,只要这样偎着他,她就觉得沉静。 只要一下下就好,她告诉自己,她闭上眼,疲倦地想睡,这两天她在夜里辗转难眠,静不下心来,如今……她只想好好的在他怀里安歇。 “公子,别让我为难……”她嗅闻只属于他的气息,将脸埋在他的心口上。 他环紧她,听到她软绵的声调,“再一会儿公子就得放开我。”她的手臂圈上他的腰。 “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他轻抚她流动的乌丝,感觉它绕着他的手指,淡淡的馨香滑过他的心房,他的吻落在她软滑的发上。 “我不想谈这件事。”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感觉到他的热气将她包围。 “你不想谈的话,我只好去找令尊。” 她立刻抬起头,美眸蕴藏着怒气。“你--” “别跟我争辩。”他抬手滑过她红滟滟的双唇,浓眉皱拢,可黑眸却带着一丝温柔。 她困窘地抓住他的手,粉脸红透。“公子又不规矩了。” “不要转移话题。” “是公子毛手毛脚。”她不高兴地顶嘴。 他微扯嘴角。“除了抱你,我不能做别的事?” 她涨红脸。“不是……” 他扬起眉等待她的解释。 她急急地解释。“我是说公子也不能抱我。” “你刚刚并没有反对。”他直言不讳。 她垂下眼眸。“我……我那时神志不清……” 他微笑,不再逼她。“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他重复她的问题。 “自从公子来了扬州后,我似乎就没过过美好日子。”她忍不住抱怨一句。 他没应声,只是温柔地顺着她软滑的发丝。 墨染叹口气,感觉到他珍惜的抚触。他偶尔展现的温柔总会让她心动。“父亲知道我们昨晚……在街上……见了面……”她说得含蓄。 “就这样?”他燃起怒火,他早该想到的,昨晚不少人瞧见他们,文宽泽会知道是迟早的事。 昨夜失火一事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他遂将这件事给忘了,是他疏忽了,他恼火地沉下脸。 “我……我还说了些父亲不爱听的话……”她又叹口气。“巴掌的事,我一点儿也不在意,我在意的事……这个家已没有安放我的位置……” “什么意思?”他皱眉,没忽略她语气中的哀伤。 她摇头不语。 他能感觉她的难过,而这让他心里也不好受,他从来就不会安慰人,也不知怎么安慰,所以他只能选择他知道的办法。 “我们的约定还在吗?”他询问。 墨染不解地抬起头。“什么约定?” “你回答一题,我便回答一题。”他抬手感受她光滑的脸蛋。“任何问题。”他又加了一句。 他的话让墨染感兴趣的眨眨眸子,他的眼神认真而温柔。“任何问题?”她的声音软绵。 “任何问题。”他颔首。 他低沉的嗓音让她、心口酥麻,她忽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她知道这对他而言并不容易,也明白他给予她的权利。 “很公平。”她望着地漆黑的双眸。 “我知道我不好相处,但我一向公平。”他撩开她额际的发丝,抚过她仍红肿的伤口。 她柔柔地笑着。“我知道。”她偎向他的胸膛。 他没有催促她,过了好半晌,才听见她再次开口。“父亲在三年前答应过我,婚事必须由我点头后,他才会允婚。”她顿了一下。“所以,尽管父亲对我退婚之事不高兴,但他仍尊重我的意见,而他之所以答应我,是因为对娘和我有愧疚。” 她叹口气。“在二娘没出现前,我跟爹娘……过得很快乐,父亲与娘也算恩爱,可后来,父亲在因缘巧合下遇上了二娘,然后,一切都变了,父亲开始变得阴晴不定,我与娘都不知出了什么事,直到有一夭……父亲突然提起他要纳妾……” 她闭上双眼。“这对娘来说是很大的冲击,她与父亲结发十几年,父亲待她情深义重,即使她一直未能替父亲生下男丁,但父亲从不曾对此有微言,也不曾说要纳妾,可二娘出现后,许多事就不一样了……” 她又叹息一声。“偏偏……偏偏那时娘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她原想着父亲知道后,或许会打消纳妾的念头,可父亲没有,他没有改变初衷……”她难受的抓紧他的衣裳。“筢来,娘……娘在情绪狂乱下流……流掉孩子……” 他皱拢双眉,抱紧她,感觉到她的颤抖。 “那段日子好难熬,娘甚至想了结性命,我……我必须时时刻刻陪着她,那时我甚至……甚至想杀了二娘……”她虚弱地一笑。“现在你知道我有多坏了。” 他低头在她额际上亲吻一下。“杀人的事我常想。”他粗嘎地说。 她微扯嘴角,泪水潸然而下。 “别哭。”他的声音沙哑的说。 她吸吸鼻子。“我多希望二娘能强悍些,可每回我才一靠近,她就吓得躲得远远的,我连苛待她都懒,但我对承先没有一点坏念头……” “我知道。”他颔首,如果她真的对文承先有恨意,她昨天就不会救他了。 “可昨天二娘却认为我是故意……故意让承先受伤的……”她低语。“她甚至……甚至跪下来求我……求我高抬贵手,忽然间,我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我分不清,这个家到底谁才是痛苦、受害的人。” “我游游荡荡地走到娘的别院,想跟娘说话,可……可我没法进去……”她的声音破碎。“娘的诵经声像一道墙一样,把我隔在外头……” 他的心揪紧。 “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执着什么,是爹娘重归于好?还是二娘消失?”她啜泣出声。“其实……这一切又关二娘拭瘁事?!她也是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父亲的,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便莫名其妙的承受我的恨……” “别想这些了。”他抬起她泪湿的脸,低声命令。 她透过朦胧的水气瞧见他紧皱的眉宇与关心的眼神,哭得更厉害了。 隋曜权揽着她,耐心地等她慢慢止住泪。 墨染偎着他,感觉他传来的力量与温暖,半晌后,她才控制住自己。 “对不起,我失态了。”她抽噎着。 他蹙眉抚过她红肿的双眼。“我不喜欢你哭。” 他的话让她勾起嘴角。“我也不喜欢哭。”她吸吸鼻子。 他点头。“以后别哭了。”他不自觉地命令着。 他的话让她微笑。“你母亲过世的时候,你哭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反射性地皱一下眉。“没有。” “那你做了什么?”她问。 “我在料理后事。”他觉得她的问题很奇怪。 她微笑。“我知道办丧事要做些什么,我是说,你怎么度过那种难过跟痛苦?” 他的眉头纠结。“痛苦的是父亲。” 她盯着他漆黑的双瞳。“我知道,我问的是你。” 他移开视线。“我没时间想这些。” “办丧事很忙吗?”她问。 她的话让他稍微放松紧绷的身体。“很忙。” “忙五年?” 他扬起嘴角。“还有生意上的事。” 她在心里叹口气,转个弯问,“你父亲呢?他走了你难过吗?还是又有丧事要忙?” 他微笑,一会儿才道:“父亲……走了他想走的路,这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看来父亲的死他比较能释怀,她又绕回原题。“你为什么不喜欢提及你娘?” 果然,他立刻又紧绷起来。“她死了。”他简单的说了一句。 “死了就不能提?”她望着他。 他没说话。 “她是个好母亲吗?”她软声问。 他颔首,仍是未发一语。 她喟叹一声。“你在生你母亲的气,气她丢下你们,让你父亲痛不欲生。” 他无意识地收紧她的腰。 墨染喘口气,双手抚上他的双颊。“每个人都会死的。”她颦额。 他还是没说话,黑眸显得有些阴沉。 墨染不再逼他,柔荑想移下他的脸,但他却不让,偏头在她的手腕上印下一吻,他喜欢她的触摸。 墨染轻颤了下,粉脸通红。“公子该走了。”她绯红着脸说道。 倏地,他想起了今天来此的目的。“招亲是怎么回事?”一提及这事,他的怒气便开始聚集,没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前,他不会离开。 “公子……还想娶我吗?”她低垂眸子,羞赧地问。 “我从不食言。”他的语气坚定,自在河边那一夜起,他就没改变心意。 “公子打算纳妾吗?”她轻声问。 他抚着她的手腕内侧,在她如凝脂般软滑的肌肤上印下一记亲吻,墨染再次轻颤,肌肤上渲染了一片粉红。 他不发一语地拿出腰腹里的玉镯,将五指青葱圈入,墨染望着手上青绿的手镯,不解地抬眸看向他。 “这是母亲留给你的。”他将手镯套入她的左手腕。 “给我?”她更加疑惑,他母亲怎可能知道她? 他颔首。“给我未来的妻子。”他低首覆上她柔软的唇,感觉她香甜的气息。 墨染涨红脸,他的气息沾上她的,让人迷醉,她心跳如擂鼓,胸脯急促地起伏着,感觉到他进一步亲昵的探索。 他炽热的气息将她包围,她喘口气,心慌地想避开,十指在他肩上揪紧,可他却不让她逃离,霸道地攫住她的唇;她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逐渐溜走,他撩人的侵扰让她全身发热,头昏脑胀。 他与她辗转缠绵,侵袭她每一寸香甜,双臂不自觉地收缩着,感受到她诱人的曲线,良久后,他才离开她,烫人的呼吸拂过她绯红的脸蛋。 “我只有一个妻子。”他的声音低沉。“也只想要一个女人。”他的黑眸流露着坚定。 她眼波流转,显得迷蒙。 “我害怕……”她脆弱地低语。 “我知道。”他揽紧她。“但我不是你父亲。”他亲吻她艳红肿胀的双唇。 “我知道,可我就是害怕……”她颤抖地抱紧他。“你……你若纳妾……我会万劫不复……” 他凝视着她慌惧的双眸,严肃地道:“我从不违背诺言。” 他坚定的语气稍减她内心深处的恐惧。“我会试着去相信,我会的。”她缓下心中的不安,她知道内心的恐惧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消除的。 她听着他有力强健的心跳声,控制住自己后才重拾话题,“招亲是公子唯一能娶我的办法。”她顿了一下。“除此之外,公子再无他法,因为,不管公子上门求亲几次,父亲都会回绝的。”她的语气显得有些一伤感。 闻言,他的心宽下,他低身在她的额角印下一吻。“如何招亲?”他的嗓音低沉,他原以为她拒绝了他,所以怒火中烧,可没想到她却是在帮他。 她因他亲昵的举止而娇羞。“不是你想像中的以文采或武艺招亲,事实上,只要你能在十个人之中猜出我是哪一个,那……便成了。” 他诧异而不解地看着她。 她微笑。“到时恐怕会像市集一样喧嚣吵闹。”她忽然叹气。“这事父亲反对,可母亲赞成。” “为什么不抛绣球?”他听过有些女子如此招亲的。 “因为你练过武。”她问。 他挑眉,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微笑。“抛绣球和比武招亲都会让你占上风,所以,父亲绝对不可能答应有利于你的方式,钟诙文采,扬州才子多,我对你没信心。” 他不觉受辱,反而笑出声。“我对文诌诌的东西没兴趣。” 她也笑。“只是父亲觉得不光彩,他认为以文招亲,是美事,可我的方法会辱没门风,如果不是娘赞成,父亲根本不会答应。”她又叹气。 唉!父亲的心结,到底何时能解? 第十章 文宽泽呆坐在书房,脸上净是疲惫的表情。 自从知道嫣妹与阶稷仑去世后,他就一直处于倦怠疲累中,彷佛全身的气力都消泄无影。 而这几日,接连发生的事情让他更是无招架之力。 他也明白自己的情绪不稳,可他控制不了自己,他只要瞧见隋曜权的脸,便会想到隋稷仑,想到嫣妹。 他发呆地凝视着掌心上的坠链,这是当年他欲送给嫣妹的定情物,可却让她拒绝了……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自十岁那年他就喜欢上嫣妹,他也一直以为她终将嫁给他,可隋稷仑出现后,一切就变了…… 他握紧拳头,感觉到体内的怒气再次升起。 他深吸口气,试着平复内心的激动。这么多年了,他不知自己还在肿砒拭瘁。 “老爷……” 窗外温婉的叫唤声让他回过神来。“进来。”他将坠链收于抽屉内。 明媛瑷端着案几走进。“妾身泡了些茶。” 文宽泽点头,看着她走近,第一次见到她时,他整颗心彷佛又活了一次,她与嫣妹是如此的相像…… “老爷别累着了。”明媛瑷将茶杯放至他桌上。 “知道了。”他沉声道。 明媛瑷笑了笑,可笑容显得有些勉强。“老爷……” “还有事?”他皱眉,感觉她慌了一下。 “没。”她紧张地拿着案几就要往外走。 文宽泽疲惫地压了压揪紧的眉心,她除了外貌与嫣妹相似外,其余是天差地别,嫣妹风趣解人,虽固执,但有胆识;可她却胆小紧张,总是战战兢兢,搞得身旁的人也紧张兮兮的。 明媛瑷跨出门槛,而后突然回过头问了一句,“听……听下人说,大小……大小姐要招亲?” 文宽泽抬起眼,说到这件事,就让他更加烦躁了。“嗯!下去吧!” 明媛瑷急急地关上门,一颗心急促的跳着。大小姐……大小姐真的要嫁人了……她终于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她没骗她,她真的要嫁人了! 房门一关上,文宽泽便疲惫地长叹口气,女儿尖锐的话语几乎是立刻在他耳畔回荡起来--孩儿的父亲早在孩儿十二岁那年就消失无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和蔼、亲切,带着笑的父亲已经不见了,女儿拚命想把他找回来,可却怎么也找不回来…… 文宽泽揉揉太阳穴,更显倦态,为什么这个家会变成这样?为拭瘁?难道他真的做错了吗? 招亲一事,没多久便传遍整个扬州城,成为街头巷尾谈论的话题。 这日,文府内内外外让人挤得水泄不通,大伙儿都想瞧瞧这特别的招亲方式。 墨染坐在铜镜前,寅辰则在一旁为其罗敷胭脂。 “小姐,您今天真漂亮。”寅辰拿起梳子,为她梳拢青丝。 墨染心不在焉,并未回答,只是望着铜镜发怔。 “外头围了好多人呢!”寅辰喋喋不休地说着。 墨染只是应声,并未搭话,脸心事重重。 突然,她讶异地看着铜镜上多出一个身影,她转过脸,惊讶道:“屈公子?” “公子怎么能私闯小姐的闺房?”寅辰也吓了一跳,随即责问。 “我有事要告诉小姐。”他走近,仍是一脸善意的笑。 “公子不能在招亲前进来。”寅辰坚持道。 屈问同转向她,突然朝她一击,点上她的昏穴,寅辰当下瘫软在地。 “公子这是何意?”墨染惊讶中带着愤怒。 屈问同微微一笑。“小姐不用紧张,我不会qi書網-奇书伤害你的。”他走近她。 墨染后退,身子抵着梳妆桔。“公子想做--” 她未说完,他便出手点了她的昏穴。墨染瘫倒而下,屈问同抱起她,嘴角露出一抹狡猾的笑意。 说真的,他还挺欣赏她的,她算是个聪明的女人,他观察她这么久,就是想确定她是否有娶的价值,当他终于决定她有这个价值时,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隋曜权。 他调查过他,他是京城非常有名的大商贾,年纪轻轻便做了丝行的“行首”,听闻他行事小心,是个厉害的角色,这倒让他想见识见识。 他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 “进来吧!”他朝窗外说了一声。 “是。”一名女子快步跑进了房内。 “换下她的衣裳。”他将墨染交给她,自己先行步出内室。 “是。”女子快速的剥下墨染身上的嫁衣穿在自己身上,顺势拿走梳妆台上的红头巾。 “快去吧!”屈问同打发她出去。 女子再次快步跑了出去,屈问同满意的微笑。她是他用来冒充墨染的女人,等会儿隋曜权选妻的时候,可有好戏看了。 因为不管他怎么选,新娘都不在里面! 当十位穿着一模一样的新娘自内厅走出,来到大厅时,人群传来叫嚣的声音。 她们十个人都穿着大红嫁裳,头盖鸳鸯红巾。 这时,厅里内外开始有好事者在耳语猜测着哪一个是真的文府小姐,也有不少男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文宽择自椅子上起身,大厅顿时静了下来。 “文某感谢各位今日盛意参加。”他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扫视大厅上的人群。“想必大家都知道规则了,只要猜出小女是哪一个,文某就将女儿嫁给他,绝不食言。” 人群顿时鼓噪起来。 他向主持的礼司点个头后,坐了下来,表情深不可测。 礼司朗声说明规则,一人只有一次机会,每猜一次,十位新娘都会再重新进内厅排过顺序后再出来,以示公平。 隋曜权站在厅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今天来凑热闹的人倒不少,连翟玄领及其兄弟也来了。 礼司又叨念了几句不可以问话,不可以动手之类的规定后,招亲正式开始。 “头儿,你怎么不第一个选?万一让人蒙上了怎么办?”一旁的南宫觉出声问。 “我答应她至少有三个人以上试过后才能上去。”他说。 “为什么?”南宫觉大惑不解。 “第一个就猜中难以取信人。”陶曜权交叉双臂于胸前,看着第一个人选错下台,群众传来取笑声。 南宫觉微笑。“那万一有人蒙上怎办?” “不可能。”他很有自信的回答。 “为什么?”他皱眉。“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虽说机会不大,但这种猜猜看的游戏总有猜中的机会。 隋曜权不语,看着第二个人下台。 “难道……文姑娘不在里头?”他想到这个可能性。 他瞥他一眼。“她当然在里面。” “那为什么?”南宫觉大惑不解。 隋曜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失火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焦绪还在找证据。”南宫觉耸了一下肩。“只是这事难找,也难证明,恐怕要无疾而终了。” “是难找。”隋曜权颔首。“不过,这失火的事动不了他,还有别的事能动他。” 南宫觉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正想问下去时,他已往前走去。 隋曜权在群众的注目下走上前,大伙儿都屏息以待,听说他与文家小姐相互倾心,可文老爷不允,从中阻挠,所以才办了这场招亲。 他冷视抢在他前头的男子一眼,那人害怕地摸摸头,笑了一下,让他先。 当他仔细地在每个新娘前驻足时,大伙儿全屏气凝神,他认真的凝视,似乎想看透红巾下的容颜。 隋曜权锐利地在嫁衣上细看着,她们十人虽醋砒一模一样的嫁衣,但其中织法有所不同,有一件他要绣工在上头动了手脚,但从外面看来,并没有任何差别,除非那人深谙绣织,否则根本瞧不出。 而分辨出各种织绣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终于,他在第七个女子面前站定,他的心底闪过一丝满足,他钟诙能拥有她了! 当他终于选定后,围观的人全都屏息以待,文宽择更是握紧了双拳。 隋曜权伸手掀开新娘的盖头,清丽的面容一寸寸露出,当红巾完全掀起后,众人露出赞美的惊叹声。 隋曜权在见到新娘的面容时,黑眸中露出一抹温柔。 墨染漾着笑,娇羞地与他对视,听见人群中传来鼓噪声。 “我都要不耐烦了。”她轻语,这儿都快变成市集了。 他正想覆住她娇艳的容貌,不让任何人瞧见时,墨染瞥见父亲离去的身影,她立即往前走了一步。“我必须跟父亲谈谈……”她望向隋曜权。 他点头,明白她的心情。 墨染在众目睽睽下走出大厅,随即在曲廊上发现一抹身影。“父亲。” 文宽泽转头注视女儿娇艳的容颜,脑中闪过她还是个小姑娘时的模样,没想到一眨眼……她已经长大了…… “父亲。”她缓下步伐,在他面前站定,内心忐忑不安。 文宽泽未置一词。 墨染感觉心口涌上一抹苦涩。“父亲还是……还是不愿意女儿嫁给隋公子?” “你还会在意爹的看法吗?”他的语气不愠不火。 他责难的语气让她垂下眼眸。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文宽泽眉间的皱纹涌现。 她深吸口气,内心一阵酸涩。“女儿明白……”她萧索地转过身。 文宽泽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流过一阵哀戚,他已分不清自己心底真正的感受,是愤恨、痛苦、懊悔,还是哀伤、酸楚…… 他转过身,望着花园,疲惫地压了压眉心,唉!他是真的累了…… 墨染在听见声响时转过头,只见文宽择没有意识地倒在地上。 “父亲--”她慌张地大叫一声。“父亲” “冒犯姑娘了。”屈问同望着床塌上的墨染,她身上肿砒了一件单衣、白裤。 忽然,一只暗器袭来,屈问同转身避开。 翟启允自窗外轻巧的进入屋内,他脸上露着一抹稚气笑容。“逮到你了。” 他伸手解开墨染的穴道。 墨染张开眼,随即起身转向屈问同。“屈公子。”她对他露齿而笑。 屈问同愣了一下。 墨染哈哈大笑。“吓着你了?”她朝他扮个鬼脸。 屈问同皱眉。“你不是” “没错,她不是墨染。”翟启允在一旁补充。 女子随即扯下脸上的面皮。“我是你姑奶奶。”她双手叉腰。 “什么姑奶奶?”翟启允瞪了妹子一眼。“说话没个规矩。” 翟沐文不以为意的咯咯直笑。“我说错了,我是你祖奶奶。”她将面皮丢向屈问同。 他轻松地避过,嘴角扬起笑。“看来我被摆了一道。”他的脸上看不出懊恼之色。 “后趾筢觉的笨蛋!哥哥,快擒下他。”翟沐文对翟启允下令。“省得姑奶奶我动手。” 翟启允气得敲她一记。“你有完没完?” “你干嘛打人呀!”翟沐文踹他一脚。 屈问同看着这一幕“兄妹阋墙”,悠哉地自另一扇窗闪出。 “啊--”翟沐文大叫一声。“他逃走了,快追!”她飞身跃出。 “你给我回来,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翟启允大叫着跟上去。 屈问同才出院子,就与隋曜权打了照面,他不慌不忙地笑道:“你果然不好惹。” 隋曜权冷冷地注视他,未署一词。 “能告诉我是哪儿让你起疑吗?”他一副虚心求教的态度。 隋曜权弹出手上的东西。 屈问同抬手接下,翻手打开掌心,忽地,他无奈地露出了笑。“果然还是不能一时兴起。”一颗黑棋静卧在他掌心。 “你在茶楼上将棋子打向马,让它因惊吓而失去控制。”他上前一步,脸色冷凝。他甚至怀疑失火一事也是他所做的,可要查出纵火犯并非易事,所以他并无确切证据证明。 他微笑。“没想到会让你发现,做事还是不能留下证据。”他摇了摇头,其实他并无伤害文墨染之意,只是想看看她惊吓的表情罢了。 隋曜权再上前一步,他立即后退一步。“我实在不怎么想跟你动手。”屈问同认真地道。“我知道我赢不了你。”他向来有自知之明。 隋曜权冷笑一声,在瞬间窜至他的面前,右掌打上他的胸膛,屈问同迅速跳开,但他的拳紧跟而来,屈问同与他快速地拆了十几招,腰腹间才露个空隙,就让他一脚踢上。 屈间同向后飞去,勉强撑住自己。“你的功夫果然了得。”他以手压上疼痛处。 他话才说完,就听见拍掌声,翟沐文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一旁。“未来表姊夫果然厉害。”她敬佩地看着隋曜权,随即转向在身旁的哥哥。“你好好跟人学学。” 翟启允瞪她。“你有完没完。” “你们两个还不收敛些?” 两人同时转头,瞧见翟玄领正朝他们走来。 翟玄领对隋曜权说道:“这儿交给我就成了,你最好去陪墨染--” “她怎么了?”隋曜权打断他的话,心陡地沉了一下。 “世伯昏倒了。” 隋曜权有些错愕,但立即转身而去。 “屈公子。”翟玄领微微一笑。“换咱们好好谈谈吧!” 祝婉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在床上昏睡的丈夫。 他苍老的面容让她叹口气,他也不过才四十出头,可现今面貌看来却比实际年龄老了近十岁左右,他的皱纹似乎在这几年多了不少。 文宽泽皱紧眉头,而后睁开双眼,一时之间,他有种茫然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转过头,讶异地瞧见妻子出现在他房中。 “你--”他倏地坐起身子。 “你昏过去了。”祝婉青简单的陈述。 “我……我记得。”文宽泽显得有些困窘。“我没事。” 祝婉青颔首。“那我走了。”她自椅子上起身。 “你--”文宽泽叫住她。“你--不多待会儿?”话毕,他脸上浮现一抹不自然的暗红。 她看了他一眼,在心底叹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文宽泽望着妻子沉静的脸容,脑中闪过两人往日恩爱的时光,每回甲砒她,他总是无措,对她的愧疚不曾稍减。 “墨……墨染呢?”他问了一句,两人现在唯一能谈的也只剩下女儿了。 “在外头,我去叫她--” “不用。”他阻止。 她没说什么,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筑起。 半晌后,她先开了口。“染儿成呛筢,我便搬出府去--” “什么?”他猛地坐直身体,有些慌乱。“你要搬出去?去哪儿?” “城外有座尼姑庵--” “你要出家为尼?”他连心都慌了,嗓音暗哑。 “染儿已经找到好的归宿,我没理由再留在这儿了。” “你说什么?这是你的家……你……”一时之间,他连话都说不好了。“你自然得待在这儿。” 祝婉青看着他激动的神情,摇了摇头。“这儿已经没什么可让我留恋的了。” “我……我不答应!”他严厉地说道。 她平静的注视他。“为什么?” “因……因为……”他涨红脸。“你还是我的妻子。”他握紧床单。 祝婉青蹙起眉。“这六年来我没一天尽过妇职,你能休了我。” “我不会休了你的!”他驳斥她的提议。 祝婉青拧紧黛眉。“你留我在这儿做什么?”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少了我,你们一家三口会自在些。”祝婉青静静地说。 “你胡说什么!”他斥喝。 她起身。“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你好好歇息吧!” 文宽泽急忙地掀被起身,抓住她的手。“你是认真的?” 他失态的举止让她讶异。“我会说着玩吗?” “你……你在惩罚我吗?”他的眼神藏着一抹痛楚。 祝婉青叹口气。“若我说没有,你信吗?”她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根本不信。“不是每个人都同你一样执着于不视诙自己的东西。” 他面孔涨红,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咱们都上了年纪,有些事也该看透了,你恨隋公子的父亲,那我是不是也该恨你、恨你的妾,抑或是很隋公子的母亲?因为你忘不了她。”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她注视他老羞成怒的表情。“娘在好几年前就告诉我了。” “别说了!”他恼怒地制止她。 “难道你有恨,我便没有吗?”她平静地问。 他的脸涨得更红。 “娶一个相似的女人回来,你真的觉得快乐无憾了吗?”她平淡的陈述着。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不自在地避开妻子的眼神。 “坐下吧!”她叹口气,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你--” “你不坐下,那我要走了。”她蹙眉。 他一听,立刻放开她的手。“好。”他局促不安地在床沿坐下,妻子想离开的念头让他心绪纷乱。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要离他而去,所有他在乎的人都要走了,这真是他想要的吗? “我原不想跟你多说什么……”祝婉青停住话语,一会儿才继续道:“关于你的事,我已不愿多管,但隋公子……不!也该叫曜权了--” 祝婉青听见丈夫不以为然他冷哼一声,她瞥他一眼,继续道:“他来找我,希望我能跟你谈谈,我觉得很讶异,因为他不像是会插手管别人家务事的人;当然,我马上就明了他是为了女儿才来见我的,想到此,我很欣慰,可回头想想你,却觉寒心。” 文宽泽怒道:“你……你说什么!” 祝婉青平静地道:“我们母女对你而言到底算什么?这些年我没做好一个母亲,而你呢?你做好一个父亲了吗?你要躲在你的壳里多久?”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陈红,像是怒火就要爆发。 “你有你的愤怒、你的恨,我和染儿就没有吗?”她的声音难得严厉起来。 “你说什么--”他起身打断她的话,脸上是难堪的表情。 “你知道娘曾为了留下我而跪在我面前吗?”她注视着他震惊的表情。“她一个老人家跪在我这做媳妇的跟前,求我原谅你,不许我轻生,说总有一天你会想通什么人对你最好,不再肿砒过去……” 她叹口气。“其实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对你,我看淡了,”她也起身。“只有你的女儿还不愿放弃你,可你却把她愈推愈远……”她微扯嘴角。“我知道,因为她嫁给你痛恨的人。” 她失望地朝他摇头。“怎么?你自己恨不够,还得我们母女同仇敌忾,一起替你恨你的仇人吗?既是如此,那我们的苦,你想过帮我们分担些吗?” 他握紧双拳。 “或者,我得亲赴黄泉,看看死去的隋夫人是怎样的狐媚,才能将你迷惑至此,还是我该为你去同曜权拚命,只因为他长得像他的父亲,所以得父债子还?”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你的恨既能筑起,便能放下,做与不做,全在你一念之间。希望这次你不会再让我失望,不然,你便会再也看不到我,也看不到你的女儿。” 隋曜权在文宽泽的屋外找到墨染,她焦躁不安地在廊厅上走来走去,看着她慌张的神情,他心中抽动了一下。 他至今仍不习惯她能这样轻易的影响他,但他已不愿再深究,只是接受,因为深究没有意义,只是让他心乱。 “没事吧?”他出声。 墨染猛地转向他,含着泪水奔到他怀中,他立即张开手臂环住她,将她环抱在他的羽翼下。“怎么了?”他喜欢她在怀中安歇,因为这是他的心灵最平静的时候。 他低沉温暖的语调让她稍稍控制住自已。“父亲……父亲昏倒了,四表哥说,父亲是上了年纪,情绪一激动,血气冲上来,所以……所以就昏过去了……娘在里头陪着父亲……” 他听了之后才安下心,他知道若文宽泽真出了什么事,她会愧疚一辈子。 “别慌。”他抚着她的背。“别慌。”他亲亲她泪湿的眼角。 她抱紧他,让他平抚她的心情。“我刚刚真的好害怕……我把父亲气病了……” “不许你这么想!”他抬起她的脸,语带严厉。 “我知道,可我没法不这么想……”她抚着他的背,首砒让自己安定些。 他望了文宽泽的房门一眼。“让你娘跟你父亲谈谈,或许他的心会放宽一些。” “娘已经好多年不曾主动找父亲谈话。”刚刚母亲过来时,她还着实诧异了一下。 “我知道。” 他的语气让她眨眨眼,他似乎了然于心。“你……你找娘说过话?”她不确定地问。 他颔首。“昨天。” 她又眨眨眼睑。“你同娘说了什么?” 他耸耸肩,显得有些不自在。“没什么。” 她望着他,没再追问,只是轻语。“谢谢。”她感动地落下泪。 “我没做什么。”他仍是不自在。“你毕竟是晚辈、是女儿,有些话使不上力,若你娘肯出面,或许会好一些。” 她心动地亲吻他。“谢谢。”她感动地湿了眼眶,她知道他不爱管闲事,想起他先前不想过问她家务事的冷绝神情,他现在不自在的模样让她心中满溢温柔。 他喜欢她感谢的方式,他抬手抚过她湿润的面颊,深情地吸吮她的甜美的馨香,墨染则伸手勾上他的颈项,心中满是爱意。 他如火般地席卷她,欣喜于她的付出,唇舌与她热烈的纠缠。 良久,他才松开她。 她害羞地将布满红晕的脸蛋埋入他宽阔的胸膛,只要他在一旁支撑着她,她就能面对任何事,他的守护给她源源不绝的力量! 终曲 墨染不知母亲到底对父亲说了什么,但自那天起,父亲沉静了许多,他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有时甚至会到母亲的别院稍歇。 三日后,隋曜权上门下聘,文宽泽虽冷淡以对,但却没再动肝火,为此,墨染欣喜地几乎要落泪。 这日,她与隋曜权悠闲地在园中对弈,忽想起一个人。 “屈公子怎么了?”墨染询问,她差点忘了这件事。 隋曜权耸耸肩。 “这是什么意思?”她追问。 “他消失了。” “消失了?”她吃了一惊。“你是说,你……你把他……”她怒声道:“你知不知道他是县尉大人的儿子,你怎么可以杀死他--”她忽然掩住嘴,紧张地东张西望,深怕让人听见。 她的反应让他发笑,她为他担忧关心的模样总能让他心中一暖。 “你还有胆子笑!”她压低声音,可脸上的怒气未减。“你为什么要彰瘁做?万一让人知道了,可是要斩首的。”想到他赴刑场的画面,就让她心中一凛。 “屈公子并没有真正的伤害我,你为什么--” “他对你意图不轨。”他的声音闪过一丝严厉。 “他若真要伤害我,有的是机会,可见他天良未泯,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她气得站起身。“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杀--”她再次紧张地四处张望,深怕隔墙有耳。 他起身走向她,她却退后一步。“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你--” 他抓住她,将她揽入怀中。 她生气的挣扎着。“不许你--” “你就这么在乎他?”他怒声道,不喜欢她为了屈问同的事对他发火。 她生气地捶他。“我当然在乎!他死了你能逍遥法外吗?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你担心我?”他露出笑,语调温柔。 “我当然担心,你到底在想什么?”她在他怀中挣扎。“你怎么可以任意杀人?” 他见她红了眼眶,心中跟着一紧,柔声道:“我没杀他。” 她愣住,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 “他只是消失了。”他温柔地抚过她的粉颊。“躲起来了。” 她整个人陡地放松,但随即又粉拳相向。“你为什么捉弄我?这并不好笑。”她怒斥。 “我没有捉弄你。”他在她额际印上一记。“是你想偏了。” 墨染倏地涨红脸。“你……你为什么不立刻说清楚?你让我担心……”她恼怒地偏过头不看他。 “我是想杀他。”他吸闻她馨香的气味。 “你--” “我不准任何人伤害你!” 他突如其来的怒火让她讶异,感觉到腰上的铁臂正在紧缩。 “我很好。”她安抚地抚摸他的背,她知道他很保护她,任何可能的危险他都不让她涉入。 当初要诱敌时,他坚持不肯让她去当饵,即使有众人在她四周严密的保护,他仍不肯点头,最后众人只好让步,找了与她身材相仿的沐文来帮忙。 那时她才发现他的内心有着不为人知的恐惧。 “我真的很好,你不会失去我。”她抬眼望着他深如泓潭的黑眸。“我的身体比你母亲强健许多。” 他将她紧紧地搂抱在怀中。“我知道。”他已试着去控制自己的恐惧,但有时它仍会毫无预警地窜出来。 两人彼此相偎,半晌后,她才软声问道:“你想念你爹娘吗?” “有时候。”他温柔地抚摸她黑软的发丝。 “跟我说些他们的事。”她仰望着他。 他蹙眉,开始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尘封的记忆再度在他的心里开启,有时他会停顿下来,似在思考,有时久久没说一句话。 墨染静静的聆听,并不催促,因为她并非真的想知道什么,只是希望他能重拾那些属于他的记忆,或者有一天他会发现,他父母从未离开过他,只要他愿意,他都能在俯拾间想起他们的美好。 忽然,他提起了母亲生病的日子。“母亲病重后,我开始学医,但终究来不及。” 他话语中隐藏的遗憾让她心口绞拧。 隋曜权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步上父亲的后尘,失去母亲的痛苦夺走了他整个生命,他对母亲的爱强烈到让人心惊……” 墨染明白他的害怕,他与他父亲是如此相像,他担心有一天自己也会陷入这种疯狂,与他相处愈久,她就愈能感受到他强烈的感情,但他的恐惧也随之渐涨。 她知道她若再发生一次受伤事件,他的反应绝对会强过上次十倍,他对她的感情愈增加,害怕失去她的恐惧也会随之增长。 想起他之前时有时无的疏离态度,她终于明白他当时定也察觉到自己对她的感情开始萌芽,所以,他才会逃避地想将它压住。 墨染轻叹一声,若不是他强烈的占有欲作祟,他们根本不会在一起。 “你还是怪你母亲吗?”她柔声问。 他沉声道:“我没怪她,也不恨她,只是生气,她允诺过不会离开的。”他眉头紧皱,仍旧不喜欢提起这些事。 “但人不能控制生死,它是无常之数--” “我知道。”他的眉头纠结。 墨染明白的在他胸前摩挲,有时理智与感情是背道而驰的,更何况,他是个想掌控一切的人,自然不喜欢他无法掌握的事。 她抬首凝睇他深如黑潭的眸子,知道在他冷淡的表情下,有颗炽热的心。“如果失去你,我也会同你父亲一样痛不欲生。”她轻语。“因为没有人想被留下来。” 隋曜权再次想起父亲的痛苦。 她拉下他,在他紧拢的眉宇轻吻,软声道:“你别担心,我会努力祈求上苍,若我们有一人必须先走,我愿意让你先行。” 他惊讶地看着她,黑眸深沉。 “若你先行,我会难过、会悲伤,因为我再也不能同你说笑解忧,不能与你相偎作伴,可我宁愿这样,也不想你为我疯狂。”她温柔地抚着他刚毅的脸。 他的心狂跳,血液急速奔流。 “那时我会搬到墓旁,与你作伴,回忆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当我凝望我们的儿女时会想起你,因为他们有你的眉、有你的眼,而当我想起你时,我的痛就不会那么难以忍受;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望着明月,献砒你陪我一同过了多少日子,数过多少繁星;看着灯火时,我会想起你在人群里与我对视,昂首走向我。” “然后,我会微笑,在想起你的时候。所以,如果我们有一人必须先走,我愿意让你先行,只盼你想起我的时候,到梦里与我相伴。”她软呢地说着。 她的话让他心口揪紧发热,他猛地箍紧她,似乎想将她揉进她的骨血里,他情绪翻腾,黑眸是激动的火花,他再也不能克制地吻上她的唇,带着火焰,沧砒激动,几欲要将她吞噬。 她勾上他的颈项,在他的狂烈中颤抖,她温柔地抚着他的背,直到他情绪的风暴缓缓过去,只剩和煦的微风。 他稍离她肿胀的唇,两人急促的呼吸着,他吻过她脸上每一寸肌肤,而后在她颈肩安歇,感觉到她馨香的环绕。 “我们都有害怕的事……”她在他耳边喘息。“但只要我们在一起,终有一天都会克服的。” 他灼热的呼吸在她柔嫩的皓颈上吹拂,双臂仍紧紧揽着她,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面对失去她的念头,这恐惧或许会在有意无意间窜出,但只要有她在,他就能不去想。 父亲失去母亲的痛苦他能体会,也明白自己终究隐藏着父亲情感的激烈与疯狂,但他会避免犯与父亲相同的错,若她真的先走,他不会将巨大的痛苦压在子女身上,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箍紧她,亲吻她的耳廓,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所想的,但有她在,他的心终究会慢慢平和下来,或许有一天,他能与她心平气和地说这些事,但现在,他是连想也不愿想的。 她偎在他的颈项旁,感受他有力的拥抱,心安地微笑着。“我们还没下完棋呢!” “等会儿。”他亲吻她的耳垂,还不想放开她,他需要她来安抚他的恐惧。 “嗯!”她仍漾着笑,想起两人在偕天寺的第一次相遇,那时……她又怎会想到两人将有如此的纠缠。 千里姻缘一线牵,香囊上的字句忽地闪过她眼前,她勾起嘴角,眸中净是情意。 他抬起头,亲吮她的唇几下。 墨染抬手轻抚他的脸,喜欢他的胡碴子在她掌心滑过的刺痒。 隋曜权亲吻她的手心,瞧见王镯在她白皙的手腕上闪着晶莹的光彩,他的心滑过一丝温暖与满足。 他的妻子呵! 他在她的眉心轻印一吻,深邃的黑眸锁着她温柔的双瞳。 这趟扬州行,他终究--还是来对了。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