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喜上眉梢》

作者：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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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宋真宗咸平六年（西元一○○三年）

开封“！”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小女孩张着大大的眸子，直盯着地上打转的陀螺，忽地高兴地大喊着：“姐，姐，我弄成了！”她冲进屋里，手足舞蹈地嚷叫，“陀螺会转了！”

喜福擦着桌子，见妹妹高兴地大吼大叫，不由得笑道：“抓到诀窍了。”

昨儿个父亲买了个大陀螺回来，喜乐高兴得连睡觉都抱着。

“我也要打陀螺。”坐在板凳上的小男孩跳下来，拽着喜乐的裤管。“姐姐，我也要玩。”他仰起稚嫩的脸蛋。

“等一下。”喜乐兴奋地蹦来跳去。“我会了，转了好多好多圈呢！”她双手不停地挥动。

“娘——”她跑进厨房。

甄氏正忙着炒菜，见女儿进来，说道：“喜乐，将菜端出去。”

“娘，我会打陀螺了。”她扬着手上的线。

甄氏含笑地说：“等会儿再打给你爹瞧瞧。”

喜乐高兴地端着菜跑出去，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喜福。

“小心！”喜福抓住妹妹。“这儿姐姐来就好，你去外头玩。”

喜乐仰头甜笑道：“我去等爹。”不等姐姐回应，她一溜烟地奔到院子去，拿起地上的陀螺就往外头跑。

她要到巷子口等爹，让爹瞧瞧她打的陀螺。

天色昏黄，再过些时候就要整个暗下，喜乐高兴地在巷口踱来踱去，忽地决定再来练习一次，若是等会儿忘了怎么办？

她将线缠在陀螺上，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地将手中的陀螺打出去——

“”一声，陀螺在转了一圈后，撞上墙壁。

“啊——”喜乐奔上前，小脸整个皱了起来。“怎么这样？”她蹲下身捡起陀螺，看了看巷子。“这里太窄了。”她喃喃自语。

喜乐想了一下后，决定到空旷一点的地方再试一次。她站起身子，低头将线再次缠在陀螺上。突然，一个东西猛地撞上她。

“哎哟，”喜乐摔倒在地，跌个四脚朝天，手中的陀螺应声掉了出去。“好痛——”她抓抓头，皱起眉头，一脸生气样。

她坐起身子，正打算站起来时，发现有人压着她的脚，她反射地尖叫一声。

“别……别叫。”压着她的人抬起头道。

喜乐眨眨圆睁的眸子。“大姐姐，你怎么了？”她抽出被她压在身下的双脚，蹲在她身边。“你的脸好白，你是不是生病了？”一定是因为这样，她才会站不稳的撞上她。

女子年纪约其二十出头，穿着一袭暗红色劲装，勉强坐起身子，靠着墙壁，脸上血色全无，额际冒着冷汗，右手紧压着腹部。

她反射地望了四周一眼，该……该是暂时躲过他了，可她恐怕撑不了多久。没想到临死之前，连个可托付的人都没有。

“姐姐——”喜乐看着她，担心的放大声量唤道。

女子回过神，不禁露出一抹苦笑，在这个重要时刻，她竟遇上个小女孩？不过也只能将就着点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气弱游丝地问。

“我叫喜乐，姐姐，你怎么了？你刚刚撞到我，好痛。”喜乐摸摸头。

女子抽出放在腰际间的帕子。“喜乐，能不能帮姐姐一个忙，帮姐姐把这个……送到……送到……皇城司……”她闭上眼，忍住疼痛。

喜乐盯着她的帕子，上头绣着可爱的小鸟儿跟小花儿。

女子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她必须快点，那人恐怕要追来了。“帮姐姐把帕子送到皇城司……郑……泓……的手上……好不好？”

喜乐眨眨眼赞叹道：“好漂亮喔！”她偏头直瞧着帕子。

看来她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女子的心头掠过一抹绝望，她将手上的帕子递给喜乐。“拿着。”

“娘说不能拿人家的东西。”话虽这么说，可她的眸中有着一抹渴望，那帕子真的好漂亮喔！

“姐姐要你拿到皇城司……你跟姐姐念一遍……”女子心里万分焦急，她没时间再耗下去了。

喜乐偏头想了一下，不懂她为什么要她念这个，不过，她还是乖乖地念着：“要拿到皇城司。”

“对！”女子露出一抹笑。“喜乐好聪明。”

喜乐听了高兴地直笑。

“再说一遍，皇城司郑泓……”

“皇城司郑泓。”她跟着又念了一次。

“好乖，”她摸摸她的头。“现在，快去……”她不能让那个人瞧见喜乐，否则就功亏一篑了。

喜乐接过帕子，兴奋地摸着上好的绸绢，好好摸喔！

“放在衣内才……才不会弄丢。”女子撑着最后一口气道。

喜乐听话地将帕子小心折好放入衣内。

“快去……”她推着喜乐。

“那姐姐呢？我去叫大夫。”喜乐直觉地说。

“姐姐只是有一点累，没关系……你快去，姐姐等你回来，看你……聪不聪明，有没有拿到皇城司……”她已没有多少力气了。

喜乐一听，“我很聪明。”说着，就立刻往前跑。

女子见喜乐跑出巷口，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她靠着墙，缓缓往下滑，双眼终于疲惫的合上……

喜乐跑了几步后，就瞧见父亲朝这儿走来！她高兴地大叫：“爹——爹——”

甄达夫穿着暗红色交领外衫，腰间系着黑色腰带，袖子在手腕间收口，脚蹬一双黑靴子，头戴黑帽，中等身材，五官略微粗犷。

“喜乐。”他大笑着上前抱起奔来的女儿。

“爹——”喜乐咯笑着搂住父亲的脖子，面颊贴着他的脸。

“你出来等爹？”他抱着女儿往前走。

“嗯！”她点头。“我打陀螺……啊！我的陀螺！”她紧张地喊了一声。“在巷子里，在巷子……”

“好，现在去拿，不用紧张。”他拍拍女儿。

“我刚刚打陀螺，它一直转一直转喔！”喜乐献宝似地说。

甄达夫转进巷子，正打算说话时，眼角却瞥见一人瘫坐在墙边。他放下女儿，上前道：“姑娘，你没事吧？”

喜乐急忙说道：“爹，姐姐生病了。”

“生病？”甄达夫在女子身边蹲下。“姑娘？”见她没反应，他伸手拍了下她。

“姐姐！”喜乐上前摇她。

女子顺势往一旁倒下，一动也不动。

甄达夫一惊，手指往她的鼻间探去，没气了！

“姑娘！”他反射地摇晃她。

“爹，姐姐生病了，要请大夫。”喜乐焦急地说道。

甄达夫迅速瞄了一眼她的身子，发现她的右手上满是鲜血，腹部上还有着暗沉的血迹。

他立刻做出决定。“喜乐，先回去告诉你娘，爹会晚点儿回家。”他必须先回衙门报告这件事。

“可是……”

“先回去。”他不要女儿待在一个死人身边。

“可是……”

“喜乐！”他沉下脸。

喜乐嘟着小嘴。“好嘛！”她先将陀螺捡起。“可爹还没看我打陀螺……”

“等会儿爹回去了，再瞧你打陀螺。”他安抚地说。

“那姐姐……”她看向那女子。

“爹会在这儿照顾她。”他不想向女儿解释“死亡”这件事，遂顺着她之前的话说：“爹会替她找大夫。”

“哦！”她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回走。

甄达夫见女儿走远后，这才起身准备回役衙。可他才走几步，忽地，空气中闪过一急咻声，像是箭矢在空中划破的声音，他还来不及探究，背部已被击中一掌，剧烈的疼痛霎时弥漫全身。

他想避至一旁，却力不从心。在他倒下前，他忽地明白自己遭人暗算。

一阵轻忽的脚步声接近，他想看清楚是谁，却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只瞧见一双青色的靴子。

他着眼睫，想撑起最后一丝气力，但无边的黑暗却无情地将他吞没，而他无力挣出，随之消失在黑暗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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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蹲在墙角已经过了一刻钟，怎么都没有人出来呢？

喜乐皱着小眉头，无聊地以手抹着地上的黄土，她的脚好麻。

她大大的双眸不时瞄着门扉，希望它能开启，那样……那样她才能进去找姐姐，她想姐姐。

娘说姐姐到这大户人家帮忙，不能再回家。她不懂，她想姐姐，她要见姐姐，可娘不肯带她来，所以，她就自己偷偷躲在这儿，她要去找姐姐！

她好想好想姐姐，姐姐最疼她了。喜乐皱着小鼻子，觉得酸酸的，心里好难过，因为她想到了爹，娘说爹再也回不来了……

她揉揉双眼，难过地想哭。爹为什么不回来？现在连姐姐都不在，她不要！喜乐生气地丢着土。

就在这时，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吱嘎”声，她将身子更往墙边缩，瞧见一个大婶从后门走了出来。

喜乐绽出笑容，在大婶走远后，起身跑了过去。

唉——无聊死了！

男孩坐在树上，烦闷地拔着叶子，原本是想躲在这儿让大伙儿找不到他，可才躲了一会儿，他就觉得无聊。在树上什么事都不能做，他应该溜出去玩才是。

一想到这儿，他不由得露出笑容，对！就跑出去街上逛逛。

他正打算下树时，却听到脚步声往这儿来，连忙将自己藏在树枝后。

他看着冯嬷嬷提着竹篮，拉开后门走出去后，这才敏捷地下了树，准备偷溜出去玩。他才刚站定，拍了拍身上的衣袍，就听见一声奇怪的“吱嘎”声传来，而后，一颗脑袋从门后探出来。

他不假思索地又躲到树后，两眼定定地盯着后门慢慢被推开，那颗脑袋也一寸寸地探出。

喜乐转动骨碌碌的眼珠，慢慢推开门，张大眼注视里头的一景一物、一草一木，好大啊！她不自觉地张大嘴，门又被她推开几许，她好奇地进门。

“比家里大好多好多……”她呢喃，这里好多花、好多树，她晃晃脑袋，小声叫道：“姐姐——姐姐——”

树后的隋曜衡见她偷偷摸摸的像个小老鼠，不由得想笑。眼前的小女娃有双灵活的大眼，咕噜咕噜地转动着，脸蛋消瘦，显得下巴尖了些。

她慢慢走近，微弯着身子，双手圈在嘴边叫着：“姐姐，姐姐——”

他闪过一抹恶作剧的笑容，毫无预警地突然蹦出来，喝道：“你是谁？”他双手擦腰，两眼直盯着她。

喜乐被他吓了一跳，尖叫一声，本能地倒退几步，没想到却绊了一跤，一屁股跌在地上，摔了个大筋斗。

隋曜衡见她狼狈地摔在地上，不由得哈哈大笑。“哈……”

喜乐赶忙爬起！摸摸破皮的掌心，双眼则盯着眼前穿着锦衣华服的男孩，他的衣服好漂亮，她不自觉地低头看着自己补了又补的粗布衣裳。

“你是谁？”隋曜衡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眼前梳着两条辫子瘦瘦小小的女娃儿。

“我……我来找我姐姐的。”喜乐回答，脸蛋上只有好奇，倒不惧怕他。

“你姐姐是谁？”隋曜衡问。

“我姐姐就是我姐姐啊！”她不解地皱下眉头。

“什么你姐姐就是你姐姐？讲得不清不楚。”他大摇其头，在心中已认定她很笨。“那你姐姐叫什么名字？”他换另一种方式问她。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努力地想了一下，才露出笑容。“叫喜福，姐姐来这里帮忙。”

“帮忙？”他明白了，一定是府里的奴婢。

“娘说姐姐不能出来，所以，我来找姐姐。”她甜笑地望着他，这人长得真好看，还有，衣服更好看，像那个姐姐给她的帕子一样漂亮。

他摇摇头。“府里是不能让外人进来的。”

“我不是叫‘坏人’。”她强调地点头，一脸认真。“娘说我最乖了。”

“什么坏人？是‘外人’。”他突然笑出来。“你很笨耶，话都听不清楚。”

喜乐的眉头揪成一团。“我不笨。”她顿了一下，才又说道：“什么是外人？”她一脸的不解。

他好玩地解释，“外人就是外面的人。”

喜乐喃念：“外面的人？可是我已经进来啦，”她眨眨眸子，一脸疑惑。“我现在在里面，我是‘内人’。”她振振有词地说，她记得爹说过“内”是“外”的相反。

隋曜衡一听大笑出声，“哈哈哈……哎哟，你怎么这么笨，”他忍不住抱着肚子，笑到肚子疼。

“我不笨。”喜乐生气道，决定不理他。她往前走，继续叫道：“姐姐——”

“喂！”隋曜衡抓住她的手。“你不可以乱跑。”

“你放开我，我要找姐姐。”她叫道。

“你们在干嘛？”

喜乐转头，见到一个男孩站在几步开外，她疑惑地看着他，而后又转头看着抓着自己的男孩，毫无预警地尖叫一声：“啊——鬼……一样的鬼…——”

“什么鬼？大白天哪来的鬼？就说你笨嘛！”隋曜衡受不了地摇头。

喜乐听见他的话，吞了吞口水，目光在两个男孩间游移。“一样的……”她不懂怎么会有两个一样的人？

“当然一样，我们是双生子。”隋曜衡翻了个白眼道。

“双生子？”喜乐困惑道：“那是什么？”

“就是长得一样。”隋曜衡摇摇头，她果然不是很聪明。

“她是谁？”另一个男孩走近问道。

“不知道，她偷跑进来的。”隋曜衡耸耸肩，看着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

喜乐来回看着两人，还是觉得怪。“一样的！”她又喃念一声，他们长得一样，衣服也一样。

隋曜权看着眼前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问道：“你跑来我家做什么？”

“我问过了，她说她来找她姐姐。”回答的是隋曜衡。

经他这么一提，喜乐才想起自己还没找到姐姐。“你不要抓着我，我要找姐姐。”她推开男孩的手。

“都跟你说了不能乱跑。”隋曜衡又抓住她。

“姐姐，姐姐——”喜乐急得大叫。

“不可以叫！”隋曜衡捂住她的嘴巴。“你会把人引过来，到时候你被赶出去就见不到你姐姐了。”

“你管她那么多干嘛？”隋曜权皱着眉问弟弟。

“她很好玩。”隋曜衡松开捂住喜乐的手。“你想不想见你姐姐？”他低头看着她的大眼睛。

“想！”她拼命点头。

“那你要乖乖的。”他好言好语的说。

喜乐颔首。“我很乖，姐姐——”她小声地叫，双手圈在嘴巴旁。

隋曜衡笑道：“对，不可以大声。”

“可是不大声姐姐听不到。”喜乐蹙眉。“姐姐——”她不禁放大声量。

“嘘！”他笑着又捂住她的嘴。

“呜……”喜乐挣扎地叫着，挥舞着手臂。

隋曜权看着她，也笑了。“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隋曜衡松开她的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喜乐。”她回答。“我要找姐姐。”她重申。

“喜乐。”隋曜衡浅浅一笑。“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你姐姐，但你要乖乖的，不可以让别人看到你。”

喜乐闻言，高兴地笑了。“好。”

“你要带着她乱跑？”隋曜权摇头。“现在夫子到处在找你，你的孟子还没背好。”

“那你就回去帮我背，反正夫子搞不清楚我们谁是谁。”隋曜衡露出一口白牙。

隋曜权也露出白牙笑道：“我为什么要帮你？我可是奉命出来逮你的。”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狡狯，突然，他大叫道：“师傅，曜衡在这儿！”

隋曜衡大叫一声：“奸诈！”他拉着喜乐转身就跑。“快躲起来。”

喜乐颠簸着让他拉着跑。“啊——”她下意识地大叫。

“别叫！被人找到，你就见不到姐姐了。”他带她穿过后院。

喜乐立刻捂住嘴，不敢出声。

隋曜衡回头看着她蹒跚地被他拉着跑，不由得笑出声，她跑起来真像鸭子，一拐一拐，要倒不倒的。

喜乐一听到他的笑声急忙抬头，对他嘘了一声，示意他安静，万一他们被别人看到，那她就见不到姐姐了。

他拉她到草丛边蹲下来，忍住笑声。“你真好玩。”他不由自主地摸摸她的头。“喜乐，你要不要到我家来做奴婢？”这样他就可以每天逗着她玩，而不会觉得无聊了。

“奴婢？那是什么？”她偏头问。

“就是像你姐姐那样到我家来帮忙。”他解释。

喜乐想都不想就摇头。“不要。”

“为什么？”他问。“我们家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可是来这里就不能见到娘还有弟弟。”她扁了扁嘴。“姐姐来这里，娘很难过，我也难过，弟弟也难过。”她低下头。“喜乐好想姐姐。”所以，她才偷偷跑来，想看姐姐。

“你家住在哪儿？”他转念一想问。

她想了一下。“在……后……后面。”她摇头晃脑地想找出正确的位置，却发现这大花园让她搞不清楚方向。

“不要乱动，有人来了，快躲好。”他将她转动的小脑袋按下。

“痛……”喜乐咕哝，她举起手想拉开他压在她后脑勺的手。

“嘘！”他示意她别说话，眼珠直盯着往这儿走来的奴婢。

“二少爷——”

“二少爷，你在哪儿？”

隋曜衡拉着喜乐的手臂，悄悄地往一旁移动。

喜乐骨碌碌地转动眼珠子，忽地瞧见眼前的树丛结着绿色果子，于是好奇地摘了一颗，放在手心。

隋曜衡认真道：“这很好吃的，你吃吃看。”

她立刻将果子放进嘴里，才咬了一口，五官顿时像被人挨了一拳似的皱成一团。

“啊——”她立刻吐出果子，双肩打了个颤，眉毛像毛毛虫般地鼓动着，双眼眯成一条缝，拳头紧握着。

隋曜衡本来想忍住笑，但见到她滑稽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地笑了出来。“哈……”

“好……酸……”她打个冷颤，小手拍着舌头，想把果子全弄出来。“不好吃！”她生气地说。

“哈……”隋曜衡笑得差点坐在地上。

奴婢听到两人的声音立刻走来。“二少爷？”

“快跑！”

喜乐被他强迫地拉着跑，边跑边叫：“姐姐——姐姐——喜乐来了！”

“二少爷——”后面的奴婢紧追着两人。

“姐——喜乐来了——”她尖叫，鼓足力气嘶喊。

隋曜衡开怀大笑，跑得更快；喜乐追不上他的步伐，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声音就这么消失在草地上。

隋曜衡回过头，连忙扶起她。“没事吧？”

喜乐抬头，吐出野草和沙土。“好痛！”她眼眶含泪。

他笑着拍掉她脸上的土。

身后的奴婢也在这时赶到。

“二少爷，黄师傅在找您，要您到南书房去。”一名十四、五岁，身穿靛蓝上[奇][书][网]衣、粉色孺裙的女子说道。她梳着双环髻，瓜子脸，柳眉凤眼，脸蛋白净。

隋曜衡瞄了她一眼，不慌不忙道：“我不是二少爷。”

黛儿迟疑了一下，双眼直盯着眼前的主子。“您是大少爷？”

“废话。”他皱眉。“追着我干嘛？还不去找二少爷。”

“是……”黛儿踌躇地点了下头，视线转向少爷身旁的小女孩。“这是……”

“没你们的事，下去吧！”他吩咐道。

“是。”黛儿与另一名婢女青儿欠身离开。

“那真的不是二少爷吗？”

隋曜衡可以听见青儿的声音。

“我不知道。”黛儿小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少爷和二少爷长得一模一样。”

若是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她还能比较细部的不同，但若两人不在一块儿，她就没法完全确定了。

喜乐揉揉被撞疼的鼻子，问道：“你叫大少爷？好奇怪的名字。”

隋曜衡笑道：“不是，我是二少爷，而且这不是名字，这是一种称呼。”

喜乐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是称呼？”

他摇摇头。“你不用懂这些，你有一点笨，听不明白的。”

喜乐一听，生气了。“我不笨。”

他忍笑道：“好了，不管这些，你不是要找姐姐吗？”

“对，可是我不笨，你很坏，你……说谎……”她眨眨眸子，吞了下口水才道：“你骗我，那个那么难吃，还……还有，你是二少爷，可是你说你不是。”

他笑出声。“你还是有一点点聪明的。”

她立刻笑开。“嗯！”

“你真好玩。”他轻捏一下她红扑扑的腮帮子，眼眸含笑。“走吧，”他拉着她的手喃道：“可惜娘没生个妹妹，女娃儿应该比较有趣。”他语带惋惜。

喜乐听见他的话，笑说：“娘生了弟弟，弟弟很好的，娘好高兴。”

他低头看她，问道：“你几岁了？”

“六岁。”她含笑回答。“你呢？”

“十二。”

“啊！跟姐姐一样。”她叫道，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找到姐姐。“姐姐，姐姐——”她又喊了起来。

“嘘，不要叫那么大声。”他叮嘱，若是让娘知道，那他冒充曜权的把戏立刻会被拆穿。“我知道你姐姐在哪儿了，我带你去找她。”

“在哪儿？在哪儿？”她高兴地喊。

“在我弟弟房里。”他牵着她往廊庑上走。

“弟弟？你也有弟弟？”她张着小嘴。

他只是微笑，没有回答，第一次听到喜福这个名字时他就觉得有点耳熟，方才才想起前几天她让娘安排到曜琰房里，因为她的名字带“喜”又带“福”，娘觉得是个好兆头，再加上她又姓“甄”，念下来便是“真”喜福，有喜上加喜、添福添寿之意。

“你家好大喔！”喜乐露出赞叹的语气，蹦跳地走在他身边。

“你喜欢的话，可以常来玩。”他毫不考虑地说。

“真的吗？”她叫。“可是娘说……这儿不能随便进来，要偷偷的。”她刚刚在墙角蹲了好久才见到有人走出去。

“以后你来找我，我就让你进来。”他晃着她的小手，好玩地捏着。

“真的？”她高兴地喊。“你真好！”

“不过，你要听我的话。”他也提出条件。

“嗯，喜乐最听话了。”她笑得好灿烂。

他拉着她的辫子，笑道：“你如果长得胖点，一定更有趣，等会儿我拿东西给你吃。”

“好。”她笑道。“我要拿给娘还有弟弟吃。”

“到了。”他站在一扇开启的门前，可以看见里头的摆设，一进门是张圆桌，圆桌斜后方有个小拱门，站在外头瞧不见里头的情形。

喜乐大叫：“姐姐——”她抽回手冲了进去。“姐姐——喜乐来了，”

隋曜衡笑着走进去，瞧见一个小姑娘自内室跑出来。

当她见到冲过来的妹妹时，惊呼一声：“喜乐——”

“姐姐——”喜乐冲进她怀里，将她撞得后退一步。“姐姐，姐——”她抱着喜福的腰，话说到一半，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

“喜乐，”喜福的眼眶也红了。“怎么来了？娘呢？”她左右张望。

“我想姐姐……”喜乐哭着说。“姐姐——”

喜福蹲下身，擦着妹妹的眼泪。“别哭。”她同其他的丫环一样在两边绾着发髻，穿着靛蓝的襦衣与粉红长裙，有着一双明眸，脸蛋素净，鼻子小巧，红唇如菱。

喜乐抽噎着。“姐姐……”她抱着她的脖子。

“别哭。”喜福吸吸鼻子，摸摸妹妹的头。

隋曜衡微笑，发现她们两姐妹倒是不太相像，喜福长得较秀气，可喜乐却带着一股男孩子的英气，尤其是她那两道浓眉，长在她娇小的脸上，有种可爱的滑稽感。

这时，突然有人叫道：“谁在外头？吵死人了！”

喜福抹干泪，回答内室的主子。“三少爷，是我的妹妹。”她起身，这才想起礼节地向一旁的隋曜衡欠身行礼。“二少爷。”

隋曜衡讶异道：“你认得我？”

“是。”喜福回答。

隋曜衡故意道：“你认错了，我是大少爷。”

一旁的喜乐一听，摇头道：“不是，姐姐，他说他是二少爷。”

喜福一听，微笑道：“姐姐知道。”

隋曜衡正要追问，却听见室内又传来不耐的声音：“喜福，你过来！”

“是。”喜福对妹妹说道：“在这儿等姐姐。”她转身走进内室。

喜乐跟着跑进去，却被突如其来地碎裂声吓了一跳，只见杯子让人砸在地上，碎成片片。

“为什么这么慢才进来？”躺在床上的男孩怒声道。

喜福没回话，只是蹲在地上收拾碎片。

“姐姐！”喜乐跑上前，皱眉地对着床上的人叫道：“你讨厌！”

喜福拉过妹妹。“喜乐，快出去。”

“这女娃儿是谁？竟敢这么大声对我说话？”隋曜琰大吼，拿起床上的枕头就砸了过去。

喜福护住妹妹，让枕头砸在自己身上。

“三弟，又使性子了。”隋曜衡出声道。

隋曜琰一见到他，立刻冷哼道：“你来干嘛？”

“看你这么有精神，病应该好了一大半了吧？”隋曜衡说。曜琰小他四岁，自小身子不好，终日躺在床上，性子也因此较为暴躁，只要不顺他的意就发脾气。

喜乐挣出姐姐的怀抱，捡起地上的枕头，大叫着朝床边跑去，“你坏，为什么打姐姐？”

“喜乐——”

隋曜衡抓住要过去阻止的喜福，瞧见喜乐将枕头打在隋曜琰的身上，还大叫着：“坏人，”

隋曜琰反应不及，就这样被打中胸膛。他大火道：“可恶，”便伸手推开喜乐。

喜乐倒退着，眼看就要坐在地上的碎物上，隋曜衡立刻冲上前抓住她，她虽然踉跄地颠了一下，不过总算站稳了。

隋曜衡笑道：“你的脾气也很不好，喜乐。”

喜乐听得似懂非懂，她嚷道：“他坏，”她指着床上的隋曜琰。

喜福的唇角闪过一丝笑意，她瞧见三少爷原本白皙的脸这下全涨红了。

“滚出去！”隋曜琰怒咆。

“你坏！”喜乐也大叫。“坏人！”她指着他。

隋曜衡再也克制不住地大笑。

“你们全来看我笑话是不是？”隋曜琰大吼，激动地就要下床。“滚！滚出去，滚——”

“三少爷——”喜福连忙上前扶住他。“小心，”

“滚，不要你假好心。”他要推开喜福，却因没有足够的力气而无法做到，这让他更加生气。

“滚——”

喜福回头道：“二少爷，麻烦你先带喜乐到前厅坐着。”

隋曜衡笑着点头，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喜乐往外走。

“不要，姐姐——”喜乐大叫，死赖着不肯走。

“喜乐，你说了要听我的话，不然我以后不让你进来，你就见不到姐姐了。”隋曜衡皱着眉，示意他是认真的。

喜乐咬着唇。“他是坏人。”她指着床上的男孩。

隋曜衡含笑道：“他不是坏人。”就拉她走出去。

“坏人，坏人——”喜乐气愤地嚷道，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坏人！”她挥动手臂，像要与人拼命。

隋曜衡见她像个蹦跳的豆子在油锅里滚啊滚似的，不由笑得前俯后仰。

他坐到椅上，将她置于自己跟前，按住她扭来扭去的肩膀。

“喜乐，不要动。”他笑说。

“姐姐——”她想去姐姐那儿。

他笑得肚子好痛。“你再不乖，我可要拉你出去了。”

喜乐不高兴地扁嘴。“我要姐姐，姐姐——”

“吵死了——滚出去！”内室再次传来隋曜琰的吼叫。

喜乐作势就要冲进去，口里还大叫着：“坏人！”但却让隋曜衡逮住，硬是给拉出房外。

“啊——不要，姐姐——”喜乐大叫，一手抓住门柱，脸颊涨得通红。

“嘘！”隋曜衡伸手捂住她的嘴。“喜乐，你再乱叫，我要赶你出去了。”他让她看着他，表示他是认真的。

喜乐扁嘴，眸子眨呀眨的。“那个坏人对姐姐不好。”她握紧小拳头，不过放低了音量。

“他不是坏人，他是我弟弟。”他瞅着她说。

喜乐执拗道：“你弟弟很坏，我……我弟弟很乖。”

他笑说：“他生病了，所以脾气不好。”

“我弟弟也生病，但他很乖。”她反驳。

他让她逗笑了。“你有一点笨，可是又有一点儿小聪明。”他在她面前蹲下。“喜乐，你想不想天天看到姐姐啊？”

“想。”她用力地点头。

“那我让你天天来。”他拉起她的小辫子，好玩的以发尾刷着她扁扁的鼻头。“不过你要听我的话，我叫你安静，你不可以像刚才那样大叫，不然我就把你赶出去。”

“痒。”她拨开他的手，抓抓鼻子。

“你听到了没有？喜乐。”他认真地问。

她点头。“不可以大声，要小声。”她轻叫：“姐姐——”她学小鸟般地尖着嘴，刻意压低声音。

“对。”他朗笑道！愉快地又以辫子搔着她的小鼻子。

“哈啾！”她打个喷嚏，喷在他脸上。

他皱起五官。“脏死了！”他以袖子抹去。

喜乐却看得咯咯笑。“哈……”

隋曜衡堆起恶作剧的笑容，他故意哈啾一声，也喷在她脸上，听见她的尖叫声，令他哈哈大笑，心情异常愉快。

他终于找到不会让他无聊的东西了！

自此以后，喜乐每天都到隋府看姐姐，她都趁下午的时间跑来，等那个坏脾气的三少爷午睡后，她才能跟姐姐见面。

因为姐姐说她要先伺候三少爷才行。她听不懂，闹了顿脾气，后来是二少爷说她若不乖乖的就要赶她出去，她才安静下来。

这日午后，刚下过雨，她牵着弟弟，拿着娘做的甜糕来找姐姐。

隋曜衡一开门就瞧见她身旁的小男娃，约莫三、四岁，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你弟弟？”他猜测。

“他是我弟弟，叫喜庆。”喜乐点头。“我是姐姐喔！”

她一脸得意的样子，让他有些想笑。做姐姐很了不起吗？值得她这么骄傲？

“喜庆？”他念了一下，笑道：“你们家的名字还真有趣，喜气洋洋。”

“什么是喜气洋洋？”她偏头，一脸疑惑。

“就是很快乐的意思。”他含糊地解释过去，要精确说明的话，恐怕要耗掉一些时间。“他是不是该睡午觉了？”隋曜衡关上后门，换了个话题。

“喜庆想看过姐姐再睡，对不对？”喜乐摇了摇弟弟的手。

喜庆打着呵欠，点点头。

他瞄一眼她手臂上的小竹篮，问道：“里头是什么？”

“这是娘做的甜糕，很好吃的。”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手上的小篮子，拿出红糖糕。“给你。”隋曜衡摇摇头。“不用了，我不吃甜的。”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袍，光亮洁新，色泽闪亮。

“为什么？很好吃的。”喜乐微张小嘴，有些无法理解。“娘说你人很好，所以，要我带甜糕给你，娘还说，这是了……一点意思……不……不成……”她偏头努力地想着娘交代的话。

“不成敬意。”他替她接话。

“对！”她笑说。

“说你有点笨吧！这么简单的话都记不住。”他大摇其头。

她一听，不高兴地嘟嘴。“我不笨，娘说我年纪小，所以记不清楚。”

他微笑地拉起她的辫子，按着她的小鼻子。“我像你这么小的时候，记的事可多了。”

“骗人！”她皱着鼻子。“痒。”

他放下她的辫子，说道：“我们先到亭子坐着，待会儿再去找你姐姐。”

喜乐将手上的甜糕放回篮内。“为什么？”她勾紧手臂上的竹篮，拉着弟弟跟在他后面走。

“因为曜琰刚刚又闹脾气，所以你姐姐现在走不开。”他停下脚步，等她跟上来。

“坏人。”喜乐一听，立刻不高兴地嚷着。

他笑说：“你的脾气很不好，喜乐。”

“姐姐说我很乖。”她立刻为自己辩驳。

他停下脚步，在她面前蹲下，说道：“喜乐，等会儿我们到亭子的时候，那里还有别人，我不喜欢他们……”

“为什么？”她打断他的话。

他抓着她的辫子，又搔她的鼻头。“因为他们很烦，简单地说，他们是坏人。”

“坏人？”她抓抓鼻子。“好痒。”

他停下动作。“对，他们很烦的，所以，我们打声招呼就走，然后去找你姐姐，让她吃你娘做的甜糕，她会很高兴的。”

喜乐露出微笑。“好。”

隋曜衡面带笑容，与喜乐一起，比跟那些乏味的客人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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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阿庆，不要睡，要走好，你看你踏到水了。”喜乐将弟弟拉离草地上的积水处。“鞋子不可以弄脏。”她叮嘱。

隋曜衡看着喜乐教训弟弟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想笑。

当三人走近凉亭时，喜乐仰头对隋曜衡说：“啊！跟你一样的人在那里。”不过，那人穿着蓝衣服，她记得他们每回都穿一样的衣裳，今天却不一样。

他因她的用词而微笑。“那是我大哥，你要叫他大少爷，知道吗？”

“知道。”她颔首。“姐姐说他叫大少爷，你是二少爷。”她有记在心里哟！

他见她一脸认真，忽然兴起捉弄的念头。“如果我跟你说，我是大少爷，不是二少爷，你信不信？”

喜乐愣了一下。“啊？你不是二少爷吗？”她一脸疑惑，让他搞混了。

他笑道：“你说呢？我是大少爷还是二少爷？”

喜乐叫嚷：“啊——你也弄不清楚。”这下怎么办？

他大笑。“不是，哎，喜乐，你真是有一点笨，我当然知道我是谁，我是要你猜猜看。”

“我不笨。”她生气道。“你……你是……”她盯着他努力思考。

他含笑问：“我是谁啊？”

喜乐盯着他，露出为难的表情，忽地想到二少爷都对她笑咪咪的，大少爷就比较不爱笑，她绽出笑容，大声道：“我知道，你是二少爷，你会笑。”

他笑出声，随即道：“说不定我是大少爷，然后故意一直笑笑地对你。”

喜乐皱着眉问：“为什么你要这样？为什要故意笑？”

她的问题让他发噱。“算了，先别管这个，你看亭子那儿，穿绿衣服的那个，你要叫他裴少爷，红衣服的是裴小姐。他们是爹做生意的朋友的小孩。”

“做生意？”喜乐微张嘴。“啊！他们家在市场卖东西吗？娘也在市场卖东西喔！我有时候有帮忙，我卖甜糕——”

隋曜衡笑着打断她的话。“不是，做生意有很多种，他们不是在市场卖东西。”

喜乐似懂非懂地正要继续问下去，却见那红衣服的漂亮小姐跑了过来。

“曜衡！”裴萃心叫唤，她脸蛋圆润，穿着枣红的衣裤，年十一、二岁。当她见到他身边的小女孩，及一脸爱困的小男娃时，不由得愣了一下。“他们是谁？”喜乐一见到她，立刻弯身点头。“见……见过……裴小姐。”她朗声地说，这是姐姐教她的礼仪，虽然她觉得很拗口，可她有记在心上。“阿庆，要打招呼。”她摇摇弟弟的手。

喜庆茫然地看了四周一眼，打个呵欠，往她身上靠，几乎要睡着了。

隋曜衡见她小大人似的说着这些话，不由得笑出声。

“这就是你说的急事？”裴萃心扬高声音，方才他们四个人聊得正高兴，他却说有急事要先离开一会儿，没想到却带了两个奇怪的小孩回来，还穿得这么寒酸。

喜乐则是盯着她身上花一般艳丽的衣裳，看得目不转睛，她的衣服好漂亮，有小花儿在上头。“她叫喜乐，还有她弟弟喜庆，住在我们家后边。”隋曜衡说道。

“你做什么理他们？”裴萃心皱起眉头，不想同这些市井小民认识。

“怎么你们家现在什么人都能这样进进出出？”裴邗也好奇地走了过来，他穿着浅灰色长袍，长形脸，五官细长，年约十四。他打量眼前的女娃儿，说道：“穿得像个小叫化儿似的。”这小女娃儿身上的补丁还真多。

喜乐一听，不高兴地说：“我不是小叫化儿，叫化儿是向人讨东西的，我没有！”

她在市场见过叫化子，她和他们不一样。

“喜乐不是叫化子。”隋曜衡皱起眉头。“我得陪她，我先走了。”他实在不想与他们一起，无趣又乏味。

“你陪她做什么？”裴萃心拢起秀气的双眉。

“她是我的客人。”隋曜衡说。

“你的客人？”站在一旁的隋曜权突然出声，脸上有抹诡黠的笑。“喜乐，过来。”

喜乐愣了一下。“哦！”她拉着弟弟，走到他面前。

隋曜衡没说什么，不懂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大少爷。”喜乐弯腰行礼。

隋曜权微蹲身子，倾身在她耳边说道：“我是二少爷，不是大少爷。”

喜乐呆住。“啊——二少爷？”

隋曜衡一听就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喜乐，过来。”

喜乐一脸疑惑，来回地看着两人，现在他们两个都笑咪咪的，她分不清楚了啦！

“喜乐。”隋曜衡将她拉过来，蹲下身笑道：“你认不清谁是谁了？”他轻弹她的鼻子。

她皱着小眉头。“你们一样的。”她嘟着嘴，一样的她怎么分得清？

“哈，笨死了。”裴萃心冲口道，不想他们兄弟俩全将心思放在这小姑娘上。“蓝衣服的是曜权，白衣服的是曜衡。”方才隋伯父都同他们兄妹说清楚了，就是不想他们兄弟俩用这老把戏戏弄人。

隋曜权与隋曜衡同时转头看向她，露出一抹几不可辨的笑容，只是隋曜权的笑有些阴森，隋曜衡则是捉弄的笑。

他们两人的笑容让裴萃心怔住，难道她说错了吗？

“你说错了！”隋曜权像夫子般地将双手交握于背后，指证道：“那是父亲骗你的，就是想看看你到底分不分得清我们两个，如果你分不清，婚配的事自然不算。”他才不想有什么婚约呢！

隋曜衡忍住笑，瞧见裴萃心抿住嘴，不知所措地看向兄长裴邗。

“伯父不会骗咱们的。”裴刊虽也不确定，但他倒是执着于这一点。

喜乐站在那儿，被搞得糊里糊涂，他们说的话她听不懂，也弄不清谁是大少爷[奇][书][网]谁是二少爷，她只想去找姐姐。

“阿庆，不要睡觉，我们去找姐姐。”喜乐拍拍弟弟一脸爱睡的脸庞。

隋曜权在隋曜衡开口前先出声。“我先失陪了。”他对着裴氏兄妹说，而后转向喜乐。“我们走吧！”

隋曜衡见喜乐愣头愣脑地就要跟着曜权走，连忙拉住她的手臂。“喜乐，你真分不清谁是谁了？”他面带笑容。“你分不清楚，我可要说你很笨喔！”他平视着她的眸子。

喜乐嘟着嘴，看了他们兄弟一人一眼。“我不笨，你们一样的，我不喜欢，不管你们了，我要去找姐姐。”

她的话让他笑出声。“那可不行，你不是说了要听我的话吗？你不能一个人去找姐姐，要有我在旁边才行。”若让她一个人去，她恐怕会跟三弟闹起来，那可会没完没了。

喜乐一听，歪了歪头，而后豁然开朗。“啊——你是二少爷！”只有二少爷才会叫她乖乖听话。隋曜衡拍拍她的头。“这会儿又有些聪明了。”他直起身子。

裴萃心不以为然道：“方才我就说对了。”她高傲地抬高下巴。

裴邗咧嘴看向隋曜权。“这下婚约可保住了。”

隋曜权并未答腔，只是冷冷地瞄了裴萃心一眼。

她让他眸中的冷意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移开目光，吞了一口口水。说实在的，她才不想与隋曜权定亲呢！他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若要做她的夫婿，她宁可选择隋曜衡。

只是，眼前这女娃儿看了真教人讨厌，就不知道隋曜衡为何对她这么礼遇？若是这种小叫化子到她府上，她定将她轰出去。

见他们要走，她立刻道：“世伯若是知道你们同这样的人交往，定会不高兴的。”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告状的意味。“还是快将他们姐弟赶出去的好。”

隋曜衡蹙起眉，还未来得及说话，喜乐已不高兴地开口。

“为什么要赶我们出去？”她的小眉头整个皱下，像两条毛毛虫。前面的话她都似懂非懂，不过这句她可听得明白。

“我们要去找姐姐。”她大声声明。

靠在她身上的喜庆让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眨眨眼，茫然地看了下四周。

隋曜衡见喜乐气绷着一张脸，嘴角不觉上扬，她的脾气还真是火爆啊，一旁的裴邗瞄了喜乐一眼，“你这小叫化子说话还这么大声，一点礼数也没有。”

“我不是叫化子。”喜乐不高兴地看着他。

隋曜衡对裴邦皱起眉头。“我说了，喜乐不是叫化子，她是我的客人。”

“我说她是叫化子她就是叫化子。”裴邗气焰高张地说，他为什么要改变自己的看法？她穿得破破烂烂的，就像个乞丐。

“叫化子。”裴萃心立刻附和。

“我不是！”喜乐拉开弟弟的手，气得冲到两人面前。“我不是叫化子！”她握紧双拳，小脸涨得通红。

隋曜衡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怎么了？”

喜乐转头瞧见姐姐站在身后不远处，她大叫着奔了过去。“姐姐——”双手抱住她的腰。

裴邗转头望向来人，眼睛不由得一亮，好标致的小姑娘！

喜福的腰让妹妹撞了一下。“怎么了？”她低头询问，三少爷好不容易才午睡，为了避免吵醒他，所以她特意出来接喜乐，才走没多久，就听见妹妹大声说话的声音。

喜庆在瞧见喜福时，瞌睡虫全跑光，拔腿就奔了过去。“姐姐——”他的脸上是大大的笑容。他跑过裴萃心的身边，草地上的水湟因他的飞奔而喷起，污水溅上裴萃心的裤管。

她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衣料上染了污渍。

“姐姐——”喜庆抱住喜福的大腿叫道。

“阿弟——”喜福弯下身，脸上漾着笑，就要抱起他。

“我的裤子！”裴萃心的尖叫声突地响起。

大伙儿全向她望去，不懂她怎么了？却见她满脸愤怒地走向喜庆。

喜福直觉地将弟弟拉到身后。“小姐……”

“走开！”裴萃心不客气地伸手推她，欲将喜庆拉过来。

喜福直觉地挡住她。“小姐！”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可她怒气冲冲的样子，似乎要伤害喜庆，她不可能袖手旁观。

喜乐在一旁大叫道：“你干嘛推我姐姐？”她怒视着裴萃心。

“萃心，你怎么了？”裴邗伸手拉了一下张牙舞爪的妹妹。

“他弄脏我的裤子。”裴萃心的语气细尖上扬，气愤难平地指着裤管道。

“奴婢立刻洗干净。”喜福急忙接话，欲平息她的怒气。

喜庆躲在喜福的身后，一脸害怕，这个姐姐好凶喔！

隋曜衡与隋曜权互看一眼，并不吭声，好奇地想看看接下来会有什么发展。

“洗干净？”裴萃心尖叫。“那你要本小姐穿什么？”

喜福未加思索便道：“小姐可以穿奴婢的——”

要她穿一个低三下四的奴才的衣服？！

“啪！”一声，裴萃心用了她一个巴掌；喜福闪避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

就在众人还未回神之际，喜乐已怒气翻腾地冲撞向裴萃心，并捶打她。

“你为什么打我姐姐？”她大声叫喊。

裴萃心将全副的注意力放在喜福身上，因此没留神一旁喜乐的举动，这一撞，让她失去平衡地往后跌。

“啊！”她失声叫喊，双手向后挥了几下。

裴邗想捉住妹妹的手，可仍是晚了一步，裴萃心一屁股跌坐在潮湿的草地上。

喜乐双手擦腰，气愤难平地瞪视着她。“你这个坏人，讨厌！”

隋曜衡差点大笑出声，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隐忍下来。

隋曜权则面无表情，不过，嘴角隐约藏着笑意。

“哈……”喜庆却迸出一连串的笑声a“阿弟——”

喜福正要叫弟弟不许笑时，裴萃心像发了狂似的跳起来扑向喜乐，将她推倒在地。

喜乐大叫一声，往后摔跌在草地上，手上的小篮子掉落一旁，红糖糕散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众人错愕了下，而后就见喜福冲上前，扶起妹妹。“喜乐，你有没有怎么样？”

当她见到妹妹眼中含泪，几乎要嚎啕大哭，一股怒火顿时袭上心头，她转头厉声道：“小姐乃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怎与孩童一般见识、出手伤人，难道您读的圣贤书是这样教的吗？”

“你说什么？”裴萃心冲上前。“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裴邗眼明手快地抓住妹妹，免得她失了分寸，贻笑大方。

“你这奴才！好利的一张嘴。”裴相语带愤怒。“这事怎么说？”他望向隋曜权与隋曜衡，要他们给他们兄妹俩一个交代。

这时，喜乐捡起地上的糕点，只见上头沾着草屑和污泥。“脏掉了。”她的五官皱成一团，这是要给姐姐吃的……

“不过是衣服脏了。”隋曜衡淡淡地说：“赔一件便是。”

“这太便宜他们了，我要他们受到责罚！”裴萃心恨声道，他们让她受到屈辱，她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喜庆看着她恐怖的表情，害怕地躲到喜福的怀里。

喜乐盯着脏掉的糕点，而后忽地向裴萃心冲过去。“你还我的东西来！”她大吼大叫地捶打她。“那是要给姐姐的！”

众人又是一阵错愕。

喜福正要冲过去拉开妹妹时，有一个人比她快了一步。

隋曜衡笑着在裴萃心出手要伤喜乐之前拉开她。“好了，喜乐。”她又开始张牙舞爪，像个热锅里的跳豆，惹得他大笑不已。

喜乐忿恨不平地喊：“你坏人，坏人！”她使尽全身力气想冲过去跟裴萃心拼命，可因为受制于隋曜衡而无法如愿。

“一个下人都欺到主子头上了，成何体统？”裴邦厉声道，上前就想用给这无理取闹的小娃儿一个耳光，却让隋曜衡抓住手腕。

“对一个小女孩动手，不嫌太过分了吗？”隋曜衡的脸上首次没有任何一丝笑意，俊朗的面容净是严厉之色。

“看来府上的家教甚差。”一旁的隋曜权冷冷地开口。

裴氏兄妹的脸瞬时涨成猪肝色。

“你说的是什么话？你们不要欺人太甚！”裴萃心尖声叫道。

这时的喜乐则忙着拳打脚踢。“坏人，坏人！”她捶打被隋曜衡抓住的裴邗，手上的糕点就这么在裴邗的衣料上印下污渍。

裴邗怒火高涨，一脚想踹开喜乐。

隋曜衡眼明手快地将喜乐拉至身后，一脸严厉道：“她可受不了你一脚。”

“那又怎样？”裴邗气焰高张地与他对视。

喜福连忙奔上前将妹妹拉开，深怕她在两人中间遭受池鱼之殃。

喜乐看着手上又烂又脏的糕点，脸上满是委屈之色，而后哽咽一声，倏地嚎啕大哭起来。“姐姐——”她扑到她怀里。“脏掉了，不能吃了……”

喜庆见她哭泣，鼻头一皱，仿佛受到感染似的，也放声大哭，小跑步地扑到姐姐身上。

刹那间，园子里充斥着两人的哭叫声，震耳欲聋。

“这下可好了。”隋曜衡喃喃自语。

喜福忙着安慰弟妹。“喜乐，不可以哭。”她抹去妹妹的泪水。“要给弟弟做榜样，知道吗？你是姐姐，不可以这么爱哭。”她面露忧色，担心弟妹的哭声会将其他人引来。

喜乐抽搐着咬着下唇，想止住泪，可小脸上已净是泪水和鼻水。

裴萃心露出幸灾乐祸之色，心忖，他们哭得愈大声愈好，她要父亲和隋伯父出来为她评评理，还她一个公道，好好教训这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同地厚的三姐弟。

喜乐拼命忍住泪。“阿庆，你是男生，不可以哭。”她抽噎着以袖子抹弟弟的脸。“他们很坏，我们不要理他们。”

听见喜乐的童言童语，隋曜衡忍不住笑出声。

这时，奴仆们听见这儿有骚动声，陆续朝这儿走来。

“少爷，出了什么事吗？”婢女紫心问道，她梳着双环髻，脸蛋削瘦，双眼细长，鼻子挺立，年约十八，带着一抹沉静之气，穿着浅篮上衣，紫色襦裙，是隋夫人的贴身丫餐。方才她与夫人到三少爷的屋里探望，却不见喜福，所以夫人要她出来找找，因为听见吵闹声，所以才过来看看。

“没什么。”隋曜权出声命令。“全下去。”他示意围过来的奴仆回去干活。

紫心瞥见裴家小姐的衣服后似有些脏污！她转向喜福，发现她正在安慰两个小孩儿，心中顿时有了底。

这两个娃儿该是她的弟妹，这些天她曾听下人说二少爷总带个女娃儿往三少爷那儿走动，而且那女娃儿还是喜福的妹妹，没想到真有其事。

眼尖的她没遗漏女娃儿身上的脏污与泪水，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也明白有麻烦了。她不动声色地说：“喜福，你在这儿做什么？夫人在三少爷屋里，要你过去。”

喜福立刻起身回答。“奴婢这就过去。”她牵起弟妹的手，就要带他们离开。

“等一下。”裴萃心出声阻止。“他们姐弟得留下来。”

紫心正要开口，却听见老爷的声音响起。

“怎么回事？”隋稷仑自另一头走来，他与裴焕在书房听见这儿传来嚷嚷声，遂出来看看。“为什么吵吵闹闹的？”

隋稷仑身材高大，唇上留着一道胡髭，身穿暗色圆领袍子，两道浓眉拢聚，面孔严峻，令人望而生畏。

站在他身边的裴焕身材中等，蓄着两道八字胡，穿着暗红的丝质袍子，双眼微微向上，鼻梁高挺，嘴唇薄，右眉上有道浅色的疤。

“爹——”裴萃心奔向父亲，泪水立刻流了下来。“爹，他们欺负女儿，你要为女儿做主啊！”她声泪俱下的控诉。

“怎么了？慢慢说。”裴焕猛地注意到女儿背后的水溃。“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裴萃心痛哭失声。

裴邗立刻道：“萃心让那没人管教的野孩子给推到地上。”他手指着喜乐。

喜乐大叫：“你坏人！”她挥舞手臂，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喜乐！”喜福沉下声，向妹妹摇了摇头。

“曜权，曜衡？”隋稷仑凌厉地瞄了两兄弟一眼。

隋曜衡在心里叹了口气，最好还是由他来说得好。

他住喜乐和喜庆的方向指了一下。“他们是喜福的弟妹，我带他们进府来玩，然后……”

“然后那个野丫头就把我推到地上。”裴萃心立刻接话控诉，满脸泪水的望着父亲。“爹，你一定要为女儿做主！”

众人还末说话，喜乐已跑上前大叫：“你先打我姐姐的，你先打我姐姐的——”

喜福正要捂住妹妹的嘴，已有人快了她一步。

“好了。”隋曜衡忍住笑，手掌蒙住喜乐的小嘴，只见她不停地扭动身子想挣脱他，嘴巴呜呜呜地想说话。

裴萃心气愤地指着缩在喜福身后的小男娃，说道：“是他把我的裤子弄脏，他们不对在先。”

“好了。”裴焕举手表示她毋需再言。“你隋伯父自会处理。”他不动声色地将难题交予隋稷仑处理。

隋稷仑还未决定要如何处理，一熟悉软呢的声音忽地响起。

“这儿发生什么事了？”

只见一年约三十出头，五官貌美，梳云髻，皮肤白皙的妇人往这儿而来。她穿着鹅黄半臂襦衣，白色长裙，裙摆上绣着孔雀羽毛，腰际上挂着一翠绿凤，衣裳外罩着浅绿背子。

紫心转头，瞧见黛儿正搀着夫人走来，连忙上前道：“夫人。”

隋稷仑转向妻子，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不在屋里休息？”他走到她身边，伸手环着她的肩，一脸关切。

郦嫣对丈夫笑了笑！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娘。”隋曜权与隋曜衡同时出声。

郦嫣浅笑，绝美的容颜让喜乐不停眨眼，好漂亮、好漂亮喔，“衡儿，做什么捂着人家的嘴？”郦嫣细声询问。

隋曜衡这才发现自己仍蒙住喜乐的嘴，他立即松开她。

喜乐看着夫人！忽地想起姐姐教的礼貌，她急忙弯腰行礼。“见……见过大婶。”她朗声地说，而后偷偷瞄着她。

她话才说完，所有的人全笑出声。喜乐则一脸纳闷，他们为什么笑？

喜福纠正道：“要说见过夫人。”

“夫人？”喜乐的眉头皱一下。“不是大婶？”她在市场里不是叫人大婶就是叫人大娘，怎么现在又有“夫人”？

隋曜衡笑道：“要说夫人。”

喜福连忙道：“喜乐还小，不懂事，望夫人不要见怪。”

郦嫣转向她。“喜乐？她是你的……”

“是奴婢的妹妹。”她笑答。

“我想也是。”毕竟她们的名字如此相像。“另外一个呢？”郦嫣低头看着躲在喜福身后的男娃儿。

“她是我弟弟，叫喜庆。”喜乐抢先回答。“阿庆，你要说见过夫人。”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众人又是一笑。

可裴萃心却是面无表情，脸色很是难看。她拉拉父亲的手臂，要父亲为她做主，他们似乎都忘了她受欺侮的事，反而将注意力全移向那个讨人厌的女娃儿身上。

“爹——”她唤了声。

裴焕明白女儿的心思，但在人前总得做做样子，遂道：“好了，回去再说吧！”

“可是女儿——”

“怎么了？”郦嫣关心的问道。

喜乐抢先回答：“夫……夫人，她很坏，她打我姐姐。”她指着裴萃心。“还弄脏我娘做的糖糕，那是要给姐姐吃的。”一想到这事，她就皱着眉宇，闷闷不乐。

郦嫣扫视一眼地上的红糖糕，正要说话时，裴萃心已抢先开口。

“你分明是恶人先告状，是你们先弄脏我的裤子。”她恨不得撕烂这小女娃的嘴。

喜乐对她皱起鼻子。“裤子脏了，洗一洗就好，可是我娘的糖糕不能洗，你这个坏人！”她的嗓门又开始变大。

隋曜衡咳了几声，想掩住笑意，可却还是笑出声。说她笨，可却又有那么一点儿小聪明，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我的裤子可比你的烂糖糕贵上几百倍。”裴萃心气得已忘了该有的风度。

“这样好了。”郦嫣的唇畔带着笑。“毕竟是在府上弄脏的，由隋府来赔偿；紫心，叫下人送几款上好的布料跟几套衣服到我屋内。”

“是，夫人。”一旁的紫心领命而去。

郦嫣又道：“裴姑娘同我一道去选，这样行吗？”

“夫人不用如此麻烦。”裴焕应了句客套话。

“不麻烦。那你的意思？”她望向裴萃心。

裴萃心点了点头，心里仍是有些不高兴，却又不好发作。

“那就这样了！”隋稷仑不想管这芝麻绿豆的小事，他只担心妻子的身体。“回屋里吧！别在这儿吹风。”隋稷仑搀着妻子，一脸忧心忡忡。

“权儿，你也来吧！”郦嫣吩咐道。

隋曜权立刻走上前。

“对了，衡儿，到厨房拿些糕点给喜乐。”郦嫣走了几步又转头吩咐。

“知道了，娘。”隋曜衡应道。

喜福看着裴氏一家人跟着老爷夫人离去后，这才真的松了一口气。刚刚若不是夫人，那……她实在不敢想象后果。

“二少爷，你娘好漂亮，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喜乐敬畏地望着隋曜衡。

他开朗大笑。“那当然，我娘可是有沉鱼落雁之貌，没人比得上。”

“什么是沉鱼落雁？”喜乐听得一脸茫然。

“就是很漂亮很漂亮的意思。”他拉着她的发尾，好玩地刷了刷她的小鼻子。

她勾起笑意，明白了。“你娘人很好。”

“是吗？你怎么知道？”他笑问。

她眨眨黑白分明的眸子。“她……她……”喜乐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说。“她……”

“想不出话来？”他以发丝搔她的鼻子。

“她就是很好啊！”喜乐执着地说。“那……那个……裴小姐很不好，她很坏——”

“喜乐，不可以说这种话。”喜福捡起地上脏掉的红糖糕，放进篮子里。

“可是她打姐姐，还弄脏——”

“喜乐。”喜福在妹妹面前蹲下。“姐姐知道你生气，可是，还是不能这么没礼貌。”她摸摸她的头，眉心轻敛。

喜乐扁嘴，不甘愿地说：“知道了。”

“这才乖，来，带阿弟回去了。”她拉着喜庆的手让妹妹握着。

“等一下，我还没拿糕饼给喜乐。”隋曜衡说道。

“谢谢二少爷，不用麻烦了——”

“这是我娘的意思。”隋曜衡打断喜福的话，转向喜乐。“走吧！我带你去拿点心。”

喜福欲开口说什么，但终究仍是隐忍了下来。

看着妹妹高兴地跟在隋曜衡身边！手舞足蹈地说着话，她抱起弟弟跟在后头。喜庆趴在她颈边，有些昏昏欲睡。喜福眉头轻锁，在心底叹口气，今天与裴氏兄妹的这一段不快虽然圆满解决，但她仍觉得不安。

裴氏兄妹有着富贵人家的骄气及狂妄，他们今天当着夫人的面不好发作，隐忍了下来，但他们真的会就此罢休吗？

喜福摇摇头，甩开这一层想法。她不该庸人自扰，或许，她不该再让妹妹来府邸探望她，毕竟她已是隋府的奴仆，哪有下人像她这样三天两头还能有家人来探视的？若不是二少爷喜欢逗着喜乐玩，她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待遇。

看着隋曜衡与喜乐有说有笑，她真不知二少爷究竟是怎么看待妹妹的？当她是新奇的玩意逗弄？或者只是无聊解闷？

她不了解他真正的想法，只知道这样下去，不知对喜乐是好，抑或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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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这日，天还未亮，甄氏一如以往地起床做糕点，预备拿到市场去卖。

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袭灰蓝的半臂襦衣与长裙，发丝以蓝布包起绾在脑后，脸颊旁散落了因劳动而汗湿的几绺发丝，脸蛋瘦削，肤色微黄，因长年劳累而显得憔悴。

一切准备妥当后，天也泛白了，她推开布帘，走到房里摇醒熟睡的女儿。

喜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大大地呵欠。“娘！”

“桌上有粥跟酱菜，饿了就去吃。”她拨了拨女儿额上的刘海。“还有，桌上有娘煎的面饼，中午才能拿来吃，知道吗？”

“嗯。”她睡眼惺忪地又要睡去。

“要看着弟弟，别让他乱跑。”她嘱咐着。

“嗯。”她闭上眼。

“今天别去看姐姐了，乖乖待在家里。”昨天在隋府发生的事，喜乐回来时都告诉她了，女儿说得气愤，可她却听得心惊胆跳。

裴焕在开封城内是个有头有脸的地绅，但名声却不怎么好，是个有仇必报、心胸狭隘、锱铢必较的奸商。如今喜乐得罪了他一双儿女，他不知会怎么对付她？只希望他念在小孩子之间玩耍嬉闹，难免失了分寸上，不与他们计较。

“为什么不能去找姐姐？”喜乐总算清醒了些。

“你姐姐现在是别人府上的奴婢，万般都由不得自己，什么都得听主子的，日子一定很难熬，咱们就别去添她的麻烦了。”她喟叹了一口气，想起苦命的女儿，不由湿了双眼。

“可是，姐姐很高兴看到我跟阿庆……”她急急地说道。

“喜乐！”甄氏打断她的话语。“你还这么小，有些事就算娘说了，你也听不懂。”她又叹口气，“你要知道，隋府是个大户人家，他们来往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昨天你碰到的那个裴小姐也是，咱们是穷苦人家，没钱没势，什么都得忍气吞声，若是不小心得罪了高官贵族，人家要断咱们的生路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咱们却拿人家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你明不明白？”

她忧心喜乐若是又不小心得罪了哪户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那可如何是好？

喜乐困惑地摇头。“不明白，娘，什么是‘生路’？”

“就是让咱们一家人没办法过日子。”见女儿仍是一脸茫然，她解释得更浅显，“咱们会没饭吃的。”

喜乐皱着眉，没饭吃？“他们为什么这么坏？”她气愤得就要坐起，想与人拼命。

甄氏让女儿逗笑。“喜乐，别这么大声，会把弟弟吵起来。”

她两个女儿的个性是这么的截然不同，喜福贴心懂事，什么事都不用她担心，可喜乐就不一样，她像她爹，冲动火爆，见了不平事就要管，也因为这个性子，她那口子去当了捕快，可最后……最后……

“娘，你怎么哭了？”喜乐不安地问。

甄氏吸吸鼻子。“没什么。”她擦干眼泪，丈夫过世那阵子，她根本不知怎么应付喜乐跟喜庆一连串的问题，这话题自然是能避就避。

“好了，娘得去市场，你听娘的话，今儿个别去找姐姐。”除了不想喜乐再惹出什么麻烦外，她也不想喜福在隋府的日子难过，毕竟她已是人家的奴婢，怎好三番四次上门去找她？

虽说二少爷好心帮着他们，可总不好这样添人麻烦，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规矩，他们也得顾着。

“可是……”

“喜乐，你要听娘的话。”她摸摸女儿的额际。

“哦！”喜乐看着母亲，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这才乖，好了，睡吧！”她替她盖好被子，心头的一块大石这才放下，只要喜乐乖乖在家，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上午，喜乐和弟弟打陀螺、跳格子，两个人玩得很高兴，中午吃过饭，又玩了一会儿，喜乐便哄着弟弟睡觉。等他入睡后，她才打着呵欠跑到隋府后门敲了敲，却没人来应，于是她便坐在那儿枯等着。

可没多久，她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于是靠着门板便打起盹来。

一刻钟后，隋曜衡打开木门，喜乐毫无防备地顺势往后倒，摔进门里头。

“啊——”喜乐痛醒，手摸着头哀叫出声。

他低头看着她纠结的五官，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喜乐，为什么靠着门板？”他弯身拉起她，笑着说道：“再摔几次，你就变呆子了。”

喜乐眼眶含着泪，抗议道：“我不是呆子。”她揉着后脑勺，眉毛几乎打成结。“好痛喔！”他浅笑着摸摸她的头。“好像肿起来了，我拿药给你擦。”

喜乐摇摇头。“娘……娘说我今天不能去找姐姐，所以我不进去了。”

“为什么？”他诧异地问。

“不知道。”她的头好痛，她要回家睡觉。“你告诉姐姐我今天不能去看她，明天再去。”

他抓住转身要走的喜乐。“等一下，我娘想见你。”

喜乐眨眨眼，想着那个漂亮的夫人。“你娘要看我？”她露出微笑，满脸兴奋。“好啊！你娘像仙女一样，像那个……画里的人。”虽然不能去看姐姐，不过去看漂亮的夫人也很好。

隋曜衡正要说话，忽地一连串的惊叫声传来。

“喜乐，喜乐，喜乐啊——”

喜乐听见邹大娘的声音，连忙跑出隋府后门。

“什么……”喜乐话还未说完，已让邹大娘抓住。

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身材瘦瘪，脸部微黑，绾在脑后的发丝因方才的奔跑而落下些许。“喜乐，快，快去找你姐姐。”她神色惶恐，仿佛大难临头般。“发生什么事了？”隋曜衡也跨出后门。

邹大娘望向他。“你是……隋府的公子？”

隋曜衡点头。

邹大娘仿若得到救星般，急促道：“喜福……喜福在您府上，能不能让她出来一会儿，我有急事要告诉她……”

“到底什么事？”隋曜衡打断她的话，这人说了半天也不说重点。

邹大娘慌乱道：“她……她娘让人抓进官府里去了！”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很快地在隋府骆管家的探听下弄了清楚，原来是一妇人吃了甄氏的糕饼肚子疼，遂一状告到了官府。

甄氏刚开始是一脸茫然，她不相信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虽说她卖糕饼不过一个多月，可从没有客人吃了不对劲，只有这妇人口口声声说她闹肚子，硬是要推官将她打入牢里，以示惩戒。

她不知该怎么办？心里直想着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出事，否则她一双儿女怎么办？幸好丈夫的旧识在衙中任职书吏，一再保证她会没事，她才勉强安下一颗心。

果然没多久她便获判无罪，原以为是丈夫的旧识袁荣帮忙，后来她才知是隋夫人也曾派人来了解情况，因与府尹有些交情，况且她的案子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案件，遂很快地做出了判决。

她听了后万分感激，还亲自登门谢过隋夫人。知道隋夫人很喜欢喜乐，希望她能每天去府里看她，甄氏自是点头应允，她每天都感谢老天爷能让他们一家子遇上隋夫人，若不是她，真不知自己能否获判无罪呢！

虽说她问心无愧，可那妇人像是存心要陷她入狱似的，一口咬定就是她卖的糕饼让她闹肚子。这根本是诬陷，别人吃了都没事，为何独独她有事？而且，当她瞧见隋府的人出面时，又急急改口说是她弄错了，很明显的，这分明是针对她来的。

可到现在她还是弄不清楚是为什么！不过算了，她也不想追究，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她不希冀什么。

更何况她现在还因祸得福，隋夫人替她在自家的染坊安插了个工作，免去她在市场奔波劳碌，她感激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不断地点头道谢。

虽然她那口子过去了，可有袁荣和现在的夫人帮她，日子倒也还过得下去。

原本袁荣是想替她要回喜福——当初他知道她将喜福卖到隋府时，还气她为什么有困难不说，可一来是木已成舟，再者隋府的人都挺好，喜福在那儿该也不会吃苦才是。

而当她到染坊工作时，喜乐就带着弟弟到隋府玩耍，两人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尤其是喜乐，最爱新奇的事，前两天她还说二少爷要教她打拳，她兴奋地跳来跳去，说长大后要抓坏人。

听见这话，她是又高兴又感伤，这孩子实在太像她爹了，可她是个女孩子家，哪能像男人一样耍刀弄枪？只是她又不好意思扫了二少爷的兴致，只能由得他们俩了。

隋府三个兄弟中，她最喜欢二少爷，人亲切又笑容满面，她看得出喜乐这孩子也喜欢他，整天回来净是二少爷长二少爷短的，这情形让她这个做娘的又不免操心，两小无猜是好事，可长大了怎么办？

隋府毕竟是富贵人家，两家的身世是天差地远，这——唉！她在胡思乱想什么？甄氏摇摇头，望了眼蔚蓝天空，不晓得他们姐弟俩现在在做什么？

“喂，发什么呆？”叫唤声拉回甄氏的思绪。

她说了声对不起，连忙将心思放在丝布上，专心染色。

而这时，喜乐坐在隋夫人房里，高兴地吃着糖，满脸笑意。

郦嫣看着她，浅笑道：“好吃吗？”

“好吃。”喜乐的双脚在椅下前后摆动，双眼笑眯成缝，因为二少爷在书房上课，所以，她在这儿陪夫人说话，等会儿二少爷说要教她打拳。

喜庆坐在她身边，也点了点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郦嫣笑着说，才说完话，却不住地咳了几声。

“夫人。”喜乐立刻跳下椅，跑到卧榻上拍着她的背。“好一点了吗？”

郦嫣斜靠着卧榻，正欲说话，就见紫心端了汤药进房。

“喜乐，怎么可以爬到卧榻上？还不下来。”紫心敛起柳眉。

“没关系。”郦嫣拉着喜乐的手坐在她身边。

“该吃药了，夫人。”紫心将汤药端到卧榻上的几案。

“夫人，你的病什么时候好？”喜乐仰头问，每回见了夫人她都在吃药。

“我也很想知道。”她笑着摸摸她的头。“可是没人能告诉我。”

她身子骨本就不好，这几年又更弱了些，大夫说她肝不好、气血虚，人容易疲倦，可吃了这么多年药，还不是老样子，没什么进展。

“夫人，药要趁热喝。”紫心一脸忧心的叮咛。

“先搁着，没关系……”

“谁说没关系？”低沉的嗓音陡地响起。

“老爷。”紫心福了福身子。

喜乐望向门口，是老爷，她立刻跳下床，朗声道：“老爷好。”

喜庆也急忙跳下椅子，还差点摔倒在地上。“老爷好。”

隋稷仑走进，冷淡而严肃地点个头。“都出去。”

“你别吓了孩子。”郦嫣朝丈夫摇头。“这么凶，人家可会被你吓破胆。”

隋稷仑在望向妻子时，眼神立即变得温柔，他走到她身边坐下，端起汤碗。“先把药喝了。”他放柔声调。

“你就会盯我吃药。”她微微抱怨。

紫心伸手示意喜乐和喜庆一起出去。

喜乐边走边回头，瞧着本来一脸可怕的老爷哄着夫人喝药，他的声音好温柔，像风吹在脸上一样的舒服。

她在紫心姐姐关上门的刹那瞧见老爷亲了夫人，她看得睁大了眼，贴在门板上，想看个清楚。“你在做什么？”紫心将她拉开，好关紧门。

“老爷……老爷亲夫人这里！”喜乐大惊小怪地指着自己的嘴。

她的话让紫心躁红了脸。“女孩子家怎么能说这种话？”她拖着她到园子。

“我小的时候，阿爹也亲我，可他亲我这里。”喜乐指着脸颊。“阿爹说我是最可爱的女儿，那……老爷怎么亲夫人……”

“喜乐！”紫心微嗔。“这羞人的事不能到处说。”

“羞人？”喜乐一脸茫然。“是羞羞羞吗？”她以手指轻刮自己的脸。

“对。”紫心敷衍道，连忙转移话题。“好了，你们坐在亭子里，别乱跑，我去拿糕点给你们吃。”

不待喜乐再问出让人难以启口的问题，她急忙往厨房走去。

“羞羞羞？”喜乐边思考边抱着弟弟坐到石椅上去。“为什么亲嘴嘴是羞羞羞？”

“羞羞羞。”喜庆叫着刮姐姐的脸。

“你羞羞羞。”喜乐立刻反驳。

两人轮流叫嚣着，直到一个声音突然插入。

“你们在干嘛？”

“二少爷。”喜乐跑到他面前，笑问：“你背完书了？”

隋曜衡颔首，一边活动筋骨。“都快无聊死了，你们刚刚在吵什么？”还是待在外头比关在屋里让人舒服。

“羞羞羞。”喜庆转头对喜乐叫，一说完，便咯咯笑个不停。

“什么羞羞羞？”隋曜衡好奇地问。

“你爹亲你娘这里。”她指着嘴巴。“紫心姐姐说羞羞羞。”

隋曜衡促狭道：“哦～～你偷看。”

“没有，我没有偷看。”她辩解。“那……那个我转头不小心看到的。只是，为什么你爹要亲你娘的嘴？”她一脸好奇。

他不答反问：“你说呢？”

喜乐皱着眉，深思起来。

“想到了吗？”他蹲下身子，笑眼见她的眉毛又拧成一团，他抬手以食指推了推她的浓眉，觉得很好玩。

“为什么呢？”喜乐仍是不解，以前她也没见过阿爹亲阿娘的嘴。

“想不清楚？”他抓起她的辫子刷她的脸。

“啊——”喜乐叫着。“很痒。”她抓抓脸。

隋曜衡笑着说：“喜乐，你是不是胖了一点？”他戳了下她的腮帮子，很有弹性，比刚开始见到她时圆润许多。

“不是。”她摇头。“娘说我要长高了，我的袖子还少了一寸。”她笑得很开心。

“是胖了。”他捏了下她的脸。“胖一点才好看。”

一定是这阵子她每天来府里吃糕饼，所以整张脸都圆了。

“好看？”喜乐转了一下骨碌碌的双眼。“真的吗？”她有些不好意思，从来没人说她好看，爹说她可爱，娘说她好动，可没人说她好看。

她腼腆的模样让隋曜衡大笑出声。

“啊，你骗我————”她生气地打他。

“不是！我没骗你。”他抓住她的手。

喜乐又笑颜逐开。“你也很好看。”她不忘回以赞美。

“是吗？”他忍住笑。“好了，不是要打拳？”

她认真地点头。“我要打坏人。”她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

他开朗大笑。“你的志气可不小嘛！”

她也笑了。“二少爷，等会儿我们去看荷花好不好？那儿的荷花很漂亮，白白净净的。”喜乐指着石子路蜿蜒的另一边，前几天姐姐带她去看花，她很喜欢，姐姐说那是老爷和夫人最喜欢的地方。

“如果你认真练拳，我就带你去。”他开出条件。

喜乐用力点头。

“少爷。”紫心捧着糕点和茶水出现，在瞧见隋曜衡时福了下身子。

“啊——”喜庆高兴地拍着双手。

紫心放下盘子。“小的不打扰了。”她转身欲退。

“谢谢。”喜乐大叫一声，跑到亭子里拿了两块饼。

紫心点个头，这才离开。

“阿庆，不可以吃太多，晚上会吃不下饭。”喜乐叮咛弟弟，然后跑到隋曜衡面前。“给你，不甜的。”

他原要开口说不用了，后来心念一转，含笑道：“好吧！就当作拜师礼。”他伸手接过。

“什么拜师礼？”她一脸茫然。

“你跟我学拳法，所以我就是你的师父。”他解释，心里想着当师父听起来还满威风的，感觉挺不错。

“师父？”喜乐皱眉。“你不是二少爷吗？”他怎么有那么多称呼？

他莞尔道：“唉，喜乐，你真是有点笨哪！”

“我不笨。”她生气地双手擦腰。

她气鼓鼓的模样，让他发笑。“师父也是一种称呼，不过算了，你的小脑袋瓜一定会搞混，你还是叫我二少爷就行了。”

他吃口糕饼，又继续道：“拳分内家拳跟外家拳，我教你内家拳，它讲气跟打点，主静、主柔。”“那你呢？你学什么，我要跟你一样。”她也吃口饼。

他笑道：“我啊？我学得可多了，如果你好好学，我再教你别的，或许练个剑也可以。”

“好啊、好啊！”她高兴地拍手。“你会很多吗？是谁教你的？”

“我爹跟骆管家教的。”虽然他的功夫还不到家，不过教她倒是绰绰有余。

提到他爹，她就想起方才的事。“你还没告诉我，你爹亲你娘的事。”

他叹口气。“这么简单你也想不通，那是对喜欢的人才会做的事。”

“这我知道。”她不服气地说。“可是爹只亲我的脸。”

他又叹口气。“唉！孺子不可教也。”他故意学夫子一般地摇头。“长大了你就懂了。”

“我已经长大了。”她大喊，嘴中的饼屑喷了出来。

他大笑。“你这叫长大？吃东西还吃不好。”他拍拍她的头。“那我不奇Qisuu.сom书是变老公公了。”

喜乐嘟着嘴，不高兴地看着他。

他莞尔道：“反正你记住了，那是对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才会做的事就对了。”

喜乐偏头想。“你爹好凶，可是他对你娘很好。”她想着老爷对夫人说话的样子，就像她喜欢的东西，她会很宝贝的把它收起来那样珍惜。

“爹对娘最好了。”他将剩下的饼给她。“你吃吧！”他不喜欢甜品。

喜乐双眼满是兴奋地说：“最好的？那我也要。”以后她也要有对她很好很好的相公，想到这儿，她的双眼眯成了缝，整张脸净是灿烂的笑容。

隋曜衡看她笑成这样，也笑出声，她真是容易看透啊！

自此以后，喜乐天天跟隋曜衡学打拳，在她八岁那年，隋夫人希望她跟姐姐及弟弟一起识字念书，所以她也跟着念了几年。

可其实她心里是不喜欢念书的！待在书房里好无聊，可是娘同她说，这是难得的机会，有些人连识字的机会都没有，要她好好珍惜，所以，虽然她不愿意，可还是乖乖地学着，因为她也不知怎么拒绝夫人的好意。

就这样，又过了三年，在她十一岁之际，发生了一件令她伤心欲绝的事，隋夫人过世了！

刚开始听到这件事时，她是压根儿都不信的，虽然知道夫人这两、三年来身体愈来愈差，尤其是这一年，她病得很严重，可是……她还是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夫人这么的好，怎么会……

好人应该有好报的，不是吗？

“喜乐、阿庆，待会儿在灵堂前要乖乖的，不要多话……知道吗？”甄氏哽咽道，以帕子拭去眼角不断泛出的泪水。“怎么会这样？夫人……怎么会……”喜乐让母亲拉着手，脑袋浑浑噩噩的，什么也无法想，直到来到了夫人灵前，见着满室的白，她才回想起自己年幼时似乎也见过这样一幕，是爹去世的时候……

那时也是一屋子的雪白，六岁的她觉得困惑，不懂父亲为什么要离开他们？娘说爹再也不会回来，她不明白，如今，她却懂得了。

行过礼，上过香，她呆立在一旁，看着厅堂络绎不绝的宾客，心理更是摸不着边际，下意识地，她望向二少爷，而后眨了眨眼，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因为有两个二少爷，后来她才猛地记起，另一个是大少爷啊！她怎么忘了呢？

可现在感觉上却仿佛有两个大少爷，因为两个人都没有笑容，表情疏离而冷漠，以前她都是靠笑容来分辨两人，如今没了笑意，她顿时产生了混淆。

她眨眨眼，她必须分辨出来……

“喜乐，没事吧？”

这熟悉的软语，让喜乐猛地回头。“姐姐——”她张大眼，而后抱住她。“姐姐——”泪水忽地涌了上来。

“怎么在发呆？”喜福温柔地问。

喜乐难过的哭泣出声。“姐姐，夫人……”

喜福叹口气，抚着妹妹的发。“到里头坐吧！”外头都是宾客，说话不方便。

她带着妹妹走出大厅，步上廊庑。

喜乐吸吸鼻子。“娘跟阿庆呢？”她转头寻找。

“方才我问过娘了，她说她要在外头陪夫人，今天是出殡的日子，娘想多陪夫人一会儿。”

喜福又叹了一口气，神色哀戚。

“夫人怎么会死了？”虽然夫人已去世十几天，可喜乐至今还是不信。“隋府是大户人家，他们有钱，有钱就能请大夫、吃很好很好的药，然后……然后病就会好了。”她直掉泪，声音含糊不清。

“夫人走了，大家都不信……”喜福的眼眶也泛出泪，她深吸口气，控制自己。

“喜福——喜福——”忽然一个人自前厅奔到廊上大叫，声音有着怒气及惶恐。

“三少爷。”喜福连忙上前。“怎么了？”

“你为什么乱跑？”他朝她大叫，双手抓着她的双臂。

“你为什么又骂我姐姐？”喜乐对他叫嚣，虽然他是隋府的三少爷，可她从来不怕他，因为他从以前就对姐姐很凶，她根本不给他好脸色看。

十三岁的隋曜琰，身高已跟喜福一样，足足比喜乐高了一颗头，可她还是没半点畏惧，在喜乐心中，他是个坏脾气、暴躁、讨人厌的公子哥儿。

“你滚开！”隋曜琰怒吼。“我要人把你轰出去。”

“你——”

“喜乐！”喜福以眼神制止妹妹，面对陪曜琰问：“少爷找奴婢什么事？”

“我不想待在前厅，我要回房。”他拉着喜福的手就要走。

喜乐本想替姐姐说话，可是当她瞧见三少爷泛红的眼眶时，她的话却仿若堵在了喉咙，今天是夫人出殡的日子，三少爷一定很难过……算了，她突然失去与他争吵的兴致。

喜福在走了几步后，忽然转过头，对妹妹说道：“去跟二少爷说说话吧！”

喜福还没应声，已听得三少爷对姐姐吼着：“为什么提二哥？”

她没听见姐姐说了什么，不过姐姐的话似乎让三少爷静了下来。

喜乐只是呆站在原地，脑中忽地想起夫人说过的话。

那该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夫人，因为老爷不要任何人打扰夫人的休养，所以她就没再见过夫人。

最后一次见到夫人时，夫人对她说了些话，她有牢牢的记在心中，夫人告诉她三少爷虽然对姐姐大声吼叫，可那是在乎，不是讨厌，也不是不耐烦，她不懂，但方才见三少爷那么焦急的喊姐姐，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明白了。

她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陡地一声咆哮使她回神，是从大厅传来的。

她跑进大厅，只见厅堂上乱成一片。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有人在嘶吼——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我——”是老爷的声音。

喜乐愕然，见到好多人拉着老爷，想把他拉离夫人的棺木旁，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老爷嘶哑声音中含着的伤痛令人忐忑不安，她从没见过老爷这么大声对夫人说过话，他总是轻声细语。

她看着厅堂烘乱一片，忽地觉得喘不过气来。她转身跑了出去，脚步不曾停歇，只是一直跑着，直到她来到夫人的房前。

她喘着气推开门，嚷着：“夫人，夫人——”屋里的摆设没有变，她甚至可以闻到夫人身上特有的香气，她跑进内室，冲到床前。“夫人——我是喜乐，我来看你了，我……”

她大声喘息，直盯着床畔，却没听到夫人微笑地对她说：“喜乐，你来了？”

她瞪视着空床，忽地放声大哭，她扑到床上，泪水直流。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得累了，不断地抽噎。

突然，她感觉有人轻摸她的头，是夫人，她猛地转过身，叫着：“夫人！”

“娘已经过世了。”隋曜衡在她身边坐下，一脸疲惫。

她扑到他身上，又开始大哭。“夫人……不见了……”

隋曜衡看着她，而后伸手环住她的身子，轻抚她的背，未置一词。

喜乐搂着他的颈项，抽答地说：“我……我带了东西要给夫人……”她吸着鼻子，从衣服内抽出帕子。“是我最喜欢的东西，我……一直放在盒子里……没有………拿出来用过……”

隋曜衡低头瞧着她手上的粉色手绢，看得出是块上好的帕子，布面光滑，上头绣着喜鹊与梅树，有喜上眉梢之意。

随即他发现这块手巾是非常高级的绫绢，该是河北所产，取名为“精绢”，它的特点是正反面光滑一致，不过，这手绢用了两块精绢交叠，缝其四边而成，与一般手巾不同。平常的帕子只用单一布料，这绢子有点奇怪……

喜乐又是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

“这是一个姐姐给我的，我都舍不得用，本来要送给你娘，要她……快点好起来，可是……”

她又开始哭泣，紧勾着他的脖子，泪水沾湿了他的颈项。

他没有说话，只是眉头深锁地抱着她。

喜乐又哭了一会儿，才抬头看他。“你怎么都不说话？”

他叹了口气。“说什么？”

“你不说话就变成大少爷了。”她摇头。“我不喜欢你变大少爷，那样我都分不清了。”

她的话语让他微微牵动嘴角。“这么久了你还分不清。”他抓着她的辫子轻刷她的脸。“看来你没变聪明。”

喜乐皱起眉头。“才不是，接近的时候我就知道。”

“是吗？”他慢慢扯出一抹浅笑。

她郑重其事地点头，而后深深地在他颈间吸一口气。“是二少爷的味道。”她绽出笑容。“我知道你是二少爷。”

他伸手拂开她额上的刘海，原来她是用味道分辨。“如果我放颗大蒜在身上，你是不是就分不清了？”

喜乐不解。“你为什么要放大蒜？很臭的。”

他莞尔一笑，她凡事当真的性格丝毫没有因为岁月而改变。

见她以袖子拭泪，他挑眉道：“怎么不用手绢擦？”

她小心翼翼地摺好帕子。“我舍不得用。”

他摇摇头，取下她手上的帕子。“东西本来就是要拿来用的。”他拭过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可是，用了就会脏。”她皱着眉。“脏了就要洗，那……那洗了就会旧。”她才不要帕子变旧呢，他微微一笑，看来她是真的很宝贝这条帕子。

“刚刚你爹怎么了？他叫得好大声。”她小心摺好帕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拉着她的辫子把玩，俊朗的面容不再有笑意。

“你爹是不是在生夫人的气？”她不解地问。“可是……可是你娘都过世了，他为什么还要对她生气？”

“就是因为娘走了，爹才生气。”他放下她乌黑的辫子，手指习惯性地滑过她的浓眉。

喜乐听得似懂非懂，她仰望着他的脸，定定地凝视，忽然道：“二少爷，你怎么都没哭？”

他停下动作，听到她又道：“娘说想哭的时候就哭，想笑的时候就笑，那样才不会生病。”

他仍是没有开口，只是一脸凝重。

“我知道，娘对弟弟说过，男生是不可以掉眼泪的，那……你偷偷哭。”她一脸严肃，拿起帕子，在他眼角按了按。“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有些哭笑不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后，说道：“我该出去了。”他直起身子，原是想到母亲房间静一下，没想到会遇上喜乐。

喜乐抬眼望着他，见到他落寞的神情！心里也跟着难过，她直觉地想为他做什么。她跳下床，伸手握住他的手。

“二少爷，你别难过，以前爹过世的时候，我也很伤心，爹很疼我的，那时候我不知道爹跑到哪儿去了？我一直问娘，可是……可是后来我就不问了，因为娘会哭，娘哭得好伤心。”

她蹙紧眉头。

“娘难过我也难过，后……后来我叫娘不要哭，她却抱着我哭了好久才不哭，现在……现在二少爷虽然没有哭，可是我知道二少爷心里难过，你难过喜乐也难过，那……怎么办？”

她说得杂乱无章，不过他明白她是想安慰他，不自觉地摸摸她的头。

她抱住他的腰，仰望着他。“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可以安慰你了。”

“长大？为什么？”他扬眉问，这跟长大有什么关系？

“我长大做了你的新娘以后，你就会高兴了。”她说得很认真。

他讶异地扯出一抹笑。“做我的新娘？”

喜乐笑着点头。“夫人问我的，我说‘好’。”她有些不好意思，脸蛋晕着淡红。

“娘？”他更讶异了。

“夫人那时候笑着问我的，她说我让二少爷开心，所以问我要不要做你的新娘？我说好。”

她甜甜地说。“我做了你的新娘，你就不会再难过了。”

他不禁笑出声。

她见他笑，脸上的笑容也不住扩大，心中则希望自己快快长大，然后当他的新娘子，那样他们两个都会很高兴的。

自这天后，整整两个月，喜乐没再进过隋府，也没见到二少爷，娘说夫人去世后，隋老爷伤心欲绝、终日愁眉不展，无心于生意，于是整个重担全落在大少爷跟二少爷身上，娘不要她这时去打扰人家，所以她听话的没再去，可心里却非常想念二少爷。

因此，当她在半夜见到二少爷坐在她床边时，她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你还真难叫醒，喜乐。”他轻拍她的脸。

“二少爷！”她睁着迷蒙的双眼，一脸困惑。

他微笑着见她眉心收拢。“喜乐，我要走了。”

“走了？！”她抓着他的衣袖。“可是，我才看到你一下下，做梦不是要做很久吗？”

他浅笑。“你不是在做梦。”他抚过她丰润的脸颊，轻弹了下她的鼻子，五年的时光已使她变成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这几个月没看到你，你有没有荒废练功？”

她急急地摇头。“我每天早上都练。”她作势要起床比画给他看，却让他压着肩。

“我知道，不用起来了，要记着，每天都要练武。”他叮咛，现今武风比起前朝少了很多，尤其是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遑论练武健身，喜乐比别人多了拳脚功夫，至少不用担心吃亏，更何况她性子急，与人发生冲突的机会只会多不会少。

“还有，我要你记得一件事。”他继续说：“以后只要你生气，想跟人吵架争论的时候，都得先忍下来——”

“为什么？”她蹙起眉头。

“你不是说过要乖乖听我的话？”他反问。

“可是……”她嘟着嘴，见他严肃着一张脸，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好嘛！”

隋曜衡这才放下心，离开开封他没有什么好眷恋的，惟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她，她的个性他是了解的，若是不加以叮咛，不知会闯下什么祸来。

“那……那我要忍多久？”她小声地问。

他愣了下，随即笑道：“忍到你已经不生气就可以了。”

喜乐一脸困惑地想弄明白他的话，什么叫忍到不生气？

“好了。”他瞄一眼窗外的天色。“我得走了，你继续睡吧！”他替她拉好被子。

“可是，我还想跟你说话。”她抓着他的手。“我今天能不能去府里找你？我好久没看到你了。”他在心里叹口气。“喜乐，我要离开好一阵子。”

“你要去哪？”她立刻坐起身子。

他没回答她的话，只是将她压回床铺。“好了，快睡。”

“可是……”

“快睡。”他将手掌轻覆在她的眼皮上。

“你要去哪？”她不放心地问。“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他自己都不清楚。

“很快回来吗？”她追问。

他没有回答。

“很快吗？”她执意要得到答案。

他在心里叹口气。“很快。”

她这才放下心。“娘说夫人去世，你一定很难过，叫我不要去烦你，让你静一静；我很烦吗，二少爷？”

他微笑道：“不会。”

“我跟娘说要做你的新娘，娘说这是不可能的，我问娘为什么？她说我还小不懂，可我已经很大了！我不能做你的新娘吗？”她拉下他的手，张着圆圆的大眼望着他。

他露出一口白牙。“你现在还太小，还不能做新娘。”

“那……那我再大一点就可以了吗？”她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他颔首。“等你长大再说。”

“等我长大就可以做你的新娘了吗？”她微笑问。

他也笑。“为什么要做我的新娘？”他一直未把她的童言童语当真，不过倒是很好奇她为何如此执着要嫁他。

“因为我喜欢二少爷啊！”她一脸认真。

“是吗？”他仍是笑，执起她的一绺发丝，轻滑过她的鼻头。

她认真地点头。

“要做我的新娘可以，不过，你要听我的话快点睡觉。”他不假思索道，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喜乐立刻闭上眼睛。“我已经睡了。”

他笑出声，帮她盖好被子，直到她入睡后，才起身。

他回头望了她一眼，想到她说要做他新娘之事，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他无声无息地飞出窗外，一如来时，仿佛未曾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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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五年后河北

“公子，妾身为你斟酒。”女子有着甜腻的声音，身着大罗袖衣，头梳高髻，面敷胭脂，媚眼勾人。

隋曜衡浅尝即止，神情显得懒散而心不在焉，双目扫视一眼与他一同席坐的宾客，有高官、有富豪，还有地方乡绅，都是有声名的地方之士，厅堂内歌舞声、笑语声不断。每位宾客身旁都有位如花似玉的家妓陪侍在侧，几杯黄汤下肚后，有人开始与家妓调笑嬉闹。

隋曜衡瞟了一眼坐在高堂上的主人——戴辛，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商贾，以经手古董致富。听说十几年前跑遍大江南北，搜罗的古物不知凡几，近两年才在河北定居。

而他，已盯了他一段时间，却始终抓不到他的把柄。

这事起因于三个月前，宫内丢了东西，追查之下，发现东西落在戴辛手上，可却找不到蛛丝马迹，“赃物”似乎平空消失。

“公子，公子……”香岚倚上他的身。“怎地都不说话？是不是妾身服侍不周？”

她紧偎在他身侧，好久没见俊朗风流的男子，她不禁心神荡漾，甚至想委身在他身边一辈子。他转过头，面带笑意。“没这回事。”虽然嘴角泛着笑意，可他却觉得这一切让人莫名的厌烦。

“不知公子以何为业？”香岚媚笑着问。

“只是做些小生意，不足为道。”他答得模棱两可。

“公子忒谦了，听说您经营布疋买卖？”她一脸的好奇。

“这是祖传之业，不值得一提。”他漫不经心的回答。

她娇笑几声。“您做的可是大买卖，怎么会不值得一提？在这儿谁不知隋公子您？”

隋曜衡正欲开口，原本柔美的音乐忽地一变！奏起了胡乐，手持羽扇的舞妓全数退下，另外十名舞娘自两旁涌入厅堂中央，每人都穿着华丽的黄绣衣与红色丝质长裤。

中央为首的女子与别人不同，上衣是七彩的颜色，长裤外绿还照着透明的白纱，柳眉杏眼，红唇如菱，妖艳动人，曼妙的身段更引得全场宾客注目，尤其她还露了一小截如脂的细腰，教人无法移开视线。

“公子，您也喜欢冷曦？”香岚的话语带着酸溜溜的味道，这厅堂里的每个男人都傻了眼，真教人不舒服。“瞧您看得目不转睛。”

隋曜衡但笑不语，只是欣赏舞妓的表演。

一曲既毕，所有宾客不住鼓掌喝采，冷曦向所有的人弯身致谢，不过并未言语。

戴辛注意到已有人感到好奇，甚至饥渴的眼光上下打量冷曦，他摸摸唇上的胡髭，将一切全看在眼里。他使个眼色，冷曦立即离席。

“戴爷，怎么不叫她同咱们喝酒取乐？”席间的一男子先开了口。

“是啊！是啊！”有人忍不住附和。

“怕是戴爷不舍得。”有人试探地询问。

“哪儿的话？”戴辛呵呵地笑了几声。“她前几日才进门，还不懂规矩，戴某是怕得罪了诸位——”

“不会、不会！”在座的男宾各个摇头。

隋曜衡听见香岚冷哼一声，似乎很不高兴锋头全让冷曦抢去。他啜口酒，未发一语，无聊的情绪再度升上来。到河北也已五年了，这一切已开始令他厌烦，尤其是这一、两年，他总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困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总觉得少了什么，可他又不知那到底是什么？“这样吧！”戴辛说道：“等会儿戴某领诸位品鉴汉朝出土的古玉时，再叫冷曦出来为大爷们解说。”

“那甚好、甚好。”一五十出头的微胖男子捋了下山羊胡，眼眸带笑。

“听说您老最近又得了不少宝贝。”席间一年轻男子说道。

“哪有什么宝贝？不过是些破铜烂铁罢了。”戴辛笑着摇头。

隋曜衡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打算再过片刻便起身告辞，今天他一直无法静下心来，有些心神不宁。

“公子，奴家敬你一杯。”香岚端起酒杯。

隋曜衡没应声，因为他瞧见站在外头的人正匆匆地走进来。

他尽可能不引起人注意的来到隋曜衡身边，不过这并不容易，因为他的脸上净是伤疤，嘴角还歪了一边，驼着背，一瘸一瘸地走着，甚至有人发出了嫌恶的惊呼声，他不发一语地将手上的纸条递给隋曜衡。

隋曜衡皱着眉，有一种不祥的预兆。他打开字条，曜权有力的字体跃然纸上——

父病危速回过了今天，姐姐就要回家了。

喜乐躺在床上，望着外头皎洁的月光，不住露出笑容。欣喜的她！根本无法入睡，恨不得明天快些来到，为此，她还向衙门请了一天的假。

她坐起身子，掀开薄被下床，兴奋地在房中走动，而后走到房中的另一张床坐下，高兴地摸着被子，这是前些天她到店铺买的新被子，要给姐姐用的，而且娘还特地做了几套新衣裳要给姐姐，姐姐一定会很高兴。

喜乐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月色，仍无半点睡意。

她随手拿起一件披风覆上，兴匆匆地拉开房门，走到外头去。

院子里的花香迎风而来，让人闻了神清气爽，她决定明天摘一束花放在屋里，姐姐回来瞧见，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微笑地抬头望着月娘，视线不自觉地往隋府瞧去，就在这时，她忽然眯起眼睛，隋府的屋顶上……好像有一抹身影。可因为距离遥远，再加上只有些微的月光可辨，她无法看得清楚。难道是偷儿？

念头方落，她想也不想地拉开竹门，蹑手蹑脚地往隋府后门移动。心忖，这好大胆的贼，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她无声地爬上围墙，降低身子，沿着墙走动，正想跃上屋顶拿人时，就见那小偷跳下屋顶，看来是准备偷东西。

她加快脚步，往偷儿的方向而去，因两人还有一段距离，她不想打草惊蛇，所以，并没出声喊叫。

她跳下墙，轻巧地往隋府的中庭奔去，这儿的一草一木她没有不清楚的，更何况是方向位置。她在地上抓了颗石头，跳跃过长廊，追上小偷，一抖手，手上的石子便往偷儿身上打去。

“还跑！”她大叫一声，在瞧见小偷敏捷地闪过后，她抬腿便往那人身上踢去。

他往旁边闪过，跟着喜乐的双拳就到，凌厉地向他攻去，因他背对着月光，喜乐无法看清他的脸，不过，他的身手倒是挺好。

她使出全力，往他的胸口打去，右脚狠狠地踢向他的胯下。

她听到他浅笑一声，瞬间已退到两步开外，似在嘲笑她。

“可恶！”她愤怒地再次攻向他，不信制伏不了他。

喜乐冲到他身前，近身贴打，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当她以手肘撞向他的胸口，他竟以掌化开！喜乐虚晃一招，右手直锁他的喉咙，他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笑出声来。

喜乐恼火地抬腿踢他，攻到他左侧不成，左腿再一勾，勾上他的脚踝。

但他反应快速地压下她的膝盖；可喜乐反应也极快，瞬间就翻身跃开。

他在她跃开的刹那紧跟着她，右脚一踏，踩上她的披风，喜乐让披风的力量拉回，她惊呼一声，摔跌在草地上。

“没事吧？”他蹲下身，带着笑意问。

喜乐右手成爪，就要打上他的脸，可一抬眼，却见到偷儿的长相，右手顿时僵在半空中，他……他是……

喜乐惊讶地张大嘴。“大少爷？”

他笑意更浓。

她立即觉得不对劲，他在笑，可……可是大少爷是不笑的。

“唉！喜乐。”他摇头。“你怎么老是认不清人呢？”他轻点下她的鼻头，满脸笑意。

喜乐的双眼瞬间瞪得如铜铃大，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

他……他是……二少爷！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怎么了？”他含笑地拉起她如今已及腰的青丝，轻刷她的鼻头。“怎么成了呆样？”

喜乐震了一下，她大叫一声，使出全力推开他。

隋曜衡没有防备，让她推坐在地上。他讶异地见她怒冲冲地起身。

“我不认识你！”她朝他大叫，转身就走，双眼已然冒火。

隋曜衡跃起，拦住她。“你怎么了？认不得我了？”这是怎么回事？

喜乐扭头不看他，心中千头万绪，有高兴有愤怒，想哭想叫，更想打人。“你走开，我不要见到你！”她生气地握紧拳。

“发生什么事了？”他一脸疑惑。“谁惹你生气？”

“你——”她朝他叫。

“嘘！”他笑着捂住她的嘴，就像两人小时候一般。“你要把人全叫醒吗？”

她拉开他的手，生气地扭身就走。

“喜乐！”他又挡在她面前。“这么多年没见，见到我也不打个招呼吗？”她的反应实在奇怪。

“你走开！”她气愤地打上他的胸口。

他笑着后退一步。“看来这些年你倒是没荒废练功。”依旧挡住她的去路。

她瞪视着他，双颊因愤怒而酡红。

隋曜衡见她横眉竖目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虽已过了五年，可她的容貌几乎没什么改变，当他转身见到她的瞬间，便立刻认出她来，只是不明白她为何三更半夜跑到府里偷袭他？

她的浓眉还在，微翘的鼻头和骨碌碌的大眼依旧，只是个子长高了些，像个小姑娘，不再是个女娃儿了。

“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做什么？”他问。

“我以为你是小偷。”她原不想理他，可被他挡住去路，只得皱着眉头回答。

他打量她的穿着。“所以，你穿这样出来抓小偷？”他的声音有着不以为然。

喜乐这才注意到自己只着白色单衣与裤子，她连忙以披风遮住自己。“这是我的事！”她别过头不理他，各种情绪不住在心里翻腾，她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隋曜衡正欲说话，另一人的出现令他止了话语。

骆管家站在廊饭上，沉声道：“老爷醒了。”

喜乐转向管家，不知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回去了。”她向骆管家点个头，不理隋曜衡，就这么跑开。

隋曜衡没再阻止她，他的心思全移到父亲身上。半个时辰前，他进房探视父亲时，父亲昏睡着并未醒来，但他瞧见的已震骇了他，父亲原本强健的身子，如今却是瘦削羸弱，双颊凹陷，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几岁，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他根本不相信。

曜权说父亲恐已回天乏术，撑不过几日，他只能无言地注视父亲，仍是无法将自己印象中的父亲与躺在病床上的人联想在一起。

或许，五年前母亲的死，将父亲的生命也一并带走了……

翌日。

喜乐一大早就与母亲将屋子重新打扫一次，煮好了饭菜，高高兴兴地等着姐姐回来。

甄氏站在门口，嘴里不停地咕哝着：“不知喜福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到隋府去接她？”

喜庆睡眼惺忪地趴在桌上，打个呵欠，一大早就被姐姐挖起来，到现在仍是困极了。

“阿庆，别睡了。”喜乐捏一下他的脸。她穿着淡黄襦衣与翠绿长裤，乌黑的发丝以浅绿的缎带轻绕，显得活泼可爱。

“哎哟！做什么捏人？”喜庆恼火地说。

“姐姐要回来了，你还睡？”她生气地怒视着他。

“不睡就不睡，干嘛捏人？”他没好气地说。“你火气怎么那么大？”一早就听她大呼小叫地喳呼个不停，不知谁惹了她？

“好了，你们别吵。”甄氏回过头。“喜乐，咱们要不要去隋府接你姐姐？”

喜乐沉默了下，如果不是他回来，她现在早就到隋府接姐姐了，可因为她现在不想见到他，所以……“再等一会儿好了。”

三人等了又等，半个时辰过去，喜庆已趴在桌上睡着了，甄氏仍站在门口走来走去，喜乐却按捺不住，她本就是个性急的人，这样空等，让她心浮气躁。

“我去瞧瞧。”她不想再等下去。

“咱们一块儿去，照理也该见见隋老爷，打声招呼。”甄氏摇醒儿子。

喜庆揉着双眼，才起身，忽地叫道：“姐姐回来了。”

喜乐偏过头，看见姐姐正开了竹门要进院子，她高兴地大喊：“姐——”整个人便往外冲，抱住姐姐。

喜福让妹妹撞了一下，微笑道：“已经是个姑娘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

“喜福，来，让娘好好看看你。”甄氏眼眶含泪，拉着女儿上下打量，虽然女儿在隋府，要见面也不难，可去看她过得好不好和她回来再也不必做人丫头的感觉，毕竟还是不一样。

对于喜福，她这个做娘的总是多了分愧疚，若是当初没到隋府为仆，女儿早已觅得好夫婿，可如今喜乐已二十有二，婚龄早过，想要嫁人，恐不是这么容易，这该怎么办是好？

“大姐。”喜庆在一旁笑着。

“又长高了。”喜福看着弟弟，心里掠过一抹安慰。

“咦！姐，你怎么两手空空的？”喜乐一脸疑惑，毕竟姐姐在隋府待了十年，总该有些细软。“我的东西还在府里。”喜福轻轻揪起眉心。

“为什么？”喜乐不解。

她叹了口气。“昨儿晚上老爷……老爷过世了。”

三人大吃一惊，全都讶异地瞪大双眼。“隋老爷他……”甄氏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虽然听说近来老爷的身子不好，可怎么会……怎么会……

喜福又叹口气，“今天一早，大伙儿忙进忙出的，我……我不好在这时候离开……”

甄氏仍是一副无法置信的表情。“夫人才走五年……老爷就……”

“娘，女儿想等老爷入殓后再回来，这段期间还是在府邸帮忙。”喜福征求母亲的许可。

“娘明白。”甄氏完全没有意见。“夫人一家对咱们的恩情，那是还也还不清的，现今连老爷都去了，你尽点心也是应该的。”她轻拭眼角的泪水，心里感伤莫名。

喜乐的脑袋浑浑噩噩的，不禁想起五年前夫人去世时的情景，当时老爷痛彻心扉的叫喊声，仍历历在目……

喜福看向妹妹。“喜乐！”

她猛地回过神。“啊？”

喜福凝视着妹妹恍惚的模样，有件事她不知该不该说。“喜乐……”她迟疑了下，不过最后仍是说道：“二少爷回来了。”

“昨晚我见到了。”喜乐低头，双手扭着下裳，难不成昨晚她与二少爷动手时，老爷已经去世了？

喜福诧异地眨了眨眼，不过并未追问。

“昨晚，什么时候？”甄母一脸纳闷，她怎么不记得昨晚喜乐同二少爷见面？

“半夜三更的时候，我以为他是贼，所以追了过去。”喜乐简短说明。

甄母一听，立刻不悦。“我同你说了几次，这种危险的事……”

“娘！我是捕快，见了贼当然要将他拿下。”喜乐理所当然地说，见母亲又要训人，她连忙转移话题。“这时您先别训我，姐姐还得先回去。”

甄氏的注意力立即回到大女儿身上。“那你先回去吧！”

“大姐还没吃饭。”喜庆插了句话。“娘一大早煮了好多东西……”

“不要紧。”甄氏摇头打断儿子的话。“喜福，你先回去吧！咱们一家人以后要吃饭的机会多得是，可再怎么说，你在隋府也待了十年，为老爷尽点心也是应该的。”

“女儿知道。”喜福转身欲走，忽地又转过头道：“喜乐，你要见见二少爷吗？”

喜乐咬唇。“我……我见他做啥？”她还在生他的气，不想与他说话，可……心里想到隋老爷过世，二少爷一定很难过，她就觉得自己似乎不该这样闹别扭。

纵使她气他不告而别，但小时候他确实对她好，再怎么说，他毕竟还是她的朋友。

喜福也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喜乐见姐姐要走，急道：“我……我也去好了。”

喜福微微一笑，不过在转头时却收起笑意，不想惹恼妹妹。“那就一块儿走。”

喜庆搔搔头。“怎么刚刚不去，这会儿又要去了？”

喜乐敲了下弟弟的头。“那是我的事。”

“干嘛打人？”喜庆气愤地抚着头。

“谁要你多嘴！”喜乐瞪了弟弟一眼。

“好了，快去帮忙吧！”甄氏阻止两姐弟再闹下去。

待两姐妹一走，甄氏才与儿子进屋用膳，心中仍因隋老爷的死而震惊不已，虽然这一、两年来陆续听闻他的身体欠安，但她从没想到仍处中年的隋稷仑会这么快就……

唉！她在心里喟叹一声。可若是换个想法，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染坊里的人都知道老爷自夫人死后，便了无生趣，大家原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老爷会逐渐淡忘丧妻之痛，甚至再娶，毕竟这期间真有不少人为老爷介绍对象，但听说他都不为所动，对妻子的思念之情不减反增，最后积郁成病……唉！

“娘，你怎么直叹气？”喜庆询问。

“没什么。”她摇着头，忽地有感而发道：“庆儿，等你长大了，讨了媳妇，自然是要对媳妇好，可感情之事勿看得太重，像隋老爷就是爱得痴，所以才……”她再次叹口气。

喜庆似懂非懂，应了声，“哦！”

甄氏看了儿子一眼，微笑道：“你还小，感情之事自然不懂，娘却同你说这些。”

她觉得自己似乎操心错了对象。若要说到忧心，喜福和喜乐才真让她烦恼。尤其是喜福的终身大事，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有喜乐，今天一早她见她坐立难安、心浮气躁，原以为是喜福的关系，可没想到是因为二少爷回来了。

看来喜乐对二少爷还是有些情愫在，只是不知道那是朋友之情，还是男女之爱？

自五年前二少爷不告而别后，喜乐那阵子哭得很伤心，后来转而生气，便绝口不提二少爷。

她原以为过些年喜乐就会忘了二少爷，但如今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唉，甄氏又叹口气，两个女儿的事可真让她头疼，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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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在这儿做什么？”

隋曜衡微偏过头，瞧见喜乐站在他身后，她头上的发带在风中飞扬，连青丝都迎风飞舞。

“我以为你不想同我说话。”他嘴角含笑。

喜乐敛眉。“我是不想，可是……可是现在不一样。”

他转过身面对她，藏青的袍子因风摆动。“哪里不一样？”

“你爹过世了。”她轻声地说，深怕伤了他的心似的。

他注视着她，半晌才道：“原来如此。”

喜乐仰视着他，见他一脸平静，疑惑道：“你不难过吗？”他的反应与五年前差很多，虽然夫人去世时他也是面无表情，但那时她能感觉到他的悲伤，可现在……

他的嘴角上扬。“我不难过？”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倒是好奇她怎么会这么说？

她点头。“夫人去世的时候，你好像比较难过。你不喜欢你爹吗？”

他很讶异她会这么想，他扫视一眼翠绿的园子，眼光悠远地望向天空。“爹很生气娘先他而去，不过现在……”隋曜衡顿了下。“他一定很高兴吧！”

喜乐沉默了下，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没有夫人的世界，对老爷才是痛苦的吧！

他收回目光，看着她。“今天你怎么一下就认出我了？”

喜乐微皱鼻头。“我当然认得出来，我又不是笨蛋。”她义愤填膺地说：“你和大少爷以前是很像，可现在你们长大了，相貌自然有点不同。姐姐说了，世界上没有两个人是一个模样的，就算是双生子也不例外。”

他微笑地走向她。“是吗？那我跟曜权哪里不一样？”

她一时语塞，黑白分明的双眸直盯着他的脸。“当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重复地问，见她眉毛纠结在一块儿，不由得想笑。

“你……你会笑。”她支支吾吾，好不容易挤出三个字。

“还有呢？”他习惯性地抬手在她鼻子上一点。“我记得我刚刚没笑。”

“还有……”她拼了命地想。

“还有什么？”

他话中的笑意让她怒目而视，于是冲口道：“是姐姐告诉我的，她说你今天穿绿色的袍子，你满意了吧？”她大声朝他喊。

他笑出声。“你一点都没变，喜乐。”

“谁说我没变？我长大了。”她好生气地回嘴。

他莞尔道：“你当然长大了。”他摸一下她的头。“不过性子都没变，脸也没变。”

她听了，臭着一张脸，谁说她没变？姐姐说她变漂亮了。

他微笑道：“走吧！陪我逛逛府邸，好久没回来，不知变了多少？”

喜乐拒绝的话冲到口边，却硬生生地压了下来。姐姐说了，二少爷今天心情一定不好，要她陪他解解闷，她答应了，自然要做到。

两人欣赏园子的花草，缓慢地走着，喜乐瞄了他一眼，发现他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喜乐不禁出声问。

隋曜衡回过神。“没什么。”

她看着他。“你有见着你爹最后一面吗？”她不知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所以试探性地问。

他颔首。“昨晚他还能说些话。”

她点头。“那就好。”为人子女的，若是在父母临终前都无缘见上一面，定会觉得遗憾，既然他见着了，那就好。

两人穿过园子，踏上曲桥，通往荷花池。

“这儿是爹娘以前常来的地方。”隋曜衡站在桥上，凝视着盛开的荷花，往事顿时浮现脑海。

他仿佛还能瞧见爹娘相依相偎的情景，娘笑靥如花，父亲则爽朗大笑，那时他和曜权还小，娘身子虽弱，可还未到弱不禁风的地步，四人常坐着船舫游湖，父亲总会撑着伞将母亲纳入怀中，避开阳光，母亲总取笑父亲小题大作……

“你想起你爹娘了？”喜乐看着他。

他望着湖面。“人还是该寡情点好。”

她皱眉。“你为什么这么说？寡情才不好。”

他转向她，笑道：“为什么不好？人在世上就有生死离别，若能看破，岂不四大皆空，自由自在的，不会烦恼？”

她讶异地看着他。“你……你出家了？”她忽地上前拉他的发，见发根还牢牢的在他头皮上，放心地喃道：“还在、还在。”

他让她的举动逗笑。“我若剃了光头，那可难看。”

她对他皱眉。“出家哪还管难不难看，不是要四大皆空吗？所以头发当然也要空空的，人家说：三千烦恼丝。”

他大笑。“喜乐，这会儿你又变聪明了。”他不自觉地像小时候对她一般，拉起她的乌丝滑过她的鼻头，见到她，总能让他心情愉快。

她以手背磨蹭鼻子。“很痒。”她推开他的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再这样对我。”她扬起下巴。

她说得认真，却让他更想逗她。“我懂了，所以，你现在是小姑娘。”

她点头，随即又摇头。“没有‘小’那个字。”

他哈哈大笑，她气得瞪他。

“有什么好笑的？娘说我都能嫁人了。”

他以拇指抚着下巴。“那倒是，说到嫁人……”他故意顿了下。“我记得……好像有个小姑娘说长大后要……做我的新娘。”

红晕突如其来地浮上喜乐的脸，她哼了一声，撇开头去。“我不记得了。”

她害羞的模样让他微笑。

喜乐故意往前走去，不理他；隋曜衡也不在意，紧跟在她身后。

“对了，你昨晚为什么生我的气？”他忽然想到这件事。

她不吭一声。

“怎么不说话？”在他印象中，她向来有话直说，而且说得很大声，一些片段的回忆闪过脑海，让他露出笑意。

她忽地转过头，速度之快，几乎让他怀疑她扭伤了脖子。

“因为你——”她涨红脸，一脸怒气。“你——”

“我怎么了？”他实在不懂自己哪里惹恼她？可她愤怒的模样，好像与他有深仇大恨似的，但这五年来，他根本不在开封，两人之间不可能也没机会结下什么梁子啊！

她差点冲口质问他，却又压了下来，哼！她才不要让他知道她至今仍在意他不告而别，她才不在乎他呢！

喜乐气呼呼地转身往前走，就是不想同他说话。

“怎么不说了？”隋曜衡询问。

“我不想说。”她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只能用力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突如其来的哀嚎声让喜乐吓了一跳，她往前看去，就见一个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荷叶；当他坐直身子抚着脸时，身上零星的荷叶全掉了下来，看来有些怪异。

喜乐吓了一跳，不过她还是往前走！自己似乎不小心将石子踢到他身上了。

“别理他。”隋曜衡阻止喜乐往前，想将她带往另一方向。

“为什么？我踢中他了。”喜乐朝十步开外的人喊：“你没事吧？”由他的服装来看，应该是个男子。

那人抬起头，喜乐从没被人的长相惊吓过，这回却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啊——”她轻喊一声，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却踩在隋曜衡的脚背上。那人嘴歪眼斜的，脸上有无数的刀痕、伤疤，她甚至怀疑他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他的脸好像被马蹄践踏过，又扁又烂，猛然乍见，真会把人吓出病来。

“还好吧？”隋曜衡拉好她，让她站好。

喜乐转过头，吞了吞口水后，才道：“我……他……他是谁？”

隋曜衡正要说话，那人已趋上前来。“姑娘别怕，我叫阿金，是公子的奴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喜乐镇了镇心神。“我没怕，只是吓了一跳。”她看不出他到底多大岁数。“你怎么在那儿躺着？”

“小的在休息，因为怕吓了人，所以拿了几张叶子盖住自己，没想到还是吓了姑娘。”他咳了几声。

“你还是到房里休息得好，在这儿会伤风的。”喜乐说道。

“谢姑娘关心。”他低声说着，从喉咙理发出类似咕噜咕噜的笑声。

“我们走吧！”隋曜衡拉着喜乐的手臂，将她往前带。

喜乐往后看了阿金几眼，小声道：“他的脸怎么回事？好像被人踩扁了，而且他的声音怎么咕噜咕噜的，好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

隋曜衡因她的用词而微笑。

喜乐仰头看着他带笑的脸，不解地道：“你在笑什么？”

他摇头。“没什么，你总是能让我笑。”

她哼地一声转过头。“我知道，姐姐都告诉我了。”

她的话让他摸不着头绪。“告诉你什么？”

“因为你在府里很无聊，所以你当我是个消遣、好玩的东西，根本不是真心真意的跟我做朋友。”她生气地怒视着他，原本今天她并不想提这件事，可积了五年的“怨气”，实在难以压制。

他面露诧异之色。“喜福这么说我？”

“姐姐同我说了很多事，你根本就不是真心对我好。”她朝他喊。“你比三少爷更坏！”

她的话让他哭笑不得，三弟在她心中本来是头号大坏人，可没想到这位子竟轮到他坐了？

她握紧拳头。“三少爷虽然脾气不好，可他对姐姐好，不像你面善心恶，是彻彻底底的坏人，伪君子！”她毫无预兆地突然出拳，打上他的胸口。

隋曜衡诧异地忘了防备，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因而后退一步。

“本来我是想打你很多拳的，可是今天老爷过世，我不想跟你打架。”她扬起下巴，双眸仍闪着怒火。

她一副施恩的表情，让他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怕她老羞成怒，他故意咳一声。“你的拳可不轻。”她却撇过头不理他。

他大声叹气。“没想到五年不见，我在你心中已如此不堪。”

听他这么说，她忍不住回嘴。“难道姐姐说得不对吗？”

他看着她，抬手按上她纠结的眉心。“或许刚开始是这样，不过后来就不一样了。”

她不相信，生气地拉下他的手。

“娘常说你是个可爱的小女孩。”

他突地转变话题，让她愣了一下，不懂他为什么说这个？

隋曜衡偏头注视水面荷花的倒影，闻着周遭的花香。“所以，她一再告诫我，不许欺负你。”

喜乐呆愣地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他转向她，伸手弹了下她的小鼻子。“你的身手不错。”

他不相干的话语让她又是一怔。“我天天打拳，自然好。”因为其他女儿家该会的女红，她既不感兴趣也没耐心，惟一能让她持之以恒的只有武术，不管晴天雨天，她从不间断，长年下来，功夫自然不弱。

她炫耀似的，抬起下巴说道：“我可是咱们城里的捕快。”

他愕然，随即笑出声。“喜乐你还真是……不让须眉。”

当今的闺女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遑论出来抛头露面，对女子的规范与教条，比起前朝可是严厉百倍；可喜乐不只抛头露面，竟还当起衙役！他臆测就算在民风开放的唐朝，女捕快恐怕也寥寥无几，更何况是现在。

“有什么好笑的？”喜乐不悦地道。

他勉强收起笑容，问道：“你娘怎么会答应？”

“娘自然是不答应，我同她说了好久，最后各退了一步，她才答应的。”

“退了一步？”他扬眉表示不解。

“娘说我若嫁了人，就得在家相夫教子。”她在湖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相夫教子？”他隐忍着不笑出来，这四个字很难跟喜乐联想在一块儿。

喜乐仰头瞧见他的笑意，皱眉道：“你在笑什么？”他在取笑她吗？

他故意咳了几声，掩饰笑意，而后在她身边坐下。

“喜乐！”他欣赏着粉白的荷花在风中摇摆。

“嗯？”

“我想你会是个好捕快。”他微笑道。

喜乐因这句话而绽出笑容，对他的怒气也逐渐消融，飘散于微凉的风中。

半个月后。

喜乐无聊地坐在府堂后的房间内，喝茶吃瓜子，屋里有些闹烘烘的，十几名衙役甚至在大白天划起酒拳，她却置若罔闻地托着右腮，神情飘忽。

“喜乐！”袁荣拍了下她的肩，在她身边坐下。“发什么呆？”他年约四十五，唇上留着一道胡髭，面颊削瘦，颧骨凸出，穿着一袭圆领浅灰的袍服。

他在衙门中任职书吏，主要承办各种文牍事务及收贮历年来的案子。

喜乐眨了下眼，转向他。“袁叔。”

当年父亲与袁叔交情甚好，自父亲死后，他常会到家中走动，看看有无能帮忙的地方；当年母亲让人一状告到衙门，若不是袁叔居中帮忙，那么母亲的案子，恐也无法这么快落幕；而她能顺利得到这份差事，也是靠袁叔的帮忙。

当时袁叔告诉大家她只是来见习的，因为姑娘家好奇，便让她来见识见识。

大伙儿因为她是个姑娘家，所以对她还算客气，不过，有些差役却觉得她不在家刺绣、干些针线活儿，跑来这儿做什么？对她的态度自然不友善。

不过，她根本不在意。

时间久了，他们见识到她的拳脚功夫后，才不再说什么，毕竟她在缉捕上做得可不比男人差。

只是，张捕头始终对她有成见，说什么女人就该留在家里，若不是她抓了不少现行犯人，堵了他的口，他早就将她撵出衙门。

“怎么了？”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一杯茶水。

“没有，只是胡思乱想。”她皱着黛眉，昨天隋老爷入殓出殡，她心里觉得有些伤感，所以今天才没什么精神。

“对了，喜乐，有件事……”

喜乐见他吞吞吐吐，不解地道：“袁叔，什么事？”

袁荣先喝杯茶后，才道：“是这样的，你在这儿也一年了，若说是增长见识，那……那也够了，女儿家最要紧的还是找个好夫婿……”

“娘又找你做说客了。”喜乐打断他的话。

“不是，不是！”他立刻撇清关系，连忙摇手。“袁叔是为你着想，虽说你嫁了人才不再做衙役，可……可话不是这样说，你若不先辞了这工作，哪会有人上门提亲？毕竟女儿家抛头露面的总是不好……”

“这儿谁不知道我做了差役，辞不辞又有什么关系？”她颇不以为然。

“这不一样。”

“有人报案家里遭小偷。”一差役从外头进来，打断袁荣的话。

喜乐一听，立刻站起来，其他值“快班”的衙役也起身。

“有活要干了。”张捕头伸个懒腰。“动作快点。”他吆喝着，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材矮壮结实，皮肤黝黑。

七、八名衙役立即拿起佩刀走了出去，其他值“皂班”及“壮班”的差役仍嗑牙的嗑牙、聊天的聊天，完全没他们的事。

因衙门内的差役约分“三班”，即“快班”——负责缉捕，“皂班”——执堂役，“壮班”——为力差，各司其职，不过话虽如此，但各班之间的分工并不严格，若是哪一班的人手不足，或是缉捕需要大量衙役时，其他捕快也会帮忙。

“哪户人家遭小偷？”张捕头问道。

来报案的吕廷答道：“我家老爷是前几日才来开封，谁晓得竟遇上这样的事？”他年约二十上下，穿着深蓝的短衣、长裤，从衣着来看该是府上的奴仆。

“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张捕头问道，食指摸着脸上的八字胡。

吕廷尴尬地笑了笑。“小的不知道，只知方才老爷带朋友要进去参观古董时，就发现东西不见了，所以……所以要小的来报案。”

张捕头点个头，一切等到场勘查问话后，应该就能理出头绪。

“劳烦各位差爷了。”戴辛站在大厅，迎接衙役。

喜乐一见他，便立即想起他是谁，她曾在隋老爷的丧礼上见过他，他是二少爷的朋友，大约十天前来到开封，好像是来这儿做生意的。

她转头瞧着厅上其他宾客，却见隋曜衡也在其中。

“喜乐，你穿这样还真像女中豪杰。”他笑着上前，手中拿了把摺扇，她穿着官服，还挺帅气的。

喜乐因他的赞美而露出笑意，不过，随即收敛笑意，小声道：“我现在在办案，你不能同我说这些玩笑话。”

他咳了几声，掩饰笑意，她一脸严肃的模样看来真好玩。

喜乐瞧着厅上除了男宾客外，还有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有一些人的脸孔她认得，是“玉栏院”的……

“小蕊！”喜乐叫了声。

名唤小蕊的女子走了出来，她有张秀丽可爱的脸蛋，年约十五，手上还抱着琵琶，一见到喜乐，显得很高兴。

“喜乐。”她上前跑到她面前。“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来呢？”她笑起来显得有些稚气。

“你怎么在这儿？”喜乐见到朋友也绽出笑容，小蕊虽是玉栏院的姑娘，可却是她的朋友。

两人在一年前认识，那时她刚当街役，一回玉栏院有人滋事，她去了解状况，两人打过照面，后来过没几天有人在街上调戏小蕊，碰巧让她撞见，她将那人打了一顿，小蕊感激她，便请她吃糖糕，聊表谢意。

后来几次！她都在因缘际会下帮了小蕊一些忙，两人遂慢慢熟络起来。

“是戴老爷请我们来的。”她小声说，因为戴老爷请了些客人到府，所以，便出钱请她们来娱乐宾客。

隋曜衡面露诧异之色，喜乐怎么会认识妓院里的姑娘？而且她们似乎还挺熟稔的。

“喜乐，还不做事，还在那儿聊天！”张捕头张义喝了一声。

喜乐原想辩解她没在聊天，不过后来还是决定不与他计较。

衙役们则开始盘问起厅堂里的人，他们的姓名、住在哪儿、做些什么、为什么来这儿全记下来。

当喜乐问到一名叫香岚的舞妓时，就见她右手斜擦着腰，左手放在隋曜衡的手臂上，柔弱无骨地偎着他。

一股无名火蓦地窜上，喜乐横眉竖目地瞪视着她和隋曜衡。“请你站好。”她厉声道。

“哎哟！”香岚挥了下手上的丝帕。“你怎么这么凶？奴家这样又没碍着你。”

隋曜衡见喜乐一脸气愤，忍不住露出一抹笑，他轻推倚在他身上的香岚。“差爷的话还是听得好。”

“她不是个女的吗？怎么是差爷？”香岚故意道，虽然对方穿着公服，不过她并未将她放在眼里。

“信不信我把你抓进牢里去？”喜乐怒道。

“哎呀！真是太好笑了。”香岚笑得花枝乱颤。“我又没犯罪，你怎么抓我？”

“因为你不合作，妨碍办案。”她怒目而视。

“我哪里妨碍办案了？你问案，我不都老实说了吗？”她耸耸肩。

喜乐正欲发火，却让随行的捕快赵智云拉到一旁。“喜乐，你是怎么了？怎么同人起争执？”他在一旁愈看愈不对劲，忍不住出声提醒。

喜乐压下怒火，明白自己太冲动了，她现在在办案，必须冷静。

她转回身，瞄了香岚一眼。“好了，没你的事了，下一个。”

就在香岚转身欲走时，喜乐又突然说道：“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大夫，他专门治腰挺不直的人，你可以去他那儿试试。”

她话方落，一旁的隋曜衡已哈哈大笑起来。

喜乐瞪他一眼，不理他。

香岚冷哼一声，不过并未说什么，只是扭腰摆臀地走开。

问了在场的每个人后，戴辛便领着他们到藏宝室。据仆人的言词表示，昨晚似乎听见屋顶上有声响，原以为是猫，没多留意。

他们认为梁上君子就是在那时上了门，将东西偷走。

隋曜衡走在喜乐身边，倾身问道：“你还在生气？”他见她眉毛纠结一起，似要打结。

喜乐随手拿起一件玉器欣赏。“我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她语带怒火。

“什么人？”他不解。

“浮华不孝之人。”她仰头怒瞪着他。“你爹昨天才入土，结果你今天就到这儿放纵声色，还跟姑娘勾勾搭搭，你不觉得自己不对吗？”

“嘘！”他抬手轻捂她的嘴。“你要将人全引过来吗？”他们现正在戴辛的藏宝密室，众人在前听着戴辛丢了哪些东西，只有他们两人落在大伙儿之后。

“你做错了事，还怕别人说。”她转过头不看他。

“不是。”他瞄她一眼。“喜乐，有些事不像你想的那样，你还小——”

“我不小了！”她立即反驳，双手下意识地擦腰，显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

他微笑。“喜乐，你这样可是在诱惑我吗？”

喜乐一听，脸蛋立即涨红。“你说什么？”她直觉地就要打他。

“小心！”他扣住她的手腕。“你手上的玉可值千两呢！”

喜乐吓一大跳，全身顿时僵住，千两？若是摔坏了，她一辈子也赔不起。

隋曜衡小心地从她手中拿下玉兔，放回原位。“在这儿要小心。”

喜乐哼一声，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这密室还真大，足足有三间房大小，不过，并非每件都价值连城。有些只是便宜货，像是伪造汉朝的乐器、铜器，还有似真似假的玉器、珍珠、玛瑙。那是因为主人担心被盗，故意将真假货全混在一块收藏，若真有歹徒来犯，恐也无法立即辨出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只是没想到竟有如此高明的偷儿，将里头名贵的古物盗走了一半，而且还没拿走一件假货或是瑕疵品，这贼子定是个鉴赏高人。

当喜乐感觉他又走到身边时，她忍不住问道：“戴辛是你在河北认识的朋友？”

前几天他曾告诉她这五年他都在河北一带。

“其实也不算是朋友，只是认识罢了，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他打开摺扇，了凉。“他来开封也是为了生意上的事。”

“为什么他来做生意还带着家妓？”

他含笑。“他只带了些亲近的。他走到哪儿，都喜欢有女人陪。”

喜乐斜睨他一眼。“你也是吗？”

他转向她，见她一脸不悦，脑中浮现今早喜福对他说的话——

“二少爷，奴婢知道没有资格问您这些话，可身为喜乐的姐姐，奴婢必须问清楚，您该知道喜乐从小便喜欢跟着你玩，她甚至说了要做你的妻子，虽然儿语并不能全信，但这多少也说明了她当时的想法，那时喜乐是喜欢你的！我想现在依旧如此，虽然二少爷离开了五年，可时间似乎没有冲淡一切。”

喜福叹了口气。“有些事是不会随着时间而改变的，这点少爷应该明白。奴婢并不想去探究喜乐对您念念不忘的原因，只想知道少爷对喜乐的态度，若您喜欢喜乐，那一切自然没有问题；可若是您不喜欢喜乐，就请别给她希望，一丁点也别给。”

“你在发什么呆？”喜乐轻推一下他的手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隋曜衡凝视着喜乐，不自觉地伸手抚过她柔软的脸颊，喜福的问题他至今仍没答案，因他从没深思过这个问题。惟一能确定的是，他与喜乐一起时，心情总是最放松的，不像在河北时那样了然无趣。

当然，他是喜欢喜乐的，否则他不会老逗着她玩。与其奇Qisuu.сom书他女人一起时，他从未兴起捉弄的念头，可对喜乐是不是男女之情？他从未细究。

“喜乐，你有心上人吗？”他的手指滑过她的眉心。

她因他的问题而错愕，直觉地否认。“没有。”她推开他的手。“你不可以摸捕快的脸！”

他笑出声。“是吗？若你不穿公服，我就能摸了吗？”

“当然不行。”她烧红了脸。“我刚才的意思是说……你不能摸我的脸，男女有别，你没听过吗？你怎么能随便轻薄我？依法我可以把你捉起来，说你调戏良家妇女。”她怒眼相对。

他爆出一声大笑。

“喜乐！”张义大喝一声。“你是来办案还是来聊天的？”

喜乐瞪视隋曜衡。“都是你啦！”他拼命要她小声点，可他自己却笑这么大声，她生气地推开他。

隋曜衡没有防备，往后退了一步，扇子挥上放在一旁的瓷器，就见它迅速落下。

喜乐尖叫，直觉地伸长双手，整个人往前滑扑倒地，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几乎落地的瓷器；她正要松口气时，却发现自己仍继续往前滑行，还未意会到即将而来的灾难，她猛地撞上一旁的桌脚。

“砰！”一声巨响后，接着“乒乒乓乓”、“铿铿铿铿”，桌上的东西一胡脑儿全砸在她头上。她听到戴辛的尖叫声在密室响起，“我的宝贝————”

完了，她在心中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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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西汉年代的小铜鼎，战国时期的古币、和氏璧、饮酒用的两只爵杯，还有东汉时期的玉马、陶碗……各式各样的小东西，共一十八件，全砸在她身上，碎的碎，坏的坏，缺角的缺角。

气人的是，她拼命抢救的瓷器只值五两银子，而那桌子上的东西却是她这辈子赔不起，下辈子赔不起，下下辈子还是赔不起的宝物啊！

长大以来头一次，她想放声大哭。

“喜乐——”

“都是你害的！”喜乐怒叫着打他，不停、不停地打他。

“喜乐！”隋曜衡以最大的自制力忍笑抓着她的手腕。“你要打我没关系，可我担心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会坏了你良家妇女的名声喔！”

“你还取笑我！”她大叫着想与他拼命，都是他害的，都是他！

“喜乐，喜乐！”他笑着喃念她的名字，他记不清自己已有多久不曾这样开怀大笑了。

“你走开！”她吼着，不管街上有多少人在看猴戏似的盯着他们，这口气她从戴府忍到现在，已超出她所能忍受的范围了。

“损失由我赔偿。”

他的一句话顿时如冷水浇顶，让她冷静下来。由他赔偿？

“那……很多钱的。”她因惊讶而有些结结巴巴。

他故意叹口气。“没办法，若再这样下去，我担心我会成为你拳下亡魂。”

喜乐蹙着眉头，不知他在说笑还是认真。

他见她皱着一张小脸在他眼前晃，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啊！你骗我，寻我开心。”她生气地又以拳头相向。

“我没寻你开心，我是说真的！”他极力控制脸上的肌肉，却觉得自己似乎要抽筋了。

品荣认真地注视着他，一会儿才道：“你的眼睛在笑，而且你的嘴角在抽搐。”

他再也忍不住了。“哈哈……”

喜乐哼地一声，气冲冲地往前走，不想理他，她真的不再理他了！

他拉住她的手臂，将她转过身。“喜乐，我是说真的！你不用担心，我会赔偿。”他边笑边说。

“我自己会想办法。”他分明在取笑她，她才不领情。

“你……”他止住话语，她发际旁似乎有一抹红，他抬手拂开她的刘海。

“我说了你不能碰我！”她拉下他的手。

“别动。”他微眯眼，她的额际被划了一道伤口，因为割得不深，鲜血是慢慢渗出，所以现在他才注意到。

“怎么了？”她直觉地抬手往额上摸去。

“别碰！”他拢眉拉下她的手。“你受伤了。”

“受伤？”她什么时候受伤的？对了，一定是桌上的古物掉下来时，划过她的额际，不过，她根本不觉得痛，所以应该不严重。

“最好上一下药。”他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只是一点小伤，没关系，我还得回衙门去。”当她在戴府砸了一桌子值钱的东西后，所有的衙役便离她三尺以上，深怕她在他们附近“不小心”又砸了什么东西，那他们即使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因此，全离她远远的。

出了府后，因为她急着要与隋曜衡算帐，便示意其他差役不用管她，先回衙门，如今她已耽搁太多时间，她甚至可以想象回去后定少不了张捕头一顿骂。

隋曜衡仍是锁着眉头，不过，他并未再坚持，理智告诉他那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伤口，虽然长度足足有两寸，可伤口非常浅，根本不足以够成任何危险，可是他的内心却泛起了不安……

因为他想起了母亲，她的身子以前并不差，可却日渐消瘦，父亲对她呵护备至，却仍是留不住她，他还记得母亲离开前几天，躺卧在病床上缝制他们的衣裳，当她不小心扎伤食指时，父亲大发脾气地将她手上的衣裳丢开，吼叫着不许她再做这些事。

母亲苍白地被父亲拥在怀中，呢喃着安慰父亲，说她不碍事，会永远陪着他，可这最终却变成一个谎言，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诺言……

“二少爷，你怎么了？”喜乐在他眼前摇手，他怎么表情凝重，不发一语？

隋曜衡回过神，凝睇面前的喜乐，她总是生气勃勃，不像母亲那般娇弱。“我只是想起爹娘。”其实他在外头五年，甚少想到这些事，可自从回来后，同母亲的记忆却一直浮上心头。

“哦！你……你爹娘的事，你……要放宽心。”她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他笑着拉起她的手往前走。“人生在世，总免不了生离死别，这点我明白，而且我说过，对爹而言，那或许是一种解脱，若不是他答应了母亲不许在她死后自戕，他或许早随娘走了……”

“你说这话又像是出家人在说的话了！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像是你一点都不难过你爹娘。”她皱着眉，想着自己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我也不该说这些，因为我想你一定也是伤心的，只是没那么那么伤心，可你说话这态度我又不喜欢，好像太理智了些。”

他浅笑。“那倒是，在你心中，我可成了无情人。”

“那也不是。”她低头咕哝了句，至少他以前对她很好。“只是你不该在服丧期到外头作乐。”

“作乐？”

“你在人家府里有歌妓乐妓陪着，不是寻欢作乐吗？我要回衙门了。”她生气地抽回手，往另一条街走去。

隋曜衡原要拉住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放了下来。

看着她走远，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他从不知道喜乐的醋劲会这么大，忆及她看着香岚偎着他时的吃醋模样，他就忍不住泛出笑意。

喜乐向来没姑娘家的羞怯害躁性格，与她一起，他从不用费心去猜测她真实的想法，所以很轻松，而他，已经很多年没这么放松过了。

一回到衙门，果不期然，张义叨念了喜乐近半个时辰，说她在戴府的表现丢尽了所有衙役的脸，甚至放下狠话，说她若再犯跟今天相同的错误，那她不如回家嫁人算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若不是袁叔在一旁对她挤眉弄眼，示意她忍耐，她真想大声反击回去。

可她知道，只要她一骂出口，那她的衙役生涯就要提前结束，所以，她使尽了全身每一寸耐性，拼命忍耐，直到他责骂完为止。

“真想哪一天狠狠地把张捕头揍一顿。”喜乐假想着张义就在他面前，双手不停挥着拳。

袁荣笑道：“一个姑娘家怎么说这样粗鲁的话。”他坐在桌前缮写。

因为一年一度的“秋审”在即，他必须起草、缮写、刻印、编册各种所需的黄册，忙得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我只是在想，又不是真的会这么做。”她顺手拿起袁叔堆在案上的书册，拿到屋子靠墙边的各式架上放妥。

她走回桌边，拿起桌上一张张的犯证呈状、口供、勘语，问道：“袁叔要不要我帮你黏成帙本。”

“好，黏上后别忘了在接缝处钤盖印信。”他叮嘱，手上的笔没停过。

“这我知道，你忘了去年秋审前也是我帮你的。”她笑着帮他将案上的资料整理整理，而后拿起所需的浆糊到另一张小桌子。

她认真且小心地依照时间排列，这些都是犯人的呈状、供词、还有案发的经过，必须编档收好，作为纪录。

半个时辰后，喜乐起身动动身子，一直坐着，筋骨都发酸了。

她拿起黏好的轶册，将它拿到架上，却发现架上的空间所剩不多。

“袁叔，没空位了。”她自木架后探头道。

袁荣抬眼。“那些兔崽子定又没将我的话听进去，我才吩咐他们买些新架子回来，结果到现在连个影也没瞧见。”他皱起眉头，现在这房里的十二只书架全堆满了册子。已无多余的空间。

“没关系，我想个办法。”喜乐努力将架上的册子往旁推，希望能挪些空间出来，却仍是没办法。

忽地，她脑袋一转，对了，不如先将年代较久远的帙本拿到别的架子上去，这样就可以空出一个柜子来。说做就做！

她开始将最下层的册子拿出，抱了满怀后，便走到另一边放着年代较久远轶册的架子旁。

她先将手上的册子放在地上，动手挪动架上的书册，希望能挤出些空位来。哈！她脸上带笑，这里应该可以再挤个两本。

她顺手拿起地上的本子，注意到封皮写着——咸平六年正月，她一怔，拿近那本册子，拂去上面的灰尘，她记得父亲就是在咸平六年逝世的。

她将目光移至地上的册子，顺手翻动，接着是咸平六年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她的手在七月处停下，阿爹就是在七月……

她瞪视着册子半晌，而后右手似乎有自己意识地将之抽出，吹去册上的尘埃，她盯着封皮，与父亲说笑撒娇的景象顿时浮掠脑海，小时候她最喜欢在巷口等阿爹回家，他会高高地抱起她，让她咯笑个不停……

回忆让她忽然间感伤起来。她叹口气，正打算放回册子时，猛然间一件事浮现脑海，如果她没记错，她记得母亲曾与人提及阿爹是让人……暗算的！那时她还小，不知这话代表什么意思，只是不懂父亲为什么不回家？

这么多年来，她从没再想过这件事，直到现在，如果父亲真是遭人暗算，那他便是……死于非命。

这四个字让她心头一惊，若真是如此，衙门的册子里定会有记载。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微颤地翻阅……

“喜乐，你窝在那儿做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喜乐吓了一大跳，手上的册子应声掉落。

“啊——”她惊呼一声，随即道：“没……没有，我只是……在整理……”她慌张地捡起册子。

“不用整理了，我去叫人搬新的架子进来。”袁荣拿起镇纸压住桌上的一堆状词，伸个懒腰后走出去。

喜乐紧张地拍了拍胸脯，在心里暗骂自己干嘛这样神经兮兮的—她又没做坏事。

她重新翻阅黄册，忽地，“甄达夫”三个字映入眼帘，她的心头又是一惊，双眼急速地瞄过件作所填写的《尸格表册》——

咸平六年七月二十甄达夫男年三十有二外伤两处背部匕首刺入二寸伤口离颈七寸偏右三寸为第一伤口胸口长剑刺及心脏为致命伤内伤无黄册自她手上滑落，喜乐由震惊中回过神，她从不知道父亲……

无暇再想，她急忙蹲下，捡起册子翻阅，看着袁叔纪录的勘验报告，上头写着：在贵来巷发现两具尸体，一为“玉栏院”苒香红，一为衙役甄达夫……

玉栏院？喜乐的心头闪过一抹身影，是……是那位姐姐吗？

她连忙翻至仵作的验尸报告——

苒香红洛阳人氏女年二十外伤十二处右腹长剑刺穿失血过多致死她瞄了下其他十二道伤痕，分布在手臂、小腿大腿，但都不是致命伤，流的血也不多，她翻到下一页，杀伤两人的凶器是同一把。

她瞪大眼，同一把？那表示……她陡地起身，脑中闪过一些想法，可无法确切捕捉住。她着急地敲打自己的头，对了，她的帕子……她的帕子就是那个姐姐给的，那时姐姐说：“说……

她想不起来！

喜乐懊恼地拼命敲着头，突然，她停下动作，弯身迅速收拾地上的册子，将它们抱起移回原来的架子，而后冲出房，到了门口，她又改变主意跑回架子前，顺手拿了本册子塞入胸前的衣层内。

虽然知道自己的行为不该，可她现在实在无法再多想，她必须查清楚这一切。

一回到家，喜乐立即奔至房里，自床铺底下拉出一个木盒，这木盒是她收藏东西的地方，凡是她舍不得用的、有纪念价值的或是贵重物品，她全收在这儿。

她着急地打开盖子，当她瞧见手巾时，心情才缓和下来，她深吸口气，拿出帕子，这是六岁那位姐姐给她的，她一直收在身边，舍不得用。

如今她不得不重新思考，为什么那位苒香红临死前要将帕子给她？当年她根本不知苒香红已受了伤，她勉强有印象她似乎生病了！需要看大夫，然后……阿爹回来，她很高兴……

等一下，不对不对，她摇头，重新盯着帕子，眼角忽地瞄到木盒里的陀螺。

“对了。”喜乐的记忆忽地涌现。“我在打陀螺，然后想爹瞧瞧我打的陀螺，所以跑到巷口等爹，而后遇上了这位个姐姐……她撞上我。”

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可她就是记不起苒香红给她帕子做什么？而且据册子记载，苒香红是玉栏院的姑娘，怎么会有人要杀她呢？

一思及此，她连忙拿出胸前的轶册，开始翻阅。

不到半晌，她又失望地阖上，这案子没破，自然不知凶手是谁？动机自然更加不清楚。

她摊开帕子，专心研究，可它除了比平常的帕子厚外，并无特殊之处。

她将之举高，仰看着帕子，希望能发现什么，可看了老半天什么也没发现，不过，倒是让她瞧见一小点污渍。

她凑近眼瞧。“怎么脏了？”她皱眉，她从没用过它，只除了偶尔拿出来看看之外，“咦？下面还有个小黑点。”

她走至窗边，举高帕子，想借着光线弄清那是什么！她以指甲轻刮，可没刮下什么，那似乎不是脏东西附着在上面。

她敛紧眉心，把它洗干净好了。这帕子一直以来被她所珍惜，她不想瞧见它上头有脏东西。

喜乐走出房，来到院子，弯身蹲在水缸旁，将帕子摊平在大石头上，以瓢舀了些许清水浇在手巾上的脏处。

她正想搓洗手绢时，她诧异地发现帕子上的小黑点正在扩大，她愣了一下，随即领悟到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

“啊——”她迅速用动帕子，将上头的水甩下，可她惊恐地发现污渍仍不停扩大。“不——”她连忙以袖子拍拭帕子，想将水分吸干！下一瞬间，她以飞快的速度冲回屋内，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看着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有种揽镜的错觉。

隋曜衡斜倚在窗边，注视另一个自己，随即将视线调往窗外的花草。“找我什么事？”他甩开摺扇，无聊地着。

“这几年你在河北做什么？”隋曜权坐在椅中，双臂交叉胸前。

隋曜衡转头，讶异于他的问题。“你知道的，做生意。”

“除了这，没别的？”隋曜权瞄他一眼。

“还有什么吗？”他不答反问。

他的语调平稳。“昨晚你似乎很忙碌。”

隋曜衡挑眉。“昨晚？”

“别跟我装蒜。”他沉下声。

隋曜衡注视着早自己出生一刻钟的兄长。“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他露齿微笑。“该说咱们心灵相通，还是你有失眠的毛病，三更半夜不睡觉。”

“别跟我打哈哈。”隋曜权冷下脸。

他大摇其头。“曜权！你这几年是练了‘不苟言笑’功，还是‘冷冰’功，脸这么难看，自我回来到现在，还没看你露个笑脸。”

隋曜权不吭声，只是瞪着他。

他的笑容不曾稍减。“你可别跟爹走了同路子。”

“什么意思？”隋曜权语气严厉。

“最近我看你，老觉得像是见了父亲的翻版。”他拢起浓眉。“严厉、正经、死板、顽固、不苟言笑、专制——”

“这么说来，你走的路子是刻意与父亲相反？”隋曜权冷冷地打断他的话。

他一怔，随即一笑。“那倒是。”虽然他们两人外貌相同，可个性却南辕北辙。

“你昨晚去哪儿？”隋曜权将话题导回。

“我没去哪儿。”隋曜衡伸个懒腰。“我在房里睡觉。”

“别跟我睁眼说瞎话。”他皱起眉头。

“我可是句句实言。”隋曜衡笑笑地说。

隋曜权正要说下去，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只听“砰”一声，隋曜琰门也没敲地直接推开房门。

“有件事要跟你说。”他开门见山地对着隋曜权说话，当他发现屋里还有隋曜衡在时，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隋曜衡扬眉。“怎么？我不能在吗？”他看着如今年已十八的弟弟，挺拔俊逸，完全不见瘦弱之感，与小时可谓天差地别，不过火爆的个性倒是如出一辙。“你在也好，我一并说了省事。”隋曜琰朗声道：“不管你们赞不赞成，我要娶喜福！”他抬高下巴，语气坚决，态度倔傲。

这话没让隋曜权与隋曜衡惊讶，因为他喜欢喜福的事，府里无人不知。

“既然这样，何必告诉我？”隋曜权皱着眉。

隋曜琰也蹙眉。“你不反对？”他的敌意已不像刚刚那么明显。

“我该反对吗？”隋曜权反问。

隋曜衡莞尔道：“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收了性子，还会来问我们意见。”他这弟弟向来要做什么就做，从不征求别人的意见。

隋曜琰瞪着他。“若不是喜福坚持要问过你们，我才不来，她老说什么身份不配！我才不管这个。”

“我想也是。”隋曜衡一笑。

“她今天要回去。”隋曜啖突然说。

“她的约早满了，什么时候都能走。”隋曜权打开抽屉，拿出喜福的卖身契。

“我不要她回去。”隋曜琰怒声说。

“她要走？”隋曜衡猜臆，若不是这样，三弟的脾气不会这么暴躁。

“她说她已经不是隋府的丫头，再留在这儿，会让人说闲话。”他握拳。“谁敢说她闲话？”

隋曜衡翻翻白眼。“你在这儿发什么脾气？你再不回去，她说不定要溜走了。”

隋曜琰一听，转头就走，不过随即又回过身，拿了桌上的卖身契，飞快地离去，连门也没关。

“曜琰对喜福似乎抓得太紧了。”隋曜衡有感而发，即使喜福不在隋府，可她的家就在隋府后边，曜琰要见她并非难事，为何定要将她留在身边？毕竟喜福与家人分开了十年，想与亲人团聚是人之常情。

“就像爹对娘一样。”隋曜权忽然道。

隋曜衡微扯嘴角，心有同感。“看来他会是咱们兄弟里最早成家的，你呢？”他随口问。

隋曜权面无表情。“女人只会让人变软弱，父亲就是最好的例证。”

他拢眉，语带严厉的道：“你这话要母亲情何以堪？”

一提到母亲，隋曜权也怒火上升。“她抛下咱们，这是事实。”

“难不成你跟父亲一样不原谅母亲？”隋曜衡与他对视。

他没应声，沉默在两人间筑起一道墙。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两人的对峙。“二少爷——”

是喜乐，隋曜衡扬起眉宇，望向门口。

她冲进来，气喘吁吁，神色着急。“二少爷——”她对着坐在椅上的人喊。“我——”她停顿下来，因为发现窗边还有一人。

她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回神。

隋曜权与隋曜衡两人都没吭声，只是盯着她瞧。

喜乐瞧见窗边人的扇子，立刻奔至他面前。“我有事跟你说，这个……”她挥着手上的帕子。“上头写了什么？它糊掉了，我看不清。”她一脸焦急。

隋曜衡将目光移至她手上的帕子，上头印着一大片墨渍。“你拿帕子抹墨？”他挑眉。

“不是，原本有字在上头，可现在几乎都糊了。”她深吸口气，有些想哭。“我不知道里头有字，我拿水洗，结果结果……就糊了……”说着说着她竟掉下眼泪。

他一见她哭，立刻收起玩笑之色。“怎么回事？”

“我刚刚说了，你怎么听不懂？！”她对他大叫。“这字糊了，我不该拿去洗的，现在……现在线索没了……”她生气地以袖子拭泪。

隋曜衡还是听得一知半解，他拿起她手上的帕子研究，上头果然有些字痕，可因为晕成一片，已不易辨识，不过有些字倒还好：开封……吏……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让他心头一震。“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很清晰，我知道，其他的呢？”喜乐焦急地望着他。

隋曜衡放下帕子。“喜乐，这你从哪儿拿来的？”他难得出现严厉之色。

“你先看——”

“喜乐。”他抓紧她的肩。“帕子上为什么写这些字？”

“我不知道，是那个姐姐给我的……”她着急地从衣内拿出黄册。“就是……”她手忙脚乱地翻着。“她叫苒香——”

“啪”一声，册子自她手中掉落，她急忙捡起，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她是玉栏院的姑娘，怎么不见了……”她愈慌愈翻不着。

“喜乐，我来拿。”他真担心她一不小心把册子撕破。

“在这里。”她终于翻到。“她叫苒香红。”她以手指着。“她给我的，然后……然后阿爹也死了……”她吸吸鼻子，再次以袖口抹去眼泪。“阿爹是被人杀死的……是我害了爹……”她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扑到他怀里。

她把他吓了一大跳。“喜乐！”他揽着她。“你爹怎么可能是你害的。”虽然对她的话还不是完全了解，不过，他大概已猜出七、八分。

“是我害的！”她大叫，仍坚持己见。

隋曜衡正要接话，却由眼角的余光瞥见曜权还在屋内，他对他皱眉，示意他出去。

隋曜权起身。“你最好先拿过那本册子，它快被揉烂了。”他中肯地建议。

喜乐一听见他的声音，理智立刻回了大半，她推开隋曜衡，手上的黄册却再次掉在地上，她急忙又弯身捡起，这是很重要的资料，不能弄坏。

“喜乐，让我瞧瞧。”他伸手欲接过黄册，她现在情绪激动，一不小心可能就会翻破。

她摇头。“这是衙门的档案，不能随便让人瞧的，你替我看看帕子上的字还能不能辨认就行了。”她擦干眼泪，试着控制自己。

他翻一下白眼，叹口气道：“喜乐，刚刚我就看过了，你指给我看的，记得吗？”

她皱眉说：“我刚刚忘了。”

“好吧！不看就不看，不过你还是先把它放下。”他指着桌上。

喜乐走到桌边放好，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情绪激动，说不定等会儿一不小心就扯破它。

隋曜衡将注意力移回帕子上，除了较清晰的几个字外，就剩下一些模糊依稀可辨的字，像是——“契丹”、“窜”，可窜的上面和下面不知是什么字，他猜可能是“窜改”也可能是“流窜”、“逃窜”，实在难以下定论。

除此之外，还有“进攻”、“可能”、“判断”、“望”、“太平”这些字词，若要从这些来辨认她到底确切写了些什么，实在有点困难。

“你看懂了吗？”喜乐抱着一线希望。

隋曜衡眯起双眼，盯着上头两个字，似乎是“皇”什么“司”。

“皇城司？”他心头一凛。

“皇城司。”喜乐凑近瞧。“那不是保卫京城的吗？”

他点头。“皇城司人员由亲从官跟亲事官两部分组成，亲从官主要是保卫京城。”他停下不语。

喜乐也是一愣，喃道：“亲事官他们做的是侦查活动。”

亲事官又叫皇城探事卒、察子、观者，他们密行伺察军队、官吏，甚至人民有无任何不法行动，或危害、谤议朝政的举止，甚至侦捕有无奸细、间谍，而后将情报汇集皇城司长官，再上奏皇上。

“你是说苒香红她是探子，可她不是玉栏院的姑娘吗？”她皱起眉。

隋曜衡立即道：“她的大腿上有无刺字？”

“啊？”喜乐不懂他这话的意思。

“快去看，这很重要。”他拢眉。

喜乐急忙又翻阅起册子。“大腿……大腿……”她喃念。“啊！她的右大腿让人削去了一块皮肉。”

“那就没错了。”他眉头深锁。

“什么没错？”她追问。

“探子的大腿上都会雕青、刺字。”他解释。

喜乐恍然大悟。“你是说凶手为了湮灭她真实的身份，所以把她的雕青给整块削去？”

他微笑。“喜乐，做了捕快后，你好像变聪明了。”

“我本来就聪明。”她回嘴。“如果她是探子那……那这帕子上写的一定是凶手的名字跟罪名，可……可却被我弄湿了……”

他见她又泛起泪水，抬手抚上她冰凉微湿的脸颊。“那帕子是她给你的。”见她点头，他又道：“我记得娘出殡那天，你拿了帕子来，说是一个姐姐给你的。”

她又点头，双眸瞅着他。“帕子是两块布缝在一起，字就写在里头，可我都不知道……”

他将她揽近。“唉，喜乐，你怎么会知道？你又没穿透布料的能力，若是有的话，那每个人在你眼中不都赤条条的未着一缕。”他抚着她的发。

她让他逗笑。“你胡扯什么。”她吸吸鼻子。“这事对我很重要，因为爹也在同一天死了，除了我之外，爹是第二个见过苒香红的人，可爹他……”

“凶手定是见到了你爹，以为苒香红必定托付了他什么，或告诉了他什么……”

“所以阿爹被灭了口。”她哽咽地说。“可拿到证物的是我，我却一点也不晓得，如今晓得了……但证物却没了……”她再次哭出声。“你说得对，我……我很笨，我没想到……”

“你没那么笨……”

“我很笨！”她生气地反驳。

他想笑可又觉得现在不是好时机。“好吧！你是有一点笨。”

“我不笨。”她不假思索地反驳。

他再也忍不住微笑。“好吧！那你既聪明又有一点笨。”

“我——”她忽地止住话语，发现自己被愚弄，她生气地推开他。“你尽管笑好了，我要回去了。”她抹去泪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他，她现在开始觉得这是个蠢主意。

她将册子塞回衣中，红着眼眶对他说：“我的帕子。”

他迟疑了一下，但最后仍是将帕子还她。“我不是在笑你。”他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

她吸吸鼻子。“我不在意，反正你只是喜欢寻我开心。”

“我没这么想。”他握住她的肩。“怎么你现在老把我想得这么坏？”他倾身凝视她。“就因为喜福的话？”

他们以前总是有说有笑的闹在一起，为什么才过了五年，她对他竟这么的不信任？

说老实话，他并不喜欢两人的关系变成这样。

“不只是姐姐的话，我有眼睛、有耳朵、有脑袋，我会看、会听、会想。”她语带愤怒的说。

“是吗？”他挑眉。“我记得你说过你在生我的气，甚至还不愿跟我说话，对了，还有！你骂我是伪君子，说什么我比曜琰更可恶。”

她扬起下巴。“没错，你不是真心对我好，只是拿我当开心果。”

“我说过了，那是刚开始。”他在心底叹口气。

“你骗人，如果你真心对我，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她气得红了脸。

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为什么不见？”她冲口而出。“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气得又掉下泪，却生气地擦去，她才不要为他落泪。

这五年来，她始终不懂他为什么突然不见？

他要走也不同她说一声，她甚至以为他是不是死了……

她的话在他脑中转了几圈，他不见了却没告诉她？

电光石火间，她的话在他脑中陡地清晰起来，难不成她……

“我到你房里的事，你不记得了？”他虽在问她，可心里却早知道她的答案。

喜乐当场愣住，他在说什么？他……到她房里？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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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隋曜衡大声叹口气，果然如他所料。

他以食指轻敲她的额头。“我就知道你一定忘了，或者……你以为你在做梦？”

喜乐摸摸额头，眨了眨眼，五年前……他离开时有到她房里……

“你骗我！”她直觉地反驳。

“你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他仰望屋顶，长叹一声。“那时你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喜乐认真地皱起眉头回想。“我不知道。”他走的那一年，她常常梦到他，她根本不知道哪一个梦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

“算了。”他本来就不指望她能回想起来。

喜乐的心一下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她一直认定他不告而别，可现在……

“你为什么要走？”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的颤抖。

他沉默了。

“是因为夫人走了吗？”她黛眉深锁。

他的食指抚上她揪紧的眉心。“我娘的去世带来很大的改变，我发现我没办法为爹的哀痛做任何事，所以我选择离开，我想我是有点自私。”他自嘲一笑。

喜乐咬唇低语，“我懂。”

“你懂？”

“阿爹去世的时候我一直哭，可是看到娘伤心，我不敢再哭，怕娘更伤心，后来夫人去世了，我心里难受，可是见你难过，我又更难受，因为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你才会不伤心。安慰人很难的，可你知道我在安慰你。”

他因她的话而微笑点头。

“所以你爹也是知道你的心意，只是伤心是自己也无能为力的事，你爹是那么爱你娘，姐姐说夫人是老爷的生命，就像天上的比翼鸟，少了一半就不能飞，所以老爷想挣开身上的臭皮囊，随夫人飞上天去，我想不出像姐姐那么会安慰人的话，我只知道，喜欢一个人愈深，离别的时候就愈痛苦。”她叹了口气。

“爹是走了他想走的路。”他温柔地抚着她的发际。“你现在还生我的气吗？”

她张口欲言，却不知要说什么，她偷睹他一眼，眉头紧皱，似乎还未尽信他的话。

“你……你可以白天告诉我，为什么要……要在我睡着后？我当然会不记得。”她颇有微词，为了他的不告而别，她整整生了他五年的气，可现在他却告诉她他没有不告而别，这突然的转变，让她一时之间很难调适。

“那时决定得很匆忙。”他耸耸肩，其实他原本没打算要去跟她道别，后来不知怎么地，她的身影突然浮现脑海，他放心不下她，所以便到她床前叮咛一些事。

他想他心中还是有些舍不下她，毕竟她可算是他年少时期最亲密的人。与她认识的前两年，他们两人几乎天天见面，除了上书房念书的时间外，一直到傍晚时分，她才会带着弟弟回家。后来的三年，她甚至一起同他上书房念书，虽然她小他六岁，可两人很有话聊，有时她说的童言童语总会逗得他大笑不已。

那时，母亲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他的心情多少受点影响，可与她一起，他就觉得全身放松了下来，恼人的事不会来烦扰他。

他还记得她打拳的时候很认真，一脸严肃，总说着长大了要打坏人，他听了只是笑，不过如今她倒也真实现了当初的梦想。

“对了。”他不忘叮嘱。“帕子的事别同人说。”

“现在说不说又有什么影响？”她低下头，自暴自弃地说：“事情都过了十年，要追查本就有困难，如今……连线索都让我弄糊了，要查凶手比登天还难，说不定他根本已不在开封。”

“你是说你不想查了？”他问。

她猛地抬头。“谁说我不查？我要查，他杀了爹，我是不会原谅他的，我要将他绳之以法！”她激动地说。

“这才像你。”他笑着轻弹一下她的鼻子。

红晕染上她的脸颊，她皱下鼻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再这样对我。”

他忍住笑。“是啊！我又忘了你是个小姑娘，不对不对，没有‘小’这个字。”

“我本来就不小了。”她讲得认真。“那……这五年你去哪儿了？”

自他回来后，她虽好奇，可因为心里气着他，就一直没问。

“我在河北打点生意，那儿盛产绫绢，全国闻名！你晓得我们家自祖父一辈做的就是丝绸生意，可只限开封一带，父亲原本打算扩展，不过因为娘的身体一直不好，爹便搁着没做，后来我和曜权商量，由我去那儿，他则留在这儿。”

“那你为什么这五年来都不同我联络？你可以托人带信给我啊！”她宣泄心中的不满。

她扬起下巴，“我知道，你在河北一定天天寻欢作乐，醉生梦死，还有姑娘陪着你，她们会对你唱歌、跳舞，还会黏在你身上，嗲声地说：‘公子！再喝一杯，啊！妾身头晕了，妾身不胜酒力，公子扶着我好吗？’”她细着声音学妓院里的姑娘说话，手上的帕子还挥了下。

他想忍住笑，可最后还是受不了地大笑出声。“哈……”

喜乐本就男孩子气，再加上她现在身着公服，更是颇有英气！可她却学着娇媚的女人动作说话，实在滑稽得紧。

喜乐更气了。“被我说中了对不对？”她气冲冲地往门口走去。

他伸手拉住她，可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只顾着笑。

“公子，请你放开奴家好吗？”她学着妓院的姑娘说话，可双眸却在喷火。

“我的天……哈……”他笑得肚子疼。“你在哪儿……学这些的？”他咳嗽一声，勉强止住笑。“我在妓院瞧见的，自然知道。”她瞪着他。

他讶异道：“你去过妓院？”

“去过。”她冷哼一声。“我在那儿瞧见的事可多了，小蕊说男人就爱女人嗲里嗲气的，然后说些好听的话，他们便会像只小狗一样猛对女人摇尾巴。”

她的说词几乎又要让他笑出声，可她现在已怒急攻心，他不想惹恼她。

其实都是女人对他献殷勤，他从没主动过，倒不是说他是柳下惠，对女人毫无兴趣，而是一直没有女人能引起他的兴趣。

当然，漂亮艳丽的女人他见过不少，可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他曾想过这世上或许没有任何一个女人的美能超越母亲，当然，这只是他的想法，不过就因为从小看着母亲，他对美似乎已麻痹，他在乎的是其他的东西。

只是，他从没深究那会是什么。

“我要回去了。”喜乐迈开步伐往外走，她出来这么久，袁叔一定奇怪她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喜乐。”他拉住她。“记得了，帕子的事别跟其他人说。”

“我晓得。”她点头，难过地看了手绢一眼。“如果不是我弄湿……”

“喜乐。”他托起她的下巴。“事情发生就发生了，别再想它，总还有其他办法的。”

“还会有什么办法？凶手是谁一点头绪也没有。”她沮丧地说。

“这样垂头丧气可不像你。”他嘴角上扬。

她望着他温暖的笑容，心头也暖了起来，可他专注的眼神，让她的心忽地不规律地怦怦跳着！颊边悄悄添了两朵红云。

她急忙移开视线。“我回衙门了。”

“记住别打草惊蛇。”他不忘再三叮咛，深怕她冲动的个性闯祸，虽然这已是十年前的旧案，凶手如今在何方、是生是死都不知，可“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一凶手尚在开封，知道了十年前旧案被翻出来，定会再起杀机，而这次他的目标将是喜乐。

这想法让他心中一沉，腹部仿佛挨了一记重拳，可怕的窒息感觉紧紧攫住他。

“听到了吗？”他的声音紧绷，严厉的道。

“我知道。”她不高兴地嘟嘴。“我现在是捕快，又不是小孩子，这事情的轻重我自然明白。”她气他老将她当小孩子对待。

见她允诺，胸口的压迫感逐渐消失，他又能微笑以对。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

喜乐感觉脸上又是一阵莫名的燥热，她是怎么了？“我……我回去了。”

她宛如躲避蛇蝎般地夺门而出。

他见她慌慌张张，嘴角笑意更深，脑中忽地浮现她憨笑站在他眼前，一脸认真地安慰他：“我做了你的新娘后，你就不会再难过了。”

十一岁时的她无忧无虑，有着天真的想法，和一颗温柔的心。

玉栏院在京城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里头的姑娘除了各各貌美如花之外，还才艺兼备，诗、歌、舞、乐皆有专精，且对宋词的兴起和繁盛起了重要作用。

因宋词的传唱者依然是歌妓乐女为多，她们往往成为词人创作的首批鉴赏者，她们的传唱刺激着词人的创作热情及传播速度。

而玉栏院就以歌妓闻名，在开封城内无人能出其右，是文人雅士、骚人墨客最喜聚集之地，一曲曲乐音在屋内绕梁回转，让人心旷神怡，忧愁皆离。

可现下却有一人眉头深锁。

“喜乐，你怎么了？双眼无神，昨晚没睡好吗？”小蕊以手拨弄琴弦调音。

“嗯，我在想事情。”喜乐孩子气地揉揉双眼。

“想事情？”小蕊脑袋转了转，忽地明白了。“是为了隋公子的事吗？”

喜乐眨眼，掩不住讶异之色。“你……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小蕊见她涨红脸，立即道：“啊！我说错了吗？是昨儿个栎儿姐姐说的，我以为……”

“栎儿为什么这么说？”喜乐满脸通红，似气愤又似羞赧。

“昨儿个你不是在戴府要香岚离开二公子吗？那时栎儿姐姐就说：‘哎呀！没想到喜乐这丫头也会吃酸醋，瞧她大咧咧的个性，竟也有喜欢的人。”那时我问：‘你是说喜乐喜欢二公子？’

“栎儿姐姐紧接着又说：‘小蕊，你没长眼睛是不？这么清楚的事也看不明，以后怎么做个出色的歌妓？咱们除了才色兼备外，人情事故也得懂得，尤其是男女情事。’这话我听得一知半解，不过你喜欢二公子的事我就听懂了十成十。”

喜乐的心因她的话而怦怦跳个不停，她……她才不喜欢他！她极力否认，就算曾喜欢过他，那也是小时候的事，她现在对他只是……只是……

这句“只是”在心里搁了许久，却不知该接些什么。一颗心是愈跳愈急，几要跃出胸口。

小蕊见喜乐脸红似火，叫道：“喜乐，你不舒服吗？”

喜乐摇头。“我才不喜欢他呢！谁……谁再这样乱说话，我定不饶她。”

小蕊见她恼火，只得住口不说。

“我才不是想他想得睡不着，我是想别的事。”她极力澄清。

“什么事？”小蕊问，既然喜乐不喜欢提隋公子的事，那她就不说了。

“我在想一件案子。”她勉强收敛心神，不再心慌意乱。“小蕊，我有件事要问你。”

“你说。”小蕊放下手中的琵琶。

“你有没有听过苒香红这个名字，她以前是这儿的姑娘。”喜乐一脸期盼，希望能从她这儿获得一些线索。

原本昨日她就想来调查的，可一回到衙门就让事情绊住，脱不了身。到了晚上，因为姐姐回来，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聚在一块儿，她也不好借故离开，遂延至今日。

其实父亲枉死一事她搁在心里难受，好几次想同姐姐说，可随即一想，说了又如何？不过增添姐姐的烦恼，更何况她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即使要说，也得等她多些线索再提也还不迟。

“苒香红？”小蕊认真地将院里的姑娘想了一通道：“没印象。”

“是吗？”她叹了口气。“我想也是。”小蕊是七年前被卖人玉栏院的，可苒香红却已死了十年，她没听过也是意料中的事。

“怎么？她很重要吗？”小蕊问。

“我正在查一个案子，她是关键人物。”

“什么案子？”她一脸兴趣盎然。

“我现在不能说。”喜乐摇头。“可这案子对我很重要，原是想直接问蓝姐的，但我担心她不肯直接告诉我，你知道的，人们对差爷总有戒心，即使她知道十分的事情，她也只透露六、七分，更何况这是十年前的旧案，若推官没要重审，我是无权盘问相关人等的。”她皱紧眉头。

小蕊露出笑意。“那我帮你问。”

喜乐眼睛一亮。“真的？”她冲上前拉住小蕊的手。“我就知道我开口你定是会帮我的。”她拉着她兴奋地转圈，笑声洋溢整个房间。

其实她已经做了打算，如果小蕊无法帮她，她还是会直接找蓝姐，即使用“威胁”的手段，她也会要她回答问题。

小蕊咯笑。“哎呀！我头晕了，别转了，再转下去，我就出不了门了。”

“你又要出去？”喜乐停下动作，她记得她昨天不是才到戴府？

“是呀！我要去戴府，戴爷今天又要宴客。”她拿起琵琶。“我该去帮其他姐姐打扮了。”

“他不是昨天才请你们过去？”昨儿个戴府才遭小偷，怎么他今天还有心情作乐？

“蓝姐说戴爷是个爱热闹的人，他以前也常来呢！”

喜乐一脸纳闷。“以前？他不是住河北吗？”他明明是二少爷在河北认识的朋友。

“他是古董商人，走了许多地方，自然也来过开封，蓝姐说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小蕊边说边往门口走。

“十年前？”喜乐喃喃念道，忽地她大叫一声：“啊——”

小蕊让她一吓，转身问：“怎么了？”

“苒香红是十年前死的，不知他们有没有关系？”她紧张地来回走动。“说不定他们俩认识。”

她陡地止住步伐。“小蕊，你现在就帮我问蓝姐行不行？问他们两个以前认不认识。”喜乐一脸焦急，虽然知道这样的推测过于牵强，可她直觉认为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小蕊见她万分急切，立即道：“我这就去问。”

待小蕊离开，喜乐坐立难安地走来走去，目光不时往门口瞟，心中期盼着一切真如她所想，这是她所能抱持的惟一希望了。

希望这不是个蠢主意。

喜乐蹑着脚步，轻轻拉开一道门，往里头瞧，随即又关上。“不是这间。”她迅速奔向下一间房，却差点让长及地的丝裙绊倒！她轻喘一声，连忙稳住自己。

“好险。”她左右张望，幸好没有其他人。

如果让人瞧见她堂堂捕快私闯民宅就麻烦了，可为了查案，她也无法顾及周全。

她正打算打开另一扇门，忽地一熟悉的声音自花园传来。

“香岚姑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是二少爷。喜乐一惊，连忙内入门内，只留了道缝，隐约可见二少爷的身形，可因为角度的关系，她无法瞧见香岚。

“公子别心急。”香岚娇笑一声。

“这儿没人，你可以说了。”隋曜衡打开扇子。

香岚又往前走。“妾身想跟公子做件生意。”她嘴角浮笑，双眸隐现一丝狡狯。

隋曜衡挑眉，不过，并未应声。

两人愈走愈远，喜乐有些心急，不假思索地便跟在后头，想听听两人说什么，没想到二少爷竟又来戴府作乐！心头不由得恼火起来。

“公子不问妾身是什么生意吗？”香岚在花丛前停住，顺势摘了朵花，凑至鼻尖。

“你自然会告诉我不是吗？”隋曜衡垂下眼，假装看着手中纸扇上的烟雨图，耳里听着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香岚绽出笑靥。“那妾身就不再绕圈子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想同公子做笔交易，这交易关系着公子的名声、地位，当然也关系着妾身的后半辈子。”

“这话怎么说？”隋曜衡漫不经心地应声，同时不动声色地往树丛移动。

喜乐见他移来，不由得一惊，连忙屏住气息。

“昨日差爷来查案，问着可有人在前一天晚上听见什么或瞧见什么。”香岚将花朵斜插在发髻上。“那时我说没有，可现在——”

“到亭子再说吧！”隋曜衡笑着截话，“烈日当头，怕灼了姑娘玉肌。”

香岚娇笑；可喜乐却咬牙切齿，不敢相信他竟会说出这么恶心的话。

“请。”隋曜衡示意她先走。

香岚微笑漫步，轻摆腰臀。

他悠闲地跟在后头。

喜乐悄悄跟上，在树丛东躲西藏，打算冲到大石后，那儿离亭子最近，她拉起裙摆，疾速往目标前进。

忽地，感觉后领让人触及，她心头一惊，右腿本能地向后扫去，想拐倒敌人，待那人松开她的领子，她立刻跃起，翻身踢出一脚。

一与敌人照面，她的眸子几要掉出，是二少爷！他什么时候……

他的惊吓不亚于她，不过在瞬间已恢复镇定奇+shu$网收集整理，将原要打上她胫骨的摺扇连忙撤回，身子一偏，避开她来不及收回的攻势。

喜乐轻巧落地，还没理清他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他已出了树丛。

香岚完全不知他曾短暂离开，莲步踏上“观云亭”石阶，回头媚望他一眼。

“方才的话还没说完。”他出声提醒！脑中却还留着喜乐方才的模样。

她不知为何穿着一袭粉红襦衣丝裙，甚至抹了胭脂，发丝不再以缎带系绑，而以簪梳固定……“对了，我说到哪儿了？”

香岚的话打断他的思绪，这才出声提醒。“差爷。”

“哦！对。”她欺近他身边！涂着搜丹的青葱手指抚上他的胸。“其实……我说了谎，我瞧见了那偷儿。”

喜乐藏在石后，见她不规矩地贴在隋曜衡身上，一股怒火又起，直想冲上去拉开她，可她的话止住她的步伐。

隋曜衡拉开她的手。“是吗？”

香岚也不以为仵，只是媚笑着。“公子是真不知呢，还是假不知？不，该说您是故意装作不知。”喜乐捺不住性子，真想要她别废话连篇。

“不用拐弯抹角。”他把玩扇子。“说出你的条件。”

她巧笑倩兮。“公子果然聪明，一点就通，妾身的条件很简单，只希望能长伴公子左右。”喜乐睁大眼，她……她是什么意思？

隋曜衡的表情则看不出有何特别的反应。

“老爷虽好女色，可也不是个吝啬之人，更何况他现在的心思全放在冷曦一个人身上，只要您开口，老爷定会将妾身赠予公子。”

自她跟着老爷也有一年，原想赢得老爷欢心，纳为妾室，可谁知半路杀出冷曦这个程咬金，将老爷迷惑了去。

原本她是想使出浑身解数，与冷曦一较高下，可这时认识了隋曜衡，她回头一想，何必如此？与戴辛相较，隋曜衡更年轻、更富有，人又风流惆傥，斯文有礼，她若能委身于他，比之留在戴辛身边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喜乐听得她的话，又气又急，如果……如果他接受了，她再也不理他，再也不见他！

“这是威胁吗？”隋曜衡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公子这话未免伤感情。”她浅浅一笑，心里却是不解，难道他真不怕她把事情抖出来？“我说了，这是个交易。”

她伸手轻抚他的胸膛。“公子放心，香岚明白自己的出身，绝不会妄想坐上正室之位，只盼公子收了香岚做小，那就心满意足。”

喜乐怒火中烧，就想冲上去打开那女人的利爪，可她心里想先听二少爷的回答，她告诫自己必须忍耐，只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实在难消。她四下张望，捡起一块小石，使力朝隋曜衡丢去，要他说话。

隋曜衡听见背后有异声，不动声色地将扇子挡至背后，只听“”一声，石子落地。

“什么声音？”香岚东张西望。

隋曜衡咳嗽一声，掩饰笑意。“没什么。”这小妮子竟然连偷听都不安分。

他以扇隔开香岚仍搁在他胸上的手。“姑娘是戴爷的人，而在下从不夺人所好。”

喜乐听见这话，揪着的一颗心这才松下。

香岚脸上闪过恼怒之色。“您真不在意自己的名誉受损？不怕我告诉差爷？”

“随姑娘的意思吧！”他不以为意。

“你……”她不相信自己竟会遭到他的拒绝，脸色十分难看。难道他宁愿上官府也不愿纳她为妾？这对她无疑是一种羞辱。

“在下告辞。”他无心与她再耗下去，心中挂记的是喜乐为何偷偷摸摸的出现在戴府，还穿得花枝招展？

喜乐见他要走，心里一阵欢喜，他最好赶快离开，别和那妖媚的女人在一起，要不然……她以后都不理他。

“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香岚一用衣袖，五官因愤怒而扭曲，快步自隋曜衡身边走过，先他一步离去。

她倒要瞧瞧他如何脱罪？他们公堂上见。

香岚一走，喜乐也马上溜人，她还没找到戴辛的房间呢！

“去哪儿？”

慵懒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喜乐差点跳起来。她转过身，忽然觉得一阵心虚。

“为什么穿成这样？”隋曜衡扬眉，第一次见她打扮得如此女性化，腮若桃红，红唇如菱，甚至连黛眉都修成新月状！整张脸多了几分娇柔，还露出颈肩些微的乳白肌肤，引人遐思。

“你不喜欢吗？”她冲口而出，随即改口道：“我是说很奇怪吗？”她明明记得小蕊说她娇艳动人啊，“为什么装扮成这样？”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仍是有些不适应她娇美的模样。

“这是小蕊的衣服。”她解释，不安地拉拉裙子。“好看吗？”她从没穿得这么漂亮过。

他颔首，见她高兴地笑开，脸上浮起红霞。

她甜笑，但随即拧着眉心。“哼！你对每个姑娘都说糖蜜似的话。”

她气嘟嘟的模样让他露齿而笑。“有吗？”

“到亭子再说吧，烈日当头，怕灼了姑娘玉肌。”她粗声学着他的语气，随即哼地一声偏过头，真是恶心透了。

他爽朗大笑。“喜乐，你——”他止不住笑声，听她酸溜溜地学他说话，实在很有趣。

她生气地转身，不理他。

他笑着扳过她的身子，双掌覆在她肩上。“那是玩笑话。”

“骗人。”她闹起别扭。“我知道你爱在脂粉堆里说这些浑话。”

“谁说我爱在脂粉堆里？”他挑起眉。

“你就是，不然为何老往这儿来？”她才不信呢！

“若我爱浸在女人堆里，怎么不往妓院去？”他反问。

“谁晓得你想什么？”她气道。“我才不管你。”

“你若不管我，怎么会跟在后头？”他倾身笑问。

她涨红脸。“我……”她又羞又气，使劲推开他。“我才没跟在你后头，我是……我是来查案的。”她冲口而出。

“查案？”他抬眉。“查案为什么鬼鬼祟祟的？”

“这是我自个儿的事。”她转身就走，她才不要告诉他呢！

“喜乐。”他再次抓住她。“说清楚。”嬉笑的表情不见，取而代之是正经之色。

“我说了这是我自个儿的事，你别碍着我。”她生气了，再耽搁下去，正事都做不成。“你回大厅同女人说笑寻欢去。”

“喜乐！”他敛下眉。“你是要同我耗在这儿，还是把话说清楚？”

“你——”她气极了，双手擦腰。“你再拦着我，我就将你抓进牢去，说你妨碍公务。”

他笑出声。“你私自闯进民宅里，可也犯了罪，该是我抓你进衙门才是。”他轻点她的鼻尖。

“你……”她握紧拳头。

“你再不说，等会儿让人瞧见你，那可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他提醒她。

喜乐气他，却又拿他莫可奈何，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我是来查戴辛的。”

“为什么？”他面露讶异之色。

“我等会儿再跟你说。”她左右张望，深怕被人发现。

“你想做什么？”他追问。

“我在找戴辛的房间，你别再问了行不行？”她失去耐性，转身就跑。

可手臂再次让人攫住，她回头怒叫：“你——”

他截了她的话。“你走错方向，他的房间在另一边。”

她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走吧！”见她呆住了，他干脆拉着她走。

两人穿过园子，中途避开了几个奴仆后，上了廊厅。

喜乐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她从没做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心里忐忑不安。

“到了。”他推开一扇门，直接走进去。

喜乐进房后，立即掩上门，瞄了眼外头的动静。

“别紧张，没人发现咱们。”他笑她不安的模样。

喜乐不睬他，径自在房间摸索。

“你在找什么？”他用开扇子，懒懒地问。

“通敌叛国的证据。”她严肃回答。

他瞪大眼，一脸愕然，随即爆出一连串的笑声。“你……”

喜乐见他猖狂大笑，宛若被毒蝎螫到般弹跳起来，冲到他面前以手按住他的嘴。

“嘘——”她已经神经紧绷到极点了，他竟还敢笑，难道他忘了他们是偷偷潜进来的吗？

她仿若惊弓之鸟的样子又惹得他一阵笑。

她干脆以两手覆上他的嘴，恼道：“你会把人引来的。”

他忍住笑，拉下她的手握在掌中。“你怎么会以为戴辛通敌叛国？”

“我已经问过了，戴辛认识苒香红。”她点头。“这件事非同小可。”

他挑眉。“他们两个认识？”这点倒出乎他的意料。

“这不是很不寻常吗？”她小声说。“嬷嬷说，苒香红去世那天正要到戴辛那儿，可没想到却让人杀死在半路上。”

“你认为是戴辛做的？”他皱起眉。

她迟疑。“其实，我也不能确定就是他，可既然有了线索，还是查一查的好。”她当然知道十年前的案子不是这么容易就能破案，但总得试试看。

“这件事我会帮你查，走吧！”他拉着她。

“等一下，我还没找——”

“这里没你要找的东西。”他截断她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开始找呢！”她用力地想抽回手，好不容易进来了，她连找都还没找就要离开，她才不肯。

“如果他真是凶手，怎么可能会把证据留在身边十年不毁去？”他实事求是地说：“若真还有证据，也必定不在他身边。”

喜乐心情涌上一阵烦躁，知他说得有理。“可说不定……总是要抱着一份希望的嘛！”她固执道。

“喜乐……”

“那你说证据会在哪儿？”她一脸企盼地望着他。

他笑着点了下她的鼻头。“我若知道，不就破案了。”

“那不是白说。”她白了他一眼，转身打算搜房。

他含笑。“喜乐。”他扳过她的身子，拉近她。“这样好了，我们再把帕巾和册子拿来仔细研究一下，说不定会发现什么。”

“字迹已让我弄糊了，还有什么好看。”她生着闷气。“都是我不好。”她红了眼眶。

“喜乐，我不是说了，不是你的错，你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吗？”他皱眉。

她没应声，只是低着头。

他托起她的下颚，见她眼眶泛红，心中升起一股柔情，抬手抚上她的脸。“别胡思乱想。”

“我是不是很笨？二少爷。”她咬唇。“如果我像姐姐这么聪明，说不定早就发现帕子有问题。”

“你那时还这么小，哪想得到这些？”他拨开她额际上的刘海，轻触她昨天弄伤的伤口，幸好，已没什么大碍。“对了，你怎么突然发现帕子里头有字的？”这件事他一直忘了问她。

“帕子上有黑点，我想脏了，所以就拿去洗，结果它一遇着水便黑了……”想到自己的愚蠢举动，她就难过。

“帕子有黑点？”他扬眉，明白定是里头的墨渍晕了开来。“什么时候有的？”

“不知道，我从没用过，不懂它为什么会脏了？”她想了一下。“我只在你娘出殡那天拿出来过，可也没碰着什么啊？”

他回想，眉头深锁！忽地勾起一抹笑。“我想起来了。”他的手指滑过她的脸。“那时我拿它来抹你的泪，定是那时弄湿了一小块。”

回忆起她嚎啕大哭的模样，让他的笑意更深了。

她呆愣住，也想起来了，原来是那时……

“算是解了个疑惑……”他止住话语，听到有脚步声朝这儿来。

“怎么……”

他捂住她的嘴，将她往墙边带，听见外头传来奴仆的叫唤声：“隋二公子，隋二公子——”

喜乐屏气凝神，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裳，绝对不能让人发现她在这儿。

隋曜衡低头见她贴着自己，一脸紧张地往门口盯着，他不禁咧嘴而笑，左手环上她的腰，闻着她身上的馨香，心情不觉沉淀下来。

只要与她一起，每件事都变得有趣而鲜活了起来。

待奴仆走远，喜乐吁了口气，这才宽下一颗心。

她仰头看他，正要说话，就见他一脸兴味地瞧着自己，她这才猛地惊觉自己巴在他身上，脸蛋迅速泛红，急忙想退开，却发现他箍着她的腰。

“放手！”她恼道。

他微笑，发现自己并不想松开她。“如果我不放呢？”他倾身在她耳边低语。

“你——”

“嘘！”他忍笑。“现在他们在找我，如果你太大声，会把人引过来，那时可就麻烦了。”他凝视她，黑眸亮着光彩。

“你——”她气极，脸儿通红。“你再不放开我，我可管不了这许多。”她抡起拳头便往他脸上打去。

他轻松接住她的拳头，满脸笑意道：“别恼。”他倾身轻吻她的鼻尖。

她瞪大眼，他……

隋曜衡又在她鼻尖上亲一下。“现在想想，这五年没有你，日子是闷了些，难怪我总觉得少了什么。”他的心底升起一股想亲近她的冲动。

她呆呆地望着他，因他的举止及话语愣住，他……是什么意思？

“我早该发现的。”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滑过她的眉心，见她眨了眨眼，他微笑俯身向下。

“只有你能让我牵挂于心……”

他的气息吹拂过她的肌肤，然后捕捉住她红嫩柔软的双唇，话语消失其间，嵌落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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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她在唇间尝到他的气息，整个人震了一下。

他如羽毛般地滑过她的上唇，细细吮吻，气息随之紊乱；喜乐圈紧手指，心脏狂跳，几要昏厥。

他的双臂收紧，将她牢牢锁住，轻啄般地吻逐渐加重。

她喘气，手指绞紧他的衣裳，脑袋空白一片，什么也不能想；当他撩拨地探入她唇内，她差点弹跳起来，这样亲昵的接触超乎她的想象，原来这就是亲吻……

隋曜衡心跳如雷，她甜美的气息让他几乎失控，他连忙撤离，冷却两人的温度。

喜乐眨着眼，一脸困惑。

他浅笑地亲吻她的眉心。

“你——”喜乐说不出话来，松开紧揪着的手，熨贴在他胸前，眼波流转间，净是羞赧之色。他又亲她一下，在她肿胀的唇瓣上轻吮，回味她甜美的气息。她眨着眼，乌黑微翘的睫毛呀，想起了六岁那年见到的景象，那时老爷就是这样亲夫人的，那表示……他也像老爷喜欢夫人一样喜欢她吗？

念头方落，她已羞红脸，可心里又觉得不踏实，小蕊说过，男子是很轻浮的。

“你……”她气息不稳。“你……为什么亲我？”她的心怦怦狂跳。

他抬头凝视着她，眼神温柔。“因为我终于明白这五年为什么会觉得生活无趣、若有所失？”

“为什么？”她睁大眸子，一脸不解，她一直以为这几年他在某个地方逍遥、乐不思蜀。

他微笑道：“因为没见到某个小姑娘。”他轻弹她的鼻尖。

小姑娘？喜乐怔了下，脸若桃红。“是我吗？”她的心跳得好快。

“还有谁是小姑娘吗？”他又亲她一下。

喜乐傻傻地看着他，红霞染上颈项，心脏几要跳出胸口，她傻笑一声，将脸埋进他怀里，抱紧着他，不住咯笑着，他……他想她、喜欢她。

他因她的举止而笑，欢喜地倾身亲了下她的耳。

“痒。”喜乐缩着脖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的反应让他笑容满溢，他偷袭她另一边的耳垂。

她咯笑个不停，双手捶打他。“好痒。”

“嘘！”他忍住笑低语。“会让人发现的。”

她急忙捂住嘴，眼珠骨碌碌地转着，却盛满笑意。

他笑着抱高她，作势又要吻她的耳。

她赶紧搂住他的脖子，将脸藏在他颈侧，全身颤抖，却不敢笑出声。

他忍笑忍得痛苦，急忙拉她走出房，到了外头后，两人相视一眼，开怀大笑，无忧无虑地仿若回到儿时。

他牵着她的手，心里觉得踏实。

“隋公子——”仆人听见他们的笑声跑了过来。

两人止住笑声，喜乐这才想起自已是偷溜进来的，而这些仆人们昨天泰半都见过她，她担心会被认出，连忙低下头。

隋曜衡看穿她的心思，将她紧搂在侧，喜乐把脸移向他的胸膛。

“隋公子，您怎么跑来这儿？”仆人气喘吁吁地问。

“什么事？”他问。

“老爷要小的来找，说您离席这么久，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小厮虽是同他说话，可目光却往他身边的女子瞟去，不懂玉栏院的姑娘怎么会从厅堂跑来这儿？

“没事，我这就过去。”隋曜衡搂着喜乐往大厅方向而去。

走远后，喜乐这才抬起头，放松地呼出一口气。

隋曜衡低头笑看着她，两人视线相接，红潮立即在她的脸渲染开来，她连忙低下头，想起他的吻及气息，脸儿更红了。

关于亲吻，她惟一知道的是，那是对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做的事，这句话她记得很牢，因为是他告诉她的。

“你……”她低语。“你刚刚……刚刚……”

“喜乐。”

她抬起头，脸蛋粉红。

他含笑，倾身相就，在她微起的唇瓣上印上自己的气息。“这件事吗？”

血液轰地冲上她的脸颊，她的心咚咚狂跳。

“原来你躲到这儿来调戏姑娘。”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喜乐吓了一大跳，整个人跳起来撞上隋曜衡的牙齿，两人同时呻吟一声。她捂住嘴，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好痛喔！

隋曜衡将她搂在怀中，虽然觉得牙疼，却有些想笑。

“哈……”戴辛大笑。“看来戴某是打扰了。”

喜乐紧张地偎在隋曜衡身侧，不敢抬眼，若是让戴辛瞧见她、认出她来，到时恐难自圆其说。

隋曜衡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打开扇子，微笑地看着戴辛与冷曦走近。

“让你见笑了。”他握了下扇子。

“倒不知你什么时候贪恋起女色来了，竟离席这么久，这姑娘是……”戴辛瞥向始终低头、倚在隋曜衡身上的女子。

“这是在下新结识的玉栏院的姑娘，秦惜。”他随口胡诌。

喜乐感觉他轻掐了自己一下，连忙道：“见……见过戴爷。”她故意放细声音，螓首低垂。

“怎么你和香岚到园子走动，却换了个伴？”戴辛一脸困惑，捋了下胡子。

“香岚姑娘原是跟隋某在园子散心，后来她便说要先回席，在下想一个人静静，所以便留了下来，结果在半途遇上正要去解手的秦惜姑娘。”他说得煞有其事。

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语的冷曦忽然开口，“方才在厅上没见过秦惜姑娘。”她的目光停伫在她身上。

“我……我一进府，肚子便疼，所以先至茅厕，还……还没入厅堂。”喜乐慌乱地胡扯一通，手指抓紧隋曜衡的衣襟。

“怎么戴爷也离了席？”隋曜衡连忙转开话题。

“是这样的，昨儿个府里遭贼，丢了不少东西，差爷们虽是做了纪录，可担心不完全，遗漏了什么，所以要戴某也写份遭窃的失物单，好做个比对，现下差爷来了，戴某便过来拿单子交予衙役们拿回去。”戴辛解释。

“其实差爷们记录得已很详尽，戴某原是不想多此一举，可想着那些古物都是我的心头肉，再怎么麻烦也不嫌多。”

“那倒是。”隋曜衡附和。

喜乐蹙眉，忽地想起一件一直被她忽略的事，方才香岚与二少爷在亭子里说话时，她的焦点全放在香岚不规矩的动作上，没深思她所说的话，那时她曾提到昨儿的偷儿……

她震了一下，是二少爷，香岚所说的贼就是二少爷，所以她才会跟他谈条件。

“那我们先回厅上了。”隋曜衡搂着喜乐往前走。

喜乐震惊地抬起头。“你……”

“嘘！”他示意她不要说话，他们现在还在戴辛的视线内。

喜乐忍耐着，脸蛋因激动涨得通红，转过廊道后，她立刻开口，“是你偷了东西？”她的表情满是震惊。

原要叫她先离开戴府的隋曜衡听这话，愣了下，但随即恢复镇静。“我还猜你什么时候会想起来？”他挑眉，若不是戴辛提了这事，喜乐恐还没那么快想起香岚话中的暗示。

“你……你真的偷……”

她话未说完，便让他以手堵住嘴。“这事我们晚点再谈。”

喜乐生气地挣扎。“我不要！”她气愤地捶打他。“你怎么可以当贼？为什么？”

她拼命捶打他的胸膛，隋曜衡却是面带笑意。“喜乐，你冷静点。”

“你知不知道那是犯法的？”她叫。“要坐牢的。”

“你再说下去，全开封的人都知道了。”他仍是笑。“你别紧张，过没多久，东西就会物归原主，不会有人知道的。”

“香岚知道，我知道。”她费尽所有的力量压低声音。“她说了要去告发你，你没听到吗？”她怒气无处发，只能不停地打他。

“官爷不会信她的话。”他抱住她，再打下去，他会得内伤。“你想抓我进衙门吗？”他询问，眼底净是笑意。

“我——”她愣住，她是捕快，自然得抓他，可……可是……

“抓了我，那可是立了大功。”他一脸正经的提议。

喜乐怒瞪着他。“你做什么说这些话？”她抡起拳头，又是一阵打。“你把东西拿出来还给人家。”

“喜乐，我要让你打死了。”他笑着揽紧她。

“你还给人家。”她大叫，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我知道了。”他在她脸颊上亲一下，她怒气冲冲的模样可爱又生气勃勃，让他想一亲芳泽。

“不许你亲我。”她捶着他的胸膛。“你没还给人家，就不许你亲我。”她非常生气，不相信他竟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嘘！”他一笑。“我明天就还。”

“不行，今天。”她怎么样都无法想象他会犯案！“你为什么——”

他以手指按住她的唇。“等会儿我再跟你解释，你现在最好先走，晚了可脱不了身。”

她拉下他的手，摇头道：“我们一起走，然后偷偷把东西还回来。”她不要留他一个人在这儿，谁晓得他会不会顺手牵走什么东西。

“你不怕等会儿遇上其他捕快？”他笑问，明白她的心思。

“我躲在你怀里就好，你不是说我是什么秦惜姑娘。”她斜睨他一眼。“谁晓得那是你在哪儿认识的姑娘。”她酸溜溜地说。

他笑出声，她的醋劲真不是普通的大。“我随口胡诌的，你还当真？”他牵着她往大厅走。

她用开他的手。“谁晓得你在河北认识了哪些姑娘？你……你是不是也……偷亲她们？”

想到他像亲自己那般地亲着别人，她就不高兴，好像肚子让人打了一拳，胸口也闷闷地难受。

他偏头看着她，将她拉近。“我只偷亲过你一个人，也只喜欢你一个。”他一脸严肃地道。

闻言，喜乐又傻傻地笑了起来。

他也笑，胸口流窜着好久没再经历过的轻松及自在，柔情在他心底滋长。

他知道离他久远的幸福再次回到他身边，而他，已牢牢捉住。

一人大厅，喜乐就低下头，避免与街役打照面。

厅堂上歌舞喧哗，宾客们喝酒玩乐，没人多注意到他们两人的来去。

在一旁弹奏琵琶的小蕊掩不住脸上的讶异，喜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不是去戴老爷的房内查探吗？怎么这会儿却跟隋公子一起现身？

她心有旁骛，连弹错两个音！这不协调的乐音让她回神，瞧见正在歌唱的栎儿姐姐恼火的眼神，她在心里做个鬼脸，哦喔！回去定要挨骂了。

隋曜衡瞥见香岚拉着差爷在一旁说话，而他们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这下可有些麻烦了。

他拉着喜乐，立刻往门口走。

“公子请留步。”张义拦下两人。

喜乐的心狂跳，天啊！怎么张捕头也来了？这下若被发现……

“有事吗？”隋曜衡镇静地问。

“是这样的，关于这次案子，有些疑问想向公子请教。”张义说得婉转。“麻烦公子走一趟衙门。”

“可我现在有别的事要忙。”他打开扇子，了，一脸笑意。

“这事关系重大。”张义执拗道。

“哦——”隋曜衡拉长声调。“可是为了昨儿晚上黑衣人的事？”

张义微愣，没料到他会说得这么白。

“我还知道密告的是香岚姑娘，对吗？”他气定神闲地说。

“既然公子已知，就请随我走一趟衙门。”张义也不多说废话。

隋曜衡却大摇其头，笑说：“依照流程，张捕头不是该先请香岚姑娘回去做口供，而后再以差票传唤隋某？”

张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知他说得没错，可心里着实不痛快起来，他做捕头至今，还没人敢这样油腔滑调的同他说话。

“张捕头。”戴辛走来，手上拿着单子。“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张义含混带过，接下戴辛递来的纸。

一旁冷曦的目光直锁低头的秦惜姑娘，她总觉得这人怪怪的，为何老低着头？

“不知秦惜姑娘擅长什么？”冷曦突然问。

喜乐根本不知她在同自己说话，心里只想着快点离开，现在的处境实在令人提心吊胆。

隋曜衡捏一下她的手。“秦惜什么都不会，她只会逗我开心。”

喜乐让他一捏，蓦然回神，秦惜？哦！对，是她，他们方才提了什么吗？她完全没在听。

“说学逗唱吗？”戴辛好奇道。

“那就请秦惜姑娘表演一段。”冷曦接口。

喜乐睁大眼，不小心抬起头，忽地想起现在是非常时期，连忙又低下头，嗲声道：“妾身今天身体微恙，望老爷见谅。”

隋曜衡咳嗽一声，掩盖笑意，她这怪里怪气的声音实在令人想笑。

原要告辞的张义，在不经意瞥见秦惜抬头的刹那，有丝似曾相识的感觉，她长得很像某人，可偏又想不起来。

“隋某先告辞。”隋曜衡说道，再这样下去，不穿帮都难。

喜乐急忙欠身告辞。

“秦惜姑娘不与其他姐妹一块儿走吗？”冷曦再次开口，方才秦惜举头的瞬间，她觉得熟悉，可不知到底在哪儿见过？

喜乐轻咳一声。“秦惜觉得不适，想先走一步。”这冷曦怎么一直找她麻烦？

隋曜衡牵着喜乐跨过门槛，张义皱紧眉头，直盯着两人的背影，蓦地，一个影像闪入脑海，他不可置信地大叫一声——

“喜乐——”

“哈……”隋曜衡仰头大笑，街上的人全向他投以注目礼。

喜乐没他这种心情，她的心几乎要蹦出胸口，她不敢相信，他们两人竟然……像通缉犯似的奔逃，她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你笑够了没？”她生气地打他。

“今天真是刺激。”他欢喜地搂紧她，脸上满是笑意。

“这里是大街。”喜乐涨红脸，推离他。“我不知要怎么面对捕头了？”她一脸愁容。

“就说你去戴府调查案子。”他咧嘴而笑。

“那怎么行？”她摇头。“那是犯法的。”

“虽然他会有所责怪，不过看在你努力办案上，他不会追究的。”

“可我又不是在办戴府的案子。”她皱起眉。

“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他提醒。

她恍然大悟，对喔！她怎么没想到？喜乐绽出笑意，可好心情并没持续多久，因为她忽地想起一件事。

“你为什么当贼？你不是说你在河北做生意？”她怒目相向。

“这件事我慢点再跟你解释——”

“不要。”她气愤难抑。

他莞尔一笑。“你要我在大街上说？”

“我们现在就回去。”她气呼呼地执起他的手往前冲。

“你就穿这样回去？”他微笑问道。

这话提醒了喜乐，她的公服还在玉栏院，若是穿这样回去，定会把娘吓出一身汗来。

“先去玉栏院。”她转进另一条街道。

隋曜衡任她拉着走到玉栏院后门。“怎么走到这儿了？”

“蓝姐不喜欢我到这儿，所以要偷偷的。”她轻巧地跃上围墙。“上来。”她小声对他说。

隋曜衡收起扇子，跟她一起跃进玉栏院，喜乐领着他潜进二楼的一间房。

“这是小蕊的房间。”喜乐解释，她走进内室，拿起放在床边的公服。

“你常这样潜进来？”他打量屋内的摆设，除了女孩儿家放的物品外，就是乐器和几盆花草盆栽，并无多余的东西。

“偶尔。”她示意他到外室等她，她要换衣服。

隋曜衡笑着走出去，来到外室的桌边坐下，背对着她。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说你为什么要做小偷了？”喜乐念念不忘这件事。

他为自己倒一杯水。“我没做贼。”

“骗人，你偷了戴员外的东西。”她生气地脱下襦衣。

她气愤不平的语气让他扬起笑意。“那不是我偷的。”

喜乐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气道：“你还睁眼说瞎话，香岚都说见到你。”她拉下丝裙，却因太气愤而不小心扯坏了一小块布料。“啊！”

“怎么了？”他反射地转头，因毫无心理准备，在瞧见她的刹那，胸口一窒。

喜乐身上只着一件鹅黄色的抹胸，雪白如脂的颈肩裸露在外，粉藕似的双臂揪着丝裙，盖住腰腹，白皙的双腿柔美动人，她玲珑有致的身子完全无遮掩的呈现在他眼前，像道美食等他品尝，令他忘了呼吸，蛰伏的欲望在体内流窜。

原本低头瞅着破裂丝裙的喜乐，隐约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视线，她抬起头，随即惊叫：“啊——偷看！”她反射地抓紧惟一的遮蔽物——丝裙——蹲了下来，俏脸净是红潮。

隋曜衡连忙转过头，深吸一口气。“快把衣服穿上。”

喜乐不仅脸上染了红晕，白皙的身子也浮现淡淡粉红。她以最快的速度换上公服，耳边听着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怎么也缓不下来。

“你怎么可以偷看？”她叫嚷，心慌且手忙脚乱地系着腰带。

“小蕊？是你回来了吗？”门外忽地传来声音。

隋曜衡迅速做出反应，飞快跃至内室，下一刻，已听见门让人打开的声音。

他左手顺势揽住喜乐的腰，往屏风后躲去。

“小蕊？”

喜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在他怀中，她不知他的速度竟会这么快，像闪电似的。

“小蕊？”

喜乐听见蓝姐走进来，心底不期然地浮起苒香红这件案子，紧接着想起她爹，心头一乱，最后下定决心，她示意隋曜衡放开她，让她出去。

隋曜衡挑眉，不过，还是松开她。

“蓝姐，是我。”喜乐自屏风后走出。

蓝屏儿让她吓了一跳，叫道：“哎哟！你躲在那儿做什么？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她是玉栏院的嬷嬷，年约四十，可仍风韵犹存，身材丰满，脸蛋细致，凤眼上扬，像会勾人似的。

“我是来找蓝姐的。”喜乐说。

“找我做什么？我不是说了吗？你是个姑娘家，又是个官差，不要老往青楼跑，会触我霉头。”

蓝屏儿双手擦腰，艳红的丝绸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我就说嘛！小蕊明明去了戴府，怎么屋里头会有声音，原来就是你，老娘没时间陪你瞎耗，出去出去。”她挥着手上的帕子，直接赶人。

“我问个问题就走。”喜乐急道：“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蓝屏儿瞄她一眼，思考了下。“好吧、好吧！有话快说，老娘没时间耗在这儿。”

“我想问苒香红的事。”她直接切入正题。

躲在屏风后的隋曜衡挑高浓眉，嘴角含笑，喜乐还真是锲而不舍，不过她问话还真是没技巧，就像她的个性般直接。

“苒香红？”蓝屏儿讶异于她提起这个名字。“你怎么会……哦！我懂了，难怪小蕊今儿个会问我苒香红的事，原来就是你——”

“你别怪小蕊，是我拜托她的，因为我知道若是我开口，你定会不肯透露。可这件事真的对我很重要，这案子若是不破，我一辈子都会心在遗憾。”

“这关我什么事？”蓝屏儿耸耸肩。

喜乐深吸一口气。“我很不想这样，可我已经做了最糟的打算，如果你不肯告诉，我每天都来玉栏院，扰你做生意。”

“哎哟哟哟！你听听你说这是什么话？”她恼火了。“我告诉你，老娘可不是让人威胁大的。”

“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喜乐扬起下巴。“我会每天来的，等到你哪天肯说为止，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蓝屏儿瞪视着她。“你这妮子倒是倔得很。”

隋曜衡听见这话，嘴边笑意加深，喜乐的脾气就像骡子一样，固执得很。

“我不会放弃的！”喜乐语气坚定地说。

蓝屏儿又瞪她一眼，帕子在空中无目的的一挥。“算了、算了，十年前的旧案，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你要问就问吧！”

喜乐脸上绽出笑意。“谢谢蓝姐。”她高兴地冲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她呸一声。“什么好人？这‘名’我可担不起。”

“我说担得起就担得起。”喜乐一脸笑意。

“好了、好了，别拍马屁，有话快问，我还得做生意。”

喜乐定下心神，问了苒香红及戴辛的背景，还有苒香红平时有无特别或不寻常的举动，以及命案当天的细节。可喜乐失望地发现蓝姐所说的话与黄册上记录的并无不同，根本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总而言之一句话，我还是不懂怎么会有人要杀香红，她与客人间从无嫌隙，平会也没与人结下怨仇，这事……”她摇头。“我看是解决不了，终要成为悬案。”

“不会的！”喜乐反驳，她绝不放弃。

“嬷嬷，嬷嬷，你在哪儿？”门外传来叫唤声。

“好了，能说的我都说了。”蓝屏儿动了动酸疼的脖子。“你该走了。”她往门口移动。

喜乐失望地叹了口气。

蓝屏儿回头望她一眼。“好了，有些事尽力就好。”她拉开门。“对了，看着你身上的官服，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喜乐重新燃起一线希望。

“那天香红要出门前，整个人神采奕奕，我顺口问了她什么事这么高兴，她跟我说要去衙门一趟。”

“衙门？”喜乐精神一抖。“她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蓝屏儿不感兴趣地耸了下肩，随之走了出去。

“去衙门？她去衙门做什么？”喜乐喃念着，无法理解。

“先别费神。”隋曜衡出现在她身后，搂住她的腰，在她发上亲一下。“这件事急不得。”

他的气息将她环绕，喜乐颊上顿时晕上红霞，想起方才他瞧着自己的模样。

“我知道。”她别扭地想挣开他。

隋曜衡感觉她的抗拒，眉头不解地皱下，他转过她的身子。“怎么了？”

“没……没有。”她回避他的眼神。

“喜乐。”他握着她双肩的手不觉加重。“为什么不敢看我？”她从来不曾避开过他，为何如今却不敢与他对视？他的心浮现一股少有的烦躁。

“没有啊！”她抬起眼，接触到他炽热的眸子，连忙又低下头，怎么以前她从不晓得他的眼神会让人不安。

“看着我！”他厉声道。

他凶暴的口气让她不悦，抬起头问：“你为什么这么凶？”

“怎么回事？”他皱眉。

喜乐吃痛一声。“你弄疼我了。”她缩一下肩膀。

他立即松开她，神情带着一丝焦急。“没事吧？”他第一次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深怕自己伤了她。

“没事。”她讶异地发现他真的以为自己伤了她。“我没事，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她不自觉地安抚他。

他放宽心，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小题大作。“没事就好。”他将她揽入怀中，在她鼻梁上亲了下。

喜乐羞红脸，身子动了下。“我们……该走了。”她推着他。

“怎么回事？”他扣起她的下颚，要她看着他。

“没有。”她垂下眸子。

“喜乐。”他皱眉。“你不说，我们就不走。”

她不高兴地瞪视他一眼，第一次发现他这么霸道。

“因为你……你方才偷看我……”她脸上褪下的红潮再次涌现。

他松口气，原来是这件事。“我不是故意的。”他抚着她酡红的脸庞。“你叫了一声，我以为出了事。”

她将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你……你看我的眼神变了，我会害怕。”

他扯出笑容，终于明白她不安的原因，他忘了她根本不懂情欲，自然不晓得他会渴望她。

“你的眼睛里好像有火一样，好可怕。”她继续说明。

他低头在她耳际上轻啄，听见她咯咯地笑着，脸上也泛起笑意。“那是因为我想同你亲昵，所以才会这样。”

喜乐一听，更往他怀里钻。

“你明不明白？”他抚着她的发。

她点头。“娘……娘跟我说了一点点，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懂，后来娘就不说了。”

“没关系，我会教你。”他在她耳边承诺。

她的耳朵红透，想起他的吻，她抬起头，笑着在他唇上偷亲一下，又嬉笑着埋进他怀里，脸儿整个羞红。

隋曜衡温柔地将她揽紧。

喜乐贴着他的心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唇畔笑靥如花。

她等了他好久好久，现在终于等到他了，她开心的笑着，牢牢抱紧他，她再也不让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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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东西呢？”隋曜衡站在池畔，欣赏洁净、不染尘埃的荷花，心中一片宁静。

阿金躺在地上，双臂枕在脑后，面孔被荷叶覆盖住，脚底踏着一具钓竿，在听见他的声音后，懒懒地推了下荷叶，露出丑陋的脸庞。

“什么东西？”他的声音粗哑。

“还装蒜，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隋曜衡打开扇子凉。“你偷的那些古董呢？”

他粗哑地笑了几声，转移话题道：“看你今天满面春风，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好事？”他坐起身子，右手拿起钓竿。

“满面春风？”隋曜衡因他的用词而挑眉。

“以相观之，红鸾星动。”他浅笑。

“你什么时候还学会看相？”隋曜衡挑高眉，语带嘲讽。

“我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脸上的肌肉扯着，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

“既然这样，那就请大师赐教。”他故意道：“请问，戴辛把失窃之物藏在哪儿？”

阿金一脸正经，良久才道：“天机不可泄漏。”

隋曜衡翻翻白眼。“好了，别要嘴皮子，先把你盗的古董还回戴府。”

“为什么？”他粗嘎道。

“官差怀疑到我身上了。”他注视着摇曳生姿的荷花。

“怎么会？”

“因为有人看到‘我’夜里出现在戴府。”他瞪他一眼。

阿金尴尬地笑了几声。“就算这样，他们也不能认定你有罪。”

“我已经答应喜乐，最迟明晚会将东西送回。”

原本喜乐坚持今晚就要物归原主，他安抚了她很久，她才勉为其难答应再宽限一天，想起她气嘟嘟的模样，他不禁露出笑意。

“哦——”他拖长音。“是那个小姑娘，上回她来，我就瞧出不对劲。”

隋曜衡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我可没放马后炮。”他沙哑地笑。“认识你五年，从没见你开怀笑过，你老是心不在焉的，可见了地，你的精神就来，这不是很明显吗？”

隋曜衡没附和也没反驳，不过倒是扯出一抹笑。“不用故意扯开话题，明晚之前把东西还了。”

“你确定？”阿金叹口气，唉！一有了佳人，就不顾办案了吗？“若是还了，戴辛便没理由再留在开封。”

“将他留在开封本就是权宜之计。”

“话是没错——”

“那就这样吧！”隋曜衡打断他的话。

“唉！果然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阿金摇摇头。

“扯远了吧！”他斜睨他一眼。“戴辛身边有咱们的人，自会盯着他。”

“那也是。”阿金耸耸肩。

“你若无聊，就去扫地什么的，别懒得整天躺在这儿，让曜权见了，会起疑心。”他佩服他竟还在池里钓鱼。

“扫地？”他怪叫一声。“你有没有良心？竟叫我做这种粗活。”他大摇其头。“不过，说到你那哥哥，唉！恐怕已经破功了。”

“什么意思？”他皱眉。

他立刻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可因为面目狰狞可怕，所以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这不能怪我，只怪你们两个长得一个样，不过……他也太阴险了，竟然装成你的调调来套我的话，结果就……漏馅了。”

隋曜衡翻翻白眼，叹了口气。“算了，他会发现也是预料中的事，曜权向来就多疑。难怪我方才问你‘东西呢？’，你会一脸戒备的表情。”

他嬉笑。“我以为又是你老哥来套话，总要小心点嘛！”

“若我告诉你，你又上当了呢？”他拉下一张脸，双眸冷下。

阿金吓了一大跳，惊恐地看着他，他又上当了？冷汗自他额上滴下。

隋曜衡忽地放声大笑，转身走开。

“去！”阿金诅咒一声。“吓人啊！”他忙举手拭汗，不小心却将额角的一块肌肤扯下。

“啊——”他又吓了一跳，随即恢复镇定。“自己吓自己。”

不过，天啊！再这样下去，他恐怕要去收惊了。

翌日。

“袁叔。”喜乐一边整理堆积如山的纸状告词，一边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我爹去世的事？”

原埋头振笔疾书的袁荣在听见这话时，蓦地抬起头来，一脸讶异。“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喜乐揪着眉头。“我知道爹是冤死的——”

“你怎么知道？那时你还小。”袁荣放下笔，一脸不解。

喜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袁叔，你别生气，我翻了帙册，所以……”

“原来如此。”袁荣恍然大悟。

“我知道我不该乱翻。”她先忏悔。“可现在……我既然知道爹是枉死的，就一定要找出凶手是谁。”她握紧拳头，信誓旦旦地说。

袁荣叹口气。“你有这份孝心就够了，其他的别多想了，不是袁叔泼你冷水，要知道十年前的事想要破案，唉！希望渺茫。”

“我知道，可总是要试试看，不然我会遗憾一辈子的。”她激动地说。

袁荣见她情绪激动，只得道：“好吧！你要查便去查，袁叔也不阻止你，可若没结果，别难过，知道吗？”

“嗯！”她应了声。“那您还记不记得当时跟父亲一起横死的女子苒香红？”

袁荣眉头压下，喃念一声：“苒香红？哦——袁叔有印象，因为她是跟你爹一块儿被发现，所以还记得，有什么不对吗？”

喜乐走近，小声道：“我发现她是破案的关键。”

“为什么？”袁荣讶异道。

“因为她，阿爹才会让人杀死的。”一提到这件事，她就忍不住伤感。

“这话怎么说？”袁荣诧异于她的说法，虽然十年前他们也怀疑两人的死有相关，可因为没有直接的证据说明，所以仍处于推测阶段。

“我发现苒香红原来是个探子，因为她的大腿让人削去一片，这是凶手为了不让人发现她特殊的身份，所以才故弄玄虚。”

袁荣微笑道：“这么说也不无可能，可大腿让人削去一块，或许有别的原因。”

“若是她没留下帕子，这件事或许会永远石沉大海，可最终还是让我发现了，就表示这案子仍有水落石出的可能。”她信心满满的表示。

“什么帕子？”他惊讶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喜乐正要继续解释，却听得叫唤声传来。

“袁叔？”

她前去开门，瞧见张捕头与二少爷站在外头。

“你怎么来了？”她不解地看着隋曜衡。

“我来说明行踪。”他微笑。

喜乐恍然大悟，对了，香岚“密告”他，所以他得来衙门说明当晚的行踪。

“要麻烦袁叔做个纪录。”张义说。

“我这就来。”袁荣起身，凡任何与案子有关的陈述，都得由他这个胥吏记下。

“我也去。”喜乐立刻道。

“你留下！”张义瞪她一眼，她既与陪曜衡熟识，就该懂得避嫌。

“一会儿我来找你。”隋曜衡抚了下她的面庞。

喜乐腼腆浅笑，脸儿染上淡淡粉红。

三人离开后，喜乐踅回桌前整理告词，将之集结成册。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趁袁叔不在，再将勘词看过一遍好了。”最好顺便将重要的地方抄下。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册子，拿到桌边抄录。

“咦？蓝姐明明说苒香红曾提及要来衙门一趟，怎么不见有关这方面的纪录，还是说……她来之前就被杀死了？”喜乐托腮推论。“嗯！有可能。”

她住后翻几页，有个段落记载戴辛的供词，他说苒香红当天下午原要到府弹奏，可等了很久，她始终没出现，后来才知她遭人杀害。

喜乐蹙眉，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她静下心来，把事情从头到尾想过一遍，却愈想愈糊涂。

“不对啊！”她咬唇，有个地方她总是想不通。

苒香红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帕子上写字的？应该是事前写好，然后将两片绢布缝起来的才对，不可能在被追杀途中做这些事，那……她为什么要事先写好？

难不成……她心中一凛，苒香红出门前知道自己可能会遭杀害，所以她先把“后事”交代好，以防万一。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这么说来，她那天是去见凶手？

不对，如果她已经掌握证据，又何必再去见凶手？所以，当时证据一定不在她手中，会不会她把证据的藏匿地点写在帕子上呢？

抑或是她知道凶手把证据藏在哪儿，她正要去取？

喜乐暗叫一声糟糕，若是后者，那凶手可能早将证据毁去！就像二少爷说的，凶手没必要将证据留在身边十年而不毁去。

喜乐烦躁地起身，走来走去，难道真是戴辛把她杀了？

可关键是，“通敌叛国”的证据在哪儿？

都怪她不好！喜乐心烦地敲了下自己的头，苒香红费尽心思地将证据所在处及凶手写在帕子上，却让她毁了。

“笨死了！”她生气地骂着自己，烦躁地来回走动片刻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重新坐回桌前抄录副本，她得先把这件事完成，然后再来想其他。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推门而入的声音，一转头！就见隋曜衡走进来，她难掩愉悦的心情，起身奔到他面前。

“怎么样？捕头有没有为难你？”她关心地问。

“没有。”他笑着轻点她的鼻尖。“他只是怀疑，不过等会儿他会带人到府邸搜查，看看我有没有把‘赃物’藏起来。”

“那怎么办？”她紧张地说。

“放心。”他笑道。“不会被发现的。”

喜乐不高兴地说：“你今晚一定要把东西还人家，不然……不然……”

“你要逮捕我吗？”他问。

“你别说这些风凉话。”她生气地捶打他。“我是捕快，知情不报已是不对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搂她入怀。“你会良心不安。”

她在他怀中点头。“你到底为什么要偷戴辛的东西？”昨天她追问了好久，他就是不肯回答。

“等事情告一段落，我再告诉你。”他捧起她的双颊。“你别担心，我不是在做偷鸡摸狗的事。”

“你没骗我？”她仍是有些怀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咧嘴而笑。

“有！”

她豪不犹疑的回答让他一愣。“有吗？”他怎么没有印象？

“有。”她认真道：“小时候你骗我说果子很好吃，结果我一咬，又酸又难吃。”她对他皱起鼻头。

他想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哈……”他开怀大笑。“这么久的事，你记仇记到现在？”

“哼！”她偏过头。“你先骗人还说我爱记仇。”

他笑着转过她的脸，让她面对他。“好吧！那是我小时候顽皮。”

“还有。”她又道。

“还有？”他一愣，有吗？

“你骗我说会很快回来。”她气愤地捶他一下。“五年很快吗？”

他又是一怔。“你想起来我去过你房里了？”

“我问娘的，娘说那天有听到说话声，可她一进来，房里已没人，后来我努力地想、努力地想，终于让我想起一点点。”她噘起嘴，很不高兴。“你骗我！”

他叹口气，不知该怎么说。“那时是为了安抚你——”

“如果不是你爹病重，你才不会回来，你根本忘了我。”她颦眉。

“我没忘了你。”他在她眉心亲一下。“就算不是为了爹的事，我也会回来的。”虽然自己在河北一直没领悟对喜乐的情感，可这五年，他总是会不经意地想到她，他相信自己终会熬不住而回来见她一面。

“若你再晚个几年，说不定我嫁人了呢！”她又对他皱鼻。

她属于另一个人的想法让他心底升起一股风暴。

“那我就把你抢过来，做押寨夫人。”他抱紧她，话语中有不可察觉的冷意。

她咯笑。“什么押寨夫人？”她打一下他的肩。

“我的！”他倾身覆上她带笑的嘴。

喜乐感觉他莫名的紧绷。“二少爷……”她喘着气，双唇有些疼。

他探入她口中，汲取她的甜蜜，有些狂乱的吻她，极力控制体内的怒气。

喜乐脸儿红润、心跳急促，不懂他为什么变得有些暴躁？但她伸手勾上他的颈项，本能地回吻他。

良久，他才放开她！两人气息紊乱。

喜乐贴着他的胸口，全身软绵绵。

他拥着她，想起了曜琰，随即脑中浮现父亲的脸孔。

他一直以为曜琰承继了父亲对于爱情的占有及狂热，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

“二少爷，你在生气吗？”喜乐仰头问。

“没有。”他安抚地在她额上印下一记。

“那就好。”她甜笑。“我还以为你在生气呢！因为你勒得我好紧。”她快喘不过气来了。他松开她。“弄疼你了？”他的眸中浮现一抹忧心。

她摇头。“还好！我又不是娇娇女。我可是天天练拳，身子好得很呢！”

“那就好。”他让她神气的表情逗笑。“健健康康地才好。”他高兴地又亲她一下。

喜乐脸上立刻桃红一片，轻推开他。“你不能在这里亲我，若是让人瞧见了，我就没有捕快的威信了。”

他忍住笑。“我忘了不能调戏捕快。”

“你知道就好。”她又将他推离了些。

“那好吧！”他快速地在她唇上一啄。

喜乐故作愤怒地瞪他一下，可烫红的脸蛋仍泄漏了她的羞怯。

“你刚刚在做什么？”他笑问。

“我在抄册子上的勘词，只剩一点点了。”她走回桌边。“袁叔呢？”他们怎么不是一起回来？

“他在写差票。”有了差票后，衙役才能搜宅子。“应该快好了吧！”

他悠闲地在屋子里走动，随手翻阅架子上的峡册，发现开封的案件还是以斗殴、打架最多。

“这里放了多少册子？”隋曜衡随口问。

“不知道，大概有上千了吧！”喜乐随口回答。“还有好几间房专门放置这些册子，每年‘秋审’前都是袁叔最忙的时候！所以，我一有空就会来帮他。”她边写边回答。

隋曜衡在架子间穿梭，偶尔拿出了两本翻阅，这儿的册子排列整齐，由年代来摆置，最前头的是大中祥符年，再来是景德、咸平。

隋曜衡停下脚步，发现咸平六年的架子上少了一本，他随即领悟，喜乐正在抄录，因为她父亲就是在咸平六年去世的。

他继续往下走，接下来是至道、淳化、端拱、雍熙，这间房只摆到雍熙年为止！若他没记错，再往前推的年号是太平兴国、关宝、干德、建隆，突然——

写在帕子上的字词像闪电般击中他的脑，让他一时间错愕。

“难不成……难不成……”他喃念，心中一动，他必须去证实。“喜乐！”他往门口走。

“什么事？”她抬头。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急切。

“你去哪儿？”她站起身子。

他没正面回答，只是道：“我一下就回来，你在这儿别乱跑。”

喜乐纳闷地看着他走出去，喁喁喃道：“我才不会乱跑，是你在乱跑。”

她重新坐回椅上，埋头继续抄录。

过了片刻，袁荣与张义一同走了进来。

“隋公子呢？”张义东张西望，手中拿着差票。

“他说出去一下。”喜乐回答。

“他回去了？”张义追问。

“不是。”喜乐摇头。“他只说出去一下，没说回去。”若他要回府，他会告诉她的。

张义不想再与她抬杠，立刻走了出去，反正他现在有差票，不管隋曜衡在场与否，他都有权搜他的宅子。

临出走前，张义回过头交代道：“喜乐，别忘了今天该你执勤。”

“知道了。”喜乐立刻回答，差点忘了该她去街上巡逻。

“看来你是认真的。”袁荣指着她正在抄录的黄册。

喜乐有些不好意思。“我马上就放回架上。”

她阖上册子，知道自己不该私自动这些帙册。

“没关系。”袁荣微笑。“你也是想尽点孝心，若你爹还在世，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走回自己桌边，再不快点，就赶不上“秋审”了。

“如果有什么袁叔能帮忙的，不要客气。”袁荣补充道。

喜乐欣喜地点头。“嗯！”她拿起册子，起身走到架前放好，她该去执勤了。

“对了，袁叔，你对戴辛这个人有没有印象？十年前苒香红遭杀害时，他也在开封，还有一段他的证词。”

袁荣思索。“戴辛？没什么印象，有什么不对吗？”

“我怀疑是他动的手。”喜乐皱着眉。“不过我又没证据，唉，先不想了。”她摇摇头。“我该去执勤了。”

当她一踏上廊庑，就瞧见隋曜衡站在外头，背对着她不知在做什么。

“你怎么站在外头？”喜乐走向他。

他转过身，嘴角露出笑意，伸手揽近她，在她嘴上一啄。“没什么，在想事情。”

喜乐脸儿一红。“你又……”

“现在没人。”他笑着又偷亲她一下，将她牢牢抱住。

喜乐感觉到不对劲，仰起头。“你怎么了？”

“没有。”他抚着她柔软的脸颊。

喜乐一脸狐疑。“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他转移话题。“你要去哪？”

“执勤。”她回答。

“一起走。”他牵着她的手，轻抚她的掌心，脸上的表情漫不经心，似在思考。

“你在烦恼什么事吗？”喜乐歪头看着他。“你可以告诉我啊！我帮你一起解决。”

他扬起笑意，凝睇着她。“晚一点再告诉你。”

“为什么要晚一点？”她噘起嘴表示她的不满。

他莞尔道：“你不是要去执勤？”

喜乐露出一抹心虚的表情，她都忘了这件事。“好吧！但你不可以骗我喔！”

“当然。”他笑着俯身吻她。“你这个爱记仇的小姑娘。”

喜乐不满地就要抗议，却让他封住唇瓣。

她的脸蛋发烫，心跳加快，这人怎么老是把她的话当耳边风？竟然在衙门对她不规矩，下次……她一定要……好好……骂他……

这是她第二次像个小偷一样的溜进戴府。

说来惭愧，她堂堂一个捕快，竟然做起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喜乐轻巧地自墙上跃下！快速地往戴辛房间奔去。

原本她是在大街上巡逻，可中途却瞧见戴辛与友人在逛字画店，压抑不住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想趁他不在，她正好放手搜索。

轻巧地跨入房内，她开始细心搜查。随着时间流逝，她的脸色愈来愈难看，没有，没有，没有……怎么没有任何可以用的证据？

三刻钟过去，最后她不得不宣布放弃，或许……她打起精神，或许在别的房间！她的眼睛忽地一亮，对了！密室，说不定在哪里。

喜乐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往密室而去。

远远，她就瞧见有四个打手守在入口，看来古物失窃后，戴辛谨慎起来了。

喜乐思考着该如何不打草惊蛇，却又能顺利溜进去？

她捡起地上的碎石子，打算来个声东击西。

她一丢出石子后，听得“啪啦”两声，打手立刻叫道：“什么人？”

四人戒慎地到处瞄看。

喜乐有些想笑，她拿起更多的石头打向他们，一边捂嘴偷笑。

四人立即挥刀打落石子，还一边喝道：“奇+shu$网收集整理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

她几乎要笑出声，他们猜错了，她可不是英雄。

喜乐脚步飞快地接近目标，利用四周的树丛遮掩她的身形。

她深吸一口气，眨眼间已晃至四人身后，飞快出掌连拍四人的肩头，刹那间四人已定住，动也不动。

喜乐急忙问进房，进屋后才敢笑出声，她的身手可不是盖的呢！

她来到书架前，转动其中一本书，柜子立刻滑开，露出里头的密室，上回戴辛带他们进来，所以她知道怎么入内。

她走进密室，身后的柜子突然“轰”一声关上，喜乐被吓了一跳，反射地回头拍打。

“喂——”她本能地大叫，怎么会这样？

叫了几声后，她才止住，看来是被困在这儿了，可恶！

“这个老奸巨猾的戴辛！”一定是他设的陷阱，而她竟然呆呆的往里头跳。“可恶！”她生气地捶墙。

发泄一阵后，她才静下心来。这里乌漆抹黑的，什么也看不清，实在讨厌。

喜乐小心地一步步往前，双手摸索着前进，手指触摸到瓶子，她立刻避开，这里到处都是古物，若又弄坏了，她可没钱赔。

她贴着墙走动，思索着该怎么办？她不能坐以待毙。

念头才落，书柜“轰”地一声移开，有人进来，喜乐正要冲出去，就见一个黑衣人走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书柜又“轰”地关上。

“啊——”她大叫一声，可还是来不及阻止书柜关上。

四周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你是谁？”喜乐对着漆黑的空气问。

来人闷不吭声。

喜乐正感纳闷，一阵掌风向她袭来，她心头一惊，直觉地避开。“你做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频频向她出拳。

喜乐狼狈地逃窜，只听“铿铿锵锵”，不少东西让她碰落。她可以感觉得出敌人武功不弱，幸运的是，那人似乎也不习惯黑暗，因此并没伤着她。

就在这时，书柜“轰”地一声再次滑开，喜乐想也不想，借着倾泄的光线，直朝出口奔去，谁知，门口竟站了一个灰衣人，她直觉避开。

那灰衣人在瞧见她时也是一愣。

“小心！”出口边的灰衣人大叫一声，飞掠而来。

喜乐惊觉身后的黑衣人欺近，立即低头闪过，听见他们两人互击一掌。

书柜再次关上，密室顿时又陷入一片漆黑。

喜乐贴着墙喘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还没细想，就听见密室内的另外两人缠斗起来。

她直觉地往出口移动，若是等会儿再有什么红衣人、蓝衣人、白衣人、绿衣人……出现，她才能及时逃出去。

身手摸到一个东西，喜乐触摸了下，有琴弦，像是古筝，她立即拿起来当作武器！若是有人要对她不利，她也才好反击。

密室里不断传来碰撞声，看来两人打得难分难解，这样正好，没她的事。

正觉得悠闲，她听见空气中划过一声急促短声，她直觉地拿起古筝挡在面前，只听“、”两声，射入古筝内。

喜乐不用想也知道是暗器，冷汗滴下额际，好险！

“喜乐姑娘，没事吧？”黑暗中传来声音，已停止了打斗。

喜乐心头一惊，这人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你别出声，听我说就是，敌人武功不弱，别出声泄了藏匿点。”

她不敢吭声，连气息都几要闭住。

“他现在跟你一样藏匿起来，你自己多留神。”

听起来这人应该是友非敌，想到此，喜乐多少安了点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人全不做声，似在比谁有耐力。

当四周安静下来时，外面的一举一动便格外清晰，喜乐觉得手心正因为紧张而不断沁出汗来。三人同时听到了脚步声接近，不由得屏气凝神，当书柜滑开，只有极短的时间能逃出去，他们必须掌握机关开启的瞬间。

“喀——”开了。

喜乐贴着墙，在心中大叫一声，她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她耐心等着书柜滑开，当光线泄入，她抬起眼，就要冲出去。

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她瞧见黑衣人竟站在她的正前方，她的血液在瞬间冻结，看着他举起掌击向她的面门。

“小心——”

喜乐惊骇地看着黑衣人，脑筋一时无法反应过来，可她的身体却已自动接管一切，她无意识地举起双臂，只听见“砰”地巨响，她因作用力而撞上身后的墙，一阵痛楚击向她，立刻喷出一口鲜血。

接着，整个人坠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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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喜乐、喜乐。”

脸上持续的拍打，让人厌烦，喜乐下意识地举手挥开。

“喜乐。”

带着怒气的声音传入她脑中，她不禁皱紧眉头。

“喜乐，给我醒来！”

她的眉头锁得更紧，觉得这声音好凶喔！

“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吧，就让她休息一下有什么关系？哪有人像你这么蛮横的？”

另一个人的声音让她疑惑，她动了下手指，睫毛颤动。

“喜乐！”

这声吼叫让她一缩，立刻睁开眼，发生什么事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二少爷的脸孔，可她有一秒的犹疑，这是二少爷吗？怎么一脸怒气，面露凶光，像要来索命的牛头马面似的？

“你……”她一说话便不住咳嗽。

她还弄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就让他猛地抱在怀中。

“你这个笨蛋！”他朝她的耳朵吼叫。“你以为你在做什么？真以为自己是神捕是不是？为什么不先来问过我？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你自己？”他大力摇晃她的肩。“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喜乐只觉骨头要散了。“你——”

他一下又抱住她咆哮，“你这个笨蛋！”

“我——”

“再有下次，我就把你锁在房里，听到没有？”他又摇晃她。

“容我插个嘴，你这样她没法说话。”站在一旁的阿金憋着笑，他从没见过隋曜衡失控到这个地步。

隋曜衡转头瞪了他一眼，命令道：“出去！”

阿金急忙往门口移，在关上门的瞬间，就听他大笑个不停。

喜乐第一个动作就是拉耳朵，因为有耳鸣的现象。

“喜乐——”

“你别吼我了。”她赶紧捂住耳。

他气愤地拉下她的双手，双眸闪着怒火。“刚刚的话听清楚了没？”

“我一醒来你就乱吼一通，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也大叫，话才说完，又是一阵猛咳。

原要开骂的隋曜衡见她咳得难受，立刻抚拍她的背帮她顺气，浓眉紧拢。

喜乐边咳边瞄四周的环境，咦？她不是在密室吗？怎么坐在床上？

这房间好像是……

“你在我房里。”他看出她的疑问。

“我……咳……怎么在你房里？”她疑惑道。

“阿金抱你来的。”想起她毫无生气、面色苍白的模样，他的心不由得一阵抽紧。当时他以为她……“你敢再吓我一次，我绝对要拿锁把你锁起来，听到没？”他忍不住又是一阵吼。

喜乐瑟缩了下。“你一直骂我，我都想不清楚了。”

“听到没？”他厉声追问。

喜乐嘟着嘴，不想回答他，谁教他这么凶！

“喜乐——”

“听到了。”她大叫，生气地捶他。“你不要一直吼，我要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密室里，然后有黑衣人、灰衣人……然后……”

她想起来了。“我被打伤了，难怪胸口不舒服。”她皱着眉。

“你受了内伤。”他抓紧她，仍是惊魂未定，她真的把他吓坏了。“已经不碍事了。”

幸好她学过武，有底子，再加上那一掌不是直接打在她身上，古筝挡了那一击，可掌力还是让她撞上墙，伤及肺脏，幸好无大碍，否则他……

“你抓疼我了。”喜乐动了下手臂。

隋曜衡立即松开她，可马上又将她拥入怀中。“我真该盯着你。”

喜乐这才听出他语气中的惶恐及自责。“我是临时起意的，不关你的事，是我呆住了，所以才受伤，我还以为他打中我……”她叹口气。

“你学过武，会有本能反应。”所以她虽然脑子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可身体会自动避开危险，就像上回他偷袭她，她立刻便做出反应回击。

“是……是谁伤我？”她的语气有丝不稳。

他低头轻吻她的额头。“这件事我应该先跟你谈的，这样你也不至于遇上危险。”

她仰起头，瞧见他眼中的自责。“我说了，是我自己的主意，不关你的事。”她抚上他紧锁的眉宇。“你又不是神仙，哪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别怪自己，不然我要生气了。”她也皱眉。

他的唇移至她的眉。“喜乐。”他捧住她的双颊，要她直视着他。“记不记得我说过人有生离死别，若能看破，便是四大皆空？”

她点头，不懂他为何突然提这件事，还一脸严肃。

“我一直以为我能看破，可是我错了。”他眉心纠结。“父亲的死我能看透，可若是你，我不能！”他的黑眸深沉。“我不能，你听见了吗？我不能！”他的声音有着痛楚。

“我会走上父亲的路，让蚀骨的悲恸跟伤悲包围我，然后它会彻底击垮我。”他的声音沙哑。

“当年爹的痛太深，我没法帮他！所以选择离开这里，然后告诉自己，绝对不要走上跟爹一样的路，所以这五年来就算想到你，我也从没回来过，或许是因为知道若回来了，一切会变得不一样，你会在我心里再也无法抹去，然后我会像父亲失去母亲一样的失去你——”

“不会的！”她急忙打断他的话，双手环上他的脖子。“我很健康，我不是你娘。”

她的泪滴在他颈肩上，她不知道他有这么大的恐惧。

“我怕你受伤、怕弄疼你，然后我开始觉得自己像父亲一样暴躁，我告诉自己你不会跟娘一样离开，可是恐惧还是在。”他抱紧她。“然后你出了事，面无血色地在我面前，我快要疯了，你知不知道？”他只要想到这件事，他就觉得不能呼吸，胸口仿佛要爆炸一般。“而你竟然这样吓我！”

“对不起嘛！”她哽咽地说。

“我不是要这句话，我要你永远不许冒险。”

他语气中的痛楚让她的心揪紧。“好，我再也不冒险。”

她快速的回答多少安抚了他。“有任何事，都得先找我商量。”他紧接着叮咛。

“好。”她点头。“可是，你要相信我，我不会离开你的！娘说我很好养，随便吃随便活！不吃也没关系。”

他让她逗笑，紧锁的眉松开。“谁说要饿你了？”

喜乐连忙换句话。“我是说我身子骨好，挨了一掌不也没事。”

“这次幸好阿金在，他先帮你护住心脉，不然……”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没有‘不然’，你别乱想，我以后再也不一个人乱闯。”她举起右手做发誓状。

他拉下她的手，在她掌心印下一吻，黑眸深邃。“再没有下次！”

她保证道：“是。”

自她受伤起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才缓缓放松，隋曜衡亲吻她的额，她的鼻。

喜乐趁着自己还记得，连忙道：“那……那个黑衣人呢？”

若是让他吻上唇，她一定会忘了要问什么。

隋曜衡顿了一下。“他跑了。”

“哦！”她应了声。

他叹口气，这件事还是早点说清楚的好。

他自衣袖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这是你一直要找的证据。”

她诧异地看着他。

“通敌叛国的证据。”他注视着她。

“为什么……”她震惊地不知要说什么。

“记得帕子上那些字词吗？”他轻摸她的脸。“开封、吏、通敌叛国、契丹、窜、进攻、可能、判断、望、太平。”他如数念出。

她惊讶道：“你全记住了？”

他微笑。“这对我跟曜权都不是难事，记得我以前不喜欢上课吗？”

见她点头，他才又继续道：“背书对我不是难事，不喜欢上课的原因是觉得无聊，不是背不起来，不过幸好这些东西也不会永远记住，不然脑袋瓜哪装得了这么多事情，大概十天半个月后就淡了。”

喜乐皱着鼻子。“那不公平，难怪你老说我笨。”

他笑着亲她一下。“你这爱计较的小姑娘。”

“才不是这样，本来就不公平。”她抱怨。

“你要不要继续听？”他宠溺地点一下她的鼻。

她立即点头。

“从字面上判断，应该是开封的某个官吏与契丹人通敌叛国，后来我想起你爹去世的第二年，辽人举兵犯宋，所以我想应该指的是这件事，这样一来就说得通‘进攻’这个字眼，苒香红发现辽人将兴兵进攻，所以想给朝廷一个警告，只是没想到她却让人杀死。

“当然，她想过自己或许会丧生，所以，她在事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在帕子上，她很聪明，也想到了这帕子或许会让凶手发现，所以她故意将字写在里头，即使凶手搜了她的身，可能也不会料到帕子有问题，只是失策的是，她没来得及说出帕子里的秘密就死了。”

“她临死前发现能重托的竟是一个小孩，一定很难过。”喜乐低头叹气。

“你又来了！”他抬起她的下巴。“就算是大人也未必能发现她的巧思。”他继续道：“我那时想，开封有这么多官吏，而且这十年间来去的也不少，这点线索是破不了案的，后来玉栏院的蓝姐说了句话，她说苒香红在死前曾兴高采烈地要去衙门，这句话我一直觉得怪！去衙门通常是不好之事，又怎么会高兴，除非她去领失物。”

喜乐顿悟。“她要去拿通敌叛国的证据！”

他颔首。“今天我在衙门吏房看着架上的册子时，发现他们按照年号排列，后来我随性把开国以来的年号倒推回去，发现有两个字与帕子上谋合。”

“哪两个字？”她询问。

“太平。”他回答。“太平跟年号太平兴国前两个字一样。”

她睁大眼。“她……她把证据藏在太平兴国的帐册里？”

他点头。“当时我不太有把握，因为这只是我随性的推测，若不是蓝姐曾说苒香红要来官府，我不会往这方面想，因为我一直以为太平代表的是天下太平。”他微笑。“不过这也难说，或许她真的是写天下太平，却让我蒙上了。”

“那时你说要出去，就是去另一间房……”她终于明白，这么说来，她见他站在廊上时，他已经知道凶手……

他看出她的心思。“若那时直接跟你说了，你也不会遇上袭击。”

喜乐盯着他手上的纸，却没有勇气接过来。“我知道你的顾忌。因为凶手与我如此亲近，你不知该不该让我知道。”她抬头，眼眶湿濡。“我看到他了……”隋曜衡微睁大眼，听她继续说：“书柜滑开的时候，外面的亮光……我……”她吸吸鼻。“他就在我面前，虽然他蒙着脸，可是……可是他的眼神，我看到了，所以反应不过来……他……他要杀我……”

喜乐扑进他怀中，泪水直流。

“袁叔要杀我。”

“喝点水。”隋曜衡搂着喜乐坐在他腿上，将茶杯拿到她唇边，她已经哭了许久，他担心她缺水。

她抽噎不停，双眼红肿，无力地偎着他，只觉得好累。

“喜乐。”他亲一下她的额头。“别让我担心。”

她抬眼望他，眸中又沁出泪意，听话地喝了口水，双臂圈紧他。“我真不懂……”

他轻抚她的背。“人只要踏错一步，就难再回头了。”

“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是不是不该追根究柢？”她将脸埋在他颈边，泪水又淌了下来。

“喜乐。”他叹口气。“你又胡思乱想了。”他抚着她的青丝。“真相是每个捕快追求的目标，更何况这案子又与你有切身关系，他走了他该走的路，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我知道，可是……”

“你同他有感情，自然会伤心。”他在她白皙的颈上亲一下。“就像你现在难受，我也会难受。”

喜乐抬头。“你别难受，是我自己伤心。”她蹙眉，不想他也心情不好。

他的眼底有笑意。“这叫感同身受。”

“那……”她沉思，眉头紧皱。“那怎么办？”

他亲吻她的嘴，眼中笑意更深。“那就别难过。”

“可是……”

“没关系，我可以让你只想着我。”他探入她唇间，攫取她甜美的气息。

喜乐闭上眼，脸儿发烧。

他将她压入床铺内，热情地与她缠绵。

喜乐只觉脑袋昏沉，什么也无法想。他离开她的唇，往下移去，烫人的气息吹拂在她肌肤上。喜乐喘息着睁开眼。“二少爷……”

他自她颈间抬起头。“你还叫我二少爷！”他咬她发红的粉颊。

她笑出声。“啊！你咬我。”她转向另一边。

他浅笑着尾随而至。“你该改口了。”

“那要叫什么？”她笑问。

他凝视她，黑眸发亮。“叫相公。”他重重吻她一下。

喜乐脸蛋瞬间红透。

“你忘了你说过长大要做我的新娘。”他咧嘴而笑。“你说了好几次。”

“我没有。”她红着脸否认。

“你有！”他又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等服完爹的孝期，就办婚事，不过……”

“不过什么？”她立刻追问。

他勾起一抹无赖般地笑容。“不过，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三年后才洞房耶！”

喜乐大叫一声，拳头不停打在他身上，整张脸几乎要烧焦。

他大笑着搂紧她，右手梳着她的发丝。

喜乐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不看他，过了一会儿她才抬头。“你不能对我说这些轻薄话。”她故意皱眉。

他笑道：“我又忘了你现在是捕快，不过没关系，只要脱了你的公服，你就不是官差了。”

他作势要解她的衣裳，喜乐连忙打开他的手。“你别胡来。”她又好气又好笑。

两人在床上笑闹不休，过了片刻后，她才喘息着停下，却止不住轻咳了起来。

他连忙抚着她的背，眉头轻拢，他都忘了她受伤，还这样与她玩闹。

喜乐望着他，也想起了自己受伤的事。“袁叔……”

“别烦恼。”他触摸她的脸，柔声道：“我会处理。”

她偎进他怀里，点了点头，原以消逝的哀愁，又轻轻掠上心头。

烛火摇曳，在风中似灭又燃。

他独坐饮酒，表情索然。

门被开启，他却连望都不望，只是贪杯。

隋曜衡站在他面前，表情冷然。

“为什要杀她？”隋曜衡单刀直入地问。

他嘴角牵出一抹苦笑。“我果然没料错，她终究是认出我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他喃喃自语。

隋曜衡忍住心里攀升的杀意，将纸递到他面前。“打开。”

袁荣瞄了一眼，脸上有掩不住的诧异，但最后又恢复平静。“这一天还是来了……我以为她一死，证据也跟着消失，没想到……你在哪里发现的？”

“太平兴国三年二月的册子里。”

他忽地放声大笑。“香红，你……你果然厉害，竟藏在这儿，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一点也没错。”他停住笑声，又喝了一杯。“你料到我会杀你，所以先把证据藏起来，不愧是出身探子又是才情兼备的花魁，是我低估你，栽在你手上，我也认了。”

他忽地猛咳，竟吐出一口血。

隋曜衡大惊。“你吃了什么？”他出手封住他周身大穴。

站在外头的喜乐一听，想也不想地奔进来。

在她后头的推官也入内，他嘴边的血让两人皆是一惊。

“袁叔——”喜乐大叫地跑到他身边，扶住他，泪水夺眶而出。

“喜乐，你……你还肯叫袁叔一声，好……好……”他露出一抹欣慰。“袁叔对不起你跟你爹……”

“为什么？”她泪流满面。“你为什么……”

“袁叔全写在信里，你……看了就明白。”他颤抖地拿起桌上的信。“你要相信袁叔，袁叔不是存心要杀你，你是我看……看大的啊，袁叔把你当亲生女儿……是我一时慌了，才对你出手，幸好……幸好没铸成大错……”

在黑暗密室中，他能狠下心来对她出招，是因为看不见她的脸，可当他要逃出密室而击上她的面门时，他见到她惊慌的表情，便无法再下手，虽然他从她的表情已知她认出他，可是，他已无法再硬下心来赶尽杀绝，就让这一切结束了吧！

他抚上她哭泣的脸。“别……别掉一滴泪，袁叔是死有余辜，当……当年错杀你爹时……就该死了……我对不起你爹，他对我如亲兄弟，我却……却……我原有机会救他的……可我还是下了毒手……”

他又呕出鲜血。“袁叔这……这就下去向你爹赔不是……”

他合上眼，断了气息。

“袁叔——”喜乐大叫。“袁叔——”泣不成声。

站在喜乐背后的推官叹口气，只能摇摇头。

“喜乐。”隋曜衡不顾她的挣扎，用力转过她的身子。“他走了。”

“我没要他死的，我不要他死……”她捶打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喜乐！”他抱紧她，虽然他觉得袁荣死有余辜，可见她这么痛苦，他的心也跟着翻腾。

“袁叔很疼我的，他……”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这边的事我会处理，你先带她回去休息吧！”推官说道。

隋曜衡顺手拿起桌上的信，而后拦腰抱起喜乐，走出府衙，这件事总算落幕了。

或许不能尽如人意，但也算是另一种圆满吧！

终曲事后！喜乐一直没打开那封信，因为真相已水落石出，而这中间的曲折她不想再探究！也不想知道袁叔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或许该说她没有这个勇气，她没法在伤心难过的当儿，静下心来读信。

她恳求推官不要把袁叔曾经通敌一事公布，毕竟已事过境迁十年，她不想袁叔的家人伤心，若真相一公布，袁叔的家人也将问罪，通敌之罪是要诛九族的，到时，会有多少人无辜的人被卷入？她想都不敢想，也无法承受。

这件事除了她和二少爷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连姐姐都忍住了不说。不过，她觉得姐姐好像知道了什么，有时她难过时，姐姐总是轻轻地抚着她的头，似在安慰她。

所幸推官法外通融，袁叔的死草草结了案，没再牵及任何人，而她也暂辞了衙役的工作，她真的需要好好歇息一阵子。

虽然隋曜衡没说什么，不过她可以感觉得出他很高兴。自她上次受伤后，他就不太想让她再做官差，她知道他仍是害怕她会遭到危险。

现在她无事一身轻，便开始跟姐姐学女红，不过姐姐大部分的时间还是让那个脾气不好的三少爷给占住。

“如果我嫁了你，姐姐嫁了三少爷，那不是很奇怪吗？”喜乐皱紧眉头，吃了口糖葫芦问。

“你在嘀咕什么？”隋曜衡转向她。

“我是说，我若嫁了你，那姐姐不是变成我的弟妹，这样就不对了呀！”她眉头深锁。

他笑道：“这就不用多想了。”

喜乐叹口气，也是，她看着街上的商家，说道：“我们去喝茶。”

隋曜衡牵着她走进一家茶楼，听见她说：“你的朋友阿金呢？”她后来才知道他那可怕的模样是易容扮得，就不知他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可怕？

二少爷说他这人就是喜欢吓人，而且到戴府偷古物的也是他，不是二少爷，他的兴趣就是到处装扮成别人的模样，真是个怪人！

“他走了。为什么问？”他拉她到二楼雅座坐下。

“我一直忘了向他道谢，毕竟他出手救过我。”若不是他，或许她已死在密室里，后来她才知道他当时是去“归还”古物的，因缘凑巧下，反而救了她。

而那机关则是戴辛设计的，他本意是想困住偷古物的人，没想到一口气将他们三人全困在里头。

不过话虽如此，她也算帮了点忙，因为代她承受掌力的古筝里藏了宫中失窃的东西，若不是她正好拿起来当武器，或许还不知何时会找回失物呢！

戴辛将宫中盗来的稀世珍宝全藏在乐器中掩人耳目，却让她无意中破了案。

“他走了？回河北吗？”她问。

隋曜衡点了壶铁观音才又道：“不是，他回苏州，他家乡在那儿。”

“哦！”她点头。“也有人在等他吗？”

他笑。“没有，不是每个人都像我有个小姑娘在等着。”他抚了下她的脸，黑眸好温柔。

红云添上她的粉颊。“我才没等你，我在生你的气，你忘了。”

“怎么会忘？”他露出牙齿。“我一回来，你就赏我拳头吃。”

喜乐灿烂地笑着，蓦地，她想到一件事。“你还做探子吗？”

她一直不晓得他除了做生意外，还偶尔替朝廷工作。

他摇头，其实她说错了，他不是皇城司，而是差探皇城司，等于是“监视”探子的另一个组织。因为皇上担心皇城司权力太大，所以特地又设了一个组织监视他们，查探他们是否滥用职权、随便诬陷他人。

而他加入，只能说是因缘际会加上在河北的日子无聊所导致，倒也不是真的有兴趣。

喜乐托腮，说道：“探子好像比捕快威风多了，或许我也该来做探子。”

“喜乐！”他沉下脸。

喜乐见他不悦，立刻道：“人家是说笑的。”她又忘了他不喜欢她涉险。

突然，楼下大街传来呼叫声：“小偷，捉小偷——”

喜乐不假思索地自椅上跳起，瞧见街上正有一人仓皇跑过，她立刻大叫：“站住！”

说着，就要由楼上跃下，却让隋曜衡抓住衣裳。

“你又忘了自己已经不是捕快了。”他扬起眉提醒道。

喜乐一脸尴尬。“人家忘了。”但她立刻又道：“可捉小偷，人人有责！”她一脸气愤，握紧拳头。

他见她又开始像跳豆一样坐不住，不由得咧出笑容。“算了，去吧！”他宠溺地摸一下她的脸。“不过——”他抓住已要跳下楼的喜乐。“走楼梯。”

“好。”她住楼梯方向跑，明白他不喜欢她做危险动作。

隋曜衡见她神采飞扬的背影，笑容加深，他知道她目前还是抛不下捕快的工作，不过没关系，他会盯着她，不让任何危险接近她。

他知她个性好动，一下要她闲坐在家，她恐怕无法做到。

“别跑——”

喜乐的叫声自街上传来，他喝口茶，不放心地跟了下去，想起小时候她立志要打坏人的神气模样。

他刚踏上街道，就瞧见远远的一头她已捉住偷儿，他站在原地，见她将偷儿押给巡视的捕快。喜乐转身瞧见他，兴高采烈地朝他跑来。

“二少爷——”她奔过来，冲进他的怀抱。“你怎么下楼了？”她一脸笑意。

“看你捉小偷。”他笑着点一下她的鼻子，她到现在还是改不了口，总是二少爷、二少爷的叫他。

她偎在他怀里！笑得好开心，知他放心不下她。虽然捕快是她的兴趣跟梦想，可他才是她一辈子的依归跟幸福，她会永远捉住他。

“我们回去吧！”她轻声说。

他牵起她的手，往回家方向走，两人一路说笑着，背影渐远，可幸福的笑声，却在八月的微风下飘荡着，许久，许久……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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