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杀手》 作者:陶陶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温暖的四月已悄悄来临,日光洒进屋里,带来一丝丝的暖意。 梅玉莲倚著窗牖,站在这掬春光中,想化去心底渐升的寒意,她轻咳几声,颤抖的双手急忙攀著窗扇,试著支撑住身子,她无奈而感伤地摇摇头,她恐怕是不行了。 “小姐,怎么起床了?” 一名瘦偻的妇人抱著个小女孩从门口进来,见梅玉莲气若游丝的站在窗前,不由得责备了几句。 “小姐,您身子不好,就别下床了。”王妈放下女孩儿,急忙过来扶她。 梅玉莲转过身,苍白的脸扯出虚弱的笑意。“不打紧。”她干涩如枯草般的秀发披在两旁,一袭青衣更显出她的憔悴赢弱。 小女孩跑到母亲身前,抱住她的腿。“娘,你的病好了吗?”她稚声地问。 “好多了。”梅玉莲微笑,她宠爱地摸摸女儿的头顶。 王妈一阵鼻酸,急忙侧过身去拭泪。 “惜儿,去院子玩,娘有话和王妈说。”梅玉莲慈爱地摸著女儿红通通的脸蛋。“听话。” 商惜儿仰头看著娘亲,不舍地松开手。“惜儿听话。”她顿了一下,才转身跑出去。 梅玉莲轻叹一声。“这孩子愈是懂事乖巧,就愈让我心疼,若不是放心不下她,我早就撒手人世了。” “小姐,快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您还是快回床上歇著吧!”王妈举步向前,搀扶著她。 “不用了。”梅玉莲摇头,她望著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女儿。“我想在我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好好地享受一下阳光,只是连这炽热的太阳也无法赶走我身上的寒意--” “小姐──” 梅玉莲举起右手,阻止想说话的王妈。“就让我说完吧!我的时间不多了,这几天老想起以前的事,我想我的日子也快到了……”她重重地咳了几声,急忙拿出手绢掩住口。 “小姐!”王妈急急地拉了张椅子。“您说什么王妈都听,至少先坐下吧!”她落下泪来。 梅玉莲虚弱不堪地瘫在椅子上,她低头瞧著自己三寸的小脚,不由得露出一抹讥诮,那代表著富贵荣华的小脚,竟是如此不中用,如今连她这病弱的身子也撑不住。 她握著王妈的手,说道:“王妈,别哭,这一天早晚都要来的,我可不喜欢人家哭哭啼啼的。” “是,小姐。”王妈拭去脸上的泪水。 梅玉莲环顾这破茅屋一眼,自顾地笑了。“人生真是无常,想我从小到大穿金戴银,吃的是山珍海味,不知人间疾苦,没想到死时却是这陋室陪伴我。”她苦笑一下,又道:“我梅玉莲不恨天也不怨地,只是苦了我可怜的孩子。”她怔怔地望著五岁的女儿,轻叹口气。 沉默半晌,梅玉莲又道:“你还记得我前几天要你送封信给秋菊吗?” “当然记得。”王妈颔首。 秋菊是梅玉莲以前的贴身奴婢,两人情同姊妹,秋菊这名字还是梅玉莲亲自取的,并替她冠上“梅”姓,由此便可知两人情深意重。 “原本我是不想麻烦秋菊的,我知道她在罗家也不好过,但除了她,我实在找不到可以依托的人。”她轻咳一声,觉得愈来愈冷。“我死后带惜儿去找秋菊,务必请她照顾惜儿。” “小姐──”王妈哽咽一声,硬是不让泪水落下。“我可以带惜儿小姐,虽然日子过得不是很好,但就算做牛做马我也不会让她挨饿。” 梅玉莲握著她的手。“王妈,我知道你疼惜儿,但我不能这么自私,你跟著咱们家这么多年,我却让你跟著我受苦,我不能再──” “小姐别这么说,是王妈心甘情愿的。” 她摇头,“你也该过几年好日子,享享清福,这件事就别再同我争了。”她又咳了几声。 王妈眨回泪水。“是,小姐。” “今天是我和秋菊约定的日子,原本我是想亲自去,但这不中用的身子恐怕是不行了。”她搓搓手臂,寒意不住地扩大。“你到我枕头下拿个小盒子出来。” 王妈转身到床边拿了个小盒子过来,梅玉莲颤抖地打开木箧,里头放了几件首饰。 “这是我藏起来的,否则早被兄长拿去赌光了。当我屡劝他戒赌,而他置若罔闻时,我就知道家产早晚会被他败尽,于是我私下藏了一些。” 王妈欣喜若狂。“这真是太好了,我们可以换些银两替您请更好的大夫,您为什么不早说呢?”王妈责备道。“我现在就去请大夫。” “不用了。”梅玉莲摇头,阻止想离开的王妈。“我的病我自己最清楚,不用浪费这些钱。” “小姐──” “别再说了。”她虚弱地靠著椅背。“等会儿你就雇辆马车送你和惜儿到罗府,如果惜儿哭闹不去,你不能心软,一定要带她走。”她疲倦地叹口气。“剩下的首饰你全留著,我没什么能留给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小姐──”王妈跪了下来。“老奴不要这些,您听老奴的话,请个大夫吧!” “王妈,别这样,快起来。”她咳道,却无力气扶王妈起身。“我知道你不稀罕这些,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小姐──”王妈痛哭失声。 梅玉莲重喘。“快起来。” 王妈察觉梅玉莲的异样,她惊道:“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她喘口气。“累了。” “我扶您到床上歇著。”她搀著梅玉莲倚在床上,感觉小姐的身子不停颤著,令她哽泣不已,她知道这代表小姐比以前还要虚弱。 梅玉莲将盒子交予她。“收下,王妈,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王妈颤抖地接过盒子,脸上已老泪纵横。 “别哭了。”梅玉莲拍拍她的手。“等会儿就带惜儿走,我不想让惜儿看著我死去,这孩子太敏感了。这些年家里接二连三出事,也没能让她过几天好日子,反倒是害苦了她。” 王妈拭去泪水。“老奴送走惜儿小姐,就立刻来陪您。” 她疲倦地点头。“叫惜儿进来,我有话同她说。”她要见女儿最后一面。 王妈吸吸鼻子,唤惜儿入内。 惜儿一脸笑意地奔进来,双手合掌放在胸前。 “娘,你看。”她打开小手,一只斑斓的蝴蝶飞舞而出。 梅玉莲泛出笑意,这是每天都会上演一次的事。 惜儿跑到她床前。“王妈说娘要多笑,多笑身体就会好了。” “娘很开心。”她抚著女儿的发丝。 “那你的病什么时候好?”惜儿仰著头认真的问。 “快了。”梅玉莲忍不住眼眶泛红。“惜儿好乖。” 王妈饮泣一声,转身拭泪。 “坐到娘腿上。”她已没力气再抱女儿了。 “嗯!”惜儿高兴地爬到母亲腿上,依偎在她胸前。 梅玉莲抱著她。“惜儿,等会儿王妈会带你到梅姨那儿,你要乖乖的听梅姨的话。” “娘呢?” “娘过几天再去。”梅玉莲撒谎。 “那惜儿和娘一起去。” “不行。”她咳了一下。“惜儿先和王妈一起去,惜儿听话。” 惜儿垂首,闷声道:“我要和娘一起。” “惜儿。”她叹口气。“你要乖乖听话。” “惜儿听话,惜儿要和娘一起。”惜儿固执地道。 梅玉莲落下泪来,她可怜的孩子。 惜儿急急拭去母亲脸上的泪。“娘,惜儿听话,你别哭,别哭。” 梅玉莲紧抱著她,将她压在胸前,泪水不断淌下面颊,她可以坦然面对死亡,但她无法放下她的孩子。 王妈哽咽著,梅玉莲无法压抑地咳著,惜儿心慌地拍著母亲的背。“娘──” “惜儿……咳……听娘的话,和王妈……咳……去找梅姨……” 惜儿没有回话,只是噘嘴。 “惜儿……咳……” “为什么要去那儿?”她摇晃著小脑袋。 “只是去那儿玩玩,晚上就回来。”梅玉莲哄道。 “我不想去。”她嘟嘴,抱紧母亲。 梅玉莲愈咳愈严重,她祈求老天多给她一些时间。 “娘……”惜儿被吓住。 “小姐。”王妈急忙来到身前。 “我……没事。”梅玉莲重喘著。“带惜儿出去。”她觉得快喘不过气来。 “小姐──” “快……”她催促。 “娘──” “娘累了,娘……要歇息。”梅玉莲不住地颤抖著。 王妈拉开惜儿。“让你娘休息。” 惜儿爬下床,感到不安,她急道:“惜儿听话,和王妈去梅姨那,娘要快点好起来。”她以为是她不听话,娘才又开始咳嗽。 梅玉莲微笑。“惜儿乖。” 惜儿这才不舍地跑出房,王妈立刻让小姐躺好,梅玉莲闭上双眼。 “小姐……”王妈止不住决堤的泪水。 “别哭。”她虚弱地睁开眼。“别告诉惜儿,就说我……”她的声音愈来愈小,“睡了。” 她的手已停止颤抖,她知道时候到了,她侧头望向窗外,看著女儿的身影沐浴在四月的阳光下,她露出一抹笑容,泪水滑落眼角,她慢慢合上双眼…… 四月的阳光再也温暖不了她冰冷的身躯。 梅秋菊站在后门著急地张望,一旁的罗炎静静地立在母亲身边,梅秋菊看看天色,绞紧双手。 “都正午了,怎么还不见小姐?”她忧心忡忡地说。 三天前,小姐托王妈拿了张纸笺给她,说好今天正午要来的,怎么都过了一刻钟,还不见踪影,该不会路上出了什么事吧! 她拭去额际下滑的汗,觉得有些头晕,这正午的阳光还真是毒辣。 罗炎感觉母亲的异样,关心地注视她,梅秋菊微笑。“娘很好。”每次看著十二岁大的儿子,就让她既欣慰又难过。 欣慰的是他比一般小孩懂事,但难过的却也是这点,在罗府他们母子俩和仆人没什么差别,在这种环境下,才会使儿子比其他同龄小孩更像个大人。 她叹口气,思绪飘回十三年前,当年她原是梅府里一名丫鬟,本以为她会一辈子侍奉待她情同姊妹的玉莲小姐,但命运却狠狠地摆了她一道。 她还记得那是三月发生的事,梅少爷带了一大票朋友回来,通宵达旦地玩乐,玉莲小姐还为此生气良久,她总说少爷交的尽是酒肉朋友,每日吃喝嫖赌,看了就令人生气。 一天夜晚,待小姐入睡后,她便预备回房,没想到却在廊廪上遇著少爷的朋友,他见了她色心大起,以武力逼她就范……梅秋菊绞紧双手,脸色泛白,想起这件往事,仍让她非常不舒服。 原本以为这件事会是她这辈子藏在心底的丑陋回忆,但万万没想到,三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小姐为此大发雷霆,直说要替她讨回公道,逼罗平雄对这事负责,否则便要告到府衙,罗平雄只好将她迎娶过门。其实,他很高兴她怀了身孕,因为他的元配夫人潘桂花嫁他至今五年不曾生下一儿半女,他很早就想娶妾,但他非常怕老婆,所以也不敢提起,正好出了这事,倒也顺了他的心意。 可是上天却又摆了她一道,没想到她嫁来没多久,夫人竟怀了身孕!她轻叹口气,无奈地苦笑。 原本夫人就对她没好感,认为是她勾引相公,千方百计想入罗府,但基于她怀了身孕,而自己本身肚皮不争气,无法为罗家传香火,因此多少顾忌著她。 但自从夫人有孕之后,对她的态度马上起了变化,成天对她吆喝来吆喝去,把她当成下人一般,若不是她已习惯劳动,恐怕早禁不起夫人的折磨而流产。 梅秋菊叹口气,心想或许当初流产也未必不是件好事,炎儿至少不用跟著她受苦,虽然他是罗家的第一个孩子,但毕竟不是嫡长子,如今他在府里就像个仆人一般,她这个做娘的,连保护他的能力也没有…… 马车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立刻展开笑靥,小姐来了!她急忙向前。 罗炎注视由马车走下来一名年约五十,骨瘦如柴的女子,她手上抱了一名小女孩。 那是罗炎第一次见到她。 女孩儿红润的脸上挂著泪滴,小手紧搂著妇人的颈项,身上是粗布短衣,不安地在妇人怀中动了动。 罗炎定定地注视她,俊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梅秋菊迎向前,叫了声:“王妈。” 王妈激动地快步向前。“秋菊。” “小姐呢?”梅秋菊向王妈身后张望。“她不是说要来?” 王妈哽咽一声。“小姐她……”她从腰间抽出手巾拭泪。 “怎么了?”梅秋菊追问。 王妈痛哭失声。“死了。” 梅秋菊大惊失色,倏地一阵晕眩,她急忙攀住门柱。 罗炎走向前。“娘──”他忧心地蹙起眉头。 “我没事。”梅秋菊深吸口气,她望著王妈道:“小姐……” 王妈摇头,示意惜儿在场。 梅秋菊这才注意到王妈怀中的女娃儿,不禁掉下泪来。“小姐的……”她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泪水夺眶而出,她吸吸鼻子,对罗炎道:“炎儿,带小姐去玩。” 王妈将惜儿抱予罗炎,惜儿摇头,紧抓著她的衣服。“惜儿要和王妈一起。”她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 “惜儿小姐乖。”王妈安抚。 “惜儿乖,要和王妈一起。”她紧抓王妈不放。 梅秋菊对儿子说道:“抱著惜儿小姐。” 罗炎伸手将惜儿揽过来,惜儿挣扎,不断踢腿。“王妈──”她叫喊。 “王妈在这儿。”她安抚地摸摸惜儿的头。 “炎儿,带惜儿到院子去。”梅秋菊吩咐。 罗炎抱著惜儿往后走去,惜儿双手拚命挥动。“王妈──”她哭叫著猛打罗炎,她感觉得出王妈要离她而去。 王妈掉泪,不忍看她。 惜儿不断哭喊。“惜儿乖,惜儿乖,王妈──”她声泪俱下。“惜儿听话,惜儿乖,娘,娘……” 王妈背对著她,泪水不断落下,惜儿的声音已渐行渐远。 “可怜的孩子。”王妈啜泣。 “小姐到底怎么了?”梅秋菊著急地抓著她的手。 “病死的,刚刚才……走的……” “怎么会?”梅秋菊觉得她快吐了。 “秋菊,你没事吧?”王妈担心道。 “没事。”她顺顺胸口。 王妈拭泪,开始睃说这些年的遭遇。“三年前姑爷去世,你也知道,姑爷是孤家寡人一个,他这一走,小姐只好回娘家住,至少生活有个著落,谁晓得回来后才发现家产都快让少爷给败光了,小姐劝他戒赌,他也不听,不久便把家产都给败光了,而且还欠了地下钱庄一大笔钱,因为还不出钱,便让人给打死了,宅子也被官府查封,小姐为了养活我们这一老一小才会积劳成疾……”她已泣不成声。 “小姐为什么不来找我?”梅秋菊哽咽,这些事她一点都不知道。 “她说你在罗府也不好过,若不是她……”王妈吸吸鼻子。“……她也不会麻烦你照顾惜儿小姐,她担心带给你困扰。”王妈瞧著秋菊一身紫色粗布衫衣,也知道她在罗府不好过,毕竟罗府是有钱人家,却不见秋菊穿著绫罗绸缎,全身上下是平常百姓穿的布衣裳,一双手干裂粗糙,过的怎么会是好日子呢? “小姐──”梅秋菊哽然,小姐是那么一个善解人意之人,为什么老天如此刻薄于她? 她深吸口气,试著振作。“小姐在哪?我要替她办后事。”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这点钱我还有,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照顾惜儿小姐。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她还不知道小姐死了,只以为小姐睡了不理她。” 梅秋菊毅然颔首。“我会好好待惜儿小姐的,而且玉莲小姐的后事我一定要替她办。”她露出少有的决心。 “可是……”王妈迟疑,秋菊毕竟已是罗家人,若替小姐办丧事,罗府的人会答应吗? 梅秋菊看出王妈的疑惑,她抹去泪水,坚决道:“这件事我一定要做,而且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她不会用到罗家一毛钱,小姐在她出嫁时,送了她许多首饰,她都存了下来。 她从手腕上扯下小姐送她的玉镯子,交予王妈。“王妈,这值些钱,你留著。” “不用,不用。”王妈拒绝。 “不,一定要,你照顾小姐这么多年,你往后的日子我该为你设想。”她硬是把镯子塞到王妈手中。 王妈看著手中的玉镯,一阵鼻酸。“我只想小姐活著,伺候她一辈子。” “我知道。”梅秋菊黯然神伤,她何尝不是如此希望。 王妈吸吸鼻子。“惜儿小姐……”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梅秋菊承诺道。 “我真舍不得这孩子。”王妈想到要和惜儿分离,止住的泪水又泛了出来。“她一直哭闹著不想来,但她又不想小姐不高兴,她总是小心翼翼的想讨小姐开心,希望小姐的病快好。” “我知道。”梅秋菊点头,惜儿就像炎儿一样,是个早熟的孩子,但那却让人心酸。 而此时,罗炎抱著不断挣扎的惜儿到后院,惜儿哭闹地捶打他。 “王妈──”她大声哭喊。 罗炎任她捶打哭叫,仍执著地抱紧她。 一刻钟后,惜儿抽噎著,小脸上泪水鼻涕纵横。“惜儿乖,王妈──”她哽声重复著。 罗炎见她哭肿了双眼,鼻头泛红,脸上尽是泪水,遂用衣袖拭净她的脸,惜儿摇头躲避。 他皱紧眉头,执意完成工作,惜儿挥开他的手,尖叫道:“不要──”她将怒气发在他身上。 罗炎没有说话,仍固执地擦她的脸,惜儿气愤地打他。“放开,放开。”她叫喊,在她眼中,他是坏人,她拚命地想挣脱他。 罗炎抹去她的鼻水,惜儿愤怒,突然地咬住他的手腕,罗炎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左手反射地箍紧她的腰。 惜儿双颊鼓起,用力地紧咬著他不放,蓦地尝到一股腥味,她困惑地松了口。 血由他的手腕流出,她的齿印深深嵌在他的右手上,惜儿吓了一跳,一脸不知所措。 “流血……”她嗫嚅。“痛……”她落泪,明白她让他受伤了。 “别哭。”他皱眉,有点不堪其扰。 “惜儿不乖。”她哭道,她抓著他的手,紧张地抹去血迹,张口呼气,吹吹他的手。“不痛,不痛。”每次她受伤,娘都帮她吹吹就不疼了。 他抽开手,抹去她嘴角的血丝。惜儿的泪扑簌簌地落下,“惜儿不乖。” 他皱紧眉头,忍著手上的疼痛,抱著她在院子绕圈行走。 “惜儿不乖,所以……娘不要惜儿……娘……”她伸手环住他的颈项,抽抽搭搭地。“娘不理惜儿……她不要我了……”她打个嗝,偎在他颈边,呢喃著罗炎听不清楚的话语。 罗炎只是不停的走著,不知过了多久,惜儿抽噎地在他怀中入睡,他停下来,疲倦地坐在树下,注视深陷在手腕上的齿印,血已慢慢凝结,阵阵传来的刺痛让他皱紧眉头,看来会留疤了。 他低头注视罪魁祸首,她瘦弱的肩膀因抽噎而颤动著,豆大的泪珠沾湿了她的脸,连她长长的睫毛也带著水气,他拂去她的泪,惜儿蠕动一下,蜷曲在他怀中。 他抬头望著晴朗的蓝天,微风轻拂,院子里静得出奇,他很少如此静下来不动,所以倒有些不习惯,平常这个时候他都在砍柴。 想到砍柴,他瞥向柴房前堆积如山的圆木、树枝,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可是他抱著小女孩,怎么工作?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出现在罗府?娘明明说是以前侍奉的“小姐”要来,不过听方才的话,那位“小姐”似乎死了,看样子,她永远都不会来了。 惜儿在他怀中动了动,呓语著,罗炎看她一眼,又瞥向堆积如山的木柴,他希望这爱哭的女娃儿能快点离开,他没时间陪她在这儿耗著,他还有一大堆的工作要做。 不然,夫人又要发脾气了。夫人规定他必须在日落前做完所有的工作,否则他和娘的晚饭就没著落,还会讨来一顿打。 从小到大,挨打已是家常便饭,他知道夫人不喜欢娘和他,她视他们为眼中钉,只是他从来不懂为何会这样?连爹也不太管他们母子,他知道爹很怕夫人,对于他们尽量视而不见。 罗炎蹙眉,不愿再想这些事,他轻轻拉开惜儿锁在他颈后的双手,惜儿立刻抗议地呢喃著,她箍紧他,呓语几声。 “娘……”她小巧的鼻子在他胸口磨了几下。 罗炎莫可奈何地靠回树干,双眼望向天空,慢慢地他无聊地闭上双眼,感觉微风轻拂,闻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身子渐渐放松…… 当梅秋菊走进来瞧见他们两人依偎著入睡时,不由得睁大眼睛,随即露出一抹少见的笑容,看来她可以放心了,他们两人倒是相处得不错。 她蹲在他们身旁,微笑地看著惜儿,她摸摸惜儿粉嫩的脸(奇*书*网.整*理*提*供),她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她在心中如此承诺。 第二章 惜儿每天都在等母亲来接她,她总是不停的问:“娘呢?娘呢?” 梅秋菊不知要如何回答,只能紧抱著惜儿。 惜儿来罗府已经一个多月了,但仍每天坐在门口等母亲来接她,梅秋菊看在眼里,心中也难受,她只能设法转移惜儿的注意力。 她教惜儿缝衣裳、识字,而她之所以识字,全是玉莲小姐以前教她的。玉莲小姐是位饱读诗书且谙音律之人,也因为如此,她才会嫁给穷书生,并且不以为苦。 惜儿很认真的学习,但却很落寞,她一心想著母亲来带她回去,有时梅秋菊会鼓励她到院子里玩耍,惜儿会兴匆匆的追著蝴蝶跑,累了,她会蹲在一旁看罗炎砍柴。 惜儿双手托腮,偏头注视罗炎,突然道:“娘也会喔!” 罗炎没有回话,他不习惯有人在他身边。他没料到惜儿会和他们一起住。 他擦拭自额际上流下的汗,仰头看了烈日一眼,便将上衣褪自腰际,继续劈柴。 惜儿盯著他,随即露出一抹笑容,她热心地帮他将散落一地的木柴捡起,堆在一旁。 罗炎诧异地凝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惜儿喃道:“我常常帮娘的忙喔!” 一刻钟后,她已满头大汗,散在颊旁的几绺发丝已被汗水浸透。 “别做了。”罗炎终于出声。 惜儿抬起红通通的小脸。“娘说惜儿乖乖的,她就会来接惜儿回去。”说毕,她继续埋头苦干,一口气拿了好几个木头,揽在胸前,小手抱得牢牢地,直起身子往前迈去。 罗炎微蹙眉宇,他放下斧头,朝惜儿走去。 惜儿喘吁吁地抱著木头,脚步一个踉跄,便扑倒在地,木头散落四周。 罗炎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起她,瞧见她的掌心擦破了皮,渗出血丝,手背上则被木头刮了几道血痕,他紧抿嘴唇,牵著她到井边打水,清洗她的手。 惜儿稚声道:“惜儿很勇敢,都没有哭。”她顿了一下又说:“惜儿乖乖的。” 罗炎只是静静地洗去她掌心的沙粒。 惜儿仰头,问道:“娘为什么还不来?” 他看她一眼,漫不经心道:“你娘不会来了。”他不懂她怎么还在傻傻的等? 惜儿立刻激动地抽回手。“你骗人,娘最疼惜儿了,你骗人。” 他直起身子,走回原地劈柴,惜儿小跑步地跟在他身后,嘴里不停嚷著:“骗人,骗人。” 她气愤地挥舞拳头,捶向他的腰侧。“娘会来的,她说过几天就来了。”说著说著她便哇啦哇啦地哭了起来,“你是坏人。”她哭道。 罗炎揉揉眉心,她这样他怎么劈柴? 他拉开她的手。“去那里坐好。”他指著前方的大石头。 惜儿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她不停地打他,小脸上尽是泪痕,这一个月来,她一直在等娘亲来接她,他却告诉她娘亲不会来,无疑是摧毁她的信心。 罗炎蹲下身子。“别哭了。”他拢眉,早知道就不说那句话了。 “娘会来接惜儿。”她大声道。 他没有回话。惜儿可怜兮兮地盯著他,哽咽道:“娘为什么还不来?是不是不要惜儿了?”她嚎啕大哭,脸孔涨红,抽噎地双手环上他的颈项。 罗炎的双手不自主地搂著她颤抖的身躯,感觉心口有些怪怪的感觉,像是被扯了一下。 “我要娘。”她抽搭地抓紧他。 罗炎不知该怎么回答,而且也不晓得要说什么才能让她停止哭泣? “娘为什么还不来?”她直盯著他。“她说过几天就来,惜儿每天都在数一、二、三……”她扳著圆嫩的指头。“可是娘……没来……”她哽声啜泣。 他温柔地抹去她的泪,沉默一会儿才道:“等你长大,她就会来了。”他心想待她长大,她就会明白了。 “惜儿已经长大了。”她严肃地回答。 他浅笑。“你才五岁,还不够大。”他拉起腰侧的上衣,擦去她的鼻水。 她颦额道:“那要几岁?” 他想了一下。“十五岁。” “十五岁?”她呢喃,伸出十只短胖的手指头,开始数数,连他的手指也一并列入范围。 “去那里数。”他指著石头。 她摇头,决定直接问他。“那要多久?” “十年。” “那是多久?”她又问。 够久了,他思忖。“等你长得和我一样高的时候。”他含糊地回答。 惜儿蹙眉。“为什么?”感觉上要很久很久她才会和他一样高。 他摇头。“去石头上坐好。”他还有好多事要忙。 她也晃晃脑袋。“你带惜儿去找娘好不好?” “我有事情要做,很忙的。”他搪塞道。 “我帮你,然后你带惜儿找娘。”她高兴的说,随即跑去捡散落一地的木柴。 罗炎紧跟著抱起她。“不用了。”他让她坐在石头上。 “你不带我去吗?”她问。 “我──” “你又在偷懒了,可被我抓到了吧!” 罗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罗天佑手拿麦芽糖,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他比罗炎矮一个头,身材略胖,皮肤白皙,晚罗炎三个月出生,但对这位兄长却无任何尊敬之意。 他身旁站著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是罗天佑的妹妹,一身的娇气,五官清秀漂亮。 罗炎转身面对他们,不知他们为何来这儿?平常很少人会涉足南院的。 惜儿自罗炎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盯著眼前的两人,她没见过他们。 “她是谁?”罗天佑孩子气地指著惜儿,他怎么没在府里看过她。 惜儿眨一下眼,注意力随即又转到罗炎身上,她仰头道:“我要找娘。” 罗炎摇头,正要回话时,罗天佑已大剌剌地走来,推了他一把。 “喂!我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答?”在他眼中,罗炎不过是个下人罢了。 罗炎冷冷地睨他一眼,伸手抱起惜儿,他还是让娘照顾惜儿,不然他的工作恐怕会做不完了。 惜儿咯笑著抱紧他,她心想罗炎要带她去找娘了。 但罗天佑却涨红了脸,罗炎竟如此藐视他! “哥哥问你,你怎么不回答?”罗明珠跑到罗炎面前,双臂张开,挡住他的去路。 罗天佑跨步向前,恶声道:“你再不说我可要叫娘过来,到时可有你苦头吃了。”他拿麦芽糖指著罗炎。“我忘了告诉你,娘要你今天多劈些木薪到厨房,有客人要来。”原本娘是打算叫仆人传话,但他闲得发慌,遂自愿过来,没想到罗炎身边竟多出个小孩。 惜儿在罗炎怀中转过身子,对他们皱皱鼻子。“走开,走开。” “她是客人。”罗炎淡淡地回答。 “你们也会有客人?”罗天佑将麦芽糖含在口中,走向罗炎,双眼直盯著惜儿,蓦地,他伸手狠狠地捏了她的脸颊一把。 惜儿痛哭出声,罗炎立刻推开罗天佑。“你做什么?”他怒声道,拥紧惜儿。 罗天佑跟脍地退了几步。“你竟敢推我?!” 惜儿啜泣地将脸埋在罗炎的颈边,右手抚著红痛的脸颊。 罗明珠则大声地跑出南院。“我去告诉娘。” 罗天佑气愤地将麦芽糖甩在地上,他如牛一般地撞向罗炎。 罗炎急忙退开,他放下惜儿,免得待会儿被罗天佑撞倒时,殃及到她。 而他才刚放开惜儿,罗天佑已扑向他,两人撞倒在地,罗天佑愤怒地坐在他身上。 “你这下人竟敢推我。”罗天佑暴怒地揍他。 罗炎抬手抵挡,但没有还击。惜儿急急地跑过去,气愤地捶打罗天佑。 “走开,走开。”她推他。“坏人。” 罗天佑怒气冲冲地推开惜儿,惜儿因他的力道而被推倒在一旁,一头撞上石头,她甚至来不及哭叫便晕了过去。 罗炎见状,怒火中烧,他大吼一声,一拳击向罗天佑的脸,罗天佑惨叫一声,罗炎推开他,连忙扶起惜儿。 “惜儿?”他跪在地上,抱起她。“惜儿?”他摸摸她的脸颊,鲜血自她的额上缓缓流下。 一旁原本打算再次发动攻击的罗天佑,瞧见惜儿额上的血,被吓得止住了步伐。 “怎么回事?” 梅秋菊自房内跑出来,她在房内缝衣裳时,听见房外闹烘烘地,便过来一探究竟。 “惜儿。”她大惊失色。“怎么回事?”惜儿的额际流著血。 “怎么回事?”高音尖声霎时响起,一名艳丽的中年妇女往这儿走来,手挽一名丫鬟,身边跟著罗明珠。 罗炎著急地喊著惜儿的名字,一面伸手拭著她额上的血,不料却愈抹愈多,一会儿就沾满了他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妇人的声音提高八度,她是位丰姿绰约、美艳动人的妇人,头上绾著桃心髻,珠翠装点,穿著浅黄短襦、深绿的长裙,腰间有细褶数十,足蹬三寸金莲,走起路来裙摆如水纹荡漾,明艳动人。 一旁扶著她的奴婢名为喜儿,年约十八,长相普通,穿著一身暗绿襦裙,身材纤瘦,面容略带愁苦。 “这是哪来的野种?”妇人一欺近,便瞧见多出了个女娃儿。 梅秋菊正要上前解释,罗天佑已奔到母亲身旁,控诉地指向罗炎。“他竟敢打我──” 罗炎抱紧不省人事的惜儿,直起身子,她受伤了。 “他打你?!”潘桂花怒火中烧,她冲向前,狠狠掴了罗炎一巴掌。“你这杂种,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是?”她反手又甩了他一记耳光。 罗炎踉跄地退了几步,双手拥紧惜儿,瞧都没瞧妇人一眼。他的举动却惹恼了潘桂花,她作势又要打他一耳刮子。 “我今天要好好教训你一顿──” “夫人。”梅秋菊护在儿子身前。“您就饶了炎儿--” “梅秋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挠我。”她用力地甩梅秋菊一巴掌。 梅秋菊扑倒在一旁,罗炎担心地叫了声。“娘。”他蹲在母亲身旁,想扶起她。 “看你还敢不敢打我!”罗天佑一脸不可一世地说。 “我没事。”梅秋菊安慰地拍拍儿子,她狼狈地爬起,左颊已肿红。 潘桂花由奴婢搀著走到梅秋菊面前。“梅秋菊,你给我说清楚,这女娃儿又是哪来的野种?你就会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是不是?” “不是,我──” “啪”一声,梅秋菊又挨了一记耳光,她退了一步。 “还顶嘴。”潘桂花厉声道。 罗炎愤怒地瞪著潘桂花,他不懂为什么夫人老看他和娘不顺眼? “瞪什么瞪?”潘桂花美丽的脸孔因愤怒而显得狰狞,她右手再次扬起。 梅秋菊见状,急忙护在儿子身前。“夫人,惜儿是我家小姐留下的女儿,小姐过世了,所以我才照顾惜儿,我有告诉老爷。”她急急解释。“惜儿受伤了,可不可以先请个大夫──” “请什么大夫?不过是撞到头罢了,留点血算什么!还有,你别拿老爷来压我,为什么这事不先告诉我?”潘桂花尖声道。“你哪来什么小姐?”她顿了一下。“哦!我想起来了,差点都忘了你曾是个奴才。你就是和你那位小姐串通好设计老爷,逼老爷娶你的是吧!这叫恶有恶报,听说梅府的宅子被人查封了,这叫老天有眼,人死了还留个野种──” “惜儿是小姐的──” “还敢顶嘴!”她用力拧著梅秋菊的手臂。“你这狐狸精。” 梅秋菊隐忍著疼痛,没有回话。 “狐狸精!”罗明珠也学著骂了一句。 “不许你留著那小野种。”潘桂花冷声道。 “夫人──”梅秋菊惊恐地求情。“夫人,我求求你,惜儿没地方去,她会死的。” “关我什么事?” “夫人,我求你。”梅秋菊跪下双膝。“我求你。” “娘。”罗炎愕然地注视母亲,他从没见母亲为任何事下跪过。 “哟!我担当不起。”潘桂花冷哼地笑著。 惜儿在罗炎怀中动了一下,呢喃一声,随即困惑地睁开双眼。 “好痛。”她抬手抚著伤处。“血……”她惊吓的叫著,她望著罗炎,泪水便扑簌簌地落下。 “没事的。”罗炎安慰道,他放下她,蹲在她身前,拿起腰际的上衣替她擦脸、擦手。惜儿的泪不停落下,她抽搭著抱紧他。 他笨拙地拍拍她的背,惜儿只是哭,罗炎抱紧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得温柔。 梅秋菊则仍跪在那儿乞求,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求到夫人答应为止。 罗天佑直盯著罗炎和惜儿瞧。“娘,你就留下那个女娃儿,她挺好玩的。” “那怎么行?” “我不管,我不管。”罗天佑使性子。 “天佑──” “我不管。”罗天佑大声地打断母亲的话,从小到大,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次当然也不能例外。 潘桂花蹙眉,睥睨地瞥向罗炎和惜儿,突然,她露出一抹冷笑,这下倒好,看不出这死罗炎在乎这女娃儿,这下有法子治他了。 “好吧!”她一副宽宏大量的说。“就留下这女娃儿。” “谢谢夫人,谢谢。”梅秋菊都快磕头谢恩了。 “不过──”她刻意停顿一会儿。“她可也得给我工作,要待在这个家,就得干活。”这女孩儿是那可恶的梅玉莲的骨肉,她也可以趁机折磨折磨她,以泄心头之恨。 梅秋菊对这要求也只能点头,她不敢有什么意见,免得夫人又反悔。 “走吧!”潘桂花搭著奴婢,走出南院,身后跟著罗天佑和罗明珠。“木柴快点给我劈好,而后再去给我挑水,可别偷懒。”她头也不回的说。 罗天佑回头扮个鬼脸,才转身走出去。 “惜儿,疼不疼?”梅秋菊转过惜儿的身子,她的额头都肿了起来,更糟的是,血还流个不停。 “好疼。”惜儿抽噎著。 “炎儿,快去请大夫。”梅秋菊著急地说。 罗炎立刻起身,梅秋菊瞥见儿子胸口上、衣服、双手全沾著血,睁大了双眼,他这样子出去,不吓死人才怪。 “娘去好了,你照顾惜儿。”梅秋菊匆匆走出后门。 罗炎再次蹲下身子,他将上衣紧压在惜儿的伤口上,试著止住血。 “别哭了。”他抹去她的泪,柔声的说。 惜儿双肩颤动。“好痛。”她哭泣。“我要娘……娘……”她打个嗝。 “别哭。”他安慰地抱著她,吹吹她的伤口。 惜儿吸吸鼻子,擦去鼻水,抽噎著揽紧他的颈项,罗炎抱起她,开始不停地走著,惜儿这才慢慢止住泪水。 她揉揉鼻子,仰头看著他。“你的脸红红的。”她抬手摸摸他的脸。 罗炎想起被掴的几记耳光。“没什么!”反正已是家常便饭。 惜儿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突然微笑著噘起小嘴,呼呼地吹他的脸。“不痛,不痛。”而后左右张望。“坏人呢?” “走了。” 惜儿甜笑。“那他就打不到你了。”她放心地偎在他颈侧。“他是坏人。”她揉揉双眼。 罗炎微微牵扯嘴角,不知怎地,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除了娘之外,她是另一个他想保护的人,虽然他不能做什么,但他再也不会让她受伤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自惜儿受伤的那天起,梅秋菊和罗炎的工作加重了一倍,潘桂花更派了扫地的工作给惜儿,要她每天把南院的落叶扫干净。 惜儿手拿著比她高出近一倍的扫帚,每天努力地清扫。其实,梅秋菊和罗炎做了大半的事,他们甚至希望惜儿乖乖地坐著就好,但惜儿不肯如此,她总是执著地要帮忙。 到了夜阑人静时,她就会要罗炎带她去找娘,梅秋菊虽然尝试著向惜儿解释“死亡”代表的意义,惜儿却无法体会,她不停地念著要回木屋找母亲,但她不知道回去的路,因此只能不停哭泣。 随著时间的流逝,惜儿不再落泪,但这件事仍在她稚幼的心灵上留下淡淡的伤痛。 到罗府三年,惜儿的生活中只有梅秋菊和罗炎,偶尔潘桂花和罗氏兄妹会到这儿来晃一下。每次只要他们一出现,惜儿就会躲到罗炎背后,她下喜欢罗天佑,因为每次他总是捉弄她,捏她的脸,所以她都躲他躲的远远的。 不过,幸运的是,潘桂花他们很少涉足南院,所以梅秋菊三人的日子倒也过得平静。 此刻,梅秋菊坐在椅上,一针一线地缝制棉袄,初冬转眼将至,她得赶紧将冬衣缝好。这几年炎儿长得很快,他原本的衣服已无法再放宽放长,所以她打算为儿子重新做件新衣裳,当然,惜儿的冬衣她也打算重新缝制,他们两人一定会很高兴。 她望著窗外帮忙的惜儿,绽出一抹笑容,惜儿和炎儿相处得很融洽,笑容也比三年前刚来时多多了,这让她感到欣慰。她听见他们两人的声音轻轻而模糊地飘进屋内…… “抱好,别掉了。”罗炎蹲下身子,交叉惜儿的手于胸前,让她紧抱著劈好的木柴,他身后则背了一大捆木薪,双手还各拿两捆木柴。 “嗯。”惜儿用力点头。 罗炎起身慢慢步出南院,身旁跟著惜儿,其实他一个人拿去厨房绰绰有余,但惜儿总要帮忙,所以他便象征性的让她拿一些。 走出南院后,是一大片花圃,园子里种满各式各样的花草,沿著小径过去有凉亭和水池,池里有浮萍点缀,鲤鱼穿梭其中。 偶尔惜儿会攀在池边看鱼,但大部分都是匆匆走过,因为亭子附近通常都会有罗府的人丁走动,他们尽量避免待太久。 两人穿过亭子,往另一边小径而去,在曲廊上转了几个弯后,才到达厨房。罗炎卸下木柴,堆在后门,惜儿也放下木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抹去脸颊的汗。 “走了。”罗炎说道。 惜儿小跑步到他身边,左手握著他的手掌,两人步上曲廊后,惜儿兴奋地叫道:“蝴蝶!”这季节很少有蝴蝶会出现。 她兴致昂扬地开始追逐蝴蝶,罗炎淡笑地看她沿著曲廊跑。 蓦地,他瞧见对面的廊道有人走来,正想跑过去抱著惜儿回避时,惜儿已忘形地奔向对面的人。 “抓到了。”惜儿才刚说完话,便“砰!”地一声撞上来人,随即跌倒在地。 罗天佑和一旁的朋友不由得哈哈大笑,罗天佑笑著要扶起惜儿,惜儿挥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她闻到一股酒味,而且他们看来醉醺醺的样子。 当罗天佑快碰上她的脸时,罗炎将惜儿往后拉,惜儿立刻躲到他身后,双手紧抓著他背后的衣裳,罗炎右手搂著惜儿的肩膀,往一旁小径走去。 “等一下。”罗天佑傲慢地说。“她撞到我还没向我道歉。” 惜儿转身嗫嚅道:“对不起。” 罗炎低头对惜儿道:“走了。” “站住。”罗天佑打个酒嗝。“过来跟我道歉。”他存心刁难。 惜儿抓著罗炎,她不想过去,罗天佑每次不是捏她的脸就是拧她的手。 “快点。”罗天佑命令道,他身旁的人则讪笑著,他们都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常聚在一起闲晃、吃喝玩乐。 罗炎阻止想过去的惜儿,他知道罗天佑喝醉了,罗炎牵著惜儿就走。 罗天佑大声道:“站住。” 罗炎继续往前走,惜儿不安地握紧他的手。“炎哥哥……” 罗天佑见他没反应,不由得恼怒,他存心让他难堪吗?罗天佑步伐不稳地冲到罗炎面前。 “我叫你站住,你没听见吗?” 罗炎皱下眉宇,他知道罗天佑又要无理取闹了,原本他想尽快离开这,但看样子是不可能了。 “这下人还真是无法无天。”一名站在罗炎身后的青衣少年叫嚣著。 “是啊!简直是毫无教养。”另一人附和道。 有著其他人的叫嚣助阵,罗天佑的气焰更是炽盛,他欺近罗炎。 “你竟敢不听我的话,快点放开惜儿,让她乖乖跟我道歉,我可以考虑饶了你这个粗人。”罗天佑一副宽宏大量的说。 惜儿偎紧罗炎。“对不起,对不起。”她向罗天佑一再道歉。 “过来。”罗天佑指示,他就是喜欢逗弄惜儿。 惜儿摇头,她就是讨厌他。 “哎哟!天佑,没人甩你。”青衣少年讥笑道。 其他人也开始嘲讽讪笑。“真是一点尊严也没有,窝囊啊!” 罗天佑恼火地叫道:“你们竟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他愤怒地一拳揍向罗炎。 罗炎挡住他的拳头,把他推开,罗天佑踉跄地后退。罗炎皱下眉头,牵著惜儿往前走,再待下去,包准没完没了。 罗天佑怒火中烧,他竟然敢动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少爷!他大吼一声,撞向罗炎,罗炎立刻松开惜儿的手,倒退数步,只见罗天佑扬拳击向他的脸,周围的人开始呐喊助阵,有人拍手吹口哨。 “好啊!”他们哈哈大笑,将之视为娱乐。 罗炎从容闪避罗天佑的攻击,当然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一来是因为对方醉醺醺的,二来则是因为罗天佑从小养尊处优,力气根本比不上从小劈柴挑水的罗炎。 虽然如此,但总不能如此耗著,罗炎对跑过来的惜儿道:“先回去。” 惜儿摇头。“炎哥哥……” 两人的对话无疑是火上加油,罗天佑大叫一声:“快把惜儿抓起来。”他对身后的朋友叫道。 惜儿一听立刻往前跑,那伙人觉得好玩,在后头拚命地追,并一迳儿的酣笑不停。 其中一人扣住惜儿的手臂,惜儿气愤地挣扎。“放开我。” 罗炎见状不由得大怒,他立刻握拳打向罗天佑的鼻梁,罗天佑惨叫一声,向后跌去,罗炎掠过他,拉住两个人的衣领将他们甩向一旁,另外两名少年立即反扑,罗炎挨了一拳,但他也立刻回敬。 惜儿咬了抓她的人一口,那人连声哀嚎,惜儿趁机挣脱他,跑到罗炎身边。 罗天佑一手捂著流血的鼻子,吼道:“抓住他,抓住他,他竟敢打我。”他瞪著手掌的鲜血,大叫著冲向罗炎,将他撞倒在地,其他人立刻如叠罗汉般地压在罗炎身上。 “这臭小子。”其他人也火了。“竟敢揍本少爷。”他们抡起拳头,揍著罗炎。 惜儿奔向前。“不要打他,走开。”她著急地推他们。“走开。”她咬向其中一人的大腿。 那人哀叫而愤怒地推开惜儿,惜儿倒在草地上,立刻又爬起来,她对压在罗炎身上的罗天佑道:“你放开炎哥哥。”她著急得快哭了。 罗天佑怒声道:“现在会来求我了,刚才叫你过来你为什么不过来!”他拧她的脸,用力晃著,惜儿眼眶立刻进出泪水。 罗炎咬牙,他挣脱右手,揍向罗天佑的下巴,罗天佑向后仰,摔倒在地,惜儿立刻用力地推著其他人,罗炎绷紧全身,击向压在他身上的无赖。 大伙儿哀嚎著东倒西歪,罗炎喘气地站起,惜儿扑进他怀中,抱著他的腰啜泣。 “没事了。”他抚著她的头发。 惜儿仰头看著他。“你流血了。”她惊慌地瞧见他嘴角的血渍。 罗炎拭去血迹,看见罗天佑摇摇晃晃地站起,他迅速将惜儿推至背后,其他人也步伐蹒跚地起来,咒骂之词不绝于耳。 惜儿抹去泪水,窜至罗炎身前,大声而颤抖地说:“你们不要打炎哥哥。”他们为什么都爱欺侮人? 罗天佑一步步接近。“我就要揍扁他。” 罗炎拉回惜儿,他不想与他们牵扯不清,但他们实在欺人太甚。罗天佑从小到大看他不顺眼,他不懂他到底有何不满? 其中一人沈不住气,冲了上来,罗炎弯身躲过他的攻击,一拳挥向他的腹部,其他人跟著蜂拥而上,罗炎示意惜儿站远点,他愤怒地反击。 虽然罗炎孤单势薄,但他肌肉结实,身材比其他人都要高大有气力,再加上他们有些醉了,因此应付起来罗炎还占了优势,但仍是一场苦战。 慢慢地,他们将罗炎逼到曲廊边,惜儿紧张地奔向罗炎,这时其中一人跳上罗炎的背,罗天佑见机不可失,立刻蛮横地冲向他。 有了上次的教训,罗炎知道罗天佑又想将他撞倒,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奋然往旁一侧── 一阵撞击声吓坏了所有人,大家全愣在原地,只见罗天佑撞上曲廊的阑干,他的身体缓缓下滑,瘫在地上,他的额际有好大一个伤口,血不断自他额上流出。 “杀人了。”突然一人大声叫嚷。 “杀人了──”另一人也尖叫,眼神充满惶恐不安。 立即,全乱成一团。惜儿奔向罗炎,惊恐地瞪视罗天佑,罗炎将她压在腰际,他的心底浮出一阵冷意,他知道事情完全脱轨了…… 他抱紧惜儿,心底的不安不断扩大。 “你这杂种。” 潘桂花暴怒地鞭打罗炎,她手拿木棍毫不留情地打向跪著的罗炎。 梅秋菊被人架在一旁,她哭道:“夫人,求求你别打了,求求你。”她的眼睛红肿,头发也散了些许。 而惜儿也被潘桂花的贴身奴婢喜儿拉在一旁,不许靠近罗炎。 潘桂花怒道:“要我饶了他,除非我死。”他竟然打伤她的宝贝儿子,她绝对不会善罢干休。 梅秋菊转而向坐在一旁的罗平雄哭喊:“老爷,我求求你,炎儿也是您的儿子啊!” 罗平雄有张俊秀的脸,身材瘦长,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怯懦的模样,他平时总是出外寻花问柳,甚少管府邸的事,最大的原因当然是惧内。 罗平雄清清喉咙。“夫人,我想也够了。”他看著罗炎背上的伤痕。“大夫不也说天佑休息些时日就──” “这是什么话。”潘桂花尖声打断他的话。“天佑差点就被他给打死,你到底有没有良心,竟说出这种话。” “不是的。”惜儿含泪叫道:“是他自己撞上──” “要你多嘴。”潘桂花走到惜儿面前,狠狠赏她一记耳光。 罗炎握紧拳头,不发一语,他气自己为什么只能跪在这里任人宰割? 潘桂花踱回罗炎身前,继续狠狠地抽打他,罗炎咬紧牙根,始终不吭声。 “你倒挺耐得住。”潘桂花喘气,随即冷笑一声。“你们过来。”她指向两名家丁。“给我重重的打,我倒要看看你的皮有多硬。” “夫人,不要──”梅秋菊惊叫道,这样会出人命的。“老爷──”她转向罗平雄。 “夫人──” “老爷,你别说了,今天我一定要讨回个公道。”潘桂花下令,“给我打。” 两名家丁手持棒棍,一前一后地打向罗炎的身躯,罗炎耐不住几回便往前倒,他的右手撑住地面,阻止自己倒下,冷汗流下他的面颊,他的背像是被烈火灼烧,正撕扯著他,他觉得意识正逐渐在远离他。 梅秋菊痛哭失声,将脸别向一旁,不忍再看儿子受苦,一旁的罗平雄也看向别处,就连仆人们也别过头去。惜儿哽咽著注视罗炎,自责不已,都是她不好。 她回头看见抓著她的喜儿脸色惨白地别向一旁,她立刻挣脱她,跑向罗炎。 “不要打炎哥哥。”她叫,奔向罗炎,扑在他身上。 “惜儿──”梅秋菊尖叫,眼睁睁看著棒棍无情地击向惜儿的背。 家丁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吓了一跳,根本收不住手,惜儿抱著罗炎的颈项,差点痛晕过去,她的背好痛好痛,她抽噎著跪在罗炎身前,护著他。 “炎哥哥。” 罗炎抬头。“走开,惜儿。”他不要她在这儿。 “不要。”她哭泣。 家丁拿著棍棒,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望向潘桂花。“夫人──” 潘桂花冷哼一声。“就晓得你这狐狸精养出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睥睨地看向梅秋菊。“喜儿,把她给我拉起来。” “是,夫人。”喜儿的脸色苍白,她一手护著心口,觉得不太舒服。 她走到惜儿身旁想将她拉起。“不要。”惜儿尖叫。 罗炎想把惜儿推开,但他已没有气力。“惜儿,听话。”他虚弱的说。 她摇头。“不要,不要。”泪水沾湿了他的颈项。 “喜儿,还不快点。”潘桂花冷声道。 “是,夫人。”喜儿想将惜儿抱起,当她弯身时,便清楚瞧见罗炎血肉模糊的背,一阵恶心立刻由胃中窜起,她掩住口,不由自主的干呕,她立刻跑到门口呕吐。 潘桂花皱下眉头,微眯双眼。“喜儿。”她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喜儿根本无法回答她的话,她想压下泛起的胃酸,但根本无济于事。 潘桂花将目光射向丈夫,罗平雄干咳一声,别过头去,潘桂花心中顿时冒起一股无名火,炽烈地烧灼著她。 “夫人。”家丁迟疑道,他们还在等她作决定。 “给我打。”她厉声道。 “但是……”家仆盯著惜儿,不知如何是好? “我说给我打。”她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们被潘桂花的样子吓了一跳,她看起来就像想杀人一般,他们只好继续执行任务,对于梅秋菊的哭天抢地只有视而不见。 无情的棒棍击向惜儿瘦弱的身躯,她咬紧牙关,试著和炎哥哥一样坚强。罗炎怒火中烧,他撑著最后一丝力量将惜儿纳入怀中保护她,惜儿挣扎一下,即痛晕过去。 他怨恨的眼光射向潘桂花,他从来没如此恨过一个人,潘桂花被他充满恨意的目光吓了一跳;罗炎抱紧昏过去的惜儿,更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保护惜儿和娘?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慢慢地他像个破布偶般倒向前,双手紧搂著惜儿,晕死过去。 “夫人,他们晕死了。”家丁说道。 潘桂花冷冷地点个头。“将他们两个关到柴房去。”她现在无暇管他们,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梅秋菊颓然地流著泪,已无力再抗议什么!她眼睁睁地看著仆人将罗炎和惜儿抬出大厅。 “喜儿,过来。”潘桂花冷冷地道。 喜儿已吐干净,她虚弱地走进大厅,来到潘桂花面前,潘桂花扬手就给她一记耳光。喜儿被打的倒退数步,撞上桃木椅。 “你这个贱人。”潘桂花恨声道。 “夫人。”喜儿大惊失色,随即跪在潘桂花跟前。“夫人饶命。” “说,你肚子的野种打哪儿来的?”她冰冷的道,这阵子她就看出喜儿不太对劲。 “夫人──”喜儿惊慌。 梅秋菊视而不见的看著这一幕,她的心飘得好远,耳旁尽是潘桂花模糊不清的恶毒话语、喜儿的求饶声和罗平雄别过一旁的脸孔。 她不用费心猜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喜儿这可怜的奴婢,恐是遭到罗平雄的欺侮而怀了身孕。她看著喜儿被架出大厅,嘴里尽是求饶声,但她知道没人救得了她,在罗府,潘桂花代表了“一切”,再恳求也是枉然。 她梅秋菊一生不与人争,就连命运她也不敢与之对抗,她总是逆来顺受,承受著老天爷对她一切不公平的待遇,她不恨天也不怨谁,对她而言,加诸于她的痛苦她都可以忍受,但是她无法忍受老天爷如此待她的孩子。 生平第一次,她想反抗这一切!她在心底默默下了决定,她要带著她的孩子,离开罗府。 第三章 梅秋菊变得沉默,她每天都去柴房看她的孩子,他们被锁在里头,她只能隔著窗棂看他们蜷缩在一起取暖,她的心整个都拧成一团。 天气已愈来愈冷,潘桂花不给他们任何可供取暖的被子,每天只给他们简单的粗食,不饱但也饿不死,他们已被关了一个礼拜,但潘桂花的气仍然未消,喜儿有孕之事如同火上加油,令她怒火更炽。 梅秋菊为喜儿觉得难过,她让人扒光衣物,裸身绑在树上被活活冻死。她知道若不离开罗府,或许有一天,惜儿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当然晓得罗天佑会和炎儿发生争执,一来是因为他本来就看炎儿不顺眼,另一原因则是为了惜儿,罗天佑从小就喜欢捉弄惜儿,至今依然没变。 过几年惜儿出落得标致,难保罗天佑不会凌辱惜儿,她绝不能让这种悲剧发生!尤其喜儿的事让她寒心,她不要这样的不幸降落在惜儿身上,惜儿是小姐唯一的血脉,她拚死也要保住她的贞节,绝不让她步上自己的后尘。 她变卖了些首饰,买了一辆马车放置后门,她今晚就要带她的孩子远离这是非之地,走的远远的,他们会到一个遥远的村子定居下来,她可以替人缝衣裳、做鞋,生活应该不会有问题,更何况她剩下的首饰足够维持一阵子。 梅秋菊收拾一些轻便的东西,还拿了她刚做好的棉袄,她走出木屋,轻轻带上房门。 夜晚的空气冷得让人直打哆嗦,她拿起斧头,快步走向西院,此时,整个府邸万籁俱寂。 一瞧见柴房就在眼前,她急忙奔前,站在窗前叫道:“炎儿。”柴房内一片漆黑。 罗炎坐在干草上,搂著酣睡的惜儿,一听见母亲的声音,他立刻回声,他知道今晚他们要离开罗府,母亲早上曾告诉过他。 他忍著背痛,抱起惜儿,走到窗边,梅秋菊举起斧头,她必须砍断锁练,而且最好是一次就成功,因为愈多的声响,愈容易被人发现。 恐惧及紧张给了她力量,她用力地挥向锁练,“锵!”一声,练子应声断裂,梅秋菊因强烈的释怀而差点瘫在地上。 她丢下斧头,快速扯开练子,让罗炎抱著惜儿走出来。 “快点。”梅秋菊紧张道,她将棉袄披在儿子身上,伸手抱过惜儿。 惜儿眨眨双眼。“姨……” “别说话。”梅秋菊安抚道,迅速替惜儿穿上棉袄,脚下的步伐不曾停歇。 藉著月光,他们顺利来到后院,梅秋菊抱著惜儿上了马车,罗炎坐上驾驶位,迅速驾著马车离开。 梅秋菊这才放下心。潘桂花一定没想到她会起来反抗,因为她一直都是那么认命;但也多亏她的软弱,潘桂花才没有提防她,也没派人守著柴房,他们才能走得如此顺利。 但是潘桂花第二天若发现他们逃走,一定会勃然大怒,而且会立刻派人追来,所以他们必须兼程赶路,绝不能让他们追上,否则一切都完了。 “姨,我们要去哪?”惜儿仰头问。 “去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地方。”她疼惜地抚著惜儿的额头。“梅姨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们。” 惜儿颌首道:“好。”她似懂非懂地抱紧她。 梅秋菊由窗口望出去,看著皎洁的月亮,在心里忖道:小姐,你一定要保佑我们。 “给我力量,小姐。”她呢喃。 罗炎驾著马车一路往人烟稀少之地狂奔,不敢稍作停歇,饿了就吃梅秋菊带的干粮。 第二天晚上,他们不得不在一偏僻的山区客栈稍作停歇,因为马匹已经太累了,再者今晚乌云掩月,夜色昏暗,不适合赶路。 他们三人只租了间客房,梅秋菊趁此为罗炎上药,在看见儿子满是伤痕血痕的背时,不禁潸然泪下。 “都是娘没用。”她哽咽。 “梅姨不哭。”惜儿拭去梅秋菊的泪。 “我没事。”罗炎说道。“过些日子就结疤了。” 梅秋菊拭去泪水,示意罗炎坐下,盛了一盆水,替他擦背,将血渍轻轻抹去;惜儿也拿块湿布,站在罗炎胸前,擦著他胸膛的伤痕。 罗炎瑟缩一下,惜儿吹吹他的伤。“不痛,不痛。”罗炎扯出一抹微笑,拂去她脸颊散落的发丝,惜儿擦擦他的脸,高兴的笑著。 罗炎温柔的顺顺她的发,梅秋菊绽出一抹笑容,他们一家子终于可以平静过日了。她洒些药在罗炎背上、胸前,再拿出她刻意带出来的纱带为他包裹。 “惜儿的伤?”罗炎担忧的问。 “早包好了。”梅秋菊微笑,待在马车里的那段时间,她已处理好。 惜儿点头。“一点都不痛喔!惜儿都没哭,对不对?姨。” “是啊!惜儿很勇敢。”梅秋菊微笑,她将刀伤药、绷带全收进包袱里。 罗炎摸摸惜儿的头顶,惜儿笑著坐在他腿上。 “我去叫些吃的上来。”梅秋菊说。 “娘,不用了,咱们吃干粮就行。” “没关系,难得吃些好东西。别担心,娘的钱够咱们用上好一阵子。”梅秋菊晓得儿子忧心之处。 “我饿了。”惜儿说道。 梅秋菊笑道:“梅姨这就去叫些好菜。” “好。”她愉快地娇笑。 梅秋菊走出客房,下了几个阶梯,就瞧见五、六个人走进客栈,她瞥了一眼,脸色骤变,立即转身奔回房间。 她推门而入,急急道:“快走,仆役追来了。”她拿起包袱。 罗炎立即抱起惜儿走出客房,梅秋菊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拿走桌上的烛灯,他们步至廊道时,还可听见家丁向掌柜询问的声音。 他们迅速溜至马棚,套好轭挽,罗炎将惜儿抱入车内,他和梅秋菊则坐在前座,立即驾车离去;沿途梅秋菊拿著烛灯照路,今晚月亮隐没,一片漆黑,若无烛火照路,根本无法前行。 马车一迳儿的往山区奔去,梅秋菊不住回头望,后头隐约的灯光让她志忑不安。 “他们追来了。”她紧张的说。 马车疾速往前奔去,罗炎催著马匹,希望它再跑快点,他们的速度愈来愈慢,他知道马匹还没自昨天的疲惫恢复。 “娘,烛火举高点,看不清山路。”罗炎说道。 梅秋菊举高烛灯,才发现这山路弯弯曲曲,她的左边黝黑一片,像是一片树林。 突然,一个急转弯,梅秋菊惊叫一声,想抓东西稳住自己…… “娘──”罗炎迅速伸出左手想拉住她,但为时已晚,她被甩了出去。 他立刻拉缰绳;而在梅秋菊摔出去的同时,四周立即陷入一片漆黑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下一秒,马匹嘶鸣一声绊倒在地上,马车顿时翻覆,惜儿惊得放声尖叫。 罗炎自驾驶座上摔下,滚在山路上。惜儿自马车窗口爬出,颤声喊道:“炎哥哥──”她被撞得好疼。 罗炎忍痛爬起。“我在这儿,惜儿别乱动。”他循声摸索著找到她,惜儿害怕地抱紧他,“别怕。”他安慰。 罗炎听见马匹站起,往前奔去,他想阻止时已来不及,恐是轭挽松脱了,马匹才会逃离。 罗炎抱起惜儿慢慢往左靠近,他喊道:“娘──” 没有回音。 他再接近一些,惜儿也不停喊叫,但仍无回应,可是后方的马蹄声却愈来愈接近,罗炎心急如焚,他抱紧惜儿,立刻做出决定,方才在灯熄的刹那,他瞥见右手边有个大石头可以往上爬上山坡。 他想一下位置,快速往前走,差点被路中突起的石块绊倒,这一定也是让马车翻覆的罪魁祸首。 当他踢到岩石时,立刻手脚并用地攀上山林,这时,刚才听到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惜儿战栗地抓紧他,罗炎一个翻身跃上林子,同时急促的马鸣声响起,诅咒声也随之而来。 “该死,差点便被这马车绊倒。”其中一人道,他举高烛火注视躺在路上的空马车。 “下来瞧瞧。”另一人翻身下马,他拿著烛火检视马车四周围。“看样子他们是骑马逃走了。”他盯著往前行的马蹄印。 “说不定他们翻落山谷,马匹自行逃走了。”第三人也提出自己的看法,他走向左侧,俯看著漆黑一片的山谷。“这滚下去不死也只剩半条命。” “我赞成胖子的看法,方才似乎听到他们的叫声,想必是跌落山谷了,要下去瞧瞧吗?”第四名矮小男子拿了颗石块往山谷丢下,只听见石子不停向下坠落的声音。 “老天,这山谷可真深。”最后他们才听见石子落水的声响。 所有人全瑟缩一下。“我看咱们明早再来,现在这么暗,万一有个闪失就‘咻──啪’。”其中一人做出落水的音效。 当然,他的提议获得所有人赞同。“那就先回客栈。”胖子翻身上马,首先掉头离开,其他人陆续跟进。只见他们的灯火渐行渐远,最后,四周再度暗了下来。 罗炎立刻抱著惜儿由林子下来,方才他们的话让他忧心忡忡,如果下面深不可测,那娘…… “姨掉下去了怎么办?”惜儿含著泪水,哽声道。“这里好黑喔!” “别怕。”罗炎摸摸她的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惜儿打个喷嚏,抱紧他。“这里好冷。” 罗炎摸索著翻倒在地的马车,钻了进去,他们今晚恐得在这山区过夜了,明天一早,他再去找娘,希望娘平安无事才好。 他拉开身上的棉袄,将惜儿环在怀中。“还冷不冷?” “不冷。”惜儿偎在他胸前,听著他的心跳声。 罗炎靠著马车,试著忽视背上传来的痛楚。 四周一片寂静,但下时会听见狼嚎声,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那是什么?”惜儿左右张望,想找出声音的来源。“会不会咬人?” “惜儿快睡。”他疲倦地叹口气,茫然的未来让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原本他们有美好的计画及憧憬,但如今全出了差错,使他无所适从,也不知该怎么办?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好怕!”惜儿揉揉鼻子。“我想娘,还有姨,她们都不见了,都不要惜儿了。”她仰头道:“炎哥哥,你会不会也不要惜儿?”她吸吸鼻子,害怕的摸摸他的脸,四周太暗,她看不到他。 “不会!”罗炎轻声道。 “真的吗?” “嗯。”他保证。 “打勾勾。”她抓起他的右手,与他约定,勾手后,她才觉得安心。“不可以离开惜儿。”她慎重的说。 他抚著她的秀发,露出一抹笑容,他似乎也觉得好多了。不管怎么样,他们至少还有两个人,而不是他一个人单独面对这一切。 “睡吧!” “嗯!”惜儿偎紧他。“惜儿最乖了。”她打呵欠。 “明天我们再去找娘。”他的下颚靠著她的头顶。 她磨磨他的颈项,含糊地应了一声。罗炎闭上双眼,却无法入睡,如果明天找不到娘,他和惜儿该如何是好? 第二天,罗炎才真正见识到陡峭的山谷,他们根本无法直接沿著山谷下去找,只好不停往前走,希望能找到一处较和缓的地势下去。 山谷里有条湍急的河水,罗炎猜测或许母亲是掉入河中了,但是母亲不谙水性……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宁可相信母亲现已被人救起,平安无事。 “我好饿。”惜儿摇摇罗炎的手。 他们自昨晚起便滴食未尽,再加上一大早就起床,走了两、三个小时的山路,惜儿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罗炎无计可施,所有的干粮全由母亲保管,如今也一并下落不明,他举目望(奇*书*网.整*理*提*供)去尽无人烟,更糟的是他们愈往山区里走,云层就愈来愈厚,灰灰黑黑的天空,像是要下雨一般。 “再忍耐一下,惜儿。”他温柔的摸摸她的头顶。 惜儿听话的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小时,惜儿疲倦地踉跄一下。“我走不动了。” 罗炎弯身抱起她,他们必须赶快走出这座山,若等一下开始下雨就惨了。 “小鸟。”惜儿指著天空,随即打个喷嚏。 “冷吗?” 惜儿摇头。“我饿了。”她又打个喷嚏。 罗炎望著四周,除了树什么都没有。“惜儿想不想吃鱼?” “鱼?”惜儿惊叫,热切地点头。“我要吃鱼,我要吃鱼。”她嚷嚷著。 “等会儿我们下去山谷,我烤鱼给你吃。” “好。”她笑得好开心。“我要吃好多好多鱼。”她抱紧他咯咯直笑。“吃一百条。” 罗炎微笑,拍拍她的背。 一个时辰后,罗炎终于找到一处较和缓的斜坡,他扯开腰带,将惜儿绑在他胸前。 “要抱好,惜儿。”他吩咐,他的双手得抓住四周的树枝,免得他们两人一路滑下山谷,所以无法抱她。 “好。”惜儿圈紧他的脖子。 罗炎抓著由山壁长出的树木,慢慢走下去,他的双脚则踩在突出于山壁的石头,作为支撑点。 这时天空开始下雨,豆大的雨珠打在他们身上,罗炎不由得著急起来,若全身湿答答地在这寒冷的山里,可能会冻死。 他以最快的速度攀下山谷,却在中途踏滑一石块,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便一路往下滑,惜儿叫了出来,罗炎感觉手臂一阵刺痛,还来不及细想,本能地,他朝一旁挥去,抓住了一根树枝,急促的呼吸和快爆出胸口的心跳声,让他清楚感觉到他们还活著。 “没事了。”他对仍在喊叫的惜儿说道。 惜儿哭道:“好可怕。” “快到了。”他往下瞄一下地面的高度,手掌的烧灼感,让他不由得动了动手臂,树枝也随之开始摇晃。 他立刻一跃而下,双手抱住惜儿,碰到地面的刹那,他反射地滚了几下,背上的刺痛让他咬紧牙关,他抱著惜儿在地上重重喘气。 “炎哥哥。”惜儿用手碰他的脸。“你怎么了?” 罗炎睁开双眼,低头看著哭泣的惜儿。“我没事,摔疼了吗?”他解开绑住两人的腰带。 她摇头,扶起罗炎。“你痛不痛?” “我很好。”他瞧了一眼四周的环境,说道:“先去小洞里躲起来。”他指著他们前方嵌进山壁里的一个岩洞,雨已经愈下愈大了。 他们两人跑进岩洞里,罗炎则必须弯下身子才有办法将自己塞进去,这里的空间小的可怜。 “血……”惜儿指著罗炎的右手臂,棉袄被割破了好长一道,露出里头渗血的肌肤。 罗炎蹙眉地凝视被割伤的皮肤,难怪方才手臂会这么痛。“不碍事的。” 惜儿摇头。“要敷药。”她顿了一下,落泪道:“没有药。”她抱著他的腰啜泣。 罗炎轻叹口气,揽著她坐在地面。“没关系。”他的腿甚至无法伸长,只能曲起双腿。“别哭。” 惜儿在他怀中点点头,她扯下发上的缎带,将之绕在他的右手上。“姨说受伤了要绑起来。”她笨拙地系个蝴蝶结。“有没有好一点?”她仰起小脸问。 他浅笑著点点头,惜儿高兴的倚回他胸前。“雨下的好大。” “雨停了我就去烤鱼给你吃。”他说。 “嗯。”惜儿打个喷嚏。“我要吃好多好多。”她耐心地等雨停。 可是这场等待就像永无止尽似的,大雨一直没有停止的趋势,惜儿已饿得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昏昏沉沈地已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而罗炎也饿的快没气力,这场雨已下了一天一夜,却仍无稍止的迹象。 他伸手出洞外接了些雨水止渴。“惜儿要不要喝水?” “不要。”她摇晃著脑袋。“雨怎么还不停?”她仰头问。 惜儿脸庞红通,不自然的潮红让人起疑。“冷不冷?”他问。 “不冷。” 他将手心覆上她的额头,有点热热的,他担心地抱紧她,这两天睡在山区,她恐是受寒了。 “你会冷?”惜儿误解他抱紧她的原因。“惜儿很热。”她张开手抱他。“我好饿。” “我知道。”他蹙眉地望著滂沱的大雨,这雨到底何时才会停? 而当雨终于止住时,已是黄昏。他松了口气,摇摇惜儿。 “雨停了,惜儿。” 惜儿呓语几声,罗炎抬起她的脸,用手覆上她的额,被她散发的热度吓了一跳,他又唤了她几声,她才勉强睁眼。 “雨停了,惜儿。”他抱她出洞。 “嗯。”她有气无力地应一声。 “要不要吃鱼?”他著急的托起她的下巴。 她摇头,她好难受,什么都不想吃。 罗炎不知所措,怎么办? 他得带她去看大夫才行,问题是这儿根本没人,更遑论大夫。 他急急抱著她沿著河床走,希望能走出这座山。一个小时后,罗炎感觉地势似乎平稳不少,他摸摸惜儿的额头,仍是烧的烫人,这让他心急如焚。 中途他瞧见飞鸟在吃野果,因此他也采了一手掌的果子,他喂惜儿吃一些,自己也吃了几颗。 “惜儿,拿好,饿了就吃。”他将果子塞在她两手掌心中。 “嗯。”惜儿点头,闭上双眼。 罗炎抱著她,脚步不曾停歇,他必须快点找到大夫。他已经失去了娘,他不能再失去惜儿,现在她是他唯一的亲人,她不能死,他绝对不允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也开始飘下,罗炎拉开棉袄将惜儿围住,他不能让她淋到雨。他开始跑了起来,因为河谷的路已变得平坦,和上头的山路连成一条宽敞的大路,他们终于走出这座山了。 罗炎不住往前跑,不敢停下来,可是地上的泥泞减慢了他的速度,而且比平时更易疲惫。他的腰侧渐渐疼了起来,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知道他该停下来休息一会茫,但他不能,时间耽搁愈久,惜儿就愈危险。 他的肺好像快燃烧起来,而他的喉咙也因强风而发疼,呼出的热气散在空气中,消失无形,他机械地跑著,转向另一条分出的岔路。 他颠踬一下,整个人跪在泥路上,他重喘了几口气,便撑起自己,继续往前跑。他不知道他跑了多久,雨愈下愈大,夜色昏暗,他只能藉著些微的月光辨认方向。 而后他听见马蹄声在身后响起,紧接著是一声咆哮:“让开──” 罗炎直觉地向一旁闪开,却摔在路旁,身后的两匹马扬起前蹄嘶鸣著。 “怎么回事?”一低沉的嗓音自窗口飘出。 “老爷,没什么,只是太暗了,没注意到路上有人。”马夫回道。 “没受伤吧?” “没有。”马夫敷衍著,打算继续赶路。 罗炎抱著惜儿自泥中站起,惜儿张开眼,她被泥巴给冷醒了。“炎哥哥……” “没事。”他喘息著抱紧她。 车内的中年男子听见小孩的声音,立刻掀开窗帘,阻止驾车的马夫。“停下来。” 微弱的光线只够他看清一名少年抱著一小女孩,两人全身泥泞。“阿富,撞到人了。” “不是,老爷,他们自己跌倒的。”马夫连忙澄清。 “请他们上来。” “老爷──” “我说请他们上来。” 马夫对罗炎吆喝道:“我家老爷请你们上去。”他跳下驾驶座位,拉开车帘。 罗炎迟疑著要不要上去,但惜儿的高烧让他无暇思考太久,他抱著惜儿进入车内。 “爹,他们好脏。”车内一年约十岁的女孩儿不满地抱怨。“脏死了。”她身穿银红地貂衣,脚下是秀气的三寸金莲,皮肤白皙红嫩,红唇小巧,圆溜的双眼更显得她秀外慧中,但如今姣好的脸蛋是一副不悦的表情。 “翠儿,不得无理。”詹鸿达沉声道,他是一名伟岸挺拔的中年男子,唇上有道胡髭,浓眉挺鼻,眼睛细长。 藉著车内的烛灯,詹鸿达精明的双眼扫过眼前的两人,他们的脸上全沾满了泥泞,因此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但他可以看出他们的疲惫。 “你们怎么会在这?平时很少人到这儿来的,更何况外头还下了雨?”詹鸿达问。 罗炎没有回话,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从何说起。 “喂!我爹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詹翠樱怒道。 “翠儿。”詹鸿达训了一声。 罗炎拭去惜儿脸上的泥,惜儿咳了几声,她摊开掌心的果子。“捏碎了。”她的小手上都红红的。 “没关系。”他柔声道。 “脏死了。”詹翠樱冷哼一声。 “她生病了?”詹鸿达听出小女孩的气息不太顺。 罗炎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个头。 “不要紧,我庄上有大夫。” 罗炎再次向他点个头,表示谢意,他低头继续擦惜儿脸上的泥。 詹鸿达微微牵扯嘴角,也不再问了,看来这少年不大爱说话。他再次瞥他一眼,心中顿时有个想法。 或许他可以留住他。 片刻后,马车进入一大宅子,立即有仆人撑伞候在马车外,管家拉开车帘。“老爷──”他一抬头被两个泥人吓了一跳,差点没放声尖叫。 “王管家,带客人进屋。”詹鸿达先下车,抱下女儿,一仆人撑著伞随詹鸿达入屋。 王管家张大嘴。“客人……” 罗炎抱著惜儿下车,王管家立刻将他们纳入伞下,他吃惊地看著两个泥人,这样还要为他们撑伞吗? 一入大厅,詹鸿达便派人立刻去将大夫请来。 “翠儿,要不要先回房歇著?” “不要。” 詹鸿达莫可奈何的摇头,翠儿让他给宠坏了。 王管家带著罗炎和惜儿入厅,詹鸿达立刻示意让仆人带他们去沐浴。当两人要被分开入浴时,惜儿摇头抱紧罗炎。 “不要。”她虚弱但坚决的说。 “惜儿听话。”罗炎安抚道。 “我要和你一起。”她固执的回答,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她,已让她小小的心灵产生不安全感。 罗炎晓得她的心思,他柔声道:“我们打过勾勾的,你忘了吗?而且我就在隔壁。” “我没忘。”惜儿想了半晌,才做出决定。“你要快点喔!”她缓缓松开他的颈项。 “好。”罗炎放下她,让仆人带走惜儿,惜儿还频频回头看他。 “要快点喔!”她打了个喷嚏。 罗炎颔首,这才进入澡池。虽然他也不想惜儿离开他,但礼数还是得顾及,他不能同她一起入浴。 半小时后,罗炎才再度抱回被清洗干净的惜儿。她微笑地抱紧他,人已陷入半昏迷状态,一见到他,她立刻放松地入睡,整个人愈发烧烫,罗炎担心地直蹙眉。 仆人带他们走进一间客房,当然,詹鸿达已在那儿等候,另外三人则是詹翠樱、一名佝偻的老者和一奴婢。 “邓老,快帮小姑娘瞧瞧。”詹鸿达看得出少年忧心如焚,没想到泥泞之下,竟是一俊逸的脸孔,连那女娃儿也灵秀动人。 邓老坐在床沿,对罗炎道:“先把她放下来。”他的声音苍老有劲,满头的白发,留著一白胡须,身体瘦削,面容带著一丝严厉。 罗炎走到床畔,拉开惜儿的手,惜儿立即睁眼。“我在这儿。”他安抚的说。 惜儿这才再度入睡,他抱她躺在床上,邓老探手为她诊脉,另一手摸著山羊胡。 罗炎著急地看著他,半晌,邓老才道:“她的气血滞凝,再加上饥寒交迫,病得不轻,若再慢一步就有性命之忧。”他抬头望著焦急的少年。“她先前有受过伤?” “她的背。”罗炎颔首。“她要不要紧?” 邓老拉开惜儿的衣裳,端详她的后背。“化脓了。” 詹鸿达走近床畔,蹙起眉宇,女娃儿的后背上红肿,还有些溃烂,看起来是被木棒所打。 邓老拿出一瓶药抹在惜儿背上,惜儿呓语一声。“她的背让她发烧。” 罗炎握紧双拳,他没有好好照顾她,这一路上也没听惜儿喊疼,他根本不知道…… 邓老塞上药瓶,替她包扎。“得休养个十来天。”他望了罗炎一眼。“你也伸手让我瞧瞧。” “不用了。” 邓老冷哼一声。“我可不喜欢人家拒绝。”他一个起身抓住罗炎的手。 罗炎大吃一惊,却甩不开他。 “看来你也一样。”邓老哼的一声,他左手一把撕下罗炎背后的衣服。 詹翠樱立即尖叫:“恶心死了。”她撇过头,差点吐出来。 詹鸿达皱起眉头,他的背比女娃儿严重多了,有棒伤、割伤,又红又肿,再加上淋雨、在泥地打滚,皮肤已经溃烂化脓,只见血水仍在渗出,而且又有脓水,真是惨不忍睹,整个背已有些血肉模糊。 “你倒很能忍。”邓老讥笑一声。 罗炎没说话,只是又冷又怒地注视他,邓老笑得更大声,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丢给他。 “擦不擦在你。”他转身走了出去,甚至没和詹鸿达说一声。 “我要回房。”詹翠樱说道,她待不下去了,那人的背真恶心。 “是,小姐。”婢女扶著她走了出去。 詹鸿达无奈地叹口气。“你别介意。对了,我会叫人再多送几套衣物过来,你们就在这儿住下。” 罗炎摇头。“惜儿一好,我们就走。”他还得去找娘。 詹鸿达精明的眼眸看了他一眼。“你不担心你们一走,这一路上若有个变化,惜儿可能又生病。”他见罗炎迟疑一下,便知道自己下对棋,这少年唯一在意的似乎只有惜儿,若要留下他,便得从她身上著手。 “当然,我不可能会让你们白吃白住,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住在我这儿,我可以保证惜儿会非常安全,而且绝对不会再有伤痕出现。”他见罗炎又犹疑一下,不由得扯出一抹笑意,虽然他不晓得他们的伤是怎么来的,但也明白是人为的,所以他才会从这点切入。 但他不能太急,于是他道:“说这些太早了,你们大概也累了,早点休息吧!隔壁那间客房是你的。”话毕,他便走了出去,到门口时,他又转头说了句:“下人等会儿会将煎好的药端过来,你们两个都得喝完,伤才好的快。” 他走出房,顺手带上房门。 罗炎在床边坐下,为惜儿拭汗,帮她把棉被盖得密不通风,自责地注视惜儿。 他一直告诉自己要好好保护娘和惜儿,但他什么都没做到,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他为什么这么没用?他连保护她们的能力都没有。 罗炎抚著惜儿发烫的脸,心中一片惊慌,他不能再失去她,如果没有在中途遇上詹鸿达,他不敢想像后果。 表面上,惜儿很依赖他,但实际上他也在依靠她,她已经是他唯一的支柱。 或许他该考虑留在这儿,若庄主承诺属实,那惜儿将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再者他也可以请庄主帮忙寻找娘。庄主看来是个不错的人,至少他让他们上马车,还愿意收留他们两人。 或许,这真的是个可行的办法,他轻摸惜儿的头顶,惜儿呢喃著他的名字,他温柔地微笑,在心中下了决定。 第四章 七年后 黎明之时,京城的街道带著些薄雾和入冬的寒意,街上仍有些晦暗,没有什么行只有一顶轿子在路上赶著进宫。除了四名轿夫外,还跟了十余名锦衣卫,排场讲究,就算是大官入宫也不过如此。这时,为首的锦衣卫突然举高右手,轿夫立即停止再走。 “什么事?”轿里的人问道,声音略带尖细,不仅为何突然止住不走。为首的锦衣卫正要回话时,倏地,从四周掠出三名蒙面客。 “刺客──”为首的锦衣卫喊叫著拔剑,其他人也排成阵式护住轿子。其中两名蒙面客与锦衣卫斯杀,另一名则直攻轿内之人,他跃上轿顶,躲过锦衣卫的攻击,顺手一掌打飞与之缠斗的护卫,右脚用力一震,轿顶“轰”一声,碎成片片,轿内的人尖叫著。 为首的锦衣卫由轿帘冲入,扬剑抵住黑衣人剌下的利剑,护住主子。 黑衣人大喝一声,剑气由顶灌入,直射轿内,下一秒他提气后掠至一旁的屋顶,另外两名蒙面客也射出手中利剑直逼轿内,贯穿轿子,而后飞上屋檐,消失无影。 其他锦衣卫直奔轿子,抓开轿帘的刹那,所有人全愣住了,只见队长护著公公一起死在轿内。 这时雾已渐渐散去,冷风吹过街道,扬起一地沙尘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罗炎回到“隐月山庄”时,月色已暗,他换下一身的黑色劲装,才往隔壁的房间走去,微透的烛光,显示房内的人未睡。 于是,他轻推房门进入,没有露出半点声响,他踱过一圆形拱门,进入内室。 房内的人儿正坐在桌旁,专心地刺绣,烛火映出一室的暖意,也照著她灵秀的容貌。 蓦地,她似乎感到有些不对劲,遂停止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随即惊呼一声:“炎哥哥。”她丢下手中的绣布,起身奔向他。“你回来了。” 她冲进他怀里,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嘴角是盈盈的笑意。 罗炎双手箍紧她。“又在刺绣?” 她仰头甜笑著凝视他。“你这次去好久,我好想你。”她咕哝地说著。 罗炎只是微笑著摸摸她的发,离开她十几天,他也很不习惯,这是他离她最久的一次! “虽然知道你是去替庄主谈生意,但我还是不喜欢,就不懂为什么不能让我跟去?”她抱怨地说。 “你答应过我要待在山庄的。”他提醒她。 “我知道,只是我想跟你一起去。”她轻叹口气。“不过你现在回来了,我就很高兴。”她微笑。 最近三、四年,炎哥哥每几个月就会出去几天帮庄主洽谈生意,一去就是三到十余天不等,她至今仍无法习惯,她知道自己太依赖他了,但只要他一不在身边,她就觉得好孤单。 虽然也有人会陪她,但感觉就是不一样,她笑著摩挲他的胸膛,感觉很自在满足。 “你不在的这几天,我好害怕。”她抱紧他。 “怕什么?”他不解。 “怕你不见了。”她仰望著他。“我每次作梦就只有我一个人,我找不到你,怎么找都找不到。” 他抚著她的脸。“那只是梦,而且我现在就在这儿。”他微笑。 “嗯。”她笑得好开心。“现在你回来,就一切都好了。”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摩挲。 “我一直作噩梦,所以不想睡。” 罗炎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摸摸她的秀发。 “你以后别去这么久,好不好?我知道这样可能太任性了,可是你又不肯带我去,我一个人好孤单。”她注视著他。 “我会向庄主提。”他应允,离开她十几天,他也非常不适应。 “不过,如果庄主不答应就算了。”她又道。“是我自己任性,就连影澄姊姊也说过我太依赖你了。” “没关系。”他根本不介意。“不要想太多。” “嗯。”她笑著点头。 罗炎静静地抱著她,惜儿则和他说了些他不在时,她做了哪些事。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等一下。”她离开他的怀抱,神秘兮兮地跑到衣柜前,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蓝色棉袄。 “我做的喔!你穿穿看。”她仰起小脸热切地看著他,这可是她第一次为他做棉袄,花了她好多时间。 罗炎露出一丝诧异。“快啊!”她催促。 他拿起棉袄穿上,却觉得有些怪怪的,好像穿起来不太顺。 “啊!”惜儿懊恼地叫一声,衣服怎么斜斜的?右边的袖子还比左边的多出一截,她整个右边好像都做得太大了,连右肩的肩线好像都垮下来了。 “怎么这样?好难看。”她的好心情顿时跌落谷底。“人家明明照你的衣服量的。” “没关系。”他温柔的微笑。“折一折就好了。”他折起右边的袖子,惜儿立刻帮他。 “你脱下来我改一改。”惜儿说,瞧见他右手腕上的齿痕时,下意识地摸摸她留下的印痕。 “不用改了。”这是她第一次做给他的衣裳,他想留下来。 “可是很难看。” 他摇头。“不会。” “真的?”惜儿绽出一抹笑容。 他点头。 惜儿高兴地抱著他的腰摇摆。“好吧!就留著它。”她甜笑著,心想,再做另一件完美的棉袄给他。 罗炎抚著她乌黑的秀发,心中暖暖的。 “你累了吧!我倒杯茶给你。”惜儿拉著他的手,走向圆桌。 罗炎感觉有些不对,她的指丘有些粗糙,他将她掌心往上翻,瞧见她粉嫩的手心有伤口愈合的痂。 惜儿立刻解释:“不小心碰伤的,已经没事了。” “为什么会碰伤?”他拢起双眉。 “我帮阿娴打水,手掌磨到绳索。”她拉他坐下,倒杯茶给他。 罗炎脑中浮现一瘦小的姑娘,容貌他没有印象,只知她是詹翠樱的贴身婢女,好像才十四、五岁。 “前些天,她在井边打水,我见她好像不大舒服,所以就帮她。”惜儿叹口气。 “她好可怜,生病了。翠樱小姐却还不准她休息,可是我一帮她,翠樱小姐又不高兴,所以我就偷偷的。”她笑道。 他轻扯嘴角,温柔地抚著她的掌心。“以后小心点。” “嗯。”她点点头。“你有打听到姨的下落吗?”她关心的问,罗炎每次出外一趟就会顺便打探梅姨的下落。 “没有。”他摇头,这七年他托庄主帮忙寻找母亲的下落,而他自己也曾秘密回过罗府,但仍是音讯全无。 惜儿安慰地握紧他的双手。“我们会找到的。”她信心十足地说。“别气馁。” “我知道。”他说。 “喝茶。”她鼓舞似的端起杯子给他。 他接过杯子,凝视惜儿灿烂的笑靥,微笑地喝口茶。 “夜深了,睡吧!”他说,轻轻放下热呼呼的茶水。 她摇头。“不要,我还不想睡,人家想跟你说话。”其实说不说话倒还在其次,她是想待在他身边。 “明天再聊,我得去见庄主。” “我跟你一起去。”她含笑道。 “惜儿──” “走吧!”她打断他的话,拉著他的手臂。 他无奈地摇摇头。“先穿件袍子,外面露水重。” “好。”她跑到衣柜前,随手抽出外袍披著,快速地在颈下打个结。 她勾著罗炎的手臂,高兴的往门外走去。 詹鸿达坐在书房,喝著热茶,桌上放了本帐簿,他的心思不在帐册上,而是专心地聆听室内另外两人向他报告的内容。 一个是身材中等、二十出头的男子,长得眉清目秀,声音有些低,穿著一袭暗紫色襟袍、高筒毡靴。 另一位则是名清秀绝美的少女,年约十八,身子轻瘦,皮肤白皙,乌黑的秀发在肩后轻系,一身绿的大袖衫,足蹬雪白的绣花鞋,更衬得她明亮动人。 当他们向詹鸿达报告完毕,正要起身离开时,听见敲门声。 少女双眼露出一抹罕见的神采,转向房门,但当她瞧见门外映出两抹身影时,眼色顿时黯淡下来,恢复平静无波的神态。 “进来。”詹鸿达说。 罗炎推门而入,惜儿微笑地由他身后采出。 “惜儿,你怎么也来了?”詹鸿达嘴角含笑,虽然这么问,但他一点也不讶异,每次罗炎只要一回庄上,第一件事就是去见惜儿,而后才会来他这儿。 七年的时间让罗炎更高壮挺拔,惜儿虽然也长高了,但在罗炎身边仍显得娇小。刚见到惜儿时,他一直以为她只有六岁,因为她是那么瘦小,他只能推测他们一直过得不好,当然他们身上的伤是最好的证据。 惜儿瞧见屋内还有其他人,遂道:“影澄姊姊、顾哥哥。”她微笑地向他们打招呼。 “又黏著罗炎?”顾擎山取笑道。 惜儿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但当她瞧见罗炎深邃眸中的一抹温柔时,便忘了顾擎山调侃的话语。 影澄凝视著他们两人,眸子闪过一丝酸楚。 “罗炎,你的棉袄怎么怪怪的?”詹鸿达研究著他身上的深蓝色棉袄。 “好像歪一边了。”顾擎山笑道。 “你做的吗?”影澄轻声道,她看著惜儿。 惜儿颔首道:“做坏了。”她见沊地说,拉拉罗炎右手多出一段的袖子。 影澄轻笑,她仰头对罗炎道:“我能修改。” “不用了。”罗炎拒绝。 “怎么不改改再穿?”詹鸿达问。 “不用了。”他仍旧是这句话。 惜儿见大家一副好奇的模样,绋红双颊道:“炎哥哥说要留著。”她红著脸扯著颈下的结。 “哦!”顾擎山挑眉,心里有数。 影澄轻锁蛾眉,微低著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詹鸿达则露出了然的微笑。 惜儿一手扯著结,一手拉拉罗炎的手,不懂大家怎么都沉默下来?她说错了什么吗? 罗炎低头却瞧见她颈下的结乱成一团,他拉开她的手,发现打结了,惜儿向来对结绳不太熟练,不是打不紧,便是容易一拉绳子却发现打结了。 他微笑地摇摇头,熟练地替她解著,惜儿尴尬地涨红脸,因为大家都在看他们。 “没关系。”她轻声对罗炎说道,示意他别弄了。 她话才说完,罗炎便已解开,而后再迅速替她打个松紧适度,容易解开的蝴蝶结。 顾擎山笑道:“惜儿对结还是一窍不通。” 影澄望向别处,眉宇锁得更紧。 “对了,‘梅园’的花已经开了,我想明天大家就到梅园去赏梅吧!”詹鸿达喝口茶。 “一年又要过了。”顾擎山说道,赏梅是他们每年的例行公事,而到了这个时候,离年关已不远。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詹鸿达心有所感地说,看著眼前的这些孩子,感触更是深。 罗炎凝视著惜儿,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虽然已过了十年,但感觉上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当初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两人的命运是如此紧紧的牵连在一起。 惜儿仰头对他嫣然一笑,而后发现影澄正盯著他们,惜儿向她微笑,她却撇过头去,惜儿纳闷地看著她,不知道她怎么了。 詹鸿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在心底轻叹口气。 “我先回房了。”影澄轻声道,静静地走出门外,一副沉思的模样。 “我也该回房了。”顾擎山疲倦地打个呵欠,日夜兼程地赶回山庄,体力还真有些不堪负荷,他向其他人点个头,便往外踱出。 罗炎牵著惜儿也顺势告退,离开书房。看著他们两人的身影,詹鸿达就会想起七年前见到他们时,一身的泥泞,但却互相支撑对方的情景。在他收养十几个孤儿当中,就属他们和其他人不同,他们没有国仇家恨的包袱,和强烈的复仇欲念,有的只是想寻回梅秋菊的决心。 不像其他的孩子,不是忠良之后,便是重臣之后;因当今圣上被宦官蒙蔽了双眼,东厂与锦衣卫狼狈为好,排斥清流重望,且罢去有志的朝臣,还诛杀名门忠烈,朝野一片混乱,百姓苦不堪言,若不是他得到消息救了一些孩子,他们早就被诛杀殆尽,因此,他们个个有著强烈的复仇决心。 罗炎和惜儿处在他们之中,虽不至于显得格格不入,但感觉就是不太一样。 詹鸿达喝口热茶,有些忧心的想起方才影澄对惜儿的态度,不由得叹口气,感情这种事勉强不得,影澄怎么会陷进去? 他再次叹口气,只希望她能及时醒悟才好,除了罗炎外,她一直是所有人之中最冷静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实在想不透。 翌日,细雪纷飞,温度又下降了不少,但对有心赏梅的人而|奇+_+书*_*网|言,倒也增添了不少气氛。 一早,詹鸿达便命下人在梅亭里升起炉炭,准备了些炭烤的食物、点心、甜品和上好的酒,而他和女儿已先坐在亭子看著满园的花开,陆陆续续有人加入。 惜儿因为昨晚凌晨时分才就寝,所以今早便起得迟了,她穿著一身的翠绿襦裙,披著雪白的披风,乌黑的发以缎带轻系,粉嫩的脸上透著微红,和罗炎慢慢踱向梅园。 “隐月山庄”占地广大,雅静清幽,各院相距甚远,园中则树楼阁、建台榭,错落于山池林木之间,颇有古朴自然之妙趣。 山庄的景物分中、东、西三路,东路以“澹宁居”为主要建筑,詹氏父女便住于此,西路则为罗炎、惜儿、影澄和其他人所住的“庆会园”,中路则是大厅,书房、会客之地。 “隐月山庄”北倚山峰,南傍溪水,颇有仙居之感,再加上百园竞秀,千花不绝,建筑精巧雅丽,宛如天上人间。 “好美。”惜儿伸手出廊外,迎著雪花片片。 罗炎替她戴上雪帽,两人走下小径,罗炎随即扶住差点滑倒的惜儿,惜儿倚著他说道:“大家都到了。”她瞧著梅亭里。 满园的梅花,香味扑鼻而来,她深深吸口气。“好香。”她对罗炎嫣然一笑。 罗炎宠溺地握住她冰冷的小手。“进亭子吧!小心著凉。” 自从她八岁生的那场病之后,他就无时不在担心她的身体,惜儿摇摇头,其实她很健康。“我很好。”她安抚的说道。她依著他欣赏满园绽放的花朵,在苍茫白雪下显得如此纯净,不染一丝尘埃。 “虽然每年都看得到,但还是觉得好感动。”她轻轻叹口气。 两人沿著小径行走,静静欣赏花,细雪轻覆在两人身上,当他们走上梅亭时,立即有人调侃。 “你们还真有诗意。”他是名瘦纤的男子,穿著青色袍衣。 惜儿红了双颊,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更加偎向罗炎,罗炎淡淡地看了说话者唐祥云一眼,便替惜儿拉下雪帽,惜儿则伸手拂去他发上的雪花。 “喝杯温酒吧!”詹鸿达示意仆人倒酒,端到罗炎和惜儿眼前,让他们祛寒。 惜儿啜口酒,双颊立即嫣红一片。罗炎喝了一口,便放下酒杯。 这时又听见唐祥云道:“咱们来玩个‘行酒令’,吟诗作对一番,如何?”他起哄地看著在座的八个人,当然,自是除去了罗炎和惜儿的份,因为每年他们都没参加,他们根本不会作诗。 “好啊!”詹翠樱拍手,七年的时间让她出落得更标致,美艳动人,与影澄的雅丽脱俗、惜儿的清新灵秀形成不同的对比。 她也是三入之中穿得最华丽的,一袭桃红衣裳,挂在颈胸前的霞帔彩带,是上好锦缎制作而成,下边悬垂一颗金玉坠子,腰间则用绸缎裁成条布,每条布上都绣有各种花鸟图纹,且在两旁镶上金线,拼合成裙,五彩缤纷,脚下则是三寸凤头鞋,上面加缀珠宝。 影澄身著窄袖长背子,背子里是薄衫长裙,裙子的上端则用帛带系到胸前,全身雪白,更显得孑然独立于尘嚣之上。 “我只想赏花。”她静静地起身。“你们玩吧!”她移步向凉柱旁站去。 “哼,扫兴。”詹翠樱嗤之以鼻。“不理她,咱们开始吧!”她兴致昂扬的说。 于是他们一伙人开始风花雪月地吟诗作赋起来,罗炎、惜儿和影澄则伫立一旁,安静赏花。 当一名十五岁的婢女端著烤好的鸡肉串到惜儿面前时,惜儿低声道:“你的病好些了吗?” 阿娴瘦黄的脸上有丝感激。“好多了。”她的唇色泛著苍白,大大的双眼在小小的脸上显得有些空洞。 惜儿塞了包药草到她腰腹间。“我向邓老拿的,回去熬著吃,会好的快些。”她小声嘱咐,随即拿起盘上的肉串。 “谢谢。”阿娴抖著声说。 “阿娴,还不端过来。”詹翠樱喊道。 “是。”她急忙移向主人身边。 惜儿叹口气。“我什么都帮不了她。”阿娴总让她想起在罗府的那段日子。 罗炎拍拍她的肩。“尽力就好。”他低沉道。 影澄将这一幕全看在眼底,她轻声的叹息消失在冰冷的空气中,心底是一抹酸楚。 为什么在他身边的不是她? 为什么? 从他进山庄起,她就对他有爱慕之情,虽然他冷淡不爱言语,但她知道他有温柔的一面,只是,他永远只对惜儿表现他的柔情。她再次叹息,觉得不平,如果他肯给她机会,她也能像惜儿般待他,她也能…… 更何况惜儿只不过是株温室的花朵,她根本不知道罗炎为她付出了什么,她什么都不晓得,影澄不甘心地蹙起眉宇,她凭什么得到罗炎的厚爱? 当他们一群人受著严苛的武术训练时,她只会在那儿刺绣、捉蝴蝶、种花种草的,她什么也不知道,但罗炎偏偏只钟情惜儿;她不懂,难道就只因为他们一起长大吗? 虽然她不清楚他们两人在来山庄之前的生活,但可以想见的是,他们必定在一起好几年了。 “影澄姊姊,吃些东西。”惜儿拿了串鸡肉递给她。 影澄摇头。“我不饿。” “噢!”她只好又缩回手,满手的烤肉串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罗炎接手替她拿了大部分,惜儿这才松了口气。“拿太多了。”她开始一串串地吃进肚里。 “别吃撑了,再放回去就行了。”罗炎说道。 惜儿摇头。“这是阿娴的心意。”她知道阿娴是想藉此言谢。 罗炎深邃的双眸掠过一丝温柔,不再说什么。 影澄看了他们一眼。“我也吃一些好了。”她伸手拿了两支罗炎手上的肉串。 惜儿对她灿烂一笑。“谢谢。” 影澄微微牵扯嘴角,便回避了她的眼神,令惜儿愣了一下,不过,她随即打起精神,转向罗炎,他吃完了所有的肉串,她端杯茶水让他顺喉。 只听见身后的人已在嚷嚷喧哗。“咱们舞剑助兴如何?”有人提议,大伙儿喝酒喝的正在兴头上。 “好啊!”詹翠樱娇笑著拍手附议,她玉指一比道:“祥云,你先来一段。” 众人叫好。“是啊!谁不知你剑术一流。” 唐祥云谦虚了一会儿才道:“那就献丑了。” 詹鸿达微笑著示意仆人呈剑,他们年轻人就是爱热闹,只要无伤大雅,他都不反对。 惜儿有趣地看著唐祥云踱到园中,拱手作揖,倏地一个翻身后踢,便在雪花中舞起剑来,大伙儿无不鼓掌叫好,只见唐祥云一个后旋身,手中的剑掷向天际,而后凌空跃起接住长剑,鼓掌声让他表演得更卖力。 詹翠樱叫人递上琵琶,弹奏一曲,为他助兴伴奏。 一曲既毕,唐祥云正好右手画圆,回到寂静状态,大伙儿叫嚷著:“好啊!” 唐祥云一上亭立刻受到大家的赞扬,这时有仆役通知詹鸿达有客人来访,于是他道:“你们尽兴玩,我去去就来。” “是的。”他们一致回答。 待詹鸿达离开后,又有人要唐祥云舞上一曲。 “罗炎的剑术也登峰造极。”顾擎山突然道。 罗炎拢眉地看了顾擎山一眼,其他人一脸讶异。“真的吗?”随即道:“那也表演一曲吧!” 虽然他们一伙人自小一起习武,但是很少比划,再加上罗炎、影澄、顾擎山剑路相似,被分成一组,三人总是一起出任务,所以其他五人很少见识到他们三人的剑法。 “那你们两个就此一场吧!”詹翠樱拍掌道,一脸兴奋。 “你意下如何?”唐祥云问罗炎,他可是跃跃欲试。 罗炎摇头,他没兴趣,也认为无此必要。 “比一下无伤大雅。” “是啊!难得大家有这个兴致。” 其他人陆续说服兼起哄地说著,罗炎仍是无动于衷地摇头。 “快点行不行,别像个女人家似的扭扭捏捏。”詹翠樱不耐地说。 “我代他。”影澄淡淡地开口。 所有人全讶异地望向她。“你们无非就是想看比剑。”她静静地说。 詹翠樱冷笑一声。“可别出丑。”她喊一声:“赐剑。” “咱们就比划比划,点到为止。”唐祥云只得道。 影澄接过剑,轻轻飘至亭外,唐祥云也一掠而出,两人微欠身,便比划起来。 “倒怪我不该提这事。”顾擎山站在罗炎身旁。 罗炎没有作声,只觉得一切都很莫名其妙。 惜儿则仔细地看了唐祥云和影澄的剑法,在心里评估两人的实力,虽然她不懂武术,但因为炎哥哥常在身边练剑,再加上邓老私下指导炎哥哥剑术时,也会教她如何评断剑法的好坏,所以她对剑术并不陌生,甚至已有行家的道行,只是其他人都不知道。 其实,她也曾想要陪著炎哥哥一块儿练剑,但炎哥哥一直不准,他说练剑是很辛苦的事,即使她不介意,他也不肯,后来她便不再争了,因为她知道他只是想以他的力量保护她。 她仰头对罗炎说道:“待会儿影澄姊姊快输的时候,你帮她一下好吗?不然她会觉得尴尬。” 罗炎摸摸她的发,微微点个头,惜儿甜笑地偎著他。 一旁的顾擎山则是讶异的睁大眼,望向惜儿,她怎么知道影澄会输?她根本不懂武功不是吗? 须臾,影澄的剑路杀气愈来愈重,唐祥云有些讶异,但也觉得有趣,便认真起来;影澄一个旋身,利剑直扑唐祥云的咽喉,他反射地扬剑挡住,影澄藉力转身再次刺向他的要害,这次比前次更阴狠犀利。 唐祥云不及细想,便立刻还击,他往后仰躲过影澄的剑,右手反射地举剑刺向她的腹部。 “小心──”在场的人叫道。 蓦地,一抹人影掠至,抓起影澄往后带,两人一落地,其他人才松了口气,差点就出人命了。 影澄一站稳便转头望向救她的人,她的脸颊在瞧见罗炎的刹那,染上一抹红晕。“谢谢。”她轻声致谢。 “没事吧?”罗炎问。 她摇头,一股羞涩之情逐渐升起,罗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随即转身回走。 “既然下来了,就玩玩吧!”唐祥云说道,方才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差点就伤了人,但对于罗炎俐落的身手,他的印象更深刻,忍不住有一较高下的欲望。 “不要。”惜儿大吃一惊,急忙阻止,她奔到罗炎身旁,他们绝不能动手,否则定会见血。 “为什么不要?”詹翠樱扬起下巴。“本小姐就想看他们比划比划。”其他人也附和著。 “不行的,会受伤。”惜儿连忙解释。 影澄蹙眉。“罗炎不见得会输。” “我知道。”惜儿没再说下去,她握著罗炎的手。“我们回去了,好吗?” 罗炎颔首,帮她将雪帽戴好,两人就要离去。 “等一下。”唐祥云挡在两人身前,询问惜儿:“你的意思是说我会受伤?”他觉得受到侮辱,他这辈子还没败过。 惜儿不知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的道:“我是说……会受伤的……” “谁会受伤?”唐祥云追问。 “别再那嘀咕,快点比。”詹翠樱不耐烦地喊。 “炎哥哥……”惜儿紧张地握紧他的手,她不喜欢这样的气氛,一切又彷佛回到了七年前。 罗炎冷冷道:“让开。” “我只是想和你比划比划。” “我没兴趣。”他冷声回答。 唐祥云碰了一鼻子灰,也没办法,只得让开,惜儿这才松口气。 “真是扫兴。”詹翠樱骂道。“刺他一剑就不信他不还手。”她信口胡扯,气愤地随手拿起酒杯丢向他们两人。 “啊──”阿娴叫了一声,酒杯正砸向惜儿。 罗炎回头,左手已扬起,他愤怒地击回酒杯,它笔直地撞向亭柱,“锵!”一声,碎成片片。 詹翠樱老羞成怒,对唐祥云吼道:“教训他。” 唐祥云趁此道:“得罪了。”剑锋直直向他刺去。 “不要。”惜儿回身想挡在两人之间。 罗炎拉住惜儿,往一旁移去。 “接剑。”影澄将剑抛向罗炎。 他伸手一接,右手顺势挡下唐祥云的攻击,两人立即打得难分难解,罗炎的剑法招招致命,唐祥云全力反击,肃杀之气慢慢笼罩住两人。 惜儿只能在一旁干著急,她得阻止他们两人,否则必会有人受重伤。 她跑到顾擎山身前道:“快点阻止他们两人。” “惜儿,你别紧张,他们只是比划罢了。”他专心地注视打得不分轩轾的两人,他从没见过如此犀利快速的剑法,大家无不屏气凝神,深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是,你不了解。”惜儿急急地说,他们所有人全不明白,只有她这旁观者清楚,他们每个人所练的剑术全是“杀人剑法”,招招致命,这也是为何他们会不自觉地攻击敌人要害,因为他们被剑法牵著走,无法自主。 若双方实力有差距那还会有一方“清醒”一点,但两人若实力相当,就会有危险。 “快阻止他们。”惜儿又道。 “你别紧张。”顾擎山仍是这句话。 惜儿没有办法,她只能靠自己,于是她跑向斯杀的两人,罗炎瞥见惜儿向他奔来,喊道:“别过来。”他立即想抽身而退,但唐祥云紧追不舍。 他一个回身躲过唐祥云的攻击,两人同时将长剑前伸。 “炎哥哥,不要──” 剑锋抵触的刹那,罗炎迟疑了一秒,瞬间,对方的利剑嵌入他的左肩,所有人全惊呼出声── 第五章 唐祥云立即抽剑,鲜血顿时涌出罗炎的左肩。 “炎哥哥……”惜儿已到他身前,泪水立即夺眶而出。 “没事。”他丢下剑,拭去她的泪。 “你怎么样?”唐祥云担心道。 惜儿急忙掏出手巾压在罗炎的肩上,泪珠不断落下。 “别哭。”他柔声的说,轻揽著惜儿离去。 影澄见状,只能停下追上去的步伐,眼睁睁看他们两人依偎著离去。 唐祥云丢下剑,大跨步走回亭子,拿起酒瓶便往嘴里灌,其他人则呆在原地,也不知该说什么? 詹翠樱见状说道:“不过是个小伤,你们大伙儿紧张什么?说来说去还是祥云厉害。”她拿起酒杯,“敬你。”随即一仰而尽。 唐祥云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他脑中只是不停浮现罗炎迟疑的那一瞬间,如果惜儿没有喊那句话,会发生什么事?他想知道,该死,他真的想知道。 他大口喝酒,努力想压下背脊发凉的感觉,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觉得害怕。 惜儿一边替罗炎包扎,一边落泪。 “这只是小伤。”罗炎轻柔地说,试著安抚惜儿。 “我知道,只是我不想你受伤,不管大伤小伤。”她吸吸鼻子,在纱带上绑个结。“我讨厌你流血。” 他轻叹口气,自椅上起身,拿起衣服穿上,惜儿帮他拉好衣裳,系上帛带。 他拂去她发上的雪花,说道:“以后别再这样跑来,很危险。” “我不懂你们为什么都得练这样可怕的剑法?”她仰头。“就算是为了防身也不需要练杀气那么重的剑术。” “我说过路上盗匪多。” 惜儿叹口气,他总是这么说,而她以前也如此相信,但是今天他们比剑时的那种气氛,让她愈来愈怀疑。 她拭去脸上残余的泪水,想把披风扯下来,罗炎替她松开结,惜儿抖抖披风,才将它收好。 “不要再和人比剑好不好?”她担心的说。 罗炎颔首,惜儿绽出笑容,伸手圈住他的腰。“谢谢。”她笑著磨磨他的胸膛。 罗炎收紧双手,下颚搁在她的头顶上,露出一抹微笑,如果今天不是她阻止他,他不敢想像他会不会错手杀了唐祥云,直到今天,他才晓得他们没有人能控制自己的剑法,只要出剑,必有人伤亡,这样的剑法太凶残了。 其实他也清楚他们练的剑法,根本不是拿来比划用的,他们出剑的目的就是杀戮,只是他从来不知道连比剑也会一发不可收拾。 “炎哥哥?” “嗯。” 她犹疑著该怎么说。“影澄──” “什么人?”罗炎突然道,锐利的眼神扫向门口。 “是我。” 惜儿离开罗炎的怀抱,急忙跑去开门。“影澄姊姊。”随即又道:“顾哥哥。”他就站在影澄身边。 “我只是来看看罗炎的伤。”影澄先开口。 “方才真是对不住。”顾擎山也道:“只怪我不该在祥云面前提起你的剑术,让他兴起一较高下的念头,所以对你受伤一事,更是过意不去,特地过来看看。” 罗炎没有回话,让他有些尴尬。“你还在怪我?” 惜儿摇头。“不是的,炎哥哥没那个意思。”她顿了一下,热诚道:“你们进来坐。”惜儿微笑地将手往前伸,想拉影澄入内。 影澄不著痕迹地避开她的手,说道:“不用了,我只是来看看罗炎的伤要不要紧。” 惜儿尴脸地缩回手,但这同时,顾擎山已踏入屋内,因此他也觉得有些困窘。 “反正来了,就进来嘛!”他圆场道。 “嗯。”惜儿对影澄微笑。 影澄犹疑了一会儿,才决定进屋,惜儿关上房门,四人便围著圆桌而坐。 影澄自腰间拿出药瓶。“这是金创药。”她递至罗炎面前。 “不用了。”他婉拒。 影澄轻蹙眉宇,缩回手。 “那可是影澄特地回房拿的。”顾擎山说道。 “炎哥哥敷过药了。”惜儿解释。 “不要紧吧?”顾擎山问。 “没事。”罗炎回答。 “那就好,否则我的罪过可大了。刚才庄主知道这事后,还大发雷霆,他也禁止再有比剑之事重演,我想这样对大家都好。” 惜儿赞同地点头。顾擎山又道:“不过方才那场剑术比赛还真是精采,可惜的是你输了。”他一副惋惜的模样。 “罗炎没有输掉这场比赛。”影澄反驳。“只是因为……”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眼神却瞟向惜儿,眸中有丝怪罪之意。 “不关惜儿的事。”罗炎冷冷的说。 惜儿覆住他的手,轻轻摇头,表示她不介意,罗炎的眼神顿时柔和下来。 影澄撇过头去,不想看这一幕,因为那只会让她的心底更酸楚,她早就知道的,不是吗?他的眼里永远只有惜儿,但为何她仍如此执著? 顾擎山扫视影澄一眼,说道:“不过方才真是太危险了,惜儿就这么跑过去,我想阻止时已来不及。” “我只是想让炎哥哥停下来。”惜儿微低著头,不知该如何解释。 顾擎山不懂她话中的含意,他又道:“罗炎不见得会输。” “我知道。”惜儿颔首。 “那你为什么……”顾擎山实在不懂。“你是说你知道罗炎不会输,是这个意思吗?” 惜儿点头,影澄则轻锁眉头。“你怎么会知道?你又不会武功。” 惜儿还没回答,顾擎山已插嘴道:“是啊!我也很好奇。”他转向影澄。“像方才惜儿就预测你会输,若不是罗炎动作快,你可能就受伤了。” 影澄的脸色变得有些难堪,这么说罗炎根本不是主动要救她的? 惜儿见影澄的脸色沉了下来,便急急道:“没有,我只是胡乱猜的。”她并没有要使影澄难堪的意思。 她连忙拿起桌上的茶杯,摆好在每个人面前。“喝茶。”她快速起身,将热烫的茶壶拿起,想为每个人倒水,以化开现场的尴尬。 但她一紧张便出了差错,倒出的热水倾翻在杯缘上,使杯子倒向一边,惜儿惊呼一声,连忙放下茶壶,想拿起翻覆的茶杯。 “小心。”罗炎迅速扣住她的手。“会烫著的。” “我来好了。”影澄拿起茶壶,扶正发烫的杯子,为每人注满热茶。 “谢谢。”惜儿松口气,随即又道:“我去拿抹布。”她得把溅在桌上的热水吸起。 于是她匆匆起身,绕过小拱门和屏风,至内室随手取了块布,便又急急走出,当她擦干桌面时,这才松了口气。 “这不是绣布吗?”影澄指著惜儿所谓的“抹布”。 惜儿睁大眼,注视手中的布,随即涨红脸。“我拿错了。” 顾擎山笑道:“惜儿啊,惜儿,你真是迷糊,竟把绣布当抹布。”他像吟诗般地朗诵著。 影澄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惜儿红著脸坐下,罗炎皱下眉头,瞥了顾擎山一眼,他的笑声瞬时便有些尴尬,于是掩饰地啜了口热茶。 “嗯,这茶挺好喝的。”他赞美地说。“哪儿的茶叶?”他又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这是邓老送的。”惜儿解释。 “邓老送你?”顾擎山讶异的看著惜儿,邓老可是对谁都没好脸色,以前练功夫时,自个儿可是吃足了他的苦头。 “有什么不对吗?”惜儿不解。 “邓老为什么送你?”影澄也问。 惜儿轻蹙眉宇。“我不知道,这很重要吗?”邓老常送她东西,所以她不觉得哪里奇怪。 顾擎山笑著摇头。“你真有办法,惜儿。” 惜儿听的一头雾水,邓老虽然人怪了些,但其实他人很好的。他一个人住在后山,不喜欢待在山庄,所以她只要有空就会常去陪他,因为她知道他很寂寞。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这儿还有很多,可以送你。”惜儿说。 顾擎山又倒了一杯茶。“那就不好意思了。” 惜儿又起身,走到桌旁的柜子,回头问道:“影澄姊姊要吗?” “不用了。”影澄喝口茶水,透过热呼呼的蒸气,看著惜儿踮脚想拿架上的木罐,当然,她也瞧见罗炎的目光始终跟随惜儿。 罗炎起身走到惜儿身后,替她拿下木罐,惜儿微笑著向他道谢。 影澄移开目光,不想面对他们两人昭然若揭的情感,她轻轻地叹口气,伸手拿起茶壶,想为自己再倒杯水。 顾擎山看著罗炎和惜儿,调侃道:“你们简直是孟不离焦。”他轻笑。“什么时候请吃喜糖?” 突然,“锵!”一声,影澄手中的茶壶一滑,掉至桌面,她吓了一跳,迅速伸手想扶正── “别碰──” 顾擎山话才说完,影澄已被洒出的热水烫著,她紧皱眉头,闷哼一声。 “影澄姊姊──”惜儿惊呼一声,急忙奔过来,她伸手碰了她手臂一下,想看看她右手背的伤势。 影澄甩开她的手。“我没事。” 惜儿愣了一下。“我去拿药。”她连忙至柜子内拿瓶药水,又奔回来,想为影澄上药。 影澄忍著痛。“不用了。”她再次挥开惜儿的手。 惜儿措手不及,药瓶瞬时掉至地面,碎成片片,所有人全愣住了。 影澄紧皱眉头,说了句:“我自己会处理。”她轻咬下唇。“打扰了。”她转身离开。 顾擎山立即道:“我去瞧瞧她怎么了?”随即也走了出去。 惜儿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罗炎走向前,转过惜儿的身子,俯身对她说:“别在意。” 惜儿仰头,眼中流露著困惑和受伤。“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不知道。” “你没有做错什么。”他温柔地滑过她粉嫩的脸颊。 “但是为什么……”她呢喃著不知该怎么说。“我真的不知道。” 罗炎轻叹口气,拥她入怀。惜儿将脸埋入他的胸膛,双手紧抱著他,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声,她闭上双眼,让他的力量渗入她的身体。 半晌,她才道:“我觉得好多了。”她抬头对他灿烂微笑。 罗炎这才放心,他摸摸她的发,惜儿敏感又心软,总让她特别容易受伤。 “我该收拾这一团乱了。”她离开他的怀抱,走向圆桌。 “小心别烫著了。”他也走向圆桌。 “我知道。”她笑著扶好倾倒的茶壶。“等会儿我再去看影澄姊姊。” “惜儿,别勉强。”他摇头。 “我知道。” 她可爱的笑容让他说不出阻止的话,只能轻摇著头,他早知道她不会轻易放弃的。 接下来几天,雪愈下愈大,寒冬脚步已慢慢接近,惜儿整天忙著为罗炎做新衣,希望能赶在年前完成。除了偶尔出去赏雪外,她和罗炎都静静地待在屋里,一块儿聊天、对弈、读些书,有时她也会奏几曲古筝,和罗炎共赏,这技艺都是邓老教她的,当然他也教了她一些药草医术知识。 而今天庄主有事找罗炎,于是惜儿便一个人在屋里缝衣,等他回来。 片刻后,惜儿觉得有些累了,于是她放下衣裳,起身至门口,走出房外赏雪。 雪已愈积愈厚,让她想到廊外堆雪。不知什么原因,她就是爱看雪花纷落,或者是因为白茫茫的一片,让她觉得宁静而且纯净,似乎所有不美好的事物全掩盖在白雪之下。 “惜儿。” 她转头瞧见唐祥云朝她走来,不禁有些讶异,她和唐祥云并不是十分熟稔,虽然同住在“庆会园”,但很少来往。 “出来赏雪?”他笑道。 “嗯。”她点头。 “你不加件衣裳,受凉了,罗炎可是会心疼的。”他开玩笑道。 惜儿粉脸通红,不晓得要说什么? 唐祥云看著园子里的花草树木上覆著一层白雪,连湖面都像是快结冰了,他仰望天际,良久才道:“我是来找罗炎的。” “炎哥哥不在。” “我知道。” 惜儿不解地望著他,唐祥云牵扯嘴角。“其实是先来找你。” 惜儿诧异道:“有事吗?” “这几天我心里一直想著上回比剑的事。”他顿了一下,转向她。“我很好奇……不,其实应该说我想知道一件事,它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见他不再说下去,惜儿接口道:“什么事?” “如果当时你没喊罗炎,会发生什么事?” 惜儿惊讶地睁大眼,无法回话。 “我想再和罗炎比一次──” “不。”惜儿冲口而出,“不行,不行。” “为什么?” 惜儿慌张地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因为……庄主……庄主禁止再比剑。” “我和罗炎可以不让庄主知道,或许到后山──” “不,不行。”惜儿下停地摇头,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只不过是比个剑,你不用紧张,这次我都想好了,以木剑代替真剑就不会再有人受伤。” 惜儿仍是摇头。“什么剑都一样,会受伤的。” “惜儿,你放心,这次绝对不会再有人受伤,我一定要和罗炎分个高下,否则我无法释怀,因此,我希望你能说服他。”他有些激动的说,前天他曾私自找过罗炎,因为被拒,所以他才来找惜儿。 “我不能。”惜儿拒绝。 “为什么?我保证不会有人受伤。” 惜儿摇头。“你已经赢了──” “我根本没赢。”他冷哼一声。 “胜负有那么重要吗?” “我只是想知道结果。”他瞄了她一眼。“而且据擎山所说,你也知道我没赢不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知道影澄无法胜过我,而叫罗炎出手帮忙吗?”他看著她。“我很好奇你是如何预料的?” 惜儿不知该如何回答,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原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我只是胡乱猜的。”她说。 他微扯嘴角。“反正这些已不重要,我只希望你能说服罗炎。” “对不起。”她摇头,转身欲回房。 唐祥云伸手想拉住她,眼角却瞥见罗炎一行人由廊角走来,他的眼神冷得让唐祥云的手僵住,于是他缩回手,交叉于腰后。 这时惜儿也瞧见罗炎,她立刻绽出笑容,奔向他。“炎哥哥。” 罗炎身旁还站著影澄、顾擎山、詹翠樱和阿娴,惜儿一一向他们打声招呼。 詹翠樱的脸色非常难看,她怒道:“祥云,爹找你。” 唐祥云点个头。“我这就去,怎么不差人叫我,还亲自过来。” 詹翠樱冷哼一声。“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你却给了我惊喜。”她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人,对阿娴吼道:“走快点。” “是。”阿娴颤声回答。 唐祥云一头雾水,不知詹翠樱怒从何来,他也紧跟著离开。 “怎么了?”惜儿喃道,不懂翠樱小姐怎么怒气腾腾,她抬头望著罗炎时,才发现他也紧锁眉头。 顾擎山笑望著詹翠樱离去。“有人打翻醋坛子了。” 罗炎皱眉地对惜儿说:“怎么不加件衣裳?” “不冷。”她回答,随即转向影澄。“你的手好点了吗?” 影澄微点个头,她的右手缠著纱布,恐还得过些日子才会完全复元。 “那就好。”惜儿欣慰地微笑,虽然她送药给影澄都遭拒绝,但只要影澄的伤有起色便好。 “进来坐好吗?”她邀请。 “不用了。”影澄拒绝,随即和顾擎山一起离开。 罗炎拨开惜儿颊边的一绺发丝。“他来和你说什么?”他皱紧眉头,发现心中掠过一丝不悦,这是从未有过的现象。 惜儿不解地看著他。“你在生气吗?”她的双手轻搭在他的手臂上。“怎么了?” 他摇头,试著缓和自己的情绪。 惜儿这才道:“他要我说服你和他比剑,我好担心。”她忧心忡忡。 “我不会答应的。”他安抚地轻揽著她,示意她别想太多。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会担心,他的意志非常坚定。”她轻轻叹口气。“我想他还会再来。” 罗炎揽紧她,压下恼怒的感觉,方才唐祥云想抓惜儿的举动惹恼了他,他不想再让惜儿和唐祥云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虽然知道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但他仍是不悦。 他俯身在惜儿额上印上一聁。“别再和他单独一起。”他显得有些霸道。 惜儿双颊透著红晕,因他亲匿的举动而害羞,他很少如此直接表达他的情感,让她有些讶异,但她喜欢,虽然她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 “庄主找你什么事?” “过几天我得出去一趟。” 惜儿震惊地摇头。“可是你才刚回来,为什么又要──” “惜儿。”他温柔地打断她的话。“我当天就回来了。” 她再次讶异,“噢!”随即露出一抹笑容。 他也微笑,轻柔地抚著她的脸。“进去吧!你会著凉的。”她的小脸冰冰的。 她摇头,靠著他她根本不冷,他身上的热气一直温暖著她。“你什么时候去?” “还不晓得。” “如果只是一天往返的话,能不能带我去?” “不行。”他拒绝。 “为什么你从来不带我去,影澄姊姊就能跟著去。”她不懂原因何在? “这次她也不去。” “为什么?”她惊讶道,每次他还有顾擎山、影澄都一块儿出门。 “庄主说她不用去。”他只解释到一半,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影澄的烫伤还没复元。 “为什么?” 罗炎没有回答,惜儿看著他,又问了一次,他只好道:“这是庄主的意思。” 惜儿轻蹙眉头,不再追问。 “不要胡思乱想。”他俯身吻她的额头。 “嗯。”偎在他的臂弯中,她觉得很有安全感,她实在不该庸人自扰,徒增烦恼,他不带她出去没关系,只要他平安回来就好。 “进屋吧!”他牵著她柔软的白嫩小手往屋内走。 惜儿被他厚实的手掌握著,感觉他指节间的茧,那是熟悉且温暖的,这时她总会想起以前的日子,他们在罗府过的辛劳岁月从不曾在她记忆中抹去,当时留在她掌心的茧已随岁月而消失无影,但他的却从不曾磨灭。 这让她更珍惜他们现在所拥有的,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顺利找到梅姨,虽然他们两人心底都清楚梅姨恐是凶多吉少,但他们仍宁可抱著一线希望,继续找寻。 就像她小时候执著的等娘来接她一样,她必须有此期望,才能支撑她过日子,当然,长大后她才晓得母亲是永远不可能来接她了,她也才明了她不是被抛弃的,母亲已尽她最大的力量来安排她往后的日子,这抹痛已随时间慢慢抚平,但她的不安全感却从不曾淡化,所以,她才会害怕罗炎离开她的日子,那样的等待是如此可怕,以至于她永远无法习惯他不在身边的日子。 她进屋后带上房门,两人至桌边坐下,惜儿替他倒杯茶水,她拿起衣裳缝制,说道:“最近我常想起以前的事。” “什么事?”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突然展开笑靥,难得俏皮道:“想起你说要烤鱼给我吃,可却从来没实现过。” 罗炎露出一抹笑容。“一百条是吗?” 她笑著点头。“嗯。” 他宠溺道:“等雪停了,我带你去溪边。”他想起他们两人窝在洞中,相互依靠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他们和世界完全隔绝。 “我们去看洞还在不在?”她兴奋的说,见他颔首后,她才又道:“最近我常在想若当初没有离开罗府,不知我们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想回家看看吗?” “那不是我的家。”他不带感情的陈述,几年前他为了查探母亲是否在罗府而回去过,他没有多作留恋便又离去,对那地方他从没有任何不舍的情感,他想他这一生都不会再和罗府有任何牵扯。 “我们一辈子都住这儿吗?” “你想吗?”他凝视她。 “我不知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她微红著脸,低下头。 罗炎抚过她的秀发,心底的暖意逐渐扩大,他沙哑道:“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他承诺的话语,让她脸上的红晕加深,但内心的喜悦是不可言喻的,她抬头看著他,眸子里是幸福的光彩。 罗炎无法自主的欺近她,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惜儿叹息出声,他紧拥著她娇小的身子,情不自禁地覆上她娇艳红润的唇,生涩地吻她。 惜儿倒抽口气,倏地,血液全往脸上冲,她的心跳得好快,呼吸急促,她不自觉地抓紧他,而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前,他已缓缓离开她的唇。 罗炎凝视著她,气息沉重,他粗嘎的说:“我吓到你了。”他抚著她嫣红光滑的脸颊,仍想吻她,但怕吓到她。 惜儿说不出话来,急急摇头。 “我们不会一辈子待在这儿。”他箍紧她。“我们会有自己的家。”他克制地亲吻她的鼻尖。 她微笑。“嗯,还有梅姨。”她伸手环上他的颈项,对他甜笑著。 他露出一抹笑容,双手缩紧,惜儿偎在他的颈边,幸福地闭上双眼,脑海中已浮现他们三人快乐过日子的情景,若真能如此,她今生再无所求。 倏地,他们全听到一声尖叫,所有人全往前奔去。 罗炎心急如焚,他大吼:“惜儿--”他踹门奔进其中一间房。“滚开--”他咆哮。 压著惜儿的四名妇女全被吓了一跳,反射地往一旁挪动,罗炎冲向前,丢下剑,抱起惜儿,扯开她口中的布。 第六章 这场雪在三天后已渐有和缓之势,而罗炎也在当天一早出山庄,同行的则有顾擎山和唐祥云。 惜儿在大门口,目送他离去,但她的心情却是愉悦的,因为罗炎说他很快就回来了;而除了她之外,送行的人还有詹翠樱和影澄,因为影澄的伤还未完全复元,所以唐祥云便代她出外办事。 惜儿转身,正准备回“庆会园”时,听见身后传来詹翠樱的怒骂声。 “你这狗奴才,若是让我跌倒了,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她斥喝扶著她的阿娴,这积雪方才铲除,地上因而有些滑,使她站不稳。 “是,小姐。”阿娴战战兢兢的说。 影澄瞥向詹翠樱的小脚,这偌天山庄里,就只有她一人缠小脚,但当今朝野上下,视缠小脚是一种荣耀和地位的象征,因此趋之若骛,若当年她家没遭灭杀,她现在一定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事事有人服侍吧!反观如今寄人篱下,她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我扶你。”惜儿自动上前帮忙。 “不用你猫哭耗子。”詹翠樱气愤地挥开她的手。 影澄扯出一抹算是幸灾乐祸的笑意,从小到大,詹翠樱就是看惜儿不顺眼,而前几天撞见唐祥云私下找惜儿,更让她的敌意加深。 其实詹翠樱也下是故意找碴,从小到大,只要她一对惜儿“怎样”,下场总是“不太好”,当然,对她这位高高在上的小姐,自是一大侮辱,似乎她还得敬惜儿三分;就拿上次比剑一事来说,最后她仍是被庄主训斥一番。 蓦地,影澄露出一抹苦笑,她想起惜儿刚来山庄不久的某天下午,当时他们一群人全在中庭练剑…… “剑要打直。”邓老喝道,他拿竹藤击向顾擎山的手腕。 “噢!”顾擎山痛呼出声。 “不许叫,这点苦都吃不了,还练什么剑。”他怒斥。 影澄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自额上滑落,他们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半个小时了。 惜儿则坐在离他们不远的石头上,双手托腮,晒著暖暖的冬阳,她直盯著罗炎,深怕他会突然不见似的。 罗炎则是面无表情,似乎他仍能以同样的姿势再维持半小时,他右脚独自站立,左脚抬起,左手往前伸,右手则握剑摆在头顶上方。 过了片刻,惜儿被一只突如而来的蝴蝶分了心。 “蝴蝶──”她叫著起身,每次见到蝴蝶,就会让她想起娘。 所有人的目光全移向惜儿。 “看什么看,专心。”邓老大喝一声。 惜儿咯笑著追著蝴蝶跑。“蝴蝶。”她张开小手,想将它抓住。 她在原地绕了几圈后,便追著蝴蝶往另一边草丛而去,罗炎的目光随她走。 “专心。”邓老的竹子打向他的手臂。 罗炎皱下眉头,没有吭声。 惜儿跑了一阵子后,双手一拍,“啪!”一声。“抓到了。”她笑得好开心,她要拿去给炎哥哥看。 “惜儿,过来。” 惜儿转头瞧见詹翠樱倚在廊柱上,瘦小的阿娴扶著她,身后还站了四名妇女,她们有的人手中拿纱布针线,有的拿木板。 “什么事?”惜儿走向她,双手小心翼翼的合著,深怕蝴蝶飞走。 詹翠樱下巴一扬,命令道:“给我抓起来。” 她身后的四名妇女立刻抓住惜儿,她们将她抱起来,蝴蝶立刻自惜儿手中飞走。 “蝴蝶。”她挣扎著。“放开我,炎哥哥──” “嘴巴捂起来。”詹翠樱叫道。 她们抓著惜儿进入一间房,詹翠樱扬起下巴。“我这|奇+_+书*_*网|可是为你好,惜儿。” 四名妇女将惜儿压在桌上,动手褪去她的鞋袜。 “小姐……”阿娴颤声道,不知她们要对惜儿做什么? “给我闭嘴。”詹翠樱厉声道,昨天惜儿害她被爹骂,她一定要让惜儿吃些苦头才甘心,爹从没骂过她,可是昨天爹竟然当著大家的面害她出糗,就只因为她打了惜儿一巴掌,那有什么错?从小到大,她爱打谁就打谁,也没见爹说过半句,为什么她就不能动惜儿?她偏要。 “哎哟!”一名妇女叫了一声,她正要塞住惜儿的嘴,竟被咬了一口。 “放开我。”惜儿害怕的叫喊,“炎哥哥──” 这时,罗炎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不自觉地放下手中的剑。 “干什么?”邓老斥喝,打向他的手。 罗炎无动于衷,当他瞧见先前的蝴蝶飞过草丛,却不见惜儿时,他直觉地不安了起来。 “惜儿。”罗炎往前走。 邓老怒道:“回来。” “惜儿──”他又喊,蓦地,他开始往前跑。“惜儿──”他听见惜儿的叫声。 “搞什么!”邓老咒骂,一个箭步向前要将他抓回来,其他人则面面相觑,不知罗炎怎么突然反常? 倏地,他们全听到一声尖叫,所有人全往前奔去。 罗炎心急如焚,他大吼:“惜儿──”他踹门奔进其中一间房。“滚开──”他咆哮。 压著惜儿的四名妇女全被吓了一跳,反射地往一旁挪动,罗炎冲向前,丢下剑,抱起惜儿,扯开她口中的布。 惜儿泪流满面,整个人不住颤抖,罗炎抱紧她。“怎么了?”他的胸口一阵抽紧。 “好痛。”她抓紧他,整个人缩成一团。 邓老和其他人这时也进了屋里,詹翠樱怒道:“你们竟敢随便闯进来。”而后她掴了阿娴一记耳光。“就是你爱在那儿乱叫。” 阿娴站在一旁不敢吭声,她是瞧见惜儿的脚被硬生生折弯,才不由自主地尖叫的。 其中一名妇女急急向邓老解释道:“我们只是在替她缠脚,小姐也是为她好。” 罗炎一听立即低头,惜儿的右脚背不自然的弓起,显然已经骨折,他立即怒火中烧,瞪视著詹翠樱,双手握紧成拳,额上的青筋暴起。 “你……看……什么……看……”詹翠樱嗫嚅,被他眸一异的怒火吓了一大跳。 邓老走向前,对罗炎喝道:“还不让开,你要她的脚废了是不是?” 罗炎移至惜儿的左侧,抚著她的发,轻声安慰,惜儿埋在他怀中啜泣,小手抓紧他背后的衣裳。 邓老迅速出手,“喀!”一声,伴随著惜儿的哭喊,骨头已恢复原状,罗炎抱紧惜儿,怒火不断高涨。 这时詹鸿达也闻声而来。“怎么回事?” 詹翠樱有些心虚,但仍大声道:“我也是为惜儿好,缠脚可不是每个人都能缠的。” 罗炎抱起惜儿,她圈紧他的颈项,在他的颈肩抽噎,双腿则环著他的腰,她被吓坏了。 罗炎逼近詹翠樱,眸子冷得能让湖水结冰,他发过誓,再也不让惜儿受伤。 “你……干嘛!”詹翠樱倒退一步,倔强道:“我是担心她长大后……嫁不出去……” 罗炎咬牙,握紧拳头,詹鸿达立刻挡在女儿身前。“你要做什么?”他喝道,他看来一副想杀人的模样。 惜儿哽咽道:“不痛,惜儿不痛了。”她摸他的脸。 他低头,拭去她的泪,内心一阵挣扎,在这里他仍是无法保护她,但除了这儿,他们两人还能去哪?娘也没有下落…… “翠儿,快道歉。”詹鸿达说道,他对这个任性的女儿实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她为什么偏爱找惜儿的麻烦? “不用了。”罗炎冷声道,他抱著惜儿往门口走去,影澄和顾擎山他们立刻让开一条路。 詹翠樱顿时觉得颜面无光,她生气道:“缠脚有什么不好?” 罗炎拥紧惜儿不吭声,惜儿抹去泪水。“不要生气。”她试著对罗炎微笑。“惜儿很好。” 罗炎收紧双手,她的话让他更苦,为什么他们总得逆来顺受? “罗炎,你不要介意,翠儿没有恶意,由另一方面来看,这对惜儿日后嫁人有帮助。”詹鸿达打圆场。 罗炎在门口站定,冷然道:“我不在意惜儿有没有缠脚。” 话毕,他跨门而出,留下一室的静寂。 影澄苦笑一声,她永远记得这句话,它揭示了罗炎的心意,从七年前至今都没变过,他当时就决定娶惜儿为妻了。 她仰天喟叹一声,或许,她就是欣赏他的这份执著,但却苦了自己。 “你不舒服吗?”惜儿关心的问,影澄看来有些苍白。 她瞥向惜儿,无法压抑自己对她的厌恶,她明白自己是迁怒,一看见她,心中就有份芥蒂。 “我没事。”她冷淡的说。 “你别假好心,行不行?看了就令人讨厌。”詹翠樱不屑道。 “我没有。”惜儿摇头,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詹翠樱走到她面前,鄙夷道:“每次就只会装无辜样,我可警告你,你别打什么歪主意,若下次让我再见到你和祥云一起,就别怪我不客气。”她伸手推她。 惜儿后退一步。“我……” “听见没?”詹翠樱用力推她一把。 惜儿一个踉跄,而影澄伸出去的手在中途停了下来,于是惜儿滑倒在地上,她闷哼一声,觉得掌中有些刺痛。 阿娴惊呼一声。“惜儿小姐……” “你叫她什么?”詹翠樱怒视著她,“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她狠狠地捏她的脸颊。 阿娴呜咽著不敢出声。惜儿急忙站起,“不要这样。” 詹翠樱对阿娴骂道:“你就爱帮她是不是?到底谁才是小姐?” “你……”阿娴落泪。 惜儿上前。“阿娴没有──” “走开。”詹翠樱怒道。“我管我的下人,没你的事。”她捏著阿娴离开。 惜儿不知如何是好,她迈步想追上去。 “你最好别过去。”影澄冷淡地开口。“你这样她只会更生气,受苦的还是下人。” “可是……” “你如果想害她,那就过去。”影澄顿了一下又道:“有时你最好量力而为,不要每件事都想插手,别人也不见得领你的情,反而更让人讨厌。”她说完,便往前走去。 惜儿愣在原地,对于影澄的话不知该如何反应。她低头看著掌心,鲜血自指缝中流出,树枝和石头划伤了她的手,但她却不觉得疼。 影澄的话让她的心一阵刺痛,她从来没有要惹人讨厌的意思,她只是想尽能力帮助人,可是她似乎都做错了,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麻木的往前走,有些茫然,怔怔地想著影澄的话,觉得无所适从。 “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一名身穿红袍,头带暗红帽带,年约五十的男子说道,他的发鬓已有些泛白,身材瘦削,声音有些尖细。 “公公,您又不是不知道这批人神出鬼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无疑是海底捞针。”说话者是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身穿藏青宽袍,站立在公公身前。 “我不想听这些废话,这批狂贼已杀了魏公公的五名亲信,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连我的性命也难保。”黄公公质问。 “怎么会?公公武功盖世──” “我不想听这些废话。”黄公公冷哼一声。 这几年,也不知从哪儿窜出一批黑衣人,个个武功高强,动作迅速敏捷,专杀魏公公手下的亲信,已引起魏公公的震怒,誓言一定要抓住这批人,所以,派他出马亲自调查这件事。 “小的一定尽力彻查。”刘知县惶恐的说,他拭去额上的汗,心中不断诅咒那群黑衣人,不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和公公以及“东厂”作对,却让他查了两年都无所进展,现在可好,魏公公已然动怒,再查不出个眉目,他的脑袋恐怕不保。 “还烦请公公在魏公公面前替小的美言几句,再给小的一点时间。”刘知县必恭必敬道。 “这可就要看你的表现了,若你再查不出个蛛丝马迹,连我都保不了你。”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刘知县频频点头。“公公旅途奔波必定累了吧!小的已请仆人准备上好酒席──” “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等会儿我还得赶回京城,这次是私自前来,不便弄的人尽皆知。”黄公公回绝,要不是看在刘知县和他是同乡,两人一起长大的,他也不会特地跑这一趟。其实他来此最重要的目的是── “什么人?”他尖声道。“还不现身。” 就在刘知县不明所以的左右张望之际,蒙面黑衣人自屋上跃下,一道冰冷寒气直逼黄公公,而在刘知县张口欲喊之际,其中一名黑衣人击向他的后颈,他咕哝一声,昏倒在地。 黄公公往旁一侧避开剑锋,右手想扣住黑衣人的手腕,黑衣人立即一个后掠躲开。 “我等你们很久了。”黄公公冷笑地注视著眼前三名黑衣人,其实他这次只身来此的最大目的,就是想引敌人现身,他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 三名蒙面客先是一怔,但立即连成一气攻向他。 “我倒要见识见识你们的功夫。”黄公公细声道,其实暗中已埋伏许多的锦衣卫,但他不打算动用到部属,那只不过是多些牺牲者罢了。 他纵身一掠,杀人三人之中,只见刀光剑影,杀气重重。 “好狠毒的剑法。”黄公公冷声道,瞬间,他脑中闪过一丝念头,他只认识一人使得如此毒辣剑法…… 其中一名黑衣人见他分心,立刻刺向他的心口,他侧身扣住剑身,迅速出掌,黑衣人反射与之对掌,“砰!”一声,黑衣人往后飞去,撞上梁柱,黄公公则退了数尺。 另一名黑衣人趁势扬剑旋身刺向他,黄公公侧身一避,虽躲过了要害,但却被划伤手臂,他怒吼一声,右手劈上那名黑衣人的胸口。 “小心。”第三名黑衣人飞身踢开同伴,一个侧旋,利剑前伸,眼看就要对上黄公公的手掌。 黄公公立刻变换招式,合掌擒住剑身,黑衣人大喝一声,一道剑气飞奔而去,黄公公大吃一惊,要退开已来不及,只见剑气直射黄公公的胸口。 黄公公哀嚎一声,往后跌去,立刻吐了一摊血,黑衣人紧跟著就要解决他的性命。 突然,书房外传来一女子声音。 “老爷,茶泡好了。” 房门被推了开来,一中年妇女端著茶水进来,见到眼前景象,不由得尖叫,顿时茶盘碎了一地。 就当黑衣人的剑已刺向黄公公喉咙之际,却瞧见进来的妇女,不由得大吃一惊,手中的剑迟疑了一秒。 而这一秒已足够让黄公公反击,他双掌平飞打向黑衣人── “小心──”身后的同伴立刻扑向前,但为时已晚── 只听“砰!”一声,黑衣人被打得退了几尺,他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但根本来不及细细探究,因为房外立即奔进数十名锦衣卫。 “抓住他们。”黄公公勉强支撑著身体,他虽避过心脏要害,但胸口中了一剑,若不及早医治,恐也会命丧黄泉。 中掌的黑衣人冷声道:“退。” 身后两名同伴立即飞身上屋顶,他解决了几名锦衣卫后,才趁机一掠而上,而后消失在黑夜之中,就像鬼魅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惜儿坐在桌前缝衣裳,却心不在焉地往窗外瞧,雪又开始下了。 “噢!”她反射的将手指含入口中,又刺到了。 她叹口气,放下衣裳,影澄和詹翠樱的话已困扰了她一整天,她好想找炎哥哥谈谈,但太阳都快下山了,他却还没回来。 她深吸口气,走出房外,她决定去看看阿娴是否无恙,虽然影澄叫她别多管闲事,但她实在无法这样漠视不管,她不能如此置身事外。 当她漫步绕过曲廊往詹翠樱住的“澹宁居”去时,中途经过梅园,瞧见梅亭里聚集了一些人正在饮酒作乐,她定眼一瞧,有些是庄上的人,但有些不是,她还听见了詹翠樱的笑声,她考虑著要不要过去。 虽然山庄平时很少有客人来访,但每当年关之际,就会有客人先来向庄主拜个早年,而她不喜欢见陌生人,所以总是能避便避,她踌躇一下,决定还是先回避。 “惜儿,怎么也来了?”詹鸿达由廊道一头走来。 “没有,我随便逛逛。”她搪塞道。“我就要回房了。” 詹鸿达了然的微笑。“罗炎不在,你便闷的慌了。” 她绋红双颊,摇摇头。“不是的。” “别不好意思。”詹鸿达微笑,“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们都大了,最近我还在想是不是该找个良辰吉日,把你跟罗炎的婚事办一办。” 惜儿满脸通红,不知该说什么。 詹鸿达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心有所感的说:“虽然你们不是我的亲生儿女,但我一直把你们视为己出。” 在所有他养育的孩子当中,他不讳言罗炎和惜儿是他最疼爱的,只是在其他人面前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否则对他们也不好。 “我明白。”惜儿了然于心。“您一直想让炎哥哥开朗些,但却从来不过问我们以前的生活,您担心伤了炎哥哥的自尊,而不接受您的帮助。” 詹鸿达诧异地看著惜儿,随即叹口气。“若翠儿有你一半懂事又善解人意就好了。”他一直认为惜儿的心思最细密,而且总是多一份关怀别人的心,他想这也是为何罗炎会对她疼惜呵护,因为她懂他的心。 “要不要到亭子坐坐?”他慈爱地摸一下她的头。 “不了,我不习惯──” “我知道。”詹鸿达微笑,“快回去加件衣裳,小心受凉。” “嗯。”惜儿就要告退。 “爹──” 詹翠樱由阿娴搀扶著从小径走来,脸上的表情是不悦的,因为她看见惜儿。 她的身后跟了三名男子,上了曲廊后,他们和詹鸿达拱手作礼。 “等等,惜儿。”詹翠樱冷声道。 惜儿停下步伐,转身,不解地望著她。 而詹翠樱身旁一名穿著棕色圆领长袍的男子在听见惜儿的名字时,不禁皱一下眉头,他对这名字似乎有点熟悉;而在看见惜儿时,他的眉锁的更深,总觉得有股熟识感,可偏又想不起来。 “你来这儿干嘛?”詹翠樱质问,她心想惜儿是不是对今早她推她一事耿耿于怀,因而来向父亲告状。 “翠儿,别无理取闹。”詹鸿达沉声道,示意还有客人在场。 詹翠樱“哼”一声,偏过头去,惜儿趁此,无声问阿娴是否安好,阿娴微点个头,惜儿这才安心。 “不知在下是否见过惜儿小姐?”棕衣男子难抵好奇心,决定直接询问。 所有人全被他的问话吓一跳,惜儿睁大眼摇头,便避了开去。 詹翠樱怒道:“她不是什么小姐,她只是──” “翠儿。”詹鸿达厉声道,阻止她再说下去,从小便告诫她不可口没遮拦,她就是听不进去。 詹翠樱气得一扭头,转身离去,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了。爹为什么老为了惜儿和罗炎的事对她吼叫? “是在下太莽撞,庄主可千万别怪罪翠樱小姐。”棕衣男子说。 “是小女太任性了。”詹鸿达致歉。“你们怎么不在梅亭赏花?” “因为有事,所以来向庄主辞行。”棕衣男子道。 “那我就不留各位了。”詹鸿达一面和他们寒喧几句,一面送他们至大厅,而后示意仆人送客。 就在客人走后不久,詹鸿达正预备回梅园之际,听见仆人在大门嚷嚷,他立刻走出正堂看看怎么回事? “庄主。”顾擎山喊道,他撑著唐祥云走来,罗炎站在另一侧,他的脸色苍白的可怕,冷汗不断自他额际滑落,眸中有一抹狂野。 “老天!”詹鸿达奔上前,随即吼道:“叫邓老。” 仆人立即领命往后山跑,詹鸿达想上前扶著罗炎。 “不要碰我。”罗炎沉声道。 詹鸿达立即愣住,发觉罗炎眸中有不寻常的疯狂神情,他转向唐祥云,瞧见他和罗炎一样,而且他的左掌整个泛黑。 “他们中毒了。”顾擎山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罗炎不让任何人碰他。” “快进大厅。”詹鸿达只能在一旁干著急,什么忙也帮不上。 罗炎强撑著人大厅。“别让……惜儿知道。”他困难的说,试著保持清醒,他坐在椅上,双手以剑撑著。 “我晓得。”詹鸿达示意仆人关上大厅的门,而后遣退下人,原本他是想让罗炎和唐祥云进厢房,但恐怕他们是没气力了。 顾擎山将唐祥云安置在椅上,转身向詹鸿达解释:“那贼人好阴险,在手中藏了毒针,若不是罗炎,我恐怕也中针。”他下意识地摸摸肩膀,真是好险。 “现在先别说这些。”詹鸿达著急地踱步,没注意到他们两人的眼神愈来愈狂野。 须臾,邓老由侧门走进来,詹鸿达立刻迎向前。“他们中毒了。” “我看看。”邓老冷静的说,但当他瞥见唐祥云的手掌时,立即大惊失色。“老天,别运气。”他叫道,他快速出手点住唐祥云的穴道。 唐祥云扬剑格开邓老,詹鸿达吓了一跳。“怎么回事?祥云,你冷静点。” 邓老后退一步,瞄了罗炎一眼,手心不自觉的冒出冷汗。“再不快点,他们两人会发疯致死。”而在他们死前可能会杀光山庄里的人,他咆哮:“快找惜儿。” 詹鸿达犹疑:“可是──” “快──”邓老大声道,只有惜儿能让罗炎镇定。 “好。”詹鸿达立即夺门而出。 “不──”罗炎眸中的狂野更炽,他起身。 邓老对顾擎山道:“别动手,听见没,你不是他们两个的对手。” “是。”顾擎山紧张的退向角落。 邓老冷静道:“坐下,罗炎,试著保持清醒,想想惜儿。” 罗炎犹疑地停住步伐。“惜儿──”他咬牙,一手按住头,他觉得头愈来愈疼。 而唐祥云怒吼一声,攻向邓老,邓老扬手扣住唐祥云的剑身,嘀咕道:“可别两个一起来。”他这把老骨头可吃不消。 唐祥云像疯了似的与邓老搏命,两人斯杀半晌,邓老才见得一丝破绽,立即大喝一声打向唐祥云的胸口,唐祥云撞向桌椅,邓老飞身向前点了他的昏穴,这才松口气,总算解决了一个。 “小心──”顾擎山叫道。 邓老感觉背后一股杀气,立即飞身避开,“该死!”他按住腰,被划了一道,他咒骂:“老子教你功夫可不是叫你来杀我。” 罗炎扬起利剑,一股浓厚杀气笼罩全身,邓老退后一步,掌心冒汗。 “剑给我。”邓老冷声道。 顾擎山将剑丢向他,罗炎一个侧旋,直入邓老的心口,邓老立刻扑身在地,随后飞起接剑,往后挡住罗炎的第二招。 两人一来一往攻了数十回合,罗炎的剑再次划过邓老的手臂,他纵身一掠,由上向下扑,剑身笔直朝邓老头顶刺去。 邓老被迫接剑,两人剑锋立即相交── “炎哥哥──”惜儿出现在门侧,她大喊:“不要!” 罗炎震住。“惜……儿……” 邓老迅速出乎,左手劈向他的颈项,罗炎摔至地面。 惜儿冲向前,邓老在一旁喘气,抹去额上的冷汗,真是千钧一发。 “炎哥哥。”惜儿跪在罗炎身前,扶起他。“你怎么了?”她著急地喊,庄主只说他快疯了,也没解释,没想到她一来便瞧见他和邓老在斯杀。 “还不来帮忙。”邓老对顾擎山叫道。 顾擎山立即上前将唐祥云扶到椅上坐好,邓老撑起昏迷的罗炎坐在唐祥云身边,回头对詹鸿达道:“去叫其他人出来帮忙,还有,提热水过来。” 詹鸿达立刻跑出大厅,叫仆人把大伙儿全叫来。 “炎哥哥。”惜儿不停地喊。 “别把他叫醒,他中毒了。”邓老打开药箱。 “中毒?”惜儿顿时脸色全失。 “他伤到哪儿?”邓老问顾擎山。 “胸口。” 邓老立即扯开罗炎的衣裳,只见他的胸膛乌黑一片。“他还真能忍。”他至今没疯还真是奇迹。 惜儿泪水盈眶,颤抖地抚过他的胸口。“为什么会这样?” 邓老瞧一眼他和唐祥云的伤,看样子他们都把毒针逼出来了,比较糟糕的是罗炎中了两支毒针。 “如果他们没运气逼毒,或许还可以撑久一点,这种毒只要一运气,扩散得更快。”他从药箱拿了两柄利刃,一把递给惜儿。 “待会儿跟著我做,再慢就救不了了。” 惜儿拭去泪水,勇敢地点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要救炎哥哥。 “等人到齐就动手。”他对顾擎山道:“压著祥云。” “是。”顾擎山按住唐祥云的肩。 这时其他人也接到通知而赶来大厅,连詹翠樱也过来瞧瞧。 “怎么回事?”詹翠樱叫。“祥云──” “别在那儿嚷嚷,快过来压住他们两人。”邓老喝道。 “是。”其他人纷纷跑来将两人按住,一看他们的伤势便晓得中毒了,也毋需再问。 邓老抓起唐祥云的手划了一道口子在手背上,乌血立即流出,惜儿跟著做,顺著针口划开。 “多划几道。”邓老说。“他中毒太深。” 惜儿点头,顺著肌肉纹理划开,她拿著湿布吸黑血,罗炎睁眼,开始挣扎,这时唐祥云也开始焦躁不安。 “按紧,按紧。”邓老吼道。 “老天,好大的力气。”一旁的人死命压住两人。 惜儿抬头看著罗炎。“炎哥哥。” 罗炎狂乱地注视她,想挣脱。 “是我,惜儿。”她克制著不让泪水落下。 罗炎不断冒冷汗,握紧双拳,他头痛欲裂,惜儿吸吸鼻子,拿过金针要封他的穴道,想减轻他的痛苦。 “别用金针──” 邓老的话才说完,惜儿手中的金针已下,却被罗炎的气震开,金针飞出,她的手指皮开肉绽,鲜血涌出,她闷哼一声,痛得落泪。 “没事吧!”邓老急道。 惜儿摇头,泪水淌下,罗炎看著她。“惜儿……”他哑声,眼神仍然狂野。 她吸吸鼻子。“别丢下惜儿一个人。”她拭泪,再次割开他的胸膛,自药箱拿出药丸塞入罗炎的口中,尝到她指尖的血腥味,似乎让他清醒了一点。 她将清洁的纱布放入热水中,而后压在他的伤口上,使脏血能更快排出,罗炎咬牙,试著不挣扎。 过了片刻,罗炎的伤口才流出鲜血,惜儿立刻洒上消炎药和金创药,替他包扎,又让他吃了颗解毒丸,这时唐祥云已处理完毕,人也陷入昏迷。 “祥云要不要紧?”詹翠樱眼眶含泪,手绢轻拭他脸上的汗水。 “熬过高烧就没事了。”邓老擦去额上的汗,人老了,体力实在大不如前。 “高烧?”詹翠樱尖声叫道。 “守著他就行了。”邓老关上药箱,就要走人。 “等一下。”惜儿跑向前。“你的伤。”她帮他在手臂上系纱带。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邓老粗声道。 “我知道。”她对他微笑。“谢谢你。” “你这孩子……”她就是这样惹人疼,他拍拍她的肩,便走了出去。 惜儿抹干泪水,走回罗炎身前,罗炎虚弱地凝视她。 “你的手。”他握住她仍在流血的指尖。 “没事,只要你活著,惜儿就好。”她又想哭了。 詹鸿达示意一旁的人扶唐祥云和罗炎回房,他们两个需要休息。 詹翠樱跟著唐祥云出去,心里可是紧张的很,怕他一命归西。 顾擎山则动动筋骨,方才压著唐祥云,使了太多气力;内心庆幸著自己未中毒,否则恐怕就会像他们两人一样,差点进了鬼门关。 只是在他心中存著一个疑惑,他明明记得罗炎已胜券在握,为何在紧要关头犹疑了一秒,致使被打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七章 惜儿拧干湿布,擦拭罗炎的脸和胸瞠,他已经昏迷三天了,仍不见起色,让她好心急。 这使她想起她来山庄时,发的那场高烧,当时是炎哥哥日夜守著她,如今却变成她在照顾他,她叹口气,吸吸鼻子,泪水无法遏抑的夺眶而出,滴落在他胸前。 “你要快点好起来。”她揉揉眼睛,试著振作,却无法克制地趴在他胸前啜泣。 “不要丢下惜儿,你答应过的,我们打了勾勾,打了勾勾……” 她在他颈边哭泣,她讨厌这种孤单的感觉,他们一个个都离她而去,她再也无法承受,如果失去他,她会崩溃。她不懂他为什么会中毒?没有人肯告诉她,他们都瞒著她。 “惜儿。” 影澄的声音让惜儿抬起头,她拭去泪水,替罗炎盖好被子才去开门。 “影澄姊姊。”惜儿请她入内,这三天,影澄经常来探望炎哥哥。 “罗炎好点了吗?”她走到床畔,注视他,散乱的发披散在他脸旁,更显出他的狂野不羁,似乎每多看他一次,她便陷得更深,无法自拔。 她自动地拧干湿布,替罗炎擦汗,惜儿站在一旁,已见怪不怪,从这两天影澄的行径,她已约略知道影澄的心思,但她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事,她担心影澄会愈陷愈深。 “炎哥哥还是在发烧。”惜儿回答。 “你要不要去歇会儿?这儿我来就行了。” 惜儿摇头。“我睡不著,而且我怕炎哥哥醒来找不到我,他会著急的。” 影澄停下手中的动作,对于她的话有些不是滋味。“如果他要找你,我会去叫你。” 惜儿仍是摇头,她根本放心不下罗炎,叫她如何离开呢? 罗炎摆动头部,呓语几声,惜儿立刻倒了杯水,走回床边。 “我来。”影澄接过水杯。 惜儿连忙扶起罗炎,在他背后撑著他,影澄将水靠近罗炎的嘴边,倒入他嘴中,但他没有吞咽下去。 “不是的,要先叫他一下。”惜儿拭去自罗炎口中流出的水。“炎哥哥,喝水。”她拍拍他的脸,叫了几声,罗炎才有反应。 他努力睁眼,影澄赶紧将茶水灌入他口中,罗炎眨眼,试著对准焦距,而后奇怪地望著眼前的人。“惜儿?” “我在这儿。”惜儿握著他的手。 罗炎转头看著身后的惜儿,这才闭上双眼,再度沉沉睡去。 影澄起身,蹙著眉宇,将茶杯放回桌上。惜儿让罗炎躺好,擦拭他不断冒出的汗水。 “我回去了。”影澄说道,这里根本不需要她,每来一次就难堪一次,即使与他面对面,他仍不叫她的名字。 “再坐一会儿。”惜儿挽留她。 “不用了。” 惜儿起身。“你能不能告诉我炎哥哥到底去做什么?为什么会中毒?”她绞紧双手,她已问了很多次了。 影澄瞄了她一眼,冷淡道:“我看你还是自己问他,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是因你而受伤的。” 惜儿怔住。“什么?”她追问。 影澄冷淡一笑,没有答话。 “为什么是因为我?”她无法理解。 “你问他吧!”影澄转身就要离去。 “麻烦你告诉我。”惜儿快步走到她面前。 “可是我不想告诉你。”影澄觉得自己卑劣,但她无法控制内心对惜儿的厌恶,如果她比惜儿早认识罗炎,那现在罗炎口中喊的就是她的名字,她觉得她只是输在时间的顺序上。 惜儿不知该如何反应,现在她明了影澄对她的敌意,但她却不知如何改善? 影澄傲然地走出房,惜儿叹口气,坐回床沿,上身伏在罗炎胸膛上,听著他的心跳声。 “你要快点好起来。”她难过地闭上双眼,紧紧抱著他的颈项,这样,她才觉得他不会远离她,而她需要如此的保证。 过了两天,罗炎才真正的清醒过来,他蹙著眉头睁开眼,觉得全身虚弱,他试著撑起自己,不太清楚为何会躺在床上? 而后,他发现惜儿倚著床柱入睡,他半撑起自己,却花去他剩下无几的气力。 “惜儿。”他轻触她的脸,她瘦了许多,眼眶下有些许的暗黑,她看来累坏了。 惜儿眨眼,当她瞧见罗炎时,不由得睁大双眼。“炎哥哥──”泪水盈满她的眼眶,她哭泣出声,抱紧他。“你……醒了……”她揉著双眼想证明这不是梦境。 “怎么哭了?”他抚著她的背。 惜儿痛哭出声,无法停止,泪水沾湿了他的颈肩,她抽搐著身体。“我好想你。”她哭泣,“我以为……你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会的。”他抚著她的发,环紧她。“别哭。”他抱著她好一会儿才道:“你照顾我几天了?” “五天。”她抽噎道。 他叹口气,这几天她一定很担心,他心疼地亲吻她的额头。“我在这儿,别哭。”他轻声地安慰她。 惜儿饮泣著,这几天她都在担心害怕,怕他再也不张开双眼和她说话、陪伴著她、温柔地抚她的发,她都快崩溃了。 “惜儿,惜儿。”他柔声低喃,轻轻地吻去她脸上的泪珠。 她哽咽著想控制自己,让她的心接受他无恙的事实,她抚著他瘦削的脸。“你饿不饿?”她打个嗝。 他摇头,他只想静静地抱著她。惜儿枕在他肩上,闭上双眼。 “你再也不要这样吓惜儿了。”她吸吸鼻。 “不会了。”他抚著她的背,低头轻吻她的额际、眼角,想让她安心。 惜儿赖在他怀中,瘦削的肩膀仍不时颤抖著,罗炎轻拍她的背,心中满是对她的怜惜。 片刻后,她才止住泪水。“你觉得好点了吗?”她仰头抚著他冒出的胡髭。 “我很好,我记得我中毒……你帮我疗的伤?”他的脑中是些零散的片段。 她点头。“你差点发疯,还拿剑要杀邓老。” 他大吃一惊,完全没有印象。“我有伤了他吗?”他忧心的问。 “皮肉之伤。”她叹口气。“等你恢复体力,我们一起去向他道谢。” 他颔首。“我有没有伤……”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拉起她的手,只见她的手指伤痕累累。“我伤了你。”他皱眉。 她摇头。“没有,不是你的错。” 罗炎抚著她的小手。“对不起,伤了你。”他紧锁眉头,他从没想过她会因他而受伤,从小到大,他总是尽力想保护她,她是他最珍惜呵护的人,可是他却伤了她。 “你别想那么多,这些伤不碍事。”她抚平他深锁的眉心。“我宁愿代你受伤,分担你的痛苦。” 他喟叹出声,轻吻她受伤的柔荑,惜儿晕红了脸。“现在你醒了,一切就都好了。”她蜷伏在他胸前,甜甜地微笑。 他低头瞧见胸前的纱布,蓦地露出一抹浅笑,纱布上依旧是死结。 这让他想起当初他背部受伤时,她帮他上药,在他胸膛捆了好几圈纱带,而且全打上死结,差点让他在睡梦中窒息。 他抚著她的发,蓦地,想起一件事,脑中浮现母亲的脸孔,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表示母亲还活著…… “炎哥哥。”惜儿仰头,打断他的思绪。“你快躺好,才会好的快。”她离开他的怀抱,示意他躺下。 罗炎摇头,他拉开被单想下床,他必须快点恢复体力,才能去求证母亲是否尚在人间。 惜儿压住他的肩,不让他起来。“你要什么?我去拿,你才刚醒来不能太劳累。” 他扶著床柱,站起身来。“我好多了。” 惜儿撑在他腋下,深怕他倒下去。“炎哥哥,你得躺著──” “没关系。”他搭著她的肩,觉得双腿无力,身体虚软,他深吸口气,一步步走到桌旁坐下,他喘口气,惜儿倒杯水给他,小脸上是忧心忡忡的。 罗炎轻抚她柔嫩的手,示意她放心,他知道她担心他的身体。“下来走走会好的快些。” “可是──” “我肚子饿了。”他轻声说。 惜儿绽出一抹笑容。“你等我。”她快步走到门口,随即又想到一件事,急急走回来,拿起衣裳替他穿上,天气很冷,他赤裸著胸膛,会著凉的。 罗炎没有说话,只是任她摆布,他明白她想照顾他,他拂去垂在她脸庞的发丝,凝视她专注的神情。 “好了。”惜儿高兴的微笑。“你坐在这儿别乱动,我一会儿就回来。” 罗炎颔首后,她才放心地走出房,往庖厨而去,他支手托著额际,觉得仍有些晕眩,浓眉蹙起,不习惯处于软弱的状态。 他决定明日身体状态若好些,他便前往刘知府邸,若证明属实,那么,也是他和惜儿该离开“隐月山庄”的时候了。 他并不想将母亲接至山庄,毕竟这儿不是他们归属的地方,当初若不是他和惜儿尚小,加上他无能力保护惜儿,更不知何去何从,他也不会留在这儿。其实,若不是庄主一再慰留,他会在惜儿被詹翠樱弄伤脚背时毅然离去。想到那时惜儿痛苦的模样,他的眉宇锁得更深。 一阵窸窣声引起他的注意。“什么人?” “是我。”影澄急急走进来,当她瞧见罗炎清醒地坐在桌旁时,不由得松了口气,嘴角露出笑意。 罗炎讶异地看著她,影澄解释道:“方才我听见廊道有人走动,便开门瞧瞧,看到惜儿往厨房过去,所以向她问一下你的状况。” 其实她这几天都睡不好,所以才会在如此深夜还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知道他清醒的消息,让她无法不过来看看。 罗炎则不知该说些什么,在深夜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让他觉得不妥。 影澄见他没有说话,倍觉尴尬。“你身体好些了吗n?怎么不在床上躺著?” “好多了。”他回答。 影澄走到他身边。“需要我扶你回床吗?”她关心的说。 “不用。” 影澄轻咬下唇。“那我回去了。”她涩声道。 罗炎微点个头,她不自觉地绞紧裙子,迈步离去,走了几步后,她深吸口气,回头道:“对了,这些天惜儿常问你中毒一事,我想先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当她瞥见罗炎皱起眉头时,她又道:“惜儿这几天不眠不休地照顾你,身体不堪负荷,昨天还差点晕倒,现在你醒了,我想她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晕倒。”他的脸色显得凝重。 “幸好擎山抱住她,也多亏了他。这五天,他常来陪伴惜儿,他说你算救了他一命,他有责任照顾惜儿。” 罗炎因她的话,眉心纠结在一起。 影澄不由自主地拨一下头发。“擎山还说若你再不醒来,他可要架著惜儿休息了。”她干笑一声。“不过,他只是说笑的,要惜儿离开自小照顾她的‘大哥’是不可能的,她对你可有份责任。” 罗炎仍是不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他从没想到影澄会在他面前说这些有挑拨意味的话,对影澄他向来以礼待之,客气疏远,因为对他而言,除了惜儿外,所有女子在他眼中都没有区别,但这并不表示他不明白影澄对他特别的态度,正因为如此,他更是客气对她,不希望她有所遐想、误会,但没想到她会在他面前说这些。 影澄见他不语,有些尴尬道:“我好像话太多了,那我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话毕,她便离去。 罗炎喝口茶揉揉眉心,片刻后,惜儿端著托盘进屋,一脸笑意。 “吃些粥。”她放下托盘,在罗炎面前坐下,见他皱著眉,忧心道:“怎么了?不舒服吗?”她覆上他的手背。 罗炎握著她的手摇头。“没事。”他凝视著她,而后叹口气,倾身亲吻她的额头。“吃饭吧!”他又吻她一下,才放手。 惜儿端粥给他,自己也拿了一碗,夹些清淡的小菜到他碗中,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左右张望。 “影澄姊姊没来吗?方才我遇到她,她说要过来看看。” “她走了。” “噢!”她喝口粥,“影澄姊姊担心你的伤,她每天都会来看你。” 罗炎只是点个头。“这几天你一定累坏了。”他看著她瘦削的脸庞。 她摇头。“不累,我是害怕。”她小声道:“怕你不醒来。”她粉颈低垂,声音有些哭意。 他抚著她的头顶。“不会的。”他永远都不会弃她不顾的。 惜儿深吸口气。“嗯。”对他灿烂一笑。“你多吃些。”她又夹了些菜给他。 “祥云的伤?” “他昨天醒了,你放心。”她微笑。“顾哥哥昨天跑来告诉我的,阿娴这四天也累坏了,都是她不眠不休地在照顾唐哥哥。” 原本詹翠樱想亲自照顾唐祥云,但她实在没那个耐心,也不懂得如何照顾病人,因此,重担全落在阿娴一个人身上。 “擎山常来?” “嗯,他很热心,常和影澄姊姊一道儿来。”昨天她体力不支,差点晕倒,若不是他扶住她,恐怕她就瘫在地上了。为了避免炎哥哥忧心她的身体,因此她省略了这一段。 罗炎颔首,静静地吃粥。膳后,惜儿搀著他走回床畔,虽然他的体力已恢复不少,但她坚持帮忙。 “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她得把餐具放回庖厨。 “不用了,你也回房妤好歇著,你累坏了。” “不会,我要陪你。”她坚持的说。 “惜儿──” “我要陪你。”她的眼眶泛红。“我要陪你,我要知道你在身边。” 他叹口气,拉她坐在他腿上,惜儿环抱著他,脸蛋偎在他的肩窝。“我知道我太任性,可是,我还是害怕你会不见,你别赶惜儿回房好不好?”她楚楚可怜地瞅著他,泪水在眼眶打转。 “别哭。”他柔声道,俯身轻吻她的眼角,无法自己地吻著她粉嫩的脸。 他粗糙的手抚著她细致的脸庞,深邃的眸子凝睇著她,垂落在他额际的发丝,使他看起来更粗犷,惜儿粉脸通红地拂去他垂下的发,害羞地低垂著眼,他的气息吹拂在她脸上,让她心跳加速。 “炎哥哥……” 罗炎覆上她柔软的红唇,吞没她的话语,他发现惜儿愈来愈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两人青涩地探索著,惜儿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她闭上眼,心跳得愈来愈快,她喜欢这份亲匿,她不自觉地圈上他的颈项,贴紧著他。 罗炎汲取属于他的甜蜜,双手箍紧她,气息变得粗重,她又香又软,让他想就此沉沦。 良久,事情快失去控制了,罗炎才喘著气离开她的唇。惜儿眨眨双眼,迷蒙地看著他,不懂他怎么停下来了?罗炎快速地啄一下她红肿的唇,将她压在胸前,一直注视她会让他想吻她。 半晌,他自觉冷静多了,才道:“想和我一起睡吗?” 惜儿展开笑靥。“嗯。”她咯笑地摩挲他的颈项。 罗炎搂著她一块儿上床,他记起以前刚到山庄时,惜儿总担心他会消失不见,因此他们两人有好长一段时间相伴入眠,后来他们分房睡时,他常半夜爬起来,到她房中看她是否安在,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也担心她会突然消失。 惜儿枕著他的肩,安心地偎著他,突然,她想到一件事还没问他。 “炎哥哥,你为什么会中毒?”她抚著他胸前的纱布。 “不小心被盗匪伤到。” 惜儿蹙眉。“你骗我,盗匪不可能伤得了你,你有事瞒著我,对不对?”见罗炎没有回答,她撑起自己,俯视著他的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我不喜欢这样。” 罗炎拉下她,贴著自己,在心底叹口气。“惜儿,给我一点时间,我们离开山庄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那要多久?” “快了。” “我们还没找到梅姨,怎么离开?”他们明明约定好要找到梅姨才走的。 “我已经探听到一些消息了。” 惜儿睁大眼。“真的?”她兴奋地看著他。“在哪儿?”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如果确定了,我们就走。” 她点头。“那你瞒著我的事……” “给我点时间,惜儿。”他抱紧她。 惜儿轻蹙眉宇,随后叹口气。“好。”若他不想告诉她,她现在逼他也没用。“我不喜欢你有事瞒我。” “我知道。” “我们一起去接梅姨。”她兴奋地说。 “惜儿。”他抬起她的下巴。“现在还不是很确定,不要抱太大的期望。”他不想让她失望,他们已有多次落空的经验。“等我确切确定了,我们一起去接她。” “嗯。”她点头,心里很高兴。“我还是想多一份期望,说不定这样才会成真。” 他莞尔地搂著她。惜儿却又担心道:“可是你瞒著我的事,我──” “惜儿。” “我讨厌这样。”她低喃。“我讨厌这样。” 他在心里重重叹口气,无法回话。 惜儿的心情则有些难以调适,她为罗炎瞒她之事生气,但却又为梅姨的下落感到高兴,现在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难过,还是该快乐? 于是她将自己的心情告诉罗炎,只见他微笑而宠溺地亲她一下,没有说话。 惜儿叹口气,闭上双眼,偎著他入睡,嘴角带著甜甜的笑意。 第八章 第二天,罗炎的体力已恢复了泰半,他决定下午去一趟刘知县府邸,因为整个早上都有人来探望,所以他无法分身。 令惜儿意外的是,影澄没有和顾擎山一块来,倒是阿娴扶著唐祥云过来探病,他的精神看来也好多了,只是气色仍差了点,整个人也瘦了一圈。 顾擎山意外道:“怎么不是翠樱陪你过来?” 唐祥云坐在他身旁,挑眉道:“为什么她一定要陪我来?” “还装蒜。”顾擎山取笑道,谁不知道詹翠樱对他情有独钟。 立在一旁的阿娴解释道:“因为今天又有客人来,所以小姐去招待客人。” 她瘦小的身子也因为这几天日以继夜地照顾唐祥云,而更显赢弱,大大的眼睛像是要吞掉她整个小脸似的。 惜儿拉她一块儿坐下。“坐。” “不。”她急忙摇头。“不合礼。” “没关系。”惜儿说。 “放心,没人会告诉翠樱的。”顾擎山道。 “坐吧!”唐祥云也道。“你都快变皮包骨了。” 若不是她照顾他,恐怕他度不过那段高烧,他对她很感激,也想把她当朋友看待,只是她老惦著主仆之分,差点没把他气死。 叫她一块儿坐下来吃饭,她抵死不从,就爱站著,连骡子都没她顽固。 “不好的。”阿娴拒绝。 惜儿拿她没办法,只好由著她,不过倒是拿了些点心给她,她看起来比她还瘦,得吃胖些才行。 “你们两个这次还真是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顾擎山唏嘘道。 “那倒是。”唐祥云说,只是这次的经验也让他领略到他一直不想面对的事实,罗炎的剑术在他之上,在他中毒之际,他可是清楚地瞧见罗炎对付敌人的模样,再加上擎山也向他说过邓老与他们二人对招时截然不同的神情,但他却仍有些不甘心,他想与罗炎再次较量。 惜儿为每人倒了杯茶水,很想开口间他们如何受伤一事奇QīsuU.сom书,但她也晓得没有人会回答她的,这真是令人沮丧。 “怎么不见影澄姊姊?”惜儿问。 罗炎想起早上的情形,其实一大早她有来过,只是惜儿睡得正熟,没有听见敲门声。 她端了早膳过来,他没有收下,于是她便又走了。 “她在‘观云亭’,方才来的时候,瞧见她在练剑。”唐祥云回答。 惜儿微点个头,有些纳闷,影澄总是最热心来探望罗炎,结果都快晌午了,她还没来过,有些奇怪。 “这茶不错。”唐祥云赞美道。 “这可是邓老送的,惜儿送了我一大包。”顾擎山说。 邓老?唐祥云挑眉,很讶异,不过这倒让他想起一件事。“等会儿我要上后山一趟,向邓老道谢,要一起去吗?” 罗炎颔首,惜儿道:“我们也要去。” “那好,我也去凑个热闹。”顾擎山不甘寂寞的说。 他们几人聊了片刻后,惜儿和阿娴便离开房间,往厨房而去,她们得去端菜过来,大伙儿打算在罗炎房中用膳。 经过“观云亭”的时候,惜儿果真瞧见影澄在练剑,她的剑术看来怒气冲冲,而且毫无章法。 “我们过去看一下。”惜儿对阿娴说。 “观云亭”是建在湖水上的一座亭子,远处群山环抱,亭边则有些大石头,还有高大的树木,只不过如今看来全是白茫茫一片,就连湖水表面都结冰了,再过一段时间,等冰都稳固结实,他们便能在冰上滑橇。 惜儿走至亭内,开口道:“影澄姊姊,你怎么了?”她的烦躁全表现在剑法上。 “走开。”影澄冷冷道。 “你不舒服吗?” 影澄皱起眉头,没错,她是不舒服,她整个人乱糟糟地无法理出头绪,而这全是因为罗炎冷淡的态度。 今天一早,她特地煮了早膳,好心端给他,他却不接受,甚至拒绝让她进屋,他为什么这般对她?每次都把她的好意踩在地上,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他甚至不曾拿出对惜儿的一点儿温柔待她,她到底哪里不如惜儿?在他面前,她小心翼翼,尽可能地讨好他,为他设想,他却从不领情,要她如何忍下这口气?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惜儿邀约。 影澄收剑,香汗淋漓,愈练心愈乱。 “不必。”她回绝。 惜儿应了一声。“那我走了。”影澄现在心情不好,她待会儿再来。 她和阿娴转身就要离去,影澄握紧剑把,一咬牙。“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啊?”惜儿回头。 “你退下。”她对阿娴道,但阿娴有些犹豫。 “你先到厨房,我马上就来。”惜儿道。 阿娴点个头便离开了。 “有什么事吗?”惜儿问。 “罗炎告诉你他为什么会受伤了吗?” “没有,他说过一阵子再告诉我。” “你想知道?” 惜儿急急的点头。“你愿意告诉我?” “你一直认为我们每次出去都是去谈生意,对吗?”她直视惜儿,她也要让她痛苦。 “嗯。”她蹙眉。“可是,我不懂你们为什么要练那么可怕的剑法?” 影澄冷笑一声。“你以为练剑做什么?” “炎哥哥说是为了防路上的盗匪。”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她淡淡地说:“杀人。” “杀人?”惜儿的心震了一下。“杀什么人?” “这你不用知道。” “杀人。”惜儿喃喃地重复。“杀人。” “他为了你杀人。”影澄欺近她。“当你在那里捉蝴蝶、哭哭啼啼的时候,我们练剑,不停地练,手都被打肿了,忍著泪不掉下来,而你呢?你呢?你知不知道你在这儿吃的穿的用的,全是他杀人换来的,你知不知道?” 惜儿震惊地看著她。 “你以为你们为什么能留下来?那是有代价的,你是不是天真的以为庄主好心的收留你们?”她冷声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如果他不杀人,庄主会让你们留下?不要老是天真的以为这人间有多么的美好,人性有多么的善良,你的炎哥哥说穿了也不过是个杀人工具,不是你心目中完美的圣人,他练剑的目的就是杀人,不断地杀人,你一定想不到你的炎哥哥如此冷酷吧!” 惜儿后退一步,泪水无声滑落。“不……”她摇头,不是这样的。 “事实总是残酷的。”影澄将剑收回剑鞘。“这几年你在吃穿时,不知有没有感到一丝不安,杀人换来的东西可是弥足珍贵的。” 影澄走过惜儿身旁。“你一定想不到在你心中温柔的炎哥哥也会杀人吧!他可是为了你变成‘杀手’的。”她傲然地迈步离去。 惜儿怔怔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泪水恣意地淌下她的脸颊,她的心一阵揪紧。 炎哥哥是为她杀人的……是为她杀人的…… 她所用的一切,全是他杀人换来的…… 她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哭泣。“不是这样的……” 他是那么温柔的人,不可能如此轻取一个人的性命,一定是影澄骗她的…… 惜儿抽搐著,满脸泪痕,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可是为什么影澄的话仍字字句句撞击她的心,让她痛苦不堪,喘不过气来。 她低头将脸蛋埋在双手中,不停哭著,她该怎么自处?她似乎只会拖累炎哥哥,当年若不是她,他们也不会被赶出罗府,再者,若不是她,他也不会杀人,他全是为了她,都是她不好,是她不好…… 她吸吸鼻,痛苦的泪,自她心底流出,却无法流尽她的愧疚与自责,她到底该怎么办?谁来告诉她? 影澄带著一丝快意离去,但心底的矛盾却愈来愈大,说出那些话之后,并没有她思像中那么的快乐以及得意,惜儿痛苦的眼神,让她产生一丝愧疚。 她甩甩头,极力压下心中那份自责,她只是说出事实,并没有什么不对,惜儿早该面对现实,她只是帮她早点面对,并没有什么不对。 “请问一下,惜儿小姐在哪里?” 影澄抬头,一名中等身材穿著青衣的男子站在她面前,他身旁还跟了位高胖的年轻人,身穿一件鲜黄的圆袍,脸色白皙红润,相貌堂堂,但却有些流气,影澄觉得他有些面熟,可是她确定他从没见过这个人,不懂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小姐真是美艳动人。”黄衣男子流里流气地说。 影澄皱下眉头。“你们是什么人?”她冷声道。 青衣男子急忙解释道:“我们是庄里的客人,前些日子和惜儿小姐有一面之缘,我们有些事想请教她,我们没有恶意。” 影澄瞄了他们一眼,指向观云亭,“她在那儿。”话毕,她便离开了。 “走吧!”黄衣男子率先往前走。 当他们人走到观云亭时,就见到一名女子背对著他们。 “惜儿小姐。” 惜儿擦干泪水,转过身来,双眼有些红肿,疑惑地盯著眼前的两人。 青衣男子上前道:“我上次来过这儿记得吗?” 惜儿想了一下,而后点头。“有事吗?”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她只想静一静。 “你果真是惜儿。”黄衣男子上不打量她,眼光轻浮。“和七年前还有些相像。” 惜儿曙住,他怎么会知道她七年前的模样? “不记得我了。”他伸手就要捏她的脸,惜儿连忙后退,眼中带著惊慌,他则漫笑道:“没想到我们还有见面的一天吧!” “你……” 他讥笑出声。“我是罗天佑。” 惜儿睁大双眸,无法置信地退后一步。“你……”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他挑眉。“若不是颜兄无意间提及你的名字,我也不敢相信我们还会再碰面。” 事实上是颜析自“隐月山庄”回去后,心中便有个疙瘩,因为他明明对惜儿这名字有印象,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于是他与朋友聚在一起时,就提出来说说,果真有人也记得惜儿这名字,那便是罗天佑。 而至于他为何会对惜儿这名字有印象,其实是他也曾见过惜儿,就是在七年前罗府的后花园,他便是其中一名曾围殴罗炎的少年,因为后来罗天佑跌破头,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因此他对这件事特别有印象。 “没想到你们现在身价不同了,住得这么豪华,每天吃的是山珍海味吧!”罗天佑啧啧有声地说。“罗炎呢?叫他出来。” “你找我们做什么?”惜儿颤声问,她自小怕他,长大了再见到他,仍然害怕。 “做什么?”他哼一声。“当然是要你们拿银两出来,罗炎毕竟也是罗家的一份子,他现在发达了,当然要回馈回馈。” 其实,罗府现在已变成一个空壳子,家中已没有什么钱。罗天佑继承了他父亲的喜好渔色,天天上青楼,花了罗府不少钱,再加上他又染了赌博此一恶习,家产败得更快,就算潘桂花再精明,也无法让他如此挥霍。 再者,潘桂花被他气得生病在床,无法约束他,他就更不知节制。只是潘桂花一直无法理解,她一向宠溺的孩子竟会变成这般,如今她后悔也挽回不了什么了。 因此,当罗天佑自颜析口中得知惜儿住在如此豪华山庄时,便想来分一杯羹。 “你们从来不承认炎哥哥是家中的一份子。”惜儿反驳。 “此一时彼一时也。”罗天佑无耻道。“只要有钱,怎么说都可以。” “我们没钱。”惜儿摇头,他们手上根本没什么钱。 “别给我打马虎眼。”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狠声道。 “放手。”惜儿挣扎,她讨厌他。 “钱拿出来。”他顿了一下,上下打量她,淫笑道:“没想到你长大后更漂亮了,把你让给罗炎那小子,还真是暴殄天物。”他伸手就要对她轻薄。 惜儿惊慌地挥开他的手。“放开我。”她踢他,不停地喊叫。 罗天佑捂住她的嘴。 “你们做什么?” 阿娴端著托盘跑来,她来找惜儿一块儿回房,没想到就见到他们两人对惜儿动手动脚。 “快放开惜儿小姐,不然我要叫了。”阿娴抖著声音道,她这辈子还没用这种口气和人说过话。 “捂住她的嘴。”罗天佑吼道。 颜析立刻扑向前,阿娴尖叫著把托盘丢到他身上,颜析哀嚎出声,同时,惜儿用力咬罗天佑的手。 “噢!”罗天佑痛呼出声。 惜儿趁机离开他的掌握,阿娴则歇斯底里地拿托盘打颜析。 “阿娴。”惜儿往前跑,示意她快走。 罗天佑追上来,老羞成怒地掴了惜儿一耳光,惜儿撞到亭柱,身体一阵晕眩,她反射地按住头。 阿娴抓起地上的杯盘丢向罗天佑,而后连托盘一起丢,不停地尖叫。 惜儿摇摇头试著保持清醒,而后立即拉著阿娴一起往前跑,两人往冰湖上跑去,罗天佑诅咒一声,立刻追去,颜析则仍在原地哀嚎,因为他被热汤洒了一身。 惜儿喘著气,不停的跑,而后她感觉一道热液自她额上滑下,流至她的眼,她伸手抹去,而就在她感觉罗天佑要抓到她时── 她瞧见罗炎向她奔来,而她整个人也松懈下来,但瞬间,整个世界在她面前崩裂。 她尖叫出声,薄冰在她们脚下瓦解,她和阿娴往下坠,罗天佑立刻忧然而止,动也不敢动,而后慢慢地往后退,深怕脚下的冰也碎裂。 惜儿感觉冻人的寒意淹没了她,冰冷的湖水将她吸入,罗炎痛苦的怒吼声传入她耳中,她只觉得好冷好冷,胸口快爆炸了。 罗炎飞身冲入湖里,紧跟在他身后入水的是唐祥云。罗炎沉入冰冷的湖里,胸口是一阵撕裂的痛楚,惜儿不会游泳,他在水中急切地搜寻她的身影。 终于,他抱住下沉的惜儿,提起真气往上冲,整个人破冰而出,下一秒,唐祥云也抱著阿娴冲出湖面。 罗炎压著惜儿的腹部,让她吐出湖水,惜儿一阵咳嗽后,才颤抖著醒来。“炎哥哥……” 他立刻抱紧她,双臂缩紧,像是要把她融入体内一般,如果他迟个几秒,或许她就死了,他绝不允许,他不能失去她!惜儿打颤著抱紧他,双唇发紫。 罗炎抱起她,胸口仍因恐惧失去她而发疼,而后他瞥见她额上的伤痕,血正慢慢留出,他一抬头便瞧见罗天佑仍在后退。 “他是罗天佑。”惜儿抖声解释。 怒火席卷了罗炎,他的双眸充满暴怒与恨意,他抽出惜儿发上的簪子,右手一扬-- “不要。”惜儿千钧一发之际推了他的手。 只见发簪自罗天佑的颊边飞去,他吓得跪倒在地。 “不要杀人。”她虚弱道,她不要他再杀人。“我好冷。” 罗炎心中一阵挣扎,而后抱著她疾奔而去,他得先弄暖惜儿,他会再回来和罗天佑算帐。 他和唐祥云一起奔向澡间,两人都清楚这是最快的办法,在这样寒冰的天气坠入冰湖里,不快点暖和身体,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他们各自进入其中一间,罗炎抱著惜儿进入热水中。 “好烫。”惜儿咬牙。 “一会儿就好。”他圈紧她。 山庄里澡池的热水,其实都是天然的温泉,当初在建造隐月山庄时,设计者便把此规划进去,因此他们终年都可泡泉养生。 惜儿觉得全身刺痛发痒,她的身体开始有知觉了,身上的衣裳顿时显得沉重,她动动身体,小脸偎在他温热的脖子上,冰冷的鼻尖有了暖意,她叹息出声。 “好点了吗?”他忧心的问。 “嗯。”她不再打冷颤,抬手拨开颊边的发。 罗炎托起她的下巴,皱眉地拭去她额际流下的血,他拨开她的刘海,肿起的伤口让他全身绷紧,他拭去她的血迹,惜儿瑟缩一下,好疼。 他竟然让罗天佑伤了她两次,看著她左额的旧疤,使他又回想起以前的事,没想到罗天佑竟然也找到这儿来了,他原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 “别生气。”惜儿覆上他的手。“他只是想要银子。” 罗炎咬牙,银子,他来向他们拿银子,这不是很可笑吗?他还弄伤惜儿,使她跌进湖里,他差点就……失去她,如果不是他听见尖叫声及时赶来,那她……湖水冰冷得冻人,她又不会游泳,只要迟一步…… 罗炎不敢再想下去,他激动地将脸埋入她的颈边,他恨不得方才就杀了罗天佑,虽然他们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他从没感觉过罗府给予的一丝温情、亲情,血缘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他细吻惜儿冰冷的脸颊,渴求地印上她的唇,激动地吞噬著她,惜儿感觉一股暖流注入她的体内,她全心全意地迎向他。 直到罗炎感觉颊边的湿意,他才抬头,疑惑地道:“怎么哭了?伤口疼?” 惜儿摸著脸颊,才惊觉自己哭了。 “怎么了?” 他温柔的语调更让她无法压抑,她啜泣著,埋在他胸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 她的心中一直挂记著影澄的话,她仰头看著他,泪水不断淌下。 “你为了我……杀人。” 罗炎愕然地盯著她,无法回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的,没这回事。” “你还要骗我。”她哭道。“都是……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去杀人。” “不是这样的──” 惜儿拚命摇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中毒?你当时为什么穿著黑衣?谈生意为何要带剑?为什么?” “惜儿──” “你告诉我。”她痛苦地垂下头,泪水纵横,她绝望地哭著。 罗炎叹气,“惜儿,惜儿。”他抚著她的发,下颚置于她的头顶上,双手拥紧她,不知该怎么说。 “我是你的包袱。” “不是。”他震惊地驳斥。 “我是。”她哽咽。“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被迫离开罗府,梅姨不会掉下山崖,你不会去当杀手──” “惜儿。”他大声阻止她再说下去,托起她的下巴,直视著她。“不是这样的。”他叹口气,不知该如何表达,他一向拙于言辞。 他轻啄她的红唇,给她安慰,才开始道:“十二岁以前的我,觉得活在世上是没有价值也没有意义的,在罗府也是多余的,甚至对娘而言,我也是她痛苦的来源,她为了我受罪,如果不是我,她不会嫁到罗府,娘为我吃了不少苦,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活著?如果没有我,娘还会快乐些。” 他叹口气,他知道母亲是被父亲凌辱后才生下他的,他甚至不是个被期望的小孩,他停顿好一会儿,才又道:“后来你出现了。”他抚去她滑下的泪水,静静地抱著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她晕红的小脸像现在一样挂著成串的泪珠,小小的身子抽搐著,粉藕似的柔荑攀著王妈,眸子里尽是恐惧和伤痛。 “当你抱著我哭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被需要。”他爱怜的说。 “可是……我总是害你……受伤。”她抚著他曾受创的背,想起他挨棍子的情景,难过地抽泣。“我什么都做不好。”她想起歪了一边的衣裳,哭得更大声。 他吻她。“你保护我,惜儿。” “保护?”她不解,她只会让他受苦。 “你保护我的心。”他温柔的说。 惜儿愣愣地注视他,不自主地抽噎。 罗炎则有些微红了脸,他不习惯说这些话的,而且他也不太会表达他的感受,他只知道她了解他,懂得他,而且守护著他的情感,她是他心底最美的温柔。 “但是你为了我杀人。”她哽声的说。“你是那么温柔的人……”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去杀无辜的人。”他轻吻她的额头,当初不告诉她,就是因为怕她自责,她的心是最柔软善良的,她就像一双温暖的手,包围著他,让他的心因她的暖意而融化。 “那你去杀什么人?”她吸吸鼻。 “东厂的人。” “东厂?”惜儿微蹙著眉头,抹去颊上的泪。“宦官主持的,是吗?”她虽在山庄不问世事,但偶尔也会听到其他人愤慨地在谈这些事,如今宦官独揽大权,于是中枢腐败,地方靡烂,官吏也多为依附宦官的闱党,平素贪而虐民,因而怨声载道。 罗炎点头,其实“隐月山庄”实为一反叛的秘密组织,只是因每次作案行动快速又地处偏僻,因此官府至今毫无头绪。 而加入这组织,就是詹鸿达的条件,他希望罗炎能为他们效劳。 “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惜儿抬头,摇摇首没有回话。 罗炎看著惜儿红肿的双眼,慢慢地蹙起眉头。“他打你是吗?”他冷声问,原本惜儿的脸冰冷无血色,因此看不出手掌的痕迹,但如今恢复红润,便瞧见她白皙的左睑有五指印。 惜儿下意识地遮住脸,“我咬了他,所以……” 他心头的怒火又开始燃烧,惜儿感到他的怒气,急急道:“你别找他的麻烦,不要为我伤人,我不在意这件事。” 他揉揉她肿起的额头,没有说话。 “他毕竟是你弟弟,你答应我好不好?”她无法忍受他为了她杀人。 “我不会杀他。”罗炎淡淡地说,但他一定会给他教训,以前他没有能力保护惜儿,现在他有这个能力,他就绝不会再姑息罗天佑。 七年前他们离开罗府,就再也不属罗家人,难道只因为继承了这个姓,就得忍受他们一辈子的纠缠吗?他一定要摆脱这样的牵连。 惜儿靠著他,听他沉稳的心跳。“我好怕成为你的负担。”虽然知道他杀的是坏人,但她仍摆脱不掉愧疚感,毕竟他真的是为她杀人。 “你不是。”他抱高她,与她面对著面,额头碰著额头。“不许再说这些。”他皱著眉。 惜儿抱著他的颈项,点点头。“以后再也不说了。”她叹口气,磨磨他的颈项,这一辈子,她只想被他搂在怀中,共度一生,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还冷吗?”他关心的问。 “不冷。”她已经开始冒汗了,这水好烫人,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阿娴不知道要不要紧?” 而阿娴这时也已经热得冒汗了,她浸在水中与唐祥云隔得远远的,她这辈子从没想过会和男子一起泡在澡盆里,虽然穿著衣服,可是仍是不合礼数。 她已经热得头昏脑胀,可又不敢贸然起身,因为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简直是羞死人了。 唐祥云靠在浴池边,神情放松地泡在温泉里,方才跳进湖里可真是冻死人了。 阿娴看著他,开口道:“你还要泡多久?”她觉得她快要热晕了,她的脸好烫。 “你终于说话了。”他伸伸筋骨,这几天生病,身子有些虚弱。他看向阿娴,从方才救她到现在,除了道谢外,她就躲得远远的,不吭一声。 “我要起来了。”她小声的说。 “那就站起来。”他说,不懂哪里出了问题。 “我没有衣服可换。”她尴尬地说。 唐祥云恍然大悟。“我也没衣服换。”他拉拉身上湿透的衣裳。“再等一下,待会儿可能就有人来了。”因为庄里的仆人都到梅园招待客人,而方才出事时,除了擎山外,也没其他人在场,所以,可能还得再等些时间,等他去通知奴仆送衣裳来。 “不行。”阿娴惊慌道。“如果让别人瞧见我们在池子里,小姐会……”她会杀了她的。 “我们又没做什么,救人要紧。”唐祥云耸肩。“还有,这关翠樱什么事?”他不懂他们干嘛老是把翠樱和他扯在一起,他对她就像个妹妹。 阿娴急急地摇头,她绝不能让小姐知道她和唐祥云在一起泡热水,现在也顾不得湿衣服贴不贴身的问题,她要离开澡间才行。 她迅速地往池边走,但是湿衣让她有些行走困难,她抬手拭汗,她从没泡过温泉,这是主子才能洗的地方,而现在她快热晕了。 她才走没几步,便因水的阻力而绊倒衣裳,她惊喊一声,“扑通”一声,摔进水里。 唐祥云吓了一跳,立刻游过来,扶起她。“你没事吧!”他抓住她的双臂。 阿娴不断咳嗽。“我……咳……要出去。” “你湿答答地出去,会受寒,外面冷得很。” “没关系。”她抹去脸上的水。“现在我快热死了。”方才栽进水里,更让她热得鼻子快冒烟了。 “不行。我冷得要死救你上来,可不想功亏一篑,让你出去冻死。”他方才跳进湖里,差点没心脏麻痹。 “你放开我。”她推他,她快不行了。 “不行。” 阿娴拚命深呼吸,她快喘不过气了。 “你干嘛!”他疑惑道,她的脸红得像关公,只差没冒烟。 “我好……热……” 下一秒,她便晕过去了。 唐祥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喂──”他真是不敢相信,竟然有人泡温泉泡到晕倒。 他笑出声,抱她上去躺椅,他扯开她的领子,让她透透气,顺手松开她的腰巾,让她舒服些。 并趁她还没醒来之前,他脱下衣裳扭干,整个人湿透了也是满恶心的。 这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心想大概是仆人送衣服过来了,于是他抖抖湿衣,就要穿上── “砰!”一声,有人冲了进来。 “祥云──” 詹翠樱抓开布廉,阿娴正巧苏醒过来,唐祥云讶异地看著詹翠樱,她怎么就这样闯进来? “你们──”詹翠樱尖叫。 阿娴反射地自椅上弹起。“小姐──”她的腰巾蓦地滑到地上,她惊愕地叫了一声,不知道自己的腰带怎么松开了。 詹翠樱街上前。“你──”用力甩了她一巴掌,阿娴往一旁倒去。 唐祥云迅速扶住阿娴。“翠樱,你干什么?”他厉声道,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生气的对她。 詹翠樱尖叫著冲上前,唐祥云挡住她。“你干什么?”他喝道,真是莫名其妙。 “你们竟然……”她喊道,看著他们两人衣衫不整的模样。“贱人──” “小姐,你误会了。”阿娴急忙解释。“我掉进湖里,然后他救了我,我们就泡在水里,后来我也不知道──” “闭嘴!”詹翠樱张牙舞爪地想再打她。 唐祥云则杵在中间尽力阻止,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真是乱七八糟。 阿娴不断解释,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腰带怎么会掉下来?而且唐祥云还衣衫不整。 唉!真是一团乱。 第九章 夜幕无声无息的渐渐低垂,有些沉寂,有些晦暗,影澄坐在房里,有些心不在焉,下午她听仆人说惜儿为躲避一名男子而掉进冰湖里,若不是罗炎及时赶到,恐怕性命不保。 她叹口气,放下手中的绣布,有些不安,这几天她的思绪总是乱纷纷,而且愈来意不喜欧自己,她变得心机重重。 从以前到现在,她就讨厌惜儿,但不至于做出暗箭伤人或是以言语讥讽他人之事,但这些事,她最近却全做了,让她惊觉她的心是如此丑陋不堪。 先是嘲讽惜儿,而后视而不见的让她滑倒在雪地上,她原本可以出手扶住她的,可是她没有,她让她摔在地上,划伤手掌。 而后她竟然在罗炎面前说些莫须有、挑拨的话语,想让罗炎误会惜儿和擎山,虽然知道效果不大,但她还是说了。她本来不想说的,但是罗炎冷淡的态度总是刺伤她,所以她才冲口而出,当她瞧见他皱眉时,她的心底是快意的,可是事后她总是后悔,责备自己。 但当她再看见惜儿或罗炎时,又会忘了懊悔,心中再次充满嫉妒,今早,她好心端早膳给罗炎,但他…… 影澄烦躁的起身,下意识地拨拨头发,他为什么总对她不理不睬,甚至拒她于千里之外,她到底哪里如此令人憎恶? 就是因为她气得失去理智,所以她才会对惜儿说那些话,她只是想让她尝尝痛苦的滋味。影澄叹口气,捂住脸,如果她不是如此小心眼,她应该跟著那两个男的,她明知道他们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那名穿黄衣的公子哥,可是,她却一走了之,因为她当时想,就算惜儿出了什么事,那也是她活该。 可是她错了!如果惜儿真的死于湖底,她会一辈子良心不安,她会没有颜面面对罗炎。 她绞紧双手,无法面对如此任性、自私、小心眼的自己。现在,她不敢去探望惜儿,因为她不知道自己面对她时,会不会又说些连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的伤人话语。 她叹口气,倚著窗户,仰望一轮明月,蓦地,她瞧见罗炎自惜儿房中走出来,她立刻偏过头去,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她,但她就是不想看见他。 而后,她又听见开门声,她偏头一看,是擎山,他出来伸展筋骨。 顾擎山也瞧见罗炎了,他见他跃上屋顶,奔出庄外,顾擎山讶异地睁大眼,这么晚了,罗炎要上哪儿去? 他禁不住好奇也尾随在后,但始终和罗炎保持一大段距离,因为他的功夫在罗炎之下,为避免被发现,最好不要太靠近。 半个时辰后,他们才到达目的地,他惊异地睁大眼,罗炎竟然到刘知府官邸。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庄主派他出任务?可是不可能,若真有任务,他应该会穿上夜行衣,而且他连面都没有蒙,那就更不可能了。顾擎山飞身上屋檐,搜寻罗炎的身影。 他瞧见罗炎飞身至后院,而后一间间地寻找,不知在做什么?令他愈来愈好奇。 罗炎再次在一间昏黄的房间外停了下来,他戳破窗棂纸,往里头看去,只见一中年妇女低首缝补衣裳,鬓发间掺杂了些许的白发,身形纤弱。 罗炎看不清楚她的脸,当她抬头倒水时,罗炎无法压抑内心的激动而紧握拳头,是娘── 他无法自主地推门而入,中年妇女听见开门声,讶异地转头,她瞧见来人的刹那,手中的杯子掉至地面,碎成片片。她看著眼前高大的男子,激动地颤抖著双手,虽然他长高了,容貌有些许的变化,但她知道他是她的…… “炎……”她说不出话来,泪水蓄满了她的眼眶,她伸出手── “娘。”罗炎出声,他跨前一步,梅秋菊激动地抱住他。 “炎儿……”她失控地进出泪水。 罗炎抱著母亲,一时之间也不知要说什么,他觉得喉咙似乎梗住了。 “我是不是在作梦?”梅秋菊揉著眼,泪如雨下。 “不是的,娘。”罗炎不禁有些鼻酸,看著母亲早生的华发和清瘦的身子,不由得百感交集,他没想到他们还有再见的一天,他一直以为母亲必定是凶多吉少。 梅秋菊仰望著儿子,边哭边笑的说:“让娘看看你……长高了……也壮了……”她无法抑制泛滥的泪水,而频频拭泪。 七年前她掉下山谷,碰巧坠入河中,因而被水冲走,虽是大难不死,但也伤得不轻,等她清醒时,已是五天后的事了。当时她拖著伤再回到山路搜寻,已不见罗炎和惜儿的踪迹。 她心急如焚,以为他们被捉回罗府,探听之下,才发现他们也不在罗府,自此以后她每每托人寻找,却都无消无息,谁知道这一晃眼,都过了七年了。这些年,她可是没一日睡得安稳,更觉得对不起小姐,若不是存著一丝他们或许尚在人世的念头,她早就随小姐去了。 “惜儿呢?”她左右张望。 “她很好。” 梅秋菊听到这句话,才落下心中一块大石。“那她人呢?”她又问。 “我要她在庄里等著,我先过来看看。”他顿了一下才又道:“因为我们有过太多的失望,所以──” “我知道,我知道。”梅秋菊再度潸然落泪。“娘何尝不是呢?这几年为了找你们,期待落空已是家常便饭的事。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我甚至求老天,只要让我再见你们一面,我死了也无憾。” “娘──”罗炎笨拙地拍拍母亲的肩,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激动。“是孩儿不好,你才会掉入山谷──” “别说傻话。”梅秋菊打断他的话,她急急地擦干泪水,拍拍他的手,罗炎向来内敛,她这样哭哭啼啼的,一定让他不知所措。 罗炎心中的一块石头这才放下,这几年他总是在自责没有抓好母亲。“我来接你走。” “现在?” 他点头。 “我还没告诉夫人。”她对罗炎解释:“当年若不是她,我恐怕不会站在这里了,她还帮我打听你们的下落,我得向她辞行才行。”她顿了一下又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罗炎一语带过。“也是托人打听的。” “你怎么进来的?”她擦干颊上的泪。“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府邸的卫兵突然增加很多,日夜都在巡逻。”她讶异于他竟没有引起一丝骚动。 “娘,我现在就带你去见惜儿。” 他的话吸引她全部的注意。“我也想见她,可是……你们这几年过得好不好?现在住哪儿?我不能一声不响地溜走。”她蹙眉,万分著急,她也想立刻和惜儿见面,三个人团圆在一起,等了七年,好不容易才见到儿子,她实在等不到明天向夫人辞行后再离开;但现在一走了之,却又显得薄情寡义,夫人对她情深义重…… “明天吧!”她终于说,她拉著罗炎坐下。“娘不能闷声不响地就走了。”她深锁眉头,内心也在挣扎。 “我知道,明天我带惜儿来。”原本他是想立刻带著娘走,但她有她的顾忌,那就明天吧! “你们现在住哪儿?”她急急地问著这七年来他们生活的点点滴滴。“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苦?” 罗炎逐一回答母亲的问题,只见梅秋菊时而拭泪,时而叹息,这几年,她常担心他们两人不知沦落何方,又怕他们无以为生,忧心挂念从不曾断过,如今知道他们都过得不错,那就好了。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梅秋菊才惊觉夜已深,立即要罗炎先回去,他出来这么久,惜儿一定在担心他。 他们以后有的是时间,不急于一时,虽然她还想多聊一会儿,但是更深露重,夜已深沉,于是她拍拍儿子的手,示意他该走了。 “我明天就来。”罗炎道。 “我知道。”梅秋菊颔首,她正想打开房门时,突然传来一阵闹烘烘的声音,外面的守卫不知在喧嚷叫嚣著什么。 “我由窗户出去。”罗炎走向西面的窗,他不想和外头的卫兵照面,徒增事非。 梅秋菊点头,罗炎便掠身而出,翻身飞上屋檐,跃出官邸,但却不是朝山庄而去,而是往另一个方向。 因为,他还有一件事仍未解决。 当罗炎回到“隐月山庄”时,天已泛白,他走进惜儿的房里,发现她趴在桌上睡著了,桌上的烛火还亮著。 他吹灭烛火,弯身抱起惜儿,她的手中握著棉袄,他抱她到床上,惜儿在他抽起棉袄时醒了过来。 她揉揉双眼,眨了几下。“炎哥哥,你回来了。”她微笑,撒娇似地抱住他,磨蹭他的颈项,睡眼惺忪的说:“我等了你好久。” “怎么在桌上睡著了?会著凉的。”他拿起棉被盖上她的背。 惜儿搂紧他的腰,甜甜地笑著。“好暖。”她打个呵欠。 他宠爱地露出一抹笑容,看来她在半梦半醒间,惜儿蜷缩在他怀里,就要睡去。 “找到姨了吗?”她含糊的问。 “找到了。” “噢。”她没有反应,突然,她睁开双眼,注视著他,嘴巴半启,睡意全无。 “找到了?” 他点头,她的模样好可爱。 “真的?”她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在哪?在哪?”她兴奋地东张西望。 “我们一起去接她。”他温柔地笑。 “好,好。”她点头如捣蒜,就要下床。“现在就去。” “天才破晓,你再睡会儿。”他拂去掉落在她眼前的青丝,昨晚她一定为了等他而很晚入睡。 “我睡不著。”她高兴地抱著他摇晃。“找到梅姨了,真好,真好!”她笑得好开心。 “是啊!”他有股莫名的感动,缩紧双臂,他以脸颊摩挲她柔嫩的脸。 惜儿咯笑出声,他的胡碴弄得她好痒,但她不在乎,现在的她好快乐,好幸福。 “我们现在就去。”她仰头看著他,突然伸手摸摸他的胡碴。“你昨晚没睡吗?”他似乎才刚回来。 “我陪娘聊天。”他简短地回答,其实,他是因为奔波至罗府,所以耽误了时间,他向罗天佑提出了一些警告,还顺手惩处了他。 “你一定累了。”她示意他躺下来休息。 他摇头,表示不累。一、两晚没睡,对他没什么影响,以前为了狩猎敌人,日夜赶路已是家常便饭。“想现在走?”他问。 她点头。“可是你一夜没合眼──” “我没事。”他起身,惜儿也跟著下床。 “对了。”她拿起床上的棉袄。“我做好了。”她甜笑著。“快穿起来。” 罗炎接过衣裳穿上,惜儿替他拉好,退后一步打量。“做对了。”她拉著他的手,袖子再也没有多出一截了。 他抚著她的发,沙哑道:“谢谢。”他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惜儿害羞地低头,他拂开她的刘海。“你也加件衣裳,外面很冷。” 惜儿听话的自柜子里抽出棉袄穿上,罗炎说道:“别穿这件,旧了。”那是当年母亲织给他的衣裳,因为对他现在而言太小了,所以都是惜儿在穿,已经好几年了,她仍时常穿。 “可是好暖。”她笑。“我喜欢这件。”袖子上还有她缝补过的痕迹。它会让她想到他抱著她滑下山崖,躲在洞里的那些回忆,那让她心中暖暖的。 罗炎不再说什么,只是拿件披风披在她背后,在她颈下打个结。 “走吧!” “嗯。”她握著他的手,一起出了房门,却瞧见走廊的一端走来一大票人。 “罗炎──”詹鸿达沉声道。 惜儿纳闷地看著他们,怎么大家都这么早起床?待他们走近,惜儿注意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全是愤怒的,而影澄的手臂正流著血。 “怎么了?”惜儿惊呼上前,影澄怎么受伤了? 影澄用力想挥开惜儿。“走开──”她怒道。 罗炎在她要碰上惜儿前,扣住她的手,脸上的表情冷得吓人。“不要碰她。”他直视影澄,声音冰冷,她对惜儿的态度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予计较罢了,但他是绝不可能让她动惜儿半分,他甚至怀疑是她告诉惜儿“杀手”一事。 惜儿拉拉罗炎的手,小声道:“没关系。” 罗炎这才放开影澄,她恼怒地涨红脸,撇开脸去。 “你昨晚是不是出去了?”这时,詹鸿达质问罗炎。 他点头。 “去哪儿?”他又问。 罗炎轻蹙眉头,没有回话。 “快回答。”一旁的人叫道。 “罗炎?”詹鸿达扬声。 “刘知县府邸。”他回答。 “你这个叛徒。”已有人冲上前来,要揍罗炎。 唐祥云拉住其中一人,蹙眉直视罗炎道:“你真的去过刘知县府邸?” 罗炎再次颔首,这时,一旁的五人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将罗炎和惜儿团团围住,口里不停咒骂著叛徒之类的话语。 惜儿讶异道:“怎么回事?” “你要知道?”影澄冷哼一声。“他竟然勾结刘知县,把我们全蒙在鼓里。” “不是的。”惜儿解释:“你误会了──” “误会。”影澄冷声道:“我看见他进了刘府,这也是误会?” 詹鸿达叹息出声,没想到罗炎会做出这种事。 昨晚影澄也因好奇而偷偷跟在顾擎山身后,却瞧见罗炎进了刘知县府邸迟迟未出,虽然震惊,但她不得不接受罗炎背叛他们的事实。 “不是的──” “废话少说。”其中一人打断惜儿的话语,攻向他们两个。 罗炎扣住他的手,往一旁甩去,于是大伙儿全拥了上来,惜儿的声音淹没在他们的斯杀中。 罗炎护著惜儿,与他们搏斗,他旋身踢飞了一人,不到片刻,他们全倒下。 一旁的唐祥云则没有加入打斗,因为他不相信罗炎会做出这种事,虽然他和罗炎不甚熟稔,但是罗炎没理由勾结刘知县,这实在说不通。 这时,不知是谁首先抽出长剑,于是其他四人也拔剑攻击,惜儿大惊失色,这样下去,会两败俱伤的。 她还来不及出声,利剑已向她刺来,罗炎迅速将惜儿拉靠近自己的身边,惜儿一看剑阵,立刻知道这是邓老创的五行阵法,因他们五人资质较差,所以必须一起出击才有致胜的可能,而这杀伤力不亚于罗炎,但如今他的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加上又得保护她,形势对他们大大的不利。 她搂著罗炎,观察阵法,当罗炎的手臂被划出一道血痕时,惜儿立即道:“由东出阵法。”她瞧出守东边的人最弱,他们必须个个击破才行。 罗炎立刻飞身而上,五人也一起冲上,罗炎一脚踢落守东位之人,侧身躲过另一人攻击,扣住他的手,抢过剑,回身划伤第三人的手背,而后将剑射向第四人,趁他格开飞剑之际,他一掌打向第五人胸膛,然后安然落地,动作一气呵成。 唐祥云差点鼓掌叫好,罗炎的身手之快,恐怕无人能及,更令他意外的是,惜儿识剑能力之高,竟可轻易瞧出破绽。 他听见詹鸿达叹息道:“当初见他是练武奇才,才收留了他,没想到如今却……唉……” 这时地上的五人再次拿起剑,连影澄也要上前…… “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全转向怒气冲冲的邓老,只见他手中拿著一只木盒,气愤地走来。 “我教你们剑术,可不是要你们自相残杀的。”他的声音中带著明显的怒气。 “他是叛徒。”其中一人吼道。 惜儿放开罗炎,急道:“不是,你们误会了──” “昨晚罗炎去了刘知县府邸。”詹鸿达打岔。 影澄紧接著道:“昨晚我看见罗炎出山庄,擎山跟著他,而我也因为好奇而随后跟著,我们瞧见他人了刘府,许久未出,擎山忍不住便想进去一探究竟,没想到却被守卫发现,所以我就现身帮忙,可没想到卫兵却愈来愈多,擎山为免两个人都被困住,于是他助我逃回,可是他却因此被抓住了。”她的手臂也因此被划伤。 当她负伤逃回的时候,一路上尽是愤怒,她从来没想到罗炎会是这样的人,虽然她不愿承认这样的事实,可是,他三更半夜到刘府,还能有什么解释呢? “炎哥哥是到刘府查探梅姨是否真的在那儿?”惜儿上前一步说明。“而他会半夜去,是因为中午我掉到湖里,他不放心我,所以才整天陪著我。” “什么梅姨?”詹鸿达蹙眉问道。 “就是炎哥哥的母亲。”惜儿回答。 她这么一说,詹鸿达立刻恍然大悟。“有下落了?” 罗炎颔首。“找到了。” “说不定是他在骗人。”有人喊道。“谁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 他们自始至终都对罗炎的来路不清楚,而且他一副深沉的模样,谁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他们这群份子中唯一特立独行的人,高深莫测,说不定哪一天被他出卖也不晓得。 “炎哥哥没有说谎,而且他也不会勾结外头的人。”惜儿为罗炎辩驳。她显得有些生气,他怎么能认定罗炎一定有罪。 “你们杀来杀去就是以为罗炎去勾结官府?”邓老喝道。“你们是脑袋出了问题是不是?尽在这儿说疯话。” 邓老一骂人,便没有人敢再出声。詹鸿达沉思一会儿才道:“看来是我们错怪你了。”他看著罗炎,其实他也对影澄的话有些怀疑,但她说的如此罪证确凿,他还能怎么想呢? 罗炎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站在惜儿的身后。 影澄轻锁眉宇,她闹了一个多大的笑话啊!她怎么晓得会突然冒出个罗炎的母亲,事情怎么那么巧?她转过头去,咬著下唇。 其他人一见庄主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唐祥云开口道:“说来说去,都是一场误会,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擎山救出来再说。” 旁人立刻附议著点头,时间拖得愈久,擎山就愈危险。 “可能还得麻烦你了,我知道方才错怪你是我们没先问清楚,你别放在心上。”詹鸿达对罗炎说。 罗炎只是轻点个头,仍然没有答腔,这些事他不放在心上,他早知道他们并不是很信任他,毕竟他和他们的背景是截然不同的。 “好了,别再净说些废话,救人要紧,怕刘知县已派人通知公公,那可就麻烦了,到时救兵一增多,更难下手。”邓老说。“先去书房商量该怎么做?” 大家一听,立刻往书房而去,原地只剩罗炎、惜儿和邓老三人,邓老将木盒递给惜儿。 “我想你们还是不适合待在这是非之地。”他叹口气,昨天下午惜儿奇QīsuU.сom书跑来告诉他,说他们就要离开山庄,问他愿不愿意一块儿离开这里,他摇头拒绝了,东厂灭了他满门,他不报完此仇是不可能走的。 只是,对于他们两人要离开,他却也是不舍的,因此,他今天特地早起,想把木盒偷偷地放在她门口便走,没想却撞见他们斯杀。 “什么东西?”惜儿疑惑地打开,只见两只一大一小的戒环放在盒里。 “这不值什么钱,你就放心收下,就当是我送给你们的成婚礼物。你们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这儿不适合你们。”邓老诚挚的说。“江湖多是非,别再涉入其中了,如果我那老伴还活著……”他重重叹口气。 “别难过,邓老。”惜儿抱著他。“和我们一块儿走。” “傻孩子,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还有事未了呢!”他拍拍她的肩,眼眶有些湿濡。 他轻推开她,对罗炎道:“带她和你娘走得远远的,能多远就多远,平平凡凡的过日子,就足够了。” “我知道。”罗炎承诺地回答,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和娘、惜儿平凡度日,只是没想到总是无法实现。 以前在罗府饱受欺压,在这儿却也无法安宁。这阵子接二连三的出事,已让他打算带著惜儿离开,如今又找到了娘,那就更没有理由留在这儿了。 邓老拍拍惜儿的肩,便转身离去,惜儿难过地靠在罗炎的怀里。 “如果他肯跟我们走就好了。” 罗炎环著她,轻声道:“他的仇恨还在这儿。”如果他是邓老,他也不会离开的。 “我知道,只是我还是这么期望。”她抱紧他。 罗炎轻吻她的额头,她的心就是太软了,但他会守著她,再也不让她受到伤害了。 惜儿抱了他一会儿,才离开他的怀抱。当她要关上木盒时,罗炎却拿出一个指环,执起她的柔荑,为她戴上,惜儿晕红了脸,羞怯地说不出话。 她也拿起另一个较大的戒环,套上他的手指。罗炎抬起她的下巴,嘴角是一抹温柔的笑意,他俯身覆上她的唇,惜儿双手环上他的颈项,叹息出声。 白雪缓缓落下,飘落在他们的身上。当他离开她的唇时,两人的身上轻覆著一层薄雪,惜儿偎在他的颈边,仰望著天空,看著飘下的雪花。 “好美。”她闭上眼。 罗炎抚著她的发,看著白茫茫的大地,惜儿就像雪花,纯净无瑕,当她在他身边时,他也只看到这些,彷佛世间也变得纯净了,如果没有她,他的心灵不可能如此澄清,他见到的或许就只有丑陋。 惜儿睁开眼。“炎哥哥?” “嗯?” “等救出顾哥哥,我们再离开好吗?” 罗炎低头看著她,蓦地,想到影澄说的一些话,虽然他明白影澄在挑拨,但他仍是有些不安,对惜儿而言,他是否真的像一位大哥呢?他们从小在一起,或许她也不甚明了感情的区分。 “惜儿。”他抚著她柔嫩的脸。“你对擎山或是祥云,跟我的感觉一样吗?” 她怪异地看著他,不懂他怎么会突然冒出这句话。“当然不一样,你怎么会这么问?”她不解。“他们就像兄长,虽然我没有兄弟姊妹,但他们就像是哥哥一般。” 罗炎释怀地微笑,是他太多心了。 “然后你……”她不知该怎么说。“很好很好,我……你……我只想和你在一块儿。” 他缩紧手背,吻她的额头,“我只是随口问问,我们救出擎山后再走。”他揉抚著她的发,心中是一片暖意。 她微笑。“嗯。”如果他们现在就一走了之,她会不安的,毕竟顾擎山生死未卜。 他和她一起走向书房,惜儿突然道:“你别对影澄姊姊生气,她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她现在一定很懊恼。” “我知道。”他牵著她的柔荑,慢步走著。 惜儿甜笑著偎在他身侧,握紧他的手,心满意足。 第十章 当大伙儿知道罗炎要帮忙时,全松了口气,毕竟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希望,更何况,罗炎的功夫好的没有话说。 但是,邓老有些不太高兴。他不希望他们再蹚这淌浑水,只希望他们两人走得愈远愈好,而且是立刻出发,因为他担心这次的行动会出什么事,若连累到罗炎,恐怕就不好了。 而影澄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因为她觉得难堪,自尊不容许她在人前道歉、认错,所以,她总是回避他们的目光。但她并没有因此而错过他们手中的指环,心中虽酸涩,但她还能怎么样?她早知道会有这种结果的,只是她一直不肯面对,她轻叹一声,加入讨论,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她必须先救出擎山。 须臾,他们便已决定一刻钟后出发,也分配了袭击的位置,于是众人立即回房著装准备。 惜儿跟著罗炎回房,她想和他商量一件事。 “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惜儿说。 罗炎皱著眉摇头。“很危险。” “我知道,我不进去,我在外面等你。”她若进府,只会带给他麻烦。“我想等梅姨出来陪她。” 在袭击之前,罗炎会先送母亲到客栈等他,因为怕到时一团混乱,人易走散,所以,他们同意罗炎先将母亲带出,其他人再进行救人行动。 “梅姨一个人在客栈等你,一定会很不安的,让我去好吗?” 罗炎仍在考虑,惜儿又道:“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可是我又不进去官府。” 他想了片刻,才说:“好吧!”她说的也有道理,若把母亲一个人丢在客栈,她一定会胡思乱想的。 惜儿微笑。“谢谢。”她抱他一下。 罗炎抚著她的发,柔声道:“我很快就会去接你们。” “嗯。”她点头。“你要小心。” “我知道。”他取下床柱边的剑,拿著蒙面头巾和她一起走出去。 当他们弯过曲廊后,阿娴正巧来找惜儿,却扑了个空,心里正纳闷著她跑哪去时,唐祥云恰巧走出房门,阿娴一见到他,像见了鬼似的,立刻逃之夭夭。 唐祥云叫了她一声,她跑得更快,唐祥云见状,奔上前来,拦住她的去路。 “你干嘛!看到我立刻跑得像飞的一样快。” “请你让开,唐公子。”她看著地板,小声的说。 “你看著地板干嘛!” 阿娴一咬牙,抬头道:“请让开。” 唐祥云讶异地睁大眼。“老天,你的脸怎么回事?”她的脸颊肿了一大片,随即他沉下脸道:“翠樱打的是不是?我已经向她解释过来龙去脉了,她还这么做!” “不是的,是我自己撞到的。”她辩解。 “我倒很好奇,你撞到什么?” “……柱子……” “我怎么没见过山庄的柱子有五指状的。”他戳破她的谎话。 阿娴皱下眉头。“请你让开。” “等我回来,我就去质问翠樱,她实在太过分了。” “不要,不要。”她惊慌地摇头。“你会害惨我的,你别再理我就行了。” “这怎么行,毕竟你照顾过我。”他拉著她往前走。 “你做什么?放开我。”她恐惧道,他该不会要去找小姐理论吧! 他拖她进他的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早晚擦一次,很快就消肿了。” “不用……” “收下。”他喝道。 “是……”她被他吓到,急忙接过药,他从没这么凶过。 他又拿了一大盒甜点塞给她。“吃胖点。”这些糕点都是翠樱拿给他的,他不爱吃,顺便转送给她。 “不用……” “收下。”他又大喝一声。 “是……”她急急接过盒子,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好可怕,他以前都很和颜悦色的。 唐祥云则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没想到这方法还满有用的,以前他温和的同她说,她就是不采纳,他只好凶一点了。 “好了,走吧!” “是。”她低著头跟在他身后出去。“请问惜儿小姐去哪儿了?” “不在她房里吗?” “我找过了,她不在。” “你找她什么事?”他随口问。 “没什么。”她搪塞道。其实,她是来告诉惜儿她不能跟他们一起走,昨晚惜儿告诉她,他们可能不久后就要离开山庄,问她愿不愿意一起走?她考虑了一整晚,还是无法这么一走了之,于是她趁小姐还未醒前,来找惜儿。 她知道惜儿小姐是不忍见她受苦,想帮助她,但庄主对她有恩,她不能如此一走了之,就算是在这儿受苦,也是她的命,她没有怨言。 唐祥云开口道:“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回来后,我会去找翠樱谈谈。” “不用……”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可是你愈说我愈惨。”她低喃。 “什么?”他没听清楚。 “没有。”她含糊的说。“你为什么不和小姐赶快结婚?” 唐祥云停下脚步,阿娴一个没留神,便撞向他的背。 “噢!”她的鼻子好痛。 他连忙转过身。“你没事吧?”他关心的问。 “没事。”她揉揉鼻子。 “走路别看著地。”他说。“站到我旁边。” “不行,这不合礼数,我是下人,该在你身后。” “快站过来。”他有点不耐烦了。 “不行……” “快点!”他大吼。 她被他吓了一大跳,两眼瞪得直直的,搞不懂他哪来的脾气,他以前很温和的。 “是……”她抖著声音,赶紧跨前一步。 唐祥云再次露出满意的笑容,非常时期得用非常手段才行。 他恢复和煦的声音。“我没说过要和翠樱成婚,别在那儿乱说。”他说了不只几十次,就是有人老是听不懂。 “可是……” “别可是个不停。” 阿娴不再说话,只是抱著纸盒,走到廊庑尽头,唐祥云便道:“你去忙你的吧!” “是。”她就要退下。 “要记得擦药,多吃点东西,你瘦得不像话。”他叮咛。 “是。”她欠身行礼,便左转离开了。 唐祥云这才往马厩而去,心里则想著,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翠樱不再找阿娴的麻烦。 唉!这真是个难题。 梅秋菊一大早便已收拾好包袱,在房里等罗炎来接她。昨晚她兴奋的睡不著,于是便收拾细软,让自己有事可做。 方才她去向夫人道安之际,便已说明原委,向夫人辞了行,夫人还替她高兴呢!直向她道贺。 梅秋菊喝口茶,欣慰地叹口气,这后半辈子,她总算可以安稳地过了。她望向窗外,喃道:“小姐,多亏你保佑,秋菊会好好的过下去的。” 她回想自己的前半生,就像梦一般,好像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对于过往的一切,她无怨也无悔,若真能如夫人所说的苦尽甘来,那她对于以前的一切,也甘之如饴。 她坐在桌前,回想著过往的点点滴滴,半晌,便听见外头有动静,她才刚抬头,便瞧见罗炎推门而入。 “炎儿。”她欣喜地站起身。 “娘。” “你这么早就来了。”她仍是有些激动。“惜儿呢?” “她在外头等你。”他拿起母亲的细软。 “那我们快走吧!”她等不及要见惜儿了。 罗炎带著母亲由窗户跃出,梅秋菊惊讶的不知该说什么?炎儿什么时候学会功夫的?这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他们两人走到客栈时,惜儿已在外头等著,她一见到梅秋菊,立刻直奔过来。 “姨──”她冲上前抱住她。 “惜儿。”梅秋菊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你长大了。”她紧搂住她。 站在客栈门口观看的影澄,立刻退到里头,心中百感交集,他们三人的命运息息相关,根本没有她立足的余地……是她该放下这份感情的时候了。 惜儿牵著梅秋菊进客栈,一手拉著罗炎,她们两人哭成一团,罗炎看著她们两人,不知该说什么,在这一刻,他只能在心中谢谢上天了。 其他人看著这一幕,才知道罗炎真的没有撒谎,是他们错怪他了。邓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摸摸胡子,他们的事总算圆满了。 唐祥云也心有所感地想起家人,只是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走吧!一邓老粗嘎道,这次为了救人,他也亲自出马。 “是。” 惜儿擦擦泪水,示意罗炎去救人要紧,她会好好照顾梅姨。 “娘,我出去办点事,立刻回来。”罗炎扶著母亲坐下。 “去哪儿?”梅秋菊激动地止不住泪水。 “我来说。”惜儿对梅姨道。 罗炎一行人便往刘知县府邸而去,惜儿开始向梅秋菊解释这一切。 在罗炎回来前,她可以好好向梅姨说明所有的事,包括他们在庄里的点点滴滴。 在刘府深处,一个阴暗的地窖里,马鞭正不住地抽打被绑在墙上的身躯。 顾擎山咬紧牙关,承受著如火烧般撕裂的痛楚,他的头发散乱,脸上尽是汗水,胸膛是火红般的抽痕交错著,血丝不住地流下。 “你招不招?”一名细瘦的男子骂道。 “我说过没什么可招的。”顾擎山咬牙道。 “还嘴硬,半夜三更的私闯官府,还说没什么可招的,继续给我打。”他怒道。 执行者更用力地在顾擎山身上鞭笞。 “你再不招,可别怪我动大刑了。”瘦高男子拿起炉火上一块烧红的铁,在顾擎山面前晃著。“这可是烫人得很呢!” 顾擎山吐他口水,他闪躲不及,脸上立即被吐中,他恼火道:“可恶,敬酒不吃,你吃罚酒。” 他气愤地将烧红的铁块烙印在顾擎山的胸膛上,顾擎山大喊出声,只闻“滋──滋──一的声响,铁块下冒出白烟。 “红烧肉不错吧!”他冷笑出声。 顾擎山痛晕了过去,男子这才放下铁块,“把他泼醒。” “是。”一旁的人立即提起水桶,泼上他的脸。 顾擎山左右摆动头部,挣扎著醒来。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闹烘烘的声音。 “怎么回事?去看看。”男子说道。 “是。”其中一人领命,立即走了出去。 “怎么样子招不招?”男子对顾擎山道。 顾擎山冷哼一声,没有答话。 “好,我看你忍到几时。”男子抽出腰际的匕首,欺近到他身前,“不晓得人剩一个耳朵时,好不好看?”他玩弄著短刃。 “你有种就杀了我。”顾擎山骂道:“走狗。” “你说什么?” “走狗。” 男子涨红脸,刀子就要向他捅去── “啊──” 方才出去打探风声的人滚了进来,男子一转头,一柄薄刃立即对他飞来,封住他的喉咙,他的嘴巴咕哝著话语,往后倒去,双眼睁得好大。 除了顾擎山,牢房里的人一瞬间全被杀死。 “擎山。”影澄奔向前来,她的身后则是罗炎和唐祥云。 唐祥云蹲下身子搜出死者身上的钥匙,丢给影澄,影澄立刻为他开锁。 罗炎守著入口处,对付想要进来的人,唐祥云撑著顾擎山。“你怎么样?” “死不了。”他说完,便又昏了过去。 影澄见他伤痕累累,心中愧疚难过,是他代她受这些苦的,若他没有护著她走,恐怕受刑的人便是她。 唐祥云背著顾擎山,罗炎开路,影澄断后;当他们走出地窖时,只见刘府陷入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斯杀的人群。 虽然他们的功夫皆在守卫之上,但对方人数众多,要脱身也实属不易。 “先走。”罗炎对唐祥云道。 唐祥云将顾擎山交托给影澄。“先走。” “可是……” “快。”唐祥云助她一臂之力,使她掠上屋顶。 罗炎和唐祥云飞身踢不想拦截影澄的卫兵,唐祥云吹声口哨,示意人已救出,立即撤退,他和罗炎负责断后。 “弓剑手──”刘知县大声喊道,他站在远远的一角,不敢太靠近,他必须逮住这批叛贼才行,否则,他怎么向公公交代?到时,被砍头的可能就是他。 只见卫兵立即退下,弓剑手自屋顶四周窜出,开始放箭,罗炎一行八人,立刻围成圈圈,抵挡四周的箭雨。 不久,便有人相继挂彩,手臂中箭,邓老立即道:“能走的先走。”他左手扣住一人的背往上抛。 罗炎和唐祥云也助其他人先上屋顶,他们在上头杀了几十名弓箭手才离去,最后只剩邓老、罗炎、唐祥云三人在府中。 这时,罗炎听见一阵窸窣的声音自顶上传来,他一抬头,便见一张大网直扑而下,他沉声一喝,扬剑划过天际,一道剑气划过天空,铁网立即裂成两半。 “走。”他大喝一声,人已飞身掠起,暗器随之射出,只闻哀嚎声不断,弓箭手纷纷自屋顶上坠下。 唐祥云和邓老掠身而起,飞上屋檐,就在他们要走之际,却突然窜出十几名锦衣卫,挡住他们的去路。 这些锦衣卫都是在接获刘知县的消息后,火速赶来的。邓老一见锦衣卫像发了疯似的狙杀他们,也因此失去冷静,剑术便乱了章法,手臂顿时被划伤。 唐祥云凌厉地刺伤了一名锦衣卫,罗炎出手扣向一人的剑,一震手,那人的剑瞬时折断,他一扬手,断剑便埋进了后方欲袭击他的人,而他的剑也已杀人他眼前的敌人心口。 他抛出烟雾弹,瞬间往后飞去,唐祥云和邓老也跟著掠出,不见了踪影。 当烟雾散去时,只见刘知县吼道:“人呢?” 所有人立即冲出搜寻,刘知县怆然地差点站不住脚。“完了,完了。”他呢喃。 他怎么向公公交代? 大规模的搜索行动在城里展开,这几天,大街小巷全贴满了顾擎山和影澄的画像,只要是密报有功者,一律获得重赏。 这两条线索是官方仅有的,顾擎山的画像把他的特征画的很清楚,但是影澄的就没有那么确定,因为那天夜色昏暗,大家都看的不是很清楚。 罗天佑站在画像前,仔细打量,肖像中的女子好像是“隐月山庄”的那名冷漠女子,他犹疑著是否该向官府报告? 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叛贼,罗天佑想起罗炎救惜儿出冰湖的身手,以及他废了他右手的情景,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咬紧牙根,下定决心朝府衙走去。他会让罗炎知道,他可不是好惹的,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要让罗炎后悔莫及。 漫天的火在雪中飞舞,火红的景致在皑皑白雪中交错著,“隐月山庄”深陷在一片火海当中。 当官差赶到之际,便被这副景象吓得怔住了,罗天佑不可置信地瞪视著这熊熊大火。 “看来他们是走了。”黄公公尖声地说。“倒也聪明,一把火烧得精光,存心不让咱们查到任何线索。” 自从前几天人犯被劫走后,他便火速自京城赶来,准备彻底查办,可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把画像运至各省各府,就算把地给掀了,也要找到他们。”黄公公吩咐左右手。“回去了。”他靠回轿中,闭目养神。 “启程。”一人举手喝道,于是所有人便往回走。 罗天佑掉转马头跟他们一块下山,脑袋仍有些浑沌,他不敢相信他竟会扑空,眼看到手的银子就飞了,但他仍存著一线希望问一旁的官差。 “官爷,那……我密报的奖金是否……”他嘿嘿地笑了两声。 官差冷哼一声。“人都走了,你的密报有个屁用。” 罗天佑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更是不甘心,他就不信他拿罗炎没辙,突然,他想到一个好主意。 “方才听公公说要把画像传至各区,是否为真?”他又问。 “废话,就不信那帮贼人躲得了多久。”官爷说。 “那……那……” “你有话就快说。”官差拉紧缰绳,控制马匹,这山路挺窄的,可得留神。 “是这样子的。”他搓搓手。“因为我曾到过那‘贼窟’,所以看过一些人,有两个我印象特别深刻,可以提供府衙通缉,不知这有没有……嘿……”他搓搓手指,笑了笑。 捕快哪会不懂他的意思,这家伙横竖就是要钱。 “这也算密报,当然有银子可拿。”他拉拉缰绳,安抚马匹,这路有些滑。 “那就好,那就好。”罗天佑笑得开心。 “回去之后,你到官府一趟,把那匪徒特征说出来,我叫画匠琢磨琢磨,你的赏金少不了的。” “是,是。”罗天佑笑得眼都眯了,这会儿他钱可是拿到了,这仇也报了。 罗炎、惜儿,你们两个死定了,一辈子被追捕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吧!想到这儿,他笑得更是心花怒放。 蓦地,他们身后传来马匹嘶鸣声,顿时一片混乱,人仰马翻。 “小心。”有人大叫。“雪水化了。” 原来是因为山庄的大火,使得山区整个温度升高,再加上火势在他们背后,因此这儿的雪首当其冲,立即融化,使得狭窄倾斜的山路,更是滑泞不堪。 一阵叫嚣、马鸣,大伙儿不停地安慰马匹,可却于事无补,有些人被马摔到了山谷里。 罗天佑左手拉著缰绳,想将马稳住,无奈力量不够,于是他连右手也一起抓绳,可他的右手因为被罗炎废了,因此,根本使不上力。 他哀嚎一声,人便从马背弹起,他身边的官差想捉住他,无奈却慢了一步,只见他笔直地落入山谷。 官差飞身跃起还想挽救,无奈他下坠之势甚快,只能眼睁睁看他坠落,官差奔到山崖边,往下寻找他的踪迹,却听官差哀叹一声,撇过头去。 看来,他是无缘领到他的赏金了,因为一突出的树枝,贯穿了他的胸膛。 当所有官差全下山后,树林里出现了一群人,他们望著烧毁的山庄轻叹一声。 詹鸿达的心里更是百感交集,他一手创造的山庄便付之一炬了,邓老拍拍他的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不烧,他们也会烧的。”邓老说。 “我晓得。”詹鸿达答道。 自从顾擎山被擒住后,他已经有这个心理准备了,只要脸孔一被认出,肖像就会贴满大街小巷,等人来密告、指认,到时,官差自会查到山庄来。 所以,救回擎山后,他们已经开始部署烧山庄一事,就等官差来罢了。虽有此心理准备,但烧了自己的心血,毕竟还是会舍不得。 一旁的顾擎山则是愧疚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若他当初别多管闲事的跟踪罗炎,也不会导致现在这个局面,虽然没人怪他,但他仍是自责不已。 詹鸿达转向罗炎、惜儿和梅秋菊三人。“那我们就在这儿分道扬镳,你们多保重。” 惜儿上前抱他一下。“庄主,你保重。” 詹鸿达拍拍她的背有些依依不舍,虽然他有万般不愿,但他赞成邓老的话,罗炎和惜儿不属于他们,是该让他们过平静日子的时候了。 惜儿也给邓老一个拥抱。“您可要好好照顾身子。” “我知道。”他粗声粗气地回答,眼眶有些湿濡。 “谢谢你们大伙儿照顾炎儿和惜儿。”梅秋菊欠身向他们致谢。“多亏了你们。”她尤其感谢詹鸿达当年收容了她的孩子。 “别说这些客套话。”詹鸿达道:“我很高兴当时收养了他们。”这是他的真心话。 惜儿握握阿娴的手,示意她珍重,虽然她不和他们一块走,但惜儿现在已放心多了,不再担心阿娴,因为她明白唐祥云不会让她受委屈。 惜儿向其他人微笑道别,但泪水却滑了下来,罗炎揽著她,拭去她的泪。 “你们保重。”唐祥云对罗炎道,虽然他以前和罗炎不熟,但经过这些事,他很欣赏罗炎。对于他的武艺不如罗炎一事,他已经不再介意了,其实这根本没有什么,是他心胸太狭窄了。 “保重。”罗炎颔首道。 “保重。”其他人也喊道。 “罗炎,我……”顾擎山不知该如何说。“跟踪……” 罗炎摇摇头。“都过去了。” 顾擎山这才放下心中一块石头,他不介意便好。 “我们走了。”罗炎向众人颔首。 他们三人往前走去,而这时,一直不吭声的影澄往前一步,迟疑道:“惜儿──” 惜儿回头。 “我……”她不知该怎么说。 惜儿微笑,挥挥手。“影澄姊姊,多保重。” 影澄第一次喊道:“保重。”她双手放在嘴边,叫道:“保重,祝你们幸福。”她的泪水滑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衷心祝福他们。 这几天她想了很多,虽说不能全然了悟,但也多少了解一些事。惜儿让罗炎知道人世上是有许多美好的事,透过她,他看到了不同的世界,那是缤纷且温暖的,而那却是她无法做到的,因为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是愤世嫉俗的,而这些却是罗炎早就明了而看透的,他们两人无法为对方带来快乐,只有他和惜儿在一起时,生命才显得丰富。令她愧疚的是,她竟花了这么多时间才明了。 惜儿灿烂的笑容,让大家也部露出笑容。“谢谢,你也要快乐。”惜儿站在马车前挥手。 罗炎扶著母亲上马车,而后抱惜儿上去,惜儿注视罗炎,心里是满满的幸福,罗炎吻一下她的额头,柔情地微笑,放下布幔,跃上前头的驾驶座。 当马车往前走时,阿娴跑上前喊道:“惜儿小姐,保重。” 惜儿自车窗挥手。“再见。” 梅秋菊露出一抹笑容,看著窗外的天空,忖道:小姐,您可以安心了。 惜儿坐在车内,甜笑著偎著梅秋菊,梅秋菊也笑著揉揉她的头发,现在一切都完美了。 而这时,立在原地的詹翠樱叉腰道:“阿娴,你叫惜儿什么?谁才是小姐?” 阿娴紧张道:“你……你才是……” “惜儿人都走了,你还在计较这个。”唐祥云受不了的说。 詹翠樱“哼”一声,看在惜儿已经走了的份上,她就放过阿娴一次。 其中一人突然道:“罗炎走了真可惜,他可是个奇才。” “是啊!”唐祥云心有所感的说。 詹鸿达也点点头。他想起七年前,自己曾有个卑鄙的念头,当时他原本想将惜儿送走,因为他觉得若没有惜儿,罗炎一定更适合为他们所用,他一定会成为最顶尖的冷酷杀手。 但幸好,他打消了这个主意,因为他及时领悟到,若没有惜儿,罗炎便不会是罗炎了,他就像一块岩石,粗糙、冷然、孤独而且寂寞。 直到有一天,一颗种子飘到它身上,奇迹式地开出了一朵花,岩石才有了生命,他们两人紧紧攀附著彼此而生存,若没有了对方,他们都只剩死寂。 詹鸿达瞥向影澄,庆幸她也想通了,因为不是任何一颗种子都能在岩石上开花的。对罗炎而言,惜儿是唯一的一个,他一生只想好好守护他的花,让她将他的生命变得美好,而不再是一片荒芜。 他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虽然不知道他们要去哪,但他晓得,他们会过得很好,也许平凡,但却是踏实而幸福的。 或许有一天……会再见面吧! 【全书完】 后记 陶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柔情杀手》和陶陶以前的作品有些不同(啊!千万别说没有),至少这本是唯一没有《终曲》的一本。 为什么没有多《终曲》这一段呢? 其实我也不晓得,总觉得若写了,似乎有些画蛇添足,因为知道他们往后的日子会过得很好,所以也不用再提出来,或交代什么未了的事。 至于这本的内容,也没以前那么轻松活泼(别告诉我你们看到笑,我会晕倒),反正就是改变一下,也没特殊的理由,不知你们看了会不会不习惯。 我想,我会好久不会再尝试这一类的作品,因为好痛苦喔!每次想搞笑一下都不行,还得拚命告诫自己不要中途变调,还真是有些痛不欲生。尤其心情愉快的时候,更不能提笔写(怕自己忍不住想搞笑一下),偏偏陶陶每天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机率处于快乐当中,所以进度缓慢。 很多读者都会问及写书的“灵感”从何处而来?书籍、歌曲、电视、报章杂志、别人的故事……等,其实,俯拾之间都是。但有了灵感后要架构成小说,就要花些心思了,所以读者到最后都会说:“想”一个故事是很简单,但要“写”下来却不容易,于是有些人就放弃了。陶陶这时心有所感,嗯……好像“耐心”比较重要。 当这本书出版的时候,陶陶写作也差不多满两年了,最近开始出现倦怠的征兆,显得更懒散了,不过,读者不用担心陶陶因此封笔不写,事态没那么严重,毕竟写作一直是我的兴趣,或许过一阵子会好一点。 有读者说陶陶出书好慢,每次都会在来信上写道:别再偷懒了,快加油! 陶陶只能说:啊──实在快不起来,真的很抱歉,曾经尝试过“用功”爬格子,但是力不从心。每写完一本,我都会休息好一阵子,不然会倦怠的更快。 在《柔情杀手》中,阿娴和影澄都是读者的大名,在此谢谢她们不吝借用。 而各位读者对陶陶的肯定、支持、鼓励,在此一并说声谢谢,当然,在来信中,还是有大多数的人希望我写续集,嗯……我要认真想想,说不定哪天真的写了一本让你们都意料不到的续集,不过,暂时还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有一天,陶陶的朋友小乔子兴匆匆的对我说:“陶陶,你可不可以考虑写一下《小丫头与大野狼》里,冷敖与芷兰的故事?” 陶陶顿时以为自己耳朵长茧。“什么?” “哎哟!就是冷敖和芷兰嘛!我很喜欢他们哩!” “你神经病啊!他们已经死了,你要我写什么?他们在黄泉路上相伴而行吗?”陶陶赏她一记白眼,心想她病得不轻。 “哎哟!不管啦,考虑一下。” 于是陶陶又骂了她一句。“神经。” “要不然《小姐,不要吼我》里面管家的故事?”她又道。 “管家?”我脑中顿时浮现穿著长袍马褂的管家,手中总是拿著鸡毛潭子。“你有病喔!”我瞪她一眼,净挑些奇怪的人,这是我听到最离奇的续集主角。 说来也好笑,陶陶远在花莲的朋友也曾说过这句话,管家的故事?唉!太离谱了,怎么会这样?下次再聊,拜拜。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