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郎》

作者：陶陶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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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问公子一个问题吗？”

“请说。”

“公子从小到大可有欣赏或让你心仪的女子？”

尹艳衣仰望着眼前高大的男子，仍是没有一点真实感，三天后……他就是她的丈夫了，她心中五味杂陈，有惶恐，紧张、不安及莫名的焦躁，但就是没有喜悦，这开始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下了错误的决定。

为了让贰弟对自己死心，而将自己的下半生交予一个她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是对的吗？明智吗……

“姑娘深夜相约，便是要问我这个问题？”

她听出他口气中的些许调侃，不由得扬想嘴角，“这粗浅的问题不适合在深夜问吗？因而公子不愿回答？”

他露出笑。“不？”他顿了下，“我并无心仪任何女子。”

她微蹙眉宇。“我想也是。”她低头望着手上的灯笼。

“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她抬头。“公子说过，会与我成亲是看重我处事的能力，我想知道的是……若有一天，我误下了判断、错占了形势，以致造成了错误的结果，公子会如何？”

见她颦额，他这才明白她为何约他出来，“你不用担心，目前府里还是由家母掌理，姑娘只需从旁协助即可。”

“公子会休了我吗？”她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他微挑眉宇。“不会，姑娘毋需担心——”

“我不是担心公子休了我。”她微笑。“我只是想做最坏的打算。”

他不确定自己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试探道：“被休离对姑娘而言不算最坏吗？”

她摇头。“最坏是我休了公子。”他愕然的表情让她笑出声，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情慢慢沉淀下来。“我只是说笑。”

他微扯嘴角。“我明白。”说真的，他一点儿也不明白，有时她说话一点儿章法也没有。

“公子喜欢月亮吗？”她忽然转个话题，抬眼望着清朗的月夜。

“没有特别的感觉。”他回答。

她瞧向他，唇角有着若隐若现的笑意，而后便又转头望着月儿。“公子相信月亮里有玉兔跟嫦娥吗？”

“不相信。”他捺着性子回答。

“小时候呢？小时候信吗？”她又问。

“人不可能飞到月亮里。”他瞥她一眼，不明白她用意为何。

“公子吃月饼吗？”她继续问。“或者公子喜欢中秋观潮？”

“姑娘为何——”

“若我再问下去，公子就要取消婚事了吧！”她转向他，眼中露着笑意。“在某方面，我像公子一样务实精明；可在某方面，我却又相信有玉免与嫦娥。我们有相同点，也有截然不同处，公子看中的是我精明的一面、是我的能力，不是我的本性、我的性情，若有一天，我的能力让公子失望了，那我们之间……便什么也没了。”

翟玄领能感觉到她散发的焦虑，于是道：“姑娘想大多了，婚姻没有你想像的复杂。”

“公子是经验谈？”她浅笑。

“我有过一次经验。”他凝视她清亮的眸子。“婚姻没有你想像的复杂。”

“是吗？”她的声音透着狐疑。“小女子洗耳恭听。”

“姑娘只要循着翟府的规矩做事便成，家母会告诉你所有细节，甚至在一旁指导，如我之前说过的，我们见面的时间大都在晚上，白天我几乎都在漕帮，再者，我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她的轻笑声让他止住话语。“有什么不对吗？”他有礼地询问，发现她的双眼弯成月，笑容满溢。

“没什么。”她轻掩住笑。“公子的好相处是类似：姑娘习惯睡哪一边，翟某都可以，这一类的吗？”

笑意浮上他的眼。“这在下倒没想到，不过睡哪一边对翟某而言的确都无所谓。”

他的目光突然让她不自在，掺着几许亲呢和令人不安的暧昧，她急忙低下头，察觉脸上多了几分燥热，幸好夜色已深，否则她真不知怎么面对他，一个未嫁的姑娘实在不该在男子面前说这些房第之事。

“滟衣说话不得体，望公子见谅。”她欠身行礼，仿佛怕他误会似的，又急忙解释。“方才是我邻人出嫁后，同我说的玩笑话。”

“姑娘毋需介怀。”他微笑道。“再者，我们即将成亲，姑娘不用如此见外。”

滟衣点点头，快速调整自己的情绪。“我只是想说，如果有一天公子对我失望了……”她顿了下后才又道：“希望公子能让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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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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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真宗。大中祥符七年（西元一零一四年）五月

扬州

黎明即起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所以在破晓不久后，滟衣已然苏醒，她习惯在睁眼后便立即下床，可自结婚后，多年的习惯有了变化。

因为身边多了个人，肢体上难免会有碰触，有时丈夫的手会环在她腰上，有时她的腿会跨在他的大腿上，坯有一次她是趴睡在丈夫的胸膛上醒过来的。她不明白自己是如何睡成这样的。

记得婚前她的睡姿向来规矩，没想到婚后却乱了起来。甚至还会踢被子，只怪丈夫的体温实在太暖和，盖了被子后便觉太热。

一睁眼，丈夫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她扇扇眼睑。目光在丈夫的脸上停驻，睡梦中的他看起来比平常更温和，可她知道他面善的脸孔下却有着相当不近人情的一面，不过在人前他一直控制得相当好。总是和颜悦色的。

她微微一笑，想起这阵子自己似乎成为令他头痛的人，当然，他也令她头痛，不过她觉得两人已渐入佳境。

说来还得归功于前些日于她在附近小岛上受伤一事，其实也不是多严重的伤，可却着实把丈夫给吓了一跳，自此之后，两人的感情用前跨了一大步；话虽如此，但需要适应的事还是很多，尤其是两人处理事务的方法不同。

她总想能面面俱到，他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管是他们的婚事，让贰弟振作的方法，都让她颇有微词；而近日他又将五弟翟亚坤关在柴房，只要她一提此事，他就转移话题，让她不知该怎么办！

她不自觉地抬手轻触他的眉，她的眉淡，弯如月；他却浓黑，状如刀，远远看去，又像展翅的鸿鸟。

感觉他动了下，滟衣急忙收回手，随即漾出笑，静静地看着丈夫一会儿后，她以指尖拉起薄被一角，悄悄往床沿移动，白嫩的小腿移出木床，伸出手拿起绣墩上的肚兜穿上，细致的肌肤暴露在晨光中，微微的凉意让她颤了下，没注意身后一双漆黑的眸子已然张开，正观赏着她着衣的模样。

当他听见妻子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时，不由得扬起嘴角，眸里尽是温柔的笑意。

“什么事这么高兴？”

滟衣吓了一跳，回身瞧见丈夫单手支头，看起来轻松惬意。

“相公吓了我一跳。”她拉好单衣，双颊配红。

翟玄领坐起身，滟衣瞧着丈夫裸露的胸膛，脸儿更红。“我只是做了个有趣的梦。”

“什么梦？”他掀开被子下床，瞧着妻子头儿低垂，不敢看他，他笑意加深，自架衣上拿起衣裤。

“相公听过蚕花娘娘的故事吗？”她问着。

“知道，是关于蚕丝起源的故事。”

“嗯！故事里，女儿因为思念在外经商的父亲，就对家里的白马说：马儿啊马儿，如果你能让父亲立刻回来，我就嫁给你；没想到白马听了点点头，飞奔而去，过了几天果真将父亲带了回来。虽然女儿很喜欢白马，可人与马怎能结婚，所以后来父亲就把马儿杀了，将马皮晾在院子里，突然一阵风刮来，马皮卷住女儿朝天飞去，几天后，村人发现女儿的头变成了马头，白马应仍覆在她身上，她的嘴里吐出许多细丝，将自己紧紧‘缠’住，所以后来的人就称其为‘蚕’，这便是蚕的由来。”

滟衣拿起架上的外袍为夫君着装。“方才我便做了与这相似的梦，我梦见自己在家里晾衣，忽然一阵风吹来，将我吹上了天。”

他微笑。“后来呢？”

她朝他绽出笑靥。“我飞啊飞的，好不快活，后来飞到了一艘船上，瞧见相公正辛苦地划着桨，相公见了我好吃惊，问着；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快回家洗衣服烧饭；我说衣服全飞走了，相公听了好生气，对我骂了许多话，我一生气就飞起来，飞得远远的，相公在小船上拿着桨朝天空挥着，大叫：快下来快下来；我不肯下去，没想相公突然变成一匹白马朝我这儿飞过来，我吓了一跳，就醒了。”

翟玄领微微莞尔。

“若再晚点醒，说不准相公真把我捆住了。”她娇笑。“不过，相公当船夫的模样很有趣，哪天相公有闲暇，就当妾身的船夫，堂堂扬州的船帮主为小女子划桨一定很有趣。”

翟玄领让她逗笑，不假思索地道：“等我这阵子事忙完，就撑一叶扁舟，带你到林涧处欣赏山林之美。”

滟衣的双眸瞬时散发光采。“相公是说真的吗？”

她雀跃的模样让他笑意加深。“自然。”

她顿时笑靥如花，小脸上是无尽的欢喜。“相公……”她猛地抱住他。“你……对我真好……谢谢。”其实去哪儿都无所谓，她只想偶尔能与他抛开一切，放松心情。

未嫁前，她总是为生活而忙碌，为了弟妹，她甘之如饴，也从不埋怨，可这不表示她从没梦想过能暂时抛开一切，只是单纯的欣赏周遭美景；嫁人后，这一大家子的事更是忙不完，比起未嫁前，忙里偷闲的时光依旧不多，若能偶尔放下手边的一切，只是与他彼此相依，谈天说笑，她不知会有多开心。

“这没什么。”见妻子如此高兴，他的心情也随之被感染。

她仰头与他相视而笑，将他应允的话藏在心里，心里是满满的喜悦，思忖着今天将不会有任何事能破坏她的心情，因为她现在就像在梦中一样，已经飞上了天。

※※※

“夫者，妻之天也，妇人不二斩者，犹日不二天也……”浅舞大声朗念着，随即皱下眉头。“大姐……”她放下书本，唤了声正在写字的姐姐。

“嗯……”

滟衣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眉心轻蹙，双眼紧盯着桌上的清单，下个月是老爷子的八十大寿，婆婆要她承办此事，而这是她嫁到翟家经手的第一件工作，她得尽心办好才行。

桌上的清单细目是婆婆交予她的，多年来，翟府的红白宴都是交予黄万成张罗。黄万成……滟衣思索着，她听过他，未嫁前她曾是为人办婚丧喜庆的“四司人”之一，所以对这行业的人多少也耳闻，如果她没记错，这黄万成的手脚不太干净……

“大姐，‘夫者，妻之天也’是什么意思？”

滟衣抬起头。“什么？姐姐没注意听。”

“‘夫者，妻子天也’是什么意思？”浅舞又问一次。

“就是说，丈夫是妻子的天。”

“那是什么意思？”‘她追问。

“简单地说，就是妻子要尊敬丈夫。”滟衣顿了下，问道：“这是夫子为你选的书？”

“夫子说我识的字够多了，从明儿起要读仪礼。”她叹口气。“大姐，我一定要读这个吗？听起来好无聊。”

滟衣微笑。“那你想读什么？”

“我想听故事。”她兴奋地说着。“夫子上课好无聊，不像姐姐会说好多故事。”

“那我同夫子说说。”滟衣摸摸妹妹的发。“要他多给你举些例子。”

“先生才不会呢！他说故事好无趣的……像这样……”浅舞轻咳两声，粗了嗓子道：“那就说个一箭双雕的故事，有个人去打猎，一箭射了两只雕，就叫一箭双雕。”

滟衣笑出声。“那也没错。”

“这哪叫故事啊！”浅舞不高兴地蹙下眉。

“这样吧！先别上仪礼，我要先生给你换本书，……”她想了下。“世说新语好了。里头有些很有趣的故事，或者……山海经……我再跟夫于商量。”

浅舞总算露出笑。“好啊！”她高兴地合上书本。

“课业上若是有不懂之处，你杉哥或肆哥回来时也能问他们。”她微笑地说。

“杉哥现在好忙的，他一回来就想睡；肆哥啊……”她皱皱鼻子。“最近跟他说话，他老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

“是啊！有时得喊他好几次他才会回神。”她抓抓发痒的鼻头。“有一回我还瞧见他到柴房去。”

滟衣诧异道：“他到柴房去做什么？”

浅舞耸耸肩。“不知道，我明明瞧见他跟那个亚坤叔叔说话，可他说没有。”

她蹙下届，坛肆为何会……

“大姐，我想出去玩了。”

滟衣回过神。“好。”

“那你明天要记得同夫子说喔！不然我明天会被骂。”她跳下椅子。“先生要我先看过书的。”

“明天大姐会跟夫子提，可夫子交代的还是得做，晚点大姐有空了再跟你一块儿背书。”

浅舞皱了皱鼻子，而后叹口气。“好吧！”

“去玩吧！”她微笑地瞧着妹妹跑出去后才将注意力移国手上的细目表。

一刻钟后，她抬起眼，望着花瓶上的牡丹，而后长叹一声。“这差事……该怎么办呢？”

婆婆说要尽量办得体面，毕竟是老爷子的大寿，到时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祝贺，不能办寒酸了……

她自圆墩起身，踱步着走向内室，来回付度，要办得风光体面并非难事，问题是……

“少奶奶，二姨娘来了。”门口的奴婢走进。

滟衣还未做出回应，就听见二娘乔氏的声音穿透屏风而来。“滟衣？”

“是。”她在心里叹口气，绕过屏风走出内室，她不用多费心思也明白二娘所谓何来。

前些日子翟亚坤——二娘的儿子——让相公给关在柴房里，至今仍不许他出来，二娘天天上她这儿求，她实在有些疲于应付。

见滟衣走出，乔氏立即遣退自个儿的贴身奴婢。

“二娘。”滟衣福个身。

“不用多礼。”乔氏走到她眼前。“怎么样？坤儿今天能出来吗？”

滟衣注视着乔氏红肿的双眼，这些日子二娘可算是天天以泪洗脸，连丰润的脸蛋似乎都消瘦了些。

“我至今仍说不上话。”滟衣叹口气。“每次我只要提到五弟，相公便转开话题。”

“可都五天了……”乔氏心急道。“大公子的气还没消吗？坤儿再这样下去，可要送命了……”语毕，她呜咽地哭了起来。

“二娘……”滟衣拧住眉心扶她坐下。“您别自己吓自己，虽说是柴房，可还是给五弟送了棉被，也没让他饿过，不会有事的。”

“你不懂，坤儿没受过这种气，心里头不快活，今早我去瞧他……”她抹抹泪，继续道：“他说再不让他出来，他就不吃东西了，宁可饿死也不要一辈子被关在柴房里，你给我说说……”她抓住滟农的手腕。

“有这样折腾人的吗？把我的坤儿当犯人了是吗？好，就算是犯人，也得先过堂，让青天大老爷问过话后再定罪是不？现在呢！没有，什么都没有，凭着大公子一句话就把人给拿了、给锁了，这还有天理吗？”

“这件事有些复杂……”

“我知道，坤儿是有不对的地方。”她拭着泪。“你们让人欺负，他没出来帮忙是他不对，对这事儿我没吭过半句话，他是该罚；可都五天了，好歹让他出来透透气……”

“二娘，你抓得我手痛。”滟衣因疼痛而不得不打断她的话，她的指甲已陷进她的肉里。

“哦……”乔氏愣了下，而后放开她的手，以手中抹去脸上的泪痕。“这些日子，我什么也注意不到，连吃东西都没了味儿。”

滟衣不着痕迹地揉了下手腕。“我会再跟相公谈谈。”

“不用了。”她抬手加强语气。“我本来是不想在大姐跟前说什么的，可既然你这做妻子的说不动自个儿的夫婿，我只好去求大姐了，由她这做娘的来说说儿子，总行的……”

“这样不好。”滟衣急忙道，若这事再让婆婆给掺和下来，恐怕没完没了。

乔氏根本没听进她的话，只是接着道：“就算坤儿犯了错，可他好歹是翟家的于孙，但这屋子里的人对他连狗都不如…

“二娘。”滟衣急忙打断她的自怨自艾。“我今天会再试试

“不用了。”她吸吸鼻子，站起身。“这事我还是自个儿来，人说求人不如求己，说得一点也没错。”

“二娘。”滟衣阻止她离去。“婆婆今天不太舒服，我想您也不愿让她更烦心。”

乔氏看着她，似乎这才听进她的话。

“娘今儿个起来头又痛了，”滟衣说道。“所以我想……”

“怎么，现在连你都能叫我做什么、别做什么了吗？”乔氏的语调忽然尖锐起来，像是让人刺到了痛处。

滟衣见她原本平和的双眼凶狠起来，缓道：“不，我没这意思。”她垂下眼，不与她正面冲突。“二娘莫要误会。”

乔氏吸口气，唇上的痣轻颤了下，涂着大红蔻丹的右手紧握巾帕。“我听人说你处世利落，大公子会娶你进门也就是看中你治家的能力。”她上下打量她。

滟衣没说话，只是低头瞧着二娘脚上的绣花鞋，据说二娘的父亲原是街上做小买卖的，她自小跟在父亲身边帮忙，与人周旋。口齿练得伶俐，可嫁人翟家后收敛不少，尤其十年前差点让公公翟治临体离，自此除了碎念抱怨些琐事外，没人再见她“发威”过，看来她今天要破戒了……

“说老实话，当初你要进门，大姐本是不答应的，若不是我在她跟前说了几句，你与大少爷的婚事不会如此顺利。”

滟衣依旧无语，思绪飞快地转着。

“再怎么说，翟府在扬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你只是市井出身。”她又坐回椅上，瞧着自己手上的金镯子，无意识地拨弄着。

她是市井出身，难道她不是吗？一种荒谬的笑意浮上滟衣心头。

乔氏抬眼瞧她。“我知道你在这个家必须战战兢兢的，不想做错任何事，更不敢劳烦到翁姑，可讨好了东家，就不免得罪西家，道理你该懂。”

“滟衣不明白。”她装傻着，希望能拖些时间。“还望二娘指点。”

“我是过来人。”乔氏抬眼向她。“你心里想什么我不会不清楚。”

滟衣轻挑翠黛，这下是真不知她在说什么了。

“你是想着嫁进来后，下辈子衣食无缺、不愁吃穿，连带地你那些个弟妹也能沾|奇+_+书*_*网|些光，有些余荫。”她低头抚着绣花的袖口，感受丝滑的质地。“听人说你能言善道，才在大公子面前说弄几句，他就倾心想娶你，表面上说是看中你治家的能力，可这些话瞒得了别人，却骗不过我。”

“是吗？”滟衣随口应一句。

“别想着二娘是没见过市面的人，你这点心思别说我摸透，我想大姐也不会不明白。”她瞧她一眼。“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我也不在乎，可既然你有本事让大公子娶你进门，要他放了坤儿应该也不会太难，你若不想我闹得鸡犬不宁，就拿出点本事让人瞧瞧。”

滟衣没吭声，眼睑垂得更低，听她继续道：“人说家和万事兴，你该懂我的意思。”

“滟衣明白。”她低语。

“那就好。”乔氏拍拍她的手，眼神柔和起来。“别让二娘吓着你，我也是心急了，今天我好意跟你说些体己话，别以为进了这宅子是来享福的，这儿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见滟衣动了下，她微扯嘴角。“怎么？怕了，别说二娘存心吓唬你……”

“不，滟衣明白，多谢二娘提醒。”她说着表面话。“我会再跟相公说说。”

“如果你存心欺我……”

“二娘说哪儿去了。”她温和地打断她的话。“都是一家人，怎会欺来欺去的？”

乔氏瞅着她，似在揣度她的话。

“五弟的事我自当尽心，只是相公的脾气……”她故意停顿了下，眸子低垂。“前些日子我贰弟不过喝醉酒，相公便要人拿水浇他，还差点将他丢到江里去醒酒，我拦都拦不住，唉！他的脾气……二娘是知道的……”

听她这一说，乔氏打下眉。“这事……我听下人说了些…

“我若真有本事，立刻就要相公给我跪下赔礼了。”

乔氏笑了声，随即轻咳着以巾帕掩住嘴。“说什么，哪有做丈夫的给妻子下跪。”她假声又咳了下。“不是我要为难你，打你进门起，我就把你当自家人看，可你必须明白坤儿是我的命，前些日子大公子要他去当运卒，做些低三下四的工作，我可有说什么？但这回实在是太过分了，关了他五天，若我再不管，他让人饿死了都没人关心——”

“二娘言重了。”滟衣见她又开始激动起来，急忙插话。“五弟的事我自当尽心。”

“还有月银的事，竟然扣着三个月不给，这不是要我们母子喝西北风吗——”

“夫人、夫人，不好了！”外头传来的惊叫声让屋内的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冬黎惊慌地跑进来。“夫人……”她一边喘气，一边指着外头。“蜜蜂，…蜜蜂……”

“蜜蜂怎么了？”滟衣抬手示意她慢慢说。

“好多的蜜蜂，她们……红笙小姐跟浅舞小姐打到了蜂窝……蜜蜂全跑出来了——”

不等她说完，滟衣已冲了出去，冬黎则紧跟在后。“夫人要小心，蜜蜂螫了好多人。”

下了阶梯，滟衣直奔花园，才跑几步就听见此起彼落的尖叫声，园子里的奴婢仆人，有的拿扫帚，有的挥舞双手想赶走蜜蜂，有的则是漫无目标地跑着，有些奔进屋内关上门。

“小舞，红儿。”滟衣喊着，焦急地梭巡着，在瞧见两人尖叫着东奔西窜时，她急忙跑向两人。

“夫人。”冬黎出于本能地拉住她。“小心。”

“先去请大夫，再找个养蜂人进府。”滟衣快速地吩咐着。

“是。”冬黎回应的同时，滟衣已跑上前。

“躲进水里。”滟衣朝一帮惊慌失措的人喊着。“跳到湖里去，护着小姐。”

奴仆们一听见她的话，全往湖面跑。

“啊——”浅舞尖叫着跑向她。

滟衣看着妹妹四周的蜜蜂，不觉浮出一抹苦笑，突然觉得全身都抽痛起来，看来皮肉之苦是免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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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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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红笙与浅舞同时喊出声。

“对不起，小姐，弄疼你了吧！”

夏曦皱着眉头，一脸苦恼。

“你怎么这样粗手粗脚的——”

“红儿。”滟衣打断她娇横的话语。“自己做错了事，不许把怒气出在别人身上。”

“她弄疼我——”。

“你砸了蜂窝，痛得可不只你一人。”她的手心跟脸颊都在抽痛，若不是还得善后，她真想躺在床上哀嚎。“十几个人都给蜜蜂叮了，你以为痛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红笙瞪着她，小嘴高高地噘起。

“为什么拿石头丢蜂窝？”她再次截断她未完的话语，感觉自己的手心及脸颊又抽痛起来。“

“哼！”

红笙别过脸，不想回答她，她的脸蛋上有三颗红肿包，手臂上也被螫了几个。

“你若不想回答我，我不勉强，可这件事瞒不过你爹，你想等他回来处理，还是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滟衣语气温和，可态度却很坚定。

红笙瞥她一眼，气愤地在胸前交叉双臂，可却碰着伤口，痛得她又喊又叫的。

“冬黎。”滟衣转向替浅舞敷药的婢女。“要人去找大爷回来。”

“大姐——”

“小舞，我待会儿会问你。”滟衣示意妹妹安静。

“哦！”

浅舞不敢再多说，一脸罪恶地低着头。

冬黎迟疑地看了红笙一眼，随即应道：“是。”

“等一下。”

红笙阻止她，焦急道：“不要告诉爹。”若是让爹知道了，一定会把她关起来的，说不定会让她跟五叔一起关在柴房里喂蚊子。

“那就告诉我为什么要拿石头丢蜂窝！”湘衣直视女儿的眼睛。

“是……是她激我的。

红笙生气地指着浅舞。

“是她先——”

“浅舞，我还没问你。”滟衣皱下届，让妹妹瞧见她的不悦。

“她说我不敢砸下蜂窝，我说我敢。”红笙扬起下巴。

滟衣看着她没说话，而后长叹一声，转向站在红笙旁边的奴婢。“冬黎，你觉得小姐勇敢吗？”

冬黎愣了下，不知该怎么答。

“奴婢……奴婢……”

“夏曦，你觉得呢？”

滟衣往右瞧去。

“啊……”她也吓了一跳。

“很难的问题吗？”滟衣又问。

冬黎与夏曦面面相觑。“不是……”这要她们怎么回答？她们当然觉得很愚蠢，可这话如何能在小姐面前说啊！

滟衣微微一笑，也不为难她们。“红儿，你既然敢砸蜂窝，表示勇气过人，你爹会很高兴的。”

一提到父亲，红笙便在圆凳上不停扭动，显得坐立难安。

“怎么？屁股下有蜜蜂吗？”滟衣关心地问。“冬黎，为小姐看看。”

冬黎与夏曦笑出声，却随即问住。

“这件事不是我的错，是她激我的。”红笙立刻将责任推到浅舞身上。

“是你先惹我的。”浅舞大声反驳。

两人立即吵起来，滟衣揉揉太阳穴。“好了，别吵，好了——”她不得不提高嗓门才能制止她们的争论。“你刚刚说不是你的‘错’，所以你也知道这件事是‘锗’的，对吗？”

红笙愣了下，似乎有些弄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说得太难了吗？”滟衣以浅显的话又讲一次。“拿石头丢蜜蜂窝是不是很笨？”她指着她身上的蜂叮。

“哼，你才笨！”红笙不甘示弱地说。“是她害我的。”她指着浅舞。

滟衣抬手制止妹妹说话。“我等会儿会问她，我现在问的是你，你现在不是该在书房跟夫子学字吗？”

“我……”红笙一时哑口无言。

“你答应过你多要好好习字，不是吗？”她又说。

她低下头，显得闷闷不乐。

滟衣转向妹妹。

“小舞，轮到你说了。怎么回事？”

栈舞瞪了红笙一眼后才回话。“我从姐姐房里出去后，就想到花团里捡石头让杉哥给我在上头画画，谁知道她竟把一堆的蚯蚓丢到我身上。”

“哈……”红笙一想到她惊吓的景象，不由得大笑起来，方才的愁苦一扫而空。

对于红笙的恶作剧，滟衣不是第一次见识了，但要制止她这种行为实在不易。

“然后呢？”

“她在我面前吹牛说她什么东西也不怕，我正巧瞧见蜜蜂飞过，所以……”浅舞低下头。

“我知道了。”滟衣在心里叹气。“小舞，你毕竟比红儿大上四岁，怎么同她一起胡闹？”

滟衣正待再说下去，忽见婢女秋夕走进。“夫人。”她欠身行礼。

一见她来到，滟衣便知道她要说什么了。秋夕是婆婆的贴身奴婢，她会来这儿必定是婆婆授意，方才园子里闹成一团，要瞒过婆婆是不可能的。

“老夫人请少奶奶过去一趟。”秋夕说着。“也请红笙小姐一块儿过去。”

一听到这话，红笙在凳子上不安地欠动了下。

“知道了。”

滟衣在心底叹口气。

秋夕退下后，滟衣自榻上起身。“小舞，把夫子给你的仪礼抄写一遍……”

“啊……”小舞哀叫着。“大姐……”

“不许讨价还价。”滟衣蹙眉。“夏曦，看着小舞，她没写完前不许她出去。”

“是

“走吧！红儿。”滟衣说了声。

她不情愿地跳下凳子跟在她后头，眉头紧皱，小手绞在一起。

步上廊庑后，一名仆役趋上前来。“少奶奶，养蜂人问您这蜂窝他能否带回去？”

“随他处置吧！他想要就让他带回去。”滟衣说道。“要他再找找府里是不是还有其他蜂窝，若有，一并都给卸了。”

“是”

“等会儿……”滟衣心中突然闪过一念头。“他走之前，我想跟他见一面，有些事想问他，你先带他到偏厅坐着，备些茶点，我一会儿就来。”

“是。”仆役鞠躬后转身离去。

滟衣回头望了眼在她身后慢吞吞拖着脚步的女儿。“走不动？要我抱你吗？”

“不用。”她转过脸不看她。

滟衣没将她孩子气的动作放在心上，继续道：“你是真的对那些虫啊、蛇的有兴趣，还是只喜欢拿来恶作剧？”

她没回答，像是下定决心不跟她说话似的。

滟衣不以为忤，继续说着：“你若真的对这些东西有兴趣，我能请些捕蛇人或是些捉虫的师父来教你，或者带你去野外看看……”

红笙立即转头看她，双眸闪着光采。

她将她的反应瞧在眼里，可仍是不动声色。“但你若只是想拿这些个东西来吓人，就当我没提过这些话，你还是跟夫子学千字文——”

“我不喜欢念那些。”红笙焦急地打断她的话。“我要……我喜欢蛇啊！虫的，我……”

“你知道你爹不喜欢你碰那些。”她假装苦恼地蹙眉。“若是让他知道……”

一提到父亲，红笙便丧气地低下头。

“不过……如果你能保密的话，我们不用告诉他。”当她瞧见红笙又兴奋地抬起脸时，不觉漾起一抹淡淡的笑。“你能保密吗？”

她点头如捣蒜。

“每隔三天，我会请师傅来教你，可平常的日子，你还是得习字，你若不习字，你爹会怀疑的，你也知道你爹有多聪明。”

红笙不由自主地点头。

“还有一件事，你不能再恶作剧不能再朝人身上丢些蛇啊虫的，你若是真喜欢那些东西，便知道她们也会痛的，喜欢一个东西是要真心去爱护，不是这样糟蹋。”见红笙听得有些茫然，他用简单的话又说了一次，直到她明白。

“你若只是想虐待那些小东西。我立即就把课停了，知道吗？”她严肃地看着她。

红笙看着她，一边思考她说的话，显然陷人两难中，她讨厌她的后母，可是……她想上这些课……如果是爹，是不可能请人来教她的……

“你好好想想，我不强迫你，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滟衣说着。“我们一事归一事，只要你想上，我就会找师傅来教你；可今天的事，你还是得受罚。”

见红笙心不在焉，滟衣也没再说话，就让她自己好好想想吧！

※※※

“大哥，你打算就这么关着亚坤？”翟启誉慵懒地半瘫在椅上，手上拿着柑橘不停转着。

翟玄领头也没抬，只是应了声，仍旧专注地看着手上的册子。

“都五天了，二娘若是闹僵——”

“随她去吧！”他随手拿起几上的茶水喝了口。

“你说得倒轻松。”翟启誉无聊地将柑橘轻抛起再接住。“大娘可烦恼了。”

翟玄领顿了下，而后瞄他一眼。“她要你来求情？”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翟启誉微笑。“没有，我本来也以为她要我来求情、不过大娘说你不会高兴的，所以要我别提。”

这话不但没让翟玄领平静下来；反而轻蹙起眉头。“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问我一些府里的事。”他将柑橘放回盘内。“本来她是来找沐文的，恰巧我妹子出去了，所以大嫂才来跟我说话。”

“她问了哪些事？”

翟启誉耸耸肩。“都是些杂事。”他突然咧嘴而笑。“不过与大嫂谈过话后，倒是明白了大哥为什么会娶她。”

他放下册于，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为什么？”

“与大娘说话挺有意思的。”翟启誉无聊地开始剥橘子。“她能把一些无聊的事说得很有趣。”

“是吗？”他扯了下嘴角。

“她给我讲了个很有趣的故事。”翟启誉微笑地瞥了大哥一眼。

翟玄领挑了下眉，他的妻子最擅长的就是说故事。打比方。

“这故事是关于大哥的。”他拔了片橘子就口。“我答应嫂子不能提，可这故事实在好笑……”语毕，他自己便笑了起来。

翟玄领耐心地等他笑完，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茶几。“什么故事？”

“我答应了不能提。”他吊人胃口地说着，随即转了话题。“对了，你真打算一直关着亚坤？”他追问。“大伯虽然一直没吭声，可再这样下去——”

“谁说我要一直关着他？”翟玄领打断他的话。“只是给他个小教训罢了，我打算下个月让他跟你一起押运上京城。”

“什么？”翟启誉吃惊地站起身。“这不行。不行，不妥……。”

“为什么？”他心们愉快地问。

“你明知故问。”他苦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人喜欢作威作福，有他在，船上的人都别想安宁。”

“这简单，他若出岔子，你就把他踢进江里去。”他微笑，显得心情愉快。

“你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的？”翟启誉眉头纠结，仍是一脸苦意。

“我看起来像是在说笑吗？”

“帮主，赢公子到了。”运卒进厅通报。

“请他进来。”

翟启誉又塞口橘子。“来了正好，咱们家的茶叶也快用光了，正好要他送些到家里去。”

赢瑾萧跨入大厅的同时，翟玄领与翟启誉自椅子上起身。

“好久不见了，翟兄。”赢瑾萧拱手，他有着高瘦身材，身着白袍，五宜俊秀，是扬州大茶商。

翟玄领微笑。“坐。”

“听说六公子这阵子都在漕帮。”赢瑾萧转向翟启誉。“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有你帮着，你大哥也能享享清福。”

翟启誉露齿而笑。“我在这儿只当门面，好看罢了。”他抛起橘子。“顺道在水果烂透前给吃进肚子。”

赢瑾萧正经道：“这种差事怎么不介绍我来做？”

翟启誉哈哈大笑，三人寒暄说笑一番，在下人上茶后才止了话题。

“听说你府上有个很会泡茶的侍童。”翟启誉端起茶盏。

他颔首。“是我三弟的使唤人。”

“改天得到府上见识见识。”翟启誉兴致高昂地说。

“欢迎。”赢谨萧转向翟玄领。“翟兄今天找我来是……”

“听说赢兄最近在查伪茶的事。”

赢瑾肃点了点头。“嗯！这阵子鱼目混珠的事越来越多，想是与前阵子漕船翻覆有关。”

两个半月前，运往京城的漕船沉没在淮河上，原以为是风雨所致，没想却是人为；因船上装满官盐、茶，以及香料，若折换成现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因此历年来都有人动私心，想将船上的物资占为己有。

虽说沉船的舟车已经找到，可据他们所言，有批人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把大部分的东西都搬走了，因盐、茶及香料都是朝廷专卖之物，商人们必须凭引才能兑换贩卖，即使是种茶的园户也不能私卖；可茶为民生所需，交易量大，利润也丰，所以还是有不少人挺而走险的私卖。

翟玄领继续道：“他们若想销掉这批榷茶，必得与其他茶混着卖，才不易引人注意。”

“翟兄的意思是……”

“我想放条线将他们都引出来。”

※※※※※※

翟玄领一进宅第，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倒不是他能感应到什么，而是女儿没有在门口迎接他。这些日子只要他一踏进家门，女儿就会冲到他怀里叽哩呱啦地说着，可今天却没见着她的身影……

“小姐今天怎么没出来迎接您？”站在翟玄领身边的马沿发出疑问。

“是啊！”牛坤也道，他与马沿都是翟玄领的属下。

“因为今天……”门房阿忠想到什么似的又停了嘴。

翟玄领瞧向他。“怎么？”

“小的不该多嘴的。”阿忠抓抓头。

“别吞吞吐吐的。”牛坤不耐烦地说。

“是，小姐。……小姐拿石头砸蜂窝……”

牛坤与马沿同时缩了下肩，不用他说下去，他们已经能想像其中的惨状。“小姐没伤着吧？”牛坤紧接着问。

“没事，只是被叮了几个包。”

翟玄领面无表情地往前走，马沿与牛坤互看一眼。“头儿…

“你们去休息吧！”翟玄领截断两人的话。

“是。”两人应了声。“小姐性子皮，您别太苛责她。”牛坤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翟玄领没说话，只是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小姐这回怕是要被关上十天半个月了。”牛坤长叹一声。

翟玄领走过石子路，穿过树丛，温和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对于女儿的一再闯祸，他已不知道她是调皮，还是故意捣蛋，再这样下去，她真要无法无天了。正想着该怎么处罚红笙时，远远地他便瞧见凉亭内有抹熟悉的身影——他的妻子，她正背对着他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

他没察觉自己开始放松紧绷的情绪，表情也变得温和起来，他无声地走近她身后，发现石桌上摆了茶具及糕点。

“在等我还是在看夕阳？”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滟衣震了下，她想转身却在中途煞住，急忙侧过肩，依然背对着他。“你吓了我一跳。”

“怎么？”他没漏掉她的反应，抬手握住她的肩，转过她的身于，而后诧异地瞧见她的脸隐藏在红色的纱巾下。

她微微一笑。似乎很高兴见到他意外的表情。“喜欢我的装扮吗？”她摸摸脸上的面纱。

他扬起嘴角。“你为什么……”

“我只是突然一时心血来潮。”她轻巧地带过这个话题。“今天忙吗？”

“还好。”他动手打算取下她的面纱，却让她阻止。

“我想多戴一会儿。”她握住他宽大的手掌。“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点点头，明白她要提红笙捣蛋的事。

“坐，府里来了个很会泡茶的侍童。”她拉他在石凳上坐下，为他倒了杯茶水。“虽说味道上不及雀门街赢府的沂馨，可也算是上品了，相公喝过赢府的茶吗？”

翟玄领诧异地摇摇头，还来不及说话她已接续道：“去年我曾为赢府办过一场喜宴，那时喝过沂馨泡的茶，不管色泽香气味道都让人难忘，说不准相公也去喝过喜酒，毕竟赢府也是商家……这茶水都凉了，我要侍童再泡一杯。”

“不用了。”他开口，她讲的一串不相干的话更让他确信她在进行某件事，想要知道妻子到底在想什么，最好的方法就是单刀直人。“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微笑。“我在观落日，偶尔欣赏晚霞，能让人心情愉悦，烦恼一扫而空。”

他看着橘红的彩霞，不经心的问：“你有烦恼？”

“啊？”她抬眼向他。

“你刚刚说，看落日会让人烦恼一扫而空。”他转头，视线停留在她脸上。“你有烦恼？”

滟衣眨了下眼。“相公真细心。”她又眨了下眼睑，眸子低垂。“妾身是有点烦恼……”

他耐心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不过已经没事了。”她捧起茶盏，忽地想到自己戴着面纱不方便喝茶，只得又放了下来。

翟玄领没预料到她如此回答，愣了一秒后才发现她已经讲完了。“是关于红儿吗？”他好心的提醒她。

“红儿？”她讶异地瞧着他。“红儿怎么了？”

她的回答再次让他讶异，不过他很快就明白她的诡计。“你不用替她掩饰，我已经知道她捣蜂窝的事了。”

“原来是这件事。”她轻抚茶碗的边缘。“相公不用担心，我已经惩罚她了。”

“你已经惩罚她了？”

“有什么不对吗？”她疑问。

他温和一笑。“我以为你会袒护她。”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向来是个赏罚分明的人。”

翟玄领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滟衣假装没听见，径自道：“当然，没管教好她，妾身也该负责，这件事我已向娘请罪了。”

他再次挑眉。“你不需要这么做，红儿本来就爱捣蛋——”

“相公不要再说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她打断他的话，双手捧起碗，到了口边才想到自己还戴着面纱，只得把碗又放下。

“你已经决定了？”妻子强制的口气让他轻蹙眉宇。“决定了什么？”

“当然是惩罚我自己。”她顿了下。

“我可以问是什么惩罚吗？”他盯着妻子低垂的眼眸。

她轻笑一声。“相公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有礼？你当然可以问。”她以指尖滑过石桌的边缘。“我决定饿自己一餐。”

“什么？”

“我是说我不用晚膳了。”她瞧着他，忽然觉得脸上刺痒，虽然很想伸手抓，可她还是竭力隐忍下来。

他直视她的眼眸。“你是不是在进行什么阴谋？”

“阴谋？”她张大眼。“相公为什么这么说？”

“你在这儿赏夕阳，还戴着碍眼的面纱，然后告诉我你不用膳，还有红儿的事……”

“相公真多心。”她轻笑两声，随即惊呼一声。“相公……”

翟玄领毫无预警地扯下她的面纱，就见她脸颊旁肿了起来，滟衣心慌地发现他的脸色开始僵硬。

她急忙用手遮住肿包，没想却碰了伤口，让她吃痛得低呼一声。

他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碰自己的脸。“蜂螫的？”他微眯眼，抬起她的下巴转动她的脸，发现她的耳下也被螫了一个。

“就像被蚊子咬了一口，不碍事。”她拉下他的手，想将面纱重新戴圆脸上，却让他阻止。

“红儿呢？”他的语气开始转硬。

她急忙握住他的手，深怕他怒气冲冲的跑去找女儿。“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他打断她的话。“不管你说几个故事都一样，我绝不会再姑息她。”

“你打算怎么做？”她更加握紧他的手。“也把她关在柴房吗？还是毒打她一顿，或是把她丢到河里去让她活活溺死——”

“你倒是提供了不少方法，我会考虑的。”他站起身。

她张开手拦住他的去路。“在你去找你的女儿前，我有些话要跟你说清楚，我希望你能稍微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他和缓地说，在他看来，她才是那个该冷静的人，她的脸不知是因为蜜蜂的叮咬，还是气愤，整个泛红，她甚至没察觉到自己的姿势像是在向他挑衅。

“很好。”她深吸口气，脑袋飞快地转着。“在你走到你女儿的房门前，我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婚前你是不是答应过我，红儿由我管教？”

他颔首。“我没忘。”

“所以，这件事相公得听我的。”她也点头。“请你不要插手。”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滟衣察觉他的神色不对，立即发现自己说话太冲了，连忙放软声音。“我是说……贰弟的事妾身听你的，红儿的事就请相公依我，如果你插手管了这件事，我跟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关系就会破裂了；再说，我已经给她惩处了。”

“什么惩处？一块糕点吗？”他讥消地问。

她微笑。“当然。”她不自觉地抚上他的手臂。“等她面壁思过以后。”

“面壁思过？”他轻碰她的脸，小心不弄疼她颊上的红包。

“嗯！所以你现在不能训她。”她能感觉他的态度软化下来。

“面壁思过不会有什么效果。”她的方法太温和了。

“相公喜欢看法家的书，对吗？”

他非常确定她已经挖好陷阱等他跳下去。“你又在拐着弯说话——”

“我没拐着弯，今天我整理你的书房时，随手翻了你的书。”地低垂眼，心不在焉地抚上他的胸膛。“碰巧瞧见了吴起休妻的故事。”

“我不会因为红儿的事就把你休了。”

她没回应他的话，只是道：“吴起叫他的妻子织丝带，可后来发现宽度不符合他的要求，便叫她重织，没想又织一次后，吴起一量，还是不符要求；他的妻子说：我开头就把经纬线确定好了，不能更改，吴起一生气就把妻子给休了，相公觉得吴起做得对吗？”

翟玄领开始觉得要踏进她的陷阱了，他顿了下，缓道：“这与我们所说的话题有关吗？”

她点头。“后来他的妻子请求他的哥哥去劝说吴起接她回去，他哥哥却说：吴起是制定法的人，他定的法是为实行全国、建功立业的，所以首先必须用于妻子身上，然后才能推行，他不可能接你回去的。”她摇头。“相公不觉得吴起真是个迂腐的人吗？”

他露出笑，不敢相信她会批评战国时著名的军事家。

“‘法’于战乱，于建国之初，是让国富民强的利器之术，用于管理下属，是值得学习之法，可亲人若也用‘法’，不免过于冷漠僵化。”

“你……”他真不知该怎么说她。

“相公。”她偎进他怀中。“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让蜜蜂螫了脸还得说这么多话，就像有人拿针猛戳我的脸那么难受。”

他轻叹口气，环着她柔软的身子。“别说了，我明天再找她谈。”

她放松地靠着他。“谢谢。”她轻声道。“你等会儿可以去看她。”

她快把他搞糊涂了。“你刚刚说不要去……”

她仰头注视他。“我是说你不能训她，可你得去关心她，让她知道你不高兴，但不要苛责她，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想确定她在你心中还是最重要的。”

他轻蹙眉宇，而后叹口气。“有时候我真怀念她还在襁褓时，只要喂饱她，她就会乖乖睡觉。”

丈夫严肃的表情及话语让滟衣笑声洋溢。

听着妻子甜美的笑声，他不觉也露出笑。

“还有件事……”她深吸口气，真正困难的部分才要开始。“你知道今天蜜蜂……到处螫人……”

见她低垂着头没看他，他已从经验得知她必是有事瞒着他。“我知道。”

“我是说……到处飞、到处飞……”她重复说着。

“然后……”

“我必须保护每一个人，我是说警告他们快点跑……”她又顿了下。

“你到底要说什么？”他抬起她的下巴。

她吞了下口水。“我把五弟放出来了。”说完这话，她几乎想闭上眼睛，可她的个性阻止自己如此懦弱，于是她只是瞪大眼看着他。

一阵怒气涌上，在他能意识到自己做什么之前，翟玄领已揪住她的肩膀。“你放他出来了？”他的声音紧绷，脸孔顿时变得严厉。

“他需要敷药。”她急促地解释，双肩上的压力让她觉得很不舒服。“我本来是想让大夫进去为他医治，可二娘认为他已经关得够久了。”

“他关得够不够久该由我来决定！”翟玄领极力控制自己奔腾的怒气，他没想到妻子会大胆到违抗他的命令。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感觉自己提高音量时，翟玄领连忙将之压下，他向来不是个容易失控的人。

滟衣挺起肩膀，握紧拳头，不想让自己打哆嗦。“二娘去找娘，是娘同意的。”她试着让他明白。

翟玄领放开她，冷峻的眼神直视她。“是你去说服娘，还是二娘去说服的？”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当然是二娘。”

“我们都知道你多会说话。”他的声音透着对她的不信任。

她在当下明白他话语中透露的暗示。“现在我们知道你的疑心病有多重。”她怒目而视。

他疑心病重？翟玄领不悦地皱下眉。“我只是依常理判断。”

“依常理判断相公该知道二娘忍不住几天便会闹的，她不敢上你那儿去，自然找我或是娘，|奇+_+书*_*网|这不也是常理吗？再怎么说，亚坤是你的兄弟，你真认为爹娘会让你关他一辈子都不吭声吗？”她真无法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敢相信她竟然开始教训他！“看来，我变成个没常识的人。”

他嘲讽的语气让她蹙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相公能了解，处理家事不能硬着来——”

“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该怎么做。”他截断她的话。

他冷硬的声音让她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于是她不再开口，夕阳的余晖在这时隐没，留下青灰的天色。

滟衣站在原地与他对视，可随着时间过去，她开始觉得脖子酸，脸上的叮肿也越来越刺痛。

“如果没别的事，请容妾身先行回房。”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把自己红肿的脸埋在冰水中，顺便让脑袋冷静一下。

当她转身时，丈夫的声音传来。“这件事我不会再追究，可不能再有下一次。”她停下脚步回身仰望他。

“所以你还是认为是我去说服娘的。”他竟然会如此固执。“你若不相信，大可去问娘。”

“我没说我不相信。”他缓慢地说着。

他的语气非但没让她安心，反而让她更加不安，因为他看起来仍是疏离冷淡。

“我只是想确保你下次不会再干涉亚坤的事。”

她点点头。“老虎嘴上的那块肉。”

“什么？”

“我说五弟是你嘴中衔着的那一块肉，没将他吞下之前，你是不会松口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挺直的背脊、高傲的姿态，随即摇摇头。“这次你不能，也不可能说服我。”他已经打定主意这件事不让她搅和。

“我没要说服你。”为证明她所说为实，她转身离开，没再说一个字。

翟玄领看着她离开，浓眉拢上，妻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肠软，看来这事得由他出面去说。

※※※

“哎呀……轻点。”翟亚坤叫了一声。

“你这丫头是怎么回事，粗手粗脚的。”一旁的乔氏斥责着正在为儿子上药的女婢。

“奴婢……奴婢……”

“奴婢什么？别在这儿吞吞吐吐的，让开！”乔氏看不下去，拿了桌上的药膏为儿子敷在背上的叮肿处。

“真是倒霉透了。”翟亚坤咒骂着，他身上除了被蜜蜂螫的红肿外，还有些是跳蚤、蚊虫咬的痕迹。“再在柴房待下去，我一条小命就没了。”直到刚刚沐浴过后，他才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

“大公子也真是没良心，把你关了五天。”乔氏也忍不住抱怨。“若不是为娘的上你大娘那儿说去，你这会儿不知被叮成什么样了；都是红儿那捣蛋鬼，没事竟然去丢蜂窝。”

“算了，若不是那小鬼，我这会儿还窝在那儿呢！”翟亚坤动动僵硬的身子。

“不过也真奇了，蜜蜂怎么会飞那么远，竟然飞到柴房去叮你。”见着儿子几乎满头包，她这做娘的实在心痛。

“大公子。”

门口传来的叫唤声让母子互看一眼，而后瞧着翟玄领走进来。

“大……大哥……”翟亚坤急忙自椅上起身，身子晃了下。

翟玄领瞄了眼五弟身上的伤及略显疲态的神情，随即朝乔氏点个头。“二娘。”

乔氏冷哼一声，心里头有无数的怨气想发泄，她已经竭力控制自己，但仍忍不住尖酸地说：“没想大公子还惦记着我们，我还想着在大少爷眼中，我们母子就跟那剩菜饭羹一样。碍了您的眼。”

一直以来，她对翟玄领比他对她还要恭敬，还要小心翼翼，就怕得罪他以致坤儿的处境更加为难，可这回这口气她实在难以吞忍……

“二娘言重了。”翟玄领转向翟亚坤。“坐着吧！我有话说。”

翟亚坤坐下的同时朝下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全出去。

未等翟玄领开口，乔氏已抢先道：“大公子若再想把坤儿锁在柴房，我是不会答应的。”

“二娘误会了。”翟玄领缓慢地说着，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我只是来说几句话。”

“说什么？”乔氏戒备地看着他。

“这几天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家门一步。”他简单地对翟亚坤下令。“如果让我知道你出门，这回就不是只有关在柴房里了，我要你进县行的地牢蹲着。”

乔氏倒抽口气。“你……”

“娘。”翟亚坤制止她，示意她不要插嘴。

“二娘想知道他干了什么勾当，可以自己问他。”翟玄领起身。“只要让我知道你又在背后搞鬼，我会直接废了你；还有，如果有其他事，可以直接找我谈，别到滟衣面前说三道四让她难做人。”

他的话让乔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大少爷这是在说我吗？”她红艳的指甲陷进掌心。

“二娘莫要误会，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二婶那儿我也同样交代了——”

“是吗？三婶那儿也说了吗？”乔氏语带嘲讽地冲口而出。

翟玄领平静地注视她。“二婶那儿我自然会派人去说，二娘想遣人跟着去听吗？”

乔氏一时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又合上。

翟玄领转身而出，再多留一刻，他恐怕会克制不住自己将翟亚坤大卸八块。

“他是什么意思？他是什么意思？！”乔氏难掩愤慨地尖嚷。

“好了。”翟亚坤烦躁地制止母亲的叫声。

“他还有将咱们当人看吗？”乔氏忍不住又嚷了句，帕子在眼角抹了抹。“真的是欺人太甚。”

※※※※※※

沐浴后，滟衣坐在床榻上，背倚隐囊，左手搭着凭几，右手在书案的白纸上写下明天该办的事，婢女冬黎则站在她身后为她擦干发丝，她一边拧眉思考，一边喝着蜜茶，脸上涂着青色的药膏，看起来有些可怕。

“夫人……”

刚开始滟衣没听到她的叫唤，而后才回过神。“什么事？”

“奴婢……奴婢有件事……”

听身后人吞吞吐吐，滟衣放下笔，转过身。“怎么？”

“奴婢想请几天假……今天我大哥来府，说我娘病了。”

“严重吗？”她关心地问。

“不是……很严重。”她急忙又补了句。“我娘卧病在床，说想见我，所以……

“哦！那你就回去吧！”没等她说完，滟衣已点头应允。

她愣了下，随即松口气。“奴婢真的能回去吗？”

“你娘病了不是吗？”滟衣点头。“那你自然得回去看看她，家里有钱请大夫吗？”

“还……还过得去。”她结巴地说着。“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滟衣微笑。“只是件小事。”

“可……可老夫人那儿……”她拧紧眉心。“老夫人不喜欢我们随意请假回去，说是会坏了规矩。”她以前是老夫人身边的奴婢，最近才来服侍少夫人，若她不在夫人身边，老夫人一定会发现的。

“规矩？”

“嗯！说是如果每个人家里有点事就想回去，那以后还怎么做事。”她嗫嚅地说着。

“老夫人凡事顾虑得周全，这话也是对的。”

“那……奴婢……”她开始发慌，深怕主子改变心意。

“没关系，我再同老夫人说。”滟衣安抚地对她笑着。

“奴婢进府六年，只回去过一次。”冬黎依旧紧张。“是我爹去世，我没能在他身边，这次我娘……我担心……”

“我明白。”她放柔语调。“老夫人那儿我会说的。”

冬黎这才安下心。“奴婢只回去三天，不会耽搁太久，这三天奴婢再安插个人进来服侍夫人。”

“不用了。”滟衣不甚在意地说。“还有夏曦在不是吗？再者，很多事我都能自己来。”

“是。”冬黎服从地应了声。

滟衣重新拿起笔，正欲书写时，听见冬黎迟疑的声音再次响起。

“夫人……”

“还有事吗？”

“不是，我是说，不是奴婢的事。”她咬了下唇后才道：“奴婢是不该在夫人面前嚼舌根的，可又想给夫人提个醒。”

这些日子跟在夫人身边，见她做事的一些方法，心里明白夫人是个好人，有好几次她都想说些心里话，可她的身份是不能逾越说这些的。

滟衣再次放下笔，想着该怎么说。“这府里还有许多是我不明白的，如果你能给我提个醒，那我就不用担心会犯错。”

她紧张地舔舔嘴唇。“夫人……夫人奴婢……奴婢不能说太多，你若是有难处，只要找三奶奶，三奶奶能帮你的。”

“三婶？”滟衣正打算再问下去，霍地外堂传来夏曦的声音。

“大少爷。”

冬黎吓了一大跳，差点没软趴在地上。

翟玄领走进内室，冬黎急忙福身。“大……大少……爷…

她颤抖的语气让翟玄领转向她，滟衣立即道：“这儿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冬黎定下心神，快步走出去。

滟衣自床榻起身，为丈夫倒杯水。

翟玄领的目光停在书案上，他走近，瞄了眼纸上的字，瞧见一个陌生的名字。“黄万成是谁？”

“他是这次爷爷八十大寿的筹办人。”滟衣回身走回卧榻，正打算将之收起时、丈夫的手覆上她。

“你列了不少事。”他知道妻子习惯将事情记下，婚前她甚至送了他一本群芳录。

“都是些杂事。”她一语带过。

他的双眸落在她满是青泥的脸上。“还疼吗？”她单薄的衣裳衬着微湿的发，显得柔弱纤细。

“好多了，大夫说过几天便没事了。”他的语气温柔，想来已经气消了，滟衣朝他露出一抹淡笑。“可这药泥涂在脸上实在可怕，相公若半夜醒来，可别让妾身吓到了。”

她语中的促狭让他微笑。“我会记得吹灭每盏灯。”

她浅笑道：“相公想歇息了吗？”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滟衣在心里叹口气，任他拉着自己坐在榻上。“相公去见过红儿了吗？”

“她靠着墙睡着了。”

滟衣点点头。“看来她真的有在反省。”

“跟周公反省吗？”他不以为然地说着。

“相公为什么老是看到事情最坏的一面？”她眨眨眼。“红儿若无悔改之意，便会回床上睡不是吗？她靠着墙睡着表示——”

“她累了。”他接下她的话。

“相公应该不是只看事情表面的人。”她反驳。

“感情用事会影响人的判断。”他的妻子虽然聪明，可的确往往感情用事。

“可是——”

他的拇指抚过她柔软的唇，阻止她说下去。“红儿不是我要跟你讨论的重点，我要你答应以后不会再插手五弟的事，对于他，我自有安排。”

“可是二娘——”

“二娘那儿我会处理。”

她注视他。“怎么处理？”

“这你不用管。”他抬手抚过她耳际的几络发丝。

“你知道我不是只会听话的人。”她轻语，感觉他触碰的手停下。“你们每个人都在给我指示，要我做这做那，我不能有自己的意见吗？”

他看着她，眉头拢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他死去的妻子从不会违抗他，可她却不停地在挑战他的耐性及脾气。

“若是爷爷或公公不停的告诉你这能做那不能做，相公也会觉得绑手绑脚吧！”

“这是不同的两件事。”他捺着性子说。“我现在只要你答应我不会插手五弟的事。”

她紧蹙眉心，明白他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让步。她叹口气。“我知道了，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挑眉。“什么？”

“相公不能再规定我什么。”她认真地说。“家里这么多规矩，我做每件事都得小心翼翼，若连你也要求我，我会倦的。”

“小心翼翼？”他不解。“你做什么事得小心翼翼？”

她垂下眼，想着该怎么说。“相公觉得爹娘……爹娘如何？”

“什么意思？”

“爹娘感情好吗？”她抬眼望着他。

他的黑眸顿时变得深沉。“与一般的夫妻无异。”

“像我们这样吗？”她露出笑，偎近他怀中，双手环上他的腰。

他微笑。“我没躲在他们的房里瞧过，不晓得。”

“相公曾说我让你头痛。”她仰望着他俊秀的五官。“娘可是让爹头痛的人？”

他立刻明白她想说什么。“有些事不要去探究。”

“这宅子里，好多事都不能碰的，对吗？”她有感而发地说。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顺手将书案与凭几置于床下，而后说道：“睡吧！”

“我还不想睡，有些事我还没……”她顿住话语，因丈夫已欺身过来，将她压至身下。

“我说了，有些事不要探究。”他半压在她身上，一手撑着自己，一手轻触她的脸。“这药膏看起来很像泥巴。”

她在心里叹口气，明白他不想讨论双亲的问题。“很可怕吗？大夫说难看了点，可很有效，敷了之后比较不会痛。”

“可怕倒是不会，就是碍眼了点。”他低下头，微笑地轻吻她诱人的唇。

她羞涩地笑着。“你的脸会沾到的。”她轻推他的肩。

他抬起头，见她开心地笑着。“真的沾到了。”她抬手抚去他颊边的膏药，双眸闪着动人的光采。

，“那就沾到吧！”他无法自己地又在她唇上印下一吻。“你不为我宽衣吗？”他的唇角噙着笑，将他颊边的柔荑轻握至唇边印下一吻。

红霞染上她的脸，甚至在他亲吻她的手腕内侧时轻颤了下，可他却皱下眉，黑黝的眸子盯着她白嫩肌肤上的点点红印。

“谁弄伤你？”他沉下脸。

“嗯？”她一时没听清丈夫的话语。

“有人抓你。”他注视她手上留下的指甲印。

“没什么。”她想抽回手，却无法挣脱他的掌控。

“谁弄的？”他重复问题。

见他态度坚持，滟衣轻叹口气后才道：“下午二娘说话时稍微激动了些，所以才会这样，比起让蜂螫的伤，这根本不足道。”

见他不发一语，她只得继续道：“为人父母，总是放不下自己的孩子，二娘她也是担心——”

“不用为她说话。”他打断她的话，语气还算平静。“我已经要她以后不许来烦你了。”

她眨眨眼，诧异于自己听到的话语。“为什么？”虽然她并不会特别喜爱二娘，可这并不表示她想与二娘形同陌路。

“我不想他们利用你来让我妥协某些事。”

她盯着他，眉头轻拧。“有时我觉得已能摸熟相公的心思，可有时却又觉得像是陌生人一般。”

他的嘴角隐约透着笑意。“是吗？”

她点头。“相公有时温柔和善，可有时却又冷硬得让人发寒。”

“我会把它当作恭维的。”他拉下妻子的单衣，决定今晚的谈话到此结束。

红霞在她肌肤上扩散，滟衣压下羞涩感，继续话题。“我不是在恭维相公。”

“真可借。”

他覆上她的唇，阻止她接下来的话语。

滟衣挣扎了下，想重拾话题。“相……”她的声音消逝在他口中，丈夫煽情火热的吻让她除了叹息声，再也说不出其他话语。

她的手自然地钻人他的白衫内，触摸丈夫结实的肌理，他的撩拨则让她头晕目眩，全身发热。

当丈夫赤裸的身体贴上她时，她娇吟着抱紧他，与他一起深陷在两人编织的情欲中，再也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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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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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家的长者翟募景今年即将迈入八十大关，有着一头全白的华发，须长垂颈，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近几年膝盖骨不太听话，得拄着拐杖才能步行，而且前些日子突然得了一场急病，险些过不去，不过调养后已无大碍。

滟衣虽然每日都会与夫婿来请安问好，可一直不敢多话，只是静静的在一旁观察，听人说老太爷自祖上起便在河上讨生活，几代后开始成立漕帮，到了他这代才真正将漕帮发扬光大。

年轻时翟募景大江南北的奔波，跟随属下一起押运，他磊落爽快的个性很快便拢了不少生意，当然绝大部分还是得归功于他做生意的手腕，三年前他将漕运上的事务全交子孙子后，便赋闲在家。

“怎么没瞧见红儿？”翟募景问道。

“昨儿个她砸了蜂窝，现在在房里思过。”翟玄领回答。

翟募景微笑。“这事我听说了，这小妮子将来若不是个混世魔王，也是个离经叛道的姑娘……”

瞧着丈夫的脸色不甚开朗，滟衣接道：“或许是个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翟募景与翟玄领同时望向她，忽地，翟老爷子笑了起来。“女中豪杰，哈……或许、或许……”

“我只望她贤淑贞静，女中豪杰便不用了，咱们这儿又不是武打馆。”虽是对着老爷子说话，可滟衣清楚丈夫话其实是说给她听的。

“相公说得是。”滟衣垂下眼。“是妾身说话不经大脑，贤淑贞静才是女子该有，更遑论举止得宣、知书达礼，将来说不准还能进宫选妃，那时也算光耀门媚了。”

翟玄领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嘴角扯了下，他不敢相信她会在这时抬杠。

翟募景因她的话而笑，眸子问了下。“进宫倒是不用，依她的性子，说不准没两天咱们就被满门抄斩了。”

滟衣想说什么，不过最后还是闭口没提。

三人又闲聊几句后，翟募景问道：“前几天收到白帖，梅繇民的丧礼在今天吧！”

“是，孙儿等会儿就要过去。”

翟募景沉默了下，而后叹气道：“你就代我上注香吧！”

“孙儿知道。”

※※※

手捻清香，翟玄领恭敬地拜了三下，一旁的奴婢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香，将之插在香炉内。

四周哭喊叫唤声不断，奠堂上摆着许多供果、纸钱及香烛，翟玄领听得身旁的六弟呢哺了几句话。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有生当有死，一路好走，梅老。”翟启誉拜了几拜。

家属哭叫的声音让他不自觉拉了拉耳朵，而后在丫鬟的带领下坐到一旁。

“我这人最怕这种场合了，生离死别的。”同桌的毛逵复在两人坐下后出声说道。他身材中等，颧骨外突，年纪三十有八，为扬劲船队的帮主。

“其实梅老被这病也折腾得够久了，人去了也好，少些痛苦。”洪通海压低着声音，他是个头大脸方的中年男子，也是船帮主。

“也是、也是。”一人长叹口气，摸了摸胡子。

众人闲聊一阵后，同桌的一人突然道：“对了，听说前些日子翟帮主在岛上捉了一批舟卒。”

翟玄领笑答。“说来也巧，我正巧与六弟经过那儿，没想就替朝廷尽了份力。”

翟启誉接着说：“县尉大人本来要加赏我们兄弟，可被我大哥给推辞了。”他突然压低声音。“据船夫所说，他们是因为‘主粮吏’扣了他们的口粮，所以才会趁着风雨把船给弄沉了。”

“这些个纲支实在是太苛刻了。”另一人摇摇头，私扣口粮一事常有所闻，太宗之时，还曾将扣下干粮的官吏断下双腕，游河三天才斩首，希望能收警效，可酷吏自古有之，实在不易杜绝。

“这……船上的东西可都找着了？”毛逵复问道。

“只找回了一部分。”回答的是翟玄领。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些舟车辛苦运走的岁粮让人给劫了。”翟启誉喝口茶。

这下同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是谁这么大胆？”洪通海皱眉。

“杀头的生意有人做。”翟玄领噙着笑。

“倒是。”一人摸摸胡子。“这些岁粮可不知值多少呢！”

就在大伙儿私语之际，翟玄领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翟帮主，你也来了。”

“翁丈。”翟玄领自椅子上起身，朝翁敬富点头致礼，他是妻子的远亲，婚礼上也由其代表女方家长。

“坐、坐。”翁敬富也挤至桌前，他有着颇为壮硕的身材，肚子鼓涨，一脸福态，双颊上的肉在他笑时高高耸起，就像两座山一般。

“滟衣还好吗？”他说着，抬手抹了下颈后的汗。

“很好。”翟玄领微笑以对。

“我还想着这一、两天带芙兰去看她，你知道，自她嫁了后，小女没个人可说话，整天闷着，足足瘦了一圈呢！”

听见这话，翟启誉不由得露出笑，翁敬富的女儿翁芙兰原是媒人为大哥选的妻子，可后来不知怎地，滟衣却来找大哥，劝说大哥迟婚，更绝的是，大哥后来竟娶了滟衣，这事让翁敬富气了许久，还撂下狠话要与滟衣断绝关系，这话犹言在耳，没想他后来不但参加了婚礼，还高兴地当了主婚人。

“内人会很高兴的。”翟玄领一派地客气，可眸子却无笑意。

这时，丧家开始主持仪式，众人起身，断了话题。

※※※

“少奶奶，黄老板来了。”管家房杜斌站在书房门口通报。

“请他进来。”滟衣头也没抬地说。

“黄老板，请。”房仕斌在黄万成跨进门后才跟着进人。

“少夫人。”黄万成一进来便朝她弯身致礼。

滟衣抬起头，放下毛笔，瞧着眼前肥胖的男子，他年纪五十上下，方头大耳，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布面光滑，绣着蟾蜍织样。

“黄爷——”

“少夫人客气了，您这么叫黄某，黄某听了怪别扭，叫我黄老板便成。”他的头始终低垂着，不敢造次抬眼瞧她。

“您请坐。”滟衣说道。“下个月是老爷子的八十大寿，要麻烦您了。”

“哪儿的话、哪儿的话，能为翟府尽些心力是黄某的荣幸。”他呵笑着。

这时，一名婢女人内奉茶，滟衣等她走出去后才道：“黄老板太客气了，今年就要请您多费心了。”

“哪里哪里。”黄万成笑得更开心，头都不自主地仰起，不小心便瞥见坐在书桌后的女子，只见她戴着面纱遮住自己眼下的面容。

黄万成虽觉奇怪，但也不好发问，只当是这位少奶奶在“男女之防”上做得彻底，可他听人说这位少夫人不过是一般女子，并非什么显贵人家的大家阎秀，为何……他明白了！黄万成恍然大悟，大概是嫁人富豪之家后，得端出架子来，摆脱过去的穷酸气息，人说像不像，三分样。

“老爷子的身子骨还硬朗吧！”黄万成问道。

“还硬朗。”滟衣动了下面纱。

今儿个一早冬黎已回去，因此由夏曦为她梳妆打扮，夏曦不若冬黎手巧，绾发时弄疼了她好几次，她又不好自己来，怕伤了夏曦的心，只得忍着让她打理，而为怕面纱落下，夏曦将簪子穿过面纱而后紧紧插入发内，现在这簪子好像快刺破她的头皮了。

“今年……”滟衣又扯了下面纱，敷在伤口的药似乎和面纱黏在一块儿了。“老爷子不想太铺张，只打算请些至亲好友，看些戏班杂耍。”

“明白明白。”黄万成颔首。

滟衣颔首，端起茶碗欲就口，猛地想起自己脸上的面纱，只得放下，戴这东西真不方便。“至于细目，就请黄老板回去估个价，我们再商量。”

“这当然。”黄万成点头。

“场地就在我们自家的后院，黄老板应该很熟悉了，我就不多作说明。”她抬手松了下快弄疯她的梳蓖跟簪子。“至于宾客名单……”她以另一只手拿起桌面的册子，朝管家点个头。

管家立即上前接过，将之转给黄万成。

“我都列在上头了，还有一些老爷子喜欢吃的莱——”

“少夫人请放心，黄某知道。”黄万成连忙道。“若这还要夫人提点，那真是失面子了。”

“您办事，我自然信得过。”她顿了下。“那就不耽误黄老板的工作了，等您估好价，我们再来研究。”

“是。”黄万成起身。“那黄某就告辞了。”

“您慢走。”见管家送黄万成出去后，滟衣这才放心地拔下簪子，拿下面纱，顺带将斜插在顶上的梳蓖给取下。“舒服多了。”

“夫人。”一名婢女出现在书房门口。

“什么？”滟衣反射性地将梳蓖插回头上。

“徐姑娘来了，她要见您。”

“徐姑娘？”

“是老爷的朋友——”

“我想起来了。”滟衣拿起桌上的面纱。“请徐姑娘到亭子稍候，我一会儿就到。”

“不用了。”一道清润的声音自婢女身后传来。

徐绣蒂娇俏的脸蛋随即出现在眼前，滟衣眨了下眼，注视少女甜美的脸蛋，若没记错，徐绣蒂应该才满十五，她就像含苞待放的花朵一般，隐约透露着馨香，也藏着一股羞涩。

徐绣蒂望着眼前的女子，对于她脸上的红红肿肿，外加膏药的青糊沾染，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没想到眼前的人就是翟大哥的妻子，与她所想的聪慧美丽实在相差许多。

瞧着徐绣蒂似笑非笑的神情，滟衣知道自个儿的脸现在一定惨不忍睹，这药虽好，可颜色实在难看，再加上方才面纱的拉扯，她的脸现在必定像个花猫。

“徐姑娘，请坐。”滟衣率先开了口，示意奴婢送些茶点过来。

“不请自来，还望尹姐姐见谅。”徐绣蒂有礼地福身，身边跟着的两个婢女也一起行礼。

“哪儿的话。”滟衣微笑以对。“令尊与家翁是世交好友，徐姑娘以前就常来宅府走动，有何失礼？”她上前，示意她坐着说话。

徐绣蒂浅笑不语，直至在椅上坐后才道：“翟大哥成亲时我人在京城，没能赶回来，所以今儿个特地来瞧瞧姐姐。”

“原来如此。”滟衣也在她身边的红木椅上坐下，思绪飞快地在脑中绕着，她曾耳闻徐绣蒂对相公有爱慕之情，所以对她今日来访目的，她大抵有些明白……

“我带了些礼物，是送给姐姐的新婚礼。”语毕，她身边的两个婢女立即将红礼盒搁在茶几上。

“徐姑娘太客气——”

“请叫我绣蒂，这儿的人都这么叫我的。”她盈盈笑着。“以前妗娴姐姐也是这么喊我的。”

见她提及丈夫的前妻，滟衣顺着她的话说道：“你一定很喜欢妗娴姐姐吧！”

“嗯！她是个贤淑、美丽又温柔的人。”她轻叹口气。“可惜红颜薄命。”

“是啊！”滟衣点点头。

“你跟妗娴姐姐很不一样。”

“我知道。”她顿了下。“她的贤淑与美丽我是及不上的。”

徐绣蒂看她一眼。“翟大哥会选上姐姐，代表姐姐也有过人之处，翟大哥对于美丑不甚在意。”

言下之意是她很丑吗？滟衣不觉受辱，反倒有些想笑，在徐绣蒂眼中，她根本配不上她的翟大哥吧！

“他只是爱说这表面话，我明白他心底是在意的。”她故意叹口气。

“是吗？”徐绣蒂流露出喜色。

她点点头。“男人喜美色，十之有九，他又何尝例外，只是他喜欢说些表面话。”

徐绣蒂轻笑一声。“那倒是。”她顿了下。“你的脸要紧吗？”她一到府上就先去拜见老夫人，所以红儿掷蜂窝的事她也耳闻了。

“好多了。”她微笑以对。

“我能去看红儿吗？”

“她还在闭门思过，明天才能出来，我要她明天去找你好吗？”

“这对她太严苛了吧！”她蹙着眉，有着不赞同。“红儿可说是我瞧大的，我知她的性子，她只是贪玩。”

“我知道。”滟衣停下话语，让婢女进来摆好茶点。

待下人出去后，徐绣蒂才又道：“姐姐……”她颇有深意地瞧了她一眼。“不会是在下马威吧！”

“下马威？”滟衣微扬黛眉。

“没什么。”徐绣蒂夹了块点心就口。“嗯！还是这儿的煎荔枝好吃。”

滟衣拿起蜜李子吃了口，酸甜的滋味让她露出笑。自嫁进翟府后，吃的东西从没短少过。

“姐姐以前可曾吃过这些？”徐绣蒂比了下桌面上十几道糕点。

“有些吃过，有些没有。”她拿起另一碟的梨肉。

“来，尝尝这煎荔枝。”徐绣蒂殷勤地说着。“前些年我与翟大哥到京城吃了煎荔枝后就上瘾了，翟大哥见我喜欢，便把厨娘给请回扬州来，本来是想安在我府上，可我想着一个人在家吃多无味，于是便让厨娘留在这儿，我来的时候再吃。”

“没想相公还会这样贴心。”滟衣依旧笑颜不改。

“是啊！翟大哥很疼我的。”她甜甜地笑着。“就拿去年来说

接下来，滟衣不停地听着徐绣蒂诉说她的翟大哥又为她做了哪些事，两人去了哪些地方，她没打断她，只是任她不停的说着。

当眼前的果核已像座小山时，滟衣觉得该是插话的时候了。“我瞧着夫君对他几个兄弟都没对你来得好。”

无意外地，徐绣蒂流露出骄傲的神情，双颊微红。

滟衣在心中轻叹，自方才到现在，她的话题没一个离开过相公，再由神情观之，她对相公的爱慕之情昭然若揭，看样子，成亲并没有影响她对丈夫的倾慕。

“听说翟大哥原本中意的人选是姐姐的表妹。”绣蒂问道。“听见这传言我是不信的，姐姐不会做出这样卑鄙的事吧广

滟衣眨了下眼。“何来卑鄙之说？”

“外头有些人说姐姐暗地里使心眼，将自己的表妹给挤下了，为的是飞上枝头，可我说那乌鸦就是乌鸦，上了枝头也不是凤凰。”她难掩不屑的语气。

滟衣眨了下眼。“原来我是乌鸦啊！”

徐绣蒂涨红脸。“姐姐别误会，我不是说姐姐……”

“没关系。”她微笑地说。“我现在这模样倒真像五乌鸦。”

“我只是不相信姐姐会是外人传的那样。”

她从京城回来后才被告知翟大哥成了亲，一时间她根本无法接受这个消息，后来听人说翟大哥娶的妻于是个用尽心机的女人，她便再也忍受不下，决定亲自过来看看。

“外头难免有些流言蜚语。”之前她甚至被怀疑与贰弟有染，与这比起来，飞上枝头当凤凰还算好听的了。“再者，我原只是贫穷人家，连嫁妆也没有，难免会让人起疑我嫁进翟家是为贪图什么。”

“连嫁妆也没有……”徐绣蒂不自觉地呢哺一声，她真不明白为何翟大哥会看上尹滟衣，她既无美貌，亦无嫁资，翟大哥为何要娶她呢？

“绣蒂，真是你。”

门口传来一声快乐的惊呼，翟沐文像风一样地跑进屋内。“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先来瞧我？”

“我正要去瞧你。”徐绣带微笑着。虽说沐文大上她两岁，可相较起来，倒比她孩子气。

“大嫂。”沐文直到现在才想起礼节似的朝滟衣唤了声。

“你们聊聊，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们了。”滟衣站起身。

徐绣蒂也跟着起身。“姐姐慢走。”

待嫂子出去后，沐文立即道：“怎么样？京城好玩吗？”

“嗯！从三月到四月初八都很热闹，到处都是庆典，最热闹的地方该算是金明池了，每年这时皇上都会到那儿看水军表演

“皇上？”沐文的双眼发亮。“你瞧见皇上了吗？”

“我哪有这福气。”她笑着。“不过倒是瞧了水傀儡戏跟水秋千。”

“什么水秋千？”

“就是在船上立秋千，而后荡到最高时，突然一个筋斗跳进水里，那姿势实在是漂亮巧妙极了。”

沐文恍然。“我瞧过咱们的船夫自船上的桅杆跳下来过。”

“大致上是一样的，可他们的姿势绝没有朝廷的水军跳得好看。”她以双手比着他们是如何跳入水中的。

“还有、还有呢？”沐文追着她问。

徐绣蒂有问必答，过了近两刻钟后她才得以喘口气喝日水。

“我也好想去京城。”沐文羡慕地说。“可见长们没一个人肯带我去，他们就会嫌我碍手碍脚。”

她苦恼的模样让徐绣蒂笑出声。

“对了，你不是说四月初就回来吗？怎么迟了一个月，大哥的婚礼你都——”沐文忽觉提了不该提的话，猛地住了嘴。

徐绣蒂忽然沉默下来。

“我这张嘴……”她拍了几下自个儿的嘴巴，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徐绣蒂爱慕大哥，她竟然在她面前说这些。

“我姨母突然生了疾病，所以我留下来照顾她。”徐绣蒂扯出一抹笑。

“绣蒂……”她顿了下，想着该怎么说。“我瞧着大哥……觉得他挺喜欢大嫂的。”‘

徐绣蒂脸儿涨红，恼道：“你同我说这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说说嘛！”她顺口拿起桌上的糕点塞人口中。“吃东西、吃东西。”她只是希望绣蒂能看开些。

徐绣蒂闷不吭声地吃了几口甜李子，而后示意身边的婢女离开，这才不经心地说：“翟大哥真喜欢姐姐吗？‘”

沐文瞥了她一眼，见她神情平静才道：“我想应该是吧！有一回大嫂受伤，大哥的眉头皱得都打不开。”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姐姐受伤了，翟大哥关心也是应该的|奇+_+书*_*网|。”徐绣蒂语气平和。

沐文又瞥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将话题再次转回京城，感情的事她自认是无能为力了，就盼徐绣蒂能早日看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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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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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书房后，湘衣先回房整理发髻，而后处理了些杂事，一直到午膳时她才有机会休息；用餐时，滟衣能感觉得出婆婆很喜欢徐绣蒂，甚至为此提早结束了红儿的惩罚，让红儿与她们一块儿吃饭。

席间，红儿高兴地不停的说着话，嘴上沾了许多饭粒，徐绣蒂则细心地为她擦拭，甚至帮她剥虾夹鱼，滟衣能感觉徐绣蒂偶尔会往她这儿看来，当她微笑以对时，她则急急的转开视线。

滟衣若有所思地吃着饭菜，这时，一名婢女进得内厅道：“少奶奶，有个丘朝勤先生在外头候见。”

“丘师傅，他怎么会……请他到书房候着，我一会儿就来。”滟衣讶异地站起身。

“是。”婢女领命而去。

滟衣转向婆婆秦氏说道：“我弟弟三人受教于丘师傅门下，今日来见想是有要紧事，媳妇去去就来，娘请慢用。”

“嗯！”秦氏低沉的应了声。“先回房戴个盖头，你这模样别把人给吓着了。”

徐绣带轻笑出声，随即掩住自己的嘴。

“是。”滟衣福身后便欲离去，浅舞出声道：“我也去，大姐。”

“你还没用完膳不是吗？姐姐一会儿就回来。”她摸了下妹妹的头。

“我吃饱了。”浅舞立刻道，如果大姐走了，就剩她一个人跟翟府的人吃饭，她才不要，一个人坐在那儿好别扭。

“小舞——”

“让她去吧！”秦氏出声。

“是，娘。”滟衣不多争论，她急于想知道丘师傅为何而来，难道是肆弟出了什么事吗？

她快步走回房戴了面纱后，随即往书房走去，一跨进门槛，便瞧见丘师傅背对着她正在观看书架上的书目。

“丘师傅。”湘衣一跨进门便道：“您怎么会突然来访，是肆弟出了什么事吗？”

丘朝勤听见她的声音转过身，在瞧见她脸上的面纱时愣了下，而后才想到她现已是人妻，见外人自然得多些顾忌。

“出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他一脸不解的表情，滟衣这才安下心，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心悬在半空中。

“他不是病了吗？”

“病了？”她讶异地张大嘴。

“肆哥没生病啊！”一旁的浅舞出声道。

“咦？”丘朝勤这下更疑惑了。“可他两天前托人带信给我，说是生病了，这几天没法来私塾，今天我顺路经过这儿，所以想来看看他。”原先尹家三兄弟都在他的私塾恭读，前些日子尹家老二上京城赴考，老三因无心于就仕之路已转商发展，只剩坛肆一人还在他那儿。

“他可是托翟府的仆役送信的？”滟衣急问。

“来人是穿着家丁的衣服。”丘朝勤点点头。“最近我见他似乎有心事，问他他却说没有，所以才想着今日来看他时与他好好谈谈。”

“有劳师傅费心了。”滟衣紧锁眉宇。

“我就说肆哥最近怪怪的。”尹浅舞也皱眉。

“真是抱歉，让丘师傅白跑一趟。”

“无妨、无妨。”丘朝勤摇手。“我早就想过来看看你们一家子。”他顿了下。“你……过得可还好？”去年他曾向尹家兄弟提及有意续弦滟衣，却遭尹槊贰反对，因此这亲事便作罢，如今见她嫁人，心中虽有些欷吁，可也有对她的祝福。

“滟衣很好，多谢丘师傅关心。”

瞧见她眼眸露着笑，他放心道：“那就好，既然坛肆不在，那我就告辞了。”

“师傅才来，怎就要走了？”

他微笑。“我私塾还有些事，不打扰了。”

滟衣又慰留几句，这才让婢女为他带路。

“大姐，你说肆哥是不是跑去玩了？”浅舞猜测着。

滟衣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走到门外对婢女交代道：“到朴园将侍奉坛肆少爷的仆役们全都叫来。”

一等丫鬟离开，滟衣转头对妹妹说：“最近你肆哥可有跟你说什么？”

浅舞偏头想着。“嗯……没有，昨天傍晚肆哥回来时有来瞧我的伤，然后要我不可调皮，别让大姐在翟府难做人。”

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他真这么说？”肆弟向来粗枝大叶，怎会说出这样的话？忽地她想起小舞曾说坛肆曹去柴房看过翟亚坤，这些事……难道有关联吗？或者翟亚坤在肆弟面前说了什么？

“是啊！后来杉哥进来笑他何时变得这样有智慧，是不是吃了什么十全补脑丸。”语毕，她咯咯笑了起来。

“小舞，今天师傅来府里的事别告诉你肆哥，等他回来后我再同他好好谈谈。”滟衣交代着。

“好。”浅舞爽快地答应，心里想着，这下肆哥惨了！

※※※

一整个下午，滟衣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她实在不明白坛肆为何要逃学，更不解的是，他有事为何不找她商量？好不容易捱到夕阳西下，她开始坐立难安，在房里来回走着。

“少夫人，坛肆少爷来了。”夏曦进房通禀。

“请他进来。”滟衣在绣墩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绣品假装缝着。

“大姐，你找我？”尹坛肆跨门而人。

“是啊！”她放下绣布，“不意夏曦离开。”自姐姐嫁人后，一直忙着府内的事，今儿个突然想到好久没问你课业如何？“

“很好。”他快速地回答。

“坛肆……”她停了下，示意他坐下。“今儿个想到你求学的事，让姐姐想起有些话一直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你对读书有兴趣吗？我是说，前阵于你杉哥才提醒我一件事，不是每个人都对仕达之路有兴趣，你想同你二哥一样考功名吗？”

他圆润的脸上露出迟疑之色。“我不知道。”他以掌心抹了下大腿，擦去汗渍。“不过我知过我没贰哥的好脑袋。”

“那……你可有想过要做什么？”她小心地探问。“或者依你杉哥一样先到铺子帮忙？”

他连忙摇头。“那我不会，杉哥老说我笨。”

“你别听你杉哥胡诌。”滟衣立即过。“你知道他性子的，就爱在口头上占人上风。”

他做扯嘴角，呢喃到：“我是笨……”

“什么？”滟衣倾向前盯着他的眼睛。

“没、没什么。”尹坛肆摇手。“我……我累了，我是说，在私塾里念了一天的书，我想回去休息了。”他急忙站起身。

“肆弟。”她也起身。“你在翟府生活得还习惯吗？”

尹坛肆瞧着她。“习惯，大姐前几天不是才问过吗？”

“我是担心你们有心事憋在心里不告诉我，所以才三不五时问问。”

“我没有心事，没有。”他晃着头。

滟衣点点头。“那就好。”

“那我走了。”尹坛肆说着。

她再次颔首，瞧着弟弟走出房门。他一离开，滟衣使坐四椅上看着绣布上的牡丹，而后长叹口气，她没想到肆弟竟然不肯对她说实话，前些日子贰弟、杉弟的事着实让她优烦伤心了一阵，没想现在却换成肆弟；她又叹一声，而后摇摇头，不想让自已沉缅在自传当中，她必须想办法……她的脑袋飞快地思索着，既然他不肯与她谈，那她只好暗着来了。

翌日，尹坛肆一如以往地在辰时三刻出门，与平常无异，只是他没料到的是，身后多出了两个人。

走过一条街后，他随手挥了下身边的蚊虫，而后似乎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他转过身，却没发现什么。

“夫人，坛肆少爷好像发现咱们了。”夏曦紧张地抓着胃腹间的衣裳，手臂上吊着一个红黑相间的漆盒，里头摆着鲜果。

“没的事，肆弟没这么敏感的。”滟衣小心地将头探出巷子，而后吁口气，肆弟已继续往前走了。

她为了查出肆弟去哪儿，万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原想指个家丁跟踪弟弟便成，可她不亲自查证实难放心，于是决定亲力亲为，但她不能没有交代就出门。只得告诉婆婆她要到送子观者那儿求子，婆婆听后很是高兴，还说纂跟她一块儿去，她心中惊慌，可表面上不动声色，谎称昨天似乎听到徐姑妇说要来府里，婆婆这才打消念头。

接着又为了乘轿一事费了不少唇舌才让婆婆允她步行，她用的理由则是走路较有诚意，观音定会急动，但身为翟府长媳如何能抛头露面，至少得戴盖头，将胜过住。以前她从没戴盖头上街，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所以她也不想多费唇舌争辩。

至于夏曦，她原是不想带地出门的，但她明白婆婆必定不会答应，所以也就略过不提，只是交代夏曦不可泄漏此事；夏曦本来很慌张，以为她要做什么逾礼的事，但在明白她只是担心弟弟后，便安下心来，甚至有些雀跃。

两人鬼鬼祟祟地跟了一段后，便混进大街的人群中，与尹坛肆始终保持一段距离，这期间，尹坛肆没回头过一次，让两人逐渐安下心来。

“夫人，坛肆少爷真的没往私塾的那条路去。”夏曦小声地说着。

“你留心瞧着，别用丢了。”自头顶垂至胸前的盖头，虽是半透明的纱罗，可她总觉得眼，还有夏曦为她别上的花朵簪及头钗又弄得她头皮疼，让她不停的分心。

“夫人，坛肆少爷在与人说话。”

湘衣将注意力自头皮上拉回，眯眼瞧着与肆弟说话的人，他穿着圆领深蓝袍子，约莫四十上下，身材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

“小姐、夫人，上好的胭脂水粉。”一旁小贩的叫唤让湘衣吓了跳。

她往前走，却让夏曦拦住。“夫人，再过去就危险了，坛肆少爷会发现的。”

滟衣点点头，没再往前。

“坛肆少爷好像拿了什么东西给他。”夏曦晃动脑袋想瞧得更清楚。

“是吗？”滟衣拉起纱罗，只见那人已转身离开。

“夫人。”夏曦不赞同地拉下她的头盖。“您不能抛头露面。”

“没关系，我以前也没戴——”

“现在不比以前，您是翟府的长媳，不可以这样的。”她说着。“您若不想戴就得坐轿。”

滟衣原想要说的话在瞧见肆弟又往前走时全化为无声，她连忙跟上。“前几回我与沐文出来时也没戴。”

唐代妇女骑马之时习惯戴帷帽遮避沙尘，宋初妇女外出则戴方幅紫罗的盖头遮面，但此习惯直到司马光及朱熹提倡后才日益普遍。

“沐文小姐……”夏曦顿了下，似乎不知该怎么回。“小姐……小姐性子野，二夫人没说什么，咱们做下人的也不能说什么。”

言下之意，是婆婆要她戴着，所以她就得戴着！滟衣在心里叹口气，前几次也不见婆婆这样叮嘱，怕是婆婆见她被蜂螫的伤还没完全复元，所以不想她丢了翟府的脸才要她戴着。

自昨儿个徐姑娘来府后，她就一直觉得婆婆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些转变，可她又无法准确地说出哪里不同，只是心里头觉得怪，忙完肆弟的事后，她得静心好好想想哪里出了问题。

“夫人，坛肆少爷进了茶楼，咱们要进去吗？”夏曦问着。

“当然。”她也跟着进了茶楼。

“客相喝茶吗？还是来用早膳？”店小二上前。

“喝茶。”滟衣瞄了眼茶馆的客人，在角落发现了弟弟。“给我二楼的雅座。”

“这边请。”小二领着两人走上楼。

滟衣走上楼，刻意选了能瞧见肆弟的位置，当她落坐后，却发现夏曦还直挺挺的站着。

“坐下。”滟衣挥了下手。

“奴婢不能坐。”

滟衣拉开纱罗。“你这样站着，一会儿肆弟若是抬起头就瞧见你了。”只要坐着，旁边的竹帘就能挡住两人的身形。

夏曦恍然大悟，急忙蹲在桌子旁，手臂上的盒子还不小心撞上了桌缘。

“你在做什么？快坐好。”滟衣好笑地道。

“奴婢蹲着就好。”若是让大夫人知道她这奴才与主人同坐，准会被逐出府的。

“你这样不别扭吗？快坐好。”滟衣假装生气道。

“可是”

“快点！”她冷喝一声。

“是。”夏曦只得在方凳上坐下，可只敢坐在边缘，而后不安地东张西望，若是让人知道她没了规矩，定会被责罚的。

滟衣打量了下环境，一楼是一般的座位，二楼的雅座以简单的屏风区隔左右，站起时能瞧见隔壁的客人，可若是坐下，便能遮挡视线S至于三楼她没上去过，不过她知道都是以房间作为区隔，共有四间，能提供隐密性，所以，若是需要隐私，就会选择楼上的梅兰竹菊其中一间房。

这儿的茶点很有名，以前她在当厨司时曾与这儿的厨子合作过帮人办喜宴，所以对这儿还算熟悉，现在想想，戴着盖头倒也是有些好处的，至少不会让人认出来。

她略微掀开竹帘瞧着楼下的人影，不敢稍有大意，半个时辰后，肆弟还是毫无动静，似在发呆。

“夫人，咱们还要等多久？”

“嗯！”滟衣没注意听，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咱们不能太晚回去，大夫人会起疑的……”

“我知道。”滟衣在凳上动了下身子，这样一直坐着倒也挺累的。

这时楼下开始传来女子唱曲儿的声音，滟衣摸了下头上的发髻，听着楼下的小曲儿，而她的盖头早已取下，放置在她的膝上。

“你别担心，若是娘问起，我就说我去探望以前的邻坊。”她将注意力再次移回肆弟身上，却发现他突然弯下身躲在桌子下。

滟衣诧异地观察着，不明白他怎么回事？

“啊——”夏曦突然倒袖口气。“夫人，不好了，是六少爷。”

滟衣急忙将视线移向柜台处，瞧见翟启誉与几位朋友正有说有笑的，似乎约好了在这儿喝茶。

“怎么办？怎么办？”夏曦慌张地就要站起。

“坐好。”滟衣连忙道。“六少爷不见得会看到我们，再说，看到了也无妨，就说我们在这儿喝茶。”

夏曦还是一脸不安。“夫人……”她简直是如坐针毡。

湘衣脑袋一转，立即道：“你坐好，我给你讲个故事。”

“啊？”夏曦愣了下。

“这故事跟你有关，你要牢记在心里。”她加重语气。

“跟奴婢有关？”她一脸疑惑。

“有听过荆轲刺秦王吗？”

夏曦摇首。“奴婢大字不识一个。”

“这故事很有名，瓦肆里常有人演，茶馆酒楼的说话人偶尔也会提及，你要牢记不可变成秦舞阳。”她顿了下。

“秦舞阳。”她复诵着，仍是一脸疑惑。“他也是下人吗？”

滟衣微笑。“不是，这故事发生在战国末年，简单的说就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要注意听……”她边说边往茶馆下方看。

夏曦连忙坐正，专心听关于自己的故事。

※※※

“最近老没见你，不会是在漕帮里帮着你大哥数钱吧？”穿着蓝袍的男子才说完，其他三人便笑了起来。

“方正兄真把我给说俗了，这等铜臭之事，我怎会去碰。”翟启誉笑道。

“铜味虽臭，可爱这味儿的人还真不少。”姚孝全也道。

“若没了这味，那也不行，咱们哪能到这等地方！”米炀以玉扇指了下茶楼的招牌。

“也是。”李方正点头称。

“客倌这边请，茶博士一会儿就上来。”店小二领着四人往楼梯走。“严安是我们这儿新雇请的茶博士，客人都很称赞，说是喝后唇齿留香，可就是动作慢了些，还请各位大爷不要见怪。”

“无妨。”米炀打开扇子煽动着。“这几日听了不少他的事，所以特来见识，听说他与人斗茶至今无败过。”

小二搔搔头。“是。”

宋代斗茶又称“茗战”，主要是在比茶汤（在冲泡搅拌茶末时浮在茶上的泡泡）之质量及色泽，一般茶汤以纯白色为上；青白、灰白、黄白等下之；再者，汤花匀细，紧咬茶盏（茶碗），久聚不散的是为上品。称为“咬盏”。

“这我可真要开开眼界了。”翟启誉踏上阶梯。

滟衣注视着下面的一举一动，发现肆弟似乎打算离去，她心里焦急得想跟上，可翟启誉还没上三楼前，她不想冒险与他碰面，虽说她能找理由搪塞过去，但她还是希望不要节外生枝。

“夫人、夫人，秦始皇发现荆轲是要来刺杀他的吗？”夏曦追问，夫人正说到秦舞阳因为紧张而在见到秦始皇时发抖，以致让秦始皇起了疑心。

滟衣一边将面纱打开，一边说道：“荆轲很聪明，他赶紧说：秦舞阳是北方蛮夷之人，没见过天子，因为慑于天成，所以才会全身发抖、脸色苍白。虽说是这样，可秦王的心底还是起了小小的疑心，所以他只准荆轲一人上前。”

“那不是很危险？”夏曦抓紧手上的帕子。

“是啊！那宫殿上都是卫兵，各个凶神恶煞。”她颔首。“好了，六爷已经上楼了，咱们也该走了。”她将头盖戴上，站了起来。

“哦——”夏曦急忙也跟着起身，她光顾着听故事，都忘了要留意。

“这故事的后半段更精彩，咱们边走边说。”滟衣往前走。

“好。”夏曦拎着漆盘跟上。

为了赶上坛肆，滟衣加快脚步，却在楼梯转角撞上一人。“啊”

两人同时叫了出声，来人手上的托盘险些掉落。

“抱歉。”滟衣急忙道。“没事吧？”

“夫人。”夏曦赶紧上前。“您走路小心些。”她开口指责眼前穿着褐衣的茶博士。

“是小的没长眼。”

“是我太粗心了。”滟衣和气道，双眼直盯着眼前的人，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茶博士朝两人躬身后便往三楼而去，滟衣设再细究，急忙下楼，不想跟丢肆弟。

出了茶楼，她往左疾行，可却没瞧见肆弟的身影。“不可能，他明明往左走的，会不会进去其他的店了？”

“夫人，您别走这么快呀！”夏曦小跑步着。

滟衣转头，正欲说话，就在分心之际，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她惊呼一声，无法自己的倒退几步。

“小心。”男子动作快速地扶住她的手臂，顺手将她拉前。

滟衣这才平衡住自己，她仰头道：“对不住……”

“夫人。”夏曦赶上前，一脸戒备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男子松开手，朝滟衣点个头。“无妨。”他五官俊秀，身材高瘦，穿着青色的交领长袍。

滟衣再次致歉后便往前行，走了几步，男子与方才撞上的茶博士在她脑中忽然重叠。她停下步伐，她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们？

可这念头只问了下。她便将其拉回肆弟身上。她现在没心思管别的事，她得先找出坛肆。

走了会儿后，她再次止步。“看样子肆弟应该是进去店里了。”她瞧着两边的商店，难不成要一家一家找？

“夫人，咱们要不要回去了？”夏曦问道。

滟衣蹙下眉头。“再一会儿。”她环视身旁的行人及商店，抱着肆弟可能会突然出现在视线内的希望。

“夫人……”

“你瞧那人是不是跟坛肆说话的人？”滟衣盯着自酒楼出来的人。

“在哪儿？”

滟衣偏头小声道：“正朝咱们这儿过来了，别盯着他，他会起疑的。”

“夫人，就是他。”夏曦也小声道。

“好，咱们跟着他，瞧他是做什么的。”

“夫人，这样不好。”

“嘘！”滟衣示意她静声。“咱们去买些糕点吧！”她往前走与迎面而来的胖男子错身而过。

走了几步后，她转过身，打算混在人群中跟踪，却让夏曦拉住手臂。“夫人，这样不好……”她紧张地摇头，跟踪坛肆少爷是一回事，可跟踪陌生男子又是另一回事。

“我们不用跟得太近。”滟衣说道。“我想知道他做了哪些事，见了哪些人。”

或许她可以由与他接触的人查出此人的底细，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她不想现在就质问坛肆。

“夫人……”

“走吧！你不是想听荆轲刺秦王的后半段？”她往前而行。

“夫人……”夏曦不情愿地跟上。

这时，茶馆三楼上倚窗而靠的翟启誉露出一抹笑，当他无意中瞥见大嫂后头还跟着两个人时，无法自己的笑出声来。

“什么事这么好笑？”米炀走到他身旁，也往下瞧。

“没什么。”他一语带过，看来还是告知大哥一声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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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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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忘楼。

滟衣停下步伐，抬头盯着眼前的三个大字，眉心蹙下。

“夫人，怎么了？咱们要进去吗？”夏曦问道，听完荆轲刺秦王的故事后，她的心情激动难以平复，如果不是那个秦舞阳，荆轲也不会死去，她讨厌那个秦舞阳，所以她绝不会变成那样的人。

滟衣一时间难下决心，这醉忘楼虽无规定女子不得涉足，可来的全是男子，久而久之也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夫人？”

“咱们不走前门，由后门进。”事情既已至此，她也不想中途而废。

“后门，为什么？”夏曦问道。

滟衣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道：“夏曦，你到隔壁街的全记蜜煎坊买海红嘉庆子，告诉伙计你要京城嘉庆坊的李子，说你家夫人吃得出来，不许他拿杂货混着，他若问你家夫人是谁，便说是住在海西街的，不需说得太明。”

“奴婢不明白，夫人……

“现在先别问，我在这等着，快去。”

“可是奴婢不能丢下你——”

“夏曦。”滟衣握着她的手。“这事很重要，你得帮帮我。”她诚心道。

夏曦深红脸，急道：“夫人，您别这么说，奴婢这就去。”

见夏曦快步离去，滟衣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声。“事情好像弄得越来越麻烦了。”醉忘楼的老板娘爱吃海红嘉庆子（蜜李），可全记蜜煎坊的老板娘讨厌她，所以怎样都不卖她，两人为此事还对骂过好几次。

虽说扬州城内还有不少蜜饯坊，可大部分都先让富贵人家给河去，一般人想要吃到就得费些工夫才行。

一刻钟后，滟衣与夏曦顺利地进人醉忘楼，老板娘在瞧见李子后自是眉开眼笑。“没想会有姑娘家拿这东西来孝敬我。”

杨三姐今年四十有二，身材略嫌丰腴，凤眼上勾，丰胸俏臀，头上假髻高耸，别着牡丹花，髻上有着各式的玉钗凤簪，身上是艳红的衣裳，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看起来有些俗不可耐，可双眸却透着精明之色。

“我这儿又不是妓院，没说女人不能来，是不？”她领着滟衣上楼。“我说姑娘家来我这儿吃酒才好，安安静静的，有些客人啊！闹起酒来才真教人头疼。”她高兴的塞了颗李子。“真好吃…

“这位夫人住哪儿？我好像见过你。”杨三姐透着面纱想看清。

“或者以前在路上见过。”滟衣微笑道。

夏曦紧张又不安地左右张望，她能听见楼下客人喝酒聊天的声音，当中还夹杂着女人的娇笑声。

二楼则有许多房间，有些没关门，只用布幔遮着，有些则是虚掩着门，能听见各个房间传来的交谈声及嬉笑声，甚至还有些姑娘婉转地唱着小曲儿。

“焦大爷，好久没上咱们醉忘楼，这阵子都上哪儿去了？”

“我这不是来了吗？一阵子没见你，倒是越来越漂亮了，哈

“夫人……”夏曦不安地跟在滟衣后头。

“你们在这间。”杨三姐推开一扇门。“而你们要找的人在隔壁。”

滟衣听见隔壁传来的说笑声。“劳烦你了。”她塞了些钱给她。

杨三姐笑得更开心了。“哪儿的话，你们是来这儿吃酒的嘛！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滟衣微笑道：“自然。”

杨三姐笑着靠近她耳语地说：“我突然想起件事，前些日子这儿的墙让虫给蛀了，我老想着要找人来捉虫，却总是忘记。”她娇笑着瞥了墙上的一幅挂画。

“多谢。”滟衣颔首浅笑。

她吃颗李子，嘴角的笑容咧大。“不打扰二位了。”

她一离开，滟衣立刻将凳子移至墙边，拉开画，墙上的木屑纷纷掉落，她微笑地瞧着墙上有个一寸见方的洞。

“夫人……”

滟衣转头示意夏曦安静，她站上凳子。拿下头上的纱罗，透过洞口往里瞧，却发现有花草挡在前头。透过叶子的缝隙，她能瞧见房里共有四男三女，滟衣眯起眼睛，想瞧清另外三个男子的长相，依老板娘所言，与肆弟接触的男于叫金虎力……滟衣忽地瞪大眼，表姨丈……他怎么会在这儿？

“夏曦，拿根香给我。”

“啊！什么香？”夏曦问。

“盒里的香。”她指着桌上的漆盘。

“哦！”

滟衣接过香，小心地拨动枝叶，还有另外一个是……湘衣倒抽口气，是杉弟……

“来，公子，再喝些。”身旁的姑娘为尹乐杉倒酒。

“不了。”尹乐杉皱眉，方才几杯黄汤下肚，他已开始脑袋昏沉。

“乐杉老弟，不会这样就醉了吧！”金虎力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这么不胜酒力啊！”

“哈……”大伙儿笑了开来。

滟衣觉得一股怒火冲上，看着乐杉又喝一杯，她隐忍着脾气，努力想瞧清第四个人，可因他背对着她，所以她始终不知他是何人。

她听着他们说些言不及义的话，甚至还听歌伎唱了一首小曲，有时他们会低声说话，滟衣尽可能的想听清，却还是没办法。

就在这时，房门毫无预警地被打开，滟衣诧异地望向门口，不可置信地倒抽口气。

“大少爷——”

原本同她一起站在凳上的夏曦整个软瘫下来，跪坐在地上，全身发抖。完了！她们被发现了……

滟衣急忙走下凳子，看着丈夫走向自己，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她在这儿……她的心狂跳，胃开始下沉，他看起来好像要毒打她一顿，一向温和的眸子如今冷冽地像两把剑，虽然她不相信他会对她动粗，可他这模样好像站在面前的是杀父仇人一样。

“他说是你丈夫。”杨三姐徒劳无功地想解释。

“是……是的。”滟衣紧张地想戴好盖头。“没想会在这儿遇上相公。”

“相信我，你不会比我更讶异。”翟玄领竭尽所能地想把怒火压下。

第一次，滟衣觉得戴盖头还不错，因为丈夫的脸看起来没那么狰狞了。“我……啊——”滟衣惊险一声，发现自己正倒栽葱地挂在丈夫肩上，纱罗自头上滑落。

“你在做什么？快放我下来。”滟衣不敢大声喊，怕惊动隔壁的人，只得咬着牙说。

翟玄领只是扛着她出去，没说任何一句话，滟衣能感觉他身上散发的怒气，他的肌肉紧绷，而且热度惊人，看来他的怒火一时间是灭不了了。

※※※

一出醉忘楼，丈夫便放下她，而后像拉着牲口似的拉着她回府，一路上两人没说半句话，因为她还没想好说词，还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切，而翟玄领则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在大街上当众对她怒吼。

这是他第二次放下工作，就为了来找她，第一次是因为尹乐杉的事，这他能理解；可第二次却是在酒楼，一个禁止女人家进人，男子寻欢做乐的酒楼……

夏曦在他们离开醉忘楼后才有力气从地上爬起，她拿着漆盘，忍着想哭的冲动急忙跟上，可发抖的膝盖却不听话府几次都差点绊倒在路上。

“我一定会被逐出府的。”一想到此，她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而原以为一回到府就要承受丈夫怒气的滟衣，却没料到首先面对的是婆婆的质问，两人一踏进府第，门房便说老夫人找她，这事不让她讶异，让她讶异的是丈夫竟然坚持与她一起去见母亲。

“你去哪儿了？”秦氏坐在厅上，表情冷然地看着滟衣走进

滟衣眨了下眼，视线无意地省过坐在婆婆身旁的徐绣蒂，她能理解她为何来府，不明白的却是为何婆婆要当着徐绣蒂的面质问她。

“媳妇去过观音庙后，忽然想起以前的街坊邻居，所以——？

“是这样吗？”秦氏打断她的话，转向一旁的翟玄领。“你怎么回来了？”

孩儿觉得胃有些发寒，所以回来歇息。“翟玄领从容地回

“要紧吗？”秦氏露出关怀之色。

“不碍事。”

“那你就先回房歇着吧！我有话问你媳妇儿。”

“滟衣是不是哪儿惹得母亲生气了？”翟玄领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孩儿见母亲一脸怒色，所以才有此疑问。”他扯出笑意。“孩儿最近发现，她惹人发怒的本事是一流的。”

滟衣红了脸颊，双眸露出恼意。

秦氏的视线在儿子与媳妇间打转。“绣蒂说她瞧见你走进醉忘楼，有这回事吗？”

滟衣诧异地睁大眼，目光移至徐绣蒂身上，却发现她避开视线。

“是，媳妇儿进去了——”

“你好大的胆子！”秦氏怒喝一声，整个人从椅上站起，表值严厉。“那是什么地方，由得你去吗？”

“这事是孩儿的不对。”翟玄领开口。

所有人全瞥向他，表情讶异。

翟玄领继续道：“昨儿个孩儿无意中提及今日要去醉忘楼，滟衣听后说很想去瞧瞧，孩儿当时听了只当她说笑，没加以斥责，才会变成这局面。”

“荒唐！”秦氏低喝一声。“那是女人家能去的吗？”

“是媳妇太冲动了。”滟衣低头，垂下眼睑。

秦氏重新在椅上坐下。“你去那地方到底想做什么？”

“媳妇儿只是想去瞧瞧相公在那儿做什么？”她顿了下。“听说那儿的女人各个娇媚，还会使妖术，所以媳妇担心相公一时不察给迷了去……”

翟玄领轻咬一声，嘴角藏笑，她就是有本事让他发笑。

“荒唐！”秦氏皱眉。“男人在外边的事，做妻子的不许过问，这我不是同你说过吗？”

“媳妇没忘，可滟衣放心不下相公的安危——”

“胡扯，去那儿能有什么危险！”秦氏斥责。

“是媳妇糊涂了。”‘

“男人在外头风花雪月的事，就只是风花雪月，不需当真。”秦氏训着，伸手拿起几上的茶盏喝了口。

“是。”

“你这样只会让人笑是妒妇，不识大体。”秦氏的语气充满不赞同。

“是媳妇的不对。”滟衣恭敬地说。“这一路上，相公已经斥责过媳妇儿了，他一路拖着媳妇回来，差点没拽下媳妇手臂上的肉，若是相公手上有根鞭子，必定也会一路上抽着媳妇儿回来，就算如此，媳妇咬牙都不敢吭一声。”

翟玄领又好气又好笑，秦氏轻咳一声，脸色稍有和缓。“胡说什么，玄领不会这样对你！”

“孩儿是真想抽她。”翟玄领说道。“她太无法无天了。”

滟衣眨了眨眼，不知丈夫是在说笑还是当真。

“好了，先回房去吧！”秦氏缓下口气。“这事我回头揣度揣度，看该有怎样的责罚。”

“母亲……”

“都别说了。”秦氏打断儿子的话语。

两人行礼后，走出大厅，正巧遇上疾奔而来的夏曦。“夫人……”

滟衣举手示意她安静，夏曦胆小禁不起吓，若是让老夫人审问，说不定一会儿全招了，在他们还没远离大厅前，她不想再横生枝节。

她偷偷瞥了丈夫一眼，却发现他面无表情，她在心里长叹一声，好不容易过了婆婆那关，丈夫这关怕是难捱了。

※※※※※※

“相公怎么知道我在那儿？”一进房，滟衣便提出心中的疑惑。

“从现在开始，由我发问。”翟玄领盯着妻子。“你去醉忘接做什么？”

她仰望着他，眉心轻蹙。“我去是因为……”她想着该怎么说。

“我只想听实话。”他将手臂交叉于胸前。

她眨了下眼。“我并不打算对相公说谎。”

“很好。

他一板一眼的态度让她再次扇了扇眼睑。“我会去醉忘楼是因为坛肆。”

翟玄领皱下届。“他在那儿？”

“没有，可杉弟在那儿。”滟衣在丈夫没有显出意外之色时拧上眉心。“你知道？”

他点点头，并未加以说明。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她不高兴的语气让他挑眉。“如果他觉得要告诉你，他自然会说。”

滟衣没说话，只是瞪视着他。

“你不能限制他的行动。”

“我没有要限制他的行动，只是他不该去那个地方……”

“你都能去了，他为什么不能？”他讥讽地提醒她。

“因为我是去——”她突然止住话语。“我是说杉弟不会喝酒……”

“现在我们要谈的是你，不是他。”

她没有言语，只是盯着他瞧，而后一言不发地走到镜台前坐下，开始将头上的玉钗卸下。

“你在做什么？”他站到她身后，一脸不悦。

“这些东西扎得我头疼，可与相公谈话让我头痛欲裂。”她拿下假髻及更多的珠花。

“我让你头痛欲裂？”他扬眉，这句话该他说才是。

她没应声，解下盘在顶上的髻。

等了一会儿，见她都没吭声，他才明白她不打算开口解释。“滟衣。”他的语气开始转硬。

“方才在大厅上……”她起身面对他。“你在娘面前为我说话，我很高兴。”

“这不是我想听的话。”他抬起她的下巴，黑黝的双眸在她眼中搜寻。“这件事与坛肆有何关系？”

“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我现在就要知道！”他打断她的话。

“我什么都得告诉你，可你却什么都不同我说。”

“你————”

“我觉得很累，想歇一会儿。”她转身想移至床榻，却让他阻止。

“滟衣——”他的语气出现警告意味。

她沉默以对。

怒火开始在翟玄领体内烧灼。“夏曦——”他冷喝一声。

滟衣眨了下眼，已明白他想做什么，这个可恶的人……

门扉被推开，夏曦惊慌地入内，一时腿软跪了下来。“大……大少爷……”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可大少爷语气中的怒气让她胆战心惊。

翟玄领没有回过身，依旧与妻子对视着。“夫人今天去酒楼做什么？”

夏曦抬眼望向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再不吭声就滚出府去。”翟方领冷言道。

夏曦吓得说话都结巴了。“大……少爷，奴……奴婢……”

“你毋需吓唬她！”滟衣怒目而视

他扬起嘴角。“我从不吓唬人。我说到做到。”

滟衣深吸口气。“出去吧！夏曦，你大爷心情不好，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啊？”夏曦一时间不能意会夫人所说的话。

“还不出去！”翟玄领恢复温和的语气。主子的声音宛如一盆冷水浇下，夏曦爬起身，匆忙退出去。

滟衣后退一步，垂下眼。“夫君可认识金虎力？”

“知道。”他颔首。

“听说此人力大无穷，能单手举起石狮子，所以后来的人都叫他虎力，倒忘了他真实姓名为何。”她顿了下。“妾身即是跟踪此人而来到醉忘楼。”

“你跟踪他？”他不可置信地又问一次。

“是。”

翟玄领温和的神情在瞬间转为严厉。“你——”

“相公毋需担心，他没发现。”

“你怎么知道他没……”翟玄领握紧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他发现了，而后故意把你们引到无人之处——”

“相公说得太严重了。”她急忙打断他的话，因为他的脸色已随着他说的每一个字而越渐难看。“我很小心——”

“如果你很小心，我如何得知你在那儿？”他冷冷地反问。

她一时无言。

“我不敢相信你竟会做出这么蠢的事。”他将双手放在背后，免得自己伸手去抓她。

“对你或许是蠢事，可对我不是。”她不悦地说。

他假装没有听到妻子的话，只是将话题导回。“为什么要跟踪他？”他必须先把来龙去脉搞清楚。

“在我说之前，我想相公先答应我一件事。”她顿了下。“我不希望相公插手肆弟的事。”

“为什么？”他拢下眉宇，她的要求让他诧异。

“我就是不要相公插手。”她转过身不看他。

“滟衣——”

“除非你答应，否则我不说。”她执拗地说。

“我必须先听完才能告诉你我的决定。”他转过她的身子。

“那我不说。”她紧盯着他的胸口，不愿对上他的眸子。“就算你问夏曦也没用，她不知道。”

“我能问坛肆。”他提醒她。

她沉默一晌。“随你。”

她的回答让他温怒。“你怎么回事？”他握紧她的肩，示意她回答。“为什么像红儿一样使性子！”

“我没有使性子。”她扭动身子想挣脱他。

他松开手，深思地盯着她。

“我答应你不管亚坤的事，为什么你不能答应我不插手坛肆的事？”她反问。

他皱眉。“这是什么？以牙还牙吗？”

她诧异道：“当然不是！相公有这种想法真是太卑鄙了。”

他不怒反笑。“看来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好吧！我答应。”

她先是不相信地眨眨眼，而后朝他露出一抹笑靥。“谢谢。”她的脸儿微醺。“相公一定觉得我方才不可理喻，我只是有些不安，你知道……”她突然止了话语，而后摇摇头。“没什么，是我自个儿小心眼。”

“小心眼？”

“没什么？”她摇首，转个话题。“我会跟踪坛肆是因为……”

她开始将丘师傅来府一事告诉他，而后又大略描述了坛肆说的话，及她决定跟踪弟弟的计划，以至后来金虎力的事都全盘说出。

期间翟玄领没有打岔，也没发表任何意见，即使在提及表姨丈翁敬富也出现在醉忘楼时，他也只是扯了下嘴角，这让滟衣开始怀疑他似乎瞒着她偷偷在进行一些事。

语毕，她喝口水，瞧着丈夫若有所思的表情。“你想到什么吗？”

他回过神，摇了摇首。“没有。”

滟衣不相信丈夫的话语，可并没追问，只是换了话题。“相公怎么知道我在那儿的？”

“启誉瞧见你。”他简短地说。

滟衣蹙下眉，没想还是让启誉发现了，难道她撞上茶博士之时已被发现了？

“他瞧见我就得告诉你吗？”她的语气有些不快。

他微笑。“不，他只是觉得你的举动有些鬼祟，所以差了人来告诉我。”他并未点出当时启誉还提及徐绣蒂跟在她后头。

滟衣仍是有些狐疑。“相公没在我身边布眼线吧？”

他好笑地扬起嘴角。“这倒是给了我很好的建议。”

“相公在说笑吗？”她皱眉。

“我会拨个人在你身边，以后你要出去——”

“这太荒谬了！”滟衣打断他的话。

“上次你在岛上差点没命。”他提醒她，一触及这事，他的眉头也紧跟着皱下|奇+_+书*_*网|，他到现在都无法忘记她从阶梯上滚下来的情景。

“那是因为——”

他的手按在她唇上，不许她说话。“而你今天竟然跟踪起人来，更别说混进酒楼——”

她拉下他的手。“我已经向你解释过原因。”

“你应该先找我商量。”他反驳。“一开始你就该找我商量

“肆弟是我的事，我一个人能解决。”她截断他的话，脸儿激动得泛红。

她激动的语气让他蹙起眉头，从方才到现在他就一直觉得她有些异样，现在他大概有些明白了。

“若是由我解决你会不高兴？”

“你已经答应我不插手了。”她在榻上挺直背脊。

“为什么我不能插手？”他追问。

她再度选择沉默。

他倾身靠近她的脸。“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总有说不完的故事跟道理？”

她微微一笑，而后轻叹一声，依旧不语。

“之前乐杉的事……你还耿耿于怀？”他抚过她的脸庞。

她偎进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前。“我不知道……”

“滟衣？”他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拉离几分，而后抬起她的下颚让她面对他。“我已经解释过这么做的原因……”

她拧着眉心，点了点头。“我知道……”她的语气带着些许落寞。

他的拇指画过她的眉头，将之抚平，他能感觉她情绪欠佳，却不知她为什么如此烦心？

“因为坛肆对你撒谎吗？”他揣测。

她轻靠在他胸前，想从他身上得到些支撑。“有时我会想，若当初没嫁相公，不知现在会是什么样？贰弟和杉弟应该在京城吧！肆弟还是在丘师傅那儿继续念书，至于小舞——”

“你已经嫁给我了就不该想这些。”他打断她的话，语气透着不高兴。

她安抚地轻触他的胸膛。“我只是好奇，以前我们虽不富有，可过得挺开心的——

“你现在不开心吗？”他的眉头紧皱。

“不是。”她仰首看着丈夫俊朗的面孔。“相公待我极好，我怎会不开心，只是……”

“只是什么？”

“有时我会想到……自我嫁过来后，与他们的感情好像谈了，像外人一样。”

“你想太多了。”他轻触她的发。

“或许吧……”她低哺。

见妻子闷闷不乐，翟玄领不由得也烦闷起来，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她仰头望进丈夫温柔的眸子。“妾身可有误了相公的事？漕帮现在一定很忙吧！”

虽然她的确耽误了他的事，不过他还是说道：“没有。”

“相公要赶回去吗？”她问。

“你忘了我胃发寒？”他挑眉。

她娇笑着。“妾身记性真差，都忘了相公身子不适，可要倒杯热水给相公暖暖胃？”她的眸中带着促狭。

“不用这么麻烦了。‘他笑着将她的手放到他胃上。”这样好多了。“

她的双眼因笑意而发亮。

“这样更好。”他低头轻吻她的唇，听见她轻盈的笑，他的嘴角随之扬起，温柔的吻落在她微启的唇畔上。

她柔顺地迎向他，双臂环上他的背，当她感觉丈夫在拉扯她的衣裳时，她惊讶地道：“相公……现在可是白天……”

“我知道。”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抛下漕帮的事，放纵自己在大白天与妻子缠绵，不过，既然他已为她打破了许多规则，也不差这一项。

她的两颊排红，眼眸含着羞意，翟玄领能感觉自己的渴望逐渐增长，他覆上她的唇，抚上她柔软的身子，滟衣的心跳越来越急，身子益发热烫，她闭上双眸，感觉丈夫亲呢的抚触，她颤抖着更加贴近他，将一切恼人的事全抛在后头。

翟玄领褪去她的衣裳，炽热的吻顺着她美丽的颈项下移，他的手则沿着圆滑的膝盖上滑，燃起一连串的火焰，随即与之共赴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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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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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老夫人对她上醉忘楼的事不予追究，可却安排了跟她多年的奴婢，也就是现在翟府里的奴监（奴婢总管）锦姑到她身边，说是现在冬黎不在，让锦姑到她身边帮着，锦姑为人严肃又一板一眼，在她身边总有许多不便，以后若是想再混着出门可能不是件易事了。

这日，翟府来了令她意想不到的访客。

“滟衣……”翁芙兰一见到她便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露出温暖的笑容。“最近好吗？”

翁芙兰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眼眶瞬间红了。

“你看看，这对姐妹感情多好。”翁敬富朝亲家母秦氏咧出大大的笑容。

秦氏不着痕迹的打量翁芙兰一眼，而后收回视线。“别拘礼，都坐。”

翁芙兰福了福身，头儿始终低垂，不敢直视秦氏。

“这是一点薄札。”翁敬富示意下人将礼盒奉上。

“亲家太客气了。”秦氏两旁的身边人立即上前接过。

“哪里、哪哩……”翁敬富呵呵笑着。“原本早就想来看滟衣的，可这阵子忙里忙外的，所以才拖了这么久。”

“亲家最近生意还好吗？”秦氏问道。

“托老夫人的福，还行。”翁敬富笑更开心了。“滟衣这孩子没给您添麻烦吧？”

秦氏瞥了媳妇一眼后才道：“怎么会，这孩子伶俐得很。”

“那是，老夫人说得极是。”翁敬富颔首。“滟衣这孩子脑筋动得快。又有口才，以前她在做‘厨司’的时候，就因此揽了不少生意，她一个女孩儿家养四个弟妹可不容易——”

“滟衣哪有这等本事，都靠姨丈长期资助。”滟衣接腔。

“你看这孩子，就这张嘴甜。”翁敬富笑得更开心。

“那倒是。”秦氏虚应一声。“翁小姐长得真漂亮。”

“谢……谢老夫人。”翁芙兰依旧垂首，不敢抬头。

“您叫她芙兰就好。”翁敬富说道。“小女最大的缺点就是胆小，你看，整日畏畏缩缩的不像滟衣这般识大体。”

滟衣在心底呻吟一声，她能明白姨丈在婆婆面前拼命褒奖她的原因，可实在让她坐立难安，更何况昨天才发生酒楼一事，这些话听来倒显得在作假了。

“识大体是识大体，可就是太莽撞了。”秦氏说道。“做每件事情前还是得先估量着，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若每个人都这样，不是弄得鸡飞狗跳吗？”

“是。”滟衣应着。

“亲家说的是，说的是。”翁敬富点头称是。“滟衣是有这毛病，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人也劝不动她，早几年我就叫她嫁了，她也不听，呵……不过，若真听我的，现在咱们也做不成亲家。”

秦氏没接他的话，转了话题道：“您的千金……可有婚配了？”

“没有。”翁敬富一时沉默下来。“这……让人退了婚，总不名誉——”

“父亲，别说了。”翁芙兰尴尬地打断，脸儿涨红。

滟衣在一旁，如坐针毡，当初退婚一事是芙兰主动提及，可现在外边传的都是她在相公面前搬弄是非，说尽芙兰的坏话，才会导致相公改变心意，进而改弦易辙的娶了她。

这件事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除了她自个儿的弟妹外，也就只剩芙兰、相公及其两位属下；芙兰生性较怯懦，自然不敢同姨丈提，至于相公，其实并不知芙兰当初退婚的理由，他是在她的言语说服下改变心意的，而后相公也一直未再深究芙兰退婚的原因，所以知道这件真正内幕的也就只有她及表妹。

外边的人之所以会传成这样，除了人爱嚼舌根的习性外，她想刘媒婆在这事上也‘贡献“良多刘媒婆是当初翟翁婚配的牵线者，在知道这婚事让她破坏后，还曾在街上羞辱过她，因此刘媒婆自然不会对她有好评语，从她口中传出的话，自然不会好听。

现在他们一伙儿人坐在这儿讨论这事，实在奇怪，滟衣再瞥了婆婆一眼，当初相公执意要娶她时，婆婆也反对过，如今见到芙兰，她心中必有许多感触吧！

“滟衣，你人面不是挺广的吗？怎么不为芙兰觅个好夫婿？”秦氏说道。

“媳妇记下了。”滟衣口道。

“女孩儿家还是要像芙兰这样乖巧的好。”秦氏说着。“所谓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已有耻，动静有法就是妇德，择辞而言，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就是妇言，敬顺之道，妇之大礼也。”

翁敬富听得有些恍神，过了一会儿才知她已说完，他连忙道：“亲家说得极是极是。”

滟衣在心中叹口气，明白婆婆是说给她听的。“媳妇谨记在心。”

“好了，你们姐妹这些日子没见该有些体己话儿想说，去吧！”

滟衣和芙兰立即起身，行礼后便行告退。

远离厅堂后，翁芙兰立即问道：“滟衣，你好吗？自你嫁后，我每天都在想你过得好不好，我好担心你在这儿过得不快乐

“我很好。”滟衣握了下表妹的手，朝她使了下眼色。

翁芙兰一脸疑惑。

“进屋再说吧！”滟衣说道，有锦姑在场说话总不方便。

“哦！”她点点头，虽不明所以，可也没争辩，自小到大她没啥主见，滟衣的话她总是听的。

回屋后，滟衣遣退身边的奴婢，这才觉得自在许多。

“锦站是婆婆身边的人，她规矩多，所以在她面前不好说话。”

“哦！”翁芙兰点点头。“方才我在厅里好害怕，连瞧都不敢瞧老夫人一眼。”

“娘是严肃了点，可她人其实也挺好。”她微笑说着。“有我这样的媳妇她也很无奈吧！”

翁芙兰立即垂下脸。“都是我害了你……我好几次想来找你，可我不敢，我没脸……”她掩住脸庞。

“你在说什么。”湘衣拉下她的手。“我在这儿很好，你别胡思乱想，我早该想到你不好意思来这儿，我该去瞧你的。”

“你老是为我想，我真没用。”她吸吸鼻子。

“你这样哭啊哭的，一双漂亮的眼睛都让你哭肿了。”她拿手巾为表妹拭泪。

“人家见了说不准以为我骂你、欺负你，这下外边的人可又有话说了，哎哟！那翟家的少奶奶得了便宜还卖乖，嫁得这样好人家，竟还不放过那可怜的芙兰表妹，人家好心去瞧她，却让她抽了两巴掌，打了十大棍，还给泼屎泼尿的……”

翁芙兰噗嗤一笑。“说这没正经的话……”她咯笑不停。

“等会儿回去的时候你可得小心了，注意脚边可有狗屎猫粪的，万一沾上了，可别告诉人家你是在我这儿弄上的。”滟衣正经地说。

芙兰掩嘴而笑，肩膀抖个不停。

滟衣也笑。“外边的流言流语便是这样，你若真要在意，那可在意不完。”

“有这样的流言也是我害的，都怪我胆子小；没敢同父亲说退婚是我的主意——

“过去的事别再说了。”滟衣打断她的话。“聊些开心的事。”

“嗯！”翁芙兰的心情立刻转好。

两人聊了一阵，而后听见锦姑喊了声，“表舅爷万福。”

“好，好。”翁敬富从外头走了进来。

“爹。

“姨丈。

两人同时起身。

“都坐，坐。”翁敬富掏出帕子，抹了下脸上及颈后的汗。“好不容易才说完话……”他呼口气，秦氏说话认真又喜引述书本上的话，听得他头昏脑胀直流汗。

“喝杯水。”滟衣倒杯茶水给他。

“怎么样，滟衣，在这儿不愁吃穿，比起以前那可是幸福多了。”他捧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是。”滟衣应着。

“你这啊！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他又喝口水，而后转向女儿。“你啊！不争气，这原该都是你的，偏你没这命——”

“爹。”翁芙兰蹙起眉心。“别在这儿说这些。”

“也是，不说了。”翁敬富再次以帕子拭脸。

滟衣起身拿了支蒲扇递子他。

“还是滟衣机灵。”翁敬富笑着。

“最近姨丈铺子里的生意可好？”滟衣一道。

“好，好。”他笑得开心。

“听杉弟说，昨儿个跟您去饮酒了。”

翁敬富点头。“他也快十七了，是该让他出去见见世面。”

“他昨儿个回来的时候吐了一身。”滟衣平静地说着。“下人照顾了他一宿，今儿个差点起不来……”

“第一次饮酒都是这样的。”翁敬富呵呵笑着，似乎觉得很有趣。“你以前就是把他们保护得太好，他才会这样。”

滟衣闪过一丝恼意，可仍压下了，只道：“他以前从没饮过酒，您这样灌他，他身子如何受得，还望姨丈多多照顾他，别让他醉成这样。”

“知道，知道。”翁敬富朝她挥了下手中的扇子。“你这个性也得改改，他们也都老大不小了，你还将他们当成孩子似的。”

“他们本来就还小——”

“嘻……”翁芙兰笑出声，打断了滟衣的话语。“滟衣还是一样，老为他们想着。”

“就是。”翁敬富摇了摇头。“小舞是还小，可他们二兄弟都大了，你别老操着一颗心。”

滟衣设应声，听得他继续说道：“以前我对乐杉没特别印象，你知道他们三兄弟都一个样，远远瞧着，还想着是同一个人，不过自从他到绣冠坊之后，我倒是对他另眼相看了——”

“昨儿个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他跟谁喝酒去了，他说一共四个人。除了姨丈外，还有个叫……叫什么老虎的……”她假装想着，眉头都皱了下来。

“呵……不是什么老虎，他叫金虎力。”翁敬富自然地回答。“另一个是赢家的三少爷，赢径直。”

“赢径直，三少爷……”滟衣默念一遍。“我想起来了，是扬洲的茶商，对吗？”

“你这孩子真是厉害……哈……”翁敬富笑道。

“姨丈忘了，去年我为赢府办过喜宴，有点印象，可这金虎力可就考倒我了。”她笑着。

“这金虎力不是什么大人物，你自然不知道地。”

“他是何人？”

“他是……”他顿了下。“这你就别管了，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滟衣识相地没再追问，反正另一人她已查出，其他的她能自己来。

“方才婆婆要我同芙兰牵个线，倒让我想起了赢家少爷似乎不错——”

“滟衣。”芙兰涨红脸，面带娇羞。“别说这……”

“好主意，好主意。”翁敬富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赢家也是富贵人家，芙兰嫁过去不会受苦的，可他们能看上芙兰吗？”

“这事我来琢磨。”滟衣立刻道。

“不用，我还不急——”

“你胡诌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真要拖到人老珠黄吗？”翁敬富不高兴地瞪着女儿。

芙兰头儿垂下，不再吭声。

“芙兰性儿就是这样，您别骂她，我再想办法。”滟衣立刻道，有些事她得好好想想。

这天，翁故富在午膳前便托言有事离开了，翁芙兰则一直待至黄昏时分才出府，期间除了浅舞与她们一块儿说笑用点心外，翟沐文与徐绣蒂也加入她们，红儿则是在瞧见她们一伙儿人在屋后放纸鸢时才兴匆匆地跑来。

这当中徐绣蒂与翁芙兰走得很近，似乎对她很好奇，沐文则乘机将她拉到一旁说了几句悄悄话。

“大嫂，你别在意绣蒂。”

滟衣微笑道：“怎么？”

“她……”沐文顿了下。“大伯与徐伯父是好友，所以绣蒂常在我们这儿走动，这儿就像她第二个家一样。”

“我知道。”滟衣颔首。

“我是说……她……对大哥……你知道……”

“我明白。”她瞧见沐文松口气，似乎很高兴自己不用说得太白。

“不过大哥就当她是妹妹一样。”沐文继续道。“大哥可说是看着她长大的，对她没有……没有男女之情，所以大嫂你别在意。”

滟衣看着沐文，绽出真诚的笑。“你真是个好心肠的人。”

“大嫂怎么突然说这！”沐文别扭道。“人家可是好意提醒你。”

“我知道，我很高兴。”她含着笑。“我知你是真心待我好，我也明白绣蒂的心情，我不会在意的。”

“那就好。”沐文如释重负地说。“其实绣蒂人不错，我想她不是故意要在大娘面前说你进酒楼的事，她只是……”她搔了下鼻子，想着该怎么说。“虽然她心里知道大哥对她无私情，可

见大哥再婚，而且还是在她京城时成的亲，她的心里难免不舒坦，我想过一阵子她就会想开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滟衣点点头。“你放心，我真的没在意。”

“那就好。”她又恢复开朗的表情，可随即又垮下脸。“不好，五哥来了。”

滟衣转过身，瞧见翟亚坤朝她们这儿过来。

“别苦着一张脸，你五哥又不是毒蛇猛兽。”她取笑。

“他当然不是，合该只能算是小虫一只吧！”

两人对看一眼，而后同时笑了开来。

※※※※※※

接下来的日子滟衣开始变得忙碌，她一边忙着翟募景的寿辰，一边还得督促红儿念书写字，甚至实现诺言的为她请了个养蛇人来教她关于蛇的知识。

再加上后院请了许多工人来搭戏棚子，她虽不用监督，可有些细琐的事都得经她处理，还有二姨娘前些天来闹了月银的事，说是熬不了三个月，若再不给银子，她就要活不下了，这些杂事，让她忙得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不过，这并不阻碍她调查的决心，她在百忙中抽空去找她以前当“厨司”时的合伙人尤二娘，要她帮她调查一些事，因为“四司人”专为人办红白宴，所以常出人人府中，这也是为何她常会听到一些碎言碎语的原因，虽然有些话不能当真，可有些却仍有其参考价值。

让她安慰的是，坛肆已回去私塾上课，红儿也乖巧许多，虽然还是很调皮，可不会再与浅舞一起胡闹，对于搭戏棚一事，她倒是显得很热中，不停地问着杂耍的人什么时候才会来？

更好的是冬黎已经回府，她的头皮不用再受折磨，不过当冬黎看到锦姑时表面虽恭敬，私底下却颇有微词，锦姑就像个严厉的先生一样，喜欢纠正每个人的错误。

“夫人，您应该端庄的迈着小步，而不是这样快走，即使事情紧急也是一样，不能失了风范，让下人们看笑话。”

“冬黎，我说过多少次了，这热水不能烫人，温中带热便成，你这样是想烫谁？”

“夏曦，打你进府第一天起，我就跟你说过，背脊要挺直，不要这样畏缩，都多少年了，这习性还是不改，咱们是虽是下人，可不是鬼祟的偷儿……”

诸如此类的评语每天都要重复几次，滟衣应对的方式便是左耳进右耳出，可冬黎却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三不五时便要问她锦姑何时回老夫人身边去？

“怎么样，夫人，可以吗？”黄万成搓着手，脸上是热切的表情。

滟衣盯着手上的菜单，眉头轻蹙，果然不出她所料，都是些贵得离谱的珍膳，她抬头望向一旁的管家，将手上的册子拿予他。

房管家立即摇头。“夫人瞧过便好，小的没意见。”

滟衣点点头，放下册子，想着该怎么说。“嗯！都是些有名的菜……

“是啊！这是小的跟‘厨司’研究出来的，刚开始上茶，再来是四干果碟、四鲜果盘、十二冷盘、十二热炒、四点、二海碗…

“我知道，你都写在上头了。”滟衣赶紧插话。“肉中便有鹿肉、羊肉、八糙鸡、鸽肉、白懊肉、莲花鸭、熏猪、煎鹤子，更有糟鲍鱼、鱼翅、海参、酒蟹、鹿筋、鹿尾……”她顿了下。

“有什么不对吗？”黄万成问道。“这都是现下最新鲜最时兴的菜色。”

“不，这当然很好。”她露出安抚的笑。“只是老爷子有八十了，牙齿有些……”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黄万成。

他立即领悟。“夫人说的是，小的也有顾虑到了，我有列些粥。”

“我瞧见了。”她微笑。“前些日子我与老爷子用膳，他瞧着我吃鹅鸭，就感叹许久，若是在大寿上，他只能看不能吃……”

“我叫挡头（厨子）煮软些。”他立即道。

滟衣赞赏道：“黄老板真细心，能想到这个。”

“哪里，哪里。”

“只是前阵子老爷子生了场病，黄老板该也有耳闻？”

“知道，当时我还着实担心不已。”

“大夫说了，老爷于是上了年纪的人，身体大不如前。就算能吃肉进，可身子骨消化不了，反而是一大戕害，我担心要是真把这些个东西都装进肚里，不知会不会……”她叹口气。

黄万成皱了眉头。“夫人说的是，倒是我疏忽了。”

“我听说有些养生膳不错……”

“那都是些野莱、粥品类，上不了寿宴这样的大场面。”黄万成立即摇头。

“还是黄老板细心。”滟衣微笑。“那么这事就请黄老板再费点心，请您依老爷子的状况设计些菜色。”

黄万成起身。“夫人放心，我再回去研究研究。”

“有劳您了。”她也起身，示意房管家送客。

一等他们离开，滟衣便长吁口气，松开面纱，忙完了这事后，府上突然来了一些远亲，于是她又得忙着招呼，午后，她得抽空陪妹妹练宇，为她说故事，小憩一会儿后，又被锦姑挖起来，说是大少爷快回来了，她得准备好。

“锦姑。让夫人睡一下没关系，大少爷他不会在意——”

“不行，大少爷也累了一天回来，少夫人当然得服侍着。”锦姑严厉道，她年约四十五，是当年与秦氏一起嫁过来的奴婢。

冬黎沉默下来，可脸上有着怨怼神情。

“夫人，喝杯茶，提提神。”夏曦急忙奉上茶。

滟衣眨着惺忪的睡眼，张嘴喝了口。

“少夫人得好好振作精神。”锦姑一边说着，一边在她唇上涂胭脂。“以前的少夫人可不会像您这样懒散。”

滟衣稍微提振了下精神。“以前妗娴姐姐是由你服侍的吗？”

“那是当然。”锦姑转动地的脸，又涂了些粉。“老夫人想我上年纪了，要让我过些好日于，所以才让冬黎跟夏曦跟在您身边，可事实证明。没有我还是不行的，瞧她们两个在您身边什么也不会。”

冬黎气愤地涨红脸，夏曦则是不安地动了下。

“她们这些丫鬟都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可没几个人学到精髓。”她再次打量滟衣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少爷。”

外头传来的声音让锦姑慌乱起来，她放下手上的胭脂。朝冬黎与夏曦使个眼色，三人立即退到一劳。脸朝下，身子微弯。

翟玄领一走进来就听见三人齐喊，“大少爷。”

她们整齐划一的样子让滟衣忍不住想关，虽然每天都能对到同样一出戏码，可她就是觉得好笑。

察觉锦姑的目光，滟衣急忙起身迎上。“相公。”她相个身。“您在外头用了一天，赶紧坐下来歇息，瞧您流了这么多汗……”滟衣拿出手巾在翟玄领脸上乱抹一通。

翟玄领让她逗笑。“我没流汗。”

滟衣装出惊讶的表倩。“是妾身老眼昏花了，喝杯来水吧！”她为他倒了一杯。“相公今日过得可还好？”

“与平时无异。”翟玄顿地笑着喝口水。

“今天的夕阳是橘中带红，还是红中带橘？”她问着。

翟玄领差点没让水噎着，冬黎与夏曦闷笑一声。却在锦姑的轻咳声下止住笑意。

翟玄领挥手示意她们迟下，一等她们离开，滟衣就朝他露出俏皮的笑。“相公喜欢今天的问候吗？”

他好笑道：“这问题倒是挺有趣的。”

她笑着靠向他，环上他的腰，疲累地闭上眼。“很出兴相公喜欢。”她爱困的模样让他蹙下眉头。“我说了。你若很累就歇着，不用特地起来。”“没关系。”

他抱起她，让她在榻上休息。“这事我跟锦姑说。”

“不用。”她奋力张开眼。“你答应过我不找她说的，她也只是在尽本分……”“哪有主子还得听了人摆弄的！”他面露愠色。

她微笑。“她是娘安在我身边帮我的，你去遣退她，不是让娘难堪，也让我难做人吗？”

他皱下眉头。“我会去跟娘——”

她摇首。“别生事了，锦姑不过就是严肃了点，再说，家里的事同你在外头处理的公事不一样，不能这样硬着来。”

他露出笑，不敢相信妻子竟然在教导他做人处世。“我没打算硬着来。”“那你打算怎么办？阴着来，威胁锦姑，示意她不得声张，若让你听到她在娘面前说了什么就要逐她出去？”她揣测。

他扬眉，听得她继续道：“她跟在娘身边近三十年了，难免倚老卖老，人都是这样的。”自锦姑留在她身边后，相公每次回府便先回房，为她遣退锦姑，让她能好好歇息，为此，她很是感动，在某方面，丈夫真的是个很体贴的人。

翟玄领没说什么，只是为她盖好被子。“离晚膳还有些时间，你睡会儿，我看些书。”

她点点头，听话地合上双眼，几乎是立刻便进人梦乡。

他坐在床畔看着妻子，手指抚过她眼下因疲惫而泛出的青影，而后缓慢地移向她的颊边、她的唇，他不知自己盯了她多久，只知道当他发现自己正发呆地盯着妻子时，忽然觉得自己荒谬得好笑。

虽然早已明白他已不能没有她，可发现自己越来越受她影响，仍是令他心凉，他没心系于任何女子过，所以从不知晓这样的感情会越来越深，他摇摇头，不愿再想下去，于是起身走到坐榻上去。

几上的册子立刻吸引他的注意，他顺势拿起来翻了下，上头是妻子列的一些事项，当他瞧见赢家四兄弟的名字出现在上头时吃了一惊，妻子怎么会……

他记得曾听她说过为赢家办过喜宴，可那也是去年的事了，为何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册上？他几乎想立刻摇醒妻子问个清楚，可在转头瞧见她睡得深沉时，却打消了念头，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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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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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滟衣感到精神许多，她慵懒地伸展四肢，却撞上了某样东西，她吓了一跳，缓缓转过身去，竟发现丈夫睡在身旁，而且连单衣也脱下了。

她疑惑地眨了下眼，低头瞧着自己，她的外衣被褪下了，可她记得刚刚睡时，明明还穿在身上。

难道她错过晚膳，睡了一整夜？这念头一浮现脑海，滟衣便急忙坐起身，屋内的光虽不像白日那样明亮，可还是能瞧得清东西，青灰青灰的，像黎明前的光。

“难道真睡了一宿。”她呢哺着，低头瞧着丈夫的睡脸，她微微一笑，躺下来钻进他怀中，一定是相公见她睡得沉，所以便不许人吵她。

翟玄领在她偎人怀中时醒来，他下意识地揽上她的腰。“醒了？”

丈夫低沉的声音让她盈笑。“你没叫我起来用晚膳。”她抬手将他垂落的发丝塞至耳后。

“我见你睡得沉，就没叫你了。”经过一夜的休息，妻子看来神采奕奕，笑靥如花，他微笑地低头亲吻她发亮的眼眸。

“锦姑没有不高兴吗？”她笑问，柔软的手掌贴上丈夫温热的胸膛。

“她是不高兴。”他滑过她的眼角，来到她耳边。“不过我比她更不高兴。”

他沙哑的声音及温暖的气息让她一阵酥麻，甚至带着一点痒，她轻笑着转开脸，他顺势将脸埋人她颈下，她能感觉他冒出的胡碴子正磨着她的肌肤。

“相公，我该起床了。”她笑着说。

“还早。”他的声音有丝隐藏的诱惑，动手将她的单衣拉下，露出月牙色的肚兜，一触及到她赤裸的肌肤，一抹微笑浮上他的唇角。

“锦姑随时会来。”她轻抚丈夫的肩。

她话才说完，便听见屋外响起一声叫唤。

“夫人，您起来了吗？”

滟衣掩住嘴，深怕自己笑出来。

翟玄领僵住，他抬起身，眉头皱下，正打算开口训骂时，却让妻子掩住嘴。

“我起来了。”滟衣喊了声。

“是，夫人。”

“她等会儿就进来了，快让我起来。”滟衣推着丈夫的肩。

翟玄领有些不快，不过并未说什么，他侧身到一旁，让妻子起身着装，当她拉好单衣后，双腿移往床沿。

“相公再睡会儿。”

他摇头随她一块儿起身，滟衣立刻自架衣上拿下丈夫的单衣为他穿上，细心地为他系好腰间的带子，而后选了件银白色的交领外袍搭在外头。

翟玄领低头瞧着妻子忙碌的模样，嘴角始终噙着笑意。其实这些事他自个就能做，不过妻子总喜欢揽着做，所以他也就由着她。

“好了。”滟衣抚过他的袍子，将它弄得更平顺。

“夫人。

“进来。”她抬头对夫婿说道：“别为难锦姑。”

翟玄领扬眉，正欲开口时，冬黎与夏曦已捧着水盆人内，锦站则拿着脸巾随侍在旁。

两人盥洗后，锦姑将巾布递上，翟玄领一边将湿布盖在脸上，一边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过卯时。”冬黎回答。

“嗯！”他拿下湿巾，随手放在架上。“以后不用这么早过来，我与夫人想多睡会儿。”

滟衣扫了丈夫一眼，脸上的红晕慢慢化开，这人真是……

“过了卯时少夫人就该起床了。‘”锦姑说着。

翟玄领瞥她一眼。“谁立的规矩？”

锦姑立时道：“以前夫人嫁过来的时候便是这样——”

“这件事我自会跟娘说。”他打断她的话。

锦姑沉默一晌才道：“知道了。”

“都下去吧！”

“是。”三人恭敬的退了出去。

三人一走，滟衣立即道：“相公何故如此，不过就是起早——”

“咱们毋需照着她规范的过日子。”他在榻上坐下。

滟衣自镜台前拿了梳子为他梳发。“你这样母亲会误会奇QīsuＵ.сom书，以为是我唆使你的。”

“母亲并非不通情理的人。”

滟衣蹙紧眉心，没再说话，他真是一点儿也不懂女人的心思。“

几上的册子让翟玄领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认识赢家的人？”

她怔了下。“相公偷着我的册子！”

“偷看？”他挑眉。“你放在桌上。”

“可我没说你能看。”她将几上的册子拿到身边，眉心整个蹙下。

“怎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他一手托着下颚，以便瞧着妻子不悦的神情。

她怒目而视，他笑脸以对。“为什么在册子上写着赢家四兄弟。”

“我会假装相公没看过。”她垂下眼，将册子压在隐囊（靠垫）后。

他好笑地道：“可我不想假装我没看过。”他将她拉近“为什么突然对赢家有兴趣？”

她想了下后才道：“我打算为芙兰说媒。”

这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你表妹？”

“她本来是要嫁给你的。”她故意道。“没想到却让我这蛇蝎女人给破坏了。”

他笑道：“你在意这流言？”

“听说最近改了，说我其貌不扬、不敢示人，还曾把孩童吓得吐出胆汁。”她继续道：“就因为长得太丑，蜜蜂一见，激愤难抑，才会飞出蜂窝螫了我一脸，这下可比古时的无盐及宿瘤丑上百倍不止。”

原以为听了这话的翟玄领会哈哈大笑，没想到他却沉下脸。“真有人这样说？”

滟衣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生起气来。“只是大伙儿茶余饭后拿来消遣的话，相公不用与之一般见识。”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的脸颊，严肃道：“我从不觉得你丑。”

她愣了下，而后绽出笑靥。“我知道，安身也不觉得自己见不得人。”她漾着笑偎人他怀中。“不过，若是相公再秀气点，扮起女人定比妾身好看。”

他皱下脸。“胡诌什么。”他怎么可能去扮女人！

他不以为然的口气让滟衣失声而笑。“相公认识赢家人吧！”

“认识。”他颔首。

她的眸子散出光彩，立即坐正，将册子放在桌上开始磨墨。“听说大公子与相公同年？”她左手磨墨，右手已拿起笔。

“你到底从哪儿知道这么多事的？”

“相公忘了我以前是‘厨司’，常出人别人家的宅院。”她摊开册子，提笔在赢大公子下写上年纪。‘宅里的女眷与下人甚少出门，遇上人自然想说说话，再加上我记性不差，所以……“她没再说下去，在纸上写下更多的东西。

“为什么想替你表妹做媒？”

她停下笔。“是娘的主意，她想着表妹让你退了婚，现今无人来提亲，所以心生愧疚，想我替她找门亲事。”

他依然眉头深锁。“由媒人去做便成。”

“自然是要找媒人。”她点头。“赢家二公子去年成亲，赢家三公子……”她顿了下，试探道：“好男色，是真的吗？”

翟玄领愕然地看了妻子一眼。“你听谁……”

“传闻他把一个叫宜兴的侍童收进房内，最近他的侍童不知下落，听说他心急——”

“这是别人家的事。”他直接切掉此话题。

“相公说的是，奴家越来越像三姑六婆了。”她搁下笔。“能请相公将大公于、三公子及四公子约出来吗？我想让芙兰先瞧过。”

翟玄领再次错愕。

见到相公接二连三的惊愕表情让滟衣忍不住想笑。“若由我发帖，他们是不会出来的，所以得由相公出面，我与芙兰偷偷在一旁瞧着便成，咱们就约在醉忘楼吧！那儿有个小洞——”

“你越说越离谱。”他严厉地打断她的话。

滟衣再也忍不住娇笑出声。“相公……相公吓住了……”

翟玄领在明白自己被捉弄后，又好气又好笑，见妻子笑得不可遏抑，他也爽朗而笑，顺势将她拉到身边，动情地亲吻她。

滟衣边笑边勾上他的颈项，笑声慢慢变成低吟。“相公…

他不由自主地的拉开她的单衣，手指潜人她丝滑的背上抚摸……

“哎哟——”

锦姑的惊叫及杯子的碎裂声让滟衣霎时清醒，她推开丈夫的当下就见锦始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

完了，滟衣羞红脸，这下锦姑又有话在母亲面前说了。

“原来这么简单就能让她逃走。”翟玄领一点也不受困扰，甚至还颇为愉悦。

“相公。”滟衣羞恼地瞪他一眼，急忙拉好单衣。

见她一脸恼怒，翟玄领觉得很有趣，他笑道：“这样不是很好，她不会再进来了。”

见丈夫又想与她亲近，滟衣急坐到一旁。“你这样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

“母亲说你到观音妙求子。”他突然转了话题。

丈夫炽热的眼神让她涨红脸。“那是……为了出去。”

“我知道。”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反正时间还早。”他微笑地亲吻她。

他的气息钻入她口中，让她不自主闭上双眼……相公有时真是太任性了，这是滟衣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

“娘，您找我？”

“坐。”秦氏以眼神示意身边的奴婢退下。

滟衣走上前，在桌边的绣墩上坐下。

“怎么样，锦姑在你身边，可有给你带来什么不便？”

“怎么会。”

“方才玄领同我提了。”

滟衣在心中呻吟一声，相公真是……

“他说锦姑在他身边管东管西，让他心烦，也失了一个奴仆的身份。”

“相公言重了。”她小心地回答。

“嗯！”她沉吟一声，瞄了媳妇一眼。“我知道你们还是新婚，可有些事得顾忌着旁人，再说了，大白天的，别老腻在一起。”

滟衣的脸蛋顿时配红一片，手指不自觉地抓了下膝上的衣料。“母亲教训的是。”定是锦姑将早上的事告诉婆婆了。

“锦姑跟着我三十年了，她的为人我清楚，她不会无故造谣，或在人背后乱嚼舌根，她是正经了点，可也都是为你好。”

“是。”她应着。

“这事我会再琢磨，还有，听说你把黄老板列的菜肴单给退了。”

“是，儿媳想着老太爷的身子不适合这样大鱼大肉的吃喝，所以要他多列些质地软，对身体好的食材。”

“嗯！”她颔首。“这事你顾虑得周全，可也别太寒酸了，毕竟是老爷子人十大寿，若是太素，也惹人闲话。”

“媳妇明白。”她点头。

“还有，这戏棚子开始搭了，得留心些，别让那些闲杂人等出入内院，毕竟都是女眷住的地方，得顾忌着。”

“媳妇记住了。”她再点头。

“还有……”秦氏继续说着，一项一项地提出来，一刻钟后才止住话题，喝了口茶水。

“这几日你二姨娘可还有来闹月银的事？”

“没有。”她简短地回答。

“嗯！”她颔首。“若是又上你闹去，就要她直接来找我，说你不管月银的事。”

“是。”

秦氏忽然沉默下来，缓缓地喝着来，一会儿才道：“有件事我得问过你的意见。”

“娘请说。”滟衣抬起头，有些诧异。

“这阵绣蒂常来，你对这事有什么想法？”

她眨了下眼。“翟徐两家是世交，徐姑娘会常来也是能理解的。”

“绣蒂是个好姑娘，我以前也曾想过要她来当我媳妇儿，像四儿今年也二十一了，与她只差五岁，可她偏死心眼，所以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滟衣在椅上动了下，不明白母亲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可不安却逐渐在心底扩大。

“这几天我想了又想，若是让她做妾也是委屈了她，你可有什么想法？”

仿佛一桶冷水浇下，滟衣只觉身于由内而外寒了起来以双眸瞪大，一时间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秦氏观察她的反应。“男人纳妾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有何好吃惊的？”

“就因我走错了一着，就得全盘皆输吗？”他粗嘎地问。

她颦额，右手握紧巾帕。“你想赢什么？”

他张嘴，却不能语。

“你并没有走错棋，因我不是棋，你也不是。”她柔声轻哺。“别再说这样的话，回去了，好吗？”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瞅着她，黑眸中闪着痛苦。

“这辈子我就得带着遗憾一起入土了，是吗？”他问。

她无语。

他仰首长叹。“你知道我有多不甘心。”他闭上眼，眉心刻着一条皱痕。

“别再说了。”她急促地说。

他低下头，黑眸锁着她，而后突然移开视线，深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会不顾一切，不顾一切地带她离去。

两人站在树林中，久久不语，半晌，才听见温丝萦轻语。“泡杯茶好吗？”

他颔首，与她并肩而走，两人朝树林处走去。

滟衣立在原地，不敢移动分毫，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直到两人走后，她才长呼口气，虽然她不是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可她听到的部分再加上之前沐文曾同她提及的，已让她明了公公对三婶的确有男女之情，而且这情是压抑而深埋的。

她不自觉地又喟叹一声，这府里……有多少暗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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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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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疲惫的一天将在丈夫回来后好转，因为她亟需与他说说话，他会为她遣退锦姑，会将她抱在怀中让她休息，她可以与他说说笑，然后……

当她打盹着等相公回来时，夏曦突然惊慌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说过多少次了，这样冲进来成什么体统！”锦姑厉喝一声。

夏曦让她吓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滟衣克制着打呵欠的欲望，将手上的书放下。

“他们……打起来了！”夏曦结结巴巴地说着。

滟衣一震，立刻起身，直觉道：“小舞与红儿吗？”

“不是，是他们，坛肆少爷、五少爷、轸怀少爷……”

“在哪儿？”滟衣大惊。

“在后院戏棚……夫人……”

未等夏曦说完话，滟衣已奔跑而出，锦站的声音在她后头响起。“少夫人，别跑……用走的……”

滟衣越跑越快，差点摔在石子路上，她气喘吁吁地冲到后院去，只见一堆仆役围在初步搭好的戏棚子周围，当她瞧见翟亚坤一个过肩将坛肆摔在台上时，情急之下，她大喝一声，“让开！”

一听见她的声音，仆役急忙往分退。“少夫人……”

这时戏台上的轸怀跳到翟亚坤背上，以双手捶打他的头，当滟衣瞧见小舞与红儿也在台上时，差点没晕厥过去，她们两人拿着搭戏棚的竹子敲打翟亚坤，还拼命戳他。

同时间，房管家也汗流浃背地赶了过来，嚷道：“都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架开他们！”

滟衣快速自木梯上到戏台，听见房管家在下头喊着：“少夫人别上去。”

“这是在做什么！”滟衣怒喝一声。

她才刚说完话，就听见翟亚坤大叫一声，将背上的轸怀拉下地，红儿手上的竹子在这刹那戳上了翟亚坤的眼睛。

“啊……”他尖叫一声，掩住右眼。

红笙吓了一大跳，急忙丢掉手上的竹子。

滟衣大喊，“快叫大夫。”她瞧着一道鲜血自翟亚坤的手指缝中流出，心开始下沉，老天！不要有事……

翟亚坤放开手，看着掌心的血不住发抖，他的右眼刺痛，惊恐在瞬间攫住他，他失明了……

“大姐……”小舞丢下竹棍，慌张地从另一边跑到姐姐身旁。

滟衣将妹妹揽到身侧，双眸瞪着翟亚坤的脸，而后在瞬间松懈下来。“没事，五弟，只是划破眼下的皮。”

翟亚坤瞪着她，似乎没听见她的话。

“只是划破皮。”滟衣又重复一次，指着自己的眼下。“划了一道。”

他发抖地摸了下脸，惊怕地眨着眼，对，他瞧得见……眼下很痛，可瞧得见……

“好了。”滟衣安抚道。“大夫一会儿就来——”

“你这个小蹄子！”翟亚坤气愤难抑的冲向红笙。

她尖叫一声，跑到滟衣身后躲起来。

仆役们在翟亚坤冲上前时拦住他。“少爷……”

滟衣突然感觉台子晃了下。“哦！糟糕……不要再上来了……”她喊着，十几个仆役的重量让才刚搭的台子摇摇欲坠。

“台子快垮了。”工人们喊着。“快下来。”

台上的仆役们面面相觑，就在大伙儿准备跳下时，只听得一声巨响，台子垮了一半，所有人开始大叫。

“噢——”滟衣惊叫一声。“别乱动！”

她话才说完，就听见第二声巨响，台子整个垮下，滟衣只听见一堆的尖叫声，她的耳膜几乎要破裂，因为小舞与红笙就在她旁边扯破喉咙的尖叫着。

湘衣赶

所有的事情在一瞬间发生，也几乎在一瞬间结束。她在飞扬的尘土中不停咳嗽。“好了，咳……别叫了……”

四周因垮下的戏台而扬起大片的尘土，滟衣看了身边的红儿与小舞一眼，发现她们倒在一堆仆役身上，她也是……滟衣赶紧起身，难怪她不觉得痛，不过下面的人已在哀痛连连！

“快起来。”滟衣拉起红笙与浅舞。“少夫人，没事吧！”房仕彬慌张的声音传来。

滟衣回道：“没事。”她轻咳几声后，喊道：“肆弟，轸怀？”“我在这儿，嫂嫂。”轸怀朝她走来。

“肆弟？”滟衣在一堆仆役中寻找着。“大姐……”坛肆挣扎着起身。“哎哟！”

“怎么了？”滟衣在他身边蹲下，一脸焦急。

“没事……”坛肆圆润的脸上淌着汗水。“脚踝好象扭到了。”

滟衣听后松了一大口气，幸好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她指了两名仆役要他们把坛肆扶起。

“这是怎么回事？翟家的三公子翟崇阵惊讶地看着垮毁的戏台。

“三叔。”红笙跑向他，张手让他抱起来。

“怎么了？”他一回府就听到下人说后院出了事。“又调皮了是不是？”

“五叔要打我！”她害怕地将脸埋在他颈边

翟崇阵一听，怒道：“亚坤，你在哪儿？给我出来！”

滟衣转头瞧见公公、三婶和二姨娘全朝这走来，她在心里呻吟一声，这下难收拾了。

※※※

这是怎么回事？“翟治临威严的声音在大厅响起，他的视线扫过站在他眼前的滟衣、坛肆、红儿、浅舞、亚坤及轸怀。

他的身边坐着夫人秦氏，再过去是二姨娘乔氏，三夫人温丝萦，除此之外，一旁还站着翟崇阵及房管家，厅外，翟沐文在门边好奇地偷听着。

“亚坤。”翟治临冷冷地喊了儿子一声。

“是……”翟亚坤眼下的伤已救了药，可不知是对父亲的害怕抑或疼痛，让他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着。

“孩儿……因为无聊；所以在园子里走动，后来想起……想起后院在搭戏棚，所以就顺道走到那儿去。”他吞了下口水后，才继续道：“孩儿到那儿后，就瞧见红儿、浅舞跟怀弟在戏台上跳来跳去，因为那戏台子还没搭好，孩儿想他们在那儿跳来跳去危险，就要他们下来，谁晓得他们三人不睬，孩儿一火大就想上去捉他们下来，谁知他们东躲西藏的，还拿竹棍戳孩儿——”

“才不是这样！”轸怀嚷叫一声。“是五哥先打人，我们玩得好好的，他突然跑上来，还抢走我手上的竹棍。”

“是这样吗？”翟冶临瞟了红笙一眼。

红笙吞了下口水，才点头说道：“是啊！五叔说我们不听话，就把竹棍抢走了。”

“后来呢？”

“后来小叔叔想把竹棍抢回来，五叔就这样转着转着……”红笙举起手表演。“不让他拿。”

翟亚坤的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红。

“他只是逗你们玩。”乔氏忍不住出声。

“再来呢？”翟治临继续问。

尹坛肆紧张地接了话，“我……我经过的时候正好瞧见，就叫他把……竹棍还回去，结果……他要我上去跟他比试一下，说……都是小鬼头没什么好玩的，要我跟他比划比划，我……说……我没学过武……”

“他就笑肆哥是胆小鬼。”一旁的浅舞再也忍不住插嘴。“还说他不会打伤他，然后他自己就在那里哈哈笑，我听了很生气就说肆哥不是胆小鬼，他自己才是胆小鬼，上次在岛上他也没有出来救我们，他才是胆小鬼。”

滟衣在心里呻吟一声，已明白接下来为何会打成一团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乔氏恼怒地瞪了尹浅舞一眼。

浅舞朝姐姐身边靠去。“是……是他先不好的，他要打我，肆哥才会跑上来救我。”

“好了，都没事就好。”秦氏揉了下太阳穴。“戏棚子再搭过便是。”

“怎会没事？亚坤差点就让人戳瞎”乔氏不平地说着。

听见这话，红笙蠕动了下，显得很不安。

“那也是他咎由自取。”一旁的翟崇阵悻悻然地开了口。“都几岁人了，就只会欺小的。”

乔氏原本只是不平，一听见“咎由自取”四字，怒气不期然地进了出来。

“什么咎由自取？”乔氏站起身，横眉竖眼地瞪着翟崇阵。“三少爷这句话——”

“好了。”翟治临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都回房去。”他挥了下手。

温丝索自椅上起身，朝翟治临与秦氏点个头后，便要带着儿子回怡园，在经过乔氏身边时，听得她冷冷地说了句，“若是轸怀受伤，老爷不会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吧！”

温丝萦转向她，美丽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乔氏让她瞧得更是怒气高涨。“难道我说错了吗？反正我们母子在这府上自头至尾都是多余的——”

“金玉。”秦氏沉声道：“别在这儿闹！”

“我哪有闹？我就要点公平。”乔氏豁出去地喊，这阵子她真是憋够了，先是儿子让大少爷遣去做运卒，而后又被关在柴房里，再来让峰螫伤，一连发生这么多事，没人关心也没人来探望，还有月银的事，更别提大少爷来训人的窝囊气，这零零总总加起来，就算她多能委曲求全，都要受不了。

“对你还不够公平吗？”翟治临怒声道，他不是不清楚他之前在外头欠下的赌债，更不是不晓得他前一阵子干了什么，若真要追究起来，不会只把他关在柴房里，他立马就废了他！

滟衣见场面要失控，急忙要浅舞、红笙、轸怀及坛肆出去。“都回房。”

“哪儿公平了——”

“娘，别说了。”翟亚坤开口道。

“带你娘回房去。”秦氏皱下眉。

“我话还没说完，我忍了这么多年，有用吗？你们都欺负到人头上来了，还把我们母子当人看吗？”她说得声泪俱下，情绪激动。

温丝萦不想掺这乱，自顾自地往门口走，她这举动更刺激了乔氏，就见她拔高声音道：“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可也还知道三从四德，比起那些表面上仁义道德，可骨子里全是烂疮烂脓的女人不知好过多少——－

“你在指谁？！”翟治临厉声道，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

乔氏让他严厉的表情给吓了一跳，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二娘……”滟衣急忙上前。“没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先回房喝口茶，有话改天再说。”

一见到滟衣，乔氏的气焰再次复燃。“轮不到你来指使我。”

“娘。”翟亚坤拉着她的手，想把她拖走。

“我说的有错吗？”乔氏挺起胸膛。“公道自在人心，这屋子的人谁不知道老爷的一颗心全在那女人身上——”

“够了！”秦氏怒喝一声。

乔氏猛地住了嘴，倒不是因为秦氏的厉言，而是翟治临正往她这儿来，像是要狠抽她一顿。

“完了！”厅外的翟沐文几要掩面不敢看，难道十年前的情景要在她面前重演了吗？

“爹，孩子都在。”能衣急忙拦在二姨娘面前。

翟治临在瞧见媳妇挡在前头时，惊讶了下，同时间她的话钻近他的脑中，他转过头，瞧见轸怀一行人贴在大厅门边往里看。

“把他们都带下去。”他斥道。

“是。”滟衣应着，她转身搀着二姨娘的手臂，想拉她一块儿走。

“别拉着我，我还有话说——”

“你还有什么话说！”翟治临怒喝一声。“还不下去！”

滟衣突然觉得一阵耳鸣，老天，她克制着想拍耳朵的冲动。

“我只是……”乔氏的气势在翟治临接近时渐渐化去。“我……不能再扣着月银——”

“走吧！怀儿。”温丝萦跨出大厅门槛。

“好，咳……咳……”轸怀走向前，却突然不由自主地咳起来。

“怎么？”温丝索弯下身。“哪儿不舒服？”

“没……咳……”他拍拍胸“咳……”

“怎么了？”翟治临往门口走。

轸怀抬头，摇摇首。“没事……”

温丝萦焦急地抚着儿子的胸口。“是不是撞上哪儿了？”

红笙热心提供自己看到的。“刚刚五叔这样摔他。”她将双手往后举，假装后面有个人，然后往前摔。“这样……”

滟衣再次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我没使力。”翟亚坤急促地辩驳。

翟治临转头，双眸进出怒意。“你给我跪下！”

乔氏尖嚷道：“不过是摔了下，能有什么大碍？以前他们兄弟不也常摔来摔去，坤儿让人择了下，流了这么多血，眼睛都要瞎了，老爷不闻不问，他不过是咳个两声，怎么，会死人啊！他们母子俩一个样，就会装模做样——”

“二娘。”见公公已要失去控制，滟衣不得不出声。“别再说了。”她死命朝她使眼色。

“你让开。”乔氏推开她。“今天我豁出去了……”她继续尖声嚷着。“他们母子是宝贝，我们是地上的臭虫，人人嫌，老爷不如干脆认了这野种……”

接下来的话湘衣全都没听见，因为她瞧见公公举起右手，不用更多的暗示她已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冲上前阻止，想让大家冷静下来，冲到唇边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只听见一声爆响，她根本来不及明白发生什么事，整个人已往旁摔去，她的脸在刹那间烧了起来。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感觉眼前一阵黑、一阵金，她的耳朵轰隆作响，听不见确切的声音，只模糊听到身边闹哄着。

她感觉自己让人抱起，她奋力睁开眼，却什么也瞧不清，眼前的东西都闪着金光，她想说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皮无力垂下，模糊间闻到相公的气息，而后她似乎听到相公怒吼的声音，好像在跟人吵架，不过她不确定，因为她从没听见相公用这么大声的口气跟人说话过，她挣扎着想听清，却发现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是一片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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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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滟衣在不适中动了下，不知为什么自己的牙会这么痛，又热又冷，不时抽痛着，她抬手想摸摸脸，却让某个东西握住，她动了下眼皮，眉心蹙起，脸上立即抽痛起来，她呻吟一声，觉得脸很疼。

“要醒了、要醒了。”

耳边的声音让她动了下，她缓缓睁开双眼。

“没事了、没事了。”翟沐文的声音率先响起。

“大姐。”浅舞摇她的手，脸孔俯在她的上方。

滟衣眨了下眼。“怎……”她呻吟一声，脸好热好痛。

“你的脸肿了，还是别说话的好。”翟沐文说着。

所有的记忆一下涌现脑海，滟衣在心底轻叹一声，看来自己是错打错着的挨了公公一巴掌，她坐起身，发现床边围了一堆人，除了弟妹外，还有沐文、轸怀跟红儿，连三婶都在。

“夫人。”冬黎将湿凉的布巾放在她颊边。

滟衣瑟缩了下，感觉一阵沁凉渗人，难怪她会又热又冷的。

“哦……温倒了……”听见自己的怪声调，滟衣忍不住想笑。

“大嫂在说昏倒吗？”翟沐文哈哈笑，随即掩住嘴。“对不起，不该笑的。”

滟衣摇手，示意她不用在意。“阿娘……”

“二娘吗？”翟沐文偷瞄了二婶一眼，没说话。

“她回房了。”温丝萦轻柔地说着。“你没事就好，我也该回去了。”她自绣墩上起身。

“嫂嫂，我明天再来看你。”轸怀一边说着，一边与母亲走出去。

滟衣无法说话，只得朝两人挥了挥手。

三婶一离开，翟沐文立刻自在许多，话也多了起来。“可惜嫂子昏倒了，刚才的场面真是太可怕了，只能说是惊天动地，百年难得一见。”

滟衣心头一惊，立即想到自己在昏倒前似乎听到丈夫的声音。“虾……相公”

众人对看一眼，浅舞首先道：“姐夫很可怕——”

“我爹才不可怕。”红儿双手叉腰，小眉头皱下。“他是生气。”

翟坛肆接续道：“姐夫进门的时候，刚好看到你被甩了一巴掌——”

“他不知道大伯其实要打的人是二娘，不是你。”翟沐文心急地抢过坛肆的话。“大哥当场就发狂了，朝大伯怒骂了好几句，屋顶都要掀了。”

“姐夫这样……”浅舞扬起下巴，尖叫道：“你为什么打她

滟衣一听，急忙下床。

“大嫂，你别急，早结束了。”翟沐文将她压回床上坐着。“那时每个人都要解释，可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再加上大哥看到你昏过去，脸颊整个肿起来，嘴角鼻子都在流血，他整个人气得都要喷火了，才会跟大伯吵起来，大娘见他们父子起争执，只得也扯着喉咙要他们静下来，若不是二婶出面，还不知要吵多久，现在大哥正在处理善后。”

滟衣正想问善什么后时，就听见夏曦的声音响起。

“大少爷。”

这叫唤声让沐文立即闭嘴，不敢再多说。

滟衣抬眼，瞧着丈夫走进来。

“爹。”红儿原本想跑到父亲身旁，可看父亲沉着一张脸，她决定还是乖乖待在原地的好。

翟玄领环视房里的人，简短下令。“都出去。”

“我晚点再来看你。”沐文朝滟衣眨了下眼。“好，都走吧！”她领着大伙儿出去。

翟玄领在床边的圆凳上做下，一脸严肃，滟衣看得出他在生气，他伸手拉下她压着湿巾的手，注视她肿胀的左脸，滟衣发现他的下颚抽动了下。

“相……”

“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

“你冲上前要做什么！”他怒喊一声。“他们真值得你这样费心吗？”

“我……”

“我告诉过你，不要插手他们的事，你为什么就是不听，非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的声音传到房外，让所有人瑟缩了下。

“大姐……”浅舞想冲回房。

“别去、别去。”沐文拦住她。“大哥只是生气，不会对你大姐怎么样的”

“他为什么要生大姐的气？又不是大姐的错！”浅舞气愤道。

“这个……”沐文想了下。“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说。”

面对丈夫的怒气，滟衣没有惧怕，而是吃惊，他一向将脾气控制得很好，从没想过他会这样对她吼叫。

“我是想……”她吃痛一声。

见她疼痛模样，他的火焰再次燃起。“你非要把自己弄成这样才甘心是吗？”

他一连串的数落，让她再也忍不住地瞪着他，朝他扔出手上布巾，打上他的胸膛。他低头瞧了落在大腿上的布巾一眼，听见妻子轻笑的声音。

他抬起头，她立刻止住笑意，继续瞪他。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布巾，将之放回水盆，顺手拧干后，倾身特布巾放回她的左脸上，动作轻柔。

她抬手抚上他紧皱的眉头。“别……气了。”她困难地说着。

凝视她的黑眸闪了下，可脸色依旧铁青，不为所动，滟衣拉了下丈的手，示意他坐到她身边。

“我真的弄不懂你在想什么——”

她拼命拉扯他的手，打断他的话。

“你到底……”

她更用力的拉扯，整个人往后几乎要倒在床榻上了。

他眉头紧拢的瞪着她，最后终于认命的长叹一声、移至她身侧对坐定、她便靠向他，右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双手搂着他的腰。

“别相这样就可以逃避我的怒气。”他握着她的肩，将她稍微拉离自己的胸膛。

当他瞧着她的脸时，忽然整个人沉默下来，脸色僵硬，他拿起湿巾，小心的擦过她的鼻下。

滟衣瞄了眼发现湿巾上有血，她抬手摸了下鼻子，翟玄领伸手拿起水盆旁的干布巾压在她的鼻子上。

见他一脸忧心，滟衣低声道：“没……关系……”她忍疼说着。

他不发一语，脸部的线条更显僵硬。

滟衣瞅着他，柔荑轻触他的脸颊，听见他再次喟叹出声，而后拿开布巾，见血没再流后，他才松了口气。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他环住她纤瘦的身子，下巴靠在她头顶上，语气满是无奈。

滟衣舒服地长吁口气，经过一天疲惫，如今能这样偎在丈夫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就象是天赐的礼物一般。滟衣抚着丈夫的背，希望他能冷静下来。

翟玄领揽着她，积压在体内的张力慢慢纾解，可仍不够好，他真想用力的摇晃她，问她的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什么。

“从现在起，我不准你管任何事，一件事都不行。”

她惊讶地仰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所有的事娘会全接回来管，小到红‘儿，大至爷爷的寿宴、垮台的戏棚——”

“为什——”她激动地打断他的话，可吃苦的却是自己，她疼痛地哀叫一声，她的嘴好痛……

“你这样还想管事吗？”他表情严厉。

“我……呜……”她疼得住了嘴，眼泪飙出眼眶。

“别说话了。”他急忙弄凉湿巾，小心地放回她左睑上，拇指拭去她右颊的泪。

她抽噎地放弃说服他的决心，她现在就像剑客没了剑，文人无笔可写一样，都是有志难伸……对了，她可以写……

翟玄领发现自己被推开，妻子连鞋也没穿的奔跑到坐榻上，起初他还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当他看见她拿起笔时，他在心里呻吟一声，太阳穴开始抽搐。

“够了。”他生气地走到妻子身边，专断地拿走她的笔。

滟衣怒喊一声，又拿了另一只笔。

他再次夺下她的笔，火大的抱起妻子，将她带离坐榻，滟衣气愤地捶打他。“离……太够混……”

“什么太够混？”他疑惑地顿了下，而后突然爽朗而笑。“太过分吗？”

她瞪着他，不甘心地坐回床上。

“从现在起，你除了吃喝睡，什么也不用管。”见她又想说话，他按住她的嘴。“你都伤成这样了，就不能安分点吗？”他紧皱眉头。

挫折感让她生气地捶着他。“卡误——”

翟玄领猜测她说的是可恶，为了不惹恼她，他只能忍住笑，可听她语意不清地一直说着卡误卡误，终于让他忍不住大笑。

滟衣不知丈夫为何而笑，可她没笨到不明白他是在取笑她，她几乎想放声尖叫，像红儿般的无理取闹，可最后一丝理性阻止了她，她绞着丈夫胸前的衣裳，放任自己哭出声……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怎么？很疼吗？”

丈夫忧心的话语让滟衣停住泪，她摇首。“没……”

“好了，别哭。”他抹去她的泪，神情不安而焦急。

“嗯！”她点头，试着振作自己，相公说的对，她现在这样能管什么事？可她还是难过，好不容易已逐渐上手，现在却变成这样，她吸吸鼻子，寻求安慰的靠回他怀中。

他抱紧她，而后开始对她说大道理，她闭眼听着丈夫低沉的声音，至于内容，因她现在无法说话，屈于下风，所以为免自己听了后生气而闪出内伤，她选择略过，如此一来，他高兴，她也欢喜，滟衣无奈的低叹一声，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发呆看书外，滟衣不晓得自己还能做什么，她现在终于知道天下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有口难言，有口难吃，望着眼前饱满圆润，粉红色的可口桃子，却根本食不下咽。

冬黎已尽可能将东西切得粉碎，可送人口中时还是难以咀嚼，最后索性将东西全捣成糊，看着黏糊糊的东西真会教人失去胃口。

原以为第一天是最难熬的，没想第二天才是生不如死，她的脸在第二天转变成紫青，破裂的嘴角加上后内长出的水泡让一切雪上加霜，她的沮丧与疼痛无处可发，只能落泪。

幸好沐文来找她，告诉她府里的事，她才知道昨天公公已决定写体离书，让二娘与亚坤搬出翟府。

“大伯说五哥也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他会给他们母子一笔钱，甚至为他们买个宅院，二娘哭死哭活的不肯出去，大娘抽了她一巴掌，她才安静。”

滟衣惊讶的张大眼，她从没想过婆婆会打人。

“更精彩的在后头，大娘反对大伯休掉二娘，说她没犯大错，不能如此草率。”翟沐文摇摇头。“有时我真弄不懂大娘，做什么不让二姨娘出府算了，大伯也没说要亏待他们，还要送宅院，也算仁至义尽了吧！每回都是他们俩把大伙儿搞得鸡犬不宁，为什么不让他们出去算了？”

滟衣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她和五哥当然还在府里。”沐文叹口气。“连三婶都开口说不赞成休掉二姨娘，大伯还能怎么办？你也知他最听三婶的话了。”

滟衣深思着，听着沐文继续说着。“有时我真弄不清大伯他们在想什么……”她双手托颊，更正道：“不对，该说大伯的做法很容易理解，可大娘与三婶……唉……真是莫名其妙，我问我娘她知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我娘只说小孩子别管这么多，这是什么话，我还小吗？我看连她自个儿也不知道，才拿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唬弄我。”

沐文瞄了她一眼。“大嫂，你的睑真惨。”

她无奈地点点头，这话已不知多少人对她说过了，今早丈夫瞧见她的脸时，眉头都皱在一块儿，向老爷子请安时，他惊讶地盯了她的脸许久，还摇头说：“治临都几岁的人了，还控制不住自个儿的脾气，真是……”

紧接着向公婆请安时，她能感觉公公在瞧着她时有些坐立难安，婆婆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掩住嘴角，滟衣仿佛瞧见她眸中一闪而逝的笑意。

而后她注意到公公与丈夫之间的气氛很僵硬，两人几乎是互瞪着对方，她很想问丈夫怎么回事，可她无法说话，想到这儿，她就沮丧得想踢东西。

“不过换个角度想，你这样也能好好休息，不会有烦人的事来烦你。”翟沐文说着。

话虽如此，可有口不能言，再加上脸上不断的抽痛，让她根本无心享受这无事一身轻的感觉。

沮丧的过了两天后，滟衣停止自怜，开始振作精神，自小到大，她面对过饥荒、看过死亡——包括她的亲身父母、养父母，她一个人撑起抚育弟妹的责任，与难缠的客人周旋，从来没有事情能难倒她，现在她只是脸肿得像鬼妖，嘴巴痛得不能讲话罢了，没必要在房里哭哭啼啼的。

一振作起来后，她便到乐天食肆去找她以前当“厨司”时的搭档——尤二娘，询问她近日探听的结果。

“那狗娘养的，他打你！”尤二娘一见到她掀起盖头，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随即迸出一串骂。“见他一表人才，没想是衣冠禽兽，这样糟蹋人，咱们见官去，替你讨回公道，要不我厨房多的是菜刀，让你藏着一把，暗夜里把他给做了。”

滟衣笑出声，随即痛得抿住嘴。

“你说什么？少夫人不是让我家少爷打的，那是意外。”一旁的冬黎斥道。

滟衣连忙点头，示意冬黎解释清楚，等到误会冰释，也已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尤二娘听完后，摇摇头。

“真是难为你了。”她拍拍滟衣的手。“没想富贵人家狗屁倒灶的事也不少。”

滟衣朝冬黎做个手势，要她先到外头等，而后自袖中隐袋拿出预先写好的话语。

尤二娘瞄了眼她纸上的字，说道：“你要我查的金虎力是茶商胡延义的手下，这人好女色，有一身的蛮力，除了是胡延义的贴身护卫之外，听说也帮他处理茶园户的事，听人说这金虎力以前是在园户工作的，是个穷小子，自从跟了胡大爷发达后，就作威作福起来，不过他对胡大爷倒是挺忠心的。”

滟衣沉吟着，原来是茶商胡延义的护卫，坛肆去见他是为了什么？照理说，坛肆不会与这样的人接触……对了！滟衣灵光一闪，说不准是亚坤认识他，小舞曾说过肆弟曾去柴房探过亚坤，所以说不定是亚坤拜托肆弟帮忙，要他与胡延义联系。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毕竟亚坤当初会被相公关进柴房，就是因为买卖贡茶，等等……原来如此……

“怎么了？”尤二娘让她突然起身吓了一跳。

“没，没事。”滟衣小声的说了句，随即坐下，摸了摸抽痛的嘴角。

“没想好好的一个人，竟然变成这样。”尤二娘皱眉的瞪着她肿胀的脸。

“已经好多了。”滟衣将张嘴的幅度降到最小，就不至那么疼痛。“二娘，最近茶叶市价如呵？”

“怎么突然问这？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大改变，我店里还是以武夷茶、方山露芽跟日铸茶为主，这些市价没有多大异动，其他的，可能要到茶楼去问比较清楚。说到这我突然想到件事，前些日子我去买茶还遇上你表姨丈，听说他也想与人合伙卖茶，他那样子我很难相信他对茶懂多少。”语毕，尤二娘便笑了开来。

滟衣则陷入深思，有些事不对劲。

“滟衣。”尤二娘忽地握住她的手。“当初我是赞成你嫁人的，你辛苦了这么久，若是能嫁过去翟府，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可今日见你这样，二娘实在担心。”她顿了下。“这儿没别的人，你同二娘说句真心话，这伤真是你公公误伤的吗？”

见二娘如此关心自己，滟衣很是感动。“是误伤的。”她颔首。“相公对我很好，他不会对我动粗的。”她休息了下后才继续道：“你知我性子，也知我弟妹性子，若相公真暴力对我，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她吞吞口水，让嘴巴休息一下。

尤二娘盯着她的眸子，见她眼神清澈真诚才安下心。“这样我就放心了。”她松口气。

滟衣微笑以对，双手紧握她的，虽然年少过得苦，可她从没怨过老天，在她身边有如此多的人帮助她、关心她，除了感激，她还是感激。

虽说嫁到翟府后有一堆事烦着她、扰着她，可就像她自己曾对表妹说的，哪对夫妻、哪座宅第没些麻烦，她只要尽心做，而且无愧于心便是，其他的，就顺其自然吧！

※※※※※※

“现在应该能收线了吧！大哥。”翟启誉立在船边，手持钓竿。

“差不多了。”翟玄领望着江河上进出的船只。

翟启誉推了下斗笠。“找回失窃的贡品后，我想放几天假。”

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怎么？”翟启誉瞥了兄长一眼。“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没事。

“不会是为了大嫂吧！”翟启誉猜测。

他扬起眉毛。

“自从大嫂被大伯甩了一巴掌后，你的心情一直没好过。”虽然当时他错过了惊天动地的一幕，可由妹子沐文巨细靡遗，外加生动的表演，他如临现场。

“有这么明显吗？”他将目光移向远方的山。

“有眼睛的大概都看得出来。”翟启誉微笑道。“大嫂的脸是肿得很厉害，可大夫不也说了，最多七天，应该能完全消肿。”

见兄长没回应，他继续说道：“大嫂与以前的妗娴嫂子很不一样，平心而论呢！我喜欢现在的嫂子。”见兄长膘他一眼，他急忙补充。“不是那种喜欢，我的意思是她有趣多了。”以前的嫂子也不是说不好，就是温婉，举止得直，而且恪守礼节，大娘、大哥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僭越本分。

当时他大概十二、三岁，每回嫂子见到他，话题总离不开功名、光耀门楣，将来长大了当大哥的左右手，好好为漕帮尽一份心力之类的话。

滟衣嫂子与他说的可就不是这些了，她会问他们兄弟相处的情形，他喜欢做什么，大哥喜欢做什么，天南地北的随便聊，还会说些风趣的话，所以与她谈话很有趣。

“不过，我没想到你会为了大嫂跟大伯起冲突。”翟启誉咧嘴而笑，真可惜没看到那场面，大哥向来温和有礼，对双亲也算恭敬，没想竟会当面跟大伯叫嚣。

一提起这事，翟玄领的眉头便皱下。

“听说大伯对这事很生气。”翟启誉说着。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生气。”他沉下脸。

“不用弄到父子失和吧！”翟启誉诧异道。“是个意外嘛！”

翟玄领的脸色依旧没好转，面无表情地盯着湖面的波纹，他并不单是对父亲误打了妻子而生气，更甚者是父亲失控的原因，每次只要牵涉到三婶……翟玄领抛开思绪，不想去探究这件事。

见兄长的脸色难看，翟启誉识趣的转了话题。“那批榷茶赢府的人已经查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等翁敬富帮咱们引出后面的主使者了。”

※※※

“今天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三婶刮……关心。”滟衣微笑，她现在还是无法完全清晰的说话，可比起前几天已经好上许多。

温丝萦仔细瞧着她的左脸。“再几天应该就好了。”她露出恬淡的笑。

滟衣点头。“终于不用再吃泥巴似的东西了。”

“这几天真是苦了你了。”她温柔地望着她。

“没什么。”滟衣摇首。

“大哥的脾气……”她叹口气。“怎么说都改不了。”

“二姨娘的事，要谢谢三婶。”

“谢我什么？”她疑问道。

“若不是三婶，二姨娘现在已被公公休离了。”

她摇头。“要谢便谢大嫂吧！是她的意思。”

滟衣小心的斟酌字眼。“三婶对二姨娘，可……怨吗？”

她瞅着她，忽地浅笑出声。“怨什么？”

“当日她说的那些话……”

“没什么。”她截断她的话语。

滟衣止住话语，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该再问下去。

“见你好多了，我也放心了。”

听三婶的语气似要离去，滟衣不得不道：“能问三婶一件事吗？”

她轻扬黛眉。“你说。”

“娘前几日曾对我说，以后将为相公纳一妾。”她顿了下，瞧着三婶惊讶的表情。“我……无法理解……”

温丝萦颦额，一会儿才道：“你的意思呢？”

“我还未同相公提。”她深吸口气，想着相公纳妾，她的心便疼。“我想相公是不会答应的。”

她漾出笑。“那你有何忧？”

“我只是不明白娘为何如此。”她锁着眉。

温丝索盯着茶盏边缘观看，一会儿才道：“大嫂处事严谨，性格严肃，旁人见了总觉不易亲近，可她不是个无理之人。”

“滟衣明白。”她颔首。

“你可知她为何替大哥纳妾？”

滟衣蹙眉。“这事府上的人都不清楚。”

“你的想法呢？”她勾起嘴角。

她摇首。“我还未想透。”

温丝萦微笑。“这问题该换个方式问，大哥为何答应？”

“滟衣想过，但仍无头绪。”

她考虑了下后才道：“大哥在某方面是个很迟钝的人。”她轻叹一声，忽地起身。“我该回去了。”

滟衣想再问，可她明白不能操之过急，于是也站起身。“多谢三婶提醒，滟衣会再想想的。”

温丝萦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大少爷与大哥在某方面很相像，可他比他爹幸运多了。”

滟衣不解地扬眉。

温丝萦绽出温柔的笑靥。“他在最恰当的时机与你相遇，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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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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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丝萦的最后一句话让滟衣咀嚼许久，而后化为一声长叹，这天傍晚，她带着红儿与浅舞在门房处坐着等丈夫回来。

原本红儿不想与她一起，可在她略施了小手段后，她便高兴的与她一块等父亲。

自从她让公公打了一巴掌后，可能是红儿觉得她很可怜，或者因为她请了捉蛇人来教导她，抑或者在经过这些时日后，她发现父亲对她的态度，并不会因为有了后娘而疏远她，所以现在对她这后娘的态度也就不再像以前那么强烈厌恶了。

虽然红儿还是很调皮，而且每次她说什么她总要先反对，甚至跟浅舞依然打打闹闹，但还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感觉他们越来越像一家人了。

翟玄领回府时并不讶异见到女儿在门口等他，可当他瞧见妻子也在其中时，诧异之情油然而生，且见到妻子在温暖的夕阳余晖中仁立的纤影，让他心口掠过一抹震动。

“爹。”红笙抱着父亲的大腿，在他身上跳上跳下的。

他回过神，伸手抱起女儿，听着她叽哩呱啦的报告她今天做了哪些事，双眸却始终盯着妻子。

她朝他露出温暖的笑靥。“虾公为何如此讶异？”

“没有。”他微笑。‘’你脸上的瘀青在夕阳下看起来不那么怵目惊心。“

她立刻瞪他一眼，听见他身后的牛坤与马沿闷笑着。

“我们下去了。”两人识趣地走开。

“虾公到底要为这事气多久？”她不悦地说。

他依旧笑着一张脸。“等你能不叫我虾公的时候。”她到现在说话仍是含含糊糊的。

滟衣涨红脸，随即笑出声，红笙与浅舞也咯咯笑着。

“她叫我航儿。”红笙取笑地说着。

“不是航，是嗡，蜜蜂的嗡。”浅舞纠正道。“你跟蜜蜂一样嗡嗡嗡。”每次都爱告状，讨人厌。

“你才嗡嗡嗡。”红笙立刻反驳。“你是‘掐呜’，呜呜呜。”

“你嗡嗡嗡。”浅舞反击。“你呜呜呜。”红笙尖叫。

“好了。”翟玄领制止两人的争吵，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对话，他小时候与兄弟吵架时也没这样。

滟衣掩嘴偷笑。

红笙与浅舞互瞪着，而后两人同时哼的一声转开头。

翟玄领摇摇头，放弃理解两个小女孩的心态，继而将注意力转回妻子身上。她的脸已经消肿许多，瘀青也从紫红转为青黄，只是嘴角的裂伤还需要点时间才能完全愈合。

这几天她伤疼不能言，倒让他很不习惯，他不否认自己怀念她的妙语如珠，不过，他坚信这事能给妻子个教训，她就是对自己的口才太有自信，才会妄想能改变所有的事。

回房后，滟衣为他倒杯水。“相公吃吃看这蜜枣，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厨娘所培，甜而不腻，香软可口。”

见她热心的叉起蜜枣送到他面前，翟玄领立即道：“好了，你说吧！”

滟衣不解地看着他。“什么？”

“你定有什么事央求我。”他说道。

她恍然领悟。“相公知道这蜜枣有何好处吗？”

他挑后等她接下去说。

“这蜜枣……”她弄了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专治疑心病。”翟玄领笑道：“倒不知还有这功用。”

“是妾身专为相公开的方子。”滟衣不高兴地瞥他一眼。

“看来真是我多心了。”他盯着她。

她颔首。“不过，我是有件事一直忘了说。”

他露出那种“我就知道其中有诈”的表情。“什么事？”

她盯着蜜枣，一会儿才抬头道：“娘说要为相公纳妾。”

他先是惊愕，随即摇首。“这太荒谬，不可能。”娘怎会说出这样的话！“虾公的意思呢？”她垂下眼。

“我不会纳妾。”他的语气透着决断，他从没想过纳妾，也绝不可能这么做。

滟衣抬首，双眸闪着亮光。“妾身很高兴。”她感觉喜悦不断自心底涌出，再也忍不住地投身他怀中。

她不加掩饰的快乐让他也露出笑，没想到妻子如此在意这件事。

“谢谢。”她勾紧他的颈项，心里仍是激动不已。

他揽紧她，在她额上亲着。“这件事我会向娘——”

“不要。”她摇首。“我来说。”“为何——”

“若是娘执意如此，再由相公出面好吗？”这件事还是由她来说的好。他凝视她熠熠发亮的眸子。“好吧！”他终于说道。

她漾出灿烂的笑靥，脸颊因喜悦而红润。“谢谢。”她的双眸满是柔情，随即娇羞的拉下他的颈项，贴上他的唇。

翟玄领含笑的扬起嘴角，在妻子欲离开时锁住她的唇，在她口中尝到蜜枣的滋味，馥美的香气让人迷醉，他拥紧妻子，模糊地想着，这才是品尝蜜枣的最好方式呵！

※※※※※※

两日后，香路茶肆。

“你就是翟夫人？”赢径直打量眼前戴着头盖的女子。

“是。”滟衣点了点头。“公子可有告诉任何人你来见我？”

“没有。”“那很好。”她松口气。

“你说你知道宜兴的下落。”他直接切人正题，语气显得有些急切。“是，可公子必须解我一个疑惑。”

“什么疑惑？”

“公子前些日子与翁敬富、金虎力及尹乐杉三人在醉忘楼谈什么？”

赢径直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

“公子请放心，因家弟也牵涉其中，所以我只是想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赢径直考虑了下。“我们在谈买卖。”

“茶生意？”

他颔首。“我已回答你的问题。宜兴在哪儿？”

“我还没解惑。”她摇首。“公子不用急，我不会欺瞒公子的，我只想知道这件事情是否与前阵子的粮船翻覆有关。”

他打量着她。“你知道什么？”

“公子该有耳闻前阵子漕船上的舟卒被捉。”

“是翟帮主报的官。”他估量着她知道了些什么。

她颔首。“船上有许多贡茶，这批贡茶至今未查获，公子可知龙茶市价为何？”

他没说话。

滟衣微笑地接续道：“一斤龙茶值黄金二两，抢了这批贡茶的人好比得了金山银矿。”

“你知道不少事。”

“这些事都不难查，难查的是贡茶的下落。”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公子府上以茶为业，自当有门路查清市面上可有贡茶流人，要查这事也不难，买得起的定是官富之家，难办的是谁手上有贡茶，要循线找到源头，就得费些工夫，我说的可有错？”

赢径直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露出一抹笑。“翟夫人查这事又是为何？”

对于他一直不肯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艳衣不由得蹙下眉。“我只想要个答案。”

他没说话，似在思考她的话是否足以取信。“这答案快要出来了，翟夫人只须在家等着，过没几天便会水落石出。”

听到这话，泼衣有些恼怒他仍是不松口，可另一方面她也多少儿心里有了些谱，这么说来，事实该与她想的相差不远。

前阵子亚坤同舟卒购得的贡茶应该是卖给了金虎力，由其秘密销售出去，可后来五弟让相公关在柴房，失去了与外头的联络，所以只得靠肆弟帮他与金虎力取得联系，至于肆弟为何会答应帮忙，这就必须由肆弟口中探知了。

“翟帮主可知你在调查此事？”他好奇地询问。

“三公子想当告密人？”她扬眉。

他的笑容加大。“不，你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

听见这话，滟衣蹙下眉宇。“公子这话何意？”听起来是在暗指她是个大麻烦。

“没什么。”他转了话题。“夫人该告诉我宜兴在哪儿了？”

她低垂眼。“三公子该问的人不是我。”

“什么意思？”他倏地沉下脸。“夫人从头到尾都在愚弄赢某吗？”“不。”滟衣没被他的怒气吓着，比起相公的烈火，他这只能算是烛火了。“三公子该问的是赢大少爷？”

“大哥？”他一脸疑惑。

“据小女子观察，长兄通常为独断之人，只是有些明着来，有些暗着来，而令兄便是后者；天色不早了，请容妾身告退。”她站起身。

“且慢。”赢径直皱眉。“夫人为何不直接告知？”

“既然三公子对于我所问的问题喜欢故作神秘，不正面回答，妾身自当回敬。”

他惊讶地看着她，见她微微一笑，福身后便迈步离去。

滟衣听见他喊了声“等等”，不过并未停下步伐，倒不是她真想故意戏弄他，或故作神秘，而是这件事她仍有许多未明之处，对于宜兴的去处，她虽心里有数，现在却不是告知的好时机。来与他见面之前，她已经去见过宜兴，宜兴恳请她不要告诉三公子，说是这件事有些复杂，如今时机和场合都不对，无法说明太多，她只得承诺不明说。

下了楼后，沐文与冬黎迎上前来。

“怎么？事情办完了？”沐文问道。

“嗯！”滟衣微笑。“该回去了，相公快回府了。”自发生酒楼事件后，她不好再单独出府，只得与沐文一块儿，让婆婆安心。

冬黎听后松了口气。是该回府了，她们今天去了好多地方，她都开始忧心赶不回去了。

“你都心里有数了？”沐文问道，滟衣同她说了些，她虽未通盘了解，可大致明了她在做什么。

“嗯！这样便够了。”她跨出茶肆。她并非想介入调查贡茶一事，只是想知道肆弟到底牵扯进什么样的事中，如今知晓了，她就能与肆弟好好谈谈。三人走过一条街后，沐文突然遭：“大嫂你看。”滟衣顺着她指的方向瞧去，是金虎力，他正与……滟衣瞪大眼，亚坤，他怎么会在这儿？

“是五哥。”沐文惊讶地说。“大哥不是不准他出府的吗奇QīsuＵ.сom书？那旁边是谁？”

“金虎力。”滟衣眯眼瞧着，见两人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就是金虎力。”沐文呢哺一声。

见两人边走边谈，沐文不自觉地跟了上去。“大嫂，咱们去瞧瞧他们在做什么？”五哥的行径实在太可疑了。

“八小姐，咱们得回府了。”冬黎急忙道。

滟衣迟疑了下。“这事……先不急，还是先回府再说。”她握住小姑的手，示意她别跟上去。

“你们先回去，我去瞧瞧。”沐文好奇地说着。

“这样不好。”滟衣摇头，上回相公已为她冒然跟踪的行为发过脾气，她不想再为此事与丈夫起冲突。

“没关系的。”沐文挣脱嫂子的手，往前而去。

“沐文。”滟衣想再拖住她，却扑了个空，她踌躇了下，只得跟上去。“夫人？”冬黎心急道。

“不能让她一个人去。”滟衣快步走着。“得去把她拉回来。”她不可能丢下小姑一人。

冬黎忐忑的跟在夫人身后，紧张的叨念着，“这样不好，真的不好……”

※※※

一进房没见到妻子，翟玄领不由得蹙下眉头。“夫人呢？”

“夫……夫人……”夏曦紧张地吞咽口水。“少夫人在三奶奶那儿。”

翟玄领皱下眉。“说我回来了，去叫她回来。”

夏曦指了下几上的一叠纸张。“夫人说请少爷先看过，是夫人写给少爷的。”

翟玄领挑眉，他的妻子又在搞什么花样？他在榻上坐下，拿起纸，当他瞧见第一句时，不觉露出笑。

相公，这些日子妾身有口难言，遂只能抒发于纸上，为让相公明白这几日妾身的不悦，特将心情写下，望相公能耐心读完。

首先关于翁舅掴掌一事，妾身一直未能为自己辩解，此事单为意外，并非妾身想为二嫂娘受罚，而是想让父亲冷静下来，但话未出口，已落得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壮下场……

读至此，翟玄领忍不住笑出声，一旁的夏曦不由得喜形于色，少夫人没说错，少爷看了信后果然心情愉快，这样一来，事情应该就不会穿帮。

翟玄领一张接一张的看着，偶尔夹着几声笑，当他终于看完一整餐馆时，发现天色也暗了。

“夏曦。”

“是。”她急匆匆地自外堂入内。

“夫人呢？不是要你去叫夫人回来吗？”他折好手上的纸。

“是。”她慌张地跑出去。

翟玄领顺手点上灯，微笑的将纸以纸镇压好，信上有许多妻子仟侮、谦逊的话语，当然，也有针对他的不是提出看法。

大约过了一刻钟后，仍不见妻子回来，他开始有些纳闷，又等了会儿，他奇怪地自榻上起身，走出内室来到外堂。

“来人。”他朝外头喊。

一名打扫的奴婢，自外头跑进。“大少爷。”

“到三夫人那儿去叫夫人回来，要她立刻回来。”

“是。”奴婢福身后便往外走去。

翟玄领来回踱步，不明白妻子为何耽搁如此久，就算她与三婶话正投机，可知道他回府她应该会回来，翟玄领越想越不对劲……

“大哥。

翟玄颔转头瞧见翟启誉站在门口。“怎么？”

“沐文在这儿吗？”翟启誉跨人房内。“我娘找她。”反正他没事，就顺道过来瞧瞧。

“她不在这儿。”翟玄领皱眉。“可能在怡园。”

“三婶？”翟启誉挑眉。“她去那儿做什么？”虽然同住一起，可他们向来不太与三婶接触。

“你大嫂在那儿。”他来回走动。

翟启誉在椅上坐下。“嫂子好像对三婶很有兴趣，她之前也问了我一些事。”

翟玄领瞥他一眼。“她倒挺喜欢找你问话。”

感觉到他不悦的眼神，翟启誉立刻道：“大嫂跟每个兄弟都说过话，而且她喜欢问话的对象不是我，是三哥，他有问必答，不过这也不能怪三哥，大嫂说话拐来拐去的，还会给假情报来探真情报。”

见大哥神情不快，他微笑道：“谁要她问你宅子的事，你都不说，她只好来跟我们探口风。”

“她问了什么？”

他耸肩。“大娘，二姨娘，爷爷，三婶，三叔，亚坤，什么都问。”

“她问亚坤什么事？”

“问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他为自己倒杯水。“问我们都玩些什么。”

翟玄领不解地蹙下届，妻子问这要做什么。“还有呢？”

“让我想想。”翟启誉以手指轻点额头。“还有问大伯对五哥的态度。”

翟玄领点头，没再问下去，眉头却是更加锁紧，来回走了几步后，他发现自己已无耐心再等下去。

见兄长往外走，翟启誉问道：“大哥要去哪？”

“怡园。

翟启誉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怡园？大哥有近十年不曾踏人怡园，如今……他回过神，急忙跟上。

“我也去。”

※※※

“夫人，大少爷来……来了。”汐朝难得慌张的快步人内。

“大少爷？”温丝萦放下书，有些惊愕。

“是啊！”

温丝萦起身的当中，就见翟玄领跨门而人。

“三婶。‘他疏离地点个头。而后直接切人正领。”我来找滟衣。“

温丝萦眨了下眼。“她不在这儿。”

他心跳漏了一拍。“不在这儿？她是回去了，还是没来？”

“她没来。”

“没来？”翟启誉惊讶地说。

一股愤怒陡地升起，翟玄领极力将之压下。“不可能，夏曦告诉我她在这儿。”

温丝萦转向自己的贴身奴婢汐朝。“到后边儿叫夏曦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翟启誉一脸纳闷。

翟玄领心底的不安开始蔓延。

温丝萦翻开桌上的书册，拿起夹在页面的一张小笺。“夏曦拿给我的。”

翟玄领接下纸条，三婶，夏曦因故惹怒相公，遂要她前来暂避，还请收之。

“怎么回事？”翟启誉凑过来看纸条。

翟玄领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妻子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大……大少爷……”夏曦一见他的脸色，便知大事不妙。

“夫人上哪儿去了？”他厉声道。

夏曦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奴……奴婢不知……”

“还不说实话吗？”翟玄领怒道。

“夏曦，已经东窗事发了，还不快说。”翟启誉好言道。

夏曦抽噎地哭了起来。“奴婢真的不知。”

“真要我赶你出府吗？”翟玄领冷喝一声。

“少爷……”夏曦抬起脸，面色苍白。

温丝萦见翟玄领已要动怒，立即道：“夏曦，夫人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迟疑了下。“夫人说……会在大少爷回来前回来。”

“现在都晚了，少夫人还没回府，说不准出了事，你不担心吗？”她好语说着。“你也不想夫人出事的，对吗？”

夏曦脸色更白，开始不安起来。“不……不会的，有八小姐跟冬黎陪着。”

“沐文也掺下去搅和？”翟启誉蹙下眉头，他这妹子仗着自己学过几年拳脚，就天不怕地不怕的。

“夫人只是去茶肆。”她嗫嚅地说，茶肆没有危险的不是吗？她上次跟夫人去也好好的。

“哪里的茶肆？”翟玄领稍稍安了心，妻子如此故弄玄虚让他以为她又去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地方。

“奴婢不知道。”夏曦吸吸鼻子。“奴婢不想跟秦舞阳一样……”她一见到大少爷生气，就像秦舞扬见到秦王一样，不停发抖，根本守不住秘密，所以她才不想知道太多事情。

“秦舞阳？”翟启誉一时没会意过来。

温丝萦一听，嘴角浮上笑。“荆轲刺秦王是吗？”

“三奶奶也知道吗？”夏曦热切的说。“是夫人跟奴婢说的故事，真的是很精彩……”她猛地住嘴，不安地看了大少爷一眼。

听到这儿，翟玄领觉得头开始隐隐作痛。

翟启誉哈哈大笑。“难不成大嫂是荆轲吗？还是说大哥是秦王？”察觉兄长恼火的眼神，他识趣的住了口，可嘴角仍是带笑。

“少夫人何时出去的？”温丝索问着。

夏曦想了下。“大概申时三刻。”

“都过这么久了。”温丝索低语。

“夫人去茶肆做什么？”翟玄领又问。

“夫人没说。”夏曦摇首。

翟玄领没再问下去，他朝三婶点个头后便往外走，却与正要进来的父亲打了个照面，两人惊讶地看着对方，随即互瞪着。

“大伯。”翟启誉出声道，目光在两人间徘徊。

“嗯！”翟治临应了声。

翟玄领艰涩的吐出一句。“爹。”随即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侄儿走了。”翟启誉朝翟治临与温丝萦行个礼。

跪着的夏曦也急忙起身朝翟治临行礼，而后紧跟着翟启誉走出木屋。

一等他离开，翟治临立刻发火，“你看他那什么样子！那是对父亲的态度吗？”

见他脸红脖子粗，温丝萦笑出声，美眸里满是盈盈的笑意。“大哥的态度也不好。”

“我是他父亲。”翟治临厉声道，仿佛这句话解释了一切。

温丝萦甜美的笑声满溢小屋，翟治临讶异的瞧着她，他已有好些年没听见她如此快乐的笑声，她看起来是如此无忧无虑，美丽而娇艳，他的怒气在心中缓缓消逝，黑眸锁着她，似乎想将她此刻的模样永远刻划在脑海。

他炽热的眼神让温丝萦止住笑声，美丽的面容满是桃色，她低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一会儿才道：“坐吧！我为你泡杯茶。”

“丝萦。”他在她转身时沙哑地唤了声。“你——”

“我决定去杭州。”

她的话让他一阵错愕，随即是排山倒海而来的喜悦。

“只有我与怀儿两人。”

他再次愕然。“什么意思？”他以为她要与他一块儿去。

她缓缓转身，眉心蹙紧。“别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了。”

※※※

滟衣抬头瞄了眼晦暗的天空，现在相公应该已经发现她不在府邸了，她长叹一声，不敢想像回去之后将会面对多大的怒气。

“夫人，我们得快点回去，若是赶不上晚膳……”冬黎紧张地绞着手。

“我知道。”滟衣拉了下沐文的手臂。“走了，别再跟了。”一路上她们都在一定的距离外跟着，且混在人群中，所以不致引起怀疑，可出了市集后，人开始稀疏起来，使她越来越不安。

亚坤与金虎力早就认识，所以她并不担心他会有何危险，她猜测亚坤该是与他接洽私卖贡茶一事，对于此，她只能叹气，看来亚坤并未自上次的事件得到教训，若是让相公知道，恐怕真要把他逐出家门了。

她想她会选一个时间与亚坤好好谈谈，可不是现在，对于贡茶下落一事她并不感兴趣，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解决，既然赢家已插手，她相信不久就会水落石出，她担心的是，她们若冒然行事，恐会坏了别人的计划。

“他们到底要去哪儿？”沐文贴在巷弄内，探头后发现他们转了个弯。“快跟上。”

“沐文。”滟衣拉住她。“别再跟了。”

“可是五哥——”

“他不会有事。”滟衣打断她的话。“天色已经暗了，再不回去，有事的是咱们。”

“是啊、是啊！”冬黎不住附和。

“想想你大哥发火的模样。”滟衣提醒。

这句话让翟沐文迟疑起来，想着大哥疾言厉色的模样，一阵挣扎后，她终于妥协。“好吧！”

滟衣与冬黎同时松了口气。“那就快些——”滟衣忽然收口，有怪声，她猛地转过身，随即倒抽口气，不知何时，金虎力与亚坤已站在她们身后。

金虎力左手上转着两个铁球，喀啦喀啦响着，她听到的怪声就是铁球摩擦的声音。

“啊……”冬黎在转身的刹那被吓了一大跳。

“几位姑娘不知有何贵于？”金虎力笑咪咪地说，左手不停地转着铁球。

“能有什么贵干？我们姑嫂走、累了在这休息不行吗？鬼鬼祟祟的来到人家后边，是不是意图不轨？”沐文没好气地说。

滟衣瞄了翟亚坤一眼，发现他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不认识她们一般。

“是这样吗？”金虎力仍旧笑着。“姑娘们一路跟着我们

“谁跟着你们，莫名其妙。”沐文瞪着她。“我们走，大嫂。”

滟衣颔首，正欲走开，却让金虎力拦了下来。“没问清楚前，恐怕不能让几位姑娘离开。”

“我偏要走。”翟沐文踢向他。

金虎力右手一拍，就差点让她失去平衡，沐文急忙站稳，生气地与他打了开来。

“别打。”滟衣急忙阻止，这金虎力天生蛮力，与他交手讨不到便宜。

沐文反手打上金虎力的胸口，却不见他撼动半分，她涨红脸，使尽力气击上他的肚子，却让他握住手腕，挣脱不开。

“哈哈哈……我最爱热辣辣的姑娘。”金虎力笑着说，左手依旧转着铁球，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混账！”沐文抬腿踢他，将他逼退一步。

“好了，金兄。”翟亚坤开口道。眉头不耐地皱下。“理她们做什么。”

沐文立刻道：“怎么，这回又想装作没见到我们吗？”上回在岛上五哥躲在暗处，不出来帮忙，没想这次也一样，真是让人太痛心了。

翟亚坤看着她，眉头紧皱。

“怎么？你们认识？”金虎力的目光在两人间徘徊。

“不。”翟亚坤立刻道。

“好，这可是你说的，我瞧你——”

“沐文。”滟衣打断她的话。“好了。”她拉住她的手，就在沐文开打之际，翟亚坤朝她使了个眼色，她虽不晓得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可现在并不事说家务事的时候。

“大嫂，他根本就是——”

“好了。”滟衣拉她的手，朝她使眼色。“咱们得回去了。”

“可是他——”

滟衣摇头。“别说了。”她朝金虎力欠身行礼。“是我妹子胡闹，还请大爷见谅，她学过些功夫，就同我打赌说她能跟踪人不会被人发现，才会闹出这场笑话，还忘大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金虎力狐疑地瞧着他们。“你们认识？”他的目光在沐文与翟亚坤之间游移。

滟衣知道金虎力已经起疑，现在再说不认识似乎难以取信于他，于是道：“认识，我妹子与这位公子有些过节，所以才会如此激动。”

“大嫂？”

“好了，都是些陈年的事了，别再提。”滟衣再次使眼色。

“是这样吗？”金虎力仍有些存疑。

沐文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那我们就告辞了。”滟衣朝得在一旁的冬黎看了一眼，示意她移动步伐。

“等等。”金虎力出声道。“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都没关系，既然姑娘们跟来了，那就一起乐乐。”

滟衣心头一惊，忽然想起金虎力好女色。

“金兄。”翟亚坤皱下眉。“咱们还有正事要做。”

“带着她们也没关系，尤其是这小娘子带着盖头……”他邪淫的眼神在滟衣身上打转。“这紫罗下不知长得什么模样？”

“无耻！”沐文朝他呸一声。

“别生事了。”翟亚坤一脸不悦，不耐烦地说：“要姑娘，多的是。”

“可我就想看看这小娘子。”他往前一步。

“你……你想做什么？”冬黎颤抖着挡到夫人面前。

“好了。”翟亚坤搭上金虎力的肩，阻止他前进。“胡爷若是知道你误了正事，可要不高兴。”

“我不会误事。”金虎力不耐地拨开他的手。

翟亚坤再次扣住他的肩，加重力道。“姑娘们还不走！”

滟衣立即拉着沐文与冬黎往前跑。

金虎力生气地推开他，喝道：“你做什么！”他以手肘撞开他，在同时丢出手上的铁球。

“啊？”滟衣与沐文同时哀嚎一声，两人的右膝被击中，右脚无力地跪在地上。

“夫人？”冬黎尖叫，急忙要扶起她们两人。

“哈……”金虎力笑得开心，走过来捡起地上的铁球。

就在这时，翟亚坤朝他颈上劈去，他在千钧一发翻滚避开。“你——－”

“金兄可别为女人失去理性。”他皱眉说着。

这时，滟衣忍着疼，努力撑起自己，沐文也站起身，顺手拿起一颗铁球。“好重。”她的脸涨红，手沉重得举不起来。

“夫人……”冬黎紧张的哭泣，努力搀着滟衣往前走。

“气死我了。”沐文想朝那金虎力丢出铁球，可有些力不从心。

“快走。”滟衣拉她，右膝无法伸直，只能一跛一跛的往前。

沐文不肯放弃手上的铁球，一拐一拐地跟在大嫂身后走。

就在她们走没几步后，听见身后传来打斗声，转头一瞧，翟亚坤已挨了一拳，不过在下一拳到来时，还算灵敏的避开，反腿踢上金虎力的肚子。

谁知下一瞬间，他的腿已让金虎力捉住。

“不好！”滟衣拧紧眉毛。

“看我的。”沐文丢出手上的铁球，铁球飞了出去，无力地像在两步处落下，咚咚地往前滚。

若不是现在情况紧急，滟衣真想放声大笑。

沐文发火了，抽出发上的簪子往金虎力射去。

金虎力转身避开，注意力转向她们。

“不好了，夫人。”冬黎急忙拖着主子往前。“快走。”

滟衣呻吟一声。“我知道。”可是她走不快啊！

见金虎力捡起滚到他面前的铁球，滟衣与沐文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走。

而后他们听到一声撞击声，随即是痛呼声，三人边走边回头，瞧见翟亚坤握住肩膀，他的手臂看起来怪怪的。

“五哥的手臂脱臼了。”沐文说着。

“糟糕。”金虎力转着铁球朝她们走来，脸上是大咧咧的笑。

“夫人，快走。”冬黎挡在她身前张开手臂。“你这恶人！”

“哈哈……”金虎力笑得更开心。

正当滟衣心急地想着脱困之计时，忽地瞧见金虎力身后不远处有抹身影出现，此人奔行于围墙上，似乎在居高临下的寻人。

她激动地掀开盖头，正欲叫喊，忽听得金虎力喷喷地摇了摇头。“原来不是美人，不过没关系，大爷今天心情好，会好好让你爽快的。”他伸出手要摸她。

“而我今天非常不爽快。”冰冷的声音响起。

金虎力的手在半途僵住，猛然转过身，瞧着翟玄领仁立在墙上，居高临下的逼视他，表情冷冽，双眸进出厉色。

“翟帮主？”金虎力讶异的叫。

“相公。”滟衣唤了声。

“相……”金虎力再次转头，死盯着眼前的女人。“你……”他的脸倏地发白，铁球滑落他的手掌。

有那么一瞬间，滟衣几乎要同情起他，可她现在更想同情的是自己，瞧着丈夫的脸色，她知道自己要有苦头吃了。

沐文弯身捡起铁球，脸孔涨红，而后用力丢向金虎力，咚地一声，打中他张大嘴的脸。

翟沐文拍拍手，趾高气扬，滟衣在下一秒笑了出来。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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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黄狗，叼着肉，来到河边要过河。”红笙大声的唱着田，双腿在车外晃啊晃的，而后脱下红绣鞋丢在路上。

“哎哟、哎哟！看到河里有只狗，嘴上有块肉。”她又脱下另一只鞋丢了出去，随即翻身钻进马车里，打开一只木箱，翻出里头的衣裳。

“小黄狗，不快活……”她拽着衣裳坐到马车外沿，开始丢衣服。

坐在马车前头的温丝萦漾出笑。“这歌真有趣。”她抬眼瞧着闷闷不乐的滟衣。“怎么？不想来送我？”

滟衣回过神。“不是。”她为自己的分神而抱歉。

“娘，你看，兔子。”坐在两人中间的轸怀高兴地指着出现在路中的白兔。

温丝萦摸摸儿子的头，嘴角含笑。“到马车里跟红儿说说话，好不好？”

翟轸怀颔首，听话的拉开布帘钻到里头。

“还在为大少爷的事烦心？”温丝萦问道。

滟衣眨了下眼。“都过三天了，他的气还不见消。”那天相公在见到她时，虽然生气，可脾气一直控制得很好，直到他发现她跛了脚。

这事把他压隐的怒火全爆出来，他反手就刮了金虎力一耳光，将他的牙齿都打了出来，她简直不忍卒睹。

金虎力被打得上了火，也开始还击。若不是六弟随后赶到。后果不堪设想，相公将他揍得满地找牙。都呕出血了，连一旁的沐文都让相公的怒火给惊吓住。

一回府他就将她关在房里，不许她出去，甚至连谈都不跟她谈，冬黎跟夏曦在丈夫走后，惊吓得直发抖，甚至抱头痛哭，担心自己将会被赶出府。

她待在房里等着丈夫回房好与他谈，可一直到她睡着，丈夫都没回来，第二天起床时，丈夫也不在身旁，她不知他是没回房，还是一早就起床。

这期间她唯一做的就是与肆弟长谈了一番，才知当初翟亚坤私卖贡茶时，他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曾帮过忙，当时翟亚坤要他帮忙运送东西，他好心地帮了忙，却没想到里头装的竟是贡茶，后来翟亚坤被关进柴房，他开始忐忑不安，于是私底下去找翟亚坤，他才告诉他实话，并威胁他若是泄漏风声，就将他一起拖下水，坛肆心生害怕，只得后来又帮他送纸条给金虎力。

滟衣听后气愤万分，可坛肆接下来的话语却浇熄了她的怒火，前些日子翟玄领将他找去，问他是否没去私塾上课，他在他循序的追问下，才说出此事，翟立领告诉他不用担心，他自会处理，所以他就安心的去上课了。

这番话语让滟衣沉默下来，几乎炫然欲泣，当天她写了一大叠的话，将之摆在丈夫的枕头上，翌日，纸张不见，于是她知道丈夫确实有回来，可却还是不肯与她说话，她生气的又写了一大叠，今天早上纸张又不见，她知道定是丈夫拿走了，她真不明白他在闹什么别扭。

原本她打算直接到漕帮去找他，可丈夫下了命令，谁要是放她出府，就逐出府，绝不宽贷，她就这样被困在府里，若不是三婶要下杭州，公公特准她出来送行，她现在恐怕还在屋内。

名义上虽是送行，可她想着定是公公特意放她出府，如此一来她就能在送行后直接去漕帮找相公，一思及此，她便恢复了些精神。

“大哥说大少爷自小到大，脾气一向控制得直，这次会发这么大人倒是出人意料。”温丝萦仍是一脸温柔笑意。“最近发生太多事了，他的脾气一再失控，不只吓坏了别人，恐也吓坏了自己，自然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我明白。”滟衣叹气。“只是我还是希望相公能听我说几句话。”

“再给他些时间吧！”温丝萦握着缰绳，听着马车后红儿的歌声。“等他想通了，自然会飞奔到你身边。”

“希望不是三年后的事。”

她艰涩的语气让温丝萦再次露齿而笑。“你放心，他一会儿就来了。”

滟衣没将她的话当真，只当是在安慰自己，为了转换心情，她问道：“三婶这么匆促地到杭州，可是为了避开公公？”她的语气显得有些迟疑。

“不是。”她望着蓝天。“他那样的人，那样的个性，又岂会容我避开他。”

“那……”滟衣顿了下。“我不明白。”

她收回视线转向她。“我不到杭州。”

“啊？”滟衣愣了下。

温丝萦微笑。“我并不是为了避开，而是离开。”

“三婶？”

“我还会再回来，轸怀毕竟姓翟，我不会断了他的根。”她顿了下，而后轻叹一声。“说要去杭州，只是为了混淆大哥，我早该离开的，可轸怀还小……”她又叹口气。“除了你我，大嫂也知道我要离开，她开口挽留我，你可知道为什么？”

“娘对三婶的感情很复杂，她不允许自己在三婶面前认输。”

她叹口气。“大嫂是个好人，以后与她相处久了，你会知晓的，她唯一看不破的是自个儿的骄傲，她贤慧，做事井井有条，可性格较拘谨，不善表达，你想通她为何替大哥纳妾了吗？”

“娘想听爹说‘不’。”这是她在问相公同一个问题时突然领悟的。

“你果然很聪敏。”温丝萦微笑。“她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也不知如何确定别人的，所以她想了个办法，替丈夫纳妾，若是丈夫拒绝，便是爱她，若是丈夫应允，便是不爱她，大哥是个愚笨的人，不知自己妻子的心思，听着大嫂说每回他押运时，她在府上无人帮忙，而且无人可说话，所以想再找人进来陪她时，他便应允了，因为当时的他的确常不在家。”

滟衣长叹一声，公公真是不懂女儿家的心思。

“这决定给大嫂很大的打击，可她的骄傲不容许她退缩，于是便有了二姨娘，这也是她现在百般容忍二姨娘的原因，因为她的决定，造成了另一个女人的不幸。大嫂是个好人，她只是至今仍难放下这个结，所以才会想帮大少爷纳妾，因为她想看你有何反应，你与当年的她会有何不同，你会如何处理？”她盯着她，肯定道：“大嫂不会真帮大少爷纳妾的，因为她不会希望再有第二个二姨娘。”

滟衣颔首，她也是如此臆测，毕竟有很多的机会可以让二姨娘离开翟府，可婆婆都没有这么做。

温丝萦将目光移回平坦的路上，没再说话，滟衣想开口问她与公公之间又是发生了何事，可她最后还是阻止了自己，有些事就让他们自己保有吧！毕竟那是属于他们之间的过去与回忆，她知道了也帮不上忙，更无法帮。

“爹”

滟衣的心狂跳，听着红儿又高喊一声。“爹来了，爹——”

“终于来了。”温丝萦微笑。

滟衣惊讶地看向她。“是我送你的临别札。”她笑着拉住缰绳。“自你嫁进翟府，一切都变得有趣很多，去吧！”

滟衣说不出话，鼻子开始酸涩。“谢谢。”

“快去吧！”温丝萦温柔地说。

她毫不迟疑的跳下马车，回身跑向丈夫，看着丈夫骑着一匹白马朝她飞奔而来，她露齿而笑，泪水不觉涌出，想起梦中的白马也是这样飞向她，她站在原地，马匹在她面前一尺处停住，扬起一片尘上。

翟玄领跃身下马，一脸怒气。“你到底一一”

“相公。”她奔向他，撞进他怀里。“相公——”她勾上他的颈项，开始哭了起来。

翟玄领的怒气在瞬间消退。“怎么了？”他抱紧她。

“我……我想你。”她抽噎地试着控制自己。“你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他在听见她的第一句话时表情柔和下来。无法自主地低头亲她。“你再这样乱跑，我真的会把你锁起来。”他的唇滑过她湿润的眼角。

“那你得跟我锁在一起。”她边哭边说。

他让她逗笑。“我只是太气愤。”他真的让她给吓坏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事情让他积压的情绪一再累积，最后终于爆发出来。

“所以需要一点时间调适。”随着她在他心中份量的日益积累，他必须找出一个好的方式来处理自己的情感。

“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我知道。”她写的东西他都看了。“浅舞跑来跟我说你要跟三婶一起去杭州。”

她摇头。“我不会离开相公。”婚前她说过，如果丈夫对她失望，她便希望他能放她走，可当时的她并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深爱他。“你对我失望了吗？”

妻子忧愁的眼神让他皱眉。“我没有对你失望，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只是生气你如此不顾自己。”

她急切道：“我没有，这便是我要同你说的，我们在处理事情方面有所不同，所以才会——”

他压上的唇亲吻她。“别说了。”他知道她要说什么，那厚厚的一叠纸可写了不少东西。

“相公。”她迎向他，为他开启唇瓣。

“你们好了没？”

红笙的声音让滟衣吓一跳，她竟然忘了……她涨红脸，推开丈夫。

“我都把衣服捡好了。”

滟衣转头，只见红儿手里拿了许多衣服。“怎么这么多衣服？”

翟玄领笑道：“这一路上都有。”

红笙高兴道：“婶娘说要做记号爹才找得到。”

滟衣笑出声，她丢这么多衣服，三婶恐怕没剩几件了。

“我的鞋子在前面。”红笙嚷着。

翟玄领弯腰抱起女儿让她坐在马上。“咱们去捡吧！”他抱起妻子让她坐在女儿身后，随即翻身上马。

滟衣突然想起三婶，回过头时却发现马车已走远。

“走吧！”他踢了下马腹。

滟衣偎在丈夫胸前，露出温暖的笑靥，她仰头，丈夫的吻轻落在她唇上，她的笑更甜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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