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呼唤》

作者：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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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为首者仰望天空，看着满天星斗。“海图……”她将视线移向前方站在圆圈内的男子。“我们这一族的存亡就看你了。”

“小的知道，毕摩请放心，小的一定会达成使命。”他坚定地回答。

“我还是觉得应该再考虑清楚……”一个年迈的声音响起，她与另外四名女子一样站在圆柱外头，罩着一身黑斗篷。“这是逆天而行的事……”

“祝婆，我们已经讨论过许多次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好了，不要再争执了，已经没时间了。”毕摩出声阻止两人辩论。“时辰要到了。”她仰望星际，天空已露出异样的色彩。“成不成……就看天意了，若是不成，再想其他办法吧！”

祝婆叹口气，不再说什么。

“海图，你记住了，我们就算能将你送回去，可却无力接你回来……”

“毕摩放心，小的都知道，这是小的自愿的，小的一定会达成使命，其他的都不重要。”海图不在意地说。

毕摩点点头，仰望星空。“你不会孤单的，海图，当你仰着天时，我们就与你在一起，这天是一样的天，不会变的。”

海图露出微笑。“小的知道。”

毕摩点点头。“那我们就开始吧！”

低沉庄严的诵咒声立即在黑夜间响起，如沉稳的鼓声为夜添了节奏，慢慢地向四周扩散，朝远处而去……

楔子之二

“在黑竹沟这个地方流传了许多古老神奇的传说，以三箭泉举例来说，是远古时候有一个名叫牛批的彝族大力士带着众人在这沟中打猎，结果在不知不觉中喝光了他们自己带来的水，因为没水喝，所以三天后一个个昏倒在地……”

符夕川落在人群后，导游的话一句她也没听进去，因为她正忙碌地找寻某样东西。她蹲在地上，一手撑着大石块，一手探到石块的缝中摸索，当她感觉到羽毛的触感时，不禁勾起笑。

“原来你在这儿。”她小心翼翼地抓出小鸟，抚摸它的翅膀，它颤抖了一下。“你很快就会好了。”

起身将小鸟捧在双手手心中，夕川专心地喃念着一些听来无意义地话语。

符晨风在发现妹妹没有跟上时回头找寻，她静静地来到妹妹身边，瞧见她手上色彩斑斓的小鸟。

夕川终于停下念诵，对姊姊说道：“妳看。”她捧着小鸟，微笑地看着姊姊。

“它受伤了？”符晨风问。

“嗯！”夕川笑着点头。“不过她现在没事了。”语毕，她便松开手让小鸟展翅高飞。

“我们落后了，得快点跟上去。”晨风说道。“已经开始起雾了。”

“好。”夕川与姊姊小跑步地跟上队伍。

“看看这五根耸入云霄的大柱子，这里就是当年毕摩祭祀作法的地方，毕摩是彝族对巫师祭司的称呼。”领队阿拜赫带领着八名观光客深入黑竹沟，他一边停下来等着后面的人赶上，一边解说。“以现在的话来讲，巫师也可以说是文化的传递人，他们把族里的文化、诗歌、神话，还有巫术卜咒跟各种祭拜仪式都以爨文记录下来，爨文是彝族的古文字，毕摩大部分是世袭的，而且大多是由男子担任，简单来说，彝族人信仰的是万物有灵论，山有山神，水有水神。”

夕川仰头瞧着五根巨石大柱，在白雾缭绕中，就像耸入天际的梯子一样，似乎只要往上爬就能到达天庭。

“队长，雾好像愈来愈浓了。”其中一明游客说道。

“大家不要慌张，黑竹沟本来就多雾，大家立在原地别乱动，这里会发生这么多失踪的事情，大部分都是跟雾气有关，因为雾气太浓，让人分不清方向，所以有的人在雾中走着走着就掉到山谷里去了。”领队边说边打开手电筒，其他人也相继打开。“这里迷雾缭绕，给人阴沉沉的感觉，再加上生态原始，彝族古老的传说和彝族同胞对这块神奇土地的崇拜，以及之前媒体披露过人进去后失踪的事，到现在都还是个谜，更加深了这儿的神秘感，所以有人就把这儿叫作中国的百慕达。

“除了雾气之外，还有人说跟一种毒草有关，吸了毒草散发的气味后，人会产生幻觉，所以就迷迷糊糊地不知走哪儿去了。”领队继续说道。“而石门关又是黑竹沟中最危险的，很多探险队历尽艰辛，也没能进来这险恶的地方，据说这儿是彝族祖先居住过的，后来还有了祖训，说是不能入内，否则会遭殃。”

这些话所有人在进来前都听过，因此不足为奇，可或许是现在迷雾缭绕，天色暗下，让人忍不住背脊发凉。

就在其他游客与领队对谈间，晨风下意识地寻找妹妹。

“夕川，你在哪儿？握着我的手。”晨风以手电筒搜寻妹妹的踪迹。

“我在这儿，姊姊。”夕川敬畏地摸着柱子。

“快过来。”晨风看不清妹妹在哪儿，只能以声音定位。

“好。”夕川摸着柱上的图案。“你在哪儿？”在她说话的同时，天空忽然划过一丝闪电，雷声紧跟而来，天陡地暗下。

“怎么回事？”领队往晦暗、黑压压的天空看了一眼。“要下雨了吗？”

夕川小心地在柱间走着，顶上的闪电与雷声让她很害怕，它们近得好像就在头上一样。

“夕川……”晨风又喊了一声，试着往妹妹刚刚发声的方向走去。

正当夕川要回话时，又一道闪电打下来，还伴随着一股巨响，把所有人都吓得尖叫起来，刚开始众人都以为是雷声，后来却听见有巨石落地的声响。

“怎么了？怎么了？”领队大叫。

“夕川？”晨风喊道。

“领队，柱子好像被击中了。”

话才说完，一个闪电又打下，轰隆的雷声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又惊叫起来。

夕川害怕地往柱子靠，这时领队的声音传来。“大家不要靠在柱子边，因为柱子高，会被打中。”

才说完，一道闪电紧跟而来，又是一声轰然巨响，晨风的声音夹杂在里面。“夕川？夕川……”

“领队，柱子……柱子倒了……”

“大家不要慌，不要乱动，留在原地。”

在领队的叫唤声下，大家才慢慢平静下来。这时，雾渐渐散去，连天色也开明起来。

晨风一边以手电筒照着每个游客的脸，一边问：“夕川？夕川你在哪儿？”一直听不到妹妹的回答让她焦躁起来。“夕川？”

“怎么了？夕川同志，符夕川同志？”领队也跟着呼喊。

这时，雾已散开，大伙儿四眼相对，晨风迅速地扫过每个脸孔。“夕川，你在哪儿？”

她将手电筒往柱子边照去，发现有一根柱子被劈下半截，看来方才的巨响就是它弄出来的。

“夕川？”晨风立刻奔上前，怕妹妹可能被压在柱子底下了。

“大伙儿帮忙找找。”领队叫了一声。“就在这儿周围，大家千万不要走远了，以看得到彼此为距离。”

晨风着急地在柱子下叫唤，当她正庆幸妹妹没被压在下面时，几分钟后，她却变了脸色。

五根巨柱的周围他们都仔仔细细找过了，却没发现夕川的踪影，又过了几分钟后，大家的脸色都开始发白，面面相觑，他们虽然不想承认，但……夕川似乎失踪了！

她平空消失在这古老的土地上，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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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如刀般的鞭子划过他的背，烧灼着他的肌肤，鲜血滑下肌理，他捱过第一鞭、第二鞭、第三鞭……而后倒下来，扬起一阵黄土。

“还装死！快走……”

他的背受了一脚，地上的温热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喂，别把他打死了。”

“打死了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奴隶。”说着又抽他一鞭。“还不起来，装死啊！”

其他奴隶见状，也不敢吭声，深怕自己会受到牵连。

“看你还有没有力气逃跑！”贩子说着又踢他一脚。“再敢跑，老子直接让你回乡见姥姥。”

他绝不会死在这里……索日眨了眨眼，试图维持最后一丝清醒，他绝不能在这时昏过去，他要活着……要活着……他张开双手抓起一把泥土，试着撑起自己，汗水流下他的脸庞，身体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一抹漆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躲在邻近的树上观看这一切，他已经在这儿等一天了。他无声地掏出腰间的飞刃，他们只要再走近一点，这一切就结束了……

“姊姊……姊姊，你在哪儿？”

奇怪的声音自下面传来，他低头瞧着四周，发现一个穿着奇怪服装的女子在树林间跑着，她的上衣很像短衫，可又不完全像，那是深蓝色的，中间有一排奇怪的东西，小小圆圆的，下半身是一件土色的长裤，长裤下还穿着奇怪的黑色鞋子，看起来很像汉人穿的长靴子，肩上斜背着一个蓝袋子，有点像棉布，但仔细一看又不太像棉做的袋子，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可以清楚听见她话语中的惊恐与哭意。

夕川边跑边哭，不停地叫着姊姊，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她好害怕。

“再不起来，看我怎么治你！”贩子图桑下手又是一记狠抽。

索日咬牙，感觉鞭子像刀一样切割过他的背，他可以忍受痛苦，但饥饿让他没有力气逃离这一切，只要让他吃些东西，他就能……就能扼死这两个该死的人口贩子，但他们不给他食物，饥饿让他虚弱，让他使不上任何气力。

夕川跑出树林时，正好瞧见鞭子抽在一个男子身上，巨大的痛苦立即充塞在她的心口，她痛苦地跌在地上，呻吟出声。

两个人口贩子，被她突然的出现及摔倒吓了一跳，其他列队的奴隶也不解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怎么回事？”弘谷走上前。“小姐？”

夕川喘口气，狼狈地从地上爬起，一瞧见贩子满脸胡须，横眉竖眼的模样，让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她不喜欢他，他让她很不舒服……

“没事吧？”他瞪着她的脸。

“什……什么？”她又后退一步，听不懂他的话。

“怎么，是逃走的奴隶吗？”图桑上前。

“不是。”弘谷摇头，这女的额上没有刺青，不是奴隶，更何况她脚上还穿着奇怪的鞋子，想必不是南诏国的人，在他们这儿不管平民还是官，都是跣足，没人穿鞋子的，据他所知，只有汉族才穿鞋。

“那就别管了，我们还得赶到市集去。”

见贩子转身离去，夕川才松口气，可她并没有安心太久，因为地上的男子在试图爬起时又挨了一鞭，这一鞭让她再次感觉到痛苦。

“快走！”贩子喝道。

夕川看着眼前奇怪的阵仗，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会戴着手铐脚镣，而且穿的衣服那么奇怪……

她惊慌地左右张望，不知该怎么办，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个时代会有人戴手铐脚镣？还是……他们在拍戏？她要不要去问问看？虽然那两个男的看起来很凶恶、很可怕，可是刚刚好像也没伤害她的意思，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见人已离她有几尺之遥，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她已经在这附近好久了，都没瞧见半个人影，而且她刚刚还看到一个好可怕的男人在浓雾间若隐若现，像鬼又像人，吓得她拔腿狂奔，可这一路奔来，雾虽散了，却没看见半个人影。

他们是她唯一的希望，如果他们走了，就又剩她一个人……夕川战战兢兢地往前，小声地问了一句。

“请……请问……这是哪里？附近有公车可以……可以回饭店吗？”她摸着手上的镯子，想让自己安心。

两名人口贩子没听见她的话，夕川只得大声地又重复了一次，贩子这回总算听见了。

弘谷在听见她奇怪的话时转过头，回了一句，“你说什么？”

“别管她了，大概是外地人，看她的衣服，怪里怪气的。”图桑不耐烦地说。。

“你没瞧见她手上的镯子，看来很值钱。”弘谷贪婪地说着，当她自树林跑出来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若是外地人，骗点钱也无所谓。”

听到他的话语，图桑立刻绽出笑。“有道理。”

“小姐不是这儿的人吧？”弘谷靠近她一步，见她后退一步，他只好停下脚步。“该不会是中原来的吧？”

“你……你说什么？”夕川紧张道。“我……我听不懂……”忽然她想起他们可能是西南少数民族，于是急忙改口，用蹩脚的彝族语说着，“这里哪里？公车？饭店？”

“她说什么？”图桑看向弘谷。

夕川急忙又说了一次。“这里是哪里？”她在心里祈求他们当中有人能听得懂她的话。“我迷路了。”

图桑与弘谷再次相对。“好像是……纳苏话，我听过，可是不太会说。奇书网提供”弘谷说道。纳苏基本上又分了六种方言，他勉强能说几句简单的话，可这女人说的他实在听不懂。

“我会说纳苏话。”

不知何时，原本倒在地上的索日已蹒跚站起。

“轮不到你说话！”图桑甩起鞭子，原本是要打上他的背，没想索日竟蹒跚地后退一步，所以只扫过他的肩。

夕川吓了一大跳，胸口痛了一下。“你……你不要打他。”她惊恐地说。“不要打他。”那男子的痛苦太剧烈，她承受不住。“别打他。”

弘谷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不过见她比手画脚，一脸着急地看着索日，他心里大概有了底。

“不打他也行，你买了他，他就是你的了。”弘谷微笑地说。“把话告诉她，小子。”

索日正要说话时，身子却不稳地晃了一下，夕川不假思索地上前想为他治疗伤口。

“你等一下就不会痛了……”她抬起手的剎那忽然想起姊姊的话，她不能在陌生人面前做这些事……

“小姐喜欢这个奴隶吗？”弘谷立刻上前。“只要一个手镯。”他指着她手上的金镯子。

夕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手上的金镯子，不明白他的意思。

索日沙哑地开口，“他要你的镯子。”

“嗯？”夕川转向他，与他削瘦的脸庞对上，他的眼睛像豹一样，琥珀色的眸子让她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汗水流下他的脸庞，他眨了一下眼，觉得天地在他面前旋转起来，他拚命想撑住自己，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他不能在这里昏倒，他必须让她买下他，如果是她……他还有机会逃跑，但若是到奴隶场上再次被拍卖掉，他逃跑的机会便微乎其微……

夕川可以感觉到他身体的疼痛，她慌张地不知该怎么办，姊姊不在她身边，她不知该怎么办……

“给他镯子，把我带走。”他困难地吐出句子。

“买不买？不买就别碍在这儿！”图桑没有耐心地说。

“镯子？带走？我不懂。”夕川抬起左手，不明白他的意思。

索日耗尽力气地突然倒在地上，夕川惊吓地叫了一声……他在意识模糊中听到她的叫声。他不能死在这里，他不甘心，他发过誓，总有一天要将这些人全踩在脚下，一个个杀掉……他不能死在这里……

※※※※※※

现代

“喂、喂？怎么不说话？”苗岚勋一手拿手机，一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落地窗外的景色。

对方依旧是一片沉寂，他看着远方高楼闪烁的红灯。“不说话莫非是心虚了？还是寂寞想找人说话？”来电显示已让他知道另一头是谁，所以调侃地说了一句。

电话嘟的一声挂断，苗岚勋微微一笑，按键回拨。“生气了？”他抽出手，调整了下桌上的蟾蜍摆饰。“我道歉。找我什么事？”

对方沉默了几秒后才道：“我需要你的帮忙。”

他讶异地扬起眉，她开口要他帮忙？“什么事？”他立刻问。

“我……”

他皱起眉头，警觉起来。“你在哭吗？”

“没有。”她冷冷地说。

“妳在哪？出什么事了？”他追问。

她吸口气，控制自己的情绪后才道：“我在四川乐山市峨边，你能不能赶来？夕川……夕川不见了……”

“不见？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就是不见了，消失了……”

“消失？”他皱下眉头。“难道你们去黑竹沟？”在乐山附近传出最多失踪事件的就是黑竹沟。

晨风沉默了两秒后才道：“我们是去黑竹沟。”

“你在哭吗？”他似乎听到她的话语中藏着些许鼻音。“你别哭，你一哭我心会乱……”

“我没哭，省省你的甜言蜜语。”晨风的声音透着倔强与冷情。

“好，你没哭。”他安抚道。“我一会儿出发，明天就到。”

“嗯！”她吸吸鼻子。“把你吃饭的家伙都带上，这件事有点不寻常。”

“哪里不寻常？”他一边说话，一边俐落地整理东西。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明天……等一下……”

他听见她跟旁人说了几句话，但用的不是国语，所以他听不懂内容。

“我找到一条线索了，明天再谈。”

“等一下，我还没到之前你别轻举……”他还来不及说完晨风便已经挂断，他摇摇头，无奈地咕哝了一句，“还是这么无情。”

不过至少她打了电话给他，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打给他，他沉吟着，说不定……这是他们和好的一个契机。

※※※※※※

“你很快就会好了……很快、很快……”

他在昏迷中一直听见细碎的声音围绕在身边，有时他听不懂内容，有时像是纳苏话，可说得却不太灵光，他知道自己在发烧，他想让自己清醒，却力不从心，他的意识一直昏昏沉沉的，但听见那似曾相识的女声让他安了些心，因为她终究买下了他……只要他身体康健起来，他就自由了……甘甜的水滑入他干裂的唇齿，他贪婪地吞下，再次听见模糊的女声在身边环绕。

“慢慢喝。”夕川舀了一匙水到他口中，来回几次后，碗中的水已经见底，她正要起身去装水，身旁的女子已拿了水壶将泉水倒入碗中。

“谢谢。”夕川微笑地说。

巴里呼玛听不懂她的话语，只是低着头退下。她年纪约三十上下，面黄肌瘦，发上包着来头巾，穿着简单的深蓝开襟短衫与短裙，小腿扎着绑腿，脚上戴着脚镣。

又喂完一碗水后，夕川还未出声，巴里呼玛又要上前倒水，她连忙道：“不……不要了。”她摇手。

巴里呼玛点点头，接过她的碗，再次退到后头去。

夕川拧干湿布巾在索日脸上擦着，刚见到他时，他的脸都是汗水跟脏污，擦干净后，才发现他有张好看的脸，只是左边太阳穴到脸颊有个五、六公分的疤，眉心上还有道奇怪的凹陷印记，刻着她不懂的符号。

她买下的每一个人的额头上都有，有的大，有的小，可索日额上的好像拿刀子削过一样，所以凹陷了一块。

她好奇地摸着他的眉心，他却突然动了下，让她吓了一跳。

“主人，请吃饭。”另一名二十上下的女子走进来，她有张亮丽的脸蛋，黑发扎成辫子绕在头上，穿着与巴里呼玛相同的深蓝短衫，只是比起其他人的衣服新上许多，身材玲珑有致。

夕川听见声音回过头，瞧见她端着一盘煎好的饼进来。夕川拿出口袋里的纸，看了一下后才道：“阿比甘莎。”她根本记不住他们又长又奇怪的名字，所以干脆写下来。

“对，我是阿比甘莎。”她微笑地将盘子端到夕川面前。

夕川看着盘上的煎饼，觉得肚子真有些饿了。“谢谢。”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小片吃了一口，随即露出笑。“很好吃，你们也吃。”她招呼阿比甘莎跟屋内的巴里呼玛，要她们一块儿吃。

见她们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将饼拿到她们面前，两人急忙摇头。“不用，这是给主人吃的。”

“一起吃。”夕川说着。见两人摇头，她不解地看着她们。“吃。”她边说边比动作。

“我们不能跟主人一起吃，我们在外面吃。”阿比甘莎比了一下屋外。

“你在外面吃过了啊！”夕川误会她的意思，随即转头对巴里呼玛说：“妳吃。”她比比外头，又比着手上的饼，做出吃的动作。

巴里呼玛疑惑地朝阿比甘莎寻求解释。

“主人大概是要你去外面吃东西，你去吃吧！”阿比甘莎说道。“这里我来就行了，等一下叫他们把煮好的汤端进来。”

巴里呼玛瞄她一眼，闷不吭声地走出去，一出屋子，其他奴隶立刻上前。“怎么样？主人喜欢吗？她好相处吗？”

“嗯！”巴里呼玛点点头。

大伙儿一听都松了口气，对他们而言，遇上一个好主子就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

“我就说这个主人看起来心肠好。”阿西木嘎露出笑。他身材消瘦黝黑，年纪是所有人当中最大的，今年已经五十，可看起来像要接近六十一般，长年的工作让他的背弯曲，脸上净是风霜皱褶，双眼凹陷，身子瘦得只剩骨头。“她把我们全部买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主人跟以前的不一样。”他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

索日昏倒后，他们花了不少时间让主人明白她必须花钱买下他，他才不会再受到鞭打，她听懂后，就在弘谷的要求下给了他手腕上的金镯子。

然后她又用一个金链子买下最小的石拍与最年长的阿西木嘎，接着从袋子内掏出许多东西，好不容易又凑了五份才把他们八个都买下。

“这世上没有什么好主人的。”普布冷冷地说了句。他的肤色黝黑，头发全部理光，只留着前面一小撮头发，左耳戴着圆形大耳环。

“我觉得她很好。”年纪最小的石拍说道。他今年刚满十二岁，右眼覆着一层淡淡的白膜，瞳孔混浊。“她笑笑地跟我说话，还摸我的眼睛，说要帮我治好。”

“别作梦了。”普布依然是冷冷地。

“我是说真的。”石拍涨红脸。

“我也觉得这个主人不错。”古比赞同地点头。他是个矮瘦的男子，年纪二十上下，穿着白色对襟衣，头上包着蓝布，下身是深蓝裤子，脸颊上刺着回文，从鼻下延伸到耳朵，共有三道，远远看着像翘起的猫的胡须。

普布冷哼一声。“一群天真的人。”

“别说这些了。”巴里呼玛摇摇头。“阿比甘莎要我们煮好汤后端进去。”

“她就会巴结。”曲比阿乌哼地一声。她年纪已有四十，身材矮小瘦削，一双眼睛透着精明干练，这一路上她可瞧见阿比甘莎对那两个人口贩子有多讨好了，她敢打赌，阿比甘莎定是给那两个人口贩子吃了甜头。

“别说了，快干活。”阿西木嘎将捡回来的树枝丢进火里。

屋内，阿比甘莎为索日擦拭身体，夕川默默地坐在桌边吃东西，阿比甘莎摸了一下索日的额头，呢喃道：“好像没有昨天那么烫了。”

夕川一边吃东西，一边从袋子拿出手机。“没有讯号。”她不解地看着手机。“姊姊明明说在哪里都会通的，为什么没有讯号？”她喃喃自语。

她不死心地在按键上输入姊姊的手机号码，可却没听见任何声音，她皱着眉头将手机放回袋内，一边喃念着，“要快点回去才行，姊姊一定很担心。”

可是唯一听得懂她话的人躺在床上，她必须赶快治好他才行！她又吃了一块饼后，起身走到床边。

阿比甘莎一见她靠近，立刻让出位子给她，夕川在床边坐下，将手掌停在他额上一寸处，而后闭起眼睛。她维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都没动，阿比甘莎怪异地站在一旁，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这次这个主人好像……有点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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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要给我装死，起来！”

“他发烧了主人，求求你，今天让他休息。”

“滚开！”

索日在睡梦中挣扎了一下，看见母亲被狠狠踢了一脚。“阿母……”

“主人，求求你，他生病了。”

“不能工作就是废人！”

他再次挣扎，双手抽动了一下。

“还装死，给我起来！”

皮鞭抽上他的瞬间，他惊喘一声，忽然张开眼，同时间他听到一声惊恐的抽气声，他顺着声音来源看去，发现有抹身影坐在他旁边，但因为屋内漆黑一片，所以他无法看清对方的脸孔，不过他猜测应该是他的新主人。

夕川自噩梦中惊醒后便不断喘气，她慌张地摸索桌上的物品，索日还弄不清她在做什么，就发现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亮光，而后是她啜泣的声音。

“只是作梦，只是作梦……”夕川紧抓着手电筒不断呢喃着，想给自己多一点勇气。

梦中的情景实在太可怕了，不停的有人被鞭打怒骂，他们的手脚都被铐着，每天都要辛苦的工作，他们的哀嚎、孱弱与绝望让她痛苦万分，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作这样一个梦。

“好可怕……”她深吸几口气，感觉到身边有不寻常的情感波动。

索日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就在他迟疑要不要出声时，奇怪的亮光突然移向他，他因为刺眼的光线而转开头。

“你醒了？”夕川将手电筒放低。

他转向她，发现她脸上残留着泪痕，他没有说话，黑眸冷静地打量目前的情势及周遭的景象，随即讶异地发现他们在木屋内，更让他吃惊的是他还躺在木床上。

“你要喝水吗？”她询问。

她的问话再次让他愕然。他还在作梦吗？为什么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如此怪异，他竟然睡在木床上，而且是她在照顾他，他是她的奴隶，她为什么会在这儿照顾他，而且还让他睡在木屋里？

“你要喝水吗？”夕川用纳苏话说道，一边端起桌上的碗。“水。”

他看着她迟疑地点了下头，坐起身，惊讶地发现身体的伤好了很多，尤其是他的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疼痛。这是怎么回事？他到底躺了几天？

“给你。”她将碗端给他。

他依旧缄默着，伸手接过碗安静地喝着，脑中则不断盘旋着疑问。

见他喝光水，她追问：“还要吗？”

他摇摇头，双腿从床上移下站起身，可这简单的动作让他头晕眼花，他不稳地晃了一下，本能地伸出手撑在桌沿。

“小心。”夕川急忙扶住他。“你现在没有体力，要好好休息。”她心急地冒出国语。

她温暖的手搭在他的胸膛上，让他有阵异样的感受，他低头看她，她也正好抬头，两人四目相接，气氛在剎那间暧昧起来。夕川莫名地红了脸，本能的缩回手。“你……你躺好。”她结巴地说。

“那是主人的床。”他缓慢地说着。

她不解地问：“主人是什么？”她还没学过“主人”这个字，只听得懂简单的彝族话。

“主人是……”他顿了一下，这该怎么解释？

“你坐下。”她挥动双手示意他坐在床上。

见他没反应，她只好又说一次，一面比着动作，深怕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他的双眸一动也不动地勾着她，眼神中带着不信任及怀疑，但他没说什么，听话地坐了下来，他至今仍摸不清她的脾气及性情，只得先顺着她的话做。

见他坐下后，夕川也跟着坐下，将桌上的包包拿到大腿上，翻出几片饼干。“这是蔬菜饼干。”她打开封口，拿出饼干递到他面前。

他疑惑地看着她手上的怪东西，有点像小小的饼，上面还有绿色的东西点缀其中，看起来很像青菜。

“拿去。”她推到他嘴边。

他狐疑地接过。这该不会是什么毒药吧……他随即推翻自己心中的想法，她若真要他死，不可能会照顾他，但她的行为实在让他费解，他从没遇过像她这样的主人。

见他咬下一口，夕川露出腼觍的笑。索日愈嚼愈是惊讶，这东西还挺好吃的，咸咸的，还带点甜味。

“还有别的。”她拿出别种零食。“这个是巧克力卷心酥。”也不管他是不是听的懂，她以国语解释着。

他接过一根细长得像管子的东西，管子上有层黑色的东西盘旋而上，他好奇地咬了一口。“嗯！”他点点头，这个也很好吃。

“我的零食剩下不多，这个是奶酥派。”她递给他。“我最喜欢吃的。”

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倒是不客气地接下她递来的各式食物，他必须快点恢复体力才行，一等他恢复体力，他就不用再受制于她了。

他陆续又吃了几样小东西后，就见她摇摇头，表示没有东西了，虽然他还是非常饥饿，不过他能忍受，饥饿是所有痛苦中最容易忍受的一环，只要他还走得动，他就能为自己弄到吃的，不管是偷，还是找野果野菜，全都难不倒他。

从方才观察至今，他必须说这个年轻的女人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主人都要好上百倍，但不幸的是，他已经决定不再做任何人的奴隶了，一等他恢复体力，他就要离开，即使戴着手铐脚镣，制住她对他而言仍是轻而易举之事。

“你知道乐山的峨边吗？”夕川满怀希望地问。

“什么？”他听不明白。

“乐山。”她缓慢地用彝族话说了一次。

“乐山？”他重复地念了一次。“不知道。”他瞧见她失望地垂下头。

“那怎么办，怎么办……”夕川难过地喃喃自语。“姊姊一定很担心。”一想到姊姊，她的眼眶突然泛红，她好害怕，这里她什么人也不认识，她觉得好孤单，好想回家。

“你没事吧？”索日瞧着她好像要哭的模样。

夕川吸吸鼻子，忍着不让泪掉下来。“没事，我……我帮你换药。”她必须找点事做，好让自己别胡思乱想。

当她料理他背后的伤口时，索日就盯着桌上会自己发亮的东西瞧，最后敌不过好奇心，他把像灯的东西拿起来左右观察。奇怪……这不是油灯，那里面是什么，为什么会亮？

“这是什么？”他皱着眉头，这东西对他有点用处，或许他可以一并带走。

夕川楞了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手电筒。”她以国语说道。

他学着她的话说了一次，奇怪的语调让夕川露出笑。

“是什么？”他又问一次，这东西看起来很坚固，应该可以拿来当武器。

夕川奇怪地看着他，这不是很明显吗？“这是灯。”

索日摸到一个奇怪的突起物，拇指一往下推，灯突然灭掉，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他扬起眉，反射性地往上推，屋子顿时又亮了起来。原来是这么用的，很方便，也很有用，他决定把这东西一并带走。

当他研究着手上的东西时，夕川小心翼翼地拿着棉布先将他伤口上的脏污擦去后，才将药膏涂在他伤痕累累的背上，他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听她不停地喃念着他听不懂的话。

夕川的双手在肌肤一寸外停下，闭上双眼，开始念诵咒语。

他听不清楚她到底在念什么，只听见她愈念愈快，愈念愈急。

站在屋外偷窥的人影心头一惊。怎么会？那个女孩怎么会……他更贴近窗口，这是符族的咒语，她怎么会？她到底是何人！

索日感觉背上愈来愈热，身体里有股奇怪的气聚集，他疑惑地转过头，瞧见她闭着双眼不知在念些什么。

随着时间过去，背上的疼痛开始减轻，而且像是浸在沁凉的溪水中一样，让他不再有灼热感。他吃惊地转过身，见她脸上冒出汗珠，难道她……她是巫女，他曾听闻有一族的巫女非常厉害，能预知未来、听人心语，甚至起死回生，传说只要得此一人，就可定天下为一方之主。

索日眯起双眼，如果他得到她……那他就不用再屈居于奴隶之身……

感觉到不寻常的情绪波动，夕川睁开眼，正巧与他的眸子对上，她害怕地畏缩了下。

他看着她，发现她脸上冒了些汗，而且神色害怕，他立刻放松脸上的线条。“你怎么了？”

“没……没有……”夕川镇定自己的心绪。

索日原想问她刚刚究竟做了什么，但瞧着她眸中似乎还有惧怕的神色，他聪明的先搁下这话题，如果她真是女巫，那他逃跑的计策就必须做修改。

他要得到她！

※※※※※※

现代

“就是这儿？”苗岚勋边问边绕着四周走动，甚至到倒下的巨柱旁一探究竟。

“对，就是在这儿不见的。”晨风急促地说。“搜索队也来找过了，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搜索队的人前前后后找了好几次，可就是没有夕川的踪影，他们说夕川可能因为浓雾的关系走失了，但她觉得不可能，夕川不可能在浓雾下一个人乱走，她胆子小，绝对不可能一个人到处乱跑的。

再说，领队当时嘱咐过他们留在原地别动，夕川不可能还故意乱走，更何况夕川失踪前她还听到她的声音，但几个闪电后，夕川的声音就不见了，这是让她觉得诡异的地方。

“有点不对劲。”苗岚勋拿出罗盘，只见罗盘的指针快速转动。“这里的磁场很强，没办法分出方向。”

他来之前查过资料，黑竹沟的矿藏丰富，拥有较强的磁性，所以容易影响指南针与罗盘之类仪器的功能。

“你们为什么会想来这儿？”苗岚勋问道。

到黑竹沟也就算了，竟然还来到最险峻的石门关，他要上来这儿时当地人还跟他说黑竹沟是“猎户入内无踪影，壮士一去不回头”，甚至当地还流行一个顺口溜“石门关，石门关，迷雾暗沟伴宝潭；猿猴至此愁攀援，英雄难过这一关”

“夕川想来这儿看看。”她瞥他一眼，烦躁地说：“事情都发生了，解决才重要，原因你就不用管了。”

“你要我做什么？”他识相地进入正题。

“你能由她的衣物算出她在哪儿吗？”晨风打开袋子，拿出夕川穿过的T恤。

苗岚勋瞥了她的衣服一眼，小心地说道：“那是……招魂的。”

晨风冷冷地瞪视他。“夕川还活着，她还活着！”

“我知道、我知道。”他附和她的话语。

“如果她……出事……”最后两个字她几乎难以发出声音。“我会知道。”

他盯着她刷白的脸色，放柔声音安抚道：“我相信，你的感觉敏锐，一定会察觉的。”这话倒不是空口说出，她们两姊妹都有特殊能力，他相信，如果夕川真的有性命之忧，她会感应到的。

“你知道就好。”她依然冷着脸。

“我刚刚的意思是说……”苗岚勋顿了一下。“你拿这个好像不太对。”

“你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得道之士吗？这点小事就难倒你了？”她面无表情地瞅着他。

他露出笑。“我真高兴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让我好欣慰——”

“不要说废话。”她不耐烦地说。

“好吧！我试试看。”他立即道。他知道她现在心急如焚，没心思与他抬杠。他瞧了四周一眼，说道：“这儿孤魂野鬼多，你小心些。”他自小便有阴阳眼，对于灵异之事已见怪不怪。

“快开始。”她一点儿都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苗岚勋拿下身上的袋子，将必备的家伙拿出来，他现在也只能尽人事了，虽然希望渺小，不过他知道何谓识时务为俊杰，如果不想挨揍，他最好闭紧嘴巴，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

“这里就是市镇吗？”

夕川张望着，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这里的人穿的衣服都如此奇怪，而且没看到半辆车子，连马路都不一样，不是柏油路，而是砂石路，她记得之前跟姊姊去过的一些市镇不是这样子的，不过这儿来往的人还真多。

“真的好奇怪。”她拿出手机。“为什么到了市镇还是没有讯号，好奇怪……”她将手机举高，试试看能不能收到什么讯号，可什么也没有。

“你看主人又在弄那个奇怪的东西了。”阿比甘莎不解地摇摇头，见身边人没回应，她嗔道；“没听到我说的话啊！”

索日瞥她一眼。“听到了。”

“你就是这副傲慢态度，才会让人打。”阿比甘莎轻哼一声。

索日没理她，这几天他一直在观察他的新主人……不，他修正自己的想法，不是主人，他已经决定不再让任何一个人成为他的主人，若是早几年遇上她，他一定会安于一个奴隶的身分，她是个非常和善的人，对他们也都很好，如果早几年，他一定会非常庆幸能有这样一个好主人，但现在不了，他不要再屈居于任何人之下，他要想办法从奴隶的身分中爬起，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把他身上的手铐脚镣给去掉。

“你问一下主人的家到底在哪里？”阿比甘莎说道。“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吗？”

今天早上他们一行人花了不少时间跟主人沟通，除了比手画脚外，主人还拿出奇怪的笔写字，可惜他们没一个人看得懂她写的字，索日是当中唯一能跟主人说得上话的，可根据索日的说法，主人的纳苏话并不好，比较难的话语主人都听不懂，最后的结论是，主人要去人多的地方，因此他们就来到这儿了。

夕川将手机放回袋子内，觉得有些烦躁，这里人太多了，她不喜欢，可又非来这儿不可，她原本想着，来到市镇后手机就会通，不然也能看看哪儿可以坐车，好回去峨边跟姊姊会合，但是这里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别说巴士，连脚踏车都没有，而且人多嘴杂，让她心情烦闷，幸好他们说什么她听不懂，否则她根本待不下去。

走了几步，她身后的石拍突然跌了一跤，夕川吓了一跳，急忙扶起他，蹲在他身前。“没事吧？”

石拍涨红脸，显得很惶恐。“主人对不起，我没看清楚路。”他抓了下右眼。

夕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从他的动作中，她注意到他的眼睛好像比昨天更浑浊了，她担心地皱起眉。“是不是很不舒服？”她抬起右手覆上他的眼睛，正打算帮他治疗时，身边忽然传来争吵声。

她起身，发现走在队伍最后头的阿西木嘎正在与一个身材高壮，满是肌肉的男子争论，她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可是可以看出阿西木嘎处于下风，那人的表情满是凶狠与嫌恶。

“怎么了？”夕川抬头望向索日，希望能弄清发生了什么事。

壮汉在这时突然伸手推开阿西木嘎，夕川吓了一大跳，还来不及反应，普布便突然上前推了壮汉一把，两人在剎那间打了起来。

“怎么了？不要打！”夕川惊叫地看着古比也加入纷争，他轻巧地像猫一般跃起，双脚踏在壮汉的肩上。

四周走动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围观，有人还露出了笑，古比在壮汉恼怒地要抓他时，再次一跃而起，翻身落地，俐落的身手让行人拍手叫好。

“怎么回事？”

一顶滑竿由后头来到他们身边，滑竿前后有两位身强体健的抬夫，滑竿的座椅上坐着一位矮胖的中年男子，他留着山羊胡，眼睛小小的挤在圆脸上，鼻子有些扁平，双唇肥大，手上拿着鞭子。

“这群奴才挡了大人的路，小的要他们让开，他们不让。”汉子低头禀告。

“嗯……咳……”多嘎贡布咳了一声后，才用小小的双眼扫了夕川等人一眼，而后视线停在美艳的阿比甘莎身上。“叫他们的主子出来，我有话说。”他又清了清喉头。

夕川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却发现众人突然将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她不明所以地望向索日。

“他要跟你说话。”索日用纳苏话说了一句。

“我……”夕川望向坐在轿子上的肥胖男子，有些不安地问了句，“什么？”

“你就是他们的主人？”多嘎贡布上上下下打量她，嗯……这女人的衣服还真奇怪，他从没看过这样的服装，这女人竟然穿着两个长长的裤管，而且脚下的鞋子也很奇怪，很像靴子，可又不像，真是奇怪。

她看起来很年轻，长相也还不错，就是瘦了点，他喜欢丰满的女人，抱起来才舒服。

“那个女人，你要卖多少钱？”他肥胖的手指着阿比甘莎。

阿比甘莎低头没说话，可是心里很高兴，虽然那人长得实在不好看，但看起来很有钱，若是到他府上，一定能过比较好的日子。

见夕川一脸疑惑，索日用纳苏话说了一遍。“他说要买阿比甘莎。”

夕川睁大眼。“要买阿比甘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初她买下他们时就觉得很奇怪，买卖人口是犯法的吧！为什么都没有人管？

买下他们后，她也曾叫他们离开，不要跟着她，可是不管她怎么说，他们好像都不明白她的意思，非要跟着她不可。

“他为什么要买阿比甘莎？”夕川疑惑地问。“这是……对的吗？”原本她是要问这是犯法的吧！可因为她不知道彝族话的犯法怎么说，只好改变用词。

她的问题让索日疑惑地挑眉，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所以他只是说了句。“你可以卖掉阿比甘莎。”

“不行。”夕川摇手。“不可以。”

多嘎贡布无视于她的拒绝，朝地上丢了一串海贝。“这些应该够了吧！还有，那个戴耳环的跟背上有伤的，我都要了。”他又丢了两串贝壳。那两个男的看起来身强体壮，对他有用途，他干脆一并买了，毕竟他今天来市集就是为了买些奴隶。

“什么？”夕川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为什么丢贝壳到她面前？她看着地上一颗颗小巧的贝壳，它们跟她拇指上半节差不多大小，背部微隆，呈现淡紫，看起来挺漂亮的。

索日说道：“他还要买我跟他。”他指向普布，脸色冷了下来。他已经受够这样被拍卖了，若是让这个胖男人买去，他要逃走的机率就会大幅降低。

夕川讶异地睁大眼，看着地上的三串贝壳，忽然领悟，难道他要用贝壳换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心中的不安愈渐加大，为什么他会用贝壳，在这儿买东西不是都用人民币吗？

她忽然想起以前母亲告诉她的那些故事，只有在古时候才会以物易物，而且用的还是贝壳，为什么这里这么奇怪，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要，我不要。”夕川慌张地摇手。“我们快走吧！”她拉起石拍的手就要离开。这里好奇怪，她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那个胖男人。

索日在听见她的回答时，松了一口气，普布的表情有些深奥难懂，阿比甘莎则是难掩失望。

见夕川要离开，多嘎贡布说道：“等等。”见她仍是往前走，多嘎贡布朝自己的手下示意，那汉子立刻拦住她。

“我们大人还没说完话。”巴三双手交叉在胸前，挡住她的去路。

夕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没想到却撞上索日的胸膛，她吓了一跳，才回头，却见他上前站到她面前，对着巴三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

“让开。”

巴三的脸色随着这句话而难看起来。“你说什么！”

索日没再跟他废话，伸手直接推开他，巴三让他一推，退后好几步，差点跌倒，他讶异地看着索日，惊讶于他的力气。

“走吧！”索日回头对夕川说了一句。

“好……”她结巴地应了一声，拉着石拍往前走，但才走一步，就瞧见巴三冲上来，她吓得不能动弹，原以为他就这样撞上自己，没想到他却突然在自己眼前跌了出去。

在巴三冲上来的剎那，索日用了些力将他推出去，巴三倒退了十几步仍不能平衡，于是整个人往后摔在地上。

在场的人全吃了一惊，夕川也惊讶地看着索日，他的力气好大！古比瞄了索日一眼，终于明了他为何会被戴上手铐，他的力气是一般人的好几倍，不这样限制他的行动，要抓住他可不容易。

“可恶！”多嘎贡布激动地就要起身，一时间忘了自己还在滑竿上，他这一动，两名抬夫不稳地晃了一下，努力的想维持平衡。“啊——”多嘎贡布尖叫一声，在座椅上左右晃动。

这时巴三已从地上爬起，再次冲上前朝索日挥出拳头，索日以手铐的铁链缠住对方的手腕，随即踢他一脚，巴三哀嚎一声软瘫下来。

夕川不稳地颤抖了下。“别……别打他。”她激动地抓住索日的手臂。“不要打他。”

索日低头看她，发现她的面色苍白，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见到他被鞭打时她痛苦的神情，看样子她对暴力血腥的事情很害怕。

索日推开巴三，冷冷地说道：“你再上来，我会扭断你的手。”

夕川拉着石拍急急地往前走，她不要待在这里，她不喜欢这里，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这么奇怪，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做着她不明白的事，她好想回家、她好想回去……

“把那个奴隶给我痛打一顿。”多嘎贡布在椅上激动地嚷着，他可是个贵族，从没让这种下等贱民爬到他头上过，这等侮辱他怎么咽得下去。

巴三面露难色，犹疑着要不要上前，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柑橘砸中多嘎贡布的脸，就听见他哀嚎一声，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但他这一站，让底下的抬夫不稳地晃动，他急忙挥舞双手想平衡自己，可为时已晚，只听见他惨叫着跌下滑竿，重重摔在地上。

行人见状，不由得笑了出声，巴三急忙奔到主人身边将他扶起。

“哎哟！我的腰，哎哟……”多嘎贡布哀嚎着。

见他爬起，行人连忙走避，笑声戛然而止，就怕他老羞成怒的找人开刀，多嘎贡布可是出了名的易怒、反复无常，百姓们没人敢惹，谁要他是贵族，他们只是普通老百姓，可不敢招惹他。

“我的腰……噢……”多嘎贡布在巴三的搀扶下起身，可脸上衣上净是尘土，显得万分狼狈。

“主人，没事吧——”

“没用的东西！”多嘎贡布扬手甩他一巴掌。“噢，我的腰……”

“主人，我扶您坐好。”巴三搀着主人回座。

而不小心将多嘎贡布摔下的两名抬夫早已趴跪在地上，全身颤抖地不敢吭声。

多嘎贡布一坐上座椅，腰部立刻又是一阵疼痛。“你们这两个……”他手上的皮鞭一甩，打上抬夫的背。“没用的东西，竟然把我摔下来……”

“大人饶命。”两人同时喊着。

多嘎贡布没有吭声，眼神则愤恨地转向已走远的一群人。“我非要把你们抓到我面前来给我磕头不可！好了，先回去吧！”他的腰痛死了。“看我回去……怎么处置你们两个。”他再次打上抬夫的背，这一挥，又引起一阵疼痛。

两名抬夫不敢再有疏忽，小心翼翼地抬起滑竿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多嘎贡布离开后，一抹黑影悄悄在人群中现身，神情极为复杂，就见他不停地喃念着，“怎么办，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一边叨念着，一边跟上夕川一群人，事到如今，他只能见机行事了。

※※※※※※

“你刚刚不应该那么冲动的。”最年长的阿西木嘎对索日说了一句。“那位大人是城里很有势力的贵族，你这样做会连累主人的。”

“那你建议要怎么做，叫主人把我卖给那个大肥猪吗？”索日冷嘲一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西木嘎轻咳一声。“我只是说你不应该惹事。”

“好了，不要吵了。”阿比甘莎心情不好地说了句。“你去问主人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她对索日说道。“再说，快中午了，也得吃些东西了。”

才说完，主人忽然在路边的大树下停下脚步，而后蹲在石拍面前，抬手覆上他的右眼。

石拍立刻闭上眼睛，之前主人也帮他弄过眼睛，他知道一会儿后他的眼睛就会舒服许多。

“你看，主人不知道又在干嘛了。”阿比甘莎蹙下眉头。

“她在帮石拍治眼睛。”阿西木嘎咧嘴而笑。“之前也是这样，一会儿后石拍就会舒服很多。”

索日与普布直盯着夕川的动作，各有所思，索日知道自己没想错，她果然有不同于人的能力，她若真是毕摩，那他的计画就得做更动，逃走的事不急于一时，他现在必须先取得她的信任，而后再利用她帮助他称霸一方。

“我倒是第一次知道有人有这样的能力。”古比露出猫一般的笑容。“这能力倒是挺好的。”

索日与普布同时偏头瞧他一眼，他眯起双眼对两人微笑。“我来划个伤口让主人治治看怎么样。”

“不要胡闹了。”曲比阿乌开口斥责。“这种事能拿来开玩笑吗？”

这时夕川已放下手，询问道：“好一点了吗？”

石拍眨眨眼，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我又看得清楚了。”

夕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瞧见他高兴的四处张望，想必是好很多了。

“快问主人我们要去哪儿？”阿比甘莎对索日说道，她才不管主人有什么奇怪能力，只要能让她有个地方安歇，吃饱穿暖就行。

“主人想去哪儿？”索日以纳苏话问道。

“巴士站……我去。”她零散的以纳苏话说着。

“主人说什么？”众人看向索日。

“不知道。”索日耸耸肩，他没听奇书网提供过“巴士”这个词。

“什么不知道！”阿比甘莎忍无可忍地说。

看索日似乎不懂，她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急忙从包包中拿出笔记本，在白纸上画了一辆巴士。

“你知道这个吗？我要去这里。”她期待地看着众人，希望他们能告诉她巴士站在哪儿。

众人凑近观看。“那是什么？”

“好像是盒子。”

“什么盒子？”

“我怎么知道？”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突然阿西木嘎叫了一声。“啊！我想起来了。”

“你知道？”阿比甘莎立刻道。

“不是。”阿西木嘎摇头。

“那你叫什么！”阿比甘莎没好气地说。

“我不知道这个盒子，不过我知道……”阿西木嘎指着盒子边的字。“我看过这种字。”

“在哪？”众人立即询问。

夕川看看他们，又看看阿西木嘎指着自己写的中文字，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我在前一个主人那里有看过……”阿西木嘎顿了一下才缓缓说道：“这很像汉人的字。”

“汉字？”古比摸摸下巴。“这样一说……我好像也有点印象。”

“主人是汉人。”阿比甘莎恍然大悟。

“这样就好办了。”一旁的曲比阿乌首次开了口。“大厘城有汉人。”他们这样一说，她也觉得自己好像看过以前的男主人写过汉字。

“你们在说什么？”夕川开口询问，眼神望向索日，希望他能解答。

索日以最浅显的纳苏话说道：“有人知道你写的字。”他指着纸上的汉字。

“真的吗？”夕川惊喜地绽出笑。“在哪？”这是她到这儿后第一次如此高兴。

“市集有做生意的汉人。”曲比阿乌说道。

“市集离这儿不远，我们过去看看。”阿西木嘎说道。

“在哪？”夕川问着索日，小脸净是期待欢喜之色。

“那边。”他指了个方向。

夕川高兴地跑了起来，众人一见，急忙跟上，索日看着她奔跑的身影，忖道：她若真是汉人，那也不错，他从没离开过西南，若是能到中原去，对他而言说不定是一个新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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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请问这是哪里？

大厘城

夕川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三个字“大厘城”，这是哪里？他是不是写错字了？不过，如果真是大理也说不通，因为她明明在四川，不在云南啊！

大理？

商人杜风奇怪地看着她写的东西。“这是什么？”他疑惑地看着她写在“理”字后的奇怪符号，他接过笔写着！

大理位于何处

夕川惊讶地看着他，他不知道大理？

“小姐，你的笔很特殊，这是什么笔？”杜风惊奇地看着手上的笔跟纸，这纸也好精致，像雪一样白。

“啊？”夕川一脸茫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虽然她能看懂他的字，可是却听不懂他说的话。

杜风快速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你的笔怎么卖

“我用一觅巴子跟你买。”他拿出一串海贝，一串总共有十六枚海贝，称为一觅。

见状，索日立刻道：“一觅太少，至少要三觅。”

“五觅好了。”古比在一旁帮腔。

“五觅太多了。”杜风惊叫一声，改用帕尼话说着。“最多二觅。”一觅就等于一缯帛，他这价钱已算是很高的了。

夕川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不关心，她拿回笔，快速写下几个字。

这里是四川吗？

杜风摇手。“不是，这里是滇西。”他边说边写。

滇？夕川愕然地睁大眼，她真的在云南？！怎么可能……

“这笔还真神奇。”杜风啧啧称奇，竟然不用沾墨就能写，更神奇的是，写出来还是蓝色的，还有就是她的纸张竟然像雪一样白，胜过南诏现在用的黄麻纸百倍。

夕川再次夺回笔，快速的写着，可内心却开始惊慌了起来。

四川乐山峨边离这里有多远？我要坐什么车回去？

“峨边？”杜风喃念了一下。“这个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乐山。”他指了下“乐山”两字，接过神奇的笔写着——

大概要一个月以上可骑马或骡子不过有些地方得用走的

哪里可以坐火车？

火车是什么

夕川楞了一下，他不知道火车？

公车或游览车呢？

这又是什么

“我们主人问了你什么？”阿比甘莎询问。

杜风用帕尼话快速地将方才两人写的东西说了一遍。

“原来主人想去乐山。”阿西木嘎喃念一声。

夕川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大，这里的人真的好奇怪，为什么都不晓得公车跟火车呢？而且她真的不懂自己为什么会从四川跑到云南来……她忽然想起黑竹沟的神秘失踪事件……不，不可能的，她用力摇头，不会的！

“主人，您怎么了？”石拍拉了一下主人的手。

夕川颤抖地拿着笔，写下几个字。

今年是西元几年？

下笔后，她的心开始不规则地狂跳，她几乎不敢面对可能的答案，这一、两天她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来到奇怪的地方，现在……她必须面对的是她或许……不，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杜风奇怪地看她一眼。

什么是西元你在问哪一年吗

一看到他的回应，夕川的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颤抖地点点头。

唐还是南诏

夕川突然觉得一阵晕眩，整个人无力地软下，索日见状，手臂一伸勾住她的腰。

“主人，主人……”石拍惊慌地叫着。

夕川无法克制地落下泪来，心情激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主人怎么了？”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又哄闹起来。

夕川急切地指着笔记本，要他继续写。

唐为壬戌天复二年南诏为中兴五年

夕川呆呆地看着他，完全无法做出反应。

“怎么了？”索日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抬起她的脸，就见她脸色苍白地直掉泪，他的眉头顿时皱下，冷冷地朝杜风瞪了一眼。

“你跟主人说了什么？”古比把脸凑到杜风面前。

杜风见众人愤怒地看着他，急忙道：“她问我今年是什么年，我只是回答她的问题而已。”

“只有这样吗？”众人又逼问，显然不相信。

“只有这样。”杜风紧张道。“不然你们可以拿去问别的汉人。”他将笔记本往前推。

夕川伤心地哭泣。“姊姊、姊姊……”

“主人说什么？”

“我不知道。”杜风慌张地摇头。

夕川抽噎地抓着索日的手臂，哽咽的说：“我想回家，我要回家，姊姊……我不要在这里……”

“怎么了？”索日用纳苏话问道。

夕川只是哭，她想回家，她不要一个人在这里，她不要……

※※※※※※

现代

符晨风站在祭坛内准备招魂的仪式，她已换上彝族的传统服饰，头上戴着长方形绣花瓦盖，以长辫缠住，并在上头装饰各式的彩珠，上身穿着镶边的右襟上衣和多褶长裙，衣领、袖口和裙襬绣着金色的滚边，右肩斜披一件披毡，手上拿着铜做的金杵，看起来很像金刚杖，权杖上除了玛瑙外，还串着十几个铜圈，当她晃动权杖时，铜圈就会互相撞击，发出响声。

“你穿这样真好看。”自她换上这套衣服后，苗岚勋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她，她看起来就像个高高在上的女王。

晨风瞄他一眼，冷声道：“我是请你来办正事的。”

之前要他找出妹妹所在的位置，他却一点忙也没帮上，若不是他后来想了法子要她试试看进入夕川的梦中，她早把他踢走了。

他露出笑。“我知道，我不会误了你的正事，你穿这样真是美艳。”他晓得她为夕川的事心情不好，所以也就不与她计较了。

她懒得理他，专心地剪着各式彩纸，道教在举行仪式时画的是道符，彝族则是以树枝、剪纸、泥塑、木雕来祭祀祖灵或通神鬼。

她将剪好的各式彩纸铺在黑布上，而后拿出妹妹的衣服放在一旁，深吸口气，开始俐落地在黑纸上剪出一个人形，以银笔在背后写上妹妹的名字，随即将人形纸放在妹妹的衣服上，而后在黑布上坐下。

“我要开始了。”她闭上眼睛，试着专心，虽说这是她第一次潜入人的梦境，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苗岚勋以道教的红丝线在她周围圈出一个范围，并以符纸镇压，他站在她身后守护着，一旦她的灵魂出窍，四周的鬼魂就有可能入侵她的身体，所以他必须帮她护持。

晨风一边晃动铜杖，一边喃念祝咒，顺手拿起药草塞入口中咀嚼。这是毕摩举行仪式时吃的，它能帮助她进入忘神、空无的状态，她必须处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中，灵体才会出窍，这是唯一找出妹妹的方法，她绝不能失败，绝不能！

※※※※※※

奇怪的声音让索日突然睁眼醒来，就着昏暗的月色，他瞧见他的女主人正奋力地跟她的鞋子奋战，她努力想挤进鞋子里，却又不断发出嘶嘶的抽痛声。

这两天不停地走路，已经让她的脚磨破皮，甚至长出水泡，他看着她放弃地抛下鞋子，站起身赤脚在路上缓慢走着，手上拿着手电筒照路，他在她之后也起身，静静地跟在她后头。

她走得非常慢，脚底的水泡让她不断抽气，听见她小声地啜泣，他无意识地叹口气走到她身旁抱起她。

她吓得倒抽口气，神色惊恐，脸上还挂着泪。

“主人想去哪？”他以非常温和的语气问。

她愣了一下才回道：“我要……”她怎么在他面前开口说她想上厕所？“我想要去上……”

“什么？”他追问。

“我自己去。”她别扭地说。

见她一脸尴尬，他大概明白她要做什么了。“我带你去那边的草丛。”

“我可以自己去。”她挣扎着想下来。

他不顾她的挣扎，将她往草丛里带，在一棵树旁放下她，而后退了几步，见她谨慎地跑到树后去，而后探出头来看他，朝他挥手示意他退后。

他微微一笑又退了几步，可见她不停地挥着，他只得再退后静静地等着她完事。她这几天非常沉默，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待在一旁，显得很消沉，偶尔她会在石拍与古比努力逗她开心时露出短暂的笑意，但很快的她又会露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拿着她奇怪的长方形盒子按来按去，“喂，喂，姊姊……”地喊着，不晓得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几天，他们的花费都是用她奇怪的笔换来的，她有些怪异的小东西能卖到不少好价钱，所以他们一行人都吃得很好，他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很慷慨的主人，她虽吃的不多，可是却不吝啬给他们每个人足够的食物。

她甚至找了铁匠帮他们把脚炼去除，这举动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其他人也是，他听过有一些主人对奴隶不错，但他一直认为那只是安慰奴隶的话，没想到世上真有这样的人，所以，就算他曾有过离开的念头，但最后还是选择跟在她身边。

即使在有手铐脚镣时，他要离开就不是难事，更何况是现在，待在她身边不是因为感激，而是他仍没打消利用她称霸一方的念头，虽说这样有点对不起她，不过换个角度来讲，她是个非常柔弱的女人，有他在身边，她可以受到保护，毕竟到乐山的路途非常险峻困难，她一个人是绝对做不到的，如此一来，他们也可算是互相利用。

夕川站起身，扶着树干缓慢地走着。

她的脚底好痛喔！她好想念家里的床，还有马桶，在这儿一点都不好，自从知晓自己回到过去后，她就一直很难过，每回想到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她就忍不住想哭，她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一想到姊姊……她就更加难过，如果姊姊也在这里，或许她就不会那么惊慌了……刚刚她在梦里还见到了姊姊，可是她才跑过去想跟姊姊说话，姊姊就突然不见了。

夕川抹去泪水，忽然有个想法。对了，说不定姊姊跟她一起过来了，她能来，姊姊一定也可以的……一想到这儿，她的心情突然好了些，如果姊姊也在这里，一定会找她的，对，没错，刚刚的梦一定是这个意思，姊姊一定是想告诉她别担心。

没错！夕川点点头，一定是这样，那她一定要更快的赶到乐山去才行！只要跟姊姊见了面，以姊姊的聪明，一定能把她们带回去的。

“你在哭吗？”

听见他的声音，她抬起头回答。“没有。”吸吸鼻子。

他轻松地抱起她，她也懒得再争辩，只是低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愣了一下回道：“主人不用跟奴隶致谢。”

“什么？”她仰头看着他，不明白他的话。

他低头看她一眼。“没什么。”

“你……你几岁了？”她随口找个话题。

“不知道。”

“为什么？”她不解地追问。

“时间对我没有意义。”见她一脸疑问，他简单地回答。“年纪重要吗？”

“也不是……”她摇头。

“主人几岁？”他反问。

“二十一。”她突然皱起眉，左右张望。

“怎么了？”

她往旁边的树林指着。“那里好像有东西，我们去看看。”

“什么东西？”他没听见任何声音。

“去那里。”她坚持地指着方向。

他抱着她往一旁的树林走去，她仔细聆听，一边指着方向。“快到了。”

他还是没听到任何声音。

“在那里，兔子。”她指着树丛边。“它受伤了。”

他惊讶地看着一只让陷阱夹伤脚的兔子躺在树丛边。

“下来、下来。”她简单地以纳苏话说着。

他放她站好，她立刻蹲在兔子面前，沉稳地抚摸它。“一会儿就不痛了。”她身手想把铁夹掰开，却没有足够的力气。“索……”

她还没说完，他已经蹲下身替她把陷阱拉开，她抱出兔子轻声安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直盯着她，看她将兔子安放在膝间，右手摆在它受伤的部位上，一边喃念咒语。他静静地在一旁观看，对于她治疗的能力他已经不陌生，唯一让他讶异的是她的能力无法治疗自己，还有她为什么会知道树丛里有受伤的兔子？他深思地盯着她瞧，难道她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能力？

他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她吐口气，松开兔子，让它站在地上，兔子摇晃地跳了一步，回头瞧她。

“快走吧！”她微笑地说。

兔子奔跳而去，夕川疲累地抹去额上的汗，她才起身，他已经伸出手。“我可以自己走……”

她话未说完，他已经拦腰抱起她，她叹口气，微红着脸。“怎么我说什么他都不听呢！”

他抱着她离开树林，没注意到树上藏着一个身影，黑影看着兔子离去的方向，眉头纠结。

“真的是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

古比抬手搭在眉上挡住阳光，看着路的尽头。“要进城了。”

“终于可以歇息了。”阿比甘莎忍不住吁口气，这几天不停地走路，让她脚底都起泡了，她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教她实在有些吃不消。

“主人——”

“嘘，主人睡着了。”石拍打断阿西木嘎的话。

众人往索日背后看去，就见她趴在他肩上沉沉地睡着，因为主人脚底起水泡，后脚跟也磨破皮，所以众人提议轮流背她，起先她不肯点头，后来实在是走了几步就无法再走，才颔首答应。

虽说是轮流，可因为索日是当中力气最大，体力最好的，主人在他身上好像不显重，所以至今也没换过手，就一直让他背着，主人的靴子由石拍志愿挂在脖子上，袋子则由普布背着，而主人也在城镇上买了适合的衣物，穿起当地人的衣服后，她现在看起来就跟一般的姑娘没有两样。

“主人睡了也好，有件事大伙儿得先商量一下。”最年长的阿西木嘎说道。“现在咱们的花费都是由主人变卖东西来的，可去乐山的路途很遥远，主人恐怕没有这么多东西能供我们这一路的花费。”

“那倒是。”古比率先应了一声。

“那就省着点用。”阿比甘莎说道。

“不管怎么省，也没办法省到乐山。”曲比阿乌说了句。“最好的办法是在一个城镇赚够足够的钱后，再往下一个城镇出发。”

“这主意倒是不错。”阿西木嘎点头。

“我没力气，可别叫我去做苦工。”阿比甘莎立刻道。

一提到力气，大伙儿全往索日看去，他挑眉说道：“别想我一个人赚九个人的花费，个人赚个人的。”

“这不行，那石拍怎么办？他还小，能做什么？”阿比甘莎立刻道。“还有，阿西木嘎、曲比阿乌也老了……”

“胡扯。”阿西木嘎斥责。“我还能干活。”

“妳呢？能做什么？”曲比阿乌看着阿比甘莎冷哼一声。“张大腿赚钱吗？”

“你说什么！”

“好了，不要吵。”阿西木嘎出声打断阿比甘莎的尖叫。“好好讨论事情。”

“我们不需要赚钱，山林就是我们的食物。”一直没说话的普布开了口。“我能抓猎物。”

“这我也行。”古比摸摸自己的下巴。“可是主人她不要我们去抓那些可口的小猎物。”

“主人不吃肉。”石拍说道。

“上天赐给我们兔子，赐给我们鹿，一切的一切都是要让我们食用的。”普布说道。“吃肉才有力气。”

“你吃很多肉吗，索日？所以你才这么有力气。”石拍天真地问。

索日瞥他一眼。“我的力气是天生的。”

“你听到了吗？普布。”石拍笑着说。

古比哈哈大笑，伸手摸了一下石拍的头，其他人也笑，甚至索日、普布与沉默寡言的巴里呼玛都扯出一抹笑。

夕川动了一下，脸颊无意识地磨了下索日的背，石拍立刻嘘嘘地要大家小声点。

“前面好像躺了一个人。”古比忽然道。

大家立刻往前看去，果然瞧见一个人躺在路边。

“是不是死了？”阿比甘莎问道。

走近后，发现他在呻吟，大腿上流着血，他的身上套着一件破旧的开襟衣裳，下半身是及膝的浅蓝裤子，小腿上是白色的绑腿。

“他受伤了。”石拍宣布他的观察所得。

夕川在索日的背上又动了一下。

“怎么样？”普布弯身拉起受伤的男子，让他坐起来。

“我快死了。”他呻吟。

“流这点血死不了人的。”阿比甘莎轻哼一声。

“谁说的……哎呀！好痛好痛。”男子哀嚎地说。

“你小声点，嘘！”石拍对他说道。

夕川动了一下，睁开双眼。“怎么了？什么声音？”她揉着双眼。

“哎呀，好痛啊！”男子继续哭天抢地。“那群没良心的人划了我一刀就跑走了。”

“怎么了？”夕川自索日的肩上往下看，瞧见一个古铜肤色的年轻男子正流着血，她立刻道：“快放我下来。”

“他不碍事。”索日不打算放下她，他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是打算帮他治疗，对方是个陌生人，他觉得并不妥，她的能力还是愈少人知道愈好。

“你放心。”石拍对男子说道。“我家主人可厉害了，她只要摸摸你，你……”

“石拍。”阿西木嘎拦截他的话语。“主人醒了，把鞋子给主人。”

“好。”石拍点头。“主人，我帮你穿鞋。”他拿下挂在胸前的鞋子，专心地解着绑在一起的鞋带。

“这点伤也叫成这样。”曲比阿乌皱下眉头。

“能站吧？”普布将他拉起。

“哎哟！痛、痛。”男子一边站起一边哀叫，他的脸形瘦长，有双狭长的双眼。

虽然他叫得很凄惨，可夕川却没感觉到任何疼痛的情绪，所以她想他应该真的伤得不严重才是。

“我袋子里有药，我帮你！”

“不用为他浪费药，羊苴咩城快到了，巫师多的是。”索日说道，羊苴咩城是南诏的都城，巫师是不会少的。

“你说什么？你也太无情了。”男子哀叫一声。

“什么？”夕川追问，她听不懂两人的对话。

“都城到了。”古比指着前头。

夕川往前方看去，瞧见市镇，古比一边比着受伤的男子，一边比着城镇，她不太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不过她猜测应该是要送男子进城吧！

“好了，主人。”石拍松开两只鞋子。“我帮你穿。”他抓着主人的脚就要塞进靴子里。

夕川倒抽口气，他抓到她脚后跟的破皮了。

“对不起。”石拍慌张道，急忙放开她的脚。

“没关系。”夕川立刻道。

“到镇上再穿吧！”索日说了一句。

“噢！”石拍懊恼地应了一声。他真笨，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主人跟他们的脚不一样，白白嫩嫩的，他应该要更小心一点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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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受伤的男子叫扎格，他走在路上正准备进城时，让三名不学无术、轻佻顽劣的年轻人以刀子划过大腿。

原本他们三人是在吓唬他，没想到不小心真弄伤了他，谁晓得他们也不搀他进城找大夫，就这样跑走了。

“你的伤又不严重，自己走进城就好了。”听完他的叙述，普布不客气地说。

“这位壮士，或许少块肉你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可我自小就怕看到血，一看到血我就全身无力，这怎么能怪我？要怪就要怪那三个没良心的年轻人。”扎格忿忿不平地说。

夕川因为听不懂他们的话，所以进城后就好奇地东张西望，虽然这样让索日背进城有些不好意思，可她发现城里好多人都像她这样让人背着，不只这儿，大厘城也是，背的人都穿得比较寒酸破旧，可骑在背上的人各个衣着华丽，而且神情显露出一种高傲与自信。

在这儿待了一个多礼拜的时间，她虽然无法跟他们作非常好的沟通，可所见所闻已让她能大概了解这个地方的运作方式。

这几天她不时会想到母亲以前帮她上的历史课，因为她的家族有彝族血缘，所以母亲会为她跟姊姊上一些关于彝族历史的相关课程，她记得母亲提过以前的西南地区有所谓的奴隶制度，当时最有名的奴隶政权是南诏国。

这样一想，才明白她现在是索日他们的主人了，她当时会将他们买下只是纯粹感觉到他们的痛苦，所以想释放他们，没想到却在无意中成为他们的主人，她只希望她回到现代后，他们可以在这儿好好地过活，不要再成为别人的奴隶。

“索日，你累吗？”夕川出声问道。“我可以下来。”他已经背她好半天了。

“我不累。”他简短地回答，背她可说是他奴隶生涯中最轻松的一件事。

“找个店休息一下。”她张望着，这个城比大厘城热闹许多。“我们去那里。”她指着前方的茶店。“我帮他……他的伤……”她指着扎格，以她有限的彝族话说明自己的意思。

“哎哟，你们到底要去哪？我的血快流光了。”扎格哀嚎。

“真是不中用。”阿比甘莎轻哼一声。

“随便你怎么说，快帮我找个郎中。”他一拐一拐地走着。

索日一边背着夕川进茶铺，一边说道：“不用帮他，这里有巫师可以看病。”因为没有其他人懂纳苏话，所以他也就毋需避讳。“不要用到妳的能力。”

“能力……”夕川绞尽脑汁想着，之前索日教过她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想起来了，好像是指她能治愈人的能力。

以前母亲跟姊姊也常叮咛她不要在陌生人面前随便使用能力，她有放在心上，但有时心一急就忘了，对于别人身体及心理上的苦痛，她很容易感同身受，所以有时虽然明白不可以在外人面前展现能力，可对她而言要做到实在很难，感受到别人的痛苦而不去治疗，她本身也会非常难受，所以有时根本无法思考这么多。

“我不会用我的能力。”她回答。只要她没感受到立即而且危险的伤害，她可以用一般的疗法，毕竟她学过中医。

扎格在普布的搀扶下走进茶店，才进门就瞧着一个扛着药箱的汉人郎中擦身而过，他急忙道：“等等，您是大夫吧？”

原本急急忙忙要出去的郎中停下步伐。“我是，怎么了？”他的视线往下，瞧见他流血的大腿。

“麻烦您看一下。”扎格说道。

“这……我赶时间……”他打开药箱，拿出一瓶药。“先擦着吧！我回来后再帮你仔细瞧瞧。”说完便匆匆忙忙的离开。

“等等，喂！先生……”扎格喊着。“怎么回事？这个镇的人都没有同情心是不是！”

小二笑着上前。“客倌说笑了，易大夫只是赶着去给军将看病。”

索日将夕川安置在竹凳上坐好，扎格随后坐在夕川旁边。

扎格打开药瓶，扯开自己被划开的裤子。“军将？哪个军将？”他们南诏的军队按照居地的远近编为东西南北四个军，每个“军”设置“将”，统帅五百到一千人，统帅四个军的军官就称为军将。

“我帮你。”夕川拿过他的瓶子，将药粉均匀的撒在伤口上。

“是东军的军将高年山，之前出兵跟吐蕃打仗时中了毒箭，虽然性命是保了下来，可伤口一直治不好，请了好多的大夫都没什么用，听说现在连床都起不了，最近贴了公告，说是只要能把他的病给治好，就重赏百匹上好的丝绸，五大箱金银珠宝。”

小二才说完话，就有客人要求加茶水，他吆喝一声，拿着细长的大铁壶走了过去。

听完小二的话，大伙儿全睁大了眼。

“上好丝绸？”

“金银珠宝？”

“五大箱？”

石拍立刻激动地说：“主人，主人您去试试，您一定行的。”

“怎么？她也是大夫？”扎格惊讶地指着坐在他身边的年轻小姑娘。

“啊？”夕川不解地看着大家，向索日求助，希望他能解释大家在说什么。

“主人好厉害的，她把我的眼睛治好了，你看你看。”他指着自己的右眼。“我现在看得好清楚。”

扎格仔细地瞧着他的右眼，发现他的眼珠有些浑浊。

“本来看得很不清楚，可是现在……”

“好了，石拍。”阿西木嘎沉声打断他的话。“还是让主人自己决定吧！”

“主人应该去的，她一定可以治好那个高大人。”石拍又道。

“是啊！只要得到那些金银珠宝，去哪儿都没问题。”阿比甘莎也道。

“好了，别在主人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曲比阿乌轻哼一声。“你们真是愈来愈没规矩，主人没让我们说话，我们就该闭嘴，不要吱吱喳喳地讲个没完。”

“你自己还不是讲个不停。”阿比甘莎不客气地说。

“妳……”

“好了，别吵。”阿西木嘎皱下眉头。“别在外人面前失礼。”

扎格笑了笑。“不会，我听得挺有趣的。”

“客倌要些什么？”小二走回桌边问道。

夕川因为听不懂，所以就由索日点了些东西，除了她跟扎格坐下外，其他八个人都站在桌子边。

她好奇地四处张望，这里的桌子跟椅子都是由竹子做成的，而且比一般的桌椅都还要低，虽然有屋顶，可却没有墙，看起来很像大凉亭，虽然跟平常电视上的茶馆不太一样，不过很有风情，茶铺内到处都是喧嚷声，来往的人也很多。

这是她来到南诏后，第一次在如此狭隘的空间与这么多人相处，她的脑中开始出现许多闹烘烘的声音，她蹙起眉头，开始专心地念着静心咒，想甩掉杂音，“正身正意，结跏趺坐，系念在前，无有他想，专精念安般。所谓安般者，若息长时，亦当观知我今息长……”

※※※※※※

“嗯……”床上的人不安地翻动着，疼痛让他在夜晚也无法好好入眠，他翻过身忽地轻咳起来。

随着咳声愈来愈大，他整个人从睡梦中醒来，咳嗽让他右胸口的伤更是疼痛，空气中的烟硝味让他突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房中弥漫着白烟。

怎么回事？失火了吗？

他正要喊人，一抹身影突然在如雾的白烟中现身。“谁？”他警觉道。

“来救你的人。”

“什么？”

“你的毒伤已经侵入五脏，再这样下去，不出五日，你就要去见本主了，洱海神怜悯你，所以特意派我来指引你一条明路。五阳旅店住着一个年轻女人，带了八名奴隶，那女人是洱海神派来救你性命的。”

“五阳旅店？”

他张嘴正想问得更详细，黑影却突然逼近，他因受伤在身，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甜腻的味道充斥在鼻间，他的意识立即模糊，眼皮无力地盖上。

“夕川……夕川……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夕川左右张望，发现自己在一个奇怪的屋子里，屋子是纸做的，而且是黑色的纸，她新奇地摸着纸窗户，突然听见有人在叫她。

“夕川，夕川……”

她奇怪地四处张望。“姊，是你吗？姊，姊！”

就在她大喊之际，一个人影忽然现身屋内，在她面前立定，两人惊讶地看着彼此，夕川随即扑进姊姊的怀中。“姊——”

“夕川。”晨风激动地喊了一声，眼眶不觉红了起来，她终于成功了。“你没事吧？”她急问道。

“嗯！”夕川哽咽地说着。

“你到底跑哪儿去了？”晨风焦急地问。

夕川抹去泪水，哽咽道：“我在云南。”

晨风惊讶地张大眼。“云……云南？”

“嗯！”她一边点头，一边吸着鼻涕。

“好，没关系，先别管怎么过去的，你在云南哪里？为什么电话都打不通？”晨风询问。

“我在云南大厘西边的一个大城市。”她顿了一下说道：“我的电话没有讯号，对了，你跟我一样在这里吗？”

“不是，我还在黑竹沟。”她说道。“这一个多礼拜你都在大理吗？为什么不坐车回来？你知道姊姊有多担心吗？”

夕川愣愣地瞧着她。“这……这里没有车……”她心中一阵惶恐。“姊，你……你还在现代？”

“什么意思？”晨风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她哭出声。“我回到过去了。”

“什么？！”晨风惊叫一声。

突然，夕川的身影闻始变淡。

“夕川？！”晨风想抓住妹妹。

“有声音……”夕川慌张地说，她的身影愈来愈淡。“我不要回去……”

“夕川……”晨风大叫一声，双手扑了个空，屋子内只剩她一个人。

※※※※※※

“姊！”夕川惊叫一声，整个人一震，倏地睁开双眼，她急促地喘息，听见门上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开门！”

她从床上坐起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刚刚她跟姊姊见面了，那到底是梦，还是姊姊使了巫术来找她？

她下床想去弄清楚到底是谁在敲门，就听见索日的声音传来，她赤着脚走到门边，迟疑地叫了一声，“索日？”她的手放在门闩上，不知要不要开门。

“没事，开门没关系。”

她打开门，被眼前的阵仗吓一跳，大概有十几个士兵穿着甲冑站在门边。“怎么了？”为什么士兵会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们想请你去看病。”索日对着士兵皱眉头。

“你们弄错了，我家主人不会看病。”阿西木嘎在一旁道。

“不会有错，她是年轻女人，而且身边带了八个奴隶，在这儿唯一符合条件的就是你们。”带头的队长赞路一手搭在刀上，一边对夕川说道：“请。”他是所有士兵当中最勇猛威武的，胡须从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双眼炯炯有神，除了头顶中央绑着一跟长辫子外，其他发丝全都剃光。

夕川看向索日。“他说什么？”

“你们从哪里知道主人的事？”阿西木嘎疑惑地问。

赞路怒喝一声，“这里没奴隶说话的份。”

阿西木嘎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闭上了嘴。

夕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从他的语气中知道他是在斥责阿西木嘎，她立刻追问道：“他说什么？他为什么骂！”

“请你跟我们来。”赞路以流利的纳苏话说着。

夕川讶异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也会说彝族话。“我不去。”她摇头，他们好凶，她不想跟他们去任何地方。

没想到会遭到拒绝，赞路楞了一下。“你不能拒绝，你必须帮军将治病。”

夕川疑惑地看着他，有些字她听不懂，所以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意思，只是重复道：“我不去。”

“你不能违抗军将的话。”他怒喝道。“带走！”

旁边的士兵立刻上前想架走她。

索日在他们过来时，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他们，士兵没料到会有奴隶胆敢对他们动手，所以结结实实地后退好几步，一个还差点摔倒在地上。

其他人瞧见他对士兵动手都吓坏了，阿比甘莎呢喃一声，“完了。”索日这下恐怕真的要一命归西了。

就在当下，所有的士兵都抽出腰间佩带的刀朝索日砍来，夕川惊叫一声，“不要！”

索日在他们抽出刀时，左手握住门扉，用力一扯，将整扇门扯下来，在他们砍过来时，拿着门板一扫将他们全挥开，士兵没料到他会有如此的力气，各个闪躲不及，全让门板狠狠地扫过，结果倒的倒、跌的跌。

虽然知道他力气大，可没想到他的胆子竟然也很大，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夕川的心惊跳了一下，虽然士兵各个东倒西歪，不过因为没造成什么可怕的伤口或痛楚，所以她没感觉到任何不适。

“总算出口怨气了。”索日冷哼一声，他自小到大所受的屈辱与不平，在今天总算得到了一些发泄。

“好大的胆子！”赞路见部下被一个奴隶打得东倒西歪，不禁怒火攻心，拔刀冲上前，可他才进逼一步，索日的门板就扫了过来，害他只得狼狈地退后。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吵？”隔壁房的扎格在听见嘈杂声时打开门，不只他，其他住宿的客人也陆陆续续开了门一探究竟，不过在瞧见士兵时，几乎又全立刻关上门，深怕遭受池鱼之殃。

“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了？”扎格一脸惊吓。

曲比阿乌严厉地对索日说道：“你还不住手，要我们全赔上性命吗？”以下犯上只有死路一条。

“有什么事好好说。”扎格在一旁帮腔道。

“这奴隶太无法无天了。”赞路瞪大双眼，今天如果不杀了这个奴隶，他的颜面要往哪儿搁。

夕川躲在另一扇门后，不知该怎么办，他们的对话她全听不懂，可她知道索日是为了她才跟人打起来的，这样下去似乎会愈闹愈大，该怎么办才好？

“不要打了。”夕川喊了声，虽然索日的力气很大，可他如何斗得过一个国家的军队，万一真的把对方惹火了，说不定会调几百、几千名士兵过来，到时恐怕无法收拾，她并不想在这里惹麻烦，只希望能尽快找到方法回到属于她的时代。

“好……好吧！我……我去看病。”她补充了一句。“你……刀……不要……”她指着他的武器。“我不喜欢。”

“好了、好了，既然她都要去看病了，快把刀收起来。”扎格连忙对赞路说。“还有你，赶快把门板放下来。”

赞路哼地一声收刀回鞘，这笔帐他先记下了，总有一天他会讨回来的。

“妳真的要去？”索日看向夕川，说实在的，他并不想让她跟王宫的人打交道，一旦她的能力被知晓，她就不可能再走出那个地方了。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赞路大声喝道。

索日冷冷瞪他一眼，正要驳斥他的话时，夕川已先一步道：“你……很凶，我不喜欢你，你走开。”

赞路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恼火。“你说什么？！竟然这样对我说话——”

“如果你想要我主人去治疗军将，最好对她客气一点，毕竟军将的性命掌握在她身上，如果搞砸了，可全都是你的错。”索日不客气地说。

“你敢要胁我！”

“这位大人，军将的性命要紧。”扎格出来打圆场。“别做意气之争。”

赞路哼地一声。“好，暂时先饶了你，如果救不活军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什么？！”阿比甘莎一听，吓得花容失色。

因为他们不是用彝族话交谈，所以夕川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疑惑地看着大家。

“主人一定会救活军将大人的。”石拍鼓起勇气喊道。“我们主人有神力……”

“不要胡言乱语！”阿西木嘎捂住他的嘴。“对不起，大人，他还小，不懂事。”他低头朝赞路说了一句。

“好了，不要废话，快走吧！”赞路怒喝一声。

“我们……全都去吗？”阿比甘莎小声问道。

“本来你们是没资格踏进军将府的，不过……”赞路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我网开一面，全都一起去吧！”

索日冷冷地看着他。网开一面？是一网打尽吧！

※※※※※※

现代

“夕川……夕川……”

见晨风太过激动，苗岚勋蹲跪在她面前，以中指蘸着鸡血厉声道：“符晨风，三魂七魄速归来，急急如律令。”他的中指在同时间按上她的眉心。

她倒抽口气，双眼突然睁开，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

他扶起她。“没事吧？”他轻拍她的背。“要不要我帮你收惊？”

“滚开……”她轻咳一声，右手无力地推了一下他的肩。

他不以为忤地笑了声。“怎么样？这次成功了吗？”上回他们失败了，这次是第二次尝试。

“嗯！成功了。”她点点头。“可是……”

“什么？”他继续拍抚她的背，把握难得的机会亲近她，她只有虚弱时才会乖乖地待在他怀里。

她抬起苍白的脸。“事情麻烦了，夕川……她回到过去了。”

他连眼也没眨，只是挑高眉。“你是说……回到过去，那个……吟诗作对，没有马桶的过去？”

她瞪他一眼。“你觉得很好笑吗？”她推开他站起来。

“不是，我怎么会觉得好笑。”他立即为自己伸冤。“我只是太吃惊了。”他立刻做出最严肃的表情。

她冷瞧他一眼，没说话。

“她现在在哪个朝代？”他挑了个她会回答的问题。

“我来不及问她。”她摇头。“大概是有人干扰她睡觉，所以她的魂魄回到她身体里了，我想再试一次看看。”

“你的能量已经消耗太多，不能再试。”他阻止地抓住她的肩。

“可是……”

“再说，她让人吵醒，已经不在梦中，你试也是枉然。”

“她知道我来找她，一定很快又会入梦——”

“晨风，研究怎么把她接回来才是当务之急，要入她的梦，明天一样能试。”他试图将重要性分析给她听。

他的话总算让她安静下来，晨风拧紧眉心，明白他说的对，可是她不想承认这一点，她抬手打开他搭在肩上的的手。“拿开。”

他只得松开她，在心里叹口气。“你到底要气我多久？”

她假装没听到这句话。“你知道怎么接她回来吗？”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我能接引魂魄、超度亡灵，可活生生的一个人……我不知道。”

她烦躁地来回走动。“可恶！”她仰天而看，怒声道：“祢在跟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晨风……”

“我真的很气，真的很气……”她深吸口气，试着镇定下来。

“你冷静点……”

“我不要冷静。”她踢开脚边的石子。

“好吧！”他后退一步。“那我到那边等你。”他可不想遭受池鱼之殃。

她瞪他一眼。“不管多困难，我都要把夕川接回来。”

“好。”他顺着她的话讲。“你现在是要继续待在这儿，还是下山想办法。”这些天他们都在这儿搭帐篷露营，到了晚上，阴风飕飕的，连他这个道士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先下山去。”既然能入妹妹的梦，在哪个地点作法应该都没问题。“她说她在云南大理，或许到那儿能感应到什么。”

苗岚勋颔首。“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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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十天后。

“这几日我觉得舒服多了。”高年山难得露出了笑，虽然说话仍是有气无力，双颊凹陷，可气色与之前比起来似乎好了一点。

夕川点点头。“照这样下去，大概再一个月就可以完全康复。”她将插在他脚上的针取下放回医袋内。

察觉对方纳闷地看着自己，她才想起自己方才不是用彝族话，于是急忙改口以简单的彝族话又说了一遍。

“一个月吗？”高年山面露喜色。

“嗯！”她走到桌边，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而后拿给他看。

“你之前的箭毒已经侵入脏腑，一个月不算长。”高年山念着她写的字句，随即笑道：“我知道，我不是嫌长，只是不敢相信只要一个月的时间就能恢复了，你的医术果然了得。”

见她疑惑，他立即要人把他的话写成汉字给她看，虽然她懂纳苏话，可只会简单的字句，之前他找了许多汉人来与她谈话，可没人听得懂她说的方言，所以只好写字来沟通。

“只要我康复，一定会重赏——”

“大人，郑大人来看您了。”门外仆役的通报声打断高年山未完的话语。

一听到这话，高年山原本和善的表情转为阴沉。“哼！来看我这口气是不是快没了。”

听见他有来客，夕川收拾好医箱后便退了出去，在廊上与客人擦身而过，在这剎那，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栗，一股奇怪巨大的愤恨朝她压来，她全身立即起了鸡皮疙瘩，心脏整个紧缩起来，她本能地扶住墙壁，感觉有些想吐。

“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眼前，她抬起头，虚弱道：“我……有点冷……”

“冷？”索日讶异地看着她，今天一点也不冷啊！甚至可以说热。

“嗯！”她抚了一下赤裸的手臂。

他这才发现她的皮肤上起了一颗颗的疙瘩，他面露讶异之色，“晒晒太阳会好一点。”他伸出手想扶她，可伸出的手却在一半停下，一感觉到自己的迟疑，他立刻坚定地握住她的肩膀扶她走下廊道，让她坐在园子内的大石上晒太阳。

“好一点了吗？”他问道。

“嗯……”她颔首。“刚刚那个人是谁？”她因为低着头，所以没瞧见对方的长相。

“不知道，王宫里面的人吧！”他顿了一下。“怎么？”

她抬头瞧他，而后摇了摇头。“没有……我也不会说，他好像很可怕。”

“我们早点离开这儿，你就不会再看见他了。”他们待在这里愈久，就愈难以脱身。

“可是高大人的伤还没好。”夕川说道。

“你还要为他治疗多久？”他问道。“我是说……用你的能力。”

“大概再两天，剩下的他只要按时服药就行了。”索日担心她的能力让人知道后会被当成珍禽异兽囚禁起来，他的说法获得阿西木嘎、曲比阿乌、古比跟普布的赞同，所以她都是趁高大人熟睡时才用她的能力治疗，这样才不至于让人发现。

虽然她一直想赶去乐山，可是在高大人的伤还没康复之前，他们不会放她走，她心里很着急，却也不知该怎么办。

唯一安慰的是她终于与姊姊取得联系，而且姊姊正在想办法接她回去，但她必须回到黑竹沟才行，那里与百慕达一样存在着时空异区，只要姊姊找到那个地点，她就能回家了。

“那我们两天后走。”索日说道。

“怎么走？”夕川疑惑道，这里这么多士兵，他们怎么离开？

他正欲回答，发现有士兵巡逻经过，他拉起她的手臂，背起医箱。“这儿不好说话。”

她被他拉起身，跟着他后头走，他手上的热度沁入她的肌肤，让她忽然知觉到两人的亲密。她动了一下手臂，有些不好意思，在现代她从没与男人如此亲近过，到了这儿后，因为买了他们八个人，所以一直与他们在一起，八人中又只有他能与她沟通，所以两人相处的时间比其他人都久，刚开始他对她很疏离，可这几天他开始对她很和善，所以现在跟他在一起她觉得不像之前那么紧张生疏了。

感觉她在动手臂，他回头瞧她一眼，见她腼觍地垂下眼问：“我们要去哪儿？”

他放开她的手。“我冒犯主人了？”

她楞了一下，摇摇头。“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她知道他对奴隶身分有点敏感。“我只是……只是不习惯……对不起……”

“主人不能向奴隶道歉。”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嘴。

夕川吓了一跳，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注视她微红的双颊，眼神锐利地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

夕川在他紧迫的注视下有些不能呼吸。“你……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在中原也有很多奴隶吗？”他问道。

“中原是什么？”她听不懂这两个字。

“你来的地方。”他简短地说。

她露出笑。“我来的地方没有奴隶，比这儿好很多很多。”她顿了一下后说道：“你……你们……我没当你们是奴隶，你们是我的朋友。”

“朋友？”他扬起一边嘴角。

“嗯！”她点头。“你们是我的朋友。”虽然这么说，可做起来却不容易，光是要他们叫她的名字不要叫主人，这点他们都做不到，唯一不会把主人挂在嘴上的就是索日。

“你要带我们回中原？”他又问。

她忽然沉默下来。“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一想到自己可能一辈子都要留在这儿，她的神情便垮了下来。

“骑马会快一点。”他说道。

“这不是骑马的问题。”她喃念着。

“什么？”他询问，她说了他听不懂的语言。

“没有。”她摇首，跟他说他也不会明白的。

“后天你跟高大人说去摘稀有的草药，他会放我们出府。”他将话题导回。

她听不懂他话语中的几个字，经他解释后，她才明白，应允道：“好，我跟高大人说。”

“主人，你看完病了？”石拍从花园一端跑来。

“刚……看完。”夕川想着不久前才学的白族话，来到军将府后，因为不用赶路，也没事做，所以石拍与阿西木嘎就教她在南诏比较通行的白族话。

“索日你也在这儿？”石拍在夕川面前站定，他的右眼已经恢复通澈，不再需要治疗。“主人，巴里呼玛煮了甜汤给你喝，还有很多好吃的糕点，是大人吩咐送来的。”

他说得太快，夕川听不懂，经过索日的翻译后，她才点头说道：“好，我们一起去吃。”她朝索日看了一眼。

他点点头，跟在她身后，瞧着石拍拉着她的手说东说西，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绕过花园时，正巧碰见阿比甘莎，她倚在赞路身上，双手勾着他的颈项与他调笑着，见状，夕川觉得有些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在这时，阿比甘莎瞧见了她。

“主人。”一见夕川，阿比甘莎立即放下双手，拉了拉身上的衣物。

“嗯！”夕川朝她点头应了一声。

“符大夫，军将要我送些东西过来。”赞路泰然自若地说着。

“好，谢谢。”夕川又点头。

“那我先下去了。”赞路还算恭敬地说着，军将嘱咐过他们要对夕川一行人待之以礼，即使是她身边的奴隶也不许恶言恶行，他虽不愿，可也无可奈何，只能服从。

经过索日身边时，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对其他人他都还能和颜悦色，可唯独对索日，他没法给好脸色，不找麻烦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当石拍拉着夕川离开后，索日瞄了一眼阿比甘莎，说道：“妳最好不要跟他走太近。”

她婀娜多姿地朝他走来，一手搭在他肩上。“怎么？见我对别人好，你心里不高兴？”

“招惹他对我们没好处。”他拉下她的手。

“那……招惹主人，对我们有好处吗？”她故意道。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你的眼神好凶啊！”她朝他皱眉。“别以为我跟石拍一样，眼睛给蒙住了，老实说，你是不是在打主人的主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的眼睛连眨也没眨。

“别在我面前装蒜。”她以指甲刮了一下他的脸颊。“你最近对主人可真热络，我记得你可是我们当中最桀惊不驯的，怎么现在也对主人低声下气，唯命是从？”

“妳要我反抗主人？”他反问。

“我可没这么说！”阿比甘莎急忙撇清。“你别在主人面前乱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察觉自己慌张的语气，她连忙镇定自己。“我只是要告诉你，主人虽然人好，可我们毕竟还是奴隶，跟她不同阶级，就算她喜欢上你，你们也不会有结果的，所以你最好打消你的念头。”

“我没什么念头。”他不带感情地说完话后就走了开去，不想与她再谈下去。

※※※※※※

当夜。

高年山突然在半夜醒来，他在白雾奇www书Qisuu网com中再次听见熟悉的声音。

“你的病已经好多了吧！”

“是，好多了，都是神仙的帮忙……”他移动身躯。

“不需下床，你待在床上就行了。”

“我要谢谢神仙！”

“不用了，洱海神知道你的心意就够了，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弟子洗耳恭听。”他虔诚地说。

“有两个人你要特别小心，他们关系到南诏的存亡，一是郑买嗣，他会对王不利。”

“是，弟子也担心这点。”高年山立即道。五年多前隆舜王让内臣杨登杀死，他已怀疑是清平官郑买嗣主使，但苦无证据，后来年仅十岁的舜化贞王登基后杀了杨登及其一家为父报仇，可没想到王才在位五年，年仅十五就病逝，所以现在在位的是才八个月大的王子，可想而知现在的政权都操纵在郑买嗣手里。

他一直想制衡郑的权力，却因为箭伤日益严重无法上朝，朝政都把持在郑的手里，朝内的势力也都偏向郑，他虽忧心如焚，可这样病恹恹的一个身子又能如何。

“另一个人叫索日。”

“索日？”

“他现在就在你府上，是救你命的女人身旁的奴隶。”

高年山讶异地睁大眼。“一个奴隶要小心什么？”

“不要小看他！”

听见神的斥责，高年山立即道：“是。”

“他将来会雄据一方，涂炭生灵，要及早除之。”

“可是……”

“不用现在除掉他，等你病好了后再动手。”

“是。”高年山立即点头。在他病没好前，他不能动女神医身边的人，万一她一生气，不医治他了，那可得不偿失。

剎那间，他又闻到那种甜腻的味道。“等一下，弟子还有疑……”

他话没说完，人已沉沉睡去，在他入睡后，一抹身影自窗户跃出，隐没在月色中。

※※※※※※

现代

“南诏是一个多部族多文化的国家，主要的部族部落有乌蛮、白蛮、扑子蛮、寻传蛮、裸形蛮、望苴子蛮、永昌蛮、梦蛮等，演变至今，有的已消失，有的部族还流传至今。”晨风一边看着资料，一边轻声念着。

苗岚勋搬来更多的书籍在她身边坐下。“查得怎么样？”

“对于南诏的历史大致上是了解了。”这一个多礼拜，他们都在查南诏的资料，南诏的建立到灭亡一共两百多年，刚开始她根本不知道夕川到底在哪一年，后来还是夕川想起有个商人告诉她现在是唐壬戌天复二年，他们对照了年代表后才确定她现在在西元九○二年。

“可我愈看愈害怕。”她按紧眉心。“这年南诏会灭亡，夕川处在其中实在太危险了。”她已经告诉妹妹要尽快离开南诏往四川走，当时四川是唐的属地，在那儿会安全许多，可妹妹现在在一名大军将府里为他治病，走不开身，一想到这儿，她就寝食难安。

南诏的灭亡是朝臣的政变，并非外来，现下夕川又在一名官员府内，若是被卷进政治斗争，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她更担心妹妹的力量会为她带来麻烦，以现代来说，虽然夕川的能力依旧是特殊的，但现在的人已有足够的知识可以理解这一切，所以不致构成危险，但在古代就不同了，万一弄得不好，她说不定会被当成妖怪或是魔鬼，倘若弄到这地步，安全就堪虑了。

虽说南诏对于巫师并不陌生，也有咒术卜占、为人治病，但夕川的能力在那个时代还是超出一般人所能理解的，所以她一再叮咛妹妹不可在人前展现能力，妹妹也答应了，但她还是不放心，因为她太了解夕川的个性，只要有人受苦，她是无法袖手旁观的。

她叹口气，呢喃道：“为什么不是我在那儿，如果我在那儿，我还能想法子安身立命——”

“不要胡说。”苗岚勋僵了脸色。

她朝他横眉竖眼。“我说得有错吗？夕川与我不同，她敏感又善良，根本没办法在那个时代生存，可我不一样……”

“你心狠又无情，在那儿绝对会如鱼得水。”他接下她的话。

她瞪他。“没错。”

他也瞪她。“说不定还能当第二个武则天，后宫养了一堆小白脸，每天乐不思蜀。”

“不要把你自己的梦想安到我身上来。”她转开头，右手用力地翻着资料。

“你就没想过我？”

“想什么？”她冷哼一声。“在我的后宫当小白脸吗？你还不够格……呜……”她发现自己的下巴让他抓着扭了回来，嘴巴也让他给抓撅起来。

她快速地抬手，恼火的打开他的手。“闹够了吧！快点干活。”她拍了一下他眼前的书。

“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容忍你的颐指气使。”他平静地说。

她面色一僵。“如果你想走，随时可以走，这几天的钱我会——”

“你再提到钱，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警告道。

她嘲讽地扬起嘴角。“高兴的飞上天吗？”

真是够了！他一把抓住她的肩，将她拉到他面前，他的举动让她的椅子因为移动而发出响声。“你真的会把人惹火。”他逼近她的脸。

“放开我！”她咬牙道。“你再碰我一根寒毛，我就让你尝尝云南蛊毒。”

“我等着。”他又逼近她，双唇几乎要碰上她的。“不晓得我的道符厉害，还是你的蛊毒厉害。”

“你敢亲我，我就削掉你的命根子。”她冷冷地说。

她话一说完，他就感觉小腹有锐器抵着，他的嘴立刻拉开一寸距离，这女人……他的下颚抽动。

她冷哼一声。“再惹我，我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将薄如丝的刀收入袖口，而后高傲地挥开他放在她肩上的手。“你要走就快走吧！”

“这可是你说的。”他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拨号。“那我也不用鸡婆了。喂，厉胜，我要你帮我查的事不用麻烦了。”

晨风微微转了一下头，听见他继续说道：“不用了，我已经不需要能看古爨文的人……找到了？”

她立刻伸手抢来他的手机，像是早料到她的动作一般，他轻松地挡开她的手。

“不用了，我再请你吃饭。”

“等等。”她在他关掉电话时，心急地叫了一声。

他挑眉看着她，她则瞪着他，两人僵持了几秒，最后还是由她先开口。“好吧！你可以留下来。”

“你要我走我就走，你要我留我就留，那我算什么？”他问。

她握紧拳头。“那你想怎么样？”

他勾起嘴角，提出条件。“吻我，一个热吻会让我消火，一消火，我心情就好，自然什么都说了。”

她的双眸几乎要喷出火焰。

见她气得脸都涨红起来，他的双眸露出笑意。

“别想我会答应你这个下三滥的要求。”她磨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点点头。“厉胜明天会来接我们。”

她瞪视着他，见他若无其事地拿起书翻阅。

“这是什么意思？”她僵硬地问。

“我刚刚没拨电话，他跟我早约好了。”他翻开书。

“你耍我？”她怒火又起。

“是妳先激我的。”他不客气地回道，一点也没有愧疚之意。“难道你要我真的取消？”

她没吭声，努力控制自己的怒火，她不能气得失去理智，她的确需要一个能看古爨文的人，为了将妹妹接回来，她必须忍下这口气。

“你放心，我不会跟你讨这个人情的。”他转头看着她，静静地说：“你只要记住，我会这么忍受你的坏脾气，是因为！”

他的话语忽然中断，因为她突然欺身过来，快速地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他只来得及感觉她柔软的双唇与她独特的香气，她便已退了开去。

“如你说的，一个吻。”她冷冷地说。“别用那种施恩的口气跟我说话，如果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件事就心怀感激，那你就打错如意算盘了，现在我们不相欠。”她不会再中他的诡计，想让她因此心怀感激，她宁可牺牲一个吻。

他注视着她。“你对我的恨意还真深。”他叹口气。“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刚才那个不算热吻吧！”

她冷下眼。“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我明明说的是热吻吧！”他挑眉。“扭扭捏捏的可不像你，还是你担心一个热吻会让你对我旧情复燃？”

“少用激将法！”

“激降法又怎么样？”他耸肩。“我明明说的是热吻，你做不到也是事实，还是要我以后讲话都一副施恩的口吻？”他闲适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晨风恨不得现在就拿刀子割断他的喉咙，她深吸口气，镇定下来，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她了，她成长了许多，不会再为一个吻就脸红心跳。

“你敢多碰我一下，我就阉了你。”她警告地瞪视他。

他立刻点头，难掩心中的雀跃。

她再次深吸口气，瞧见他倾身过来，他的唇靠近，在距离一公分的地方停下，她皱紧眉头等待着，他却一直没有动作，像是在诱她上勾或吊她胃口，她不耐烦地说：“够了，你——”

他吻上她的唇，心情激荡，让自己沉浸在她的气味中，他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碰触她，他一方面急切而激动地品尝着她，一方面却又不断告诫自己要慢下来，他没有天真到以为一个吻就能重拾两人的关系，但至少……这能让他再亲近她……

当他探入她口中撩拨时，晨风握紧拳头，试着不一拳打开他。她眨了一下眼，双眼盯着他身后的白墙，不愿把眼睛闭上，他的气息与热度让她有些难以呼吸，她又忍耐了一会儿便开始推他。

“够了。”

他恋恋不舍地亲吻她的唇角。“你没有回吻我。”

“你不要太过分。”话毕，她不客气地咬上他的舌。

他吃痛一声，反射性地退开，在口中尝到血腥味。

两人对峙地注视着对方，同样的喘息，同样瞪大着双眼，苗岚勋率先出声。“看来我的吻技退步了。”

她不想回应他没营养的话，双手挪了一下椅子，视线移回桌上的书籍。

“如果能把夕川接回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能重新开始。”见她要开口，他立刻道；“不要现在回答我，让我留一点希望。我还是那句话，要接夕川回来，可能性非常小，但有希望总比没有的好，如果真的将她接回来，那叫奇迹，你说过，除非奇迹出现，否则你永远不会跟我复合，现在我要赌的就是这个。”

她瞧着他，表情难懂，如他所愿地缄默着，随即将注意力转回手上的书。她现在没心思想他的事，她必须将全部的心力用在接夕川回来这件事上，其他的……她无法顾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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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要去采药草？”

“对。”夕川说话的同时一边将针放回袋内。

“这事我会叫下人去做——”

“这药不好找，我……我得亲自去找才行。”夕川背诵着索日交代的话语，可因为不习惯撒谎，所以仍说得有些结巴，幸好她原本用彝族话时也不甚流利，有时还会结巴，所以不至于引起军将的怀疑。

“我找些人帮你忙，多些人手总是好的。”

“不用了。”夕川摇头。“你的士兵好凶，我不喜欢，他们在……我会紧张。”

高年山皱起眉头。“我不是吩咐他们要以礼相待？”

“不是，他们没有凶我。”她急忙解释，深怕他怪罪部下。“只是我胆子小，我不喜欢他们跟着我。”

高年山不疑有他的点点头。“好吧！”跟她相处的这些日子，他晓得她的确是有些胆小。“可你一个人……”

“我的奴隶会跟我一起找。”她继续背着索日交代的话语。

一提到奴隶，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对了，我记得赞路提过你的奴隶中有个叫索日的，对吗？”

听到军将提起索日，夕川顿了一下才点点头。“有。”

“他是个怎样的人？”

“大人为什么会提到索日？”夕川紧张道，难道是赞路说了什么吗？

“噢，没什么。”高年山立刻露出笑。“我听赞路说过他力气很大，我只是好奇罢了。”

“虽然索日力气大，可他是个很好的人，他没有伤害任何人。”夕川深怕军将要问罪索日，所以急忙为他说好话。

“你不用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高年山说道。“我说过，是我的部下无礼在先，我不会怪罪索日的。”

夕川这才松口气。

高年山的思绪飞转，昨晚洱海神提到索日时他并没有什么印象，早上醒来后才想起赞路之前似乎提过有个奴隶曾与他们有过冲突，似乎就是叫这个名字，后来找了赞路求证，才证实自己的想法没错，如果他真的力大无穷，或许将来真是个祸患，尤其是这三年南诏发生旱灾，使得许多农奴与奴隶起来暴动，虽然最后被压了下来，可这股势力还是不可忽视。

邻近的吐蕃也是因为奴隶起来暴动，成立义军想推翻王室，才会引得国家败弱，民不聊生，为了南诏国，他必须扫除一切可能的后患……

“大人，您要不要坐起来让筋骨伸展一下。”夕川碰触他的右肩与手臂，想扶他起来。

他必须在索日未成气候前先杀了他，以除后患……

这声音忽然在夕川脑中炸开，她倒抽口气，吓得收回手。

“怎么了？”高年山听见她抽气的声音，回过神来。

“没……没有。”夕川惊吓地回了一句。“我……我想扶大人坐起来舒展筋骨，可……可是力气不够。”

“这的确需要不少力气，神医是个女子，自然没这力气。”高年山微笑道。“我叫身边的人扶就行了。”

“好……那我出去了。”她发觉自己的双手在发抖，急忙背起药箱往外走。

“等等。”

夕川僵在原地。

“我对索日挺好奇的，晚点你要他过来，让我瞧瞧他力气是不是真的很大。”高年山说道。

夕川无法回答他的话，只是点个头，便匆匆走出军将的房门，到了外头，她的心还是跳得飞快，无法镇定下来。

“怎么样？你提了吗？”

夕川因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而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瞧见索日正站在她面前。

“他不答应吗？”索日瞧见她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夕川楞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大人答应了。”

“那你为什么……”他指着她苍白的脸色。

“我听到……听到……”她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听到什么？”

“我听到……”她回头看了高年山的寝室一眼。“高大人说他……”她又顿了一下，忽然抓住他的手臂。

他惊讶地看着她，就见她抓着他的手臂不放，眉头紧揪在一块儿。

“没有。”夕川疑惑地呢喃，她抓着他，可却听不到他心里的声音，但是刚刚她明明听到高年山……奇怪，难道是错觉吗？不可能，刚刚她听得好清楚，虽然有几个单字她听不懂，但整句的意思她还猜得出来。

小时候她也曾经听过别人心底的话，但她不喜欢，所以她几乎都待在家里足不出户，连学校也没去，她所需的一切知识都是母亲教她的，十岁那年，母亲终于研究出一种很强的防护咒语，将她的能力封起来，从此她便听不见别人内心的话语。

可是这一、两年，她只要在人多的地方，又会开始听见奇怪的声音，但也只是一些嗡嗡的嘈杂声，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清楚的听见某个人内心的话语，她还以为她的能力已经恢复了。

“怎么了？”索日深思地看着她奇怪的行径。

夕川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还摸着他的手臂，她急忙放开他。“对不起。”

他皱起眉头，不自觉严厉地道：“主人不要对奴隶道歉。”见她露出害怕的表情，他心中不由得冒起一股火气。

“过来。”他拉着她的手往花园走。

她让他拖着走，有些纳闷地看着他的背。“你在生气？”

将她拉到树丛后，他才开口说道：“你要有主人的样子。”

她疑惑地看着他。

“就算你来的地方没有奴隶，但是你现在有了，就必须拿出主人的样子，否则你的奴隶会爬到你头上，知道吗？”他原本是不想跟她说这些的，可她再不拿出一点魄力，她真会让人爬到头上去，一想到这儿，他就没来由的愤怒起来。

“你可不可以讲慢一点？”他说得太快，有些字闪过她的脑海，她还来不及意会，下一个字又冲了过来。

他皱紧眉头，耐性地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次。

“我不会当主人，当朋友不是很好吗？而且你们都对我很好啊！”更何况，并没有人爬到她的头上。

她总是不停地把“朋友”两个字挂在口中，刚开始他以为她只是在说好听话，可后来才发现她是当真的，她对每个人都很好，昨天她还用简单的白族话跟他们说她姊姊会在乐山接她回家，可是她不能带他们回去，所以他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跟在她身边，她的话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包括他在内，石拍一直嚷着要跟她一起回去，吵得他们其他人根本插不上嘴。

“索日，什么是“未成气候前”跟“以除后患”？”

夕川趁自己还记得前，先问了这两句彝族话，她必须弄清自己没有听错高年山的意思，如果他真要杀索日，那她就得快点离开这儿才行。

索日蹙着眉头，这两句还真不好解释。“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听到高大人说的。”她说道。“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她追问。

他花了一点时间向她解释这两句话的意思，当他说完后，她的神色又开始惊慌起来。“那……我们赶快走吧！”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他询问。

“没有。”她摇头，如果她告诉他她听到了高大人心里的话，他一定会觉得她很奇怪的，母亲曾告诫她这件事不可以告诉别人，因为没有人喜欢自己心中的话语让人听到。

他深思地看着她，而后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不能带我们回中原？”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儿，但仍耐心地回答。“我昨天晚上说过了，我的家不在中原。”

“在哪？”他追问。

“在……”这要怎么解释呢？她蹙紧眉头。“在很远的地方。”

他仍是一副深思的表情，听见她继续说道：“这个解释起来有点麻烦，等我们出了军将府我再告诉你。”到时她再一并跟他们解释。“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吧！”

※※※※※※

暧昧的呻吟与嬉笑声不停地从木屋传出，让经过这儿打扫的奴隶红了脸，纷纷到远处去打扫。

“妳真漂亮。”赞路的双手在美丽的胴体上游移着。

“大人喜欢就好。”阿比甘莎捧着他的头，在他脸上亲吻着，随即咯笑道：“您的胡子扎得我好痒。”

“你不喜欢？”他调情般地在她细嫩的脖子上磨蹭着，双手托起她的臀部，感觉她的双腿自动环上他的腰。

“喜欢。”阿比甘莎在他身上性感的磨蹭，惹得他欲火中烧。“大人……您喜欢我吗？”

“喜欢、喜欢……”他抚上她的大腿。

阿比甘莎柔媚一笑，右手按住他的手。“等等，您先听我说完话嘛！”

“一会儿再说——”

“不行，如果让主人知道我在这儿跟你偷偷摸摸的，我可会被打死。”阿比甘莎再次按住他的手。

赞路拉高她的手，将之高举过头固定在木墙上。“被打死？”他笑了声。“我看她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更别说打死你了。”

“你别心急。”见他猴急地想拉裤子，她的右腿滑下他的腰。“你真这么想要我，就跟我主人开口啊！就像你自个儿说的，我家主人连蚂蚁都不敢踩死，可见她心肠好，你将我要去，她也不会反对的。”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他恍然大悟。

“阿比甘莎……阿比甘莎……”

听见外头传来曲比阿乌的声音，阿比甘莎楞了一下，随即皱眉道：“讨人厌的老婆子来了。”

“阿比甘莎，快出来，主人找你。”

原本不想理她的阿比甘莎在听见曲比阿乌提及主人时，疑惑地蹙下眉心。主人找她？奇怪，主人从来没私下找过她啊！

“别理她。”赞路急切的想纾解自己未获满足的欲望，手掌往她的大腿移去。

见他这样，她愈是要吊他的胃口。“主人找我，你快住手，你再不住手，我可要喊了。”

赞路皱着眉头甩开她，她甩了甩手腕。“这样就发火了，你真要我，就拿钱把我买下。”她以手指勾着他的下巴。“到时要我怎么陪你都行。”

她娇笑着走出仓库，差点与曲比阿乌撞上。

“哎哟！小心点。”阿比甘莎推开她。

见她头发衣服凌乱，曲比阿乌朝里头望了一眼，冷哼一声。“又在里头干些见不得人的事了。”

“你说什么！”阿比甘莎恼怒道。“不要没人要，就出张贱嘴巴到处说臭。”

“我嘴臭总比你让人骑烂的好——”

“你说什么！”阿比甘莎一巴掌打过去，她狠劲一甩，差点把瘦小的曲比阿乌打倒在地。

“你在干嘛！”古比正巧也往这方向来找人，见曲比阿乌被打得往一旁倒，连忙上前扶住她。

阿比甘莎瞪着自己烧辣的掌心，不服输地说道：“是她先出口骂人的。”

“你这个下贱女人。”曲比阿乌叫嚷。

“好了、好了。”见两人又要吵起来，古比急忙阻止。“主人还在等着。”

阿比甘莎瞪了曲比阿乌一眼，愤怒地走了开去。

古比与曲比阿乌走在后头。“你何必跟她斗嘴。”古比摇头。

“我就是瞧不惯，她总有一天会自食恶果的。”曲比阿乌抚着肿胀的脸颊，恼怒地说着。

古比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阿比甘莎回到住所后才发现大伙儿都在，似乎就等她一个人，她朝夕川行个礼，问道：“主人找我？”

见曲比阿乌与古比紧跟着走进来，夕川才说道：“我们要离开这里。”

“为什么？”阿比甘莎惊讶道。

夕川立刻看向索日，要他以白族话向大家说明。

“主人要到山上采药草治疗军将大人。”

阿比甘莎一听，这才安了下心。

“现在就走吗？”

“大家一起去找药草吗？”

“我们又不认识那药草的样子。”

其他人陆续发问，索日则代为回答，为免横生枝节，他打算先瞒着他们，让他们以为真的是要去找药草。

“出去山上透透气也好。”一向不多话的普布点了点头，说真的，他实在不喜欢这种王公贵族的生活，在这儿真要把人给闷疯了。

除了阿比甘莎外，其他人也都点了点头，一来是主人的意思他们自然听从，再来他们已经习惯劳动的生活，在府里十多日他们一直无所事事，说实在的还真不习惯。

阿比甘莎见状，也不好发表什么意见，若是依她的意思，她宁可待在这儿吃好穿好，自小她靠着美貌总能得到男主人的宠爱，就算干活也都是做些轻松的事，从没吃过什么苦，原以为一辈子就是这样了，谁晓得她的前任男主人才生病去世，她就让女主人给踢出门，卖给了人口贩子。

虽说如此，可她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她知道凭着自己的美貌，一定会再遇上宠爱她的男主人，谁晓得却在中途让现在的主人买了去，唉！与她当初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虽说这个主人待她也不错，昨天甚至还说他们若想离开也能自由离开，但她总不能就这样跑到赞路那儿说要当他的女奴，男人啊……总得吊吊他，她若这样跑去，就一点价值也没有了，要男人掏出钱来他才会珍惜，若是免费送到他面前，他很快就腻了。

想着赞路方才猴急的模样，阿比甘莎娇笑一声。露出胜利的笑容，他呀！忍不了多久的。

※※※※※※

夕川不停地抚着白马的鬃毛，忍不住发出赞叹声。“好漂亮的马。”

为了能让她快些采药回来，军将借了她六匹马，每一匹马的色泽都非常光亮，眼神清澈，她不懂马，只觉得每一匹都好可爱。

“上去吧！”索日伸手到她腋下将她抱起，让她侧坐在马鞍上。

夕川因他的举动而显出羞意，他似乎对于两人之间的肢体接触很泰然，可她总是觉得有些不够自在，虽然知道他只是纯粹帮忙，但她心里仍是别扭的。

阿比甘莎轻哼一声说道：“倒不知什么时候主人变他一个人的了，每次都把咱们晾在一边。”

“主人。”石拍跑上前拉着她的长裙子。“我可不可以跟你骑一匹马？”

“好。”夕川点头。

“你会骑马吗？”索日问道。

“我学得很快。”石拍立刻道。

“主人不会，你也不会，你们两个不能骑同一匹马。”索日摇头。

“石拍，你跟我一块儿。”阿比甘莎说道，以前的主人教过她骑马，所以这对她完全不是问题。

“我不要。”石拍在夕川脚边跳着，想跳上马背。

“别任性了。”阿比甘莎拖着他往另一匹马走去。“你啊！还太小，斗不过索日的。”

“什么？”石拍疑惑地看着她。

“上去、上去。”她示意石拍踏着马蹬上去。

“你们刚刚说了什么？”夕川在索日上马时间道。

“石拍不会骑马，所以不能跟你骑同一匹马。”他往后瞧了众人一眼，因为巴里呼玛也不会骑马，所以她与古比骑同一匹，其他三人则是各骑一匹。

“走了。”索日踢了一下马腹，率先奔驰而去，其他人则紧跟在身后离开军将府。

“索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夕川开口问道，她一手抓着马的鬃毛，一手抓着他的衣服，深怕自己掉下马去。

“没有。”他在心里估算着要往哪条路走。

“我觉得大家怪怪的。”夕川说道。“好像有很多心事。”除了阿比甘莎外，其他人今天都很少说话，她可以感觉到空气中有股不安的躁动。

“不用管他们。”他冷漠地说了一句。

夕川皱起眉头。“你怎么这么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不高兴的表情，第一次瞧见她的不悦，他还以为她是个不会动怒的老好人。

“你不是要丢下他们回家吗？”

他的说法让她不舒服。“我没有丢下他们，他们……我是说我回家以后，你们还是可以继续过日子。”虽然她也舍不得跟他们道别，但她并不属于这里。

“什么日子？再被拍卖的日子。”他冷淡地说。

她一时哑然。“我是说……你们自由了，不用再当奴隶了。”

“有些烙印是去不掉的。”他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她听不懂。“烙印是什么？”

他以最简单的方式让她明了，他拉起她的手触碰自己眉心上的疤。

她因为这种亲密而反射性地缩了一下手，而后才明了他表达的意思，她忽然想起奴隶的额头上都有个烙印的图案，在她看来很像象形文字，他们说那是个“奴”字，但索日额上的不一样，他的额上已看不清字，因为他以刀削去了一块。

“只要额上有这个烙印，就逃不开奴隶的命运。”他看着远方皑皑连绵的山头，思忖着若能离开这儿到中原，他就能摆脱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枷锁。

夕川细细地触碰他突起的疤痕，秀气的黛眉因忧愁而攒紧。“没有这个，你们会好一点吗？”

他垂眼瞧她，发现她的神情忧郁。

“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不过我可以试试看，或许我能帮你们把额上的烙印给去掉。”她回望着他。

他楞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晓得能不能成功，不过可以试试看。”在回去前，她能帮的就尽量帮吧！毕竟他们都待她很好。“晚一点你替我跟他们说。”

他盯着她，问道：“你在你的家乡也都对每个人这么好吗？”

她腼觍一笑。“我在我的家乡没有什么朋友，跟我最亲的是姊姊，不过我养了很多动物，有狗、小猫还有小鸟、兔子跟乌龟。”

“你没有朋友？”之前她一直把朋友挂在嘴边，他以为她有许多朋友。

“我有，只是不多。”

国中前她都是在家自学，她的玩伴大部分是动物，当然还有姊姊跟少数在家自学的小朋友，每个礼拜她会有一天和其他在家自学的小朋友一起玩耍，但当时的她对动物比对人有兴趣，所以就算与其他小朋友在一起时，她依旧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跟家里的宠物玩。

国中时她在女校就读，却很不能适应，这中间还休学了一年。她在班上总是静静的，当她好不容易跟几个同学说上几句话后，却又因为每个月的换位子而让她与她们渐行渐远，当她旁边的人换成不一样的同学时，她又得花时间适应，就这样反反复覆地，国中很快过去了。

念完国中，她在高中时进入男女合校，老师以梅花座来安排座位，她的前后左右都是男孩子，让她紧张得无法好好与他们说话。

感觉到她的胆小，再加上男女青春期时的别扭，身边的男同学都不太找她说话，她只跟班上一、两个女生比较熟稔，可上大学后也失去联络了。

念完高中后，她不愿再进学校，姊姊也不强迫她，只让她继续跟着家里附近的一个中医师父学习中医。

“妳的家在哪？”他转了个话题。

“在很远……”

“很远的地方。”他接续她的话。

瞧着他冷淡的表情，夕川继续道：“我不是……”“敷衍”两个字彝族话怎么说？夕川张着嘴，却又不知该怎么将自己的意思完整表达。“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今天……今天我一定会告诉你们的，我画图给你看，画图很清楚。”

见她认真的伸手到袋子内拿出笔记本，他握住她的手。“晚点吧！在马上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一握上她的手，她白晰的脸蛋立刻浮上羞色，夕川本能地想缩回手，没想到他却握得更紧。

“你……”

“你在家乡有喜欢的人吗？”他随口问道。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不过还是老实地摇头。“没有。”

“我听说汉人女子只要嫁了丈夫，一切都得听从丈夫的。”他又问了一句。

“以前是这样没错，但现在不见得是这样。”见他挑眉，她补充道：“我说的现在不是我们这个现在，是几千年后我的那个现在。”

他听得一头雾水，夕川也发现自己说得实在让人难以理解，于是道：“简单地说，是这样没错。”

她的话坚定了他原先的想法，只要得到她，她就势必得待在他身边，他的计画必须靠她来实现，他不能放她走。

“你弄痛我了。”夕川说了一声，不懂他为什么突然用力握她的手。

他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不自觉握疼了她，他立刻松手道歉。“对不起。”

“你不高兴吗？”他的眉头一直皱着。

“没有。”他刻意又握上她的手。“弄疼你了吗？”他抚着她滑嫩的手腕。

“没……没有……”她被他的举动弄得面红耳赤，慌张地抽回手，没想到力气用过头，整个人因作用力往后倒。

他伸手揽住她，将她往怀中带。“小心点。”

夕川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满面通红，她心急地想拉出一点距离，可他搂得很紧，推也推不开。

“索日，你放开我。”她心急地说。

“我担心你掉下去。”他稍稍松开手，让她能拉出一些距离。

“我不会。”她红着脸不敢看他，暗地里不停地深呼吸，希望能让双颊的热度快些退去。“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他沉着地问。

她抬头偷偷瞧着他。“我不会说。”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很冷淡，就算他们有肢体接触，他也显得有些淡漠，但最近这几天他忽然……热切了起来，不论是言语，还是肢体，都比之前热络。

“我让你不高兴？”他试探地问。

“不是。”她摇头。“有的时候我感觉你很……很遥远，有时候会让我害怕，有时候又很好……”

“我让你害怕？”他追问，他知道自己刚开始时不太友善，可若是因此让她害怕产生戒心，这就有些麻烦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心里的波动，姊姊说她有点像接收器，只要别人的情绪太过明显，她就会感受到，而因为强烈的情绪大都与痛苦、愤怒、憎恨、杀意等这些负面情绪有关，所以她比较能清楚接收的也大多是这种激烈的情绪。

就因为这样，所以造成她小时候非常害怕出门，害怕与人相处，一直到母亲将她的能力封住后，她才慢慢去习惯人群。

母亲告诉她，只要是人，都有负面情绪，有时一个人可能会因为某些原因而憎恨到想要杀掉一个人，可在现实中，他并不会真的去这么做，这些想法有时只是一种发泄，要她不可以当真而因此认定这个人是坏人，长大后，她渐渐能明白母亲所说的含义，但这不表示她接受到这些负面情绪时能处之泰然，只因它们有时强烈到会让她整个人承受很大的痛苦。

“现在我不怕你了。”她对他说道。“只是……”

“只是什么？”

她瞧着他的眸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你的眼睛有时候会有……有电。”

“什么？”他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就是……”她顿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个时代还没有电，可是她又不知道“会电人”的彝族话怎么说。“就是……会把人吸进去。”

她奇怪的话让他扬起眉。

“唉……”她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说道。“那不是很重要的话。”

“你的脸很红。”他抚上她的脸。

她的脸儿涨得更加通红，慌张地拉开他的手。“你……你为什么……”

他等着她把话说全，她却结结巴巴地说不完整，他凝视着她发红的脸说道：“你跟我以前的主人都不一样。”

“我……”

“我没喜欢过我之前任何一个主人。”他盯着她。“不过我喜欢你。”

她微张嘴，惊讶地圆睁双眼。她是不是听错了？他说喜欢她？

无视于她不知所措的神色，他继续道：“奴隶对主人是不能有这种男女私情的念头的，你现在一定觉得我说这个话很没羞耻吧！对你来说，我就像你脚上沾的烂泥巴，又脏又碍眼。”

烂泥巴？她想了一下他的话后，急急摇头。“不是，我没这样想，我说了你们是我的朋友。”她再次重申，这句话她说了好多次，可他们好像都听不懂似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能喜欢你？”他直言不讳地问。

她不知所措地垂下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我……”

瞧着她泛红的耳朵，他的嘴角满是兴味地勾起一抹淡笑。

“我要回家的，你……不要喜欢我。”她好不容易说出完整地句子。

“但是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夕川抬起头，一瞧见他的眼，又连忙低下。“你……你……”怎么办？她要说什么？她该说什么？她从没遇上这样的事，整个心紊乱不已，完全没了主张。

“你不喜欢我？”他又问。

她抓着腿上的长裙，吶吶地道：“我没想这个，你……你不要再问我这个了。”

她的慌张让他的微笑更深，他知道自己又更往前一步了，只要他能掌握她，所有的一切都会迎刃而解，这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轻而易举了，从小到大，他在各种人堆里打转过，人性他看太多了，他相信再过一段时日，她便会对他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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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现代

“哇！没想到有这个荣幸认识这么漂亮的小姐。”厉胜一见到晨风，便夸张地做出惊叹的神情。“真是仙女下凡。”他热络地握住她的手。“我叫厉胜。”

“你好。”晨风冷淡地说了一句，正想抽回手时，一个影像闪过脑海。

“我可以叫你晨风吗？”厉胜露出和煦的笑容。

“当然不行。”苗岚勋插话，硬是将两人的手拉开。

厉胜完全将苗岚勋排除在视线外，热络地继续说：“听说你是彝族人？”

“嗯！”她淡淡地应了声，眼角瞥了苗岚勋一眼。

他微微一笑，明白她快失去耐性了。“喂！”他推了一下厉胜的肩膀。“没看见我在这儿，你说你找到一个认得古爨文的教授。”

厉胜这才将视线移到苗岚勋身上。“对，他是专门研究爨文的，最近他才找到一批新出土的资料。”

“他在哪儿？”苗岚勋问道。

“他也在四川，不过他这人脾气有点古怪，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他见你们的。”他的手臂抬高架在苗岚勋的肩上，笑道：“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替你办这件事，你怎么谢我？”

“请你吃顿饭——”

“那不便宜你了。”他笑咪咪地转向晨风。“这样吧！让小姐亲我一下作为奖赏怎么样？”

顿时，苗岚勋与晨风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僵硬，厉胜瞧着两人奇怪的表情，急忙道：“干嘛呀！这么严肃，我开玩笑的。”

“好了，少废话，把住址给我。”原本这事只要在电话中就能说清的，可这小子偏偏要约出来见面，说是想见见晨风，如果他不答应的话，他就不给住址。

“他住的地方很偏僻，用说得说不清楚，我载你们过去。”他拍了一下车子的引擎盖。“来，上车吧！”

“等等。”苗岚勋将他拉到一旁。“别闹了，这件事非同小可，快说住址。”

“我没闹，我载你们过去。”他瞧了晨风一眼后说道：“有这么漂亮的小姐作伴……”

“你别想动她的主意。”苗岚勋警告地说了一句。

厉胜楞了一下。“什么意思？难道你们……”见苗岚勋点头，他抱怨道：“这太没天理了吧！你不是道士吗？道士要清心寡欲吧！”

他挑眉。“谁规定的？”

“你们好了没？”晨风不耐烦地看了两人一眼。

“好了、好了。”厉胜推开苗岚勋。“小姐，请。”他殷勤地替她打开车门。

晨风瞥他一眼，说道：“你要开车？”

她的话让他怀疑她是不是脑袋有问题，他的车当然是他开。

“你最好坐后座。”晨风说道。“我不想出车祸。”

“什么意思？我开车技术很好——”

“等等。”苗岚勋拍了一下厉胜的肩，阻止他再说下去。“妳看到了？”

晨风点点头，坐进车内。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车我开。”苗岚勋伸手向他要钥匙。

“为什么？”

苗岚勋将他拉到一边。“这件事很难解释，不过，你最好相信她的话。”

“为什么？”厉胜瞥他一眼。“我知道了，有人吃醋对不对？”他促狭地说。

苗岚勋见他一脸贼笑，忽然改变主意，他走到车前，弯身问道：“有生命危险吗？”

原在闭目养神的晨风在听见他的话时睁开双眼。“没有。”

“那就好。”他抬起身子，对厉胜说道：“好了，算我没说，上路吧！”他打开后座进入。

厉胜不解地搔搔后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拿出钥匙，坐进驾驶座内，顺手扣上安全带。

一路上，就听见厉胜殷勤地对晨风说着话，可晨风的反应一直很冷淡，她甚至打起瞌睡来。

“我这阵子闲得很，符小姐想去哪儿只要跟我说一声就成了，我随传随到，你就当我是出租车，不过，我是免费服务，四川有很多好玩好吃的东西，包准你在台湾没见过也没吃过——”

晨风打个呵欠，疲倦地闭上双眼，这阵子为了妹妹的事忙得心力交瘁，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尽管四周风景明媚，她也无心欣赏。

“怎么，我说的话很无聊吗？”厉胜问道。“倒是第一次有女生听我说话听到打呵欠的。”

“之前的每个都是聋子吧！”苗岚勋抬杠似的调侃。

“说什么啊！你这个骗财骗色的牛鼻子老道。”厉胜由奇www书Qisuu网com后视镜瞪他一眼。

苗岚勋从衣袖内抽出一张符箓贴在他的后脑上。

“搞什么！”厉胜伸手将符纸拿到眼前。

“你肩上坐着一个长舌鬼，我让他魂飞魄散。”苗岚勋认真地说。

“好啊你！”厉胜回头将符纸丢到他身上。“骂人还拐弯抹角。”

就在这时，一头驴子从路边横贯而出，苗岚勋厉声道：“小心！”

厉胜回过头，本能地踩煞车，方向盘往左打，车子在瞬间失去控制冲离道路，车子往横偏去，眼看就要撞上树干，厉胜惊喊一声，死命转着方向盘，在千钧一发之际擦过树干，车子也因此停了下来，因为受到撞击，气囊弹出，打上厉胜的脸，他在车子停下后，惊叫两声，骂出一串脏话。

“呼……”苗岚勋吐出一口气。“风，你没事吧！”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一旁的厉胜犹自惊魂未定的骂着脏话，苗岚勋开口道：“喂，女士在场，收敛一点。”

厉胜立即住了嘴，随即赔礼道：“不好意思，不过这他妈的安全气囊怎么让它消气啊？我快窒息了啦！”

咒骂一阵子后，他才搞定一切，等到三人再次上路，驾驶座换了人，厉胜斜躺在后座，不停地抚着胸口。“要命，肋骨好像被气囊打断了，我看先送我到医院检查一下好了，我觉得呼吸困难。”

“你是心理作用吧！”苗岚勋瞄了一眼晨风。“妳呢？没被气囊打伤吧！”

“我很好。”她不耐地回答，他已经问好几次了。

“如果不舒服要讲。”他叮咛。

“我不舒服。”厉胜在后座哀嚎。

苗岚勋叹口气。“你的男子气概呢？快找出来。”

厉胜的目光在后视镜中凶猛起来。“你让我打到肋骨断，我的男子气概就回来了。”

“你现在这副娘样，我怕你等一下会尖叫：我的拳头碎了、我的拳头碎了。”

厉胜怒喝一声。“苗岚勋，你给我停车单挑。”

“我怕你尿裤子。”

“你拉屎！”

“你们两个闭嘴行不行！”晨风受不了地斥责一声。“我坐的是娃娃车吗？”

车内顿时一片安静，晨风撂下狠话。“你们再吵，就统统下车。”

“是他先的。”厉胜立刻喊冤。“他对伤患出言不逊，加重我的伤势。”

苗岚勋翻了一下白眼，瞧见晨风回头凌厉地扫了厉胜一眼，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快意。

“你再故意挑衅，我会给你好看。”晨风也没放过苗岚勋。

苗岚勋勾起嘴角。“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

她斜瞄他一眼，随即闭上眼。“安静才会让我开心。”

厉胜在两人间瞧了几眼，小声问道：“你们吵架了？”这一路上他都觉得两人的气氛怪怪的，可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时机切入询问。

“你管好自己就行了。”苗岚勋在交叉路口慢下速度，确定没有来车或动物跑出来凑热闹后才疾驶而去。

厉胜窃笑两声，一派悠闲地说；“那表示我还有希望啰！”

苗岚勋由后视镜瞪他一眼。“你识相点。”

“识相是什么？”厉胜痞痞地说。“我只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听见这话，原本想反驳的苗岚勋忽然心念一转，笑道：“算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为免你说我度量小，就公平竞争吧！”

因为与他期待的反应不同，厉胜反倒楞了一下。“你是说真的？”

“当然。”他瞄了一下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的晨风一眼。“我们别在“窈窕淑女”面前讨论这个，很不礼貌。”

听完他的话，厉胜难得的安静了下来，心中不断揣测着，这苗岚勋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实？

※※※※※※

“我们不是往山上的路走。”普布在经过叉路口时出声说道，他们应该往右走到斜阳峰，可他们却走了左边这条路。

“你是不是走错了？”阿比甘莎策马与索日并驾齐驱。

“没错，我们要一路往北。”索日拉停马匹，等待其他人聚集后才道：“我们不回军将府了。”

“什么？”阿比甘莎惊叫一声。

其他人也一脸诧异，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军将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算没有主人也能复元——”

“但是为什么？”阿比甘莎急道。“等大人的伤好再走也不迟。”

“等到军将的伤好，恐怕就走不了了。”索日说道。“因为到时一定会有更多的人上门求助，主人心肠软，不会拒绝别人，这样一来我们永远也走不了，这还是好的情况，万一军将看上主人的医术，想要强留主人在府中，他是官，我们是奴，没办法跟他对抗，更别说保护主人。”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听起来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我们自然听主人的，只是这一走……万一军将大人追上来……”阿西木嘎皱下眉头。

“是啊！大人见我们没回去，一定会大发雷霆的。”阿比甘莎立刻道。“万一派兵来追我们，这样反而更糟。”

“等他发现时，已经过三天了，再说，他不知道我们往哪里去，就算想追也没办法。”他们跟军将说需要三天采药，等他发现不对劲，至少也是三天后的事了。

“我们那么多人，一路上都有人瞧见我们，很容易追查。”普布说道。

“是啊、是啊！”阿比甘莎点头。“还是不要得罪军将大人的好。”

“这条路是茶马商人往来的必经之路，我们混在其中多少可以掩人耳目。”索日说道。“一直往北走可以到丽江，再过去就是蜀川，汉人的领地，到那儿就安全了。”

“到川地可要不少时间。”古比说道。

“所以我们没时间浪费在这儿，赶路吧！”索日拉了一下缰绳，调整马的方向。

“等等……”阿比甘莎出声道。“主人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众人全转向她，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语。

阿比甘莎深吸一口气后才道：“主人说过，我们随时想离开都可以。”

“妳想走？”索日眼神犀利起来。

阿比甘莎顿时发现不友善的目光在她身上聚集，她吞了一下口水。“……对……对。”她挺起胸膛。“主人到了川地就要跟着亲人回家，留下我们……反正早晚都要分开，我自然要为自己打算。”她相信跟着赞路会比跟着现在的主人好。

“主人不会丢下我们。”石拍激烈地反驳。

石拍的叫喊让夕川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现在已多少能听得懂一些白族话，虽然方才大部分的话语她还是一知半解，可石拍这句话她是清清楚楚明白的，昨天他也曾这样大声地问她，她不知怎么回答，支吾地说不出半句话。

“对不对，主人？”石拍扭动着跳下马，跑到夕川身边。“主人你说话，你不会丢下我们的，对不对？”

看着石拍恳求的眼神，夕川一阵不忍，他的模样就像被陷阱夹伤脚的小兔子，她不知该怎么拒绝。“我……我不知道，我问姊姊……如果姊姊说可以，我再带你们回去，我是说……如果你们想的话。”

石拍一听，笑容大刺刺地挂满脸，他兴奋地回头对阿比甘莎说道：“你听到没有，主人说要带我们回去。”

阿西木嘎与曲比阿乌顿时露出松口气的表情，他们还以为主人真的不要他们了。

“我是说姊姊答应的话。”夕川在一旁补充，可没人听到她说的话。

“这下你没话讲了。”曲比阿乌瞧了阿比甘莎一眼。“你该不会是想回军将府，跟那个男的一块儿吧！”

被说中心事，阿比甘莎的表情变得很难堪。“不用你管，主人说过我们可以自由离开。”

“你想走吗？阿比甘莎。”夕川总算捉到她说的话语，有时他们说得太快，她跟不上。“没关系，如果你……”

“你现在不能离开。”索日抓了一下她的肩，示意她不要说话。

夕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现在回去军将府，我们的谎言就被拆穿了。”索日说道。

“那倒是。”古比点头。

阿比甘莎咬了一下唇，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办。

“你最好跟我们一块儿走，三天后你要离开再离开。”话毕，他立刻驱马前进，不愿再浪费时间。

石拍急忙跑回阿比甘莎身边。“主人要走了，快拉我上去。”他抓着马想爬上去。

阿比甘莎恼火地推开他。“你去跟别人坐一块儿。”她不理他，扬长而去。

“喂——”

“上来吧！”普布弯身由后伸手将他抱起，让他坐在身前。

“她怎么了？”石拍气愤道。“她为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别问。”普布打断他的话。

“哼！”石拍生气地在胸前交叉双臂。“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可以帮主人做很多事，我会检木柴生火，还会挑水，主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还会唱歌给她听，主人说我唱得很好，我……”

“石拍，闭嘴。”普布简单地说了一声。

“可是……”

“男人话不要多。”

石拍回头瞄他一眼。“我还不是男人。”

“所以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学习。”他一板一眼地说，他记得前不久他还是个胆怯寡言的小孩，怎么现在变得如此聒噪。

石拍又瞥他一眼。“你现在还觉得主人不是好人吗？”

普布缄默的不发一语。

石拍高兴地道：“当初你说主人没一个好的，结果你错了，所以我不用听你的。”

“那我只好把你丢下去。”普布立刻道。

石拍张大嘴。“你……”

“我是认真的。”

石拍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巴。

※※※※※※

“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就在这里。”夕川一边喃念，一边在笔记本上画着地图。“而且我是从很久……嗯！唐朝大概是西元几年了……”她努力回想以前上的历史。

“算了，说个笼统的数字就好。嗯，一千多年后来的。”她在笔记本上画上一条直线。“这里是唐朝，然后宋朝、元朝、明朝跟清朝……可是我又不会用彝族话说这些朝代。”她懊恼地蹙着眉心。“还是不要讲这个好了，就说从一千年以后来的，如果他们不信……那……”她顿住，那怎么办？

“唉！”她叹口气。

“怎么了？”

夕川抬头看着正在生火的阿西木嘎。“没什么。”她以简单的白族话说着，为了避开高大人可能的追赶，他们没找旅店住，而在一条溪旁扎营。

“主人。”

“嗯？”夕川看着他。“什么事？”

“没……没什么。”他静静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夕川放下笔，问道：“你以前……住哪里？”她以简单的白族话说着。

阿西木嘎望向她，黝黑的脸露出一抹笑。“在一个小村子。”

“哪里？”

阿西木嘎以树枝在地上简单地画了个图。“我是那里最好的木匠。”见她不明白，他将树枝交迭试着做出简单的东西。

夕川好奇地看着他快速地将树枝搭盖起来。

“嗯……”夕川看着他渐渐成形的外观。“房子，是房子对吗？”夕川露出笑。

“房子。”阿西木嘎学着她的语言说了一次，而后以帕尼话再说一次。

夕川跟着他说了一句，随即将之写在本子上。

见主人喃念着把他的话写下来，阿西木嘎露出一抹腼觍的笑，之前主人只能以纳苏话跟索日沟通，但现在她已能说一些帕尼话了，在与她相处的这段时间，他知道她是个好心肠的主人，她待他们每个人都很和善，也从来没打骂过他们。

他心里清楚，遇上这样的主人是他的福气，可主人一直说她要回家，还说他们若要离开随时都可离开，这话让大伙儿都心惊胆跳，他自然也不例外，幸好后来石拍让主人改变心意，说会问家人能否把他们全都带回去，大家这才安心了些。

他担心的是，若万一只能挑一些人回去，他被选上的机会不太大，毕竟他是这儿年纪最长的。

阿西木嘎，我们买了年轻的奴隶回来帮忙，你跟着人口贩子走吧……

“阿西木嘎？”

他回过神。“啊！对不起，主人，我没听到你刚刚说什么？”

“你怎么了？”夕川偏头看着他落寞的表情。

“没……没有。”他振作起精神。“我很会盖房子。”他比画着。“我能帮主人盖房子，扛木头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

夕川努力地听他说话，可他说得太急，而且还一大串，她实在听不懂。

“阿西木嘎，你说慢一点。”夕川出声道。

他正打算从头说一次，其他人已陆续走了回来，阿西木嘎顿时安静下来，没再启口。

夕川追问了几句，见他没打算说下去，只得放弃，石拍不知从哪儿采了果子，高兴地蹦跳着回来，一到她身边就叽哩呱啦地说个不停。

巴里呼玛、阿比甘莎与曲比阿乌则开始忙着张罗大家的晚餐，用完膳后，石拍开始唱歌，后来阿比甘莎也加入，还一边跳舞，夕川笑着看他们表演，阿比甘莎身材玲珑，跳起舞来婀娜多姿，看起来真的很赏心悦目。

唯一臭着脸的大概就是曲比阿乌，对于阿比甘莎的表演她向来觉得是妖惑之术，是用来迷惑人心的。

表演完毕后，夕川拿起笔记本，紧张地看了众人一眼后，说道：“我有……有事跟大家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夕川顿了一下才又开口。“这个……”她将本子朝外，让大伙儿瞧见她画的图。

“我们现在在这里。”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大略区域。“我的家在这里，台湾。”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偏，发现好遥远，而且还很小。

“主人，这白白的是什么？”石拍指着图上的一处。

“这是海。”她望着索日，要他翻译。“这是很大很大的海，要坐船。”

大伙儿立刻面面相觑。“海，跟洱海一样吗？”

索日将大家的疑问翻给她听。“洱海？”夕川喃念了一下，这彝族话她好像有印象，但到底是什么呢……对了，她想起来了。“比洱海大多了，洱海在这里。”她在大理附近画了一个湖。

阿比甘莎看着洱海的面积，又看看主人住的家乡。“这么远……”她拧着眉心，她并不想到这么远的地方去。

大家又互看一眼。“没想到这么远，”古比摸摸下巴。“不过没关系，我喜欢到没去过的地方见识见识。”

“主人，那我们骑马要骑几天，还有，要坐多久的船才会到？”石拍又问。

夕川一时语塞，这该怎么回答？她也不知道骑马要多久，她只知道坐飞机，但要怎么跟他们解释“飞机”？他们是不会理解人为什么可以飞到天空的。

“好几个月吧！”夕川随口说道：“船的话……如果从这里坐船，一天内应该可以到。”她指了一下金门的地方。“不过，我们现在先到这儿就行了。”夕川指了一下四川的位置。

“主人，你为什么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你来这里做什么？”石拍好奇地问。

因为他说的有些快，所以夕川直觉地看向索日，等他翻成纳苏话后，她才支吾着回答。“我……我们做生意。”

“什么生意？”石拍又问。

夕川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幸好索日为她解了围。

“你问题真多。”索日瞥了石拍一眼。

“男人话才要少，我现在还不是男人，当然可以讲很多。”石拍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我去河边一下。”夕川急忙找个借口离开。

“主人要梳洗吗？”巴里呼玛询问。

“我……我泡脚就行了。”夕川示意她不用跟上，只要她要洗澡，巴里呼玛就会热心地想帮忙。

夕川起身往河边走，不过她能感觉他们的视线一直跟着她，到了视线外，她才放松地吁口气，她想，她还是不要告诉他们她来自未来的好，一来是因为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们的问题，二来是姊姊也不赞成她提这件事，担心他们无法接受而把她当成妖怪。

夕川甩甩头，将烦人的事逐出脑外，她还是先别庸人自扰，目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因为走得太快，她差点让自己的脚绊倒，骑了一天的马，她的腰跟屁股好痛，虽说是侧坐，但她觉得侧坐比跨坐更为辛苦，到下个城镇后，她要记得买条裤子，不然也得买条宽大一点的裙子，否则一直侧坐，她的腰恐怕会断掉。

好不容易到了溪边，夕川长长的吐口气，先在草地上坐下休息，脱下鞋子，裸足踏在草地上，望着水面的月色，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呼吸与周遭的树木花草趋于一致。

她静静地感受大自然深沉的律动，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全身放松，放松得几乎要睡着了，她舒服地往旁边倒，却撞上了某个东西，让她惊醒过来。

她望向来人。“索日……”他什么时候坐在她身边的？她急忙坐正身子，离开他的怀抱，脸蛋晕红着。

“我来一会儿了。”看出她的疑问，他自动说明。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低垂螓首，掩饰羞意，自他说了喜欢她后，她发现自己对于他的存在忽然敏感了起来。

“你睡着了。”他将手上的东西给她。“你忘了带这个。”

手电筒？夕川抬起眼望着他，一接触到他琥珀色的双眸，她感觉双颊又炽热起来。

“妳不是怕黑？”只要到了晚上，她去任何地方都会带着手电筒。

“谢谢。”她低声说。

索日偏头瞧着她，她优美的颈项让他有些心猿意马。“主人不用跟奴隶道谢。”

“我说了你们是我的朋友。”她觉得他们的对话总是这样重复进行着。

他没有说话。

夕川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结巴地问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红着脸面带羞怯，今天在马上她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却不好意思开口，遂隐忍到现在。

他有想过，如果她问这个问题时他该如何回答，他会告诉她，她温柔美丽，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喜欢她，但因为两人的身分问题，他一直压抑着自己……

但现在，望着她清澈怯生生的眸子，他忽然说不出口，想利用她的同时，他觉得自己也多出了愧疚之心，每回见到她害羞地望着他时，他心中就升起一股异样的感受。

“你……”他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夕川微低着头，静静听着。

“你给了我一个希望。”他不知该如何确切的表达，但她给他的感觉就是希望。

她疑惑地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妳！”他突然感到一股烦躁，最后只简单地说了句。“很好。”

夕川正想问下去时，他忽然站起身。“回去吧！晚了，你该睡了。”

她可以感觉他心中似乎有股烦躁不安的情绪在流动，她张嘴想问，最后却只化为一个字，“好。”

她穿上鞋，自草地上站起，打开手电筒为两人照亮前方的路，静静地与他回到了营地。

※※※※※※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他们还没回来。”高年山靠着床板，眉头紧皱。

“属下已经派人出去找了。”赞路说道。

“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当初应该派人跟着才对，高年山忖道。“我这疮伤好不容易有了起色……”

“大人，有个孩子送来一封书信——”

“一个孩子送的书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没瞧见我在跟大人说话吗？”赞路怒声斥责。

门口的士兵将身子弯得更低。“是……但这信是符大夫写的。”

“符大夫？”高年山惊讶道。“快拿进来。”

“是。”士兵恭敬地将信递给赞路，再由赞路交予高年山。

高年山一瞧见雪白的纸张与纸上的蓝字时，就相信这的确是符大夫的东西，他曾见过她以这种神奇的笔写字。他打开纸，心急地读着纸上的字。

“怎么样，大人？”赞路好奇地问。

高年山读完后才道：“她走了。”他皱着眉头将纸递给部下。“她说有急事得离开，还说我的病已经没有大碍，只要请个大夫把把脉就知道了。”他顿了一下，朝门口的士兵问：“那个小孩呢？有留下他吗？”

“留下了。”

“让他进来。”

“是。”士兵朝身后的孩童说道：“进去吧！”

“是。”孩童恭敬地回答，他低着头，入屋后便跪在地上。“大人。”

高年山瞥了赞路一眼，示意他问话。

“符大夫是在哪儿把信交给你的？”赞路说道。

“就在城里。”

“哪个城？”赞路捺着性子追问。

男孩楞了一下，抬起头。“就是这个城啊！”他的问话怎么这么奇怪？

“在这儿？”赞路大吃一惊。

“她还在城里？她是什么时候给你的？”高年山追问。

“五天前给的——”

“五天前？！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拿过来！”赞路喝道，面露怒意，双眸瞪大。

男童被他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瞠大眼瞧他。

“还不快说！”赞路斥责。

“是……是……”男孩结结巴巴地。

“别吓着他。”高年山皱眉，这一吓，反而问得更慢。“你别怕，老实说来，有赏给你。”

男童结巴地说道：“是……是他要我五天后才拿来的，他说……他说跟人打赌，赌我会不会照着他的意思做，如……如果我没做到，那就得把钱还他。”

“大人，看来他们是计画好的。”赞路说道。

高年山又问了男童几句话后，便将他打发出府。

“大人，就这样让他们走了吗？”没好好毒打索日一顿，实在让他不甘心。

高年山沉吟一会儿后，说道：“你去找个大夫回来替我诊脉，看看我的身体是不是没有大碍了。”

“那他们……”

高年山闭上眼，沉吟了一会儿后才道：“我要你亲自去做一件事。”

“大人请说。”

“你私底下带些人探听他们的下落，如果真的如符大夫所说，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他顿了一下。“那她就是我的恩人，不要伤害她，可索日不能留在这个世上。”

赞路吃了一惊，虽然他对于索日的无礼始终耿耿于怀，可大人跟他没有过节，为何……

“原因你就不需要知道了。”高年山睁开眼。“这件事你做得到吗？”

赞路朗声道：“是。”

“去办吧！等等……”高年山停了一下。“别让符大夫瞧见你的脸，她毕竟救了我的命，我却反过来要杀她的奴隶……”

“大人放心。”赞路立刻道，“属下明白。”

一呙年山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出去了，一到廊上，赞路立刻露出狼一般的笑，他这人向来有仇报仇，原本只是想让索日吃顿苦头，没想到军将竟要自己杀了他。

“看来你这奴隶还真会得罪人。”赞路的手不自觉的放在刀鞘上。“这下可怪不得我了。”

※※※※※※

溪水映着晚霞，火红的颜色像是要将整条溪燃烧起来一般，可对于此番景象索日没有一丝欣赏的意图，只是朝着身体和脸泼水，洗去一天的尘沙。

“你不可以一直霸着主人。”

正以河水泼脸的索日在听见这句话时停下了动作，不过没有回应对方的话，依旧泼着水冲凉。

“明天换我跟主人一起骑马。”

索日将上衣褪至腰间，开始泼洒上身。

“我这几天已经学会骑马了，所以明天换我跟主人……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发现索日根本没反应，石拍放大嗓门。

索日斜睨他一眼，瞧见他胆小地退了一步。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他回了一句后，又开始冲凉。

石拍张嘴，一时之间想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主人是大家的，你不可以这样。”

索日直起身子，石拍立刻后退一步，随即挺起胸膛。“虽然你力气大，不过我不怕你。”

“你会游水吗？”索日问道。

石拍楞了一下，老实道：“不会。”

“如果我把你丢进河里，你怕不怕？”他上前一步，一脸威吓之意。

石拍惊吓地后退好几步。“你……”他的脸气得通红。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矮小的他。“要别人听你的话，就要比那个人有力量。”

石拍瞧着他高大结实的身形，忽然气愤起来。“我会长大，我会长得比你高，比你有力气……那……那时候你已经老了。”他握紧拳头。

索日讽刺地勾起嘴角。“那就快长大吧！小鬼。”他挥了一下手，示意他离得远远的。

石拍气愤地瞪着他，看着他又蹲回河边，自顾自地泼着水，他往林子的方向走了几步，随即偷偷摸摸地往回走，蹑手蹑脚地来到索日身后，双手往前推上他的背。

可才碰上索日的背，他的手忽然被他抓住，他还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天地在一剎那间颠倒过来，下一刻，河水已经钻进他的鼻口。

“啊……”他在河水里大叫，随即让河水呛到，他慌张的拍打着水。

索日单手将他拉起，瞧着他一脸惊恐的表情。“没力量又没脑袋，就只有死路一条。”语毕，索日又将他压入河里。

“嗯……”石拍在水面下惊恐的抓住索日的手。他要杀他，他要杀他……

见他快不行了，索日又将他拉起，嘴角藏着嘲讽的笑。“好玩吗？要不要再来一次？”

“不……咳……咳，不要……”石拍攀着他的手想上岸，脸色发白。

“下次敢在我背后偷偷摸摸，我会淹死你。”索日严厉地看着他。

石拍点点头，索日这才拉起他。石拍狼狈地撑在地上，大声喘息，索日听见他啜泣的声音，于是瞧他一眼，听见他吸鼻水的声音。

“你要哭就一个人到一边哭去，不要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索日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石拍大声道：“我才没哭。”他抓起沙土，生气地丢向他。

“你再丢一次，我就把你丢到水里，这次我不会再抓住你。”索日厉声道。

石拍抓起沙土的手停在半空中，一脸苍白。

索日拍掉胸膛上的尘土，起身道：“如果不想人家溺死你，就学好怎么游水。”

“我会告诉主人说你要淹死我。”石拍大声地叫着。

索日没理他，只是穿好上衣，听见他仍继续叫嚷着，“你是坏人，没人喜欢你，你走开，主人不应该买下你的，你——”

“你们在吵什么？”曲比阿乌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大吵大闹的，声音都传到林子里去了。”

索日没费事回答她，因为石拍又嚷叫起来，他弯身检起方才收集的树枝，径自往林内走去。

“他把我丢进河里，要淹死我。”石拍气愤地嚷嚷。

曲比阿乌瞄了离去的索日一眼，拿着主人给她的塑胶袋到河边装水。“他不是好惹的人，不要跟他太接近。”她对着一身湿的石拍说道。

“我只是跟他说主人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打个喷嚏，随即脱下衣裳拧干。

“他是做得太明显了。”曲比阿乌说道。“好了，快去把衣服烤干，不要生病了，索日的事，我们会找个时间大家讨论。”

石拍又打个喷嚏，这才急忙跑回林子里，曲比阿乌瞧着他奔跑的模样，忽然想起他现在与之前的胆怯判若两人，她不知道他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不过，他必定因为他的眼睛而受到欺侮与漠视。

在这年代，不能做事的奴隶就跟废物没有两样，主人会买下他，也算是他的造化，想到这个主人，曲比阿乌不禁皱起了眉头。

“好是好，可没一点判别是非的能力，怎么会去信任索日这种人。”她哼地一声。“要我说，他迟早会害了我们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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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阿母，喝药。”男孩抬起瘦弱的母亲，将碗中的草药灌入她嘴中。

妇人张嘴喝了一口，才咽下去就呛了出来。

男孩放下碗，以袖子拭去她嘴边流出的药汁。“再喝一点，喝下去就会好了。”他再次拿起地上的陶碗。

“阿母……有话……有话跟你说……”妇人抓着儿子的手。

“你喝药。”他又将碗塞到她嘴边。

“阿母……不行了……”

“你会好的，巫师说你会好……”

“索日，听阿母说……”妇人虚弱地咳一声。“这件事……定要告诉你……”

“等你好了再告诉我。”男孩执拗地说。“你快喝药。”

“这件事很重要……”她喘气。“你到墙角……墙角……那里有东西……”她指着破屋的一角。

“你先喝药，喝完药我再去……”

“你不拿，我不喝。”妇人抿紧嘴。

“好，我去拿。”他小心地将母亲放在草席上，快速地走到墙角，拨开放在墙边的茅草，果然瞧见有个洞。

“你伸手进去，里头有东西。”

他立刻将手伸进洞里，这洞不大，他困难地以手指摸了一番，发现洞上好像有东西，他往上枢，将一块布料挖出。

他看着奇怪的小布，不明所以的回到母亲身边。“我拿出来了，你快喝药。”他扶起母亲。

“我说完话，就喝……”她喘口气，将布料摊开。“这是你还是小婴儿的时候穿的，就穿在胸前……”她拉起两条细绳。“这绑在你的颈后……你看这布，不是一般人家的。”她抚着上头精细的绣线及上好的绸缎。

索日不感兴趣地听着，不明白母亲说这些做什么。

妇人抬手抚过儿子的脸。“你跟阿母的这些奇#書*網收集整理年，吃了好多苦……咳……以后你不用再吃苦了，你……”她喘口气。“拿着这个去找你亲生的父母。”

索日呆住，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不是阿母生的，十一年前我听到外头有婴儿哭声……”

“阿母，你在说什么？！”索日惊讶地瞪大眼。

“那年阿母流产，捡到你时心里很开心，我想是天神看我可怜，所以把你送来给我，却没想到……阿母害了你，害你……变成了奴隶，这几年你吃了这么多苦，都是阿母……咳……”

“阿母，别说了。”他激动地拿起碗。

妇人抬起手，抚着他额上的奴隶印记。“阿母害了你……”

“不要说了，你喝药……”

妇人听话地喝了一口。“你的父母一定是贵族……”

“我不要听。”他摇头。

“一定……”她抓着儿子的手。“一定要去找他们，以后你就……不用再吃苦了。”

“阿母……”

妇人张嘴，无力地说：“我喝不下了……”

“再喝一口。”索日心急地又灌了一口。

她轻咳一声，视线牢牢地锁着儿子的脸。“一定要离开这里……去找他们，你不是奴隶……”她无力地垂下手。

“阿母。”他心急的摇了她一下。

她看着儿子的脸在她眼前愈来愈模糊，小声叮咛，“记得去找他们，去找他们……”

“阿母，你说什么？”他低下头，将耳朵贴在她唇边。

“记得……去找……找你父母……”

突然，木门让人踢开，一个宏亮的声音喊道：“还不起来干活，是不是想偷懒？”

索日没理会他，只是喊着母亲。“喝了药你就会好了。”他强行打开母亲的嘴，将药汁灌入。

“还不出来！”工头进入屋内，鞭子一甩就往索日的背上打去。

索日转头瞪他一眼。“我今天不做工，我要照顾阿母。”

“你说什么！”工头怒斥。“竟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不要命了！”他又抽他一鞭。

索日挺了一下背，继续喂母亲喝药。

工头走近，一脚踩上他的肩。“不要在这里跟我哭死哭活的。”他瞄了眼一动也不动的妇女，弯身探了一下她的鼻息。

“你做什么！”索日挥开他的手。

“人都死了，还在这里装模作样。”他一把抓起索日，将他拉离地面。

索日被他一抓起来，手上的碗掉了地，剩下的汤汁洒在草席上，染成紫黑，像母亲唇上的颜色。

“怎么了，小鬼，死了娘就要哭啦……哈……”工头大笑起来。

索日的视线由母亲死灰的脸移至工头臃肿肥胖的脸，他的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索日抓着他仰笑的头，用尽力气撞向他的头，笑声戛然而止，他听见两人脑袋撞击的声响，就像远方的雷声。

工头的尖叫声像被扼颈的公鸡，他的手松开，索日掉到地上，鲜血由额头流至眼前，他抓起地上的砖块打上工头的肚子，将他击倒在地，再伸手抓起鞭子绕上工头的脖子，嘴角的血腥味像母亲咳出的血飘散在空中，带着一丝腐臭，他勒紧鞭子，一寸寸收紧……

“不行、不行……快松手、快松手……”

遥远而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索日、索日……”

杂沓的脚步声盖过遥远的女声，他的身体在剎那间感受到剧烈的痛苦，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被打到一旁，撞上母亲的身体，木棍重重地打上他的腰背，他呻吟一声，本能地抬手护住头。

“这小子好大的胆子……”伴随着怒骂声，木棍不停地打在他身上。

“不要打他，快住手……”

女人的声音愈来愈大。“索日，没事了，不要想了。”

他喘息着躺在地上，闻到泥土的草味。

“索日，没事了。”

温暖的手碰上他的手臂，他睁开眼，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是……

索日倒抽一口气，浑身一震，倏地从梦中惊醒，双眸瞪大，一双惊吓的眼睛也正盯着他，白亮的匕首在月色下发出慑人的光芒。

两人同时惊讶地瞪视对方，这时夕川的大叫声让两人同时有了动作。

“索日小心！”

拿匕首的汉子往前刺去，索日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腕，右手一抖将他甩到一旁，汉子的手臂立刻脱臼，他的痛叫声惊醒了睡梦中的人。

“索日，不要伤他。”夕川大叫一声，她的表情在汉子的痛叫声中扭曲了一下。

索日将他脱臼的手反转到背后，他立刻痛得哀哀叫。

“他是强盗吗？”石拍害怕地问，他张开双手对身后的夕川说道：“主人你别怕，我会保护你。”

“还蒙着面。”古比好奇地走近，拉下他的面罩，就见一个脸长得像大蒜的男子，小小的眼睛，扁扁的鼻子，鼻子上还有一粒粒的斑点。“嗯……难怪要蒙面，长得是不好看。”

“你是谁？”索日冷声问。

汉子咬着牙不说话，索日又扳了一下他的手，他再次痛得大叫。

“索日——”夕川白着脸，眉心紧锁。

索日抬起头，瞧着她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梦中的那张脸，他甩开影像说道：“你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他差点忘了她见不得别人痛苦。

夕川摇摇头不愿走开，方才的梦让她担忧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先把他的手接回去再问话吧！”

索日心里有万般的不愿，但他并没有花费时间争论，只是按住汉子的肩，拉起他脱臼的手臂转了一圈后，用力将骨头顶回原位，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咬碎鸡骨头的声音，夕川缩了一下肩膀，汉子则再次惨叫出声。

“你是什么人？”索日问道。

“我……我只是路过的人……”

索日一个字也不信，不过他现在不打算追究，他有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要杀我？”

众人一听，都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他只是单纯的盗匪。

“他要杀你？”古比疑惑地抚着下巴。“这没道理啊！”索日不过是个奴隶，为什么要杀他？

“是啊、是啊……”仍被压在地上的汉子立刻附和。“我没要杀你。”他微抬头，瞧着索日。“我只是……只是……”

索日拉起他的头，低声道：“你再不老实说，信不信我扭断你的手。”他的手劲开始变强。

“别……别……”汉子大惊失色。“是……我是来杀你的。”

“为什么？”索日怒道。“我不认识你。”他不自觉地用了气力。

“有人……有人给我钱……”他因疼痛再次哀叫出声。“哎哟！别用力。”

“谁给你钱？”索日又问，淡眸显现杀意。

“啊……我不知道，他蒙着脸……哎哟！手要断了……”

“索日，”夕川白着脸大叫一声。“放开他！”

他抬起眼，眸子里盛着怒气，对上她不忍的神色，他捡起匕首站起身，一脚踏着汉子的背让他起不来。

“主人打算拿他怎么办？”他盯着她。

夕川瞧着其他人，寻求意见。

“把他绑起来吧！”阿西木嘎说道。

“明天再把他送进城交给官爷。”曲比阿乌接着说道。

夕川听得似懂非懂，看了阿西木嘎的比画后才明了。“好，绑起来。”其实索日与那汉子的对话她只听得懂三成，她打算一会儿再问索日。

“我们没有绳子。”石拍说道。

普布拿下蓝色腰带，弯下身拉起汉子。“过来。”

索日拿起匕首细细端详，拇指指腹滑过锐利的刀锋，刀光白亮的由他的左眼斜横至他的右脸颊，映照出他带着肃杀之气的目光。

在场的人无不让他凶恶的表情吓住，石拍害怕地后退一步，却踏上夕川的脚。

“对不起，主人，我不是故意的。”

石拍的声音让索日抬起眼，这才发现众人都在看他，他回视众人，不发一语地转身走开。

“没关系。”夕川对不停赔礼的石拍说道，随即跟上离开的索日。“索日，等我。”

“瞧见他拿刀的表情吗？”曲比阿乌沉声道。“像恶鬼一样。”

“别说这些吓人的话。”阿比甘莎抚了一下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

“他在这儿对我们都不好。”曲比阿乌又道。

“什么意思？”古比敏锐地问。

“他不过是个奴隶，竟然会有人想要杀他，你们不觉得很不寻常吗？”曲比阿乌锐利地扫了众人一眼。

“等会儿他回来再问他就好了。”阿西木嘎说道。

“他会老实告诉我们吗？更何况他一向不太搭理我们。”古比说道，他摸摸下巴。

“他唯一会理睬的是主人。”阿比甘莎冷哼一声。“刚开始还一副硬骨头的样子，现在只差没跪在地上舔主人的脚趾头。”

她酸溜溜的语气引来众人的目光。“怎么，我有说错吗？”她扬起下巴。

“没说错，就是让你来说不对头。”曲比阿乌一如以往地不忘刺她一句。“如果主人是个男的，现在跪在地上舔脚趾头的就是你了。”

石拍笑了一声。

阿比甘莎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她。“你说什么！”

“好了好了，不是要谈正事吗？”阿西木嘎连忙挡在两人中间。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阿比甘莎尖叫一声。

曲比阿乌冷哼一声，没理她的话，只是将话题导回。“我们总得有个人告诉主人，要她小心索日。”

“对啊、对啊！”石拍立刻附和。“他今天差一点就淹死我。”

“不是因为你从后面偷袭他，他才给你个教训的吗？”古比说道，这件事晚餐时石拍已经提过，据索日的说法，是石拍想推他下水，他才会给他一点教训的。

主人知道后还要索日以后不要这样做，说石拍还是小孩子，难免调皮，别把他吓着了。

“我……”石拍嘟嚷地说不清。“他……”

“主人年纪小，不懂人心的险恶，得有个人提醒她。”曲比阿乌瞄了大伙一眼。

“事情没这么严重吧！”古比皱眉。

“你们也看到他拿刀的样子了吧！”曲比阿乌继续道。“他总有一天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你倒是看每个人都不顺眼。”阿比甘莎悻悻然地说。

“胡说。”曲比阿乌看向阿西木嘎、普布，以及很少说话的巴里呼玛。“你们的意思呢？”

“主人信任他。”普布简短地说，虽说主人对他们每个人都好，可一开始只有索日能与她沟通，所以她自然跟索日比较亲近，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看主人喜欢他。”阿比甘莎又添了一句。

“没人问你。”曲比阿乌不客气地瞪她一眼。

“怎么，我说话还得你批准不成？”阿比甘莎嘲弄地说。

“好了。”阿西木嘎说道。“讨论事情重要。”

“你们不敢去跟主人说，我去。”石拍说道。

“你一个小孩说的话，主人不会认真的。”曲比阿乌说道。

“你要谁去说？”阿西木嘎问道。

“找个机会支开索日，大家一起说。”曲比阿乌提议。“这样主人才会听得进去。”

普布交叉双臂在胸前，眉头皱了下来，黝黑的脸是不赞同的神情。“在背后说人是非我不做。”

古比讪笑两声。“怎么？你的规矩还真多。”

普布没回应他的话，只是走了开去。

曲比阿乌也没勉强他，她瞧着其他人说道：“你们的意思呢？”

阿比甘莎扬起下巴。“如果这事不是你提的，我就赞成，可因为是你提的，我偏不站在你那边。”她瞪了曲比阿乌一眼后走开。

曲比阿乌冷哼一声，懒得理睬她。“妳的意思呢？”她望向总是沉默，苦着一张脸的巴里呼玛。

她有些不知所措。“我不……不知道，我没意见。”

古比勾起一抹好玩的笑意。“那就把我算进赞成的一票吧！”他想知道事情会进展到哪个方向去。

阿西木嘎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也算我一票吧！”

“我也是。”石拍急忙道，深怕因为自己年纪小就被排拒在外。

曲比阿乌看了大家一眼，果断道：“好，明天我们找个机会说。”

同一时间，夕川在跟了索日一小段路后，终于忍不住出声叫住他。“索日。”

他停下脚步，他一直晓得她在后头，但不知她跟着他做什么。

夕川赶上他，迟疑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他转身面对她。“没有。”他自己也很纳闷，谁会想要一个奴隶的命，这件事实在很诡异。

他抚了一下手上的匕首，觉得一股力量盈满体内，他喜欢伤人的武器，因为那代表了力量。

夕川顺着他的目光瞧见白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那个……刀不好。”

他抬眼注视着她。“我喜欢刀。”

“你拿刀要做什么？”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给我，我放在包包里。”夕川说道。

“你怕我拿刀对你吗？”他问。

他的话让她楞了一下。“不是。”她摇首。“我只是觉得刀不好。”

他目不转睛地瞅着她，像是要将她看透一般，随着时间过去，夕川在他的注视下，愈来愈不自在。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她轻声问。

“你的世界……”他举起手平伸到她眼前，在手指碰上她的额头后才停下。“跟我不一样。”

夕川再次楞住，难道……他发现她是从未来过来的？

“你一定没有被人欺压的经验吧！”

“你说什么？”她追问，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用白族话。

“我要生存，要活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索日，你说什么？”她有些心急，他用的白族话语都太深了，她听不懂。

“我说我喜欢这把刀。”他改回彝族话。

“但是……”她顿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说服他放弃刀子。

说服与辩论是她最不擅长的，从小到大，除了姊姊外，她与人的关系都不深入，跟姊姊在一起时，她不用做任何决定，因为都听姊姊的，跟同学在一起时，她也是最没声音的那个，没想到来了这儿之后，她变成“主人”，成了拿主意的那个人，对她而言实在是一大挑战。

“索日，刀子不好……会伤人。”她笨拙地想说服他。

他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又想起梦中的情景。“我梦到你。”

她眨了一下眼睛，张嘴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密切地注意她的表情。“你能入别人的梦？”他探问。

她楞住，急忙摇头。“不……不能……”

他听后，安下心来，她拥有一般人所没有的治疗能力跟感受力，说不定还有其他能力，因此，他必须问清楚才行，梦里的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梦中代表的是他无能的过去，他不愿给任何人窥见。

“但是……”她顿了一下。

瞧见她不安的神情，他立即又警觉起来。

“我……我能感受到你的愤怒。”

与他们八个人在一起时，她感受到最大的情绪能量都来自于他，虽然她也能感受到其他人的，但都非常微弱，或许是因为他的愤恨与怒气最深，所以压过了其他人。

“什么意思？”他追问。

她叹口气。“这很难解释。”只要他的梦境情绪太过强烈，似乎就会把她吸入梦境当中，他的情绪能量一直在干扰她本身的磁场。

“你可以看穿人的情绪？”他又问。

她摇头。“不是这样，不是看，是感觉。”见他仍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瞧，她不知是否要告诉他关于梦境的事，但又怕造成他的尴尬，毕竟那是属于隐私之事。

“除了愤怒外，你还感觉到什么？”他试图弄清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她没有回他的问题，却道：“索日，你额头上的印记我帮你去掉，我说过要帮你们去掉的。”

见他没有回应，她往前靠一步，抬手碰了一下他眉心上的疤痕。“必须先割一个伤口……”她停了话语，因为他抓住她的手。“索日？”

“我以前很痛恨这个印记。”他握着她柔软没有任何硬茧伤痕的手，感受与他迥异的触感。“现在不了，我要它时时提醒我，成为我的决心。”

“什么决心？”她红着脸问，一边想抽回手，却无法摆脱他的禁锢。

他拉近她，虽然她的脸蛋在月色下晦暗不明，但他仍能清楚瞧见她眸中浮现的羞涩。“你要刀子，我可以给你。”他将匕首放入她的掌心。“但你要拿东西来换。”

在他交出匕首时，她松了口气，嘴角扬起笑。“你想要什么东西？我包包里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给你橡皮筋好不好？你可以绑头发。”

“我不要你袋子里的东西。”

“那你要什么？”

她没听见回答，怔怔地看着他拉近彼此的距离，直到他的唇停驻在她的额上，柔软而温暖，凉风拂过她的脸蛋，却无法冷却她烫红的肌肤。

当他退开时，她无法言语，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红着脸看他。虽然他说过喜欢她，可她至今一直不知该怎么处理两人的关系，毕竟她不是这个世纪的人，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索日，我——”

“我冒犯妳了。”他直盯着她，眼中没有任何抱歉之意。

夕川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只是红着脸。

“你觉得我很可怕？”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想知道她对他的想法。

“没有。”她摇首。“或许……刚开始有那么一点点，但是现在没有，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的。”她信任地望着他。

一时之间，他不知该说什么。

“你有很多的怒气，但是……”

“我吻你你生气吗？”他不想讨论他的怒气。

她觉得血液都往脸上冲去，热得发烫。

她的反应让他微笑，他再次倾身在她的眉心亲了一下。

她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索日，我……”

“回去睡吧！”他打断她未完的话语。“要起雾了。”

夕川这才注意到周遭开始有朦胧的雾气。

“这里的山林很多雾气，一不小心会迷路。”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走吧！”

她让他拉着，感觉他手上的厚茧与温度，脸儿发烫，沉默的气氛让她觉得尴尬，于是随口说道：“索日，你小时候受过很多苦吗？”

他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见他脸色紧绷，等于默认，她心疼地叹口气。“对不起，我只能治身体的伤，如果我也能治疗心理的伤痛就好了。”她第一次希望自己有更多的能力。

“不要道歉。”他握着她的手不觉用了些力道。“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

“你要强悍一点。”他回过头，语气有些气恼。

她看着他愤怒的双眸，忽然畏缩起来，直觉地想抽回手。“我……我……没办法。”

看见她退缩的神情，他有些懊恼地说：“我不是要凶你。”让她害怕是他最要避免的。

“我知道。”她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只是不喜欢怒气、痛苦，还有暴力，它们让我不舒服，它们会影响我……”她不知该怎么以彝族话说“能量”二字，只得换个方式。

“它们像刀一样……”她举起手上的刀。“它们会伤到我。”

他不解地皱起眉。

她以另一个方式说道：“每一个情绪都是有力量的，一个人的脸很难看，我们知道他生气了，那种力量会影响周围的人，就像生气的话语也是一种力量，有的人不会受影响，因为他在他的身体四周建立了坚固的城墙，可以把力量化掉，可是我没有城墙，我很容易感受到别人的情绪，那让我不舒服。”

他听得似懂非懂。“情绪是力量？”这他从来没听说过，她说的话很奇怪。

“不是力量，跟力量有点像，但不一样，以我的语言来说是能量。”她以国语说出“能量”二字。“可是彝族话我不会说，人的身体有七个脉轮。”脉轮她不晓得要怎么讲，所以还是以国语带过。“这样说有点难懂，回去我画图给你看。”

他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索日，痛苦的事放在心里对身体不好，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告诉我。”她试探性地说。

他没说话，黑眸直视着她温柔的双眼。

“你就像姊姊一样，个性很强烈、很果断。”她叹口气。“姊姊也常常告诉我心肠要硬一点，别人才不会伤害你，可是我没有办法。”她又叹口气。“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城墙都盖不好，如果不是遇到你们，我在这里一定好害怕，可是姊姊不一样，她什么事都做得很好，我以前很羡慕姊姊，但爸爸说，狮子是狮子，老鹰是老鹰，羚羊是羚羊，兔子是兔子，各有各的好，而我们的社会喜欢像狮子、老鹰一样的人，所以大家才会这么痛苦，因为就算兔子扮成狮子，还是没办法杀戮吃肉，它只能吃草。”

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语，所以不知该怎么回应。

“以前我很不喜欢我的能力，可是爸爸说，老鹰生下来有翅膀，鹿头上有角，乌龟身上有壳，那都是老天给的，我的也是，所以我要好好珍惜——”

“我不信天。”他打断她的话，双眸迸出火光。“难道祂给我奴隶的身分，我还得感激祂？！”

见他怒气再起，她瑟缩了一下。“索日……”

他转过身，拉着她走。“别说这些了。”

她低头瞧着两人相握的手，幽幽地叹了口气，她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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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现代

“想什么？”

苗岚勋在草地上坐下，与她一起仰望星空，见她没回话，他也不以为忤，继续说道：“这么晚不睡，会有黑眼圈的。”

他们到这儿已经好几天了，正等着王教授译出一份古爨文的资料，这份古爨文是之前晨风在族人的木箱里找到的，这箱子里放的都是历代毕摩记载的内容，但村子里已经没有人能看得懂古爨文，所以必须麻烦王教授。

晨风依旧没理睬他，只是望着夜空中的繁星点点。

他偏头看她一眼。“三年前的你像朵玫瑰，现在却像刺猬，达尔文的演化论在你身上发挥过头了。”

“三年前你是个浑蛋，现在是王八蛋，什么时候你才会进化？”她冷冷地反问。

他笑出声。“我真爱妳的嘴。”

她站起身打算离开，他却抓住她的手。“陪我说几句话。”

“我没兴趣。”她抽回手。

“风。”他唤了声她的小名。

她依旧头也不回地走开。

他叹口气，只好使出撒手锏了。“夕川的事我已经有点头绪了。”如他所料，她立刻停下步伐。

“什么头绪？”

“现在好像只有提到这个话题你才会理会我。”他自嘲地扬起嘴角。

她转身瞪他一眼。“不要说废话。”

“真无情。”苗岚勋摇摇头。“你说，当时有闪电打雷跟浓雾，我想这是一个关键。”

“这我知道。”她等着他说些新鲜的事。

“我查了一些时空理论的书，虽然只是理论，不过还是能参考，虽然我很想尽可能的为你解说各种理论，以显示我为你尽心尽力，你晓得那种硬邦邦的东西有多难读吧？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会不耐烦的叫我讲重点，你看，你现在就不耐烦了……好，别走，我现在就进入正题。比较有名的是虫洞理论，你应该听说过吧！”

见晨风点头后，苗岚勋才又继续道：“虫洞是指时空歪斜所形成的管状结构，它是利用超空间的短距离，连接真实宇宙中相隔遥远的两个点，有点像小叮当的任意门，你可以利用它到宇宙的另一端，当然，回到过去也包括在内，现在最新的理论是宇宙弦的超弦理论，宇宙弦是比原子核小的弦状物体，它是一种能量团块，可以以强大的重力使周围的时空歪斜，不过，想控制宇宙弦现在是不可能的，因为它是以亚光速，就是接近光速的速度在飞行，要抓住它，以现在的技术来讲是非常非常困难的。”

“我不想听理论，我要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夕川回来。”晨风打断他的话。

“现在重点来了，注意听。”他故意卖关子的顿了一下。“不管这些理论是真是假，能不能应用，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量。”

晨风看着他，美丽的眸子闪出光彩。“雷电。”

他扬起笑。“没错，以前的时光理论是只要比光速快，就能让时间相对变慢，进而回到过去，比如美国的电影回到未来的时光机就是要比光速快，但那毕竟是电影，我们现在怎么可能弄出比光速快的东西来，所以我们舍弃光速，试试看能量，只要有足够的能量，应该能让周围的时空结构扭曲。”

“光是雷电有用吗？”晨风拧起眉心。“如果只要有雷电就能回到过去，那只要一到下雨天，不就大家都消失了？”

他笑出声。“光有雷电是没有用的，重要的是虫洞，而黑竹沟就跟百慕达一样，应该都有个扭曲的点，只要撞上这个点，就会跨到另一个时空。”

晨风颔首，专心地考虑这个可能性。

※※※※※※

“小心索日？为什么？”夕川睁大眼，疑惑地看着曲比阿乌。

进城后，索日压着昨晚偷袭他的汉子林得上官衙，因为担心他私下殴打林得，所以她让普布跟着一起去，他们其他人则找了家旅店住下，打算购买一些用品后，明日再赶路。

没想到进了旅店后，他们一起到她房里，没头没脑地就对她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主人你还年轻，见的人还不够多，索日以后一定会惹出麻烦的。”曲比阿乌说道。

夕川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了解她的话，可有些还是听不懂。“什么？索日会怎么样？”她对白族话的理解还是有限。

在场的人互看一眼，古比咧出笑。“看样子主人的白族话还是不行。”其实主人学习白族话已经比一般人快上许多了，但终究还是不够。

“唉……这可麻烦了。”曲比阿乌叹口气。虽然昨晚也想过语言的问题，但一时之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试试看，看样子果然还是不行。

“上街找个能说纳苏话的人吧！”阿西木嘎建议。

“怎么了？”夕川看着大伙儿。“发生什么事了？”

“这一来一往的时间，索日就回来了。”曲比阿乌皱眉。

“主人。”石拍停了一下，说道：“索日不好。”

这简单的话她听得懂。“为什么？”夕川询问。

“因为索日不好。”石拍立刻道，没发现自己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夕川正想再问时，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她像感受到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外面怎么了？”她觉得有些不舒服。

古比走到窗边往下看，发现几名士兵正赶着一批奴隶进城。“有一群奴隶。”他简短地报告。

“奴隶？”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到窗口了解情况，可又怕奴隶们痛苦的情绪冲向她，让她不舒服。忽然，一阵鞭子声响起，她整个人颤抖了一下，听见楼下传来哀嚎声。

“慢吞吞的，快点走！”士兵的怒吼声跟着鞭子响起。

夕川又抖了一下。“很多人吗？”

“大概有一百多人。”古比估算着。

“一百多人……”她呢喃着，她的东西不够将他们全部买下。

好痛……我要回家，肚子好饿……好痛好累……为什么我还活着……

这些士兵全部都该死，我咒他们全家死光光。

为什么我是奴隶？为什么……我也想吃好吃的，想好好的过日子。

好想死……

巨大的痛苦、绝望与愤恨扑向夕川，她握紧拳头，颤抖得更厉害了。

“主人你怎么了？”石拍瞧见她的脸色忽然发白。

夕川眨了一下眼。“没……没有。”她的声音发抖。她不能听这些声音，她必须把它们挡在外头。“正身正意，结跏趺坐，系念在前，无有他想，专精念安般，所谓安般者，若息长时，亦当观知我今息长……”

其他人不解地看着夕川喃念着他们听不懂的话语。“主人？”

过了一会儿后，夕川才平静下来，她喘口气后才道：“我没事。”随着她听懂的话愈多，袭向她的负面能量就愈强。

“主人，躺着休息一下。”见主人神色不对，阿西木嘎立刻说道。

“我没事。”她虚弱地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

“主人，你怎么了？”石拍担忧地立在一旁。

“我只是有点头痛。”

“要不要请个巫师？”曲比阿乌问道。

“巫师是什么？”夕川询问，这两个字她听不懂。

“巫师就是……”石拍抓抓头，开始对夕川比手画脚。“一个人他做很多事，可以帮人看病……”

在石拍与夕川解释的当中，曲比阿乌对古比说道：“你去请个巫师。”

古比点点头走了出去，当他走下楼时，正好瞧见阿比甘莎正与一个男子亲密的交谈，那男子背对着他，所以他没瞧见他的长相，不过倒很清楚地看见阿比甘莎在他身上厮磨着。

他笑着摇摇头，她还真是少不了男人，一到城镇就迫不及待地找猎物。

阿比甘莎与男人说笑着，在瞧见古比时，神情立刻显得有些慌张，但随即恢复正常，与男人讲了句话后，就往前走去，来到古比面前。

“你们谈得怎么样？有结果了吗？”阿比甘莎摸了一下耳边的发丝。

古比瞄了一眼离开的男子后说道：“主人不舒服，我去请巫师。”

“不舒服？为什么？”阿比甘莎诧异地问，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知道。”他自己都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我去好了——”

“不用了，一会儿路上你跟着男人走了，那可麻奇#書*網收集整理烦。”古比半取笑半认真地说着。

阿比甘莎薄怒道：“你们现在都要这样说话带刺的刮我吗？”

古比立刻道：“说笑罢了。”他笑着走开。

阿比甘莎怒视他离去，他们这些人真是愈来愈过分了，她简直待不下去，她一定要走。

※※※※※※

“我看不会有人来。”在茶店守株待兔一段时间后，普布开口说道。

索日皱下眉头，没有回话，他也知道可能性不大，可只要有一丝机会，他就要试试看，据林得所言，那个指使者只付了他一半的酬劳，说是事成之后再给他另一半，而这家茶店就是他们相约的地点。

林得在离他们几尺外的竹凳上坐着，不停地左右张望，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我要私底下跟他说几句话。”索日走出隐藏之处，往林得的方向迈去。

普布留在原地没跟上去，他的任务只是将林得送进官府，至于索日要跟林得说什么，他不感兴趣。

索日在略嫌窄小的茶店穿梭，忽然一个人撞上他。

“走路不长眼睛啊你，死奴才！”男子先发了怒。

索日低头，瞥见他额上也有着奴隶的标志，他冷冷地说道；“既然知道自己是死奴才，就滚开。”

“你说什么？！知不知道我是谁？”杨福叫嚣一声，小眼睛上下打量他。“外地来的是不是？小爷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你这死奴才再挡在路中央，我就把你关在猪圈里，让你回老家。”

他抬手，挑衅地在索日脸上拍了两下。“给我闪到一边……啊……”他突然杀猪似的尖叫起来，他的手已让索日扭了个方向。

这一叫嚷，茶店的人全往他俩看去，普布这时也来到索日身后。

“别惹事。”普布叮咛道。

“快放开小爷我……啊……”杨一福的五官痛苦地扭曲。“来人……啊……”

在他喊叫的当下，几个人冲了进来，立刻对索日拳脚相向，索日三两下便将他们挥到一旁，一手仍抓着鬼叫的杨福。

“索日。”普布扣住他的肩膀阻止他。“你这样会给主人惹麻烦。”

一念及夕川，索日迟疑了一下，随即甩开杨福让他跌在地上，忽然他瞥见林得已然不在，他立刻跑出茶店，在大街上左右搜寻。

“看来他趁乱跑了。”普布说道。

索日诅咒一声，竟然让他跑了！

这时茶店里的三个打手追了出来。“别跑。”他们说完就冲向索日，索日轻松地躲开，扣住他们挥来的拳头，一甩手就将他们丢到一旁去。

他回头瞧着杨福急忙闪进人多的茶店里，躲在一人背后对他叫嚣。“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小爷不敬，留下你的名号来。”

索日凌厉地瞪他一眼，瞧着杨福害怕地又缩进人群中，现在林得不见了，唯一的线索也断了，原本想痛揍杨福一顿，可对懦弱的人他实在没兴趣，所以便离开了茶馆。

他一走，杨福立刻从人群中站出来，对其中一名喽啰说道：“跟着他，看他在哪里落脚。”杨福抚着疼痛的手腕，狰狞道：“我一定要他做狗给我在地上爬。”敢得罪他杨福，他会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当索日与普布回到旅店时，听见夕川的房间传来奇怪的声响，索日推开虚掩上的房门，意外地瞧见一个全身穿着黑衣，脸上刺着回文的老妇正在房内跳舞，她规律地摆动身体，嘴巴喃念着无法听清的话语。

她不停地绕着夕川转着跳着，夕川正经地坐在椅上，丝毫不敢移动，在瞧见索日进房时，她的双眸忽然露出笑意，似乎觉得眼前的情况很有趣。

突然老妇人在她的头顶击了三下，夕川忽然感觉自己的头好像轻了些，不再像之前那么沉重。

“这是怎么回事？”索日皱着眉头。

所有人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老妇人又跳转一圈，喃念咒语后才收势，慢慢归于平静。

“好了。”老妇人喘着气。

“主人，你觉得好一点了吗？”石拍上前，关心地问。

“嗯！我觉得好多了。”夕川点点头。

听见她的话，众人才放下心来，索日上前问道：“妳不舒服？”

“头有点痛，已经好多了。”夕川浅浅地勾起笑意。

“那是当然的，我治病的功夫没人比得上。”

甲娜从袋中掏出一些药草丢进大碗中，随手在地上抓了一些尘土一并放入碗内，她打开挂在腰上的竹筒，将里头的液体倒入碗中，随即以手指搅拌均匀。

夕川看着浊黄又透着绿色的液体，有些心惊，该不会叫她喝这个吧！

“喝下去。”甲娜将碗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夕川不敢接碗。

“对你好的东西，喝下去。”

“我觉得很好，等一下再喝。”夕川推辞着。

“一定要现在——”

“我的主人说等一下再喝。”见夕川露出为难的神色，索日立刻伸手拿走老妇手上的碗，让她不能再逼迫夕川。

甲娜瞇起眼睛。“你这个无礼的小伙子。”

众人一听见她的话，都忍不住露出笑，看到索日被教训，还真有点大快人心的感觉，当中尤其又以石拍笑得最大声。

索日瞥了老妇一眼。“妳可以走了。”如果不是看在她年纪大的份上，他早就把她丢出去了。

“大胆的奴才！”甲娜拿起腰间的长烟管敲上他的肩，纹面的双颊因愤怒的表情像是一只张嘴的野兽。

石拍笑得更大声了，索日拉下脸，正想把老妇丢出房门外时，夕川连忙挡在老妇与索日中间。“你们不要这样。”

甲娜看着夕川的脸说道：“这奴才要好好的教训才行。”

“索日没有恶意。”夕川立刻道。

甲娜突然靠近夕川的脸，指着索日的脸，沉声道：“这个人留不得，他眼神太凶狠，性格太霸道，暴戾之气太重，以后会惹麻烦。”

“你再废话，我对你不客气了。”索日冷声道。

夕川看看老妇，又看看索日，有些话她听不太懂，但现在好像不是询问的时候。

甲娜笑了两声，在索日身边绕了一圈。“怎么，怕了？说你是个祸害不高兴吗？我已经十几年没给人看相了。”她露出笑。“今天破个戒，跟你说个未来怎么样？”

众人面面相觑，不晓得老妇是什么意思？

“不必。”索日怒视着她。

甲娜转向夕川。“姑娘，妳近日有大劫，要小心。”

“主人有危险吗？”阿西木嘎上前一步，紧张地问。

“不需要听她胡扯！”

“听听也不是什么坏事。”曲比阿乌说道，巫师的话她向来是听的。

甲娜走到每一个人面前，仔细地观看，有时还会拉起他们的手细细研读，她愈瞧，眉头就皱得愈紧。

当中唯有索日与普布不感兴趣，不过普布并未拒绝她要他伸手的举动，倒是索日一脸不屑，他走到一旁将碗中的水全倒掉。

石拍惊讶地道：“你怎么倒掉了？那是要给主人喝的。”

“没关系，药我多的是。”甲娜不在意地说。

夕川看着大家，觉得气氛很诡异，这几天她一直觉得其他人好像在排斥索日，现在看来应该没错，该怎么办才好呢？

就在甲娜再次扫视众人，正准备说话时，夕川突然望向门口。

这狗奴才，非杀了他不可……

“有人来了。”夕川紧张地道。

所有人全望向她，夕川面露惊慌，“门……门……”她忽然跑到门边，落下木栓。

“主人，怎么了？”石拍问出大家的疑惑。

“有人来了，我们快走。”她慌张地解释。

“什么人——”

“砰！”突然，一道踹门声在屋内响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开门，给我滚出来！”

“怎么回事？”古比奇怪地扬起眉。“是谁？”

“你老子！”随着这声话语，木门让人给踢开，古比动作迅速地带开仍在门边的夕川。

门边站了五、六名士兵，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孔武有力。

“就是他，竟敢对小爷我无礼。”杨福指着站在一旁的索日。“把他抓起来，好好修理他！”

士兵们立刻走进房内，原本就已挤了不少人的房间，如今更显拥挤。

“你们为什么要抓人？”夕川慌张地问。

古比抓着主人，怕她遭受池鱼之殃。

士兵们没有回答夕川的话，一上前就拳脚相向，索日闪开对方的拳头，抬手打上士兵的下巴。

“把主人带走。”索日说了一句。

“快走。”曲比阿乌朝古比说道，示意他把主人带走，索日又不知从哪儿惹了麻烦，他们还是离他愈远愈好。

“快把他们拦住，让他们一个也走不了。”杨福大喊。

古比拉着夕川往外走，士兵急忙要拦住他们，却让普布给截住，他俐落地抬腿扫开一名士兵。“快走。”他对古比说了一句。

“不可以丢下他们。”夕川敌不过古比的力气，让他拉出房门。

“主人不用担心，那些士兵不是他们的对手。”古比说道。

“主人。”石拍钻着细缝跑出来。

“石拍。”夕川喊道。“快过来。”她着急地叫着。

紧跟着石拍出来的是曲比阿乌、阿比甘莎、巴里呼玛与巫女甲娜，而后就听见哀嚎与叫喊声从房内传出。

夕川瑟缩了一下，心脏因为感到痛苦而抽拧。

一见夕川离开屋内，索日下手就不再留情，他抓住一人的手，稍一用力就让他的臂膀脱臼，见另一士兵攻来，他抬脚一踢便将他踢得去撞墙。

其他士兵见状，为了自保，本能地抽出腰间的刀向索日砍去。索日抬起木桌抵挡他们的攻击，普布敏捷地闪开刀子，阿西木嘎则贴着墙往门口移动，可中途一个士兵让索日踢到墙上滑落，挡了他的去路，他见士兵还在呻吟，急忙绕过他想走出去，没想到一名士兵又被踢到他附近来，士兵一见到他，不由分说的举起大刀就往他身上砍去。

阿西木嘎只瞧见一到白光，他直觉地往旁闪开，刀起刀落，眼前忽然喷出一道红色的雾，他这才感觉到身体像要裂开似的传出剧痛。

“啊——”

正在下楼的夕川忽然绊倒在木梯上，她大叫一声。

“主人。”古比急忙扶起她。

“阿……阿西木嘎，阿西木嘎……”她的额上渗出冷汗。“快救他。”

所有的人全往楼上看去，听见阿西木嘎的惨叫声传出，房内的普布踢开身边的士兵，来到阿西木嘎身边。

索日瞧着阿西木嘎喷出的血与地上的残臂，他的双眸露出杀意，他出手打碎一个人的肩骨，这时，屋内的士兵已是倒的倒、伤的伤，他抓住正想逃跑的杨福。

“放……放开我。”杨福惊声叫道。“我可是现今清平官的人，如果你敢伤我……”

索日不想听他废话，正想扭断他的脖子时，忽然有东西朝他射来，他直觉地避开，可一柄小刀仍刺中他的手臂，另一柄则射入了墙内。

索日望向门口，瞧见一个黑影跑走。

“快放开我！”杨福大叫。

普布一边为昏死的阿西木嘎止血，一边对索日说道：“放了他。”如果真如杨福所说，他的主子是当今的朝官，杀了他只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见索日似乎没打算听他的话，他立刻道：“杀了他对我们没有好处，如果有更多的人追来，杀了你就算了，连累其他人怎么办！”普布看了阿西木嘎一眼。“下次如果受伤的是主人，你担得起吗？”

索日气愤难抑，扬手甩了杨福一巴掌，将他的牙都打掉了，杨福大叫着，嘴角流出血。

索日面不改色的拔出手臂上的飞刀朝杨福的脖子上抹去，一阵刺痛后，鲜血流出，杨福惊声尖叫。“别……别……”

“你给我听好，再找人来，我会杀了你。”他的双眸泛出寒光。“就算你的主人是当今国王，我都不在乎，我会一刀刀抹你的脖子，让你生不如死。”他拿着小刀划过杨福的脸，削下他一小片脸皮，听见他再次厉声尖叫。

“我会一片片削下你身上的肉，听见没有？”索日冷声道。

“知……知道……”

“走吧！”普布扛起阿西木嘎。

索日丢开杨福，离开了一片哀嚎声的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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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阿西木嘎睁开眼，身体的疼痛让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天空灰灰暗暗的像是要下雨一样，跟那天的天色一模一样……

“主人，你看少爷跟你长得多像，和你小时候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阿西木嘎，有件事……你先把孩子放下来。前几天你的手搬木头受了伤——”

“我已经好了，主人。”

“前阵子你受伤，家里的事没人做，所以昨天我上市场买了一个奴隶。”

“主人，我已经好了，我可以做事——”

“阿西木嘎……那个……我们没有多余的钱养两个奴隶……”

“你觉得舒服一点了吗？”

一个女子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视线内，他回过神，想起她是他的新主人，他盯着她的脸，发现她的眼睛肿肿的。

“主人……”

“你不要说话，好好休息。”夕川细心地将湿布放到他头上。“你发烧了。”

他想起了发生的事情。“我的手……”他的右肩好像有火在烧一样。

“你不要担心这个，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夕川问道。

他望着天空，呢喃地说了一句，“我已经没有用了。”

阿西木嘎，你跟着人口贩子走吧！你一定会遇到好主人的。

那一天，天空也是灰暗的，他看着主人新买的年轻、身强力壮的奴隶，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一块斑驳的木头，不管做什么都撑不起来了，接下来只是等着它腐朽。

“我以前一次可以搬好多木头。”他呢喃地说着。“没人比我厉害。”

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让夕川红了眼眶。“你不要这么说。”她掉下泪来。“对不起，我接不回你的手。”

雨滴落在他的脸上，阿西木嘎眨了一下眼，发现主人的泪湿了脸颊。“主人？”主人怎么哭了？

“对不起，如果我的能力再强一点就好了。”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力量，可是只能勉强止住他的伤口，让他不至于失血过多。

阿西木嘎一时间不知要说什么，一会儿才哑着声音说道：“主人，妳不可以跟下人道歉。”

“没错，主人不需要道歉。”一直在旁边的曲比阿乌走上前来。“这件事要怪就要怪索日。”

夕川抹去泪，没有说什么。

“主人，索日不能留在身边。”曲比阿乌又道。

这话从阿西木嘎受伤后，她就想说了，但主人忙着治疗阿西木嘎，甚至伤心得哭肿了双眼，她也不好在这时又拿索日的事烦她，但现在阿西木嘎醒了，其他人又去张罗食物，只剩她和巫女甲娜两人在这儿，眼前算是最好的时机了。

夕川讶异地看着曲比阿乌。“为什么？”

“如果不是索日惹麻烦，阿西木嘎也不会变成这样。”

“不要说了。”阿西木嘎开口说道。

曲比阿乌皱下眉头。“可是……”

“你们可要想仔细。”甲娜忽然开口。自旅店出来后，她一路上跟着他们来到城外，静静地观察众人的一举一动。“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她对着夕川说道。

夕川迟疑了一下才起身跟着她走到几尺外，甲娜上下打量她，而后说道：“妳是巫女吧！”

夕川讶异地看着她。“你会说纳苏话？”

“这有什么，我是纳苏人，当然会说。”她听见她与索日交谈时用的是纳苏话，可口音有些奇怪。“你是纳苏人吗？”

一听见她是纳苏人，夕川立刻觉得亲切许多。“我的祖先是，不过前几代已经跟汉人混了。”

甲娜抽了口长烟管。“妳是哪一族的？”纳苏有许多族，口音略有不同。

“符摩族。”

甲娜瞪大眼睛，斥责一声。“胡扯！”

夕川让她的怒喝吓了一大跳。“我……我没……”

“符摩族的人我全都认识。”她锐利地紧盯着她。

“因为我……我……”她要怎么说？说她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没有任何人见过她？

“虽然你有些能力，可也别想打着符摩巫女的名号招摇撞骗。”她是因为见她拥有不寻常的治疗能力，所以才好奇地探问，可没想到她竟然信口雌黄。

夕川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索性叹口气不辩解了。

“看在你还年轻不懂事的份上，我这次就不跟你计较。”她顿了下，抽口烟。“妳的能力是天生的？”

见她不答话，甲娜又道：“如果你想成名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几个人。”

“不要、不要。”夕川紧张地摇手。“我不要成名，也请你不要告诉别人。”她不想再惹麻烦，只希望能快点到乐山去。

甲娜锐利扫她一眼。“不要成名？那为什么冒充符摩族人？”

符摩族人多少都有些异于常人的能力，尤其是巫女，能力更是强大，许多王亲贵族争破头延揽聘请，可符摩一族行踪飘渺，没有人确切知道他们的下落。

夕川在心里叹口气，选择沉默。

“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不过我得告诉你，冒充他们只会为你招来祸害，以后不要提起了。”她告诫道。

“是。”夕川点点头。

“那个叫索日的，不能留在身边。”甲娜直言道。“虽然我的能力几乎已经耗尽，但还是能看些端倪，你再不打发他走，今天的事还会发生。”

夕川拧着眉心没说话。

“我可是好言告诉你，你再不叫他离开，会有三个人受他拖累离开人世。”

夕川紧张地瞪大眼。“你……你能瞧见以后发生的事？”难道这位婆婆与姊姊的能力是一样的？

甲娜瞇起眼。“你听过预知的能力？”

“嗯！”她颔首。

甲娜抽口烟。“我在十年前这个能力就已经消失了，不过偶尔能看到一点，那个叫索日的，身上有一团黑气，接近他没好事。”

“你说有三个人会死掉，能请你告诉我是谁吗？还有该怎么避开？”夕川急切地问。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叫那个索日走就行了。”甲娜说道。

夕川的眉心攒得更紧，见她犹疑，甲娜也没再说下去，只是道：“妳自己好好想想。”

她看看天色，心想自己也该回城里去了，她会跟在他们身边，无非是见了夕川治疗人的能力后，一时好奇所以就跟着他们出城，现在既然事情弄清楚了，她也该回家了。

甲娜离开不久后，其他人陆续回到林间开始做晚饭，这一顿饭除了石拍仍是不停的说话外，其他人都出奇的安静。

饭后夕川来到溪边梳洗，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映照得像黄澄澄的橘子，她脱下鞋子，坐在石上，将脚浸泡在水中，沁凉的溪水让她打了个哆嗦。刚开始时，只要她想沐浴，巴里呼玛就会跟着她服侍她，她花了许久的时间才说服她不用跟来，她自己一个人从小洗到大，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她今天并不打算洗澡，只想泡泡脚，今天的天气比较凉，她实在不想踏进冰冷的溪水中，来这儿是希望能让自己静一静，因为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处理索日的事，晚饭时郁闷的气氛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唉，该怎么办呢？人际关系不是她所擅长的，更别说做居中人去协调大家的问题，她唯一会的也只有治疗伤口，可是她却没办法接回阿西木嘎的手。

一想到阿西木嘎痛苦消沉的模样，夕川不禁难受地落下泪来，哭了一阵子后，她抽噎地抹去泪水。她不能再这样哭哭啼啼了，她愈伤心难过，就让大家愈不好过，她要振作起来才行。

“再哭下去，妳的眼睛就要瞎了。”

夕川吃惊地转过头，发现索日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后，她急忙抹去泪水，吸吸鼻子。“我只是……”

“只是在想怎么叫我走？”

她的头摇得厉害，深怕他误会。“没有，我没有这样想。”

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碰触她红肿的眼睑。“我会走。”

夕川错愕道；“为什么？”

她的回答让他扬起嘴角。“阿西木嘎的事你不怪我吗？”

“你不要自责。”她立刻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在这儿的期间，她明了奴隶受到很多不平等的待遇，索日会觉得不平，也是情有可原的。

姊姊在梦中曾告诉她南诏邻国吐蕃的奴隶已经暴动起义，而南诏的情形与吐蕃相似，他们都是以奴隶制建国的国家，将来也会受到同样的命运，对了，夕川灵光一闪，她可以告诉他们……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他探问。

她回过神，惊讶于他的问题。

“你如果不放心其他人，可以为他们找个好主人。”他继续说道，手指抚过她柔软的脸颊，他就算要走，也要带她离开。

夕川的脸红润起来。“可是……”

“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他打断她的话语，黑眸紧盯着她。

“索日……”她止住话语，感觉他的唇落在她额上，她的脸蛋烧红起来。“我有话要……”她瞪大双眼，与他四目相接，他的唇像火一样烫上她冰冷的双唇。

为免她挣脱，他不着痕迹地以双手困住她的身躯，她柔软的双唇让他有一剎那的失神，随即恢复冷静，轻柔地在她唇上游移，一面注意她的举动。

夕川眨眨眼，肌肤赧红一片，她想说话，可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当他抬起首时，她仍旧呆呆地望着他。

“你要说什么？”他问。

“啊？”她愣了一下，有些恍神。

她的反应让他微笑。“你不是有话要说？”

“对。”她努力回想着自己刚刚要说什么，才这样想着，他的吻又落下，轻轻刷过她肿胀的眼皮。

“妳哭太多了。”她再这样下去，还没到乐山，她的眼睛都哭瞎了。

“我只是难过阿西木嘎……”一想到阿西木嘎的样子，她觉得眼泪又快决堤了。

他淡色的眸子盯着她。“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我不能这样抛下他们。”她吸吸鼻子。

她的回答让他升起一股愤怒，但她的下一句话却又抚平了他的情绪。

“但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离开，万一你又被人口贩子抓走，我放心不下……”她的话忽然消失无影，因为他又吻上她的唇。

索日不知该怎么厘清自己现在的心情，知道她舍不下他，他心中有种……有种……他不知那是什么感觉，但让他觉得很高兴。

“好个色欲熏心的狗奴才！”

夕川让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索日转头看向来人，就见对方穿着一身墨黑，连脸上也以黑布巾遮了一半的面容。

索日立刻站起身，瞇起眼道：“你是谁？”他盯着一前一后站立的两名黑衣人。

“取你狗命的人。”话刚落，站在前头的人已抽出腰间的大刀，直奔而来。

“索日，小心。”夕川大叫一声。

在对方逼近砍下的剎那，索日机伶地闪开，可却无法进攻，他手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抵挡对方锐利的兵器，情势对他很不利。

夕川急忙从大石上下来，连鞋也顾不得穿，只是朝着林地大叫。“普布，古比——”

“不许叫。”另一名黑衣男子冷喝一声，刀子指着她。

夕川惊恐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们是什么人？”

男子没有回答，也无进一步的行动，夕川焦急地看着索日在闪躲时，腰侧不小心被划了一刀。

索日在被划伤后，怒意从心底升起，他在对方砍向他肩头时，出手扣向他的手腕，虽然擒住了，可因为刀实在太快，刀锋陷进他的肩头，索日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立即将敌人的手臂往上一折，只听见喀一声，对方的手臂立刻呈现不自然的弯曲。

黑衣人在骨头被折断时，痛楚地大叫一声，这声音让夕川惊恐地捂住耳朵，胃一阵翻腾。

原本看着夕川的黑衣人，在瞧见伙伴的手被折断后，立刻奔上前。“副将。”他一边高喊的同时，一边挥刀朝索日砍去。

索日面不敢色地拔出肩上的刀，扬手朝他砍去，当他挥刀将对方逼退一步时，身子忽然不稳地晃了一下。

黑衣人立即后退一步，将跪倒在地的伙伴往后带。

“索日。”夕川跑上前，发现他的肩头上流出大量的血。

索日欲上前将两名黑衣人杀死，可身子却不稳地又晃了一下。

“哈……”被折弯手臂的黑衣人，虽然痛苦万分，可还是挤出一丝嘲笑。“那刀是有毒的。”他抬头对部下说道：“解决他。”

“是。”黑衣人冲上前。

“不要。”夕川惊叫一声。

见夕川跑上前，索日伸手一拉将她往后扯去，夕川让他的蛮力扯得往后倒退好几步，甚至煞不住脚的跌在地上。

索日在对方攻来时，蛮力一挥，将对方的刀子挥上天空，随即再补上一刀，黑衣人虽然没了刀子，不过身手还算灵活，他急忙往后退去，但胸前的衣服还是让他划开了一道，甚至在胸膛上留下一道血痕。

“把解药拿出来。”索日因为挥得力道过大而不稳地往前倒，他立即将刀插在地上，止住自己蹒跚的步伐，他甩了一下头，试图将模糊的景物给甩开。

“想要解药……”黑衣人以左手握住自己弯曲的右手，一咬牙，将手给扳回原处，他痛苦地大叫一声，倒在地上。

“副将？”

“我没事。”他额上的汗不停流下。“想要解药也可以，跪在地上给我磕三个响头，再剁下你两只手就成了。”

索日扬刀想劈向他，可毒药让他颠簸地跪倒在地上。

“索日。”夕川跑到他身边跪下，安抚道：“你不会有事的。”她将双手按在他左肩上，还来得及的，她可以救他。

“不要。”索日低声道，她如果在这时候展现能力，恐怕会被这两个黑衣人掳走。“不可以……”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夕川开始集中精神，将自己的思绪净空，她专心地呼吸着与四周万物的脉动合而为一，而后将能量引向双手。

当夕川开始喃念咒语时，索日已经陷入半昏迷，黑衣人对自己的下属说道：“趁现在解决他。”

“是。”他捡起地上的刀，正当他走近两人时，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景象。“大人，你看。”

原本躺在地上的男子转了一下头。“什么？”他往索日的方向瞧去，发现夕川的手上发出了白色的光芒。

“搞什么！”他不可置信地揉了一下眼睛，却发现光芒似乎又不见了。

“大人……她……她是巫女？”黑衣部属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她只是个大夫。”他扶着手臂站起身，眉头紧皱。“先不管这些，把索日杀了。”

“是。”

“等等，杀他之前先把他的右手给我砍了。”男子愤声地说，他弄断他的手臂，他就要讨回来。

“是。”

就在这时，其他人因为先前听到溪边传来痛苦可怕的吶喊声，所以纷纷跑来一探究竟，当众人瞧见黑衣男子举起刀时，不由得高喊出声，“主人！”

夕川转头，眉心紧皱地对男子说道：“为什么军将大人要派你来杀我们？”

黑衣男子大吃一惊，夕川将视线移向手臂骨折的汉子。“赞路大人，难道军将大人的病恶化了吗？”

赞路神色错愕，见众人已要奔至，赞路对下属边巴说道：“挡住他们。”

“是，那……”边巴看了仍倒卧在地的索日。

“等一下有的是时间收拾他。”赞路皱起眉。

“是。”边巴立即上前一步，对赶来的众人说道：“谁也不许过来，我的刀可是不长眼的。”

“你们别过来，他的刀有毒。”夕川不放心地说了一声。

众人在距离边巴前几步站定。“你们是什么人？”普布问道。

他瞥了躺在地上的索日一眼，发现他的肩头流血，普布迅速评估了一下目前的状况，猜想索日该是中了刀毒才会躺下，就他所知南诏有三种名刀，一是铎鞘，很受历代南诏王器重，每次出征都必佩铎鞘；郁刀是仅次铎鞘的兵器，刀刃有巨毒，中者立死；而贵族和平民一般佩带南诏剑，是时刻不离身的武器。

他又往另一名黑衣人看去，发现他的左手托在右手下，想必是让索日给折断的，之前他看过索日打架，他的力气大，只要一抓到人就先断对方的骨头，至于眼前这位黑衣人，除了胸前被划开一条血痕外，没有其他伤势，所以只要他解决眼前这个人，情势应该就能获得控制。

唯一麻烦的是主人在他们那一边，只要他们擒住主人，他就没有任何胜算，唯一庆幸的是主人没有受伤，所以不需担心她有立即的性命之忧。

这时索日忽然动了一下，睁开双眼，赞路吓了一大跳，立即以左手拿起大刀逼近。

夕川心急的道：“你为什么要杀索日？”

索日感觉脑袋还是很昏沉，不过手指似乎能动了，他瞪视着黑衣人愈来愈接近。

“赞路大人，你为什么要——”见赞路举起大刀，夕川直觉地扑上索日的胸膛。

“主人！”所有人惊呼一声。“快让开。”

索日见她不顾性命地挡在自己身上，心中一阵激荡，他哑声道：“你让开。”就算他被砍死，他也会拉对方一起下地狱。

“不行！”夕川看着赞路一直举着未挥下的大刀，颤声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杀来杀去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怎么会没有意义？”赞路冷笑一声。“他得罪我，我就要讨回来。”他抬脚踏上索日的手背，用力扭压。

索日闷哼一声，眉头皱紧，夕川推着赞路的脚。“你放开他。”

“一个奴隶也敢不将我放在眼里——”

“你放开他！”夕川恼火地叫喊，她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生气。“就是因为你们这样，南诏才会灭亡。”

她这一喊，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赞路斥责道：“你说什么？！”

夕川这才领悟到自己脱口而出说了不该说的话，她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选择沉默。

赞路将刀举向她的咽喉。“妳真是巫女？”他曾经听闻过有些巫女能占卜未来，莫非她也是其中之一？

“我不是。”夕川终于将他的脚推开。

赞路只思考了极短的时间就做出决定。“过来。”他以没有受伤的左手将夕川拉到他身边。

“你要做什么？”夕川挣扎。

“主人。”石拍着急地上前，边巴的大刀挥动，让他因害怕而后退一步。

赞路一边拉着夕川往旁走，一边说道：“先离开这儿。”

“是。”边巴一面瞧着众人，一面往后退。

“杀了索日。”赞路不忘叮咛一声。

“不要，不要——”夕川拚命挣扎。

边巴在经过索日身边时，扬刀就要刺入索日的胸膛，古比正打算冲过去时，索日忽然抬腿踹向边巴，边巴没想到他还能动，一时没防备，让他踢退几步，还差点跌倒，他急忙稳住自己，在众人打算冲过来时，朝前挥了一下刀子。

“你们再过来，我会杀死她。”赞路以手扣住夕川的脖子。

“主人！”众人惊喊了一声。

“走了。”赞路在瞧见索日试图坐起身子时，立刻对下属说道。“不用管他了，他中了毒，没解药也活不了多久。”再耗下去就脱不了身了。

“是。”边巴一边后退，一边注意众人的举动。

两人退到林边，跃上马后，扬长而去。

普布与古比立刻要追上，见索日摇晃地起身似乎也想赶上，普布立刻道：“你休息吧！我们会把主人救回来的。”他肩上已是鲜血一片，衣服几乎让血染红，再这样下去，他恐怕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

“这点小伤不碍事。”索日甩了一下头，试图让脑袋清醒一点，他不担心伤口，令他恍惚的是毒药。

他抽出藏在腰带间的飞刀，往自己的大腿上划了一道，尖锐的痛楚让他清醒，他的举动把大伙儿都吓了一跳，尤其是石拍与阿比甘莎不由得后退一步，他阴狠的神色与眸中的杀意让人不寒而栗。

索日不理会众人，只是往拴马的地方走去，他脸色阴沉，肩上与大腿上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液，在他走过之处留下血迹。

“走吧！”普布与古比立刻跟上。

曲比阿乌看着索日的背影，冷冷地说了一句，“恶鬼。”

——未完，请看“天使鱼”147《爱你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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