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龙堂]《就爱你的酷》

作者：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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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唐代宗永泰元年（西元七六五年）

“四方”客栈坐落于豫南的一处郊外，生意虽算不上兴隆，但日子也还过得去，因为十里内外只有这一间客栈，所以往来于其中的商人、侠士，甚或进京赶考的穷书生，为免于错过宿头，都会在“四方”客栈停留一宿。

平常的日子倒也还好，店小二偶尔还能偷偷懒，因为虽是人来人往，但还应付得过去，可今天下午一场雨下得像是要把屋顶给震垮似的，轰隆隆地好不吓人，因此从晌午以后就有客人上门，原本只是进来避雨，可没想到这雨像是决堤一般，下个不停。

到了晚上，客栈已挤满人，忙得掌柜和小二差点没断气，这是他们第一次希望不要再有客人上门来，宁可把财神爷挡在门外。

“这年头像在造反，都入秋了还下这么大雨。”

小二送酒时听见客人抱怨的声音此起彼落，因为从下午开始就有人开始喝酒，酒酣之际难免嗓门就放开了，整个客栈显得闹烘烘的。

小二甩甩肩上的大襟褂子，走回柜台，吁口气。“累死人了。”他一直忙着送酒菜，双手都快酸死了。

掌柜正打着算盘，听见伙计的话，忍不住抬起头来。“累倒也罢，可别出什么岔子才好。”他忧心地抚着唇边的胡须。

“什么意思？”小二出声询问。

“如今什么三教九流的人全聚在这儿，我担心若有个闪失，这店可就砸了。”他们这些生意人最怕的便是有人闹场生事，“和气生财”可是他们的金玉良言，再说黄汤一杯杯下肚，自制力相对的也愈来愈差，一言不和动手动脚的几率自然大多了。

“那倒也是。”小二不由得也担心起来。

“安史之乱才过没多久，我这店好不容易又开张，可不想再给毁了。”掌柜愈想愈难心安，战乱时他的店被拆了，如今才经营了年半，银子都还没赚回来，可不想莫名其妙又被砸了。

“我会好生盯着，一见稍有醉意的就说咱店里没酒了，不给再喝。”小二毕竟是年少气盛，说起话来颇为信心满满的。

“这可不行，醉酒的容易不讲理，说店里没酒了，不把他们惹毛才怪。”掌柜连忙摇头否决他的主意。

“那咱们该怎么办？”

掌柜叹口气。“还能怎么办，小心点便是，而你放机灵点，一见苗头不对，就赶紧当个和事佬，别让他们打起来了。”

“这我明白。”小二点头。

这时他又听见有人在叫他，连忙喊道：“来了。”小二正想去问客人有何吩咐时，一抹高大的人影像鬼魅似的无声无息地走进了客栈。

来人戴了顶宽绿的斗笠，遮住他的脸孔，一袭蓝衣早已湿透，但仍无损他慑人的气势，腰侧的长剑更透出令人不安的寒意。

“一间客房。”来人道。

小二不禁吞了口口水，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这人的声音仿佛冷得可以冻人。

“我们……已经客满了。”小二努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回答道。

蓝衣人盯着他，反问：“客满？”

他的声音轻得会让人错以为是和善的恳求，怎知倏然间，他左手按着剑，“当！”一声，剑已离鞘一寸。

掌柜吓得脸色发白，赶忙道：“还……还有一间……如果……你不嫌弃……是堆杂物的……但还算干净，二楼最右侧。”他使个眼色给伙计。

“我带您去。”小二弯着腰陪笑地往前领路。

“不用了。”蓝衣人冷冷地道。“如果还想活命，就别靠近我的房间。”话毕，他已走上楼，留下一脸害怕之色的小二和掌柜。

小二拭去额上冒出的冷汗，心有余悸，方才差点命都没了，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冷酷的人。

“唉！这年头不小心就会惹上杀身之祸。”掌柜不胜唏嘘的说，如果多来几个这种客人，他的小命早没了。

“小二——”一声叫喊唤回伙计的思绪。

“来了。”他急忙向前，方才的客人恐是不耐烦了。

掌柜正想回到帐本上时，门外却传来马匹的嘶鸣声，他在心中呻吟一声，老天！可别又有人上门了，这会儿真的是客满了，就算拿剑顶住他的咽喉，他也变不出半间啊！

※※※

严采君跳下马车，对着车里的人喊道：“我去问问掌柜，一会儿就回来。”

没等回话，她便往前迈去，这雨从午后下到晚上，道路都已泥泞不堪，实在不能赶路，像刚刚车轮就陷在泥浆里，动弹不得，若不是大伙儿全下来帮忙，这会儿马车恐怕还在坑里打转呢！可也因为这样，每个人都淋湿了，当务之急得先找个能挡风遮雨的地方。

严采君一进客栈便脱下斗笠，但身上的蓑衣仍是不停地流下水滴，打湿了地板。

“我们已经客满了。”

还没开口，就听见掌柜已先声夺人。

“能不能……”

“我们真的没有客房了。”掌柜打断她的话，他望着眼前长相清秀的小秋子，五官秀气的像个姑娘家，身形略显清瘦，他想，这种弱不禁风的人应该没什么好怕的。

“我明白你们客满了。”严采君不疾不徐地说。

掌柜一听她的声音，不由得迟疑起来，真的像个姑娘，难不成这人不是个女的？可这年头他还没见过这么瘦的女人。

“我只是想暂住你们的马棚一晚。”严采君说道。

“马棚？”掌柜睁大眼，那儿能睡吗？

“我会照付银子。”她自腰带中掏出碎银放在桌上。你甚至不用招呼我们，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

掌柜摸摸胡子，听起来满划算的，反正马房空着也是空着，如果他们愿意和牲口一起，那他没有理由把到手的银子往外推，虽然钱少了点，但也无妨。

严采君见掌柜心意动摇，立刻又道：“就当是行善吧！佛祖会保佑您生意兴隆的。”

掌柜一听立刻露出笑容。“好吧！那就这么说定了。”他伸手拿起碎银。

严采君也绽出笑容，让掌柜愣了一下，他……这会儿真的确定了。

小二一回来就瞧见老板直盯着一名公子清瘦的背影发愣。“有什么不对吗？”

掌柜这才回神。“没事。”他只是确定了那位是位姑娘家，她的笑容泄露了性别，他没见过这么温暖的笑意，像是他给了她多大的恩惠似的，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有些汗颜，他根本没做什么，不过是借马房让他们安身罢了。

但是有钱不拿……他可没这么清高，所以……就算了吧！没必要有这莫名其妙的罪恶感。

严采君一走出客栈，便疲惫地揉揉眉心，赶了一天的路，精神和体力都消耗不少，她真的觉得好累。

“成了吗？”一名十五、六岁的女子自车窗上探出头来，她有对细长的丹凤眼和薄薄的嘴唇。

“成了。”严采君拉起缰绳回道。

“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杨芸芷露出微笑，每次只要采君去和老板交涉，没有不成的，因为采君很容易引起掌柜的怜悯之心，她身材娇小清瘦，不像时下女子般丰腴，再加上她长得就像个被抛弃的孤儿，所以更能激起掌柜的善心。

“不过就是花了点钱。”采君回答，只要是有小便宜可占，一般人都不会太计较，所以她从不认同芸芷所谓“外表”的优势。

采君示意马匹往前走，这时马车内又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肚子饿了，可不可以先进去吃东西？”一名十八岁的男子探出车窗，他生得眉清目秀，一双大眼眨呀眨，眸子里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纯真。

“不是有干粮吗？”采君将王俊谷的脸推回车内。“小谷，别探出头，会被淋湿的。”

“我不要再吃馒头！”小谷扁扁嘴，皱一下眉头。“我要吃热的东西。”

芸芷也道：“采君，我也想喝点热的，天气好冷喔！”他们已经三天都用又干又硬的馒头裹腹了。

采君叹口气，她自己何尝不想吃顿热汤热饭，只是他们的银子实在剩下不多了。

“王叔呢？”采君问。

芸芷瞄一眼在车内呼呼大睡的王叔。“他喝醉了。”从下午开始他就灌了好几盅酒，现在根本不省人事。

“我要吃饭。”小谷瞅着采君。

瞧见他纯真的模样，她便狠不下心来拒绝他，小谷虽然已十八岁，但因为小时候的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所以有轻度的智能不足，行为有时仍像个孩子，她根本无法同他讲道理。

“好不好？”小谷一脸恳求。

她叹口气，随即露出一抹笑容，算了，银子再赚便有。“好吧！”

话毕，只听见小谷和芸芷的欢呼声，小谷一咕隆地就跑出车外。

“小谷。”采君抓住他。“别跑。”她将斗笠戴在他头上，免得他淋湿。

“采君，帽子你戴着吧！”芸芷拿着油纸伞自车内走出。“我和小谷撑伞。”

“对啊！”小谷笑嘻嘻地将斗笠放回采君头上。

“别吃太饱，小心肚子疼。”采君叮咛道。

“我会看着他的。”芸芷说。

“那你们先去吃吧！我把马牵到马厩，将车轿卸在马厩前头，马匹则带到最里头，因为其他位置都先被占去了。

当她牵着“珍珠”到马房时，瞧见珍珠旁边的马是一匹高壮，鬃毛雪亮的黑马，它比珍珠高了近一个马头，而且比这里的任何一匹马还健壮，她不由得想摸摸它，却见它对她大肆喷气，嘶鸣一声。

“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采君轻柔地安抚它道。

它不领她的情，仍是充满敌意地注视着她。

采君微笑着说：“你真是谨慎。”

这时珍珠对隔壁的黑马鸣叫，但黑马转开头去，没有理它，采君忍不住笑出声，她从没见过这么盛气凌人的马。

采群摸摸珍珠棕色的鬃毛，温柔地道：“别生气。”

珍珠对她低鸣，似乎在表达它的不满，或许它也不喜欢和那匹黑马比邻而居吧！

采君脱下身上的蓑衣，而后拿出饲料喂马，随即虚弱地瘫坐在干草堆上。她真的累坏了！珍珠以鼻子顶顶她的脸庞。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她抚着珍珠的脸，小脸靠在它的颊边，疲惫地闭上双眼。

半晌，才又道：“我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你觉得呢？珍珠。”她睁开眼注视着它。“这样你也不用每天奔波，我想芸芷和小谷也都会赞成的，而王叔只要有酒喝，应该也不会反对。”

珍珠憩过她的脸，采君咯笑道：“好痒！这么说你是赞成罗！”她微笑地抚着它的脸。

这十年来，她。王叔、芸芷和小谷四个人东奔西跑，前八年是为了躲避战乱，后两年则是为了讨口饭吃，最近不知怎么地，她总觉得身心极容易疲累，可能是她已经倦于奔波的日子了吧！她想找个城镇住下来，做个小生意，如此一来他们一家四口的生活应该不成问题。

“我想就这么决定吧！”她对马儿说，正准备起身时，却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从昏黄的灯光望过去，看不清楚是谁，再加上有段距离，就更不容易瞧明白了，只能大概知道有四个人，难道也是投宿的旅客？

“这里怎么有顶车轿？”一名男子抽出剑，拉开布慢，只见一个四十出头，邋里邋遢的男人四肢大张，大刺刺地躺在马车中呼呼大睡。

采君紧张地蹲在原地，从怀中拿出飞镖，他们不晓得会对王叔怎么样，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只是个醉汉。”另一名男子说道，他伸手往醉汉后脑一敲，不管原先他是真醉假醉，现在他都肯定不省人事了。

“我们已经确定他投宿在这间客栈，就住在楼上右侧的最后一间。”第三个男人向双手置于胸前，表情阴冷的为首男子报告。

“堂主下了令，这次绝不能再失手。”

为首男子冷哼一声。“他是不信任我，所以派你们盯着吗？”

其中一人立即道：“没的事，魏桀武功了得，堂主是要咱们来帮忙，多个人手好办事。”另两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我自会取他性命，不用你们碍事。”他冷冷地扫过眼前三人。

“这……”三人面面相觑，随即为难道：“堂主有令，恕小的难以从命。”

为首的男子右手一挥，只见一道光影掠起。“如果杀了你们呢？”他冷笑道，利剑抵住其中一人的喉咙。

采君紧张地握紧拳头，她透过栏栅由细缝瞧见白剑寒冷的杀意。

“堂规规定不能残杀同门。”被剑抵着的男子背脊泛起一阵寒意。

“你以为我会在乎吗？”他冷笑。

另外两人立刻道：“堂主说如果你不从命，你要的情报他不会透露。”

那男子脸色一变，白光划过黑夜，剑已回鞘。“只要别挡着我的路，我不管你们怎么做，滚！”

“是。”三人一拱手，瞬间已上了屋顶。

男子俊美的脸孔望着屋外的雨滴，脸色显得有些铁青。“该死！”他诅咒一声，愤怒地扬剑划过木柱，只见柱子应声断成两截，马厩的屋顶立刻倾向一边，棚内的马匹也因此焦躁地嘶鸣着。

珍珠也跟着鸣叫了一声，采君则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直到瞧见他走进雨中才松口气。她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脑中不断重复浮现他们方才的话。

她急急跑向前，掀开车舆的布幔，听见王叔的鼾声才放下一颗心。幸好他们没伤害王叔。采君自车中拿把油纸伞走出马棚，沿着衔接的小径迈进客栈内。

她一进客栈就瞧见芸芷对她招手，她一坐下，芸芷就问：“怎么这么慢？”

“没什么。”采君说话的同时，不由得左右张望一下，不晓得方才那四个人是不是就坐在附近，但她随即无奈地摇头，就算在又如何，她也认不出来，毕竟马棚里的光线太暗了。

“你在看什么？”芸芷也学她向四处张望着。

“没有。”采君立刻坐直身子。“小谷，吃慢点，小心闹肚子。”她拍一下小谷不停地抓着食物的双手。

“我肚子饿嘛！”小谷狼吞虎咽的又塞了口包子。

“小谷。”她语带警告。

“好嘛！”他扁扁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放慢速度。

采君拿起筷子，吃口汤面，心中却不断挣扎，她该不该去警告楼上右侧的那位房客呢？

她又吃口面，仍是心神不宁的想着该怎么办呢？

“采君，你怎么了？面不好吃吗？”芸芷问，她方才已经吃了一碗面，觉得满不错的，怎么采君吃起来却像食不知味的样子。

采君放下筷子，心中有了决定，她不能见死不救。

“芸芷，你先带小谷回马棚，没吃完的东西叫小二包起来。”

“为什么？”

“别问。”采君摇摇头，如果发生了纠纷，她不希望波及他们，毕竟那些坏人可是带着剑的。

“你到底怎么回事？”芸芷不解。

采君没有回答，只是叫了小二过来。

“有什么吩咐，客倌？”

“麻烦你把东西包起来。”她拿出碎银放在桌上。

“好的。”小二收起银子，走回柜台那儿。

“我还要吃。”小谷不依。

“小谷乖，拿一些回去给你爹吃。”采君摸摸他的头。

“爹在睡觉。”小谷边说，边吃着手中的包子。

“那小谷和芸芷坐在马车里慢慢吃。”采君又道。

“到底怎么回事？”芸芷纳闷地看着采君。

“我等会儿再告诉你，你先带小谷离开。”

“你不走吗？”芸芷更纳闷了。

采君叹口气。“别问这么多，照我的话做。”

芸芷轻蹙眉头。“好吧！”她示意小谷和她一起离开，只见小谷边啃包子边走，脸上还沾了些菜屑。

采君一见他们跨出客栈，立刻走上二楼，而后往右转，最后一间……她在心里默念，精神不由得随着脚步的接近而紧绷起来。

她战战兢兢地往前走，突然，一扇门在她眼前开启，差点没把她吓死。

一名中等身材，喝得醉醺醺的男子走了出来，他见到采君时也一脸讶异随即笑迷双眼。

“这下老天可派人来暖我的床了。”他颠簸地上前抓她。

采君闪过他的爪子，低头瞧了瞧身上宽大的男服一眼，只见衣裳因为湿透而让她的曲线毕露，她迅速解开腰带往男子面前一甩，一团粉末散了出来。

“好好睡一觉吧！”采君继续快速地往前走，而后听见身后男子倒地的声音，这种事她已经应付过好几次了，处理来得心应手。

采君迅速系好腰带，在最后一间房门口停了下来，屋里一片漆黑，没透出半点灯光，他该不会睡了吧！她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她告诉自己不能在这时候退缩，因为事关一条人命，就当是做善事吧！

※※※

魏桀坐在桌前，凝视着眼前堆着面粉、壳粮和一堆弃桌椅的杂物间，虽乱了点，但仍算干净，赶了一天的路，有个歇息的地方就不错了。

随即，又为自己的想法而摇头，他心里有数，今晚“百龙堂”的杀手一定会再次暗杀他，上一次已交过一次手，他不能大意。

他合上双眼闭目养神，静静等待他们的到来。

过了片刻，他听见廊上传来一声重物撞地的声响，他倏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扫向门口，而后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在他房门口站定。

他纳闷地皱起眉头，瞧见门纸上映出一抹瘦小的身影……这不会是百龙堂的秘密武器或第一号杀手吧！

当“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时，他立刻肯定这不是杀手，至少他还未见过事先会敲门的杀手。

因为门的关系，门扇略略开了一道缝，采君轻喊一声：“有人在吗？”

女人？！魏桀由声音判断出来人的性别，他的眉头皱得更深，这到底在搞什么？

采君又叫了一声，见没回应，只好走进房里，乌漆抹黑的房间让她一时之间无法看到任何东西。

“魏公子？”采君轻喊，她记得那些人称他魏桀。

魏桀诧异地挑眉，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他瞧见她伸长双手东摸西碰想确定屋里有哪些东西，以便探路。

“你是什么人？”他冷冷地开口，该不会是百龙堂改用美人计吧？

采君轻呼一声，心脏险些跳出胸膛，他突然出声，差点把她吓死。

她转向声音来源，定眼一瞧，才发现他坐在桌前，离她只有一臂之远。

“既然你在，为什么刚刚不出声？”采君无法理解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你到底是谁？”魏桀的声音透露着些许的不耐烦。

采君见他口气并不友善，也不想再和他耗下去。“我只是要告诉你有人要杀你，你小心点。”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魏桀左手一伸便掐住她的脖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冷声道，她怎么晓得有人要杀他？

采君被他掐得几乎不能呼吸，她挣扎着想挣开他的手。“放……开……”天哪！她要死了，没想到做善事的下场这么惨，早知道……她就……不来了……

她身子一软，不了动静，魏桀左手一松，采君便往地上瘫，他立刻接住她，右手一弹，桌上的蜡烛顿时点燃，他低头一瞧，脸色立刻大变。

秦霏？！不可能，她明明已经……

魏桀将放到桌上，扯开她的衣服，露出雪白纤细的肩……没有红痣……

采君咳了几声，慢慢睁大双眼，一入目便是那男子的脸，她循着他的目光，见到敞开的衣裳，不由得大惊失色，手掌立刻挥向他。

魏桀连闪都没闪，右手再次掐住她颈项，采君挥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瘫软下来，指间的细针也向下堕落。

“你到底是谁？”他冷酷地注视她，其实仔细一看，她和泰霏只有七、八分神似，方才是因为乍见的那一刹太震惊了，才会直觉扯开她的衣服查证。

“我……”她根本无法回答，他掐得好紧，而她没想到他竟是好色之徒；她错了，原来她想救的人竟是坏人，如果他被杀了她一点都不会同情的。

魏桀缓下力道，不想她又昏过去。“再不说的话，别怪我手下无情。”

采君正想回话，只见他仰头看向屋顶，采君抬脚踹他，双手同时拢好衣裳，魏桀却陡地将她从桌上搂下，采君还没回过神，背部已撞向他的胸膛，她呻吟出声，痛死人了。

一道碎响在顶上发出，三名黑衣人由上窜下，利剑同时向魏桀刺来。

采君大吃一惊，剑怎么全指向她？她在刹那间领悟，她准是被当作盾牌了，反射性地，她扯下腰巾往前一挥，大量粉末飞出，她也在同时屏住呼吸。

三名蒙面人见状立刻倒退，左手掩住耳鼻，采君趁此想挣脱魏桀的手臂，无奈他却紧箍着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

魏桀带她后退一步，纵身掠上屋顶，他对她的身份更好奇了，她全身上下似乎藏着许多小机关，他没忘记她的手挥向他时有银针从她指间中滑落，而现在更有有毒粉末散出。

“放开我。”采君恼火地说，现在可好，竟然跑到屋顶上淋雨。

魏桀还没回话，三名黑衣人已尾随而上。他皱一下眉头，这些缠人的东西，他可没心情和他们瞎耗，他当机立断夺走采君手中的腰巾。

“喂——”采君叫嚷，这人是土匪吗？

一把利剑刺向他们，魏桀右手一抖，腰巾缠住长剑，他大喝一声，左掌击中蒙面人的胸膛，蒙面人瞬间飞掠出去，鲜血自他口中大量喷出。

另外两人同时进攻，魏桀腰带一扬，被卷住的长剑飞射而出，他抱着采君纵身飞起，采君吓得差点吐出来，她从来没离地面这么高过。

魏桀旋身欺近蒙面人，右腿踢中一人腹部，侧身闪过第三名黑衣人的剑，右手挥动腰巾，缠住第三人的脖子，魏桀一扯，采君便听见颈骨断裂的声音。

她真的要吐了！当两人重新站在地上时，采君忍不住一阵作呕，吐了出来，大雨狂打在两人身上。

魏桀惊讶地盯着她，松开左手，她瘫软在地上，吐出更多胃液，他这个杀人魔！

“你怎么回事？”魏桀皱眉道。

一把怒火袭上采君心头，她的双手握拳，抓住地上的湿泥，回身洒向他的眼睛，起身狂奔，但才没跑两步便撞上他，她不知道他是如何移动这么快的？

魏桀伸手扣住她的脖子。“想跑？”他冷声道。

采君瞪他。“你要杀就杀，不用废话。”

他讶异于她愤怒的反应，是什么导致她的改变？“你到底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倔强地回答。

“我倒要看看你的嘴有多硬！”他冷笑一声，左手加重力道。

采君虽呼吸困难，但仍瞪着他，她绝不低声求他，绝不！她宁可死。

魏桀见她的脸慢慢涨红，不得不承认她很有骨气，而这是他有史以来对女人的最高评价了。

采君眼前一黑，瘫软下来，最后闪过她脑海的是芸芷、小谷和王叔的脸孔，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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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魏桀将她扛在肩上，对她瘦弱轻盈的身子大惑不解，“百龙堂”的人该不会为了取信他，而将手下饿成这样吧？

这些天他频频受到追杀，猜疑是免不了的，毕竟“美人计”他不是没碰过，再加上他对女人向来没好感，因此对于突然蹦出她这号人物，还煞有其事地警告他有人要杀他，要他如何不疑心。

“百龙堂”是中原赫赫有名的杀人组织，遍布大江南北，最近不知怎么回事竟把矛头指向他，他一路南下，杀手也紧跟而来，到底是谁雇了百龙堂的人要取他性命？

魏桀扛着她飞上屋顶，而后纵身跃至杂物间，当他一站定，立刻感到颈后一阵凉意，他弯身躲过利剑，右手的腰巾同时射出。

黑衣人侧身闪过，魏桀与他面对面对峙。“我还在想你怎么不见了。”他挑眉，注视眼前俊美的男子。“百龙堂的杀手不是都蒙面的吗？”

“就算我蒙面，你也知道我是谁，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大费周章了。”烈焰不带感情地陈述，他们两人之前就曾交过手，魏桀当然知道他，再者，他们以前就认识，认出他是易如反掌的事。

魏桀将采君放到床上，烈焰虽然诧异于为何多出一名女子，但他没有追问。

“拔剑。”烈焰冷然道。

魏桀听后并没有任何反应，甚至在床沿坐了下来。他封住采君的穴，让她不致在中途醒来时又想逃走。

烈焰右手一扬，魏桀挂在床柱的剑立刻落下，他左手一伸，接住剑身。

“出招。”烈焰喝道。

“我说过不想和你动手。”魏桀漫不经心地说。

烈焰冷哼一声，利剑刺向他的胸膛，魏桀以剑鞘挡住；只见烈焰不断进攻，白光在房中飞舞，而魏桀只守不攻，但对手的招式却愈来愈凌厉，让他无从选择。

他左手一震，剑鞘飞奔而出，射向烈焰，利剑也直入对方胸口，烈焰侧身闪过剑鞘，右手一转挡住他的剑，两人你来我往交手十几回合，魏桀趁一空隙，右掌击向烈焰的胸膛。

烈焰被震得倒退数十步，房门被他撞倒，引起砰然巨响，楼下的客人全诧异地望着这一幕。

“搞什么？”有人大喊。

烈焰纵身飞来，手中的剑凌厉地攻向魏桀，魏桀向后弯身躲过他的攻击，右脚一勾，椅子撞向烈焰！烈焰右手一扬，椅子顿时裂成两半，这时魏桀手中的剑已尾随而至，烈焰左手抬起，让利刃刺穿他的掌心，而他的剑也在同时直探魏桀的腹部；魏桀当机立断，左手手指扣住他的剑身，当他自烈焰掌中抽出剑时，烈焰一转剑把，魏桀的手瞬间迸出鲜血，而烈焰的手也喷出血来，他左手一扬，鲜血甩上魏桀面门，遮避他的视线，并趁此机会将利刃往他腹中送。

魏桀闭上双眼挡住血渍，手中的剑抵向对方的利器，这时楼下和楼上的客人全跑了过来，掌柜吓得半死也不敢出声，只担心他的客栈会被破坏殆尽，这两人的功夫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而且两人看起来都很冷酷，像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原本想来瞧瞧怎么回事的客人，这时也都不敢出声，见屋内高手凌厉的剑法，没有人敢去招惹。

这时两人一旋身，利剑同时刺向对方，快得让人闪避不及，只见两人的左肩同时被剑刺穿，同时出掌，巨响同时响起，两人被震得各自向后飞去！魏桀瞬间稳住身子，烈焰则撞断床柱，嘴角流出鲜血。

“够了，我不想伤你。”魏桀面无表情的说。

“除非你杀了我。”烈焰冷哼一声。

他皱一下眉头。“为什么你要再回百龙堂？陆震宇知道这件事吗？”

陆震宇是他的好友，曾是百龙堂的一员，甚至高居“堂主”一职，而烈焰则是他得力的部下，但在两个月前陆震宇退出了组织，离开时带走了二十名部下，烈焰是其中一名。

魏桀不解的是，烈焰好不容易脱离了“百龙堂”，为什么还要回去？

“不关大哥的事。”烈焰淡然道，他一向称陆震宇为大哥。“这是我的意愿。”他扯下一片衣袖缠住血流不止的掌手，目光瞥见躺在床上的女子，她正望着他，眸子闪着一抹惊慌。

毫无预警地，他抓起采君向魏桀抛去，魏桀本能的接住她，这时烈焰也同时向前冲，他的剑在魏桀接住采君的同时抵达他的腹部。

魏桀在剑刺入些许时及时握住身，“锵！”一声，剑断成两截，他顺手将断剑掷向烈焰，只见烈焰一扬手，断剑被击落一旁。

烈焰冷笑一声。“我会再找你的。”他纵身掠上屋顶，消失在黑夜中。

魏桀叹口气，低首望向瞪大双眼望着他的女子，她的眸子透露着不解和一抹慌张，他看着杂乱的房间如今已残破不堪，大雨甚至落入屋内，弄得到处湿答答的。

他转向仍围在房外的人，一步步逼近他们，所有人吓得四处逃窜。

“掌柜。”

“啊？”掌柜转过身面对他冷漠的脸，只觉得头皮发麻。

“一间客房。”魏桀开口。

“啊？”掌柜大惊失色。“我们……没有……”他这不是为难人吗？

“没有？”他冷笑一声。“如果我杀个人是不是就有了？”

采君因他的话而睁大眼，她靠在他湿透的胸前，恨自己不能动弹，一定是他点了她的穴，其实，她在他们两人开打不久后就醒来了，她很惊讶自己还活着，这是第二次她以为他要杀她，但却都平安无事地醒来。

因为不能动弹的关系，所以她不能转头瞧他和那名黑衣人打得如何，但由声音判断也晓得很激烈，不过，至少她确定他不是坏人，他似乎不想和那黑衣人动手，但那黑衣人却一直想置他于死地，只是一想到他面不改色地杀了其他三名黑衣人，仍让她想吐，她最受不了看尸体。

“我们……真的……没有了……”掌柜颤抖着声音往后退。

“那我只好动手杀人以求省事。”魏桀若无其事地说着。

掌柜吓得腿快软了，他不停地向后退。“大爷……求求您……高抬贵手……”

当他的脚碰到不知名的东西而绊倒时，不由得尖叫出声，因为地上躺了个男人。

采君由余光瞧见被她迷昏的醉汉仍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掌柜的该不会以为那是尸体吧！

魏桀也瞧见了倒在地上的男人。“他的房间是哪一间？”

“啊！”这句话都快变成掌柜的口头禅了。

“我说在哪里？”魏桀不耐烦的重复。

掌柜往身旁的房间一指，魏桀立刻趋上前，他往男子的太阳穴踢去，如此一来，他昏到第二天是没问题了。

魏桀抱着采君走进房里，撂下一句话：“弄两套干净的[奇][书][网]衣服来。”不等老板回应，他已踢上房门。

采君被安置在床上，魏桀褪下湿衣，露出上身，他的左肩和左腹仍淌着血。

采君望着他，以眸子传达着讯息。

“你想说话？”他挑眉，伸手解开她的穴道。

她轻咳一声。“我有药。”她自衣内的暗袋中掏出金创药，毕竟他是因为接住她才受伤的。

“不用了。”他淡然拒绝。

“你以为这是毒药？”她不难推论出他的想法，这人疑心病很重。

魏桀没有回话，只是将衣服扭干披在屏风上。

采君走向他。“我可以证明这不是毒药。”

“你到底是谁？”他冷冷地询问，她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穿着宽大的圆领袍服，面容清秀，没有涂抹任何的脂粉，似乎想做男子打扮，但是她清亮柔细的声音却破坏了的伪装，只要她一开口，他相信九成以上的人不难识破。

更何况她的五官无论怎么看都像个女人，她的唇小巧而且红润，眼睫毛又浓又长，眉如新月，双眼露出一抹纯真，这也是她和泰霏最不同的地方，泰霏的眼是妩媚的，而且比她圆润。

“我只是借住在这里的客人，我说过我只是来警告你有人要杀你罢了。”采君一想到他扼住她喉咙的模样，不禁再次咒骂自己为何多管闲事，反正他的武功那么厉害，自然不怕那些黑衣人，可是她却因此卷入这淌浑水。

她见他一副怀疑的表情，怒火顿时上扬。“你不信就算了，药放在这儿。”她将药瓶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魏桀冷声道：“没有我的许可，你不能走。”

采君僵在原地，转过身子，一脸气愤。“你到底要怎样才相信？”她对着高大而且魁梧的他发火，无畏地注视他冷漠的双眸，她从没见过如此冷酷的人，除了心冷之外，脸孔也透着寒意。

他的五官就像用木头刻出来似的，没有任何表情，眉毛浓粗，下巴方正，肤色成古铜色，皱眉时眉头像打结似的，嘴巴总是抿成一直线，感觉上很严厉，而且他的眼神又冷又犀利，常盯得人寒毛直竖，从他对掌柜的态度，她知道他一定常以这种方式威协人而达到目的，他真是太恶劣了！

“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我？”他交叉双臂于胸前。

采君看着他结实的胸膛和臂膀，心底有丝怪异的感受，他们两人共处一室，而他又衣衫不整，实在不合礼教，虽然现今的人作风大胆，但她仍觉得不妥。

她看向别处。“我在马厩偷听到的。麻烦你把衣服穿上。”

他讶异地扬起眉。“现在才来故作姿态不嫌太晚吗？”她方才还想帮他上药，如今却好像受到冒犯似的。

采君对怒目而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杀你了！”

“为什么？”他在心里冷笑，她总算承认她是百龙堂的一员。

“因为你该杀！”她咬牙切齿地道，愤而转身离开，可是下一秒她却不知被什么缠住而被扯到他面前，她眼一看才明白他用湿衣捆上她的腰。

“我说过没有我的许可你不能离开。”他扣住她的喉咙。“为什么我该杀？谁是幕后指使者？”

她顿时领悟他仍在怀疑她和黑衣人是一伙的，她真是受够这些莫名其妙，不分青红皂白的窝囊气了。

“你到夜要我怎么说才信？”她朝他大吼。“我说过我是无意间听到的，我说你该死是因为你在暗示我是不正经的荡妇。”

他皱一下眉头，他什么时候暗示过这种事？他只不过说她故作姿态而已。

“你到底要怎么样？”她失控的大吼。“我如果能杀你，我早就动手了；我好心来警告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要杀我，我到底招谁惹谁了？”她激动地落下眼泪，但立刻拭去，她绝不在他面前示弱。

对于她的歇斯底里，他的眉头皱得更深，难道真是他误解了？

“你要我相信你只是来警告一个连你都不认识的人，甚至走入他的房间？”

“如果能重新来一次，我绝不会再踏入你房门一步。”她怒声道。

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掌柜战战兢兢地在门外说道：“客倌，衣服准备好了。”

“进来。”

“是。”只见掌柜低着头入内，连瞧都不敢瞧他一眼，将衣服放在桌上后，就匆匆想离开。

“请等一下，掌柜。”采君突然开口。“麻烦你告诉他，我今晚是不是借住在你们的马厩？”

掌柜抬头瞧见魏桀的手扣住眼前女子的咽喉，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回答她的话。”魏桀不耐烦地说。

“是，是。”掌柜结巴的说：“她在……你上楼后……来的。”

“你可以出去了。”魏桀下逐客令。

“是、是。”掌柜连滚带爬地以最快速度离开。

“这下你相信了吧！”采君怒视他。

魏桀松开扼住她脖子上的手。“这不能证明什么。”

采君后退一步。“你的疑心病让人厌烦。”

“这是保命的方法。”他拿起桌上的衣服穿上，却发现有些小。“另一套是你的，换上。”

“不用了，我自己的马车里有。”采君摇头。“现在我能走了吗？”

他瞄了她一眼，仍在考虑，最后点了点头，就算他有所怀疑他现在也无法证明什么。“别让我查出你在说谎。”他冰冷地看她一眼。

“如果我没说谎，你会为你今晚的所作所为向我道歉吗？”她瞧见他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我想我是在痴人说梦。”她转身离去，就在准备开门时，又回头问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脱我的衣服？”她的神情有些尴尬，但这不能阻止她说出她的疑问，最少她以为他要对她非礼，但现在她却无法这么想，他不像是这种人。

魏桀冷冷地说：“我以为你是我认识的一个人，我只是想证明你到底是不是她。”

“她的肩上有颗痣。”他面无表情地说完。

“我和她很像？”

魏桀只是颔首，没有回话，采君心想，或许那是他的情人吧！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希望有机会能见她一见，那一定很有趣。”

魏桀注视她一眼，淡然道：“不可能。”

“为什么？”她不解。

“她已经死了。”

采君当场僵住，随即耸耸肩，自我解嘲道：“那我想我还是慢一点再见她好了。”

他盯着她，嘴角扬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如果不是采君急于离开，她会瞧见他的笑容。

“再见。”她头也不回地说，当她跨出房门时，这才放松地吁口气，不期然地却打个喷嚏，冷风吹在她一身湿衣上，实在让人吃不消，她得赶快回去换衣服才行。

※※※

“采君，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芸芷一见到采君走进马棚，便不由得叫道。

“没有。”采君打个喷嚏。

“你怎么温成这副德行？你不是有带伞吗？”芸芷连忙从包袱中抽出干净的衣服递给她。

“别再喋喋不休。”采君架起了一大块帘幕遮住自己，才迅速换下干爽的袍服。“小谷呢？”

“在马车里睡着了。”芸芷坐在马车后突起的横杆上，双脚晃呀晃的。

采君自布幔后走出来，虽然舒服多了，但是仍觉得冷；将湿衣晾在木栏上，从马车里拿出一条毛毯，而后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木墙。

“你要不要向掌柜要杯热茶？”芸芷递给采君一条干净的长巾，让她擦干湿发。

“不用了。”采君偏头将发丝放在胸前，尽可能地吸干水分。

“你今晚睡马车里，我睡外头。”芸芷说道，她担心采君会感冒。

因为车里空间不大，再加上行李挤了一堆，所以勉强只能睡三个人，通常都是王叔睡外头打地铺，但这前提必须是在王叔没喝醉的情况下，否则都是采君露宿外头。

“不用了。”采君摇摇头。她将青丝全拢在一侧拧干，因而露出她一侧的颈子。

芸芷惊呼一声，在她面前蹲下。“你的脖子怎么了？”采君原本白嫩的脖子现在全是青紫，而且看起来像是被捏的。

“什么怎么了？”采君不解。

“你的脖子怎么青青紫紫的？”芸芷急忙从袖口拿出药膏涂抹在她的颈项上。

采君直觉的以发丝遮住。“不小心撞到的。”这一定是魏桀扼住她的喉咙时留下的，如果她告诉芸芷她方才的遭遇，她一定会大惊小怪，甚至哭泣，可是她现在实在没安抚人的力气，她只想好好睡个觉，就当这一切只是噩梦。

“你骗我，这才不是撞伤的痕迹。”芸芷担心的轻咬下唇。

“别管这个了，我现在好累，只想睡觉。”她打个呵欠。

“可是……”

“芸芷，明天再说好不好？”她真的没力气提今晚的事。

芸芷见她一脸疲惫，只好道：“好吧，那就明天，你可不能骗我。”

“我知道，你也去睡吧！”采君又打个呵欠。

当芸芷掀开车幔要进去时，采君唤住她。“芸芷，我想找个地方定居下来，你想好吗？”

她急急回身。“当然。”她的声音中充满渴望，他们四人流浪了好久，她也觉得累了。

采君微笑。“我知道了，你去睡吧！”她闭上双眼疲累地靠着木墙，随即坠入梦乡。

当睡着后，一抹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魏桀注视着她，他是跟着她来到马房的，他很讶异她说的是实话，她果然不是百龙堂的人。

他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抚着她脖子上的瘀血，是他造成的！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立刻抽回手，眉头皱在一起。他是怎么回事？

他不喜欢心中升起的愧疚感，他今晚或许对她很不友善，但那也是基于对她的猜疑，他已经受过一次背叛，对于女人的话，他无法再信。

一想到泰霏，他心中一凛，脸色再度冷了下来，他直起身子，转身走出马厩，消失在雨夜中。当他走后，车内的芸芷才敢出来，但仍无法制止颤抖，她本想再多拿件毯子给采君，但她才拉开车幔，就瞧见那人蹲在采君面前，吓得她不敢出声，他的表情真可怕，好像阎王似的。

她不懂采君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难不成采君脖子上的瘀痕就是他造成的？如果真是这样，她决定要讨厌这个人，他怎么能这样对待采君，真是太可恶了！

※※※

翌日，采君醒来时，觉得喉咙很不舒服，而且头昏昏的，她撑起身子，却觉得手脚发软，她坐回干草堆上，从衣服的暗袋中拿出一瓶药丸，含了好几颗到口中，她想，她可能受到风寒了。

她掐掐自己的脸颊，想让脸色红润些，她不用看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苍白，如果让其他人瞧见，肯定会担心的。

当她吞下药丸时，她的喉咙痛死了，她难受的皱一下眉头，昨天从下午她就开始淋雨一直到晚上，受寒也是料想中的事。

她将毛毯折叠好，慢慢站起身子。芸芷一跨出马车就瞧见采君憔悴的脸庞。

“你没事吧？”芸芷一脸担忧。

“没事。”当她说出这句话时，不由得吓了一大跳，老天！她的声音粗得像个男人，而且还很难听。

“你感冒了？”芸芷焦急的不知所措。

“没有，只是喉咙不舒服。”可能是魏桀把她的喉咙弄伤了。

“昨晚我看到他了。”

“谁？”采君摸不着头绪。

“一个男人的，看起来冷冷的。”芸芷边说还边观察着采君的反应。

男的？魏桀吗？他来做什么？采君微蹙眉宇，该不会是跟踪她吧！顿时，她觉得怒火上扬，他还是不相信她。

“他是谁？”芸芷问。

一阵咳嗽声自车内传出，王邗揉着太阳穴跨出马车。“你们已经起来了？”他觉得今早的头特别痛，除了宿醉外，后脑勺像是被千斤敲过似的。

王邗一起来，小谷也揉揉眼睛坐起来，采君示意芸芷私底下再谈，然后走到马棚最里面，摸着珍珠的脸。

“早。”她微笑。

珍珠对她嘶鸣一声，轻顶她的额头，采君注意到珍珠旁边的那匹黑马已经不见了，想必是它的主人骑着它离开了，她很讶异它的主人会如此早出发，现在才破晓而已——突然，她的脑袋闪过一个念头，那匹黑马冷漠高傲的模样让她想起一个人。

他该不会凑巧是黑马的主人吧？如果真是如此，她也不会太惊讶，他和它的马有共同的特质——不信任别人。

采君牵出马匹，无法克制的咳了几声。真是糟糕，她可不能在这时候病倒。

“怎么了？”王邗问，他喝下一瓶解酒的药。

“没事。”

“还说没事，你的声音怎么了？”王邗皱一下眉头。他的身材中等，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衣服，脸上一大片胡髭未刮，头发凌乱，加上一身酒臭。

“采君受寒了。”芸芷回答。

“吃药了吗？”王邗关心的问。

“吃了。”采君说道。王叔很关心他们，只是他自从妻子在战乱中去世后，便嗜好怀中物，所以常醉得不省人事。

她和芸芷都是在十年前安史之乱爆发没多久后和亲人走散，因此被王叔和王婶收养，他们是江湖郎中，卖的不外是药膏、药丸、药粉，从北到南他们全走过，只是十年下来，她真的累了，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等会儿我来驾车，你好好休息。”王邗替珍珠上好辔轭。

“我没关系。”采君摇摇头。

“别逞强，弄坏身子可划不来。”虽然他常醉得不省人事，但他心底明白，自从他老伴去世后，若不是采君这孩子扛下所有的责任，他们现在可能都沦落到在街上乞讨。

他唯一的儿子小谷，虽然和采君同龄，但行为却像个孩子，根本没有谋生能力；而芸芷太过柔弱，不像采君那么坚强，遇到事情只能担忧着急，出不了什么力；可是采君就不同，她个儿头虽然娇小，但个性坚忍，从没提过“苦”这个字，还会在他喝醉时，领着小谷和芸芷卖膏药维持生计，如果没有她，他们恐怕早就喝西北风了。

“进去吧！”王邗道，发觉采君的脸色真的不太好。

芸芷扶着采君进马车，采君坐定后，揉揉眉心，她恐怕得再多吃些药才行，她现在仍觉得头晕晕的。

“你没事吧？”芸芷仍是一脸担心。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她听到王叔大喝一声，珍珠开始往前奔去。

“我肚子饿了。”小谷道。

芸芷从包袱里拿出馒头给他，而后撕了一些给采君。“吃点东西，你昨晚也才吃了几口面，现在一定很饿。”

采君摇摇头。“我的喉咙很疼，待会儿再吃。”

芸芷将撕下的馒头往嘴里塞。“你还没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采君将昨晚的事简短的说了一遍，但省略了杀人那一段，因为她不想在一大早的时候吐，每次只要想到颈骨“卡嚓！”断裂的声音，她就反胃，而且他竟然还是用她的腰巾杀人。

当她叙述完后，芸芷为她打抱不平。“你好心告诉他他竟然掐你的脖子回报，哪有这种人？！”

“他的疑心病很重。”采君说完这段话后，不由自主的咳个不停，她的喉咙像在烧一样。

芸芷急忙倒杯水给她。“采君，要不要紧？”

她吞口水，感觉喉咙里面藏着沙粒，在她咽喉割个不停，没想到他的力量这么可怕，竟伤她如此，如果他再用力一点，她恐怕真要一命归西了。

想起他冷酷愤怒的表情，采君庆幸自己不会再见到他，她可不想再看到他那种神情，像是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他似的，她深信他们的缘份只在这“四方”客栈交错而过，以后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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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扬威”镖局在杭州已有三十年历史，虽称不上百年字号，但却名震中原，因为自从第二代继承人魏桀接管以来，十年间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即使在安史之乱时也一样，所以名气自然愈来愈大。

一个半月前，魏桀亲自替好友陆震宇运送一匹货至北方，而后再返回杭州，目的是为了引出陆震宇急欲追杀的人，事情一切如他们所策划的奏效，他不在杭州的一个月，局里的大小事情他全交由助手处理，而就在他回杭州的前几天，镖局护送的一批珍宝，竟被劫走，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所有人都无法相信。

魏桀第一个念头是出了内贼，因为保镖路线只有镖局的人才晓得，如今被“劫镖”，肯定是有人泄了密，为此，他特意到北方一趟向失主说明情形，并承诺在一个月内找回失物，但就在他返回杭州的途中，他连续遭到百龙堂的追杀，更让他确定这次“失镖”事件不单纯。

当他回到杭州后，第一件事便是找来他最得力的助手——顾骞怀商议。

“受伤的兄弟怎样了？”魏桀背靠着椅背，右手揉着眉心。

“都不碍事。”顾骞怀坐在魏桀对面，他今年二十五岁，和魏桀同龄，身形彪悍，留着落腮胡，体型壮硕，远远一看像头大熊。“对方怎么说？”

“一个月若找不回，我们要赔双倍的钱。”他淡淡地回答。“有发现什么吗？”

“没有。”顾骞怀喝口茶。“叫我怀疑自个儿兄弟实在是很为难。”他搔搔大胡子，有些兄弟都是出生入死过的，他真的不相信会有人出卖镖局，可是当天的情形又让他不得不信。

根据在场兄弟的说法，出发没多久，兄弟们就觉得身体不舒服，而后蒙着头巾的劫匪就出现了，他们已经尽可能的保护箱子，但仍被抢了两箱，而且是最贵重的两箱，弟兄们也都受了伤；如果不是被下了药，那些劫匪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他们最后也不知敌人逃向何方，因为他们临走前丢了大量的烟雾弹，当烟雾散去，已不见对方踪影。

“我把当天护镖的十名兄弟的名字全写下来。”顾骞怀将纸递到魏桀面前。

魏桀瞄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后便烧了纸。“除了你和董直外，还有谁知道护送的路径？”董直是上次护卫的镖师。

顾骞怀皱下又粗又浓的眉毛。“怪就怪在这儿，我没和其他人提过，董直也没印象有和谁说过，为什么对方会知道？”

魏桀若有所思的点头，顾骞怀又道：“至于下药一事，任何人都有机会到厨房动手，没有弟兄承认曾到过厨房，咱们镖局少说也有百人，根本无从查起，这件事还真棘手，你有什么想法吗？”

他摇头。“我回来的途中遭到百龙堂的狙击——”

“什么？”顾骞怀大喝一声。“怎么会？”

“有人出钱要百龙堂割下我的脑袋。”魏桀轻描淡写的带过。

“你怀疑这两件事有关？”

魏桀颔首。“事情太凑巧了。”

“要不要请陆震宇查一下是谁花钱雇用百龙堂的人？”顾骞怀建议，如此一来事情就容易多了。

“震宇已经退出百龙堂，他无权再过问堂内的事。”

顾骞怀搔搔胡子。“我倒忘了这件事，现在咱们又绕回原点了。”他叹口气。

“我会先知会震宇一声，如果可以的话，或许能运用人脉查出些什么。”魏桀喝口茶。“你去叫董直进来，我要单独和他谈谈。”

顾赛怀立刻起身，当他要走出书房时，魏桀唤住他。“我娘呢？”每次他一回来，母亲就会在他耳边念个不停，怎么今天他回来这么久了，还不见她的踪影？

“她出去替你鉴定媳妇去了。”顾骞怀咧嘴一笑。

“什么意思？”

“你北上之前，官府替你配了门婚事，你应该还记得吧？”

魏桀颔首，两年前安史之乱刚结束，但朝野经济严重遭受破坏，户籍紊乱，人口锐减，而且男女婚期普遍延迟，所以政府督促结婚，凡过婚龄者，一律尽快成亲，否则将由地方长官配婚。

而他也在不久前由官府配了一门婚事，母亲高兴的成天眉开眼笑，还说要择日去下聘，而他的漠不关心还让母亲责备了半天，如果可以的话他宁可不结婚。

“你北上之后，我们以为她会到徐府下聘，可是她说你没亲自登门拜访徐府恐会认为咱们诚意不够，所以要等你回杭州后再说，但是大娘又捺不住性子，所以她就想了个主意，决定自己去探听徐府千金的为人。”顾骞怀的笑容咧得更大。

魏桀在心里叹口气。“然后？”

“她似乎有些失望，不过，她打算再给徐府千金最后一次机会，她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她说中午会回来。”

“我知道了。”魏桀示意他可以离开了，对于母亲的“热心”他不知还能说什么。

他又叹口气，随即拉回思绪，等会儿和董直谈过话后，他得去找陆震宇要样东西，顺便告诉他烈焰的事，或许他还不晓得烈焰又重回百龙堂，既然烈焰是陆震宇的部下，他有必要通知一声，说实在的，他很欣赏烈焰，并不想动手伤他，但刀剑无眼，有时伤人与否并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事情是愈来愈复杂了。

※※※。net※※※。net※※

“采君，醒醒！”芸芷摇着因受了风寒而昏睡的采君。

采君勉强睁开双眼，注视着芸芷。“什么事？”她的声音沙哑，喉咙疼痛。

“咱们进城了，王叔说要找个地方用午膳。”

“我不饿，你们吃就好。”她全身酸痛，整个人好难受，只想睡觉。

“你不吃怎么会有体力，而且你的脸色好难看，要不要请个大夫给你瞧瞧？”芸芷摸上她的额头，有点烫人。

“不用了，我们已经没什么银子了，更何况，我们自己就有一大堆药。”她拿出药瓶倒了些药丸到口中。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只听见王邗道：“吃饭了。”

“哇！”

采君听到前头传来小谷高兴的拍手声，因为他在马车里头待不住，所以在半路上便到前面和他爹一起驾车。

“你还是吃些东西的好。”芸芷扶着采君。“你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身体怎么受得了？”

“我自己下车就行了。”采君说道，她不想王叔以为她很虚弱。

当她跨下马车后，只觉头昏眼花，差点站不住脚。

“我们今天可得好好吃一顿，等会才有力气干活。”王邗高兴的说，只要想到又有酒喝，他就精神百倍。

“王叔，我们已经没什么盘缠了。”采君说道，想想扣除昨晚的食宿费，银子已所剩无几。“还是买些馒头充充饥就好。”

“我不要吃馒头。”小谷嚷道。

“爹明白，别吵。”王邗说道：“那咱们先叫卖，赚了钱吃顿好的，更何况你身子受了凉，当然要吃些营养的东西。”

“我不碍事。”采君摇摇头。她一直希望能存点钱，以后开个小店铺，但是王叔却喜欢赚一笔吃一顿，他们这样怎么可能会有积蓄。

“好了，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王邗从马车内拿出要叫卖的家伙。

采君叹口气，觉得身心更疲惫了。

芸芷低声问：“你要不要紧？”采君好像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我没事。”采君拍拍她的手。“动工吧！否则哪来银两吃饭？”

片刻后，他们四人已准备妥当，选了条大街敲起铜锣叫卖：“各位父老兄弟姊妹们，咱们初到贵宝地。”

“贵宝地。”小谷敲着锣，随着父亲朗诵。

采君站在长板凳上深吸口气，静待王叔的话告一段落，就要开始表演，等会儿她必须站在直立起的长板上，那需要她全部的精神和注意力，否则会自上头掉下来，等她在不稳的长凳上站好后，小谷会将板凳顶在他的头上，而后王叔会再丢第二个板凳给她，让她在上面做倒立的动作；虽说他们是卖膏药的，但若不耍些噱头，路人根本不会被吸引，所以难免得做些杂耍表演，除了这之外，她还会闭眼躲飞镖，这些都是王婶在世时传授给她的。

“采君，你的身体能表演吗？”芸芷小声问道。

她绽开笑靥，示意她放心。“没事，我觉得好多了。”如果她不表演，他们根本无法赚得银两，芸芷胆子小，所以不敢练特技，因此只有她一个人能表演。

当采君听见围观的路人向她鼓掌叫好后，她站到长板椅的右边，以重量让其一边翘起，她迅速抬腿踏上椅脚，张开双手试着平衡，可她今天做起来有些吃力，老觉得头昏眼花。

小谷走向前，手臂一抬，将立起的板凳举高，采君试着稳定自己，她闭上双眼，不去注视地面，因为她觉得视线有些模糊，深吸口气后，她才缓缓睁开眼。

这时鼓掌声自底下传来，当小谷将长凳举至头顶时，喝采声更是不断；小谷慢慢放开双手，前后走了几步，试着平衡，叫好声愈来愈大，小谷露出一抹稚气的笑容。

王邗又拿了一只板凳丢上去给采君，她颤抖着接住，小心翼翼地将板凳横放，与最先直立的长凳成垂直，她摇晃着站上去，试着保持平衡；由高处望向大街，她瞧见街角处走来四个獐头鼠目的混混，不用细想，她也知道是地方上的恶霸，一定是来向他们收表演费的，这种事情他们见多了，所以，她得快点结束才行。

她慢慢弯身，在板凳上倒立，顿时她觉得一阵头重脚轻，血液全往脑门冲了去，她眨眨眼试着稳住自己，小谷在下头也急急伸手保持平衡。

“采君——”芸芷惊叫，她好像快掉下来了。

人群也开始骚动起来，显得议论纷纷。

“这摇摇晃晃地，会不会掉下来？”

“我想不会，恐怕是要让咱们紧张一下。”

“有道理。”

路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大伙儿的焦点全集中在采君身上。

“让开，让开。”四名混混推开人群挤进场内。

小谷一见这等恶人就慌了手脚，板凳摇晃得更厉害，上头的采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双手松了板凳——

“啊——”人群见状惊得大喊出声。

芸芷也尖叫出声，瞧见采君直直掉下，她受不住惊吓两眼一翻，双腿一软，昏了过去。

所有人全愣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就要撞上地面的采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抹人影窜出，正好接住她，采君掉入他怀中，人已陷入昏迷状态。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皆张大嘴望着这一幕，连那四名混混也忘了来此的目的。

魏桀注视着采君瘀血的脖子，眉头轻蹙，他没想到会再见到她；他和董直谈完话后，正打算去找陆震宇，才出门过条街，就瞧见前头闹烘烘，本来他是不会对这种事留神的，但是她站得实在太高了，想让人不注意都难，原本他没有上前的打算，谁晓得他才一转头，就听见叫喊声，当他回身时，她已从上面堕下，如果不是他速度够快，搞不好她现在已经摔在地上了。

突然，有人对着魏桀鼓起掌来，还夹杂着赞许声：“真是太厉害了。”

“是啊！”其他人也附和。

王邗立即上前对魏桀道：“多谢壮士相救。”如果不是他，后果不堪设想，采君的小命可能就去了半条了。

魏桀淡然道：“不用谢我。”他救她也不过是补偿的心态，现在他们两人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爹，芸芷晕倒了。”小谷放下长板凳，慌张的指着瘫在地上的芸芷。

王邗立即从袖口中拿出鼻烟壶放在芸芷鼻下，她呛了几声，缓缓苏醒过来。

“采君呢？”她立刻着急的左右张望，眼泪已夺眶而出。她不会摔死了吧？

“她没事，多亏这位壮士救了她。”王邗指着魏桀，但一触及他冰冷的眼神，忍不住尴尬的一笑，这人好像救的心不甘情不愿似的。

芸芷一抬头，便讶异地张大眼，是他？！昨晚那个男的，他也在杭州城？

“喂！”这时一名混混上前，吊儿郎当的说：“你们没经过允许，就擅自在这儿做起生意，是不是太不上道了？”

王邗立刻道：“我们初到贵宝地，不晓得这儿的规矩，还请各位大爷多包涵。”他拱手作揖。

“说什么包涵，大爷我今天心情好，”生得獐头鼠目的地痞露出一抹奸笑。“这样吧！就拿三两银子让我们兄弟塞塞牙缝。”

“三两？”王邗惊叫。“大爷，我们连一两都没有。”

“没有？”他立即露出狰狞的面孔。“少给我打哈哈。”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个矮胖的流氓也趋上前。“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还想做生意。”他推着王邗。

“喂！你干嘛推我爹。”小谷上前，虽然他胆小，可也不允许有人欺负他爹。

路人见状，纷纷散去，深怕遭受池鱼之殃。

魏桀则显得不耐烦，他还有事情要处理，可是他仍抱着个女人，哪儿都去不得。

“我推你爹又怎样？”矮胖男子说道，他上下打量眼前一脸稚气的男子。

王邗上前打圆场。“他年轻不懂事，您别见怪。”

“少和他废话，如果没钱，就砸场子。”另一名混混说道。

“别这样。”芸芷颤声道，以前碰到这种事都是采君处理，如今可怎么办？

“这娘儿们长得还挺标致的。”一人贼笑道，伸手就要抓她。

“大爷，您高抬贵手。”王邗上前挡住。

“让开。”他火大的一拳击向王邗。

突然，“卡！”一声，混混哀嚎出声，他的手肘脱臼了，另外三名流氓大惊失色，惊恐地注视一直站在角落没搭腔的魏桀，他们甚至没注意到他是怎么移动的，只瞧见他一抬腿，阿富的手就骨折了。

“还不滚。”魏桀冷声道。原本他是不想插手的，但依照这种情形看来，如果他再不干涉，恐怕得耗在这里一下午了。

这时，采君被混混的惨叫声唤醒。她昏沉的张开双眼，瞧见魏桀严厉的脸孔，不禁呢喃一声：“老天！”

魏桀听见声音，低头看她一眼，瞧见她的脸孔愈来愈红，这才发现她似乎在发烧。

我作噩梦了。“采君咕哝，为了求证，她缓缓举起手，想碰触他的脸。

“你竟敢伤我们的兄弟。”矮胖的混混鼓足勇气对魏桀叫喊，但他颤抖的声音却泄露出他的害怕。

魏桀冷哼一声。“想死的话就过来。”

这句话让四名混混胆战心惊，但基于面子，仍是撂下一句狠话：“你给我记住。”

话毕，三人立刻扶着另一名受伤的混混仓皇而逃。

王邗松口气，再次向魏桀致谢。“多谢壮士。”

魏桀没有应声，正想把采君抱给他时，她的手却碰触到他的脸，两人同时讶异地注视着对方。

“真的？”采君沙哑的喃喃自语，他是真的，不是她在作梦。“你又想掐我的脖子了吗？”

令她诧异的是他竟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她只觉得头脑更昏沉了，但他的笑容让她觉得安心，微笑的再次闭上双眼，她好累……

魏桀注视着她的睡容，深沉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一旁的王邗立即将掉在地上的板凳扶正。

“壮士，麻烦将采君放在这儿就行了。”王邗拍拍板凳。

魏桀让采君坐着，一手则按着她的肩，以防她向前倾，只见王邗自袖袋中拿出药瓶，倒了几颗药丸在手心。

“采君。”他蹲在她身前，轻拍她的脸。

魏桀松手，转身准备离去，却听见站在一旁的女子说道：“王叔，我们还是请大夫的好，采君昨晚淋雨受了寒，现在又发烧，会有危险的。”芸芷担忧的绞紧双手。

淋雨？魏桀皱一下眉头，是昨晚的关系吗？

“不用了，她吃吃药就好，咱们没闲钱请大夫。”王邗仍在拍打昏睡的采君。

“可是……如果她继续高烧下去，或许会和小谷一样……”芸芷的眼眶蓄满泪水。

王邗一听，手中的药瓶顿时滑落地，在地上碎成片片，当初如果不是没钱请大夫，小谷也不会……

“什么跟我一样？”小谷纳闷地问。

魏桀这才注意到小谷稚气的眼神，和他的外表非常不配，魏桀的眉头皱得更深，看来他原以为扯平的事，没他想像中的简单，他没想到她会受寒。

他自腰带中掏出一块翠绿的玉佩。“把这拿到‘扬威’镖局，告诉他们支五十两给你。”

“啊？”王邗和芸芷同时震惊地张大嘴。

“这五十两够请大夫了。”他淡淡的说。

“啊？”王邗仍是张大了嘴，五十两……他恐怕存一辈子都没这么多钱。

魏桀对他错愕的反应则是显得不耐烦，他和昨儿个那个只会张嘴的掌柜如出一辙。

他将玉佩放在椅凳上后便转身离去。他可没时间耗在这儿，他还有要事要办，给他们五十两算是对她的补偿，这下，他们谁也不欠谁了。

※※※

“到了，到了。”王邗拉紧缰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等会儿就有五十两可拿了。

他对着马车里的芸芷说道：“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他将马车停在写着“扬威镖局”四个大字的匾额下。

他上前敲了敲大门，这里看起来还满气派的。不久，便有人来应门。

“有什么事吗？”一个穿着蓝衣，约莫二十岁，生得白净体面的家丁问道。

“是这样的，有位公子叫我拿着这个……”他从腰巾掏出玉佩。“就是这个，来领五十两。”

家丁一见到玉佩立刻张大嘴，随即恢复镇定。“请进，请进。”

王邗笑逐颜开，高高兴兴的进了大屋。

而在车内的芸芷则担忧地抚着采君的额头，她的热度愈来愈烫人了。

“采君生病了吗？”小谷坐在一旁问道。

“她发烧了。”芸芷忧心忡忡地回答。

“发烧？那我去请大夫。”小谷说着就往外冲。

“等一下，小谷。”芸芷着急的喊，也跨出马车，却撞上小谷的背。

她惊叫一声，小谷连忙转身扶住她。“我不知道大夫在哪？”他苦恼的说。

“没关系。”她拍拍他的手。“等会儿你爹拿了银子，我们就去找大夫。”她自小谷的肩上望去，瞥见有人朝这儿走来。

“先进马车里，小谷。”她踏着车轸上去。

小谷一入内便道：“采君会不会像娘一样丢下我们？”他一提起母亲便泪眼朦胧。

“当然不会。”芸芷抱了小谷一下，但忧心的泪水涌上眼眶。王婶就是因为生病而去世的，她也担心采君会步上后尘，昨晚她应该坚持让采君睡马车的，或许这样一来，采君就不会受寒了。

“如果不会，你为什么哭？”小谷一她掉泪，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不要采君死。”

“小谷，别哭。”芸芷擦去他的泪，他一哭她也想哭。

“我不要采君死。”他哭得更大声。

两人的哭泣声传到了马车外，这时，一名年约四十的中年妇女和一名十六岁的婢女闻声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妇女头挽半翻髻，身穿翠绿的袒领半臂襦裙，脸上涂着胭脂花粉，画着细长娥眉，两眉间还画着花钿，身材丰腴，容貌艳美，虽近四十，但风韵犹存。

“奴婢过去瞧瞧。”一旁的丫环灵巧可人，穿着一袭藏青色的衣衫。

妇人拿出手绢轻拭额上微冒的汗，一早就去玩了场马球，有些倦，怎晓得回来就瞧见这辆破马车停在这儿，不知是不是家里的客人？

“喂！”丫环掀开车幔。“一大早的就在这儿啼哭，岂不触人霉头。”

芸芷立即抹去泪水。“对不住，失礼了。”

“还不快些离去。”

芸芷说道：“我们等人，一会儿就走。”

“等什么人？”丫环又问。

“他进了镖局，等会就出来了。”

妇人一听，走了过来。“你们是镖局的客人？”她望着马车里的人，一共三个，怎么以前都没见过？

“不是的，是有位公子叫我们来的。”芸芷见这位妇人和蔼可亲，说话也平顺了些。

“什么公子？”妇人又问。

“一位高高、冷冷的公子，他拿了块玉佩要我们来这儿领五十两。”

妇人一听立即领悟，身旁的丫环则道：“这怎么可能？我们家公子怎么可能随便给人玉佩，你是不是在说谎？”丫环显得有些盛气凌人。

“不是的，是真的。”芸芷急忙道。

妇人的目光飘向躺在马车里，满脸通红的少年，他好像病得不轻，而且脖子还满是瘀青，像是被人掐的，但令她惊讶的是他和泰霏……但这不可能，泰霏已死，而且她没有弟弟，可是怎么两人会如此像呢？

“他怎么了？”妇人指着采君。

“泰霏？”丫环惊呼。

芸芷睁大眼，泰霏？谁是泰霏？“她不叫泰霏，她叫采君。”她们好像很吃惊，这到底怎么回事？

采君？他……是女的？！妇人睁大眼，因为这年头女子穿男服很普遍，所以她才没看出来，老天！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

“她怎么了？”妇人又问一次。

“她生病发烧了。”芸芷回答。

“这我知道，我是说她的脖子怎么回事？谁掐的？”妇人皱眉。

芸芷显得有些迟疑，妇人瞄她一眼。“该不会是你吧？”

“不是，不是。”芸芷慌张的摇头。“是……是那位公子掐的。”

“哪位公子？”妇人追问。

“就是……就是……给玉佩的公子。”芸芷嗫嗫的说完话。

“你胡说。”丫环喝斥。“我们家公子才不会随意伤人。”

“是真的，是采君亲口告诉我的。”芸芷急急点头。

妇人闻言皱一下眉头，那个不肖子，竟然掐姑娘的脖子，恨女人也该有个分寸吧！

“就知道你说谎。”丫环指着芸芷的鼻子。“我们家公子向来不跟女人打交道，怎么可能伤她？”

“凶女人，凶女人。”小谷朝她喊。

“你说什么？”丫环闻言气红了脸。

“小翠，别在那儿喳喳呼呼的。”妇人皱眉道。

“是。”小翠这才不甘愿的收口。

“我说的是真的。”芸芷对妇人点头。

这时，在高烧中的采君，不安地呓语着，脑袋左右晃动。

“她病得还真不轻。”妇人呢喃道，随即下了个决定。“把她抬到我家。”她对芸芷和小谷说道。

“夫人，这不妥吧！”小翠说道。

“我说行就行。”那妇人坚持的说。

“多谢夫人好意。公子已好心的要给我们银两——”

“好了，别跟我争辩。”她转向小谷。“大个儿，还杵在那儿干嘛！还不抱她下车？再不请大夫，她的小命就完了。”

小谷一听，立即抱起采君。“我不要采君死。”

“那就快点，傻大个儿。”妇人说完便径自上前走去。

芸芷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跟着小谷下车。小翠则不安的说：“夫人，这样不好吧！咱们又不晓得他们的来历，只听片面之词就带他们进屋里，俗话不是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吗？如果——”

“你别喳喳呼呼的行不行？”妇人瞪她一眼。“难不成我决定的事还得经过你同意？”这小翠近来干涉的事愈来愈多了。

“小的不敢。”见夫人生气，小翠惶恐的说。

“那就别在我耳边唠叨个不停。”妇人说道。

“是。”小翠应声。

他们五人进入门庭后，就见王邗自大厅中走出来，一脸笑意，没想到真的拿到五十两，看来财神爷遗忘他这么多年后，终于良心发现了。

他一瞧见芸芷和小谷，诧异道：“你们进来干嘛！不是叫你们在外面等吗？还有，怎么把采君抱出来了？”

“是我的意思。”妇人说道。

“你是……”

“我就是给你玉佩的那个人的娘。”妇人一字一字的说。

王邗张大嘴，随即叫道：“原来是夫人，失敬，失敬。”他拱手作揖。

魏夫人没理他，示意小谷将人抱进大厅，王邗则拉住芸芷，问明缘由。

一进屋，原本坐在客厅和人说话的顾骞怀立刻起身。“大娘。”

“桀儿呢？”她在铺着酒红色椅垫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出去办事了，等会儿就回来。”顾骞怀回答。

“我都还没见他一面，他又出去了。”魏夫人不悦的皱一下眉头。“算了，你先安排四间客房让客人住下，还有，请个大夫给这位姑娘看病。”她指着采君，毫不意外地瞧见顾骞怀和站在一旁的部下讶异的张大眼。

“秦霏？”他摇头呢喃。

“她叫采君。好了，别杵在这儿。”魏夫人摆手示意他快去准备客房。

顾骞怀立刻领着小谷往前走，远远的还可听见他咕哝着：怎么这么像？

魏夫人露出一抹笑容，见过的人都说像，那么桀儿当初见到采君一定也大吃一惊……等等，他该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而掐人家的脖子吧！

真是太不像话了，还想用钱打发人家，她的儿子怎么会变得这么冷酷？

她叹口气，都是那个秦霏害的，不过没关系，常言有道：在那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来；她相信那们采君姑娘的出现，一定是上天巧妙的安排，而她当然是顺应天意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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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怎么来了？”陆震宇自帐本中抬头，挑眉问道。他注视着现在应该正被追杀的好友，前几天他就听闻百龙堂现在的目标是魏桀。

“来向你要一样东西。”魏桀说道。

“什么东西？”陆震宇伸个懒腰。

“令牌。”

陆震宇讶异道：“你要这干嘛？”他自抽屉拿出令牌，抛向魏桀。

“我惹上百龙堂的人了。”魏桀漫不经心的说，这暗红的令牌呈五角形，一面是苍龙，另一面则是应龙，他希望烈焰见到令牌后能停止疯狂的行为。他随手将令牌放入腰腹。

“怎么？”

“他们派烈焰来杀我。”

“该死！”陆震宇大声诅咒。

“所以我才来要你的令牌。”魏桀说道，“我不想伤他，而他只听你的命令。”

“烈焰为什么会去？”陆震宇皱眉。“他已经不属百龙堂了。”他顿了一下，对了，一定是百龙掌抓住了烈焰的弱点而威协他。

前几天烈焰告诉他要离开一阵子，原来就是去追杀魏桀，事情还真棘手。

“这我还在查。”魏桀说道。

“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他蹙眉。“你带个回信给烈焰，就说我要见他。”

魏桀颔首道：“我该走了。”既然陆震宇要找烈焰，那表示他会解决这件事，那他也不便过问烈焰为何回百龙堂效命，毕竟那是烈焰的私事。

“你自己小心点。”陆震宇道。

陆震宇从抽屉的平层拿出一个金色令牌，抛向魏桀。“紧急的时候，动用它，我有预感你会用到。”这只金色令牌可号令百龙堂，这是当初他离开的时候，堂主赠予的。

魏桀颔首道：“算我欠你，为避免打招呼的麻烦，他便由窗户纵身跃出，离开陆府。当他回到镖局时，就瞧见母亲坐在客厅，好整以暇地喝着茶。

“你跑到哪儿去了？”魏夫人瞄了儿子一眼。

“陆府。”

“去找震宇？”魏夫人啜口茶。

“嗯。”他颔首。

“那沿路可有碰到什么事？”魏夫人看他一眼。

魏桀挑眉。“没有。”

魏夫人慢条斯里地重复道：“没有？”

魏桀注视着母亲。“你到底要说什么？”母亲说话老喜欢拐弯抹角，可是他现在根本搞不懂她在影射些什么。

她自袖口拿出玉佩。“你都把随身玉佩给人了，还说没什么事？”

“那只是……”魏桀皱一下眉头。“没什么。”这事说来话长，更何况[奇][书][网]也没什么重要的，还不如不说。

“没什么？！”她瞪他一眼。“你把人家的脖子都掐伤了还说没什么？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瞧见儿子讶异的眼神，她又道：“你知不知她发烧了？”

“我叫他们来拿银两——”

“你这样就想打发人家，你到底是怎么了？心肠愈来愈硬。”魏夫人皱了下眉头。

魏桀叹口气。“不然你要我怎么样？”

“总得好好照顾人家。”她理所当然地道。

他深锁眉宇，锐利的眼神瞟向母亲。“你收留他们？”母亲该不会心一软，便擅做主张把他们留下了吧！

魏夫人微笑道：“没错。”

“娘，家里不是救济院，给他们银两，他们照样能住客栈，能请大夫——”

“我已经决定了。”她打断儿子的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因为那位采君姑娘长得像秦霏，所以不想她留在这儿吧！”

魏桀脸色一僵，生硬的说：“你太多心了，更何况我不觉得她像任何人。”

死鸭子嘴硬！魏夫人在心中念了一句。“我希望你别把对秦霏的怒气出在采君姑娘身上，虽然我也讨厌秦霏，但她是她，采君是采君，更何况秦霏都死了，没必要再牵连到无辜的人，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和泰霏一样——”

“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回书房处理一些公事——”他打断母亲的话语。

“为什么你这么死脑筋？！”魏夫人骂道，她真的会被他气死，他从来就不肯谈秦霏的事，那女人背叛了他又怎样？事情都过了五年了，他还忘不掉。

“我先回房了。”魏桀面无表情的向前迈步。

“站住。”她叫住他。“我已经决定收留他们直到采君姑娘康复，你可别想赶人家走。”

魏桀没有回话，只是看了母亲一眼便走出大厅。

魏夫人重重的叹口气，她对这孩子实在没办法，老是这样冷淡，而且话愈来愈少，她非得想个办法不可，再这样下去，不出几年，他不成哑巴才怪。

再怎么说，她可不想儿子变成没感情的木头。

※※※

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在寂静的午后回荡。

采君猛地从床上坐起，歇斯底里地叫喊。“走开——”

“采君。”芸芷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急忙上前安抚她。“你怎么啦？”

采君对她的话语没有反应，仍是不停叫嚷，双手不停挥舞着，像在和不知名的恶魔对抗着，两眼空洞无神，涔涔汗水自她额上滑落。

“采君，你醒醒。”芸芷轻轻推她一下，她看起来像是作噩梦了。

“走开——”她叫嚷着朝芸芷挥舞双拳。

芸芷因她疯狂的行径而害怕，不由得后退一步，这时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来，正在隔壁房午睡的王邗和小谷穿着单衣，睡眼惺松地跑了进来。

“怎么回事？”王邗问道。

“采君作噩梦。”芸芷回答，忧心忡忡地绞紧双手，“她不许人家接近她。”

王邗走到床边，伸手摇着她的肩。“采君——”

她倏地抬头，发出尖叫。“放开我——”她挥拳向他。

王邗惨叫一声。“喔！”他龇牙咧嘴地抚着下巴后退，疼死人了。“小谷，过来压住她。”

小谷害怕地躲在芸芷身后。“我不敢。”

“快点。”王邗叫道。

“可是……我怕。”小谷缩得更厉害。

“这是怎么回事？”

芸芷望向门口，才发现采君的尖叫声把镖局里的人全引来了。

“采君她……”一接触到魏桀冷漠的表情，芸芷便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魏桀走近床沿，看着王邗试图摇醒采君。

“喔！老天！”王邗哀嚎一声，这回他的肚子被踢中了。

“她是不是烧坏脑子了？”大胡子顾骞怀不知何时已站在魏桀身侧。

魏桀摇头，表示不以为然，采君的双眸空洞无神，应该是作噩梦了，当她一掌扫向王邗的脸时，他扯出一抹笑容，这女人连在梦中都教人不好过。

“你们全围在门口干嘛！还不让开。”

魏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母亲来了，魏夫人一进房，芸芷连忙向她欠身行礼；魏夫人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这么多礼，小翠则紧跟在魏夫人身后。

当她瞧见儿子木然地站在床边看王邗和采君单独对抗时，她立刻出声：“你杵着做什么？也不帮忙。”

“我正打算回房。”魏桀淡淡地说。他原本以为是刺客入侵，没想到只是采君作噩梦，他示意仍围在门口的部下回到工作岗位上。

“回房？”魏夫人瞪了儿子一眼，瞥见王邗又被采君打中一拳。“你不先把这里处理一下，难不成要放任她叫喊？”采君从方才到现在尖叫声不曾停过，而王邗显然根本无法应付她。

魏桀蹙眉，简短地对王邗下了道命令：“让开。”

王邗解脱似地松了口气，立刻站到一旁，他已经快被踢成内伤了。

魏桀逼近采君，只见她喘息着缩在墙角，一脸戒备，魏桀扬起左手掌，就要劈向她，魏夫人大吃一惊，叫道：“你干嘛？！”

“让她睡觉。”这是最快速又直接的方法。

一旁的顾骞怀扯出笑容。“这下手也太重了吧！”

“听到没？”魏夫人瞪了儿子一眼。

“那您要怎么样。”他的口气显得不耐烦。

“叫醒她，她在作梦。”魏夫人说道。

“娘——”魏桀的口气有点危险，安抚人可不在他能应付的范围之内。

“是你把人家弄成这样的。”魏夫人提醒他。“你看你把人家的脖子掐成这样。”采君的颈项上仍是紫黑一片。

“夫人，奴婢想公子一定不是故意的。”小翠说道。

“什么不是故意的，明明就是他，他能抵赖吗？”魏夫人看着眉头纠结的儿子。

魏桀在心里叹口气，母亲就会把这件事挂在嘴上。他倾身想抓住缩在床角的采君。她立刻尖叫：“放开我——”

他住她乱挥的手，使得采君挣扎得更厉害，右脚中他的胸口。魏夫人忍不住笑出声，这姑娘还真强悍，当他又被踢中时，连顾骞怀都扯出笑容；魏桀将她的双手扣在头上，用一手按住，另一手则压着她乱踢的腿，采君拚命挣扎，左脚端上他的肚子。

顾骞怀终于忍不住的笑出声，他第一次见到魏桀如此狼狈，只见魏桀的眉头皱得更深，然后曲腿压住采君乱踢的双腿。

“夫人。”芸芷担忧地看着魏夫人，用力制住采君这样好吗？

“叫醒她就好了。”魏夫人在床沿坐下，拍拍采君满是汗水的脸庞。“醒醒。”

“走开——”采君朝魏桀叫嚷。

“天，她不会是疯了吧！”顾骞怀不由得摇头。

“放开，放开——”她喊叫。

魏夫人一见她惊恐的眼神，立刻对儿子道：“别抓着她，她会害怕。”

魏桀松开她，采君立刻反击，她一拳挥向他的下巴，他反射性地握住她的拳头。这女人还真顽劣！采君又端上他的肚子，他迅速出掌，往她颈肩劈下，采君霎时瞪大双眼，闷哼一声，手脚瘫软下来，昏了过去。

“采君——”芸芷惊呼出声。

“不是叫你别对她动武。”魏夫人怒斥儿子。

“我没用多少力。”他淡淡地说，再这样用下去，天黑都搞不定。

“她是个姑娘家，哪禁得起你的力道？”魏夫人谴责地说。

“我说过我没用多少力。”魏桀不耐烦地重复。

“你……我真会被你气死。”

顾骞怀咳了几声道：“我先回房了。”母子对峙的场面，他还是别在场得好。

王邗打圆场道：“夫人，您别生气。公子做得也没错，采君横起来，我都打不过她。”

“是啊！夫人，而且她那模样不是疯了是什么？”小翠也道。

“好了，别说了，全走吧！”魏夫人自床沿起身。“杨姑娘，你也回房去歇着吧！”

“你已经照顾她一整天了，怎么可能不累？我会让桀儿留在这儿照顾她。”魏夫人不疾不徐地说。

魏桀皱起眉头，但魏夫人视而不见的又继续道：“等会儿她又醒来尖叫，你就再劈她，等她被你劈死了，我们再来处理尸体。”

芸芷惊叫一声，小谷则喊道：“我不要采君死。”

魏桀揉揉眉心。“娘，您别无理取闹。”他不耐烦地说。

“我无理取闹？”魏夫人更火大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存心要忤逆我是不是？”她话才说完，头一晕，身子瘫了下来。

魏桀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娘。”他让她坐在椅上休息。

“夫人。”芸芷和小翠同时叫道。

“我没时间，而且府里的下人那么多，何必一定要我照顾。”他实在不懂母亲在想什么，更何况，他根本不会照顾人。

听见儿子的话，魏夫人又吸了口气，她当然知道府里下人多的是，但她只是希望儿子能对人多付出点关心，采君因他而受寒发高烧都不能引起他的愧疚感或是恻隐之心，那么还有什么事能激起他的情感？他甚至连罪恶感都没有，她绝对不能放任儿子再这样下去了。

“那就这样吧！我也不再说什么了，反正我在这个家也没什么地位，说的话没人要听，连儿子都这样忤逆我，我干脆出家做尼姑算了。”她遽然流下泪水。

“娘。”魏桀皱一下眉头，又来了，每次都用这招想引起他的愧疚感。他在心里叹口气，谁教她是他娘呢？他能怎么样？

“只能一天，我没多余的时间照顾她，镖局还有事要处理。”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大让步。

“这还差不多。”魏夫人立刻眉开眼笑，第一步已经成功了，接下来的事就比较好处理。“你可得好好照顾人家，如果让我知道你又劈她，我可不饶你。”她招手示意王氏父子和芸芷可以回房休息了。

“真的不用麻烦魏公子，采君由我——”

芸芷话还没说完，人已被魏夫人拖着出去，她这才发觉魏夫人的手劲很大，和刚才差点要晕倒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小翠跟在众人身后出了房门，临走前她还回头看了魏桀一眼，不懂为何夫人收留采君四人，而且还逼公子照顾那个狐狸精，她对那个女人实在没好感，活脱脱就是秦霏第二，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来博得夫人的同情，真是个狡猾的妖女，她冷哼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带上房门。

魏桀一等所有人离开，这才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他瞄一眼床上的病人，汗水浸湿了她两颊边的几络发丝，看样子她在退烧中，只是她仍睡得不安稳，呢喃着他听不懂的话语，他伸手抬起被她端下床的棉被替她盖上，这女人连生病都不安份。

过了一个时辰后，她逐渐增大的呓语声引起他的注意，他在她尖叫前捂住她的嘴，她蓦地睁眼，向他反击，挣扎着想扯开他的手。

她眼里的惊恐让他皱眉。“我不会伤害你。”

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反抗得更激烈，指甲陷入他的手臂双腿不停踢着，将棉被端下床底，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不能动强让她陷入绝望，她的尖叫声全闷在他掌中，泪水滑落她的眼角，却让他眉头纠结，对于女人的眼泪，他向来觉得不堪其扰。

他正打算让她再次昏睡，脑中却浮起母亲警告的话语。“真是麻烦。”他蹙起眉心，正思索该怎么让她安静时，却发觉她已停止挣扎，只是不停哭泣，他松开手，她立刻蜷缩在一起，决堤的泪水不断涌出，蓦地，他想起母亲方才拍她的脸想把她唤醒，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拍着她湿润的脸颊。

“醒醒。”他加重手上的力道。

采君缓缓抬头望向他，含着氲气的双眸落下串串泪珠，小脸上尽是泪痕。

“我要回去。”她呓语。

他不懂她怎么会冒出这句话，正当他在纳闷时，她却坐起身，赤足下床，她突如其来的行动让他挑眉，他不假思索地扣住她的手，她反射性地挥拳。“放开——”

他没有躲开她的拳头，左脚一扫，她整个人便腾空掉进他怀中，她对他拳打脚踢，而他已失去耐性，这女人像头野猫似的，有机会就反击，从认识她到现在似乎都在和她动武。

他扣住她挥舞的双手。“如果你再这样，我只好让你睡一觉。”

采君急遽地喘息，空洞的眼神望着他。“放我回去。”她又哭了起来。

“你要去哪？”他叹气，对她实在莫可奈何。

“破庙。”她啜泣。“大哥在等我。”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他拢起双眉，思考她的话语，而她只是不停地哭着，呢喃着他听不懂的话语，他松开她的手，她倒抽着气，哽咽地蜷伏在他身上，疲倦地合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湿润的泪珠。

“好冷。”她低喃着偎紧他。

魏桀抱起她，将她安置床上，俯身拾起又被她踢落的被子，若有所思地注视她，她娇弱苍白的模样会让他想起秦霏，而这让他心中一震，他抛开思绪，替她盖上棉被后，便坐回椅上。

当他闭上双眼时，脑中却浮现秦霏和采君的脸孔，他立刻睁眼，诅咒一声：“该死。”

秦霏死后，他从没想过她，如今是怎么回事？他不自觉地瞥向床沉睡的人儿，她现在睡得安稳多了；其实，细看她的五官后，她和秦霏并没有当初他认为的相像，秦霏比她略高半个头，人也比她圆润些，五官更有丝娇媚之气，举手投足间是大家闺秀的气派。

而脂粉未施的采君则是清秀淡雅，眉宇间甚至有股俊逸之气，他对她并没有母亲口中所说的“恨”意，他不是个是非不分之人，也不是个会迁怒的人，毕竟天下之大，两个相貌近似的人多的是，他不会因此而把对秦霏的怒意转嫁到她身上，对她的冷淡，只是因为他对女人没有什么好感，可是他为何会同时想到她两人呢？

他揉揉眉心，抛开思绪，不想再去思索这些儿女情长之事，反正只要她的病一好他就不会留他们，即使母亲坚持也一样，他不会再妥协了。

※※※

采君一睁开眼便困惑地望着陌生的床顶，无法和马车的车顶联想在一起，这是哪里？

她偏头想看清楚四周的环境，却意外地瞧见他……坐在椅子上！她不懂她怎么会和他在这儿，猛地，她想起自长凳上堕下后，似乎见到了他的脸，难不成是他接住了自己？

只见他交叉双手在胸前，头微垂，几络不听话的发丝散在额前，他的侧面像雕刻出来的似地，坚毅而不妥协，他连在睡梦中也如此冷傲，不晓得他是否有放松的时刻？

她轻憩干燥的下唇，觉得口好渴，好像在沙漠中走了三天三夜一般，她想撑起自己，却发现左颈肩的肌肉疼痛，而且连手腕也疼，全身好像被千军万马践踏过，该不会是他没接住她，所以她还是从半空摔了下来，一定是这样，否则她不会全身酸痛。

采君放弃坐起的念头，轻唤道：“公……子……”喉咙好像疼得更厉害了。

魏桀立刻睁开眼，深沉的眸子望向她，只见她又道：“麻烦……你……水……”她咳了一声。

他起身倒了杯水，看她眸子清澈分明，想必是醒了，那么他也该走了，他转身折回床沿将茶杯递到她面前，示意她接过杯子。

她明白他的意思，但实在力不从心。“我起不来。”她颈肩的肌肉实在是很疼。

魏桀诧异地挑高眉毛，生病有这么虚弱吗？他在床沿坐下，右手伸至她背后将她撑起，让她半靠在他身上；采君一离开棉被，顿时觉得寒冷，因为她身上的单衣已被汗水浸湿，所以一接触到空气更觉刺骨，她先将棉被拉起盖好，才接过杯子，喝口水，随即痛苦的闭上双眼。

“这水没毒。”魏桀淡淡地说，她的表情像是在喝毒药似的。

采君愣了一下，随即答道：“你误会了，我是因为喉咙疼。”她沙哑的说。

他支手抬起她的下巴，想瞧瞧她脖子上的瘀青，却听见她痛呼一声。

“会疼？”他不解地说，抬起她的下巴和喉咙有什么关系？

“不是，是我的左颈肩，我掉下来时撞到什么吗？”

魏桀因她的话而皱眉，不会是他昨晚劈她时留下的吧！他明明没用多少力道，怎么她这么不堪一击？采君见他没答腔，又问一次：“我从半空中摔下，是不是撞到什么？”

“没有，我接住你了。”

她讶异道：“所以是真的，不是我在作梦？”她只记得昏睡前好像有瞧见他。“谢谢你救了我。”

“我只是路过。”他淡淡地说。“如果不是我伤你在先，我不会出手救你。”

采君顿了一下才道：“如果你是要叫我谢谢你先前伤了我，然后你才因愧疚救我的话，我想我办不到。”她定定地回视他。

“我没有愧疚。”他冷冷地说。

“那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救我？”她询问。

他皱一下眉头，没有答腔，采君因这小小的胜利而微笑，这人还真是死鸭子嘴硬；采君又喝水，却瞧见手腕上眨着瘀痕，她蹙起眉宇，不懂为何又有瘀血？

“我的手怎么了？”

魏桀低头瞧见她手腕上的瘀青后，愕然地挑眉。他只不过扣住她的手腕，她就瘀血，她实在是太娇弱了。

“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吗？”她又问一次。

“是我弄伤的。”

她睁大眼。“我和你有仇吗？”

“你作噩梦，又吼又叫，我只好动手打昏你。”

她沙哑地笑着，小心的仰头望着他，试着不牵扯到颈肩的肌肉。“我不知道你也会说谎？”

“我从不说谎。”他冷冷地道。

“我也从不吼叫。”她静静地说。

他微牵嘴角，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来你破例了。”

她摇头。喝口水，下意识地靠紧他，他身上散发的热度让她感到温暖。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照顾我——”

“我没有照顾你。”他打断她的话。“我只是在这里坐了半日，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也该走了。”他可不想被认为是大善人。

他的直言不讳让她不知该说什么，这人还真是难相处。“那就谢谢你在这里坐了半日，在你离去前，可不可以先告诉我芸芷、王叔和小谷人在哪儿？还有，这是什么地方？现在又是什么时辰？”屋内昏黄的烛光根本无法让她判定时间。

“他们在隔壁厢房，这里是‘扬威’镖局，现在是子时。”

“镖局？你的镖局？”见他点点头，她又道：“是你收留我们住这儿吗？”

“不是我，是我娘。”

她扯出一抹笑容。“我想也是，你是个很难相处的人，你有兄弟姐妹吗？”

他蹙眉。“这不关你的事。”

他的口气好冲，她轻蹙眉宇，直率地道：“是不关我的事，你可以走了。”

他听出她语气中的恼怒，而她的背脊直直的挺着。不再像方才那样靠在他身上，这女人还真容易被激怒，他不自觉地扯了一抹笑容，他正想起身离开时，却听见一声极细碎声响，他立刻心生警觉。

“你不走吗？”采君看他一眼，不懂他为何还赖在这里？

魏桀一弹手指，桌上的蜡烛顿时熄灭，房里立即陷人一片漆黑。

采君愕然。“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魏桀已捂住她的嘴巴，采君不懂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她也不想懂，她只觉得被冒犯了，于是气愤地挣扎起来。

“别动。”他在她耳边沉声道，这女人难道不晓得四周围有敌人吗？如果不是因为顾忌，他早就动手杀了入侵者。

采君支吾地想说话，蓦地，她听到“咻！”的一声，像是某种东西疾速划破空中而来，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人已腾空被抱离被窝，她因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惊喘出声，手中的杯子从她手中滑落，当她听见杯子碎裂的声音时，她人已被压在墙壁和魏桀之间，她觉得胸口的氧气全被挤出肺外，她推他，想获得一些空气。

“别出声。”魏桀沉声道。

采君捶他。“我不能呼吸了。”她在他怀中扭动身子，她的脸被他压住在他的胸膛前根本无法呼吸，她挣扎着将脸移至他颈肩，深深吸口气。

她抬头正想问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疯时，却听见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奇怪声音，她一偏头，正好瞧见十几支箭矢破窗面人，“咻！咻！”地划过房中，射向床铺，那刺耳且令人胆战的声音“咚！咚！”地没入床板中，每支箭的力道都是如此惊人，如果方才慢一步，他们已成了箭靶。

采君不由自主地偎紧魏桀，月光透过窗棂间的缝隙和破洞洒人房内，采君发现他们两人位于房中最暗的角落，一时之间，应不至于被人察觉。

沁凉的空气由破裂的窗口吹入，拂过她身上半湿的单衣让她忍不住发抖起来，也让她想打喷嚏。

采君捏住鼻子，小声道：“我想打喷嚏。”

魏桀低首看她一眼，眉头皱得像打结，有些不可置信。

采君认真地点头。“我建议我们换个位置，我是说，当我打完喷嚏后。”只要她一出声就泄露了他们的所在，而下一秒，他们可能就会被射成蜂窝。

话毕，她无法克制地连打三个喷嚏，箭矢也在一瞬间冲破窗纸，朝他们而来，就在采君以为他可能基于反复心态，而要以她当人肉盾牌时，她却在瞬间移动了。

魏桀抱着她，快速移至屏风后，他放下她，交代道：“待在这儿别动。”

采君还没回话，他已一溜烟不见人影，随后听见他破窗而出，“砰！”的巨大声响吓了她一跳，她拿下披在屏风上的外服穿上，因为她又开始想打喷嚏了；她小心翼翼地贴着墙移动，虽然现在没有箭矢射入，但她可不想冒险，就在她抵达门口时，她突然感到颈背寒毛直竖，她直觉地低下头，一把冷剑自她头顶扫过，她惊喘出声，差点没命。

采君趁势撞向房门，但利剑却刺向她喉前，她顺势往后躺，右手一扬，袖口的细针倾囊而出，射向蒙面杀手。

蒙面客不得不将利剑转方向以扫除细针，采君见机不可失，在地上翻了几滚，但是她却无力站起，这时候利剑再次出现在她眼前，冷汗滑下她的脸庞——

“看招——”

王邗冲了过来，将双手所有的暗器全丢向黑衣人，小谷趁蒙面客退后之际扶起采君。

“采君，你没事吧！”小谷担忧的说，方才他们在房里就听见碰撞声，当他们想出来一探究竟时，却瞧见魏公子和一大票黑衣人在厮杀，于是吓得不敢出来，可是没想到不到片刻就瞥见采君有危险，所以才冒险救人。

“我没事。”采君喘息道，当她看见隔壁房的门开启时，她立刻喊道：“芸芷，待在屋里别出来。”她随即转身推小谷入屋。“你也进屋，我去救王叔，一会儿回来，快进去。”

小谷听话的跑进房里，采君深吸口气，试着稳住自己，她觉得手脚发软，体力不支让她晕眩，她望一眼和六名蒙面人厮杀的魏桀，却差点反胃，因为她碰巧目击魏桀的剑刺入一人的咽喉，鲜血喷洒出来，采君闭上双眼，她快晕倒了。

“救命——”

王邗的求救声迫使采君睁眼，她立刻拾起散落一地的飞镖。“王叔，蹲下。”她一个旋身，射出飞镖，将蒙面黑衣人当成她常练习的镖靶。

王邗弯身的刹那，飞镖嵌入蒙面客的咽喉，王邗顺势踹上他的肚子。“去死！”蒙面人“砰！”一声，倒地不起。

采君靠着廊柱发抖，她杀人了，她捂着嘴，克制着不吐出来。

整个府邸顿时喧腾起来，火把的亮光从远处向此逼近，所有人在听见响声后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王邗又端了蒙面人一脚后，才走向采君。“采君，你没事吧？”他见她捂着嘴巴。

“我很好。”她振作自己，下意识地再次望向魏桀那边，他正丢下沾满血迹的剑，而黑衣人已全数躺在地上，他们身上的血让她作呕，她无法克制地吐了起来，飘散在空中的血腥味让她吐得更厉害。

“怎么了？”王邗诧异地问。

她只能摇头，根本无法回话，魏桀朝她走来，不懂她怎么吐了？他记得刚认识她的那晚，她也曾在他面前呕吐，这是她某项隐疾吗？

这时在房里的小谷和芸芷见危机解除，也纷纷走了出来。

“采君，你不要紧吧！”芸芷忧心的问。

她顺顺心口，强压下那份恶心，抬头道：“我很好。”当她望向魏桀想告诉他她要告退回房时，却瞥见屋檐上有个人正拉开弓弦……

她张大嘴想出声警告，但她的咽喉像是被人扼住一般无法发声，于是她本能地跑向他。

魏桀诧异地看着她狂奔向他，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前一秒还吐得像个死人般，下一秒已生龙活虎的跑来跑去。

箭矢划过空中的瞬间，采君尖叫出声：“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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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采君像炮弹般击中魏桀，想把他撞倒以躲开箭矢，但他却像座山般，仍直挺挺地站着，而她因撞击力使然，全身像是快解体了，她觉得自己撞上了一座墙，她张大眼瞪视着他，而他也正回瞪着她。

“你到底在干嘛？”他皱一下眉头。

她吞了口口水，不懂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为什么他没有被撞倒？而如果他没被撞倒的话，为什么他还活着？箭明明离弦了不是吗？

“箭……”她沙哑地说。“你没事吧？”

“我好得很。”他仍是皱着眉头。

“可是……箭……”她又咽口口水，仍未理清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我知道箭，我是问你在干嘛？”他的口气愈来愈不友善。

她退后一步，却发现四周围了许多人，他们的手上全拿着火把，兴致盎然地望着她，他们的表情混合着好笑与不解，采君还瞥见一名男子震惊且无法置信地望着她，嘴巴微张，看来她的行为足以让人觉得她精神异常。

她深吸口气，冷冷地解释道：“我是想撞倒你。”

“为什么？”魏桀匪夷所思地问。

“我说过了，有箭在你背后。”她显得有些恼怒，自觉闹了个大笑话。

魏桀仍是皱着眉头，但却不发一语，采君再退后一步，想告退回房，她觉得又冷又不舒服。

“你是想撞倒少局主让他不被流箭射中吗？”其中一名镖师发问。

“没错。”采君懊恼地看他一眼，他一定要说出来让她更丢脸吗？

所有人一听到她的回答，全摇了摇头，只有魏夫人露出了笑容，她果然没有救错人，这姑娘的确是与众不同的。

“你不用这么做，少局主知道有人要暗算他。”另一名镖师说道。因为在箭矢发射的刹那，魏桀已踢起地上的利剑，打落身后的箭羽。

采君扬起秀气的柳眉，淡淡地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相信下次就算有人大炮瞄准他，他也能应付。”

众人笑出声，采君却没心情在这儿陪笑，冰凉的地气不断地由她赤裸的脚底窜上，她已经冷到骨子里去了。

当她又后退一步时，魏桀出声道：“你要踩到血了。”

采君吓得差点跳起来，她直觉地向后瞧，只见一具尸体躺在血泊中，那鲜红的血让她晕眩，她的身子瘫软下来，有一半的人伸出手想扶她，魏桀在她向前倾倒的同时，搂住她的腰。

大伙儿全围了过来，火把照亮她清秀的面貌。“她昏倒了。”顾骞怀无法理解地道。

“她才大病初愈就遇到这种事，当然会晕倒，没人喜欢看到尸体。”魏夫人瞪了这群大老粗一眼。“还不让开，全围着她作啥？”

所有弟兄立刻后退一步，魏桀下令道：“把尸体全处理干净。”他抱起采君。

“抱她到屋里歇着。”魏夫人边往前开路边道。

顾骞怀和董直则在魏桀身后一起上了回廊，芸芷立刻趋前道：“采君没事吧？”

“没事，昏倒而已，一会儿就醒了。”魏夫人注视着被弓箭射得满目疮痍的房间，不禁皱一下眉头。“那群黑衣人是谁？你怎么和人结下梁子的？”魏夫人质问儿子。

魏桀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走进隔壁房，将怀中的人儿安置在床上，伸手在她唇上的人中一按，采君呻吟一声，眨眨双眼，而后倒抽口气；她无法理解为何大家全瞪着她，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是颈肩的疼痛让她无法随心所欲。

魏桀扶起她，明白她无法在颈肩施力。采君扫视围着她的人一眼。“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昏倒了。”魏夫人微笑，她的儿子似乎有点小小的进展了，他竟体贴地扶起采君，这不是很值得欣慰吗？不过，如果他能别皱眉头那就更完美了。

采君向妇人点了点头。心想，她应该就是魏桀的母亲，两人的五官有些神似，但魏夫人自是和善多了。

旁边还站了两个她不认识的男子，一个壮硕魁梧，留着落腮须，是个粗犷又大刺刺的人，另一位则显得清瘦，脸孔稍长，浓眉细目，他就是方才讶异地瞪着她看的男子，她瞧见他眼里的震惊似乎还未完全褪去，看来她方才闹的笑话还没被遗忘。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魏夫人在床沿坐下。

“多谢夫人关心，我很好。”采君有礼地回答。

魏桀使个眼色，示意顾骞怀和董直到外头去，他有事要交代。

采君一边回答魏夫人关心的问话，一边却瞥见魏桀正往门口走去，她没有办法忽视他的无礼，他甚至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要走了，就算他不想和她说话，但至少也该同他母亲说一声才是，他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吗？

她清清喉咙。“魏公子。”

魏桀停下步伐，转头看她一眼。采君对他微笑道：“晚安。”

魏桀挑高眉毛，顾骞怀的肩膀在颤动，董直则睁大眼，采君仍带着笑容。“谢谢你这么仁慈的照顾我，还收留我们，你真是个好心的人，祝你有个美梦，晚安。”

他皱一下眉头。她是在挑衅吗？他不发一语，转身跨出房门，听见身后传来顾骞怀的笑声，他的嘴角也慢慢上扬，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她在报复，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他们三人一走，芸芷和王氏父子立即趋前，王邗觉得有必要澄清某事。“采君，是夫人收留咱们的。”

采君颔首。“我知道，魏公子告诉过我了，谢谢夫人。”

王邗不解，“你知道？那你刚刚为什么那样说？”

魏夫人一听，笑道：“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采君红了双颊。“是我无礼，很抱歉。”

魏夫人笑得更大声。“没关系，你别放在心上，桀儿有时实在让人生气。”

“明天我们就走，不好给您添麻烦。”采君说道。

“不用急着走，多留几天把身子养好。”魏夫人拍拍她的手。

“太叨扰了——”

“没什么，只不过多几口人吃饭罢了。”她打断采君的话，转头问小谷：“傻大个，喜欢这儿吗？”

“喜欢，这儿有好多好吃的东西。”小谷高兴的说，和以前的三餐不继相比，这儿简直是天堂。

“那就多留几天。”魏夫人微笑道。

“好。”小谷点头如捣蒜。

“那就这么说定了，别跟我争辩。”魏夫人拍拍采君的手，阻断她想说的话。“你烧才退，方才又吹了风，还是先躺下来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谈，我就不打扰你了。”她起身准备离开。

“谢夫人。”采君只能这么说。

“不用这么客气。”魏夫人摇头。

芸芷则尾随在她身后，送她至门口。

魏夫人一走，采君便再也撑不住身子，虚弱地躺下，她现在才大病初愈，根本还没恢复元气。

“你还好吧？”王邗问。

“还好。”采君疲惫地吁口气。

“这样就好。”王邗欣慰地点头。“你昨天大吼大叫的，可把大伙儿吓坏了。”

“大吼大叫？”采君偏头望向王叔。

“是啊！还踹了我的肚子。”他下意识地摸摸肚皮。

“好可怕。”小谷皱着眉。

采君无法相信自己做了这么疯狂的事。“是真的吗？”她询问走进内厅的芸芷。

“你还把镖局的人全引来了。”芸芷颔首道。

“天啊！”采君低喃，她怎么会这样？

如此说来，魏公子并没有撒谎，他说的是真的，想到自己信誓旦旦说的那些反驳的话，她就想找把铲子把自己埋起来。

如果再加上她方才出的糗，和那些讽刺他的话语，她觉得她最好被埋在洞里永远不要出来，更可怕的是她还杀了一个人，她觉得她又想吐了。

※※※

“还没笑够吗？”魏桀斜睨一眼仍在笑的顾骞怀。

他咳了几声，咧出大大的笑容。“这姑娘把你形容的像个大善人，如果她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善心人士，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她知道我不是。”魏桀淡淡地说，他望着园子，很满意已看不见任何一具尸体。

“她知道你不是？”顾骞怀讶异地重复他的话。“那她干嘛说那些话？”

董直领悟地微笑。“她是故意的。”

顾骞怀愣了一秒，再次笑出声。“这姑娘胆子还真大，竟用反话激你。”这世上可没几人敢这么做。“大娘收留他们还真做对了，没想到这姑娘这么有趣，她方才还想撞倒你呢！”忆及采君冲过来的那股蛮劲，他咧出大大的笑容。

魏桀不想谈这些，他转个话题：“明天带个话给‘非凡’客栈的掌柜，说我要见他们分堂主。”他从腰带中掏出暗红色的百龙堂令牌递给顾骞怀。“我没耐性再和他们耗下去。”虽然他并不畏惧百龙堂杀手，但不想再为这种事费神，他要直接和百龙堂谈。

顾骞怀将令牌放入腰腹衣内。“我明天就派人去处理，最好把这恼人的事先解决。”

“见他们分堂主有用吗？听说百龙堂只要接受委托，就不可能中途罢手。”董直蹙起眉宇。

“我不是要他们取消杀我的委托。”魏桀淡然道。

“什么意思？”顾骞怀摸不着头绪。“那你见他们分堂主作啥？”

魏桀没有说下去，他只道：“你们也去歇息吧！”他听见开门的声音，一定是母亲出来了。

“你们三个杵在那儿干嘛？”魏夫人朝他们走来。

顾骞怀和董直立刻先告退，魏夫人说道：“方才那些蒙面客是怎么回事？”

“只是和人结了个梁子，我回房了，您也早点休息。”

“等会儿，怎么每次和我你说不到三句话，你就要走，是为娘的长得可怕吗？”魏夫人抱怨。

魏桀叹口气。“您要说什么？”

“我打算把他们永远留下来，你觉得怎样？”她微笑。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喜欢他们，那严姑娘挺有趣的，留下她陪我说话，不挺好的？”

“我说过了，咱们这儿不是救济院。”他皱眉。

魏夫人耸肩。“反正我己经决定了。”

“娘——”

她打断他的话。“人家又没碍到你，如果我帮她们两个姑娘托门亲事，你可就管不着了，毕竟局里打光棍的弟兄多的是，到时她们可就能名正言顺的留下了。”

魏桀只是皱眉，魏夫人又道：“你觉得严姑娘配骞怀可好？他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亲了。”

“别问我。”他冷声道。“恕孩儿告退。”

魏夫人捂住嘴巴，才不致笑出声，她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说道：“火气还真不小，就不信你没反应。”

她微笑地思忖，事情愈来愈有进展了，她非得好好琢磨琢磨，这可是攸关儿子的幸福，绝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一切顺利，或许明年……她就能抱到孙子了。

※※※

翌日，一位意外人物的来访，让魏夫人措手不及，她差点忘了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没解决——

她的“准”媳妇。

“我等会儿要去打马球，碰巧经过这儿，所以过来和您打声招呼。”徐瑞贞微笑道，她穿着一身轻便胡服，头发向上挽成芙蓉髻，五官细致，黛眉轻画，凤眼妩媚，唇红齿白，额上贴面靥，眉宇间有丝娇赧，身材丰润，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是吗？”魏夫人干笑两声，心里则在盘算该怎么把这件棘手的事解决。

“听说少局主前天刚回来。”徐瑞贞道。

“是啊！”魏夫人灵机一动，对小翠说道：“去叫桀儿过来内厅一趟。”

“是，夫人。”小翠欠身准备离开，却又被魏夫人唤住。

“你顺道去采君的房里看看她醒了没，如果醒了就差人送早膳过去，可别怠慢了人家。”

小翠闪过一丝讶异的表情，夫人怎么会突然直呼严采君的闺名？但基于外人在场，她也不好追问什么，只能领命而去。

魏夫人喝口热茶，漫不经心地道：“今儿个天气暖和多了。”

“是啊！”徐瑞贞随口附和。“方才您提到采君，是府里的客人？”她直视魏夫人。

“是桀儿带回来的姑娘，人挺好的。”

“姑娘？”徐瑞贞皱眉。

“是啊！我也很讶异。”魏夫人又喝口热茶。“别光是说话，吃点东西。”她将糕饼推到她面前。

“我不饿，什么样的姑娘？少局主为什么会带她回来？”徐瑞贞追问。

“这细节我不清楚，你也晓得我那儿子的嘴巴紧得像蚌壳，不过，我想桀儿是看她可怜吧！她发烧，身子骨弱，对了，别净说这些，今天去哪儿打马球？”魏夫人笑问。

“‘落叶坪’，夫人可要一起去。”

“不了，还有事呢！改天吧！”魏夫人仍是笑笑。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片刻后才见小翠回来覆命，却只有她一人进内厅。

“桀儿呢？”魏夫人左石张望。

“公子说他现在有事，抽不开身。”

“这孩子怎么回事？”魏夫人皱一下眉头。

徐瑞贞的脸色沉了下来，魏夫人问道：“你有没有告诉他徐姑娘在这儿？”

“奴婢说了。”

徐瑞贞的脸色更难看了，魏夫人连忙道：“你别见怪，桀儿个性就是这样，公事总摆第一。”

“没关系。”她扯出笑容。

小翠又道：“严姑娘早醒了，也用过膳了。”

“知道了，你再去催催桀儿。”魏夫人吩咐道。

“不用了。”说话的是徐瑞贞，她又道：“不知我能不能见见严姑娘？我只是好奇，没别的意思，既是少局主带回的客人，我也想认识认识。”

“这……”魏夫人露出为难的表情。

“不方便吗？”

“怎么会？这么说就见外了，你和桀儿都快成亲了，哪有什么不方便？”

徐瑞贞露出笑容，起身道：“那就走吧！”

魏夫人只得跟着起身，心里却有些忐忑不安，希望不会有什么事才好，她向小翠使个眼色，示意她去通知桀儿，她可不许他置身事外，毕竟这可是他的婚事和未来媳妇，要或不要，都得由他自己决定。

※※※

采君觉得有必要找魏桀好好谈谈，虽然这不关她的事，但她无法忽视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他有大麻烦了。”采君手拿一根红萝卜喂珍珠。“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呢？”她问爱马。

珍珠喷口气，采君抚着它的鬃毛。“我想你也赞成我说的话，明天我们就要离开了，以后再也不会见面，基于一个朋友的立场，我该替他想个方法才行。”

珍珠舔上她的脸，她笑着躲开，揉揉它的眉心。“现在不行，珍珠，我的体力还没完全恢复。”她知道它想出去跑一跑，这两天它一定闷死了，但是她的体力如今还无法负荷。

“别这样，珍珠。”她轻笑，它呵得她好痒。“这样好了，下午我再带你出去溜达，但我有重要的事要先去处理。”她摸摸它的头，又喂了它一根红萝卜后才离开。

当她要走出马厩的时候，不经心瞥见一抹熟悉的“马”影，按捺不住好奇心，她趋上前。

“果然是你。”她笑着说道，它是在“四方”客栈时的那匹黑马，它果然是魏桀的坐骑，正一脸戒备地看着她。“你还是这么不友善，像你的主人一样。”她伸手想摸摸它，它却差点咬掉她的手，她笑出声，弯身自马槽里取了一把饲料，它却撇过头，不肯吃。

“我不知道马也这么有志气。”她微笑。“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我？你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冷淡，还是只对我？”

“是谁在那边？”

采君一回头，就瞧见马厩入口人站着一名小厮，她走向他。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她向他点个头。“我来看我的马，方才瞧见没人所以擅自走了起来，你别见怪。”

小厮微红了脸。“怎么会？”在镖局里，他甚少和女性接触，所以有些不好意思。“你的马是哪一匹？”

“它叫珍珠，就在角落最尽头，谢谢你这几天照顾它。”她微笑道谢。

“哪里。”他搔搔头，显得更不好意思，忽道：“原来你就是府里的客人，今早我都听说了。”

“听说？”采君诧异而不解。

“是啊！你昨晚英勇的要替少局主挡箭。”他咧嘴一笑。

这回换采君脸红了，老天！这种事还传得真快，她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我不是要替他挡箭，只是想撞倒他罢了。

他的笑容愈咧愈大。“你很有勇气，我听见大伙儿都这么说。”

“我想他们一定也觉得我很蠢。”她叹口气。

“怎么会？”他显得讶异。

“因为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想到这儿她更觉得丢脸，于是换个话题道：“我想找魏公子，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少局主在仓房点货，我带你去。”他热心地道。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不好意思麻烦你。”

“一点也不麻烦。”他率先走了出去。“就在那儿。”他指着离这儿约百尺的大四方形房屋。“咦！少局主好像出来了。”他瞧见有人影晃动。

“那我自己过去就行了，谢谢。”她向他点个头，便往前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想该怎么开口，毕竟这根本不关她的事。

“你看谁来了。”顾骞怀以手肘撞一下魏桀。

魏桀不经心地往旁看去，下意识地皱一下眉头，他不懂她怎么会一大早跑到这儿来，她忘了她是病人吗？

“她似乎在自言自语。”顾骞怀咧嘴而笑。“说真的，她比那个徐千金好多了，我看你干脆改娶她。”

魏桀瞄他一眼。“娘想将她许配给你。”

顾骞怀的下巴差点掉下来。“我娶她？”他叫道。

采君在中途和他们相遇，她向他们道声早安，才问道：“你要成亲了吗？”她听见顾骞怀的叫喊声。

“我？”顾骞怀指着自己，随即大刺刺地摇头。“我这粗人怎么可能？”他干笑几声。

采君微笑道：“粗人就不成亲吗？”

顾骞怀干咳几声，随便扯个话题。“你不是生病吗？怎么这么早就起床。”

“我已经好多了。”她不自觉的深吸口气。“其实我是有事想和魏公子商量。”

魏桀扬眉，顾骞怀朗声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他拍拍魏桀的肩，笑着离开。

“什么事？”魏桀直接问道。

“是这样的，明天我们就要离开了——”

“明天？”他打断她的话，母亲不是说要永远留下他们？

“有什么不对吗？”她问道，她为何这么讶异？

“没有。”他皱一下眉头。“你就是和我说这？”

她摇头。“我是想问你昨夜的那些黑衣人呢？”

“死了。”

采君皱下眉头。“我知道他们……嗯……往生了，毕竟我昨夜在场，我的意思是……你报官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冷冷地瞥她一眼。“这是我的事。”

“我知道，所以我才问你。”她微笑地说，对于他的态度早已习惯，所以丝毫不以为忤。“回答我有这么困难吗？”

魏桀讶异的挑眉，他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胆量，除了母亲外，还没有敢这么质问他。

“这不关你的事。”

她长叹一声。“你一定要这么别扭吗？因为你的缘故，我杀了一个人。”她抚着心口，压下想吐的感觉。“这已经足够我忏悔一生了，难道你就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你不舒服？”他见她白了脸，还不停地顺着胸口，不觉又皱一下眉头。

她颔首，一大早就提到死人这种事，实在让人反胃。“我想吐。”她举手捂住双唇。

当她抬手时，衣袖浅滑下她白嫩的手臂，手腕上那仍未褪去的瘀青看来格外显眼，在在提醒他那是他造成的伤痕。

“你最好回床上躺好。”他粗声粗气的说。

“我好多了。”她深吸口气，抬头瞧见他又皱着眉头，立刻道：“你一定认为我虚弱的像只鸟，但其实我很健康，我只是不喜欢想到死人，尤其是一大早，这辈子我已经看过太多了，我希望有生之年都不会再看见任何尸体。”当她发现自己喋喋不休地说些不相干的事时，立即提醒自己说正事。“我想我最好扯回正题——”

“你看过很多尸体？”他打断她的话。

“当然，但这并不表示会习惯，关于昨夜——”

“在哪？”

“什么？”她愣了一下。

“在哪看到尸体？”

“在破庙里。”她皱一下眉头。“我不想谈这个。”

破庙？魏桀忆起她在发高烧时曾提过。“为什么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破庙有尸体？”

采君下意识地不停吸气。“我说了我不想谈这件事。”她显得有些恼怒。“我是来与你谈报官的事。”

“我对破庙的事比较有兴趣。”他淡淡地回答。

“请你别再提破庙。”她开始烦躁，极力想压下脑中窜起的影像。

她的脸色发青，连原本红润的唇都显得苍白，魏桀不由得问道：“怎么？”

“没有。”她才说完，整个人便虚弱地往前晃，倒向他的胸膛——

吐了他一身。

※※※

魏桀这辈子从没这么狼狈过，他皱眉地将秽衣丢到地上，如果不是知道她不舒服，他会认为她在侮辱他，这女人一天到晚吐，她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他拧干湿巾，擦过胸膛后才穿上干净的衣裳，他一走出卧室踏进内厅，采君立刻离开椅子站起来。

“我很抱歉。”她满脸愧疚，“我不该吃早餐的，你的衣服在哪儿？我帮你洗洗。”

“不用了，自有下人做。”

“我真的很抱歉。”

“你说过很多次了。”这一路上她不断重复这句话，连进了他房内还讲个不停。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幸好这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她可不希望因为她的缘故而让他成为笑柄，毕竟他方才的模样实在光彩不到哪儿去，只要一想起他初时震惊地盯着衣裳的表情，她就想笑，他一定从来没这么窝囊过吧！

“我很讶异你没有掐住我的脖子。”她一向认为他很暴力，而这不能怪她这么想，毕竟她身上的瘀痕全是他造成的。

他瞄她一眼，没有说话。

采君叹口气。“如果你都不说话，人家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当然，我可以猜得出你一定想着，我就是不要人家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皱一下眉头。“如果你没别的事——”

“我有事要和你说。”她打断他的话。“你应该把昨晚的事报官处理，查清楚为什么有人要杀你，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我明白你功夫好，或许不将那些杀手放在眼里，但是人总有疏忽的时候，他们也许就在等这个刹那的时机。”她蹙起眉头。“人是不可能活两次的，你该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才是，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你娘多想想。”

“你就是要和我说这些？”他盯着她。

“你肯听吗？”她仰头望着他。

“那些人奈何不了我。”他回答。吐过之后，她的气色好多了，脸颊也恢复原有的红润。

“我就知道你顽固的像头驴，你就和你那匹马一样。”她有些生气。

“马？”他发现和她说话有些不着边际。

“它今天差点咬掉我的手。或许你以为你的武功天下第一，但人外有人，大外有天——”‘

“为什么我的马要咬掉你的手？”他打岔。

“你总爱问我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你真该为你自己的安危着想，下次或许他们会直接放把毒药在你水里，到时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一思及此，她立刻自衣袖中掏出一包药包。“这给你，如果你不小心中毒了，就把这服下。”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我不需要。”

“现在可不是任性的时候。”她执起他的手，将药包放入他的掌心。“真该有个人好好管你。”

“我说了，我不需要。”他皱一下眉头，一弹指，便将药包射出窗外。

采君倒抽口气，她不相信他会无礼至此，她忍不住怒火中烧。“你……不可理喻。”她掉头而去，撂下一句话，“你不报官，我报。”

他在瞬间移到她面前，采君煞不住脚地撞上他，他扣住她的肩。“不许报官。”他不要官府插手这件事，他们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而且碍手碍脚。

她对他扯出一抹笑容，如果那能称之为笑容的话，因为她的眼睛在冒火。“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许报官。”他冷声重复。

“我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请让开，你挡到我的路了。”她冷冷地回答，他真的惹毛她了。

“不许报官。”他说第三次。

“你凭什么干涉我？”她火道，双手打向他的胸膛。

他扣住她的手。“别考验我的耐性。”他皱眉。

她瞪他。“怎么？你又想掐我吗？”她挑衅地扬起下巴，露出瘀青未褪的颈项。

他瞪着她，觉得手心发痒，他真该掐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她以为官府管得了这事吗？这可不是一般的凶杀案，对方可是有组织的杀手集团，官府有个屁用，只会坏事罢了。

“我不用掐死你，只要我一声令下，你根本走不出镖局，更遑论报案。”他淡然道。

“你打算囚禁我？”她无法置信地瞪大双眼。

“如果有必要。”

“你……”她挣扎，想抽出双手，但他力气大得像头蛮牛。“我会告诉你母亲。”她威胁。

他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想搬救兵？”

“你再不放开我，我发誓我会再吐一次。”她踢他。

他丝毫不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如果那能称之为威胁的话。

采君提醒自己要冷静下来，她是来和他说理的，而不是来吵架的。“你能不能先放开我？你抓疼我了。”她不悦地道。“我身上已经够多瘀青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不想再造成她的瘀痕，天晓得他根本没用多少力气。

采君下意识地甩甩手腕，让血液畅通。“你可不可讲点道理，不要像个野蛮人？我真想把理智塞进你的脑袋瓜里。”她虚弱地找张椅子坐下，和他比力气只会让她更不舒服。“你又让我想吐了。”

他皱着眉头，在她面前坐下，执起她的手腕，拉高她的袖子，在她手臂内侧的内关穴按压。

“你在做什么？”她讶异地望着他。

“还想吐吗？”

“一点点。”她注视他不停按压她的手臂。“谢谢。”她轻声道。

“我只是不想你再吐在我身上。”他淡淡地说。

“我知道。”她微笑。

静谧的气氛慢慢凝聚在两人之间，采君盯着他专心的脸庞，欣赏他俊美的五官，如果他不是那么冷淡又难以亲近的话，一定会有很多姑娘心仪于他。

就像现在，她不懂他为何要皱着眉头，这似乎是他的习惯，也是他最常出现的表情，真的有那么多事情困扰他吗？她实在无法理解。

魏桀专心地揉着她的手，觉得自己像个无聊男子，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他不由得皱一下眉头，正当他要放开她的手时，他听见她轻叹一声，如风般地碰触拂上他眉间。

两人同时怔住，采君不知道她的手怎么会移到他眉心，她闪电般的抽回手，红晕染上整个脸蛋。

“桀儿，你在不在里头？”

魏夫人的叫唤声让采君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如果魏夫人瞧见她在魏公子房里，那该如何是好？

她着急的捂住魏桀的嘴巴，不让他出声，他认为她疯了，于是扯下她的手，“这有没有后门可以出去？”她立刻道。

他还没听过过卧房有后门的，正要回答，采君已迫不及待地道：“我从窗户溜出去，你先别让你母亲进来。”

“公子？”

小翠的声音传了进来，没有时间了，采君冲向最近的一扇窗，却被他扣住手腕。

她震惊地望向他。“快放开我。”他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虽然朝野间男女风气开放，不避嫌，但独处一室，且在密闭的“卧房”，仍是不妥。

“现在没时间解释，快放开我。”她低喊。

“桀儿？”

魏夫人的叫唤声再次传来，他随口应道：“什么事？”

采君捶他，不懂他抓着她干嘛。“快放开。”她着急的喊。

“你还不出来，做啥这样三催四请的，你知不知人家徐姑娘等你多久了？”魏夫人训道，方才去找采君，没见着面，说是到马房去了，谁晓得到了马厩，又错过，下人却禀告说少局主和采君走在一块儿，往这个方向来，就见徐瑞贞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硬是要来探个究竟，原本心想桀儿不在倒好，如今却应了门，这可就麻烦了，他和采君该不会真在里头吧！若徐瑞贞闹起来，场面可就难看了，所以，她才要儿子自个儿走出来。

魏桀一听只觉无趣，他对什么徐姑娘根本没兴趣，虽是未过门的妻子，但对他而言，娶什么女人都一样，既然都一样，那又何必在这时相见，婚礼当天自然就会见着。

而一旁的采君内心自是万分焦急，于是开始踢他。“你到底要不要放开我？”

“既然要出去，就走正门，没必要偷偷摸摸的。”他松开她。

“你到底有没听见我说的话？”魏夫人喊道。

“没必要在这儿磨蹭，直接进去。”徐瑞贞不耐烦的说，她要查清楚那女人是否真在魏桀的寝室，果真如此，她要魏府给她一个交代，她这正室还没过门，丈夫就背着她和来路不明的人厮混，这是何道理？要不，他就直接娶了那野女人，何故还允了官府的配婚？

这时采君已跑向窗，再待下去，他们两人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就在她打开窗，正准备跨出去时，却教人一把搂住。

“放开。”采君叫道。

“我说过要离开就走正门。”他抱她下窗。

她觉得自己要疯了，就在这时，房门“砰！”一声给推了开来，她吓得一跳，反射性地抓紧他环在她腰上的手，整个背贴在他胸前，惊慌地望向门边。

徐瑞贞怒火中烧地走进来，魏夫人和小翠紧跟在后，采君挫败地闭上双眼，深吸口气，如果不是魏桀，她现在早就出去了，她睁开眼，愤怒地掐紧他的手，都是他害的！

她一掐他，他便反射性地缩紧手臂，这女人以为他没脾气吗？他皱一下眉头。

“你们——”徐瑞贞指着他们两人，喊道：“不要脸的狗男女！”他们到现在还抱在一起，真是恬不知耻。

所有人全倒抽口气，采君捶他的手，示意他放开她。

“你这句话太恶毒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采君踩他的脚，他仍不放开她。

徐瑞贞冲上前就要给她一巴掌，但下一秒，她却发她不能呼吸，她的脖子……被掐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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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桀儿——”魏夫人惊呼出声，叫道：“还不住手。”

采君捶他的手臂。“放开她。”她对他怒目而视。

魏桀松开徐瑞贞，冷声道：“滚！”

“你——”她不住咳嗽。“你竟敢这么对我说话？！我可是你的妻子。”她勃然大怒。

采君被她的话震得愣住，他娶妻了？蓦地，她只觉得整个心沉到了谷底。

他娶妻了？！

不是？采君望向他，整颗心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他说不是……但随即告诫自己这不关她的事，就算他有十个老婆也与她无关。

“你是什么意思？”徐瑞贞怒气冲冲地质问。

这时魏夫人示意小翠退下，毕竟家务事还是别外扬的好，若传得府上全都知晓，对谁都不好。

“我还未下聘。”魏桀认为这足以说明一切。

徐瑞贞却觉得这莫大的侮辱。“你允诺了官府配婚。”她从没这样被羞辱过。

采君一听已大致明了他们两人的关系，她认为有必要解释一下，但在这之前，他必须

先放开她，她愈来愈觉得他是故意的。

她以手肘撞他。“放开我。”她小声道。

他这才松开她，采君下意识地梳拢头发，对徐瑞贞说道：“你误会我和魏公子了，其实我是来向他辞行的，明天我就要离开了。”

“是吗？”徐瑞贞冷哼一声，压根儿不信。“想必你们正说到难分难舍，倒是我打扰你们了。”

“没这回事，那是因为我身体不舒服，所以魏公子才会扶住我，对吧？”她寻求魏桀的支持。

“不对。”他冷峻的回答。

采君倒抽口气，真想甩他一巴掌，他难道不知道她是在帮他吗？

“说实话了吧！”徐瑞贞又是一声冷哼。“我看你们魏府怎么跟我交代？”

魏夫人立刻打圆场。“徐姑娘，这真的是一场误会，改日我和桀儿一定登门道歉，顺道订了你们两人的终身——”

“不用了，他方才做什么你没瞧见吗？他胆敢掐我的脖子，这种人我还会与他完婚吗？”徐瑞贞尖声道，她刚刚差点死在他手里。

“他不是有意的。”采君极力劝道。“他也掐过我，这只是……嗯……他打招呼的方式。”她瞎扯。

魏夫人捂住嘴，免得笑出来；魏桀则是挑眉地看她一眼，采君继续道：“那是他表现……嗯……喜欢的一种方式，他很喜欢你，徐姑娘。”

“你这种骗小孩子的话，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今天的事我会回去禀告我爹，这门亲事我不结了！”话毕，她一甩头，转身离去。

“等一下，徐姑娘，请你再考虑一下。”采君追过去，着急地抓住她的手臂想留下她。

徐瑞贞用力甩开她，毫不客气地推了她一把。“别碰我。”

采君踉跄地后退，魏桀伸手扶住她，冷冽地瞄了徐瑞贞一眼，她被他的气势慑住，不觉后退一步，但仍倔强地道：“我不会忘了你今日是如何羞辱我，我会讨回来的。”她一咬牙，跨步离去。

“等一下。”采君喊道，她转身对魏桀嚷道：“你快去追她，快！”她拉他的手臂，但他却像尊雕像似的，动也不动。

“这下可好了，婚事给砸了。”魏夫人在一旁哀声叹气，但内心却是在窃笑，她方才还在烦恼该怎么办，如今全迎刃而解了。

“我很抱歉，我去追她回来，向她解释清楚。”采君往前奔去，却被魏桀拉住。“你在做什么？快放开。”

“没必要向她解释。”

“她是你的妻子。”

“她不是。”他不懂她为何比他还气愤，他都不在乎了，她干嘛比他还在意？

“都是你把人家气跑的。”魏夫人指责道。

魏桀毫不在意地耸肩，反正他原本就不打算娶亲，气走了新娘，他反倒轻松。

采君被他的态度惹火，她对他吼道：“都是你。”她戳他的胸膛。“你害我又成了罪人，如果你刚刚让我走，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气呼呼的模样让他扬起嘴角。“我是故意的。”他淡淡地回答。

“为什么？”她朝他喊。

“不为什么。”他不过是顺水推舟，谁晓得就把亲事了结了，反正他也没什么损失。

他无关痛痒的答案让她冒火。“如果你不想成亲你就直接告诉她，别把我扯进去，你知不知道你这叫借刀杀人？徐姑娘一定恨死我了。”

“反正你们也不会再见面。”

采君摇头，深吸口气。“我要你向我道歉。”

魏桀不自觉地掏一下耳朵，他认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要你因利用我而向我致歉。”她扬起下巴。

魏夫人笑出声。“说得好。桀儿，还不向人赔不是？”她真是愈来愈喜欢这个姑娘了。

“娘。”他皱一下眉头。“您先出去。”

“为什么？”魏夫人耸耸肩，大刺刺地在椅子上坐下。

采君开口：“有夫人在场，魏公子必然不好说出口。”

“我不会道歉。”他不知道她哪来这种荒谬的想法。

“你一点都不觉得利用了我？”

他不觉得他们的对话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于是跨步想离开房间。

“你是以沉默道歉吗？如果是的话，我不接受。”

采君的话止住了他欲走的步伐，这女人愈来愈得寸进尺了。

“我不会道歉。”他瞄她一眼。

出乎意料的，她竟露出笑容。“你已经承认你应该道歉了，为此，我可以先原谅你五分。”

他挑眉。“我什么时候承认——”

“就在刚刚。”她打断他的话。“你说你‘不会’道歉，这表示你知道你错了，只是你‘不会’去道歉。”

魏夫人笑着喝口茶，真是有趣。

魏桀决定他要走了，他浪费在这无聊的对话上已经够久了，但他走之前突然想到一件事。“你不会尖叫对吗？”

“当然，我从不尖叫。”她不懂他怎扯到这上面来。

他点点头，往门口走去，采君按捺不住好奇心。“你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上头？”

“你不会尖叫，但是你会撒谎。”

采君愣了一秒，才明白他在取笑她公然说谎，他在暗示她喜欢尖叫，这可恶的卑劣男子！

她正要骂人时，门口却传来声响：“少局主，有客人求见。”

“知道。”魏桀应了一声，转身对母亲道：“孩儿告退。”当他瞥见采君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由得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采君则认定他在嘲笑她，她深吸口气，瞪他一眼，就这样自送他出去，这可恶的鲁男子！

“采君，这儿坐，别老是站着。”魏夫人唤道。

采君这才想起还有魏夫人在，她欠身道：“不好意思，给您添了麻烦，我一定会想办法补救的。”

“补救什么？”

“徐姑娘和魏公子的婚事，我会再去找徐姑娘解释清楚——”

“这不急。”她打断她的话，拉她坐下。“我会押着桀儿登门道歉的，这事你不用愧疚，我看得明白，不是你的错，咱们先别提这事，我想和你商量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采君不懂魏夫人怎么突然问这，不过，她还是老实回答：“我和芸芷讨论过，我们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做个小生意。”

“那正好，你们就留下来——”

“不，这万万使不得，我已经给您添了许多麻烦，再住下来，恐怕会有流言，到时徐姑娘更要误会了。”她急忙摇头。“我不能毁了他们的婚事。”她的语气显得有些落寞。

“徐姑娘这会儿回去，恐怕已和官府退了婚，挽救也来不及，这件事你不用烦恼，他们俩退了婚也好，我本来就不觉得她跟桀儿相配，他们两人若真成了亲，后果不堪设想。”她摇摇头。“算了，不提这些，我真的希望你们留下来；而且不会有什么麻烦，也不过是添几副碗筷，小谷不也说了，他喜欢这儿。”

“夫人，谢谢您的好意，但这事真的不妥。”她们非亲非故，若真住下来，会引来流言困扰。

魏夫人叹口气。“难得有人跟我作伴，你却执意要走……不然，你至少得多住几天。”

“这……”

“你就真这么急着走，连多住几天，陪陪我都不成吗？”

魏夫人一副哀怨模样，看得采君很不忍心。“可是……”她踌躇，这样好吗？

“不然咱们去问问芸芷、小谷和王叔他们，看看他们的意思怎样？”魏夫人提议。

采君犹疑了一下，最后只得道：“好吧！”

“那就走吧！”魏夫人高兴地拉起她，心中得意地窃笑，她可以确定其他三人都会很乐意留下，因为她已经事先询问过他们了。

她忍不住得意地想，事情愈来愈顺利了。

※※※

“你怎么来了？”魏桀一进书房，就瞧见陆震宇坐在椅子上喝茶，他诧异于他的来访。

陆震宇放下茶杯。“我来问你见着烈焰了吗？”

“没有，昨夜又来了一批杀手，但他不在里面。”

“该死！”陆震宇诅咒一声，两道浓眉快纠结在一块儿。“他也没回百龙堂。”

“你怎么晓得？”魏桀交叉双臂，斜倚着门柱。

“昨天我去见堂主，想向他要消息，可他硬是不肯透露。”

“什么消息？”

陆震宇起身，起到窗前，望着回廊和庭榭，一会儿才道：“烈焰有个妹子，他找了她十年，不久前他接到堂内捎来的消息，说是有了下落，谁晓得这消息是真是假？”

“所以你回去问堂主。”魏桀轻蹙眉宇。

“他不肯透露。”他不由得再次诅咒一声。

“你已不是百龙堂的人，他没理由告诉你。”魏桀实事求是的说。

陆震宇瞪他一眼。“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气他那副嘴脸，不过，我倒是问出追杀令对你而言是有时间限制的。”原来百龙堂只要接下任务，那么目标不死，任务就无限期延长，但是因为杀魏桀的代价实在太高，买主只付得起一个月，而若百龙堂在三十天内无法杀掉魏桀，那么买主就会得到原来的十倍的价钱，不管如何，买主都不吃亏。

“烈焰这两天应该会来找你。”陆震宇又道。

“这表示我们这次要分出高下了。”魏桀淡然道。

“我就是担心这个。”陆震宇皱眉，一个是朋友，一个是他忠心的部属，如今却要兵刃相向，他能不烦吗？他叹口气。“我感觉得出他在附近。”

“他现在不想见你。”魏桀望向窗外的树枝。

“我知道。”陆震宇注视好友的侧脸说道：“得杀了你才算完成任务。”

他一扯嘴角。“我知道。”

“一定有办法解决的。”陆震宇思索该怎么办。

“令牌有用吗？”他自腹中抽出金色令牌。

“它只能号令百龙堂的杀手，没办法取消任务，而且只能用一次，除非……”

魏桀转向他，陆震宇冷声道：“除非找出买主，杀了他，任务就算取消。”

“还有几天时间？”魏桀问。

“五天，这五天内一定要找出买主。”陆震宇不经意瞥向窗外，瞧见两抹身影正朝这儿走来。“你成亲了？”陆震宇惊讶地问。

“没有。”魏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母亲和采君正往西厢房走去。

“我不记得你镖局里有姑娘，而且那女的很面熟。”

“是我娘收留他们在这儿住一阵。”魏桀三言两语交代过去。

“你肯？”陆震宇挑眉。“你不是痛恨女人吗？”

“我说了，是我娘的意思。”他皱下眉头。

陆震宇咧出笑容。“我懂了。”

他觉得他的笑容很刺眼。“你成亲之后就变得阴阳怪气吗？”他冷硬地道。

陆震宇仍是咧着笑容，丝毫不以为忤。“你的火气还真大，我该走了，我会试着查出买主是谁，希望那时烈焰还没来找你。”他们两人最好别真动起武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而这事情还真是该死的棘手。

※※※

他们决定多留几天。

小谷喜欢这儿的伙食，会希望采君再休养几天，而王邗则想多喝几罐这儿的好酒，既然大伙儿都决定留下来，采君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在这儿白吃白住的，她总觉得过意不去。

“府里有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地方，夫人请尽管说，否则采君真觉的过意不去。”

“这府里上下自有人打理，你不用担心这些。”魏夫人笑着说。“过几天等我身体好点，咱们一块儿去打打马球，芸芷也一块儿来。”

芸芷急急摇头。“我不行的，运动方面，采君比我强多了。”

采君微笑。“你也该出去走走，别老待在房里。”芸芷总是太柔顺又太安静了，所以遇事总畏畏缩缩的，也容易慌了手脚。

“是啊！不然明日好了，咱们就出去走走，踏踏青也好。”魏夫人提议。

“我也要去。”小谷嚷道，塞了口糕饼。

“当然有你的份，傻大个。”魏夫人笑逐颜开。

采君低声嘱咐小谷别吃那么多东西，小心闹肚子，她细心地抹去他嘴边的残渣，随口叮咛王叔别老喝酒，提防醉了。

魏夫人看着这幕，心里也担心，就算不为别的，见他们四口老是忧愁三餐不继，她怎么放心得下让他们自己过生活，那王叔只会喝酒，事事不顾；小谷又是个傻不隆咚的人；芸芷则太柔弱帮不上什么忙，这生计不就全落在采君一人身上？长久下来，不累坏身子才怪，说什么也得留下他们，她得尽快想出办法才行。

她轻咳一声，说道：“采君，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夫人尽管说。”

“是这样子的。”她清清喉咙。“桀儿已经二十五岁了，还不成亲，我这做娘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不是有官府配婚吗？”这话一出口，采君立刻在心底呻吟一声，她忘了婚事方才才遭取消。“您别担心，官府会再安排的，若真的不行，我去找徐姑娘向她解释清楚，刚刚发生的事，全是误会。”

“这门亲事已是官府的最后通牒，因为之前许了好几门亲事桀儿全不答应，所以官府也动了气，直说若这亲事再不成；他们只得依法处理，于是我就代桀儿允了下来，毕竟我这做娘的总不能见他被关进大牢吧！没想到如今又发生了这等事，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方才你也瞧见了，徐姑娘气冲冲地回了府，若是他们向官府退了亲也罢，怕只怕再告上一状，桀儿就得吃官司了。”她忧心忡仲地直盯着采君。

“那我立刻上徐府说个明白。”采君说道。

“恐怕没什么用，你方才也见那徐姑娘有多生气，她怎么可能因你说了几句话气便消了，更何况桀儿不掐了人家的脖子，早把她吓死了。”

“那该怎么办？”采君轻蹙眉宇。

“我就是不晓得，所以才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她叹口气。“都是那女人把桀儿害成这样。”

“什么女人？”采君禁不住好奇地问，连其他人也竖起耳朵。

“五年前，桀儿认识了一位叫秦霏的女人，说了你别讶异，若不细看，你们两人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采君吃惊地看着她，随即领悟，她记得魏桀也曾提过。“她死了是吗？”

“你知道？”这下换魏夫人惊讶了。

“魏公子提过，但没再说下去。”

“他在我面前从不再提她，连谈都不想谈，那女人是个很会用心机的女人，她装出副柔弱的样子接近桀儿，就在桀儿开始相信她的时候，她背叛了他，她刺了桀儿一刀——”

采君惊呼一声。“他没事吧？”

“刀刃差点整个没入胸口。”她叹口气。“若不是桀儿反应快，死的可能就是他了。”

采君的胸口震了一下，他可能死掉的想法让她心凉。“然后呢？”她的声音变得沙哑。

“外伤好的很快，可是他从此不再相信女人。”她长叹一声。“这孩子自小就有些孤僻，发生那件事后，他整个人就冷了下来，有时更显得不近人情。”

“那位姑娘怎么死的？”芸芷问道。

“她被桀儿一掌打飞，骞怀解决了她的性命。”魏夫人耸肩。“那女人死有余辜，叫我同情她是万不可能。”

采君长叹一声。“她为什么要杀魏公子呢？”

“是为了镖局里所保的六尊翡翠观音，当时有很多人竞相要得到那六尊翡翠观音价值连城。”

采君点点头，只要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杀戮与抢夺，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所以我希望你能多开导开导桀儿。”

采君摇头。“我和秦霏既如此相像，那么魏公子定是看到我就讨厌，我怎么可能劝得了什么。”她的心中不免惆怅起来。

“桀儿不讨厌你。”魏夫人急道，她说这些可不是要打击她的信心。“如果他讨厌你就不可能和你说话了。”

“你就劝劝魏公子，反正只是动动唇舌，也不必用到什么力气。”王叔灌口酒。

“是啊！”魏夫人连忙点头。“如果他再不改个态度，会有哪家姑娘愿意嫁他，你虽和秦霏长得像，但你是你，她是她，并不相干！”

采君轻蹙眉心，片刻才道：“好吧！我试试。”

魏夫人大大地松口气。“那我就放心了。”要让他们两个有机会相处还真不容易。

芸芷微笑。“夫人，您放心，采君的口才很好，定能改变魏公子对女人的想法。”

“我又不是神仙，开个金口就成了。”采君取笑她。

“可每次你去说事情，没有不成的。”芸芷说道。

“那只是运气好。”她可不认为事事都能用一张口解决，若真如此，天下又何以会起干戈？

“不管怎样，都先谢谢你了。”魏夫人说道。

“夫人，您别这么客气。”采君说道：“我自当尽力。”

“好胀。”小谷在一旁说道，他拍拍鼓起的肚子。

采君吓了一跳，方才只顾听魏夫人说话，倒忘了盯着他。“别坐着，起来动动，等会儿肠胃会不舒服。”

魏夫人立刻道：“你带小谷出去走走好了，如此才能消化得快些。”她还有事得和芸芷、王邗商量。

小谷一听笑得开心。“我们出去玩。”

采君揉揉他的头顶。“就知道玩，走吧！”她笑着起身。

小谷高兴得往前冲去，采君嚷道：“别跑这么快。”她身子刚好，可没力气追他。

一等两人走了，魏夫人马上喳呼地说了起来，现在她可得加把劲，得到愈多人帮忙，成功的机率也就愈大，而当务之急是她得想尽各种办法让他们待愈久愈好。

毕竟，采君和桀儿有愈多的时间相处，情感才有可能进展，以她这个做母亲的观察，桀儿已经有点动心了，只要再加把劲，定能突破儿子的心防。

※※※

晌午过后，采君原本想睡个午觉，但心情始终平静不下来，脑中不停回想着魏夫人说的事，她轻叹口气，起身坐在床沿。

不知怎地，只要一忆及刀刃刺向魏桀的心口，她就直打哆嗦，那时的他一定很心寒吧！

她烦躁地扯着长袍，走向房门口，其实她不认为魏桀需要她的同情，或许他还会觉得难堪；只是不晓得他每次看见她的容貌，是否都会想起泰霏的背叛？若真的如此，她的出现不就只会带给他痛苦。

推开房间，跨出门槛，采君走下阶梯，进了园子，花草的香味稍稍镇定她不安的心情。她该怎么帮忙呢？说实在的，她一点头绪也没有，只怕魏桀根本就不领情，她倒像是在做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严姑娘？”

采君转身，讶异地瞧着眼前的男子，他是……

“我叫董直。”他咧嘴一笑。“正巧经过这儿，瞧见姑娘一人在这儿，所以过来打声招呼。”

“我想起来，我们昨晚见过。”采君也微笑回礼。“昨晚我出糗了。”她记得他一脸讶异的表情。

“那可不是出糗，你很英勇的想保护少局主。”董直称赞道。“你身子还没完全康复，怎么不在屋里休息？”

“我已经好多了。”她并不是弱不禁风的人。“请问你知道魏公子在哪儿吗？”

“他在书房商议护镖的事，要不要我带姑娘过去？”

“不用了，我只是随口问问，你怎么不在书房呢？”

“这儿的镖师很多，不是每位都必须参与每件保镖，我才护镖回来，所以现在休息。”

“护镖很辛苦吧！”采君问道。

“倒也还好，不过就是偶尔餐风宿露，只是我护送的镖被劫了，所以心里过意不去。”他叹口气。

“被劫了？”采君讶异地摇摇头。“损失严重吗？”

“不管严不严重，对镖局的信誉都是一大打击，我正打算将功折罪。”

“你不用如此自责，这种事难免会碰上。”

董直微笑。“我想不碰上自是最好的。”

“那当然，你当镖师很久了吗？”

“差不多五、六年了，薪水算满优渥的，说难听点就是混口饭吃。”

采君微笑。“混口饭吃可不容易。”以前卖膏药时，可不见得每餐都能温饱。“或许我也该来当个镖师。”

董直大笑。“我帮你问问少局主，咱们镖局可还没有女镖师。”

“如果丢了镖，魏公子会处份吗？”

“要看情形，这次我人是被人下了药，不是护镖不严，所以少局主没有惩戒。”他自嘲道：“不过我是‘扬威’镖局第一个失镖的镖师，所以也没前例可循。”

采君笑道：“如果我当了镖师，就有人和你作伴了，我想我可能会每趟镖都被劫。”

董直再次大笑。“你真爱说笑。”他盯着她。

“我可是说真的。”但她的眸子却隐藏笑意，渐渐地她被他瞧的不自在。“有什么不对吗？”

董直这才回神。“没事，是我唐突了，只是觉得姑娘和某人相像罢了。”

“泰霏？”她脱口道。

董直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这里每个初次见到我的人，反应都是这样。”她不以为意的说。“公子也认识秦霏吗？”

“见过几次面罢了，我们最好别提这事，少局主恐怕会不高兴。”董直说道。

两人一起穿过花园，踱上回廊，董直才又道：“少局主的书房就在前头。”

“我没有要找他。”采君急忙摇头，她现在还没想好该跟他说什么。

“你好像有些紧张，你怕少局主吗？”

“他又不是豺狼虎豹，我怎么会怕他？”采君觉得他的话很好笑。

董直打趣道：“有人说少局主比那还可怕。”

“难不成豺狼虎豹见了魏公子都落荒而逃？”

“差不多了。”他笑道。

“那么我若要上山，我会要求魏公子和我同行。”

董直再次大笑，这时书房的门开启，采君的心不觉紧张地怦怦跳着，先有两人出了书房，再来才是魏桀，他似乎不太高兴见到她，因为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深吸口气，才道：“午安，魏公子。”

他没有回话，只是瞪着她。

顾骞怀在一旁说道：“方才就听见你和董直聊天的声音。”

“打扰你们了吗？很抱歉。”采君道。

“没的事。”顾骞怀呵呵笑道。

“你们谈了什么，这么好笑。”另一名男子道，他是中等身材，体格强壮，脸型四方，皮肤黝黑，是“扬威”镖局的另一名镖师，名叫李朝荣。

“严姑娘说如果她要上山，她会和少局主一块儿去。”董直微笑。

采君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可以把这种事说出来？这实在太过份了。”

顾骞怀追问董直。“为什么？”

“我想魏公子没兴趣知道这种事，而且在他面前讨论很无礼。”采君摇头。

“背后说才无礼，当面讲可不会。”李朝荣说道。

“快说。”顾骞怀笑得不耐烦了。

“因为——”

“魏公子，请你阻止他们好吗？”采君打断董直的话。

“这不关我的事。”他冷淡地回答，听见她和董直谈笑风生的话语，让他莫名的不悦起来。

董直一听，立刻说道：“严姑娘认为少局主可以帮她赶走野兽，因为连豺狼虎豹见了少局主都会落荒而逃。”

顾骞怀大笑出声，李朝荣咧齿而笑，魏桀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采君则是涨红了脸，她瞪了董直一眼。“你真是太没荣誉感了。”

董直无赖式地回她一个笑容。

“请问你们笑够了吗？”采君不悦地道。

顾骞怀轻咳两声，采君仰头望着魏桀。“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皱一下眉头，她又有什么事？

“我们先走一步。”顾骞怀说道，示意董直和李朝荣离开。

采君见他们离去后才道：“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但能不能请你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

他不懂她在说什么。“我没讨厌你。”

他说得好像骨鲠在喉，采君摇头。“我知道你讨厌我，所以才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我说我没讨厌你。”

“如果你不要讲得这么龇牙咧嘴，我可能会相信，不过这不是重点，我是希望你能到徐府道歉。”

“没必要。”

“我希望你不要这么任性。”她对他皱眉。“你有可能会惹上官司。”

“我说没必要。”他冷冷地重复。

“你……”她真会被他气死。“如果你去坐牢了，你娘怎么办？”

他耸肩没有答话。

采君不假思索地拉起他的手，想拖他前进，可他却像老僧入定般动也不动。

“你在做什么？”他一抖手，轻松的挣脱她的束缚。

“带你去徐府。”她毫不气馁地再次拉住他的手，这次她用了两只手扯住他的手臂，不信拉不动他，既然愚公都可移山，那移“人”该也不难吧！

她使尽吃奶的力气，他却连一根脚趾头也没移动。“你真忍心伤你娘的心？这岂是为人子之道。”她气喘吁吁地说，为何她已快虚脱，他却丝毫没有移动半分？

他不必用脑袋想也知道铁定是母亲又在她面前说了什么，搞不好还声泪俱下。“放手。”他出声警告，她连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他觉得她的行为很可笑。

“不放。”她死都要拖他去徐府认错。

魏桀一甩手，采君的双手被震脱开来，整个人却因反作用力向后倒去，她不停挥手想维持平衡，就在她认为她会摔个四脚朝天时，他伸手揽住她的腰，采君喘息着抓住他胸前的衣裳维持平衡。

她仰头道：“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固执的是你。”

“而你是个胆小鬼。”

他眯起双眼，眼神显得危险，采君下意识地咽下口水，她晓得她现在无疑是在狮口拔牙，但她却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他根本听不进她说的话。

“胆小鬼？”他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怒气。

但她觉得自己的腰快折断了，他勒得她喘不过气，采君推他的胸膛。“就算你勒死我，我还是要说你是个胆小鬼、懦夫，被一个女人背叛又怎么样？值得你变得这样蛮横无情吗？你……”她已疼得受不了，话也说不下去，只能扯住他的衣服，想减轻一些痛苦，她毫不畏惧地直视他，泪水却溢满她的眼眶，她的腰快断了。

“什么女人？”他的声音冷得刺骨。

“秦霏。”泪水滑下她的眼眶。“你看见我就仿佛看见她对吗？”她试着呼吸，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你还知道什么？”他稍微松开她，因为她的脸色发白，一副快昏倒的模样。

采君急促地张口吸气，她抹去泪水，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反正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想置她于死地，既然她能撑过前几天，也就能撑过这一次。

“你还知道什么？”他又问一次。

“我只知道你是个禁不起打击的混蛋——”

“没有人可以这样骂我而活命的。”他冷哼一声，缩紧手臂。

她的眼泪再次滑落。“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狠狠揍你一拳。”她不停地吸气。

“如果你是男人，你早就去见阎王了。”他毫不留情地说。

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痛苦难当，她可以体会“腰斩”莫过于此了。

“你再勒我，我就要吐了。”她虚弱地说，她的胃被压得很难受。

他稍微松开她，这女人一天到晚吐！而采君几乎可以说是挂在他手臂上，因为她的双腿已没了气力，他的蛮力实在很可怕。

她的头垂在他的心口上，只觉得头晕目眩，当一阵规律的节奏传来时，她有半晌无法明了那是什么声音，蓦然，她领悟那是他的心跳声，不自觉地她露出一抹笑意，不管他如何冷酷无情，他毕竟都只是个人，而只要是人，都会有喜怒哀乐和七情六欲，他当然也不例外，只是他将它隐藏的很好，所以才会给人摸不着头绪，不易亲近之感，她希望她有足够的勇气去发掘真实的他，而且还存活下来。

“不许再提她的名字。”

他冷冷的声音传入她耳中，采君直觉道：“谁？”

“秦霏。”

他的声音好像吞了钉子一般，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还笑得出来，刹那间，她的腰间又是一紧，看来他又动怒了。

他仰头望着他。“说出她的名字并没有想像中难不是吗？”她柔声道。

他脸色一僵。“我说了不许再提。”

她叹口气。“不要抓我抓得那么紧。”她拍拍他的手臂。“你打算在心底哀悼她一辈子吗？”

“你在鬼扯什么？”他不悦地皱一下眉头。

要从他口中要到答案还真难。“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像秦霏一样。”她柔声道，“你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不需要你向我说教。”

“我不是在向你说教。”她扯住他的领子，一字一句道：“人的一生中难免会被人背叛过个两、三次，但那并不表示所有的人都会如此待你，如果你因此变得愤世嫉俗，就未免太反应过度了，没有人的一生是事事顺遂的。”‘

“如果你说完，可以走了。”他放开她。

“该死的你！”她朝他吼。“你懦弱得没勇气再试一次吗？胆小鬼。”

话一说完她就后悔了，她不该再说这种话的，她吞吞口水；瞧！他又眯眼了，而且太阳穴的青筋浮了上来，恐怕她又要自讨苦吃了。

“别以为我不会杀你，再说一次，我就要你的命。”

她叹口气。“你只会威胁像我这种软弱的女子吗？”

他挑眉，不懂她在搞什么把戏。

“你曾采纳过别人的意见吗？”

“当然。”

“都是男人的意见？”

“当然。”

“所以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

“我不是笨蛋，所以别用这种话套我。”

她微笑。“你怎么会这么想？在我心中你从来不会和这两字搭上边，即使你宁愿冒着被杀的危险也不报官；为了一个女人而恨天下的女人；宁可伤你的娘的心也不愿到徐府赔罪；为了你骄傲的自尊而不想成亲；冒着有可能被打人大牢的危险也不改变心意，你的所作所为怎么会和这两字扯上关系，你说是吗？”

笑意慢慢在他嘴角扩散，这女人的嘴有本事教圣人都抓狂，她竟敢又用反话激他，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而且不管他怎么威胁，她似乎都不怕他，他想不通为什么？

采君讶异地盯着他泛起的笑意，她原以为他会生气的，不过，他笑起来还真好看，笑容柔和了他原本刚硬的线条及冰冷的眼神，她轻声叹口气，不自觉地也笑望着他。

她作梦般的叹息声引起他的注意，他凝视她如梦似幻的神情和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只见她眨了眨双眸，再次叹息出声，而她原本揪住他领口的柔荑，移上他额前散落的发，引起他心中一阵异样的情愫。

两人的视线慢慢凝结，时间在两人间静止，慢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他缓缓俯下身，一声轻叹自采君唇边逸出。

他捕捉了那抹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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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采君红唇轻颤，双眼不自觉的缓缓合上，魏桀环上她的腰，将她困在他的天地里，轻柔地探索她粉嫩的娇唇，那甜美的滋味像淡淡花香，让人沉醉。

而他还想要更多，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施压，采君不觉轻启双唇，他趁势潜入她唇内，撷取她的甜蜜，听见她惊喘一声，他不由得缩紧双臂，加深他的吻。

采君气息不稳地攀紧他，全身虚软无力，只能抓紧他，这亲昵的接触，超过她的想像。

热情在两人之间慢慢堆砌，采君嘤咛出声，几乎喘不过气来……

“公子。”

这声叫唤同时震开两人，采君几乎跳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的双手怎么会勾上他的颈项，她迅速地松开手，却因为太急而打上他的肩膀。

“对不起。”她涨红脸。

魏桀松开她，转向小翠。“什么事？”

“徐府带着官差上门来了。”小翠回答，双眸恶狠狠地瞪了采君一眼。“他们在大厅等公子。”

采君因她的敌意而心凉，不知为何，小翠见了她总是没有好脸色，不过，她方才的行为实在太放荡了，她怎么会和他……和他亲吻？一思及此，她只全身血液全往脸上冲去，她下意识地掩住酡红的双颊。老天！这教她如何面对他？她方才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就这样厚颜无耻地贴在他身上，他一定会认为她是个放荡的女人。

“下去吧！”魏桀淡淡地道。

“夫人叫公子立刻过去。”小翠又道。

“知道了。”他扬手示意她下去。

“公子现在不过去吗？”

魏桀皱一下眉头。“我说过的话要再重复一次吗？”他冷然地瞥她一眼。

“奴婢知道了。”小翠立刻退下。

采君一等小翠离开才道：“你最好还是去一趟，徐府都带官差来了。”她担心地蹙起眉头，但不敢直视他。

他凝视她，只见她粉嫩的红唇有些肿胀，红霞染上她白皙的双颊，当她无意识地轻舔下唇时，他体内竟升起一股渴望，他立刻移开眼光，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他从没不假思索、只凭本能地去吻一个女人，他向来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如今却脱了轨，而他甚至不明白原因。

采君再次开口，“你怎么了？徐府的人还在等你呢！”她轻碰他的手臂。

他瞥见她如白葱般的手指，采君感受到他的目光，立刻缩回手，她又逾矩了。“抱歉。”她后退一步。“你如果再不去大厅，你的下辈子恐怕就要在牢里度过了。”

“你得跟我一块儿去。”他直视她，却见她飞快地移开目光，他不明白她这会儿怎么又变得怯懦了。

“为什么？”她问。

“你不是一直要向徐府解释？”

“她抬头注视他一眼，随即又转过头。”那就走吧！“她率先往前走。发生了方才的事，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更可怕的是还被人撞见，她叹息出声，既然他没提及，那她也可以假装没发生过那事，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在她离开魏府后烟消云散，但为何她却觉得怅然若失呢？

她走得像在逃命似的，魏桀不解地皱一下眉头。“你又想吐了？”

“啊？”采君诧异地望向他，随即又低下头。“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又在回避他的眼神，而这让他不悦。

“等会儿见了徐家人，你只要向他们道个歉，应该就没事了。”她叹口气。“徐姑娘端庄贤淑，会是个好媳妇，你以后别再掐她的脖子吓唬她了，你们会很幸福的。”她的语调显出落寞。

“我不会和她成亲。”

她望向他，一脸惊讶。“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但是你不能这么做，你允诺了婚事。”她着急地说。“你会吃上官司的。”

“我没有允诺，那是母亲的主意。”他低首瞧见她又抓住她的手臂，她似乎常在无形中会有这种举动。

“既然是夫人的意思，那你就——”

“我说了我不会娶她。”他的声音透着冷硬，对于她一直想要撮合他和徐瑞贞而感到不耐烦。

“但是——”

“别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他对她皱眉。

采君扬起下巴。“我忘了你不听女人的建议。”她转身往前走。“如果你进了大牢，我会把这句话丢回你脸上。”这个愚蠢、冥顽不灵的鲁男子。

※※※

当他们一进入大厅，厅内的人几乎同时起身，而事情也在下一秒失去控制。

徐父和徐氏兄弟冲向魏桀，官差也立刻上前后扯住愤怒的徐家人，采君只觉得一大票人蜂拥而上，她诧异地盯着他们愤怒的表情，说实在的，她不能怪他们如此“激动”，如果她是徐姑娘的兄长，她也会很生气的。

“放开，我要杀了他。”徐瑞贞冲上来就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要给魏桀一拳。

“等一下。”采君闯入他们两人之间。

“滚开。”徐瑞元作势要推开她。

魏桀扣住他的手，一抖手，徐瑞元后退两步。“再过来就别怪我不客气。”魏桀冰冷地说。

“你这个混帐。”徐瑞元也挣脱了官差，他冲上前，一拳挥向魏桀的下巴。

魏桀握住他的拳头，采君拍打魏桀的胸膛。“放开他。”难道他不知道这样会使事情更糟吗？

他一运劲，徐瑞元他被震得退后。

“请你们冷静一下。”采君提高嗓门。

“你凭什么站在这里？”徐瑞贞指着她，怒不可遏。

“是我要她来的。”魏桀冷漠的眼神扫向她。

“各位有话好说，别动怒。”魏夫人开口道。“坐嘛！徐老爷子。”她示意发鬓有些泛白的徐父坐下。

“不用坐了，我们可不是来喝茶的，我要你给我个交代。”他威吓地怒视魏桀。“否则我就要县太爷来评评理。”

“什么交代？”魏桀不知道还能交代什么。“徐姑娘不是说了‘退婚’吗？”

“那是因为你带了个野女人回来，你们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徐瑞元冷哼一声。

采君因他的话而倒抽口气。“我不是野女人，而且我们也没做什么。”她恼火道。“这只是一场误会，你们反应过度了。”

“反应过度？他掐了我的脖子。”徐瑞贞叫嚷。“我差点就死了。”

采君不以为然。“魏公子也掐过我很多次，我还是活得好好的，他只是喜欢吓唬人，没什么恶意。”

“爹，你听她讲的是什么鬼话。”徐瑞贞跺脚抱怨的说。

“你没资格站在这里和我们讲话。”徐父鄙视地上下打量她一身粗布长袍，一看就知道是个下层阶级的庶民。

采君一触及他评判的眼神，便扬起下巴。“我是不想站在这里，因为你们肤浅幼稚的对话正在戕害我的耳朵。”她毋需在这儿忍受徐父势利的眼神。

她话一出口，徐府的人全都倒抽口气，魏夫人和三名官差则露出一丝窃笑，魏桀的手则按上她的肩，不许她离开，看来她被惹火了。

徐瑞贞指着她的鼻子。“你这个——”

魏桀在她口出秽言前，截断她的话。“管好你的舌头，否则别怪我出手；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就直说，我没时间和你们在这儿耗。”

徐父和徐氏兄弟气得满脸通红。“冯捕头。”徐父大喝一声。

“是。”他向前一步，向魏桀道：“半个月前你们两府都已允诺成婚，如今你违背——”

“是她退的婚，不是我。”魏桀冷声打断他的话。

冯捕头轻咳一声，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这男子看起来很不好惹。

“是他勾搭那姑娘在先，又掐了小女的脖子在后，任谁都会退婚。”徐父厉声道。

“这……”冯捕头颇为难，这教他如何评断对错？

“这样好了，我们备份薄礼给徐老爷，算是赔个不是，不知您意下如何？”魏夫人说道。

“如此甚好。”冯捕头道。

“哼！”一点钱就想打发我们吗？发生这种事教我们徐家的脸往哪儿搁？“徐父又哼了一声。

“那您认为该当如何？”魏夫人问。

“至少要他跪下来向咱们道歉。”徐瑞元道。

“这太过份了！”采君倒抽口气。

“是呀！这太强人所难了。”冯捕头也颔首道。

“那么就在我所有亲戚的面前，登门向我道歉，还有要贴个告示，明文写着是你对不起贞儿在先，贞儿才会退婚在后。”徐父朗声道。

魏桀冷哼一声。“办不到。”

“你……”徐父气得浑身颤抖。

“这样好了，妾身在这儿致歉，是我教子无方，才会闹成今天这个局面，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桀儿吧！”魏夫人道。

“如果他不道歉，那咱们就公堂见。”徐瑞元叫道。

“如果你们说完废话，可以走了。”魏桀不带感情地陈述。

“桀儿——”魏夫人大喝一声，这孩子就会把事情愈闹愈僵。

徐家人气得脸色发青。“冯捕头，今天这个情形你也瞧见了，是他狂傲无礼，别说咱们欺人太甚。”徐父又一挥袖，气得夺门而出。

“咱们公堂见。”徐瑞元也撂下狠话。

“打扰了。”冯捕头拱手作揖，和三名捕快快步出了魏府，对于这事他只能在心里头叹气，依他看，连县太爷恐怕都不知该怎么判。

一等客人出厅，魏夫人立刻发飙。“你非把我气死不可是不是？”

“夫人，您别生气。”采君上前安慰，想扶她坐下，小翠却在中途插进来，顶开她，采君愣了一下，伸到一半的手，只好又放了下来。

小翠搀着魏夫人坐下。“夫人，您别气，公子做得也没错，是他们退的婚，咱们何必委曲求全的道歉。”

“凡事以‘和’为贵，现在这样，不闹的满城风雨才怪。”

魏夫人这么一说，倒教采君不安，如果她当初不进魏桀的房间，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她似乎老在给他们添麻烦。

“我很抱歉，如果不是我，事情也不会弄到这个地步，我去向他们解释清楚——”

“你别愈帮愈忙。”小翠打断她的话。

“小翠，不许胡说。”魏夫人不悦地道。

“这是实话。”小翠道，如果不是这女人诱惑公子，也不会发生这种事，只要想到方才她缠着公子的放荡模样，她就恨不得甩她一巴掌，这个妖女。

魏桀瞥见小翠，冷声道：“如果再让我听到不是你份内的话，就给我出府。”

“公子？”小翠慌张的惊叫。

采君连忙道：“你何必吓唬她？她并没有说错。”反正她在这儿也真的替他们带来麻烦；一触及小翠敌意的眼神，让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回房休息了。”她需要静一静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是该好好休息，老忘了你才大病初愈，这件事你别担心，没啥大不了的。”魏夫人安抚道，她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

“那我先告退。”她向魏夫人欠身行礼，而后从魏桀身边经过，没有察觉他略带深思的眼光。

如果她在这时转头，她会发现他的眼神流露出一抹关心，虽然那只是——一闪即逝的表情。

※※※

第二天，采君知道何谓“闹得满城风雨”，她从没想到自己会在杭州城出名，而且是臭名。

一大早，她和魏夫人以及芸芷、小谷便骑马到“落叶坪”打球，当魏夫人介绍她给其他妇人认识时，她便察觉到大伙儿都奇怪地打量她和芸芷，而且趁她们没注意时私底下窃窃私语。

一直到魏夫人将她介绍给陆静安时，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陆静安打量着采君和芸芷，她是名丰姿绰约的妇人，年约五十，体态丰腴。

“你们哪一个是引发徐府退婚的姑娘？”陆静安心直口快的说，她是个憋不住话的人。

采君当场觉得很尴尬，只见陆静安身旁的一位美丽女子叫了声：“姑姑。”

“大伙儿都很好奇，又不只我一个。”陆静安说。

“你别生气，姑姑没有恶意。”杜晋芸对她露出善意的笑容。

“怎么大家全知道这件事？”魏夫人不可思议地道。

“你又不是不晓得这圈子能瞒得了什么事？更何况如果又有人透露的话。”另一位妇人也道。

“到底是哪一个？”陆静安不耐烦地又问一次。

“是我。”采君回道。

“看不出你有那么大的魅力。”上下打量她，看不出她有什么迷惑男人的本事，瘦巴巴的就跟晋芸一样，不过，脸蛋倒还清秀可人。

“姑姑，你别当着人家的面说。”杜晋芸拉一下妇人的衣裳。

“你们还听到了什么？”魏夫人看不惯徐府到处宣扬这事。

大伙儿七嘴八舌的叙述自个儿听到的传言，杜晋芸对采君道：“你要不要到树下坐着？我觉得有点累。”

采君离开前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荡妇”，她不由得摇摇头。

芸芷生气地道：“他们怎么能这么说你，徐府的人真是太可恶了。”

“什么是荡妇？”小谷在一旁问道。

“这是不好的话，别说。”芸芷摇头。

杜晋芸安慰道：“这种流言很快就过去了，你别在意。”她怎么看都不觉得采君是“妖女”或是“荡妇”。

“我并不在意，只是担心徐府和魏府闹僵。”采君轻蹙眉宇。

“你们是打哪儿来的？”杜晋芸赶紧转个话题，采君看来有些难过。

“我们是卖膏药的，四海为家。”采君回答。

“膏药，什么膏药？我最近在研究医书，好奇得很。”杜晋芸一脸期盼。“可不可以借我看看。”

“你是大夫？”芸芷问。

“不是，我只是喜欢念书，我相公对这点却很反感，他老认为我花太多时间在书上。”

采君见她言词虽有些抱怨，但嘴角却带着甜笑，想必她和她丈夫很恩爱！采君不禁羡慕起来，如果她也能有个倚靠终生的人不知有多好，当她思及此，脑中不期然浮现魏桀的脸孔，她顿时涨红脸，老天！她怎么会想到他？

“你怎么了？脸好红。”杜晋芸关心地道。

“没什么。”采君心虚地摇摇头，急忙换个话题。“你常出来打球？”

“没有，我并不喜欢这种社交，也不喜欢运动，可是姑姑说我身为陆家媳妇，就该见见世面，但我宁可在府里看书或和相公说话。”她甜蜜的微笑，“对了，改天你们可以到我家作客。”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过几在就要离开杭州了。”采君叹口气。

“为什么？我以为你和魏公子……”她止住没再说下去。

“我和魏公子是清清白白的，那些事都只是误会罢了。”采君解释。

杜晋芸正想要再说什么，却瞧见远远走来一抹熟悉的身影。“徐姑娘来了。”她小声道。

采君举目望去，发现落叶坪的人全都安静下来，大家正盯着她和徐瑞贞。

一走到她面前，徐瑞贞便尖声道：“你好大的胆子，还敢出来见人。”她今天穿着一身绮丽戎装，梳扰着坠马髻，看来美艳动人，手中还拿着缀饰华美的马鞭。

魏夫人见苗头不对，连忙从另一头赶过来。

“你马上给我离开这里，这儿不是你这种下等人能来的。”徐瑞贞愤声道。

“你这人真跋扈。”杜晋芸皱眉。

“这不关你的事。”徐瑞贞不客气地道。

采君不悦地蹙眉。“徐姑娘，你说过事情原都是误会一场，为何你一再出口伤人？难不成你大家闺秀的风范也不过如此吗？”

“你敢骂我？！”徐瑞贞指着她的鼻子。

“凶婆娘。”小谷对她喊。

“你再说一次。”徐瑞贞气得全身颤抖。

“凶婆——”

“啪！”一声，小谷挨了一记耳光。

采君忍无可忍，她出手揪住徐瑞贞的领子。“我对你一再容忍，你却动手打人——”

小谷恼火地大叫一声，打断采君的话，他撞向徐瑞贞，将她压倒在地，扼住她的咽喉。

“小谷——”芸芷尖叫。

所有人皆大惊失色，妇女们全奔了过来。

“小谷，放开她。”采君喝道，她拉扯小谷的手。

“她打我，她打我。”小谷喊道，他的双手掐着徐瑞贞的脖子，她痛苦的咳着。

“我说放开她。”采君叫道。“你要惹我生气吗？”她捧住小谷的脸直视他。

“可是……”

“放开她，我给你买你爱吃的麦芽糖，现在就去买。”她哄道。

小谷皱皱鼻子，想了一下，才松手起身，采君吁口气称赞地拍拍他的头。

徐瑞贞不住地咳着，她被其他妇人搀扶起来。

“没事吧！徐姑娘？”赶到的魏夫人问道。

“你们——”她指着他们每个人。“欺人太甚。”

小谷“哼！”了一声，对她扮鬼脸。

“是你先动手的。”杜晋芸觉得自己应该仗义执言。

采君则在心里叹口气，怎么事情又变成这样。

“这件事情我不会善罢干休的。”徐瑞贞尖叫道：“尤其是你。”她指着采君，她从没受过此等羞辱。

采君受不了的说：“如果你再如此闹下去，只有更加使自己难堪。”

“我难堪？”徐瑞贞冷哼一声。“那我就让你‘难看’。”她不假思索地扬起马鞭，重重地抽向采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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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百龙堂的分堂主追日懒洋洋地问道，他的脸庞有条长约十公分的刀疤，是其最明显的特征。“如果你要终止对你的追杀令，恐怕我爱莫能助。”

魏桀冷声道：“百龙堂的杀手我还不放在眼里。”

“说的也是，为了你，堂里可损失了不少杀手。”追日支手托腮，不经心地浏览他书房里的摆设。

“我要知道买主是谁？”

追日微笑道：“这我恐怕也爱莫能助，买主是不能透露的。”

“你最好去请示你们堂主，如果四日之内杀不了我，百龙堂的名声可就要毁于一旦，与其如此，不如告诉我买主是谁。”

“我知道你功夫了得，百龙堂的杀手或许奈何不了你，但有时事情并非绝对如此。”追日露齿而笑。“手段也是策略之一。”

他冷笑一声。“你是指烈焰？”

“你们两人由友变敌的滋味不好受吧！不过，你也不用动怒，做主的是堂主，不是我们这些人，烈焰有足够的能力担任分堂主，只不过他无心于此，他和你一样天生冷静，是杀手的料。”

“你不用和我讲这些废话，我只要知道买主是谁？”

“恕不能奉告。”

魏桀浅扯嘴角。“你最好还是回去请示堂主，因为我可以告诉你烈焰杀不了我。”

“既然你认定能躲过百龙堂的追杀，又何必知道买主是谁？”

“这就是我的事了，你只要转达给你们堂主就行了。”

追日耸肩。“话我会帮你带到，至于结果如何，我可无法保证了。”

魏桀颔首道：“你可以走了。”

“我连杯茶都没喝到你就送客，你还真懂得待客之道。”他起身伸个懒腰。“对了，好心给你个警告，小心看好你的心上人。”

魏桀挑眉。“什么心上人？”

追日咧嘴而笑。“既然是‘你的’心上人，我怎么会比你清楚？”他大笑一声自窗口一掠而出，失去踪影。

心上人？魏桀轻抚眉心，眼前出现了采君带笑的脸，他心中一震，无法置信地摇头，这太荒谬了，绝对不可能。

这时，“叩！叩！”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顾骞怀开门走了进来，他嘴上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怎么？”魏桀问，他发现这几天顾骞怀露出牙齿的次数愈来愈多。

“是这样子的，”他轻咳一声。“大厅有点混乱，你最好去看一下。”

“徐府又闹上府？”他皱一下眉头。

“不是，不过跟徐府有关系，是大娘想找徐府的人理论。”

“我娘不是才出门不久，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因为发生了一点事，所以他们提早回来。”

“什么事？”

“你最好亲自去瞧瞧，这很难解释。”顾骞怀不愿现在透露。“和严姑娘有关。”

果不其然，魏桀立刻起身。“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会太高兴的。”他微笑。

魏桀瞪他。“如果你再笑，我会杀了你，为什么我会生气？”他走出书房。

顾骞怀丝毫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里，但仍尊重地收敛笑意。“因为所有人都很生气。”

“我可看不出你哪里生气？”魏桀斜睨他一眼。

“我看见严姑娘的时候也很生气，但是当大厅开始乱成一团时，我只觉得想笑。”

“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魏桀怒道。

他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是自己去看吧！”他再次咧嘴而笑。

魏桀不得不握紧拳头，他不得不承认那儿简直就像菜市场一样，几乎有一半的弟兄全挤在厅里，而且大声叫嚷，他们正围着圈圈互相叫嚣。

“这是怎么回事？”魏桀厉声道，他从未见过部属乱成这副德行。

大伙儿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刻上前。“少局主，你来的正好，我们正打算到徐府去理论。”

“理论什么？”

一句壮汉接腔道：“少局主都说不用理论了，那咱们就去打人。”

“说得好。”有些人开始附和。

“朝荣。”魏桀大喝一声。

“属下在。”李朝荣从人群中站出。

“把事情解释一遍。”他命令。

“是，方才大娘带着严姑娘、杨姑娘、小谷进门——”

“还不让开，挡着我做什么？”魏夫人从十几名壮汉中间挤出来，打断李朝荣的话。“还是由我来说，你听了之后也好拿个主意。”

“到底什么事？”魏桀已显得不耐烦，他问了半天，还没听到重点。

“刚刚我们去打球，遇到了徐姑娘，还真是冤家路窄。”她抱怨了一句，“那时候我离得比较远，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反正我赶到的时候就瞧见小谷坐在徐姑娘的身上，双手掐着她的脖子，这坏习惯准是跟你学的——”

“娘。”魏桀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警告，听见四周传来部下的闷笑声。

“后来采君苦口婆心地终于把小谷劝起，原来我们都以为没事——”

“可是那徐姑娘指着严姑娘的鼻子说不会与她善罢干休。”一名壮汉插嘴道。

“没错。”其他人附和。

“小谷坐在那女人身上，是因为他之前挨了徐姑娘一巴掌。”李朝荣补充道。

“我倒忘了说这一点，还是你比较细心。”魏夫人称赞道。

“然后？”魏桀不耐烦地问。

“然后她打了她。”一句汉子冲口而出。

“没错。”

“真是太可恶了。”

咒骂的声音此起彼落，大伙儿全都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她打了严采君？”魏桀整张脸罩上了层寒霜。

所有人一致点头。“咱们去找徐府理论。”一批人喊道。

“理论？太便宜他们了。”另一批人不以为然。

“你说呢？”魏夫人问儿子，不管大厅又开始变得闹烘烘。

顾骞怀在一旁说道：“大娘，你忘了告诉少局主严姑娘是被什么打伤的。”

“对喔！我又忘了，她用马鞭抽她。”

※※※

“我房里有瓶创伤药，我去拿过来。”董直说道。

“不用了，我自己就有一堆药膏。”采君谢谢他的好意，其实他不用陪她走这一段路，因为她并没虚弱到这种地步，更何况芸芷和小谷也在她身边。

“那你还是快进去敷药去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采君向他点个头。“对了，这件事请别告诉魏公子。”

董直微笑。“恐怕他已经知道了。”

“真是糟糕。”她叹口气。

“采君，咱们不是快进去敷药。”芸芷道。

采君在进屋之前，还不忘叮咛道：“麻烦你去盯住他们，别让他们到徐府闹事，拜托你了。”

芸芷关上房门，示意小谷在房里坐着吃糕饼，她和采君则穿过小拱门，走进卧房，采君在椅子上坐下，解开身上的长袍领口，芸芷从矮柜内挑出一瓶金创药，踱到采君面前。

当她瞧见采君颈肩的血痕时，她惊呼出声，那血痕几乎有五寸长。

“很可怕吗？”采君问道，她只觉得很痛、很灼人，如果不是她闪得快，这鞭子就直接抽在她脸上了。

“你忍耐点，倒下去时可能会有点痛。”芸芷洒了些药粉在她的伤口处。

采君瑟缩一下，还真是疼。

“我觉得咱们还是别出去的好，遇上那个大小姐简直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芸芷将药粉平均敷在她颈肩处，伸手拿了纱布轻覆在上头。

采君抬手理理领口，起身走到铜镜前，瞧见有道血痕延伸到脖子上方，看来还真是怵目惊心，最近她的脖子不知是不是犯冲，老是伤痕累累，瘀痕还没好，又添上道新伤口。

“我换件高领的衣裳好了。”她想把脖子上的血痕遮住。“你去看着小谷，别让他吃太多糕饼，昨天他才闹肚子。”

“我帮你换——”

“我是脖子受伤，又不是手。”采君好笑道。

芸芷也笑道：“那好吧！”

采君拿了衣裳走到屏风后，正当她脱下长袍时，她听见小厅内芸芷的叫嚷声——

“魏公子，你等一下，采君在换衣裳。”

采君一惊，急忙再套回袍子，她还来不及扣好暗扣，魏桀已出现在她面前。

“魏公子。”‘采君吓了一大跳，双手拢紧袍子，他的脸孔杀气腾腾。“你又想掐我的脖子了吗？”

“你受伤了？”他厉声道。

“你是怎么回事？”她大惑不解，“能不能请你先出去，等我换好衣裳再说，你这样实在太无礼了。”

“魏公子。”芸芷不安地道，这实在太不合礼教了。

“伤在哪？”他问道。

“啊？”采君反射性地应了一声。

魏芸芷失去耐性，他径自扯开她的长袍，采君大惊失色。“你……”她的肚兜整个暴露在他眼前。

因为视线被屏风和魏桀的背部挡住，所以芸芷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用猜的也晓得怎么回事。“魏公子！”她又叫了一次。

“出去。”魏桀咬牙道。他拿开采君肩上的纱布，而那道丑陋的血痕让他怒火中烧。

“你才是该出去的人。”采君怒道，双手收拢衣裳，他晚三番两次扯开她的衣服，他以为她是什么样的女人？

他再次扯开她的领口，采君忍无可忍，正准备破口大骂时，他的手指轻抚上她的肩头，引起她一阵战栗。

“疼吗？”他皱眉，见她呆愣地没有反应，他又问了一次。“疼吗？”

采君如梦初醒，他温柔的语气让她不知该如何反应，她眨眨睫毛，沙哑道：“不疼。”

五寸长的血痕在她白嫩的颈肩上显得怵目惊心，伤痕上还眨着些许的血渍，愤怒的情绪在他体内翻腾，他要那个该死的女人付出代价！

采君突然撞上他胸膛，还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感觉腰一阵疼痛，他又在勒她了；她喘口气，正想问他到底在搞什么，却感觉额际一阵酥痒，他在吻她？！

红晕染上她的脸蛋，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不知该如何反应，而下秒她又被推了开来，她望见他皱着眉头，有些不知所措，似乎也被自己的行为吓到。

瞧见她受伤让他怒火中烧，他只是想确定她真的没事，所以才会抱她。他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做出行为反常的事。

他自腰腹中掏出瓶子，粗声粗气的说：“把药敷上。”

“芸芷帮我敷过了，我自己有药，你忘了吗？”她的脸蛋火红一片，也有些尴尬。

“我说敷上这个。”他不悦地道。

“我说我已经——喂！你要拉我去哪？”

魏桀将她拉到水盆旁，动手拧干湿巾，就往她肩上擦去。

“噢！”采君痛呼出声，眼泪倏地滑落。

他立刻住手，皱紧眉头：“很疼？”

她火大道：“当然疼，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只是要把伤口上的药粉擦掉。”

“为什么？”她不可思议地问。

“你的药会留下疤痕，我的不会。”他小心地以湿巾沾除她伤口上的粉末。

他的回答让采君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觉心中一阵悸动，其实他也是个温柔的人啊！

她无法自己地轻贴在他的胸膛上，叹息、出声，魏桀误解她的反应。“很疼？”

她摇头。“不疼。”她轻声道，在他怀中她觉得安心，觉得有了依靠，她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

这些年来，都是她努力在让芸芷、小谷、王叔吃饱穿暖，她是他们的倚靠，但其实她也好想要一双坚强的臂弯支撑她，只是她从来不敢这么想，怕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也怕让自己变得软弱，但如今她好想就这么依偎着他，就算有再大的事，也毋需担心。

但她心里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她配上不他，他是堂堂的少局主，而她只是个卖艺的女子，他理当配个身份家世与他相当的人。

她露出一丝苦笑，离开他的怀抱。“谢谢。”她扣好衣裳。“你以后最好别这样闯进来，外面的流言已经够可怕了，小心以后没有姑娘敢嫁你！”

“什么流言？”

“就是……”她顿一下，这教她怎么说？“关于我害你和徐姑娘婚事告吹，我是狐狸精、荡妇之类的。”她连说都不好意思，脸蛋又红了起来。

他一听，怒火再次在他心中燃烧，徐府竟然造谣生事，这笔帐他绝对会加倍讨回来。

“镖局里的弟兄没有去找徐府理论吧？”她担心地问。

“没有。”他不会这么便宜他们。

“那就好。”采君松口气，她可不要他们为她生事，“你怎么看起来杀气腾腾？”

他摇头没有说话，唯恐泄露他愤怒的情绪，他不自觉地抚上她粉嫩通红的脸颊，想感受到她真实的存在。

采君再次因他的举动而怔住，两人四目相对，那奇异的感觉再度出现，采君只觉得自己要迷失在他黝黑的眸子，他指尖的温度像一道暖流滑过她的身子。

不，她在心里抗拒着，她不能再让它发生，否则她会愈陷愈深。

“魏——”

她未完的话消失在他唇边。

魏桀拥她入怀，想再次品尝她醉人的滋味，他炽热的唇舌引起采君阵阵轻颤，她勾上他的颈项，热情的回吻他，在他怀中迷失。

魏桀箍紧她柔软、纤细的身子，一手探入她的发丝内，在她颈背轻抚，而后游移至她吹弹可破的脸颊，采君逸出一声叹息；半晌，他才找回他的自制力，离开她的唇，他不懂他是怎么回事，为何又吻她？

采君仍然闭着双眼，她叹息出声，红肿微启的双唇诱惑着他，他挣扎着移开目光，采君缓缓睁眼，他紧蹙的眉心将她拉回现实。

老天！她又变成荡妇了。

她慌张地推开他，他松开手臂，令她后退一步。

没有人开口说话。

采君背过身子，拼命告诫自己要镇定，上次他们都能装作若无其事，这次当然也能。

她清清喉咙。“今天天气很好。”

他不懂她在鬼扯什么。“方才——”

“你要喝茶吗？”她打断他的话，手忙脚乱地要倒水，却打破了杯子。“对不起！”她慌张地弯下身。

他拉住她。“别捡了。”她又在逃避他的眼神，他不喜欢这样，他抬起她的下巴。“方才——”

“你该走了。”

“不要打断我的话。”他厉声道。

她更加不安。“你真的该走了，芸——”她朝小厅喊。

“他们早就出去了，你在紧张什么？”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她随口搪塞。

“你不用紧张，我会负责。”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不只采君，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负责？”采君声调上扬。

“我会娶你。”话一出口，他诧异地挑高眉毛，不懂自己怎么会冒出这句话。

“你不会负责。”采君一口回绝。

“为什么？”他拢起双眉。

“不为什么。”她学他的语气说话。

“我要理由。”他冷声道。

她摇头道：“你不用为了负责而娶我，过一阵子官府再为你配一门婚事。”她的胸口揪紧，但她试着忽略这感受，不管怎么样，她不要他因“负责”而娶她，更何况她根本配不上他。

她为什么老希望他娶其他女子？他发现自己对这点感到生气，魏桀不悦地拢紧双眉。

“你宁可嫁给从未谋面的人？”

“什么意思？”

“官府配婚是你想要的？”她可能嫁给别人的念头让他愤怒。

她摇头。“我宁可一辈子不成亲。”

“为什么？”他诧异道，他从来没听过女子想独身一辈子的。

“和你学的，你不也不想成亲。”

他没有回答，采君被他瞧得很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拉拉长袍。“反正我已经被说成狐狸精和荡妇，也不会有人想娶我。”

他刚刚明明说了要娶她，魏桀皱紧眉头，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我说了我会娶你。”他淡淡地说。

“你有高贵的情操，我很感激，但是你真的不用这么做，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并不愿意。”她弯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片。

“你怎么知道？”他皱眉，令他自己讶异的是，娶她的念头并没有让他反感，甚至还有些愉快，他痛恨女人，但她……不一样，她勇于面对他，不怕他的威胁，即使是秦霏，面对他时，有时甚至会流露出恐惧感，但她却丝毫不会，而且她甚至还想撞开他，以避开流箭，他觉得她的行为很愚蠢，但知道她想保护他的心情却是偷快的，她关心他、说话有趣，不会像其他女子让他觉得无聊厌烦，而且不讳言的，他想要她，对一个妻子而言，这些就够了，与其娶别的女人，他宁可要她。

她耸肩道：“你的表情。”她将碎片捡起放在桌上。“你说话的样子像是有人掐住你的脖子，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你恨我。”

他大吃一惊。“我不恨你。”他不懂她哪来这么荒谬的想法，如果他恨她就不可能吻她。

“你当然恨我。”她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

“我说了我不恨你。”他怒道。“不许质疑我的话。”

她摇摇头。“你现在看起来像只发怒的老虎，你真该收敛一下你的脾气，再多的姑娘见了你都会被你吓跑。”

“这样正好。”他冷声道。

“你真是无药可救了。”她蹙眉。“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他仍站在原地。

采君瞪他一眼。“我说我累了，想休息。”

“我没聋。”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她觉得他疯了。

“你还没解释我为什么恨你？”

她叹口气，他还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因为我的长相。”

“什么？”

他竟还一副摸不着头绪的模样，她瞪他一眼。“这不是很明显吗？我长得像秦霏，而你恨她，所以也恨我。”

“我不恨你。”他又说一次。

她摇摇头，无法置信。“你看见我不会想到她吗？”

“不会。”除了第一眼外，他从没再把她当成秦霏。“你是你，她是她。”

“但我们长得一样。”她叫道。

“只是相似。”

她震惊地望着他，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不恨她，也不认为她和秦霏一样。

“但是每个人都说我和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你娘、小翠，和家你的部下也这么说。”

“那又如何？”

“我不喜欢当别人的影子。”她绞紧袍子。“虽然你口里说你恨她，但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喜欢她的，否则你不会到现在还在意她背叛你，你会……嗯……吻我，一定也是想到她的缘故。”

他恼火地扣住她的手腕。“如果我真把你想成她，我早杀了你。”这女人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你好几次都想这么做。”她提醒他。“你弄疼我了，我身上的瘀青已经够多了。”她拍他的胸膛。

“我再说一次，别在我面前提起她，还有你和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打断他的话。

他皱眉，不知如何回答。

“答不出来了吧！”她了解地说。

“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他怒道。

“什么口气？”她自然地抚上他的眉心。“别老皱着眉头。”

她温柔的举动，让他的怒气平缓下来，他松开扣住她的手，环上她的腰，揽近她。

“如果你能多笑一点，会更好。”她的小手游移至他唇角，顽皮地将它略往上扬。“那会让你看起来温和友善。”

“温和友善？”他嫌恶地吐出这几个字，听起来像个软脚虾。

他厌恶的表情让她微笑，她抚着他下巴上的胡碴子说道：“有时我常觉得你你一个人，但又老是记不起是谁。”

“男的？”

她颔首道：“应该是吧！”

他不高兴地皱眉：“谁？”

他又在勒她了，她轻拍他的手臂。“你弄疼我了。”

“那个人是谁？”

“我说了我记不起来。”

他不喜欢她谈到别的男人。“不许再提他。”

她好笑地道：“我根本记不起来他是谁，怎么提？”她有时真觉得他莫名其妙。

“好了，你该好好休息。”他拂过她脸颊的发丝。

“我方才就提过了。”她提醒他。“是你不让我休息的。”

他缓缓松开她的腰，情不自禁地俯身刷过她粉嫩的唇，一股热浪卷上采君的脸蛋。

当他转身离开，迈出房间，关上门扉，她还站在原地，良久，才听见她逸出一声叹息。

她的嘴角缓缓出一抹甜蜜的笑容，却没想到危险已由身后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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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魏桀才刚跨出房外，便觉得一道杀气逼近，他往旁掠过，右足才点地，利剑已逼近眼前，他偏头闪过，右手扣向敌人的手臂，对方后退一步，躲过他的攻击。

“震宇要和你谈。”魏桀说道，侧避开他再次逼近的剑锋。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烈焰直探向他的咽喉。

他飞身后退，烈焰节节迫近。“还手。”他大喝一声，旋身刺向他胸膛。

魏桀双掌在胸前一击，夹住他的剑，烈焰运劲转过剑身，魏桀松手，仰身避过他的长剑。

这时他听见采君房里传来碰撞声，立刻明白出了事，他纵身往她房里飞奔，直接由房门撞入。

“小心！”采君大叫，瞧见魏桀身后的长剑已快威胁到他的性命。

魏桀躲过烈焰的攻击，心中却燃起一股怒火，因为一名黑衣人正拿着匕首抵在采君的颈上。

“住手。”黑衣人对魏桀喊道：“如果你要这女人的性命就乖乖别动。”

“不，你别听他的。”采君叫道，如果他不躲，准会被杀手杀死的。“

“闭嘴。”黑衣人喝道。“你再不住手就准备和你的心上人道别。”他手上的刀刃在采君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魏桀停了下来，他眯起双眼，视线盯在采君流出的鲜血上，狂怒占据了他心头。

“你别管我。”采君大叫。

“烈焰，你还不杀了他。”黑衣人叫道。

烈焰冷冷地瞥他一眼。“我不需要你帮我。”

“你——”

一阵脚步声打断黑衣人的话语，芸芷出现在门口，一见到屋里的情形，她下意识尖叫一声。“采君——”

烈焰整个人震了一下，像是被雷劈了般，他转向被挟持的女子，全身绷紧，神情显得激动。

“采君——”随后出现的王邗和小谷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住，采君怎么会被人架住，还流了血？

“别过来。”采君叫道。

“烈焰，你还等什么？”黑衣人叫道。

“放了她。”

“什么？”黑衣人大叫一声。

“我说放了她，没必要牵扯无辜的人进来。”烈焰冷冷地直视他。

“你疯了！她是张王牌，魏桀现在不是乖乖不动，任你宰割了吗？”黑衣人喊道。

“我说放了她。”烈焰怒道。

采君诧异地望向烈焰，他是上次在客栈的那名杀手，他怎么会帮她呢？

“你疯了你。”黑衣人无法置信地叫嚷。

“放开她。”魏桀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你在痴人说梦。”黑衣人说道。

魏桀自腰腹间掏出百龙堂的金色令牌。“如果你再伤她，我要你死无全尸。”他不带感情的陈述。

黑衣人一见令牌，立刻慌了。“你怎么会——”

“还不放开她。”烈焰握紧剑柄。

黑衣人缓缓松开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刃，就在这时，魏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上前，拉开采君，左掌击向黑衣人的胸膛。

而烈焰的剑锋也在刹那间划开黑衣人的咽喉，血淋淋的鲜血喷了出来，芸芷尖叫，晕了过去。

采君盯着喷涌而出的血渍，无法转开视线，黑衣人被魏桀击飞出去，撞破窗棂，血像雨般洒了开来，她整个人呆住，脑中闪过一幕又一幕的影像，头颅、鲜血、哀嚎、染满鲜血的大刀、残破的躯体，这毛骨悚然的景象让她的承受力达到极限，她受不了了。

她捧住头，歇斯底里地尖叫，那痛苦的呐喊来自心灵深处。

“采君。”魏桀拉开她的双手。“怎么了？”

“放开我，放开——”她嘶吼，狂乱地挣扎。

他皱眉，不懂她怎么了？

“放开，放开——”她不停地尖叫。“大哥——”鲜血喷上她的脸，她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魏桀抱起她，她眼角的泪水滑下脸庞，烈焰只是盯着她，神情激动，握着剑柄的右手不住颤抖，真的是她？

魏桀忧心忡忡地抱她坐在床沿，在瞧见她颈上的血迹时，愤怒地想将黑衣人挫骨扬灰，一刀杀死他实在太便宜他了。

“她叫什么名字？”

魏桀抬头，烈焰站在他面前，双眼盯着采君。

他不悦地皱了下眉头。“这不关你的事，如果你要杀我，我现在没心情和你对决，你最好明天再来。”他冷声道，下意识地抱紧采君。

“我说她叫什么名字？”烈焰的剑指着他的咽喉，语调强烈而愤怒。

“采君，她叫采君。”王邗连忙道，他和小谷搀着晕倒的芸芷到椅子上坐下，他可不想这两个人就为了采君的姓名再次动武。

“姓什么？”烈焰又问。

“严。”

烈焰猛然一震，手中的剑差点滑落，魏桀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了？”他紧锁眉头。

“没有。”烈焰收敛心神。“我会再来找你。”他若有所思已略显激动地望了采君一眼，正要离开时，镖局内的弟兄已赶了过来。

李朝荣欺上前。“哪里走？”他攻向烈焰。

烈焰冷哼一声，寒气逼人的利剑已往他胸前划去，李朝荣急忙后退，烈焰纵身飞出。

“不用追了。”魏桀开口阻止想拦阻的属下。

魏夫人走上前，就见儿子抱着采君，她似乎昏厥了。“怎么回事。”

“没事。”魏桀对属下交代道：“院子里有具尸体，将他清掉；还有，从现在开始，轮流在府里巡逻，只要一见到可疑的人，杀无赦！朝荣。”

“属下在。”

“到徐府去向徐千金讨回她加诸在采君身上的伤，别让她瞧见你，另外，再放些流言出去，我要徐府颜面扫地。”魏桀无情的说。

“属下立刻去办。”李朝荣走出去。

他抱起采君。“把这里清干净。”他命令。

所有人开始动了起来，顾骞怀瞄了采君一眼。“她的脖子怎么回事？”

“被一个畜生弄伤。”他怒声道，如果不是他大意，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他没想到百龙堂的人会找她下手。

“她还真是多灾多难。”顾骞怀摇摇头。

“你要抱她去哪儿？”魏夫人问道。

“我房里。”

所有人全露出一抹微笑，魏夫人更是开心，她可以开始筹备婚礼了。

※※※

采君挣扎着从昏迷中惊醒，她倏然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气。

魏桀握住她的双肩。“怎么了？”

他一碰到她，她便叫了起来，魏桀抓住她挥动的双手，采君挣扎着尖叫。

“采君。”魏桀大喝一声。

她震了一下，抬起小脸望着他，额上尽是汗水。“你……”

“怎么了？”她的脸尽是一片惨白，他松开她的手，拂去她额上的汗水。

“没事。”她喘气。“我怎么了？”

“你昏倒了。”

采君点点头，这才想起方才发生什么事，但一回想，她的脑中就浮现喷出的鲜血，她闭上双眼，甩甩头，想甩去那份景象。

“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想吐。”她捂住嘴。

他皱眉，拿起床下的痰盂放到她面前，采君干呕不断，双手抓着他的手臂，他轻抚她的背。

片刻后，她才觉得好一点，她虚弱地偎在他胸前，感受他温暖的胸膛。

“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老是一直吐？”

她摇头。“我很好。”

他若有所思地凝视她一眼，才道：“因为尸体的关系吗？”他记得她提过。

“我不想谈这个。”

他扣起她的下巴。“我要你说出来。”

她皱眉。“我说我不想谈。”

“破庙里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很多尸体？”他质问。

“我不要想这个。”她对他发火。

“你要说出来。”

“为什么？”

他抚上她的发。“说出来后，你就不会再吐个不停。”

“我喜欢吐。”她对他扬起下巴。

他浅笑，随即揽她入怀。“我不喜欢你这样病恹恹的。”

“我才没有病恹恹的。”她嫌恶的说，双手搂紧他的背，放松地倚着他，在他怀中感觉很安全，那些可怕的影像就不会来纠缠她。“你真的该去报官，那些人不会善罢干休的。”

“我们在谈你的事。”

“我不要想那些事。”

“包括你大哥。”

她推开他，诧异地盯着他。“你怎么……”

“你不想见你大哥吗？”

她无法置信地摇摇头。“不可能，你怎么……”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真的不想见你大哥？”

她立刻摇头。“不，不……我是说他在哪？”她抓紧他的手臂。“我以为……以为……大哥死了，大哥他……”她开始语无伦次，泪水却滑了下来。“我在破庙等他……后来……后来……”

“后来怎么了？”他温柔地托起她的下巴。

“后来……后来……死了好多人，血……血喷到我脸上……满地都是……”她说不下去。“我不想谈这个。”她忍不住开始啜泣。

魏桀拥她入怀。“没关系。”他亲吻她的额头，她被吓坏了，他从来不晓得这些，还三番两次地在她面前杀人，难怪她不是晕倒就是吐，该死，他从没这么痛恨过自己。

采君在他怀中颤抖，他抱紧她。“事情都过去了。”

她点点头。“我好久好久都没有想起这件事，我不喜欢想这个。”

“那就别想了。”他轻吻她冰凉的小脸，拥着她，等她平静下来，双手轻抚她纤细的背，闻着她身上的幽香。

采君感觉到他温暖的体热慢慢温暖她，她轻叹口气，小手紧抓着他背后qi書網-奇书的衣裳，放纵自己沉醉在他的怀抱中，她需要他的支持与安慰，她只要再待片刻就能找回勇气，而然后她会放开他。

半晌，她才想到他刚刚提的事。“大哥在哪？”

他摇头。“我不知道，我是由你作噩梦时说的话去推断的。”

她失望地“噢！”了一声。

“你还记得他的长相吗？”

她摇头。“印象愈来愈模糊，那年我才八岁，战争刚开始，大哥带着我东奔西跑，躲避战乱，可是后来……我找不到他，我以为他死了，我一个人四处讨饭，后来才遇到王叔他们好心收留我。”

“你一个人去讨饭？”他皱眉。

“嗯！可是大家都很穷，也都没有什么东西，有一餐没一餐的，久了也就习惯了。”

她说得稀松平常，他却听得心惊胆跳，她能活下来实在是个奇迹。

“你又勒疼我了。”她拍拍他的手臂。“你觉得大哥还活着吗？”她望着他，眼里有丝期待。

他点点头。“希望很大。”

她微笑，松口气。“那真好。”

“你想找他吗？”

“当然。”她理所当然的说。“他是我的亲人。”却随即皱一下眉头。“可是天下这么大，怎么找？”

“会有办法的。”他大概已经有个底了，只是要想办法确定。

“不知道大哥现在过得怎么样？”她忧心的说。

“你不用想这么多，休息吧！”他让她躺下。

“芸芷他们没事吧？”她问道，不知有没有被黑衣人伤及。

“没事。”

“那就好，我觉得你还是报官的好。”她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起身，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说服他。

“别想这件事。”

“为什么？有人要杀你，你却老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她叫道。

“他们杀不了我。”他不在乎地耸肩。

她觉得她在对牛弹琴，她瞪他一眼。“如果你自己都不在乎，那我又何必替你担心呢？我累了，我想休息。”

他点头。“你必须先放开我的手。”

采君涨红脸，这才发现她还紧握着他宽厚的手掌，“对不起。”她抽回手。

“不用道歉。”他皱一下眉头，不喜欢她表现得这么生疏，他弯身吻上她的额头。“好好休息。”

“嗯。”她害羞的说，她真的不该让他这样为所欲为，他们这样是不对的，但她却开不了口，因为她喜欢他对她做的事。

她闭上双眼，听见他离开床铺，走出房间的声音，她不由得轻叹口气，发现他对她似乎愈来愈温柔，或许他真的不恨自己，虽然她和秦霏长得像，但她们毕竟是不同的人，而且她是绝对不会在他胸口刺上一刀的，因为她爱他啊！

采君倏地睁大眼，由床上坐起，老天！她爱上他了，怎么会？他老是惹她生气，还掐她的脖子，而且老是冷冷的，但……但她知道他其实不是这样的，他也可以很温柔，而且他会对她微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而且他开始关心她，虽然他很粗鲁地弄疼她的伤口，但她知道他是用他的方法在关心她。

老天！怎么办？她喜欢他，可是她不能……

“你怎么又坐起来了？”

采君反射性地惊喘出声。“你不是出去了吗？”

“我去交代一些事，已经办完了。”魏桀瞧见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你又想起破庙的事？”

“没有。”她摇头。“我只是……”她没有再说下去。

“伤口疼？”他在床沿坐下，蹙眉地抚着她白皙但如今却伤痕累累的颈项。

她直觉地抚上他的眉心。“你又皱着眉头。”

“我喜欢皱着眉头。”

“为什么？”她诧异道。

“因为我不喜欢温和友善。”

采君笑出声，她这样好多了，他不喜欢她苍白的模样，他轻推她躺下。“好好休息。”他顺势又在她额际印上一吻。

“这样是不对的。”采君再次红了双颊。“你不该亲我。”

“为什么？”他喜欢吻她。

“这是不对的，而且我们也不该独处一室，你真的该走了。”她推他的胸膛。

他拢起双眉。“我为什么要离开？”

“这是礼数。”

“但这是我的房间。”

采君睁大眼。“你的房间？”她起身左右张望却牵扯到颈上的伤口，忍不住呻吟一声。

“别乱动。”他不悦地道，扣住她的下巴制止她张望。

“我为什么会在你房里？”

“我抱你来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为什么抱我回你房里？别人会怎么想？”她无法置信。

“每个人都知道。”他不懂她干嘛这么激动。

“每个人？”她惊叫，见他颔首后，她无法相信他的愚蠢。“外面的流言已经够多了，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因为我要你在我房里。”

她瞪大眼，无法相信他说的话，这是什么理由？“你怎么可以这样为所欲为？”

“当然可以。”

“为什么？”

“我已经这么做了。”

他还有胆笑，她愤怒地捶他。“我们这样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你知不知道？你娘会怎么想？”

“她已经去筹备婚礼了。”

她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喜欢她这样呆呆可爱的表情，他俯身轻啄她的红唇。

“我们不能结婚。”她推他的肩膀。

“为什么？”他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因为……因为……你讨厌女人。”

“我是讨厌女人。”

“所以——”

“除了你之外。”他打断她的话。

她再次呆呆地望向他，他的意思是……他是说……他喜欢她？她心中泛起一股暖意。

“你娶我是因为要对我负责吗？”她记得他记过的话。

“原因之一。”

“那其他的原因呢？”

“我说了，我不讨厌你。”他亲吻她的唇。

不讨厌，那表示喜欢，采君露出笑容，但随即又垮下脸，她再次推他。“我们不能结婚。”

“为什么？”他火大了。

“你应该娶个与你匹配的人。”她难过地说。

“为什么？”

“那样才相配，如果我嫁给你，会为你带来困扰，我只是个卖膏药的。”她叹气。

“所以？”

“我不能嫁给你。”

这女人的脑袋有问题，他扣住她的下巴。“不要再鬼扯。”他失去耐心，俯身封住她的唇——

杜绝一切荒诞不经的话语。

※※※

深秋的夜晚带来一丝丝的凉意，一抹黑影无声无息地扫近，他伫立在床畔，眉头轻蹙，凝视着床上的人儿，良久，都没有移动分毫，只是这样站着。

月光自窗间细洒而下，照着床上清丽的面容，她细致的五官和神情与当年有几分相似，就连性情也没变多少，但他却已不是当年的他。

当他终于有了动作，伸手轻碰她额际时，一道声音自背后响起。

“我不认为你要这么站一晚。”魏桀平淡地说，他倚在屋内黑暗的角落。

烈焰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为什么不叫醒她？”魏桀无声无地走到他身边。

“没必要。”

“你不叫她，她怎么知道你回来了？”

“什么意思？”烈焰僵住。

“你是她大哥。”他道出事实。

“我不是。”烈焰冷声否认。

魏桀瞥他一眼。“那你应该不介意我告诉她真相吧？”他平淡地说。“我问过震宇，你好像也姓‘严’。”

他冷冷池瞪他一眼。“你该死！”

“你说过很多次了。”魏桀不以为意。“破庙里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找不到你？”

“她说了什么？”他蹙眉。

“没什么，她想忘了破庙的事，她只提到一堆尸体，而她吓坏了。”

烈焰没有回答，许久后，他才道：“我叫她待在破庙等我，我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我必须去弄些吃的，我告诉她我很快就会回来。”

“你没有？”

“我被军队抓去充兵，第二天才逃出来，等我赶到破庙的时候，里面至少有二十具尸体，如果以四肢健全来算的话。”

“该死。”魏桀咒骂一声。

“破庙外的尸体至少有上百具。”

魏桀又诅咒一声，她定是瞧见两军人马对峙的场面。

“那时我以为她死了，我翻了每一具尸首，都没有发现，我开始找她，直到现在。”

“她恐怕是被军队带走了，她作噩梦的时候常叫着‘放开’，然后说你在破庙等她。”

烈焰只是蹙眉，没有说话，良久，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为什么不认她？”魏桀问道。

“我是杀手，她会受累。”

“你可以不用再当杀手。”魏桀说道，他瞧见采君睡得有些不安稳，遂在床沿坐下，拭去她额上的汗，她恐怕又作噩梦了。

“等我准备好的那天，我会来找她。”他现在还有些事未解决，他不想让她暴露在危险中。

魏桀瞄他一眼。“有件事我想必须通知你，我要娶她。”

烈焰颔首道：“我知道。”

魏桀皱眉，不懂他如何得知，只见他又道：“因为你开始和震宇一样，愈来愈惹人讨厌，结婚的人都是这副德行。”

魏桀微微牵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烈焰顿一下才道：“好好照顾她，她受的苦够多了。”她皱着眉头。

“她不会再受苦了。”魏桀承诺道。

烈焰点点头，他注视着采君。“你最好守着她，再三天任务就结束了，别让她再被抓住。”他听见她开始呓语。“我该走了。”他转身离去。

“放开我……”采君叫道。“大哥——”

烈焰震了一下，他转头，她仍在睡梦中，汗水自她额际不断淌下。

“她要醒了。”魏桀说道，他轻拍她的脸颊。

“好好照顾她。”烈焰又说了一次，听见她呢喃不停的呓语，他一咬牙，转身离去。

找到她已算完成他最大的心愿，她的安全最重要，他绝不能让她再暴露在危险中，即使那意味着永远不相认，他也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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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采君带着微笑醒来，她梦到自己睡在由花瓣堆满的床上，手里拿着鸡腿，眼前是各式的鱼肉，和不同的糕点水果，头顶是暖暖的太阳，四周是花香和青草的味道，还有微风吹拂她的发丝，她轻叹口气，不想醒来，但不时传来的鸟鸣声在在提醒她早晨已来到，她该起床了。

她眨眨双眼，嘴边带着甜笑，再次叹口气，而后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她的双手正抓着另一只手，一只男人的手，更可怕的是那只手……在她胸前。

她惊喘出声，慌忙推开它，反射性地想坐起来，却发现双腿动弹不得，因为被另一条腿给压住了。

“你醒了？”

采君反射性地惊叫，她的心脏差点停了，她转过身，首先入眼的是一大片赤裸裸的胸膛，红晕染红她的脸，她仰头，瞧见他正俯视着她。

她慌张地坐起。“你……你怎么……”她一起身，棉被便往下移，露出他赤裸的上身；她的脸火红一片，顺手抓起棉被盖住他。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下意识地抓紧单衣。

“这是我的房间。”他提醒她，她火红的脸让他觉得很有趣，他从容的拉开棉被下床。

采君盯着自己的双手，不敢乱瞟。“我是说你……明明说不会上床的。”昨晚他曾提及他会睡躺椅，床铺让给她的。

“你作噩梦。”

她摇头。“怎么可能？”她方才明明作了个美梦。

他重新在床沿坐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又在质疑我的话了。”他皱一下眉头。

她也对他蹙眉。“就算我作噩梦，你也不用睡在床上……还有，请你穿好衣服。”她再次拉起棉被遮住他的胸膛。“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他浅笑，伸手托住她的脑后，将她往前拉，倾身刷过她的红唇。“是你抓着我的手。”

采君眨眨眼，试着集中精神。“什么？”

他微笑。“昨晚你抓着我的手不让我离开。”他揽她入怀，轻吻她滑嫩的双颊。

采君试着弄清楚他的话语，但他的行为正严重的干扰她的思维。“鸡腿。”她呢喃。

她的话让他挑眉。“什么？”

“什么什么？”她重复他的话。

他叹口气，她有注意力不集中的毛病。“你方才提到鸡腿。”

“喔！”她红了脸。“我方才作了个梦，梦到我手里拿着鸡腿。”

“然后？”

“我发现我抓着你的手。”

他笑出声，抱紧她，采君羞得满脸通红，但仍试着解释：“我有好多天没好好吃一顿了，所以才会作那个梦。”她这几天因为生病，所以吃的尽是稀饭青菜。“我没有咬你吧？”她因这种可能性而忧心忡忡，她记得好像吃了很多东西。

“我想是没有，我的手还在。”他愉快地笑着，细吻她耳后，闻着她淡雅的发香。

采君叹息出声，但随即轻推他裸露结实的肩。“你……这样……不好。”他们俩人怎么可以如此大胆的床上……耳鬓斯磨，这实在太浪荡了。

“你就要嫁给我了。”他提醒她，抱着她入睡带给他莫大的满足，而他并不想戒掉这个习惯。

“我还没答应。”话毕，她觉得腰间一紧，他又在勒她了。

他自她发间抬头，眯起双眼。“这是什么意思？”

他动怒了，采君叹口气。“你真的不该娶我，我很感谢你有高贵的情操，但是娶我真的会让魏府丢脸。”她落寞地说。

“我不想再听到这种废话。”他厉声道。

“这不是废话，是实话。”她低头。

“你是要我卑躬屈膝的求你吗？”他冷冷地道。

她震惊地望着他。“当然不是。”

“很好，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他起身抓起木架上的衣服穿上。“不要以为你可以控制我。”

“我没这样想过。”她蹙眉，见他怒气冲冲地穿好衣服。“你没必要发火。”

“我没发火。”他不自觉的提高音量。

“你这么大声吼叫会把人引来的。”她告诫道，如果让人瞧见他们衣衫不整，那更是说不清了。

“我没有吼叫。”

“那为什么我觉得有些耳鸣？”她下床站在他面前，帮他调整好腰扣。“如果你一大早脾气就这么可怕，也难怪你的部下见了你都发抖。”

他皱眉，不懂她在鬼扯什么，他的部下还没有那么懦弱，怎么可能见到他就发抖。

“你别一副不信的表情。”她拉他会在铜镜前，替他梳理散乱的发丝。“他们甚至不敢在你背后讨论……”她突然住嘴，没再接腔。

“讨论什么？”他感觉到她柔软小巧的双手在他发上拨弄，一股满足的情绪再次在他心中泛开。

“没什么。”她连忙摇头。

“我要知道。”

“你知道了只会更不高兴，还有，如果你再皱着眉头，我发誓我会拿熨斗烫平它。”

他诧异地扬眉，随即露出笑意，她也微笑。“这样不是好多了吗？”

“别以为这样可以岔开话题，他们讨论什么？”

“他们说你很固执，当然，这我早就知道了，还有，他们不喜欢你皱眉，他们喜欢你笑，喔！对了，他们觉得你该多采纳女人的意见。”

“你在消遣我吗？”他扬眉，他压根儿不相信他的属下会说这种话，听起来倒像全是她胡诌的。

她轻抚他已梳整齐的发丝，而后放下梳子。“我说过，你不会高兴的。”她一本正经的说，但眼眸藏着笑意。

他直起身子，扣住想离开的她，将她拉入怀中。“你似乎很得意洋洋。”他托起她的下巴，倾身吻她。

采君想避开。“这样……不好……”

她偏头，他却尾随而至，采君感觉到他的怒气，因为他捏疼她的下巴了。“不许躲开我。”他冷硬地道。

他覆上她的唇，采君倒抽口气，他弄疼她了，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这男人还真是蛮横！她勾上他的颈项，他的吻立刻变得温柔，采君逸出一声叹息，怯怯地回应他。

他抱紧她，粗喘的气息轻拂在她脸上——

“少局主。”

采君听见门外的叫唤声，立刻挣扎。“有人。”她在他唇边呢喃。

魏桀皱眉，对着门外喊道：“滚开。”

采君无法置信地睁大眼。“你……”

他再次覆上她的唇，品尝她甜美的滋味，采君捶着他的背，呼吸急促，她听见门外又传来叫唤——

“少局主，陆公子在书房等您。”

魏桀抬头，离开她的唇，但却不由得诅咒一声，因为陆震宇他不能不见，他定是有重要消息要告诉他。

“知道了。”他朝门外喊。

采君的脸上浮着两朵娇羞的红云，她想后退，但他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她打断他的话。

“你忘了昨天发生什么事？我必须考量你现在的安危。”他抚着她红通通的双颊。

“但我想去马房看珍珠。”

“珍珠？”

“我的马，昨天我答应它要带它去溜达，而且我也不喜欢被困在房里。”

“你只要等我到回房，不会花太多时间。”他不由自主地又亲她一下。

“但是——”

“没有但是，昨天的事不能再发生。”

她皱眉。“你愈来愈霸道了，我告诉过你要报官，你却不听。”

“只要再三天，事情就解决了，我会派人在门外看着，你不会有任何危险。”他松开她。

“难道不能让他们跟着我吗？我只是要去马房罢了，而且我不喜欢被关在房里。”她抓着他的手臂。

他皱了一下眉头思考着，采君抚上他的眉心。“他们跟着我也一样。”

半晌，他才颔首。“别离开他们半步。”

她绽出笑容。“我知道。”

他喜欢见到她的笑容，他不自觉的也浅笑着，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后才转身离开。

采君的粉脸通红，逸出一声叹息，他愈来愈温柔了，但却也让她愈陷愈深，她怕到时自己会离不开他，她该怎么办？

在这儿待得愈久，她愈不想离开，她甩甩头，抛开思绪，她不能再想下去了，因为那只会让她更难过，她拍拍双颊，试着振作精神，她套上外袍，走出卧房。

※※※

“烈焰昨晚来过了吗？”陆震宇问道。

“来过了。”魏桀颔首。“他是采君的大哥。”

“那就好，如此一来，你们就毋需再交手了。”陆震宇这才放心，烈焰之所以会接下这个任务是因为堂主以他妹妹的下落和他交换条件，如今他找到了妹妹，也就不用再听令于百龙堂。“他呢？”

“他说还有事未解决，而且他似乎不打算与采君相认，他担心连累她。”

陆震宇皱眉。“这家伙就是死脑筋，他当初做杀手也是因为堂主答应他找寻他妹妹的行踪，如今找到了，他却在那里穷担心。”

“过一阵子他就会想通。”魏桀说道，如果他仍未想通，他打算直接告诉采君。

“除了这件事外，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告诉你堂主终于透露了一点风声，买你人头的是你镖局的一名镖师。”

“果然。”魏桀冷声道，他最初的猜测果然没错，“劫镖”事件和这件事有关联。

“看来这个人对你恨意颇深，除了要你镖局名誉扫地外，还要你人头落地，你有头绪了吗？”

“掌握了几个人，但还未明朗。”他皱着眉心。“线索不多，所以查起来有些困难。”

“他在暗你在明，你自己小心。”陆震宇提醒道。

“我知道。”

“我该走了。”陆震宇自椅子上起身。“有什么消息再通知我。”

魏桀点头，目送他离去，他蹙着眉心，思索该如何设陷阱抓内贼，这两件事完全动机不明，办起事来有些棘手，不知该从何下手。

他起身走出书房，想理清现有的线索和思绪，他沿着回廊前进，决定先到马厩一趟，为避免意外发生，这三天还是别让采君离开半步，他不想昨天的事再重演一次，当采君被匕首架住时，他从没这么气愤和害怕过。

害怕？

魏桀大吃一惊，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反应，他从没害怕过什么，他蹙起眉心，有些烦躁，理不清他到底在怕什么？被架住的人又不是他，而就算是他，他也不可能害怕，因为他能轻松地应付敌人。

即使当初他被秦霏刺中胸口，差点丢了性命，他也没害怕过，但如今，采君不过是被架住了脖子，恐惧感便整个笼罩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等你吃饱，咱们就去溜达溜达。”采君抚着珍珠的鬃毛。

珍珠嘶鸣一声，轻推她的脸，采君咯咯发笑。“别闹。”

当她正想带着珍珠出马栏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她纳闷地左右张望。

“等一下。”她拍拍珍珠的颈项，走出马厩“发生什么事了？”她询问保护她的两名镖师。

“仓房失火了，我们正要去帮忙。”

采君大惊失色，望向仓房，只见白烟不断冒出。“那你们快去。”

“但是我们得保护姑娘。”一名镖师为难道。

“我很好，不要紧。”见两名镖师仍犹豫不决，她立刻道：“我们一块儿去。”

她率先往前跑去，镖师立刻跟在她身后，只见人员不断往仓房集中，火势还好不大，一切似乎在控制之中，采君抓起水桶就想向前跑。

“姑娘，你在这儿就好。”两名镖师拍一下她的肩，然后迅速往失火的仓房内冲入。

现场显得闹烘烘的，人声鼎沸，采君觉得她应该尽份心力才是，于是她提着水桶往前冲。

“严姑娘，别过去。”

采君回头瞧见董直正抓着她的手。“我得去帮忙。”

“不碍事的，你去也帮不上什么忙，若是出了差池，少局主可会大发雷霆。”董直笑道。

“但是……”

“咱们还是在一旁观看就好。”他将她拉到一旁的角落。“你不用担心，这火被发现得早，很快就会灭了。”

“为什么会失火？”采君蹩眉，浓密的白烟还在不停往上窜。

“可能是有人故意纵火。”董直耸耸肩道。

“但目的是什么？”采君不解地摇头，那些杀手没理由烧仓库。

她紧张的看着大伙儿忙碌地跑来跑去。“我还是去帮忙。”叫她待在一旁干着急，她实在办不到。

她才往前迈步，口鼻便被人以布捂住，采君挣扎着，手中的水桶掉了下来，她觉得眼前开始泛黑，这是……迷魂香？！她心一惊，立刻屏住呼吸，右手轻抖，细针便扎入对方手里。

她听见一声诅咒，只觉颈肩一痛，整个人已瘫了下来，她……绝不能晕……倒……

董直抱起她，望了一眼前方仍在救火的人员，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抱回马厩，安置在角落的草堆中，拿起稻草覆在她身上。

“不要怪我心狠手辣，要怪只能怪你认识了他。”他抚上她的脸。“你和秦霏真的很像，可是他竟然杀了她，他让我痛苦，我也要让他痛苦。”他怒声道。

采君不停地在心中告诉自己要撑下去，她不能昏迷，但她却连动支手指都有困难。

“我并不想杀你，因为你就像她重新复活了一般，但是我无法忍受你看他的表情，你爱上他了，对吗？但我的霏儿是不可能这样注视他的，我没有办法忍受这些。”他恨声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到痛苦的。”

他直起身子点燃火种。“你已经睡了，所以不会感觉到痛楚，事情一会儿就过去了，就算他们来救火，也一定会先救马匹，因为没有人会发现你被藏在这里。”

他将火苗抛向草堆。“我已经等不及想看魏桀见到你焦黑尸体时的表情了。”

火焰卷向干草，慢慢地烧了起来，他转身离开，蓦地，一道犀利的剑光向他扫来，他直觉地低下身子，躲过攻击。

而这时，外头仍是闹烘烘的，魏桀在见到仓房的浓烟时，立刻飞奔过来。

原本他的情绪一直很冷静沉着，并指挥着部下将火势控住，但当他瞧见应该在采君身边保护的镖师时，他的情绪立即失控。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采君呢？”他怒道。

“她在旁边。”镖师往旁指去，随即睁大眼。

“人呢？”他的脸罩上一层寒霜。

魏桀告诫自己要冷静，试着压下心中泛起的愤怒和恐惧，但在听到镖师下一句话时，他整个人失控了。

“马房失火了。”镖师一向马房望去，便被窜起的白烟吓到。

魏桀咆哮一声，纵身往马房奔去，心中的恐惧像涟漪般泛起，扩散至他整个心灵，老天！她绝不能在里头。

他不能失去她！

※※※

董直直视眼的黑衣人。“你是谁？”

烈焰冷哼一声，扬剑刺向他，董直侧身躲过。“如果你是百龙堂的杀手，那你就杀错人了，你要杀的是魏桀。”他喝道。

烈焰利剑一扬，隔开与他的距离，俯身想背起采君，董直却已欺身qi書網-奇书逼近。“想救她，没有那么容易。”他射出飞镖。

采君感觉自己再次倒向干草堆，她想睁开眼，但仍是力不从心，她听见马房里的马匹开始狂叫，有的甚至踢着马栏，火势定是愈来愈大了，她甚至感觉得出温度不停地在升高。

烈焰见火苗已窜上屋顶，而且正蔓延至采君身上，他明白不能再耗下去了，他必须先解决眼的人。

他冷哼一声，凌厉的剑法向对方攻去，董直连连后退。“好剑法。”烈焰见他自腰间抽出软鞭，缠向他的剑。

烈焰手腕一转，躲开他的鞭子，左手抓住他的武器，剑已封向他的喉咙；董直不慌不忙，右手一按鞭柄，短剑自软鞭中冒出，刺人烈焰手掌，鲜血进裂出来。

“阴险。”烈焰冷哼一声，利剑丝毫没停，眼看就要刺入董直咽喉，他偏头闪过，但是长剑仍划过他的颈项。

魏桀一冲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烈焰一见他，立刻喊道：“先救小君。”

魏桀奔向前，但一根横木从屋顶坠落，阻拦他的去路，火势一发不可收拾，他纵身飞起，抢到采君身前，只见她的头发已着了火，而她一动也不动地躺地上。

他第一个念头是她死了。

“不——”他嘶吼出声，一个箭步冲向前扶起她，扑灭她发上的火，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痛苦地闭上双眼。他来晚了，他失去她了。“不——”他箍紧她，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他又弄疼她了，采君微蹙眉头，马房的烟呛得她好难受，他不抱她出去，他们两人就要葬身火窟了，她奋力地动一下手指，迷魂香的药效似乎退了点，而当她咳出声时，魏桀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他狂喜的俯头注视她，她还活着，且正轻咳着，而那是他有生以来听过最美妙的声音。

“老天。”他颤抖地再次环紧她。

采君缓缓睁开眼，粗嘎地道：“如果你要勒我，能不能到外头再勒？”她不住地咳着。

他不知道自己笑出声，老天！他想念她的妙语生花；他立刻抱起她，此时，一根梁柱又掉了下来。

她偎在他颈肩上，双手圈紧他的脖子。“你得想办法救救马。”她听见马匹狂叫的声音。“我不能丢下珍珠。”话毕，她又被浓烟呛得难受。

“会有人带它们出去。”他瞄一眼四周，已被祝融围住。

“少局主——”

魏桀听见部下叫唤的声音，立刻道：“我们都没事。”他拉开外衣，将她盖住，他仰望屋顶，从被烧出的洞中出去应该没问题，但他不想冒险让她被火苗伤到，于是将她包进他的衣内。

他提起真气，冲出屋顶，当他在地面站定时，所有人全围了过来。

采君拉下衣服，不住咳着，那烟雾真的好呛人。

“严姑娘，你没事吧？”

采君转头瞧见原本保护她的两名保镖站在她面前，脸上浮现着不安。

她安抚道：“我很好。”

这时，芸芷从人群中挤出来，她惊呼道：“采君，你的头发？”

采君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状况很凄惨，她的头发刚刚才惨遭祝融肆虐，现在一定全卷了起来，而且发尾就像用了多年的破扫帚一般残破不堪。

更不用提的是，她现在灰头土脸，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她是个乞丐婆。

“请你放我下来。”采君对魏桀说道，她必须维持她的尊严。

魏桀置若罔闻，径自抱着她往前走，顾骞怀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颔首道：“你先处理。”

“等一下，珍珠呢？”采君左右张望。

“严姑娘，你放心，我带它出来了。”

采君向那名小厮道谢。“谢谢你，我——”

她话还没说完，魏桀已抱着她走出围着的人群，她轻捶他的肩。“你实在太无礼了。”

他则不懂她哪来这么好的精神，她现在应该惊魂未定、痛哭流涕才是，但她却精神奕奕地指挥来指挥去，他随即在心里叹口气，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他还没见她惊慌失措、泪流满面过。

采君疲倦地倚在他怀里。“董直呢？”

“死了。”他冷硬地道。

采君叹口气，魏桀皱眉。“不值得为他哀悼。”他只可惜不是自己将他千刀万剐。

“我想他是秦霏的心上人，他想杀了我报复你。”一想到此，她不由得打个冷颤。

他抱紧她。“他告诉你的？”

“他以为我已经不省人事，所以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她抬头看他。“能告诉我你和秦霏之间的事吗？”

他不发一语，只是皱眉，就在采君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说道：“她是来卧底的。”

“为了六尊翡翠观音。”见他一脸讶异，她立刻道：“夫人向我提了一些。”

他早该知道母亲会向她说这件事，他抱着她左转至东厢房，才又说了第二句话：“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

“我只是想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什么董直会在五年后才向你报复？”

“他在等待时机，他不只想杀我，还想毁了镖局。”他踹开房门，抱她进屋，将她放在桌上。“有没有哪里受伤？”他抬起她的小脸。

“我的颈肩有点疼。”她蹙眉，想起方才董直劈了她一掌。“最近我的脖子一定是和什么犯冲，现在连我的头发都遭殃。”她忍不住抱怨。“如果你再晚一点，我铁定变成红烧狮子头。”

他笑出声，将她拥紧在胸前，不知道她怎么还能如此说笑，他忍不住亲吻她的额头，一抹温柔缓缓在心中泛开。

“我现在一定丑死了。”她叹气，小手抓紧他背后的衣裳。

“我不觉得你哪里丑。”他抚着她有些焦黄的发尾。“你活着那才是最重要的。”一想到她曾那么接近死亡，便令他惶恐、害怕，而且痛苦。

他又勒疼她了。

采君露出幸福的甜笑，这次她不会怪他，因为他方才说了动人的话语。

两人静静相拥，采君闭上双眼，沉溺于他温暖的怀抱，她真的希望这幸福能永远持续下去，但……她轻叹口气，逼自己回到现实。

“当年秦霏为什么要杀你？”她问。

他皱了一下眉头，不懂她为什么又提到这话题。“这些都已经是陈年往事了。”

“对董直而言，这些还历历在目，我并非要探究你的隐私，只是想弄清楚事实，我可不想被人拿火烧，还搞不清背后的原因。”

“那时我已在怀疑她想偷翡翠观音，她也察觉到这一点，因而她采取先下手为强，在我的茶水里放蒙汗药，打算杀掉我。”他不带感情的陈述。

她叹口气。“所以你恨她到现在。”

“我并不恨她，是我当时太年轻，没有认清女人的本质，她算是给了我教训。”他冷声道。

“什么女人的本质？”她蹙额，一脸不高兴。

“狠毒、阴险。”

她推他，怒道：“没想到这评价还满高的——”

“你例外。”他打断她的话。

她“哼”了一声，说道：“男人都是刚愎自用、肤浅无知、四肢发达的笨蛋。”

他应该生气的对她训诫才是，但他却扯出笑容。“我不想再听到这种话。”他轻吻她的额头。

他在混淆她的视听，不然，他不会一脸不高兴的说出这种话，却又亲她。

“我也不想再听到方才的话。”她学他的方法，仰头亲一下他一下巴，随即涨红脸，她真是不害臊。

他咧嘴而笑，俯身覆上她的唇……

“公子——”门外又传来呼唤声。

他不悦地道：“滚开。”为什么每次他想吻她，就会有人打扰？

“夫人叫奴婢来瞧瞧姑娘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是小翠，采君急忙推开他。“别这样。”

他皱眉，采君见他不高兴又道：“我想先沐浴，我身上都是烟味，尤其是我的头发。”她提醒他。

他仍皱着眉头，但在重重亲她一下后说道：“我等一下再来找你。”他忘了还有些事必须先处理。

采君点头，他抱她下桌，到椅子上坐好，他正要转身离去时，她才忆起有件重要的事还没问他。

“等一下。”她拉住他的手。“我能不能见见方才救我的人？”那时她无法睁眼，所以不知道对方的模样。“我想当面谢谢他。”

“他走了。”魏桀回答，刚刚他出火场时就没看见烈焰的踪影。

“走了，去哪？”采君着急地道。

他耸肩。“不知道。”

“我必须见他。”她抓紧他的手。

“为什么？”

“我听见他叫我小君，只有大哥会这么叫我。”她激动的说，“只有大哥会这么叫我，他还活着对不对？”

他抚上她的脸颊，点了点头。

“喔！老天。”她抱住他，眼眶不自觉地涌上水气。“他在哪？”她仰望着他。

“我不知道。”他摇头，烈焰向来行踪不定。

“他为什么不见我？”她激动地说。

“他有苦衷，他担心替你带来危险。”他温柔地道。

“会有什么危险？”她无法理解。“我想见他，难道他不想见我吗？”她落下泪水。

“再给他一些时间。”他拂去她的泪，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他只是想保护你。”

“我可以保护我自己，我要见他。”她抓紧他的衣服。

“没人知道他在哪。”他拥着她，给她安慰。

“他这样让我很生气。”她抹去泪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你和某个人很像吗？我现在记起来是谁了，你和大哥一样，都是自以为是、惹人讨厌的笨蛋。”

他咧嘴而笑，亲她一下。“我说过你不能再说这种话。”他刷过她的唇。

“我只是生气。”

“我知道。”

她叹口气。“我不喜欢大哥避不见面。”

“他担心你，他找了你十年。”他抚着她的背。

“公子——”这时门外又传来小翠的叫唤声。

“你该走了。”她知道他还有很多事情得处理善后，她不能一直拖着他。

“你想要什么就说。”他松开她。

她颔首。“我知道。”

魏桀倾身又在她颊上印上一吻后才转身离开。

采君叹息出声，不自觉地绽出甜笑，随即又叹口气，如果大哥肯和她见面，不知该有多好。她一直觉得大哥的声音有些熟悉，她一定在某处听过，但现在不知为何却想不起来。

她到底在哪里听过呢？

她懊恼地敲敲头，这时关门声引起她的注意，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翠走进来，手上还提个水桶，她“砰！”地一声，将桶子放在采君面前，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有什么需要我弄的？”

采君原本想麻烦她剪下她烧焦的发尾，但一见她如此不友善，于是道：“我自己来就行了。”她拧干湿布，抹抹自己的脸。

“你还真会引起骚动。”小翠冷哼道。

“什么意思？”采君不解。

“前些天你让魏府和徐府起了冲突，闹得满城风雨，难道你没听见外面传的有多难听吗？现在倒弄得连府上都着了火，你不是扫把星是什么？”她充满敌意的说。

采君蹙眉道：“火灾不是我引起的。”难不成她认为她火烧镖局？

“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你这些作为不过是想引起公子的注意，别以为你真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也不想想你是什么身份，谁就晓得你是卖狗皮膏药的，你若真当上了少夫人，只会丢魏府的脸。”

“如果你来是想说这些话，那你现在可以走了。”采君淡淡地说。

“你以为你是谁，可以这样命令我？”

“我从来不认为我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就是我，也就是你所说的卖狗皮膏药的，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羞耻的，但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向我说这些话？”

“我不想再破坏公子的名声，你别死皮赖脸的赖在这儿不走。”小翠恶声恶气的说。

“你才死皮赖脸。”

芸芷自门口走进来，她是来看看采君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谁晓得一进门就听见小翠恶毒的话语。

“你们四个人，一个酒鬼，一个白痴——”

“你最好别再说下去，否则我会赏你一巴掌。”采君怒道。

“听见没有？走开，否则我就去告诉夫人。”芸芷也生气了。

“想威胁我？”小翠冷哼一声。“你尽管去说，我不怕你嚼舌根，你们两个半斤八两。”她不屑地说道，随即拂袖而去。

采君叹口气，不自觉地揉揉眉心，芸芷立刻道：“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采君摇头。“去你的房间，你帮我把头发剪一剪，然后我们也该走了。”

“走？”

“这里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但是——”

“别说了。”采君摇头，她好累。

芸芷忧心地扶着她走出魏桀的寝室，采君看起来是那么落寞，她得想个办法才行。

她知道，如果他们真的走了，采君一辈子都不会快乐了。

※※※

“她没事吧？”

烈焰一见魏桀走出卧房，立刻现身在他眼前。

“她很好。”魏染瞥一眼他鲜血直流的左手。“你的手？”

“一点小伤。”他不以为意。

“她想见你。”

“我说了，我现在不能见她。”他拢起双眉。

魏桀瞄他一眼。“她有些话要我转告你。”

“你告诉她我是谁了？”他皱眉。

“她听到你叫她的名字。”

“她说了什么？”他的神情有些紧张。

“她说你是自以为是、惹人讨厌的笨蛋，我也这么觉得。”魏桀微扯嘴角。

烈焰瞪他，随即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很生气。”

“生气、失望、难过都有。”魏桀瞥他一眼。“她不懂你为什么不见她。”

“我说了我现在不能见她。”他皱眉。“你只要好好照顾她就行了，如果她受了委屈，我会回来杀了你。”

“我知道。”魏桀允下诺言。

烈焰颔首，纵身飞上屋顶，消失踪影。

魏桀踱至后院，瞧见仓房和马厩都已灭了火，但已显得残破不堪。

顾骞怀走向他。“严姑娘怎么样？”

“她很好。”魏桀问道：“董直呢？”

“处理干净了。”

“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我怀疑他不能说话，他的喉咙破了个大洞。”顾骞怀吹声口哨。

“他是来替秦霏复仇的。”

顾骞怀讶异地睁大眼。“他还真能熬。”

“如果不是烈焰逮着他，我们现在可能还摸不着头绪，他是个冷静的混帐。”只要一忆及他想烧死采君，他就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咱们损失了多少？”

“不多，火势灭得快，没什么大损失，只是董直已死，不知道他把劫镖的货藏在哪儿，我已经派人去搜他的房间了。”

魏桀颔首。“他可能在房里弄了小密室藏货。”

顾骞怀点头，表示赞同，他眼色的余光瞥见廊上有个人鬼鬼祟祟的。

“谁在那？”他出声道。

芸芷紧张地走出来。“我……我来找魏公子。”

魏桀转向她。“什么事？”

“那个……我是趁采君不注意的时候跑出来的。”

“她怎么了？”魏桀厉声道。

她被他吓了一跳。“不是……她……”

“你慢慢说。”顾骞怀对魏桀道：“如果你吓到她，更问不出什么。”

“到底什么事？”魏桀皱眉。

“方才……小翠对采君说了一些话……采君很难过……她……她说她要走了。”芸芷结结巴巴地说完。

“走？走去哪儿？”顾骞怀问道。

“她要离开魏府。”

这次芸芷是真的被魏桀吓到，因为他整个脸冷下来，颊边的肌肉紧绷着，太阳穴上浮出青筋。

魏桀一咬牙，二话不说，杀气腾腾地跨步向前，他要扭断那个女人的脖子。

芸芷以为他是冲着她来的，吓得往后倒退，当他冲过她身边时，她整个人瘫软了下来，顾骞怀笑着扶住她。

“没事吧？”他咧嘴笑道。

“我以为他要杀我。”

他笑道：“他要去杀严姑娘。”

芸芷惊叫。“那怎么行？”

“不用担心，严姑娘对他很有一套的。”他哈哈大笑。“更何况严姑娘的烦恼只有魏桀才有办法化开。”

“那就好。”芸芷这才松口气。

※※※

采君望着镜子的自己，叹口气，她的头发被剪了一大截，让她更觉自己丑陋，她在思考待会儿该怎么辞行。

“谢谢你这些日子来的照顾。”她对着镜子练习，却难过地掉下泪来。“真是讨厌。”她抹去泪水。

“或许‘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好一点。”她哽咽道，泪水不停的滑下她的脸蛋。“这句也不好。”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突然，她听到一声咆哮，她抹去泪水，起身走到门外一探究竟。

魏桀一进自己的卧房，却只瞧见空荡荡的屋子，他下意识地以为她走了，不自觉地便怒吼出声，但他立刻否定这个想法，她不可能丢下其他三人一走了之，定是回去收拾包袱了。

他脚步不曾停歇，一路奔至西厢房，当他瞧见她站在走廊时，才平息一颗不安的心。

“又失火了吗？”她左右张望。

“你要去哪？”他怒道。

她愣了一下，明白必是芸芷告诉他了。“我正要去向你辞行。”她吸吸鼻子。

“你哪里也不能去。”

她蹙眉。“能不能麻烦你别用吼的？你让我耳鸣。”她拍一下耳朵。

“你哪里也不能去。”他重复道。

“我很感激你的好客——”

“见鬼了！”他抓住她的肩。“你要嫁给我，听到没？”

“我说了，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配。”

“不要再鬼扯。”他火道。

“我没有鬼扯，我什么都不会，我不懂琴棋书画，音律礼法、作诗作词、歌舞艺伎——”

“我要这干嘛？”他打断她的话。

“可是……我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落下泪来，羞愧地说。

他拂去她的泪水。“这和我们成亲有什么关系？”

她生气地瞪着他。“你如果娶了我，会被人取笑。”

“谁敢说什么？”他冷声道，这次他会把小翠直接赶出府去，她已经超出一个奴婢该有的本份，他不会纵容她再有机会大放厥词。

“可是……”

“你不要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他不悦地道。

“可是……”

“不要‘可是’个不停。”他怒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嫁给我。”

他真是霸道，她抹去泪水，不过，心情似乎好多了。“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想成亲。”

他皱眉，有些不自在。“我是不想成亲。”

“那你为什么——”

“我说过了你是例外。”他打断她的话。“好了，不许再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见到他别扭的模样，她露出笑容，偎进他怀中，双手环上他的腰，他的话解开了她心中那道死结。

“你真的不介意我只是个卖艺的吗？”

“我说了我不想再听到这些鬼扯。”他会被她逼疯。

“如果你不介意，那我也不介意嫁给你，你知道吗？没有人受得了你的蛮横冷酷。”

“你呢？”他皱眉。

她仰头。“我例外。”

他笑着覆上她的唇，捕捉到她唇边的那抹笑意。

采君勾上他的颈项，逸出一声叹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如此的幸福，她明白他是真的喜欢她，否则他也不会如此执意要娶她。

而他的爱会是她信心的后盾，如果真有闲言闲语，她也能坦然面对，只要他爱她。

她圈紧他，觉得一切烦恼已离她而去，只留下暖暖的幸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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