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人请赐教》 作者:陶陶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西元一○一○年) “雀儿。”躺在床上的男子唤了声。 趴伏在桌上的女子动了下,双眸懒懒的眨动,在听见第二声叫唤时,睡意立即自眸中褪去,她清醒过来,转向床边。 “爹,”她起身走到床边。“您醒了?” “扶我起来,我有话跟妳说。” “是。”桑雀儿扶起义父,柔顺地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您看起来精神很好。”她安慰地露出笑,义父病了三个多月,病情时好时坏,这些天病情突然转坏,清醒的时间不多,可现下瞧见义父双目清明,想来是病情有了起色。 “我也觉得精神好多了。”倪昌微笑,虽然脸上带着倦容,双颊也因这场病而凹陷下去,但思绪却是生病以来最清晰、透彻的一次。 “您饿了吧?我去煮些粥──” “不急。”倪昌说道。“我现在很好,不怎么饿,听我说说话。” “好。”桑雀儿顺从地点头。 “我刚刚作了个梦……”他微笑。“梦到我小时候在屋子前与人打陀螺,还到街上看杂耍,一边念书,一边看母亲替人缝衣裳。而后中了秀才,娶妻生子……”他顿了下,陷在回忆中。都是些快乐的琐事。 “像在看戏似的,一幕一幕看着自己由小到大,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一觉醒来,倒有点儿分不清现在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想必这就是人家常说的“人生如梦”。”倪昌依旧是带着笑。 “这是好预兆。”桑雀儿笑道。“要能像爹这样作这等愉快的梦,想必也要有些福气才是,这表示爹的病要好转了。” 倪昌没有附和她的话,心中想的是另一件事。他明白桑雀儿说这话的用意,无非是想让他宽心,希望他的病能快些好起来,可他却有不同的想法,他觉得现在的思绪非常清明,大概是这辈子最清明的一次,若他的病真能有起色,他会感谢上苍,让他能苟延残喘再多活几年,可他心里清楚明白这大概是老天给他最后的一点时间了。 他记得母亲跟妻子过世时也是这样,两人都昏迷了一段时日,而后却突然清醒过来交代了些事,没几日就走了。 除了母亲与妻子,他也见过不少人有同样的情形,有人说这是回光返照,也有人说这是福气,是老天疼惜你,所以给你些时间交代身后事。 “雀儿,自妳进门后,帮了不少忙。”倪昌顿了下后才又继续道:“如果没有妳,这家早垮了。” “爹,您别这么说。”桑雀儿立刻道。 “我说的是肺腑之言。”雀儿进门时,刚好是妻子生病倒下没多久的事,若不是她一手打理家务,照顾妻子、照顾明基,他一个人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我知道对不起妳,可除了妳,我也无人可托。” 桑雀儿不安地动了下。“爹,您怎么好好的说起这些──” “妳听我把话说完。”倪昌叹口气。“若我的病能好,妳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可我若走了──” “爹──” “妳就可怜、可怜我,替我照顾明基。”他将话给说完。 “照顾明基是雀儿分内的事,爹何必这样说呢!”桑雀儿不安地站起身。 “我知道妳一定会照顾明基的,”倪昌立刻道。“可我又觉得愧对了妳……” “您别这样说──” “我真怕毁了妳这辈子。”倪昌抓紧被单。“但我走了后,就只剩明基一个人,我是怎样也安不了心的──” “爹,”雀儿在床边蹲下,握住他发抖的双手。“您别担心,我会照顾明基的。” “可照顾他,怕就要误了妳一生。”他的眉头纠结在一块儿,神情焦虑痛苦。 “我是明基的妻子──” “不,别这么说。”倪昌打断她的话。“就算我走了,也不许你们拜堂成亲,要妳照顾明基已经很自私了,我不能再用这样的枷锁把妳锁在他身边,这对妳不公平。我只盼……只盼哪一天妳能找到个好对象,他……他若肯接受明基……那我也就瞑目了。” “爹毋需担心,我会照顾明基的,咱们有一大片菜园,饿不死的。”她微笑地说着,希望他能安下心来。“再说我是胡大人身边不可或缺的左右手,他给的俸银够我们过生活,还有邻居们的帮忙,生活不会有问题的。您别胡思乱想,安心养病才是。” 倪昌露出笑。“倒是,我是不担心你们的生计,”他叹口气。“我只是担心你们的生活,我若走了,家中没有长辈大人作主,留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万一让人欺负──” “您别净想这些让自个儿烦恼,会有谁欺负我?”桑雀儿仍是带着笑。“爹不是说过吗?不管眼前的事多混乱,一次只解决一件事,不要贪心、不要心急、不要庸人自扰。” 倪昌愣了下,随即露出笑。“是啊!我是讲过这话,平常都是我在安慰人,没想到今天却轮到妳来安慰我。” “我去端些东西──” “雀儿,”他打断她的话。“我知道官府需要像妳这样的人,可是相对来说妳也容易陷入危险,还记得一年前发生的事吗?妳的头被敲了一下,差点连命都没有──” “爹,”她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您担心我,我会小心的。” “没人在妳身边保护妳,我如何安得下心。”他忧心地看着她。“答应我,在官府最多再待一年,就找个人嫁了。” “爹──” “答应我。”他紧握她的手腕。 “好。”雀儿颔首。“您别激动。” 他终于安心地露出笑。“我肚子有些饿了。” “我这就去煮些粥。”她立刻道。 她一走出房,倪昌便安心地合上双眼。清风自窗外吹入,烛火摇曳,他彷佛听见小时候打陀螺、陀螺掉在地上的声音,他看着陀螺转得飞快,而后慢慢减速,愈转愈慢、愈转愈慢……终至静止…… 第一章 三年后。 “咳……咳……”翟炯仪眨眨眼,喉咙烧痒地咳着,才睁开眼就见一张脸贴着他,放大的五官让他吓了一大跳。 “雀儿,他在睡觉。” 翟炯仪瞧着男子转头说了句,他顺着他的目光仰头瞧见一个女子站在几呎外,牵着一头驴子,头上戴着垂纱的斗笠,一身浅蓝的衣裳映着蓝天,微风吹起她的裙角,露出一截白皙的腿肚,翟炯仪立刻移开视线,不敢稍作停留。 他从地上站起,身体摇晃了下,宿醉的头痛让他呻吟一声,他按了按太阳穴,觉得头彷佛快要爆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睡觉?” 翟炯仪试图忽略头部传来的抽痛,双眼定在眼前的男子身上。他是个身强力壮的青年……翟炯仪顿了下,忽然觉得有丝怪异,他的外表看起来应该有二十出头,可他的眼神与五官在说话时……很不搭调,像孩童似的。 “在河边睡觉会感冒。”男子开朗地笑着。 “明基,该走了。” 女子有着清脆好听的声音,翟炯仪不由自主地望向她。 “好。”明基立刻跑到雀儿身边,轻松将她抱上驴背侧坐着。 翟炯仪往前走,眼前忽然晕眩起来,他踉跄地往前倒。 “明基,快……”雀儿话未说完,就见男子啪一声摔在地上。 明基转过头,惊呼一声。“跌倒了。”他赶紧将翟炯仪扶起。 翟炯仪轻咳两声,虚弱道:“真糟糕,好像发烧了。”他现在全身无力。 “我看。”明基将手掌放到他额上。“啊,烫烫的。” 雀儿自驴背上跳下,对明基说道:“把他扶上来。” “好。”明基将他往前带。 “给你们添麻烦了。”翟炯仪愧疚道,他昨天实在不该喝那么多酒的。 “麻烦、麻烦。”明基一边重复他的话,一边将他扛上驴背。 “公子住城里吗?” “是,麻烦姑娘送我进城,烦劳了。”翟炯仪客气地说着,依他现在的模样,怕是走不回去。 雀儿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这儿离城不算远,大约再走个一刻钟便到城门了,送他一程应该没关系。况且现在天才刚亮,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总不好将他丢在这儿,他脸上带着病容,还是快将他送回去看大夫才是。 “走吧。”雀儿对明基说了句。 “走啰。”明基高兴地喊了一声,拉着驴子往前走。 一路上就听见明基一会儿唱歌、一会儿高声说话,兴致来了还追着青蛙跑跳,而雀儿会在他跑远时唤住他。 翟炯仪原本直挺挺的坐在驴背上,可随着脑袋愈来愈昏沉,他的背也随之愈来愈弯,最后索性将头靠在驴颈上。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明基跑到他身边问道。 雀儿将手上的巾帕以囊袋里的泉水浸湿,将帕子交给明基,一边指示他将帕子放到公子额上。 “来,凉凉的。”明基将帕子放置在他额上,而后抓起他的左手,压在额上。“你压好。” 翟炯仪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好。”沁凉的帕子让他头脑清醒了些。“多谢小哥。” “小哥?”明基一脸疑惑。“我是明基。” 翟炯仪微笑。“谢谢你,明基。” “雀儿,他谢我。”明基憨笑一声。 “他跟你道谢,你要说什么?”雀儿笑问。 明基歪头想了下。“不客气。” 雀儿笑着点头。 “我喜欢他谢我。”明基说道。 翟炯仪再次露出笑。 “你再说谢谢我。”明基转向翟炯仪。 “明基,”雀儿笑着阻止他。“不能这样。” “为什么?”明基皱眉,他毫无预警地抽起翟炯仪头上的帕子,而后说了句:“给你,公子。”随即将帕子又塞回他头上。 “明基──”雀儿拍了下他的手。“不可以这样。” “为什么──” “谢谢你,明基。”翟炯仪插话道。 “哈……他又谢我了,雀儿。”明基开心道。 见明基又想故技重施,雀儿在他伸出手时拍了下。“公子生病了,你这样,他会更不舒服,你再不听话,进城以后罚你不能吃糖葫芦。” 明基的抗议声传进翟炯仪的耳里,让他微笑地扯了下嘴角。 “我要吃糖葫芦,我要吃糖葫芦──”明基大叫着。 “那你乖点,你瞧──”雀儿往前头指。“瞧见城门了吗?进去就能买糖葫芦给你吃了。” “吃糖葫芦了。”明基高兴地叫了一声,率先往城门跑去,他张开双臂,像鸟儿一样左转右转,一口气跑到城门。“快点,雀儿。”他回头叫嚷。 桑雀儿拉着驴子往前走,一边叫唤明基,要他不可乱跑。见她走得慢,明基中途踅回来拉着驴子往前快走。 守城的士兵有趣地瞧着他们,耳边听着两人的对话。雀儿走到城门口时,听见其中一名士兵说道:“原来是个傻子。” “喂,傻大个,上哪儿去啊?”士兵笑问。 明基奇怪地看他们一眼,没有回话。 “问你呢,傻大个。”士兵讪笑道。“姑娘是你谁啊?媳妇还是姊妹?”虽然女子戴着盖头,可瞧她曼妙身形该是个年轻姑娘。 “我不是傻大个。”明基不高兴地回答,他最讨厌人家叫他傻子跟傻大个了,有傻这个字他都不喜欢。 他的回答让士兵们笑了起来。 雀儿没理睬他们,只是朝明基说了句:“走吧。” “姑娘上哪儿去啊?驴背上的病痨子又是谁──” 翟炯仪轻咳一声,撑起身子,这下士兵们才注意到他,立刻吓得白了脸。 “大人!”所有士兵立即正步站好,动也不敢动。 桑雀儿也愣得立在原地,大人? “别叫,头真痛。”翟炯仪以手掌托着额头。“麻烦姑娘送我回县衙。” 雀儿瞧着他因宿醉而充血的双眼,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看待眼前的人。“好的,明基,走了。” 明基一边走、一边问道:“大人,你是大人,那你为什么要睡在外面?” 士兵们动也不敢动,一直到三人走远后才喘口大气。 “完了……”其中一名士兵呢喃着。 “怎么会没看到大人呢!”另一名士兵也叹气,他们的注意力都让傻子与戴着斗笠的姑娘占据,没留神趴在驴背上的人。 “大人不会怪罪我们吧?” “我们又没做什么,只是跟姑娘聊聊天。” “是啊!大人是讲道理的人,不会跟咱们一般见识的。” 士兵们一边说着、一边往三人离去的方向瞧。“你说他们怎么会走在一块儿的?” “该不会是大人的亲戚吧?要真这样就惨了,咱们还骂人家傻子。” 士兵们再次面面相觑,各个都成了苦瓜脸。 门房瞧着翟炯仪让人给背回来,吓了一大跳。“大人,您怎么了?” “没事,受了些风寒。”翟炯仪皱着眉头说道:“请季大娘给我弄碗醒酒汤。” “要不要请个大夫?”门房阿忠瞧着主子脸色青白,不由也皱下眉头。“您晚点儿还得升堂……” “就请个大夫吧!”翟炯仪顿了下。“顺便买些糖葫芦回来。” “糖葫芦?”阿忠疑惑地重复。 “糖葫芦!”一听见糖葫芦,明基兴奋地喊了一声。 “你要吃多少都行。”翟炯仪示意明基背他到大堂去。 雀儿牵着驴子跟在两人身后,未发一言。 “姑娘,您进去吧!我把牠拉到马厩去。”阿忠说道。 “不用了,我们一会儿就走。”雀儿说道。“就请你把牠系在那棵树下就成了。”雀儿指着几呎外的树木。 “好的。”阿忠回答,双眼直碌碌的盯着白纱后的脸孔瞧,好奇地想看清楚她的长相。 雀儿往前走到厅堂,正好瞧见明基将翟炯仪安置到椅上,翟炯仪的脸色依旧很差,她不懂他为何要在外头露宿,他明明有舒适的官宅可住。 雀儿拿下头上的斗笠,朝翟炯仪行个万福。“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见过县大人。” 翟炯仪抬眼瞧着她低垂螓首,摇了下手。“不用多礼,也毋需拘礼。”因她低着脸,所以他还是无法看清她的长相,只见她淡淡的眉扫过白皙的脸蛋,睫毛长长的覆盖她的眼。 “大人,你是大人?”明基偏头瞧着他。“你是好大人还是坏大人?” “明基。”雀儿拉了下他的手臂,示意他不可胡说。 她一抬起脸,五官便清晰了。她的脸蛋圆润丰腴,五官秀气,脸蛋细致,像拿着小楷细心描绘出的一样,杏眼、俏鼻、丰唇,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着慧黠。 “雀儿不是说好大人才要帮他抓坏人吗?”明基看着qi書網-奇书她。“我帮妳问他呀!” “明基……”雀儿又恼又气,粉腮染着红。 “如果你是不好的大人,雀儿就不帮你了。”明基转向翟炯仪。“雀儿很聪明,她抓了很多--” “明基--”雀儿再次打断他的话。 “大人,您回来了。”一名丰腴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唇上的胭脂抹得有些不匀,绾在脑后的黑发落下几绺乌丝,走进来时,还一边顺着额边的发,想必是刚起床。 她一走近便惊呼一声。“哎呀,您脸色好差。” “劳妳为我煮碗醒酒的汤药。”翟炯仪说道。 “阿忠都跟我说了,说您喝了酒,我不信,所以才来瞧瞧。”季大娘边说边瞧着另外两人。“这是……” “是送我回来的朋友,还没用过膳,也请妳……” “我知道了。”季大娘伶俐地接着话。“我这就去做早膳,不过大人您要不要回屋里先歇着?阿忠说您发烧了。” “不碍事,先喝了醒酒药再说吧!”翟炯仪说道。 “是,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弄。”说完,季大娘便走了出去。 “大人不用为我们准备早膳,我们也该告辞了。”雀儿说道。 “可是我肚子饿了,雀儿。”明基立刻道。 雀儿再次尴尬地嫣红双颊。“咱们到外头吃。” “雀儿姑娘不用如此客气。”习炯仪顿了下。“还未请教姑娘贵姓?” “小女子姓桑,桑树的桑。” “桑姑娘。”翟炯仪礼貌地称呼。 “我姓倪,不是你我的你,也不是泥巴的泥,是一个人加一个儿子的儿,湖南井阳人氏--” “不用说这么详细。”雀儿截断明基的话语,这是小时候担心明基走丢才要他背的,后面还有一长串,都是身家背景的资料。 “井阳。”翟炯仪顿了下。“就在隔壁县。”他原以为两人是姊弟,没想到一个姓桑一个姓倪。 “我们走了两天,我们是来找大人的--” “明基,别说了。”雀儿打断他的话,她实在不该在离家前跟明基说太多的,可她若不提,明基又不肯跟她离开,只会一个劲儿地问为什么。 明基扁起嘴。“为什么,妳不是来找大人的吗?”她明明这样跟他说的啊! 翟炯仪给勾起了好奇心。“桑姑娘找我何事?”他瞧着雀儿红着脸,眼神有些尴尬也有些恼。 “雀儿她--” “明基,你让我跟大人说说话,你到驴子那里把包袱拿进来,我在里头藏了根糖葫芦。” “糖葫芦?”明基眼睛一亮。“我去拿,我去拿。”他高兴地奔出厅堂。 “桑姑娘有话请直说。”翟炯仪直言道。 “是。”雀儿垂下眼睑。“胡大人前些日子跟我提起,您这儿缺幕友,所以……”她顿了下,从袖口内拿出一封信交给他。“您看过就晓得了。” 翟炯仪接过信,快速浏览,信的内容非常简单,是井阳县令胡朝城的保荐函。信中大力举荐桑雀儿,说她虽为一名女子,可聪慧又敏捷,她父亲桑闻道与义父倪昌皆曾在井阳县令身边担任多年幕友,将井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之前因听闻他手下缺幕友,所以大胆举荐桑雀儿,望他能纳为门下。 翟炯仪将信收好,说道:“胡大人对妳很推崇。” 雀儿没应声,静静等着下文。 他瞧着她,一会儿才道:“这样吧!我先用妳十天,妳若不适任、或妳觉得无法与我共事,我再想法子为妳找个出路,或举荐妳到别的县令那儿。” 雀儿安下心来。“是,大人。”她心安并不是因为大人用了她,而是有十天的期限,她能趁此观察他,万一大人德行操守不好,她还能离开。 “妳本来不打算这么快就拿出信的吧?”翟炯仪探问,方才她还打算离开,而且知道他是县令到现在,中间有不少机会能提这事,可她什么也没说。 “是。” “为什么?” “我想观察大人几天后再决定是否--” “大人,您回来了。” 一名男子的声音打断她的话语,雀儿侧身瞧见一名斯文的男子走进来,穿着一袭青袍,唇红齿白,眼尾略往上吊。 梅岸临踏进门槛,在瞧见陌生女子时愣了下;女子见到他时,低垂颈项,避开他的目光,梅岸临立即收回视线往翟炯仪走去。 “大人一夜未归,学生甚是担心,正打算差人去找……大人脸色很差--” “我知道,告诉我的人可不少。”翟炯仪自我解嘲地说了句,见梅岸临目光往雀儿身上瞟去,他立刻道:“你们先认识也好,雀儿姑娘,这位是我的幕友,梅岸临。” 雀儿朝他福了福身子。“见过梅公子。” 梅岸临立刻回礼,听见翟炯仪说道:“她是我新聘请的幕宾。” 梅岸临吃了一惊,幕宾?县令大人请个女子当幕宾,这…… 翟炯仪没遗漏他惊讶的表情,不过也没多说明什么,只是道:“我想我需要躺一下,岸临,麻烦你了。”他觉得神智愈来愈不清楚。 “是。”梅岸临立刻上前将大人扶起。 “雀儿姑娘,我们晚点再谈吧!至于妳的歇脚处--” “大人不用为此劳神,还是先歇着吧!雀儿自会安置妥当。” 翟炯仪摇摇头,脑子立刻发昏,他皱下眉头说道:“没什么劳不劳神的,反正后面宅子大得很,妳若不嫌弃,就暂时先住下吧!” “多谢大人好意,可……” “妳不用顾忌,除我之外,我的义妹也住在宅内,那儿有间偏屋很安静。”翟炯仪说道。 桑雀儿犹豫了下,但随即颔首道:“多谢大人美意,那雀儿就恭敬不如从命。” 翟炯仪点个头,示意梅岸临扶他出去,雀儿跟在两人后头出了大堂。离开前,她以目光巡视了公案上的文房四宝、气拍(惊堂木)及火签,而后移至墙边贴着的政事文件和杖棍,最终落在堂上的四个大字:公正严明。 她不自觉地轻叹口气,耳边彷佛听见堂上大人的审问声与皂吏击杖的吆喝声,空荡的堂上异常寂静,清风隐隐流动,在她脚边盘旋,凉意沿着她的脚踝上升,她打了个寒颤,悠悠的喟叹一声,朝堂上弯腰行礼后,这才转身离开。 “大哥,吃药了。” 翟炯仪睁开眼,脑袋有片刻的浑沌,他转过头发现义妹舒绫坐在床边,思绪这才逐渐清晰起来。他受了风寒,还发了烧,一想到此,忽然意识到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发过汗后,头好像不那么重了。 “吃药了。”舒绫微笑地又说了次。 她的声音有点远,夹杂在嗡嗡声之中,他动了下头部,将耳鸣声甩开,撑起手肘才要起身,舒绫已急忙搀扶起他。 “我不碍事。”他坐起身,发现夕阳的余晖自窗口射入,室内染着一片橘红。 “怎么会不碍事,你还发着烧呢!”舒绫拿起汤碗吹了吹。“来。”她将汤匙移向他嘴边。 翟炯仪微微一笑。“我自己来吧!” 舒绫瞅着他带笑的脸,眉心拧下,伸出去的汤匙只得尴尬地又移回碗内,不发一语地将汤碗递给他。 翟炯仪吹了吹汤药后,就碗喝了一口,苦涩的药味让他皱下眉头。 “大哥还是这么见外。”舒绫垂下眼。 翟炯仪故作不解。“怎么?” 舒绫正欲开口,忽听得一童稚的笑声响起。“哈哈……” 她望向窗外,院子里明基抱着乐乐转圈,惹得乐乐笑个不停。 “明基,别转得太急,小心些。” 清脆的女音夹在乐乐的笑声中,窗子挡着舒绫的视线,她没瞧见人,只看见蓝裙忽隐忽现的出现在角落。 当乐乐被抛起时,舒绫惊呼一声,自椅上站起,急急走出房外。 翟炯仪放下汤碗,起身披了件外袍,听见义妹的声音传来:“别这样玩,会伤着。” “明基,快放下乐乐。” 雀儿清亮的声音传进屋内,翟炯仪系上袍带,走到屋外,天蓝的颜色首先映入眼帘,雀儿似乎特别喜欢蔚蓝,这三天她的衣裳都是深深浅浅的蓝在替换。 起初他以为雀儿与明基是姊弟,后来才发现原来是夫妻,他记得岸临知道后,还咕哝了句:“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娘。”乐乐朝着舒绫甜甜的喊了声。 舒绫将女儿自明基怀中抱回。 “别这样调皮,伤着怎么办?”她顺手擦去乐乐额上的汗水。女儿今年三岁,正是活泼好动、什么都不怕的时候,一不留神就有受伤的可能,前两天她才差点栽进井里,着实把她吓出一身冷汗。 “不会的,我接着她。”明基咧着大大的笑。“我好会接东西的,是不是,雀儿?” “乐乐不是东西,她是人。”舒绫依旧锁着眉心,牙齿轻咬着红艳的下唇。 “对不起,以后不会这样了。”雀儿赔罪道。“明基不是有意的。” “我没怪罪的意思,只是希望能小心些--” “舅舅!”乐乐大喊一声,打断母亲的话语。 舒绫转身。“大哥,怎么起来了,你不能出来吹风。” 见她要走近,翟炯仪摇首道:“别过来,万一传给乐乐就不好了。” “大人,你已经好了?”明基跑到他面前。 “好多了。”翟炯仪和善地微笑,他生病的这三天,明基常拿糖给他,说是喝了苦药一定要吃糖。 雀儿在翟炯仪往她这方向瞧来时,欠身行礼。 “毋需多礼。”他紧接着问道:“今天可有人递状纸?” “有。”雀儿颔首。“我已把状纸放在大人书房的桌案上。” “好。”翟炯仪点个头,立即往书房走去。 “大哥,你的药喝完了吗?”舒绫急忙问道。 翟炯仪露出一抹尴尬的笑。“药不会跑,我晚点再喝。”话毕,他快步离开。 “大哥!”舒绫喊了声,看着他快步离开,不由叹口气。“状纸也不会跑啊!” 雀儿轻笑一声,在舒绫回头看她时,收住笑意。 “娘,我要下去。”乐乐扭动着。 舒绫放下她,一边叮咛道:“别调皮。” “乐乐,我们来踢蹴鞠。”明基说道。 “踢蹴鞠。”乐乐跟着明基的后面跑。 舒绫与雀儿对望一眼,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尴尬,雀儿颔首致意后,便往大人的书房走去,她能感觉舒绫的视线一直跟着她,她走上石阶,在廊糜上说道:“大人,是我。” “进来。” 她推门而入,翟炯仪正好抬头。“什么事?” “大人的身体不要紧吗?”她问道。 “已经好多了。”他微笑以对。 “大人明天能升堂吗?”她又问。 “可以。”他放下手上的状纸。“这三天的案子也该处理了。” “大人都瞧过了?”她的视线移至状纸。 “都看了。”他的十指在桌上互相交迭,静静等待她下一步动作,他至今还不晓得她谈话的目的是什么。 虽说这三天他身体不适,可多少还是知道她做了哪些事,据岸临所述,她这些天都在翻阅县内这两年记载案件的帙册。 “有件事小的想问大人的意见。”雀儿恭敬地说道。 “什么事?” “其中一份状纸里,陈老汉的儿子让地痞流氓砍伤,现在还躺在床上,所以我想……”她顿了下。 他瞅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不知道大人能不能派人保护他们一家?” 他露出笑。“理由呢?” “我翻阅这两年的帙册,发现--” “先坐吧!”翟炯仪打断她的话,示意她就坐。 “谢大人。”她规矩地迭着双手置于大腿上。 “我发现殴打陈田的流氓毛五这两年一共犯了三起案件,两件斗殴、一件窃盗,可最后罪名都不成立,其中两名告事人都曾在案审期间在夜巷遭人殴打,而且都没瞧清殴打他们的人,所以……”她收口不语。 见她话说到一半,他只得接续道:“妳认为是毛五所做?” 她没直接回答他的话,只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扬起笑。“那倒是。” “早上的时候我去市集探听了一下--” “妳去市集探听?”他惊讶地打断她的话,他没想到她会做到这地步。 “我与季大娘上市集买菜,顺道探听了些事。”她解释。“希望没有冒犯到大人。”她没遗漏他惊讶的表情。 “不,当然没有,”他立刻道。“我只是有点意外。”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在桌案上轻敲。 “不,没这回事。”他温和地说。“请妳继续说下去。” “是。”她颔首。“毛五是个市棍、泼皮,专在街上撒泼闹事、为非作歹、掀打铺面,他因为买刀不给钱遂与陈田起了冲突,而后砍伤了陈田。” “市集里不少人目击,要将他定罪不是难事。”翟炯仪说道。 “大人打算将他关多久?”她询问。 他垂眼瞧了下状纸。“我还没决定。”他得先过堂问过毛五,见他有无悔意后才能决定。 雀儿沉思地轻蹙眉心,翟炯仪注视着她的表情。“怎么?” “不,没什么……”她站起身。“小的不打扰大人了。”她行个万福,准备告退。 “雀儿。”他顿了下。 她抬眼望向他。 “在我身边做事,毋需顾忌太多,直言无妨。”他说道。 她低下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是,小的记住了……” 她清亮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以至于他错过了她接下来的话语,他晃了下头,将她的声音拉回。 “大人不舒服吗?” “不,”他立刻道。“只是有点儿耳鸣,大概是风寒引起的。”他微微一笑。 雀儿点个头,没说什么,之前大夫来看过病,说他耳朵发炎,想必是还未完全痊愈。 “舅舅。” 稚嫩的声音让雀儿回过头去,瞧着乐乐端着碗小心跨过门槛走进来。 “舅舅喝药。”乐乐仰着脸,嘴角咧得大大的,一脸开心地往翟炯仪的桌案走过去。 雀儿浅笑地望着门扉,发现舒绫的影子映在上头。 “小心别烫着了。”翟炯仪急忙迎上前,接过乐乐手上的汤碗。 “不烫。”乐乐大声地说了句,依旧满脸笑意。“舅舅您喝,喝啊!” 翟炯仪无奈地说道:“舅舅喝就是了。” 雀儿走到廊廪,视线与舒绫对上,她静静点个头后,便走下石阶,观看明基在院子里踢鞠球。她能感觉到舒绫对她有戒心,可她也不想特意去改善,她不想与这儿的任何一个人牵扯太深,只希望能安安静静的过日子,这样她便心满意足了。 第二章 一个月后。 雀儿坐在马上,感觉冷风扑面而来,她拉紧斗笠与披风,试图将寒风挡在外头,天色已有些昏暗,雪不停地下着,落在衣上传来阵阵寒意。 位于城郊的丽泽书院即将在近日完工,所以她与梅岸临陪着大人到书院视察,看看讲堂、斋舍、藏书楼、祭殿的完工情形,并指示书籍可陆续搬入整理,来春时就能正式开放,让学子们进书院就读。 去时虽有些冷意,可还算晴朗,没想到到了书院后开始飘雪,书院的监工还特意热了些酒与小菜让他们暖身。离开书院时雪势不算大,但骑了一段路后,风雪开始增强,她的手都要冻僵了,雀儿拉紧斗笠,免得让强风给吹跑。 “大人,风雪加大了,咱们要不要踅回书院先避避。”骑在最前头的梅岸临拉住缰绳,回头询问。 雀儿急忙也拉住马匹,掀起盖头,瞧着一片白色的景致。“前头有几户人家。”她记得来时有见到。 “就往前头去吧!”翟炯仪说道。 “是。”梅岸临踢了下马腹,马儿立刻往前奔去。 不到片刻,三人已在一间木屋前停下,梅岸临抬手敲门,雀儿随意地看着。 木屋前有几只鸡随意地走着,地上还摆了个小的鸡笼,黄色的小鸡啾啾的叫着,屋檐下晾着动物的皮毛,屋边有棵大树,树干上画着靶心,地上散落几支箭矢。 “谁?”屋内传来一低沉的声音。 “我们是路过的旅人,想来借个地方避避风雪。” 木门开启,高瘦的汉子立在门边,他的肩上披着兽皮,容貌还算俊秀,下巴上是未刮的胡渣子。 “不好意思,恐怕不太方便,内人生了重病,我得照料她。”他顿了下,才又道:“离这儿不远还有几户人家,你们可以到那儿暂避一下。”他指个方向。 雀儿顺着他的手望去,脸色一沉,故作忧心道:“现在风雪愈来愈大……” “离这儿没多远。”汉子说道。 “这样吧!我会点医术,您让我们避避风雪,我能为嫂子把个脉。”雀儿提议。 “这……” “若有难处我们也不好勉强。”梅岸临出声道。 雀儿抱歉地看了梅岸临一眼。“不是我故意为难猎户大哥,方才才吃完酒,紧跟着就吹风,所以身子有些发寒。”她转向汉子,一脸恳求。“我只要暖暖身子就好,不会打扰太久。” 翟炯仪瞥了雀儿一眼,说道:“这样吧!跟你们买碗热汤,成吗?”他自怀中掏出一贯钱。“我妹子身子差,让她喝碗热汤暖暖身子,我们就上路。”雀儿的态度让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汉子盯着钱,终于点头道:“那好吧!”他打开门,让三人进屋。“你们在这儿坐会儿,我进去跟内人说一声。” “您忙。”翟炯仪说道。 一等男子进入内屋,梅岸临立刻道:“妳真的这么不舒服吗?”他狐疑地看着桑雀儿。 “身子里一直冒出冷颤。”她蹙起眉心。“真是抱歉。” “没关系。”翟炯仪摇首。“坐吧!”他瞄了眼墙上挂着的弓箭与毛皮。 雀儿朝隔间的布幔走近,说道:“嫂子还好吗?” “还好,不好意思,我身子……不好,没法……招待你们。” “哪里,是我们叨扰了。”雀儿立刻说道。 汉子自布幔后走出,因为拉开的幅度不大,所以雀儿没看到卧病在床的人儿。 “我能为嫂子把把脉。” “其实我有在看大夫,这是老毛病了,不敢烦劳姑娘……”咳嗽声传来。 “不麻烦。”雀儿立刻道。 “她就是这样,生病之后就不爱见外人。”汉子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先给你们弄些热茶,一会儿再请妳给她看看。” “也好。”雀儿颔首。“烦劳您了,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我叫刘三,大家都叫我阿三。”他往对面的灶房走去。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只是烧个水。”刘三笑道。 雀儿微笑以对,走回桌边坐下,因为屋内有两个火盆子,所以还算挺温暖的。 “倒不知妳还会看病?”梅岸临随口说道。 “只会一点儿皮毛。”雀儿一语带过。 “身子暖些了吗?”翟炯仪关心道。 她望向他清澈的双眼,低语道:“是。” 三人有一会儿的沉默。“你们打哪儿来的?”刘三走出灶房。 “我们从井阳县过来。”雀儿随口说道,瞧见梅岸临耸起了眉头。 刘三在翟炯仪身边坐下。“还要一会儿水才会滚。” “没关系,进屋后,身子暖和多了。”雀儿微笑。“不知道您跟嫂子在这儿住多久了?听您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 “我是河北人氏,几年前才来这儿。”刘三解释。 “您是个很好的猎人。”翟炯仪指了下壁上的毛皮。 “还过得去。”刘三谦虚道。 “可有孩子了?”雀儿随口问道。 “没有。”刘三摇头。 “生活还过得去吗?”翟炯仪问道。 “还行。”刘三点点头。 四人随意地聊着,过了一会儿,刘三起身道:“水应该滚了。” “我去吧!”雀儿也站起身。“灶房是女人家的事,您坐。” “那怎么好意思--” “让她去吧!”翟炯仪出声道。“叨扰你们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能帮点忙也是好的。” 刘三只好坐下。“那就麻烦姑娘了。” “哪里。”雀儿往灶房走去。 “方才喝了不少酒,我到外头出恭一下。”翟炯仪尴尬地笑了笑,起身走到外头。 梅岸临只得和猎户随意聊着。没多久,翟炯仪自外头进到屋里,拍了拍身上的残雪。“外头还真是冷。” “是啊!之前还好好的,不到一会儿工夫就突然下起大雪来了。”刘三望着窗外,注视白雪纷飞。 雀儿端了四碗茶自灶房走来。“我私自拿了架上的茶罐煮茶,还请不要贝怪。” “哪里,是我不好意思才对,竟然让客人下厨。”刘三说道。 “只是煮个茶,没什么。”她将茶碗放在桌上。“嫂子能起来吗?需要我端碗热茶进去吗?” “不,不用了,她大概睡了。”刘三摇首。 “不知嫂子得了什么病?”翟炯仪喝口茶。 “她……心脏不好。”刘三皱下眉头,啜口茶后说道:“从娘胎就带的病。” “嗯……听来好像很严重。”梅岸临说道。 “是啊!”刘三叹口气。 众人聊了一会儿后,雀儿望着窗外说道:“雪好像小一点儿了。” “那我们也该走了,不好意思,叨扰了。”翟炯仪说道。 “我把碗放回厨房就离开。”雀儿起身收拾。 “不用了。”刘三起身。“趁着雪势转小,你们……”他晃了下。“你们……”他摇摇头,身子又晃了下。“这……”他看着桌上的茶碗,而后瞪向雀儿。“妳--”他上前一步,面目狰狞。 雀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翟炯仪俐落地以手刀劈向他的颈部,雀儿吃惊地看着刘三瘫软下去,翟炯仪适时地搀住他,让他坐回椅上,没发出半点声音,翟炯仪瞥向梅岸临。 他立刻会意地说道:“那我们就告辞了。” 梅岸临离开桌边,打开门,翟炯仪望向雀儿,示意她出去,她摇摇头,无声地走进灶房。 翟炯仪不知她要做什么,只是皱着眉头到布幔边,贴着墙壁站着,他点个头,梅岸临将门关上,静静站在门边。 雀儿自灶房走出来,手上拿着两根捍面棍与一个陶碗,翟炯仪差点笑出声,绌严肃地将一支捍面棍交给他,他伸手接过,见她弯身将碗内的东西洒在地上。 “他们走了吗?” 布幔后传来粗哑的男声,雀儿急忙贴墙站好,与翟炯仪一左一右的立在布愠旁,翟炯仪看了雀儿一眼,以下巴示意她进灶房躲好,雀儿摇摇头,慢慢蹲了下。 “二哥?” 雀儿在听见布幔后传来脚步声时,屏住呼吸。 “二哥,干嘛不应声?” 布幔掀开,雀儿瞧着一只粗壮的脚迈出,当他踏上地面的芝麻油时,她以捍面棍狠狠打上他的陉骨。 “噢--”男子大叫一声,反射地缩腿。 雀儿立刻打上另一只脚,男子大叫着跳了起来,正好踩着地上的油而滑倒,翟炯仪站在一边,忍不住微笑。 雀儿紧张地等待其他的同伙出来,却见翟炯仪一脚踩上试着起身的男子,说道:“进去吧!里面没有其他歹徒。”方才他借故出恭时已探查过了。 雀儿松口气,这才拉开布幔,发现屋子真正的主人,猎户与他的妻子还有小孩被麻绳捆住双手双脚,嘴巴则塞了破布,妇人与孩子全都泪流满面。 “没事了。”雀儿安抚地说着,上前为三人松绑。 “你们是什么人?”躺在地上的男子喊道,想起身却动弹不得,他穿着一身褐衣,身材较为矮小,一双眼睛贼溜溜的转来转去。 “等你进了大牢,自然就知道了。”梅岸临走近。 翟炯仪将男子拉起,他却突然以藏在袖内的匕首刺向他的咽喉,翟炯仪反射地往后仰,手上的捍面棍顺势打上他的手腕,男子大叫一声,匕首落下。 “大人,您受伤了。”梅岸临惊呼一声。 翟炯仪抹了下脖子,指腹立刻沾了血。“不碍事,只是擦伤。” “大……人……”男子结巴地叫了声,他是官? 布幔忽地掀开,雀儿紧张地看向翟炯仪。 “小伤。”他对她说了句。 “还是先把他捆起来。”雀儿说道。 “我来。”已经松绑的猎户闵通走到门边,表情愤怒,他好心地让他们二人进屋取暖,喝碗热汤,没想到却招了两只黄鼠狼。 闵通的妻子与孩子则不停向翟炯仪、雀儿与梅岸临道谢。 捆绑了两名歹徒后,猎户与其妻刘氏热情地招呼他们,坚持要他们用过晚膳后再走,盛情难却之下,三人只好留下来用餐。 在刘氏忙着准备饭菜之际,猎户将两名犯人押到仓库。雀儿走到屋外,将鸡笼拿到屋内,免得小鸡冻死。当她站在屋檐下,望着飘下的白雪时,翟炯仪来到她身边。 “怎么不进屋?”他走到她左边站定。 “我想透透气,一会儿就进去。” 她的声音有丝轻颤,他低头瞧她苍白的脸。“不舒服?” “没有。”她顿了下。“我只是想醒醒脑袋。”她看着自己呼出的热气。 “为什么?” “我没有用我的脑袋。”她望向他。 她的眉宇间有着懊恼,双眸渗着几许忧愁,他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我倒觉得妳用过头了,妳很聪明,不过却太不知天高地厚,我要妳出去时,妳违抗我的命令--” “是的。”她垂下眼。“所以我说我没有用脑袋,当时我太感情用事了,我愿意接受责罚。” “我没要责罚妳,只是给妳个提醒,这种事以后不能再发生。”他的语气温和,可表情却很严厉。 与她共事的这一个月来,她对每件案子都很尽心,而且常注意到别人很少留意的细节,他知道她心思细腻也很聪明,可他以为她的聪明只是心思比别人敏捷,没想到今日一见,还真把他吓了一跳,她的观察力比常人敏锐好几倍,连他都自叹不如。 “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她点头应允。 见她有悔意,他也就不再追究,探问道:“妳什么时候发现那个叫刘三的人不是这家的主人?” 她缄默一会儿后才道:“一开始觉得奇怪的地方是小鸡。” 他挑高眉宇,听她继续说道:“小鸡是最怕冷的,下雪后应该将小鸡移到温暖的室内才对。” “因为这样?” “不是,屋檐上挂着兽皮,表示屋主会打猎,可刘三抬手为我们指方向时,我发现他的手上没有任何硬茧才开始觉得有问题。” 他微笑。“所以妳坚持要进屋。” “是。” “妳很聪明。”他真心说道。 她转向他,严肃地摇头。“不,我不聪明。大人,我只是对细枝末节观察得较仔细,这跟聪明一点关系也没有。”她不想绕着这话题打转,于是问道:“大人又是从哪里发现不对劲的?” “他的口音、说话的用语,还有妳的态度。” “我?”她惊讶地圆张双唇。 他颔首。“他说话的用语不像猎户,而妳变得多话,态度也比平常热烈。” 这一个月相处下来,她一直与人有点疏离,除了公事外,她几乎不谈私事,总是客气而有礼。可在见到刘三后,却一反常态的热络起来,而且一直不死心的想淮屋,当时他就觉得事情不对劲,所以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想瞧瞧她是怎么回事。 “进屋后,我发现屋里有两个火盆子,才真正确定事有蹊跷。”如果正如刘三所说妻子生重病,他应该一直待在房中照顾妻子,外堂根本不需放火盆子。 她点个头。“大人学过拳脚功夫?” “只是三脚猫功夫,不值一提。”他说道。 她微微牵扯嘴角。 “怎么?” “看大人出掌俐落,不像三脚猫功夫。” 他浅笑道:“妳出手也很俐落。” 她摇首。“只是攻其不备罢了,那是个莽撞的举动。”她叹口气。“所以我说我并不聪明,瞧见大人击昏刘三时,我就应该领悟大人已经掌控一切,但我的焦虑与担忧让我失去了判断能力,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妳担心他们受到伤害?” 她颔首,抬手指向树干上的标靶与散落在地上的箭羽。“那是孩童用的箭矢。 她的观察力再次让他一震,这一个月来她都在看帙册,也给过他一些案件上的建议,他知道她对小事观察很仔细,但并无太大的震撼,可今天亲眼见到,总算明白胡大人当日说的话,她有着别人所没有的天赋。 “为什么妳会有迷药?”他问出心中的疑惑。 “我正好带在身上。” “为什么要带这药?”他拢了下眉心。 “出门在外,你永远不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有备无患总是好的。”她轻描淡写地带过。 她的话让他蹙下浓眉,不过却没再追问,他可以感觉她的情绪很低落,却不知为了什么。 前几天井阳县令胡朝城来访,因为三年任期到满,他将赴京城听候朝廷的最新派命。出发前他来探望雀儿与明基,临走前胡大人私底下与他说了几句话,希望他能好好照顾他们、保护他们的安全。前半句话他还能理解,可后半句话却让他起子疑惑,他才想问清楚,雀儿却上前打断他们的谈话,最后什么也没问清楚,胡大人便启程离开了。 与雀儿共事的这一个月来,两人甚少聊到私事,除了公事外,她也甚少与人夹往。而当初会收留她与明基,只是恻隐之心作祟,不忍她一个姑娘家带着个傻愣小子无以为继、无所依靠,可没想到这一个月来,她真的帮了他不少忙。 自胡大人走后,他便尝试与她聊些私事,但她总扯开话题,让他不得其门而入。 “妳在防备什么?”他问道。 “没有。”她摇首。 “要从妳嘴中套出话来还真不容易。”他扬起嘴角。 她愣了下,反问道:“大人想套什么话?” 他微微一笑,说道:“说说妳与明基吧!你们何时成的亲?”要从她嘴中问出让她如此小心戒慎的原因并不容易,他只好旁敲侧击。 没预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雀儿不安地动了下。“三个月前。” “他为什么会……”他顿了下想着该怎么接。 她明白他的意思,直接道:“他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大夫说烧坏了脑袋,可我觉得他这样也挺好,没什么烦恼。” “那倒是。”他颔首。 她沉默地望着眼前的白雪,轻轻吐口气,热气像雾般隐去,她的两颊与耳朵冻得僵硬,连脚也冰得没有知觉,可她喜欢这样的冷意。 “大人为何突然问起我与明基的事?”她轻声问道。 “妳也来一个多月了,我对妳却还是了解有限。”他回道。 她轻蹙眉心,尽量有礼地说道:“还请大人谅解,我不喜欢谈论私事。”她到这儿来并非想与人做朋友的。 翟炯仪瞧着她的侧面,思考她的话语,看来她对他还是很有防心,寒风吹过,让她打了个哆嗦。 “冷?”他察觉到她的颤抖。 “不,还好。”她牵扯了下僵硬的脸,勉强挤出一个笑脸的弧度。 他微微一笑。“妳不但固执还喜欢逞强。” 她眨了眨睫毛。“我真的还能忍受。” 见她唇色发白,他说道:“进屋吧!” 她没有移动。“如果大人不介意,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外头太冷,妳会--” “我很好。”她轻轻打断他的话。 “妳在烦什么?” 她望着落下的白雪,长吐口气。“没有,只是想静一静。” “妳才答应过不会违抗我的命令。”他盯着她苍白的脸蛋。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漾出一抹极淡的笑,当他以为她会与他争辩时,她却道:“是,大人。”她往右侧过身子,拉开门进入木屋。 翟炯仪在这时下了个决定,他决心找出困扰她的是什么事。然而,想从她口中问出什么蛛丝马迹,大概是不可能了,对于此,他莫名地感到恼怒,他宁可她主动告诉他,而不是他去查探。 一察觉自己的念头,翟炯仪好笑地摇了摇头,他实在毋需为这样的事而恼怒,每个人都有不想告诉别人的事,可想到胡大人说的话,想到雀儿忧心的表情,他的心又忐忑起来,这闲事……他该不该管?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想挖掘一个姑娘家的心事,他不想去深究底下的原因,只将它当做一种好奇心的驱使,毕竟……她是个非常令人……惊奇的女人。 第三章 自书院回来后,翟炯仪原本打算吩咐堂弟翟启允到井阳县调查雀儿与明基,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妥,虽说他能感觉雀儿有事隐瞒,但因为这样就去调查她的身家背景,似乎有些小题大作,遂打消了念头。 严冬过去,春天来到,一转眼她已来四月有余,雀儿对他的态度虽然依旧有礼冷淡,但偶尔也会在无意中流露出放松的表情与姿态,他认为这是她慢慢信任他的征兆。 这日,他起了个大早,到官宅后头的树林漫步,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随兴地找了块石头坐下,正打算吹笛自娱时,却听见前头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疑惑地循声走去,却瞧见一幅怪异的景象。树干前跪了一抹身影,虽然对方背对着他,可他知道那是雀儿,除了身形外,她还穿着天蓝色衣裳,他小心地移动脚步,想瞧清她在做什么。 移了几步后,他瞧见她手上拿着鲜艳的菇类,他疑惑地拢紧眉心,当他瞧见她将蕈菇往嘴边靠近时,立刻喝令一声:“那有毒!” 雀儿让他吓了一大跳,双目圆瞠地看着他。 “那有毒。”他来到她面前又说了一次。 她回过神说道:“小的知道。”她站起身子。“我只是想闻闻它的味道。” 他皱眉。“有些植物的气味也带着毒气,有的还会让人产生幻觉。” “在井阳有人误食过不明的菇类,导致全身麻痹,还出现呕吐的症状,我瞧这菇很像他描述的模样,所以一时好奇才摘了下来。”她解释着。 “以后别做这样的事。”他示意她丢下菇类。“有些植物光碰到就会发痒、发红,别因为一时好奇而伤了自己。” 她点点头,将菇类丢掉。“多谢大人关心。” 他微笑。“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大人也一样。” 他的笑意加深。“妳老是回避我的问题。” 他促狭的笑容让她闪避地低下头。“大人言重了,小的也不知道为何起得特别早。”她扯谎道。 其实她非常清楚自己早起的原因,因为昨天她收到了胡大人寄来的书信,信中说了件坏消息,让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可这件事她不想告诉大人,所以随口瞒混过去。 “妳常来林子里走动吗?”他随口问道。 “不常。”她顿了下。“小的该回去准备早膳了。” “早膳季大娘会准备。”他顿了下。“陪我走走吧!除了公事外,我们很少一块儿谈天。” 她抬头瞧他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前些天市集无赖伤了人--” “不谈公事。”他打断她的话。“这样好的景色谈公事杀风景。”他深吸一口林内的清香。 “大人又想谈私事?”她蹙眉。 他瞥她一眼。“妳又摆脸色给我看了。” 他的话让她一阵困窘。“小的不敢,只是小的说过……” “妳不喜欢谈私事。”他接续她的话。 她点头,跟着他在小径上漫步着。 “我是想妳帮点忙。”他说道。 她抬起头。“什么事?” “记得沈氏那个案子吗?”他抬首仰望一望无际的蓝天。 “记得。” 沈氏因家贫嫁给年纪已六十的方万力做妾,因为方万力的正室陈氏善妒,沈氏过门后常遭责打,流产两次,后来方万力在城外买了一小屋安置沈氏,陈氏眼不见为净,倒也相安无事。 三年前沈氏产下一女,方万力非常高兴,为她们母女买了一块田,可没想到两个月前方万力因病去世,陈氏上衙门控告陈氏,要将城外小屋与田地收回,因为律法上妾室不能继承财产,甚至还指称沈氏之女不是方万力亲生,实乃沈氏与人通奸所生。 翟炯仪为判这事,甚为苦恼,因这种民事案件最为难断,尤其又牵涉到财产,只要翻阅黄册便会发现衙门上最常见的是斗殴案,再来就是这种民事案件,凶杀案其实并不常发生。 “大人不是判了陈氏败诉?”雀儿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事。 “我见陈氏不服判,所以有些担心她会去找麻烦。”翟炯仪轻蹙眉心,他以陈氏诬告沈氏不节,且方万力在世时是以沈氏名义购买土地为由,判陈氏败诉,可他知道陈氏心里不痛快。 雀儿轻叹一声,其实方万力留下的财产甚多,陈氏并不缺钱,可她就是瞧沈氏碍眼,一心要让她们母女无法生活,才想尽办法要将土地与屋子收回。 “大户门内,多的是这样的事。”她有感而发的说了句。 “嗯。”他当官四年,这种案件真的遇上不少。 她微微一笑,忽然心有所感道……“大人对女人似乎总多了些恻隐、怜惜之心。”她发现只要是孤儿寡母的,大人总偏袒多些。 他瞥向她,黑眸闪了下。“这是个很糟糕的毛病?” 她含笑道:“倒也不是,就怕万一哪天有个厉害的姑娘家瞧准大人这弱点,故意在大人面前演戏博取同情,大人心一偏,失了公正可就麻烦。” 他露出温暖的笑意。“这我倒不担心。” “大人对自己很有信心。” “不是。”他摇首。“我是对妳有信心。” “我?”她愣住。 他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若我失了公正,妳会在我身边提醒。” 他的眼神与话语让她的心漏了一拍,她急忙垂下眼睑、低下螓首,他……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是她多心吗? 这些日子他偶尔会冒出别有含义的眼神与暗示的话语,可从不轻佻也不下流,她无法肯定他话中是否别有用意,还是自己多心?再说这事……也不好直接问他,所以她总是轻巧闪过。 “大人言重了,”她立刻道。“我相信大人的能力,您一定能抓好分际。” 他浅浅一笑。“我希望下午妳能陪我走一趟沈氏的住处,瞧瞧她们母女是否无恙。” “我?”她讶异道。 “今天岸临有事,昨儿个他已事先告了假--” “大人能找衙差一块儿去,”她立刻道,与他单独相处总让她万分紧qi書網-奇书张,她实在不想与他一块儿出去。“大人为何……我是说小的毕竟已为人妇,与大人一起单独出游甚为不妥。”自三个月前闵猎户事件过后,她就发现大人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对她也很关心,那种关心与他对舒绫的又不同……她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他露出笑。“我有说单独吗?” 她愣了下。 “我还会找个衙差一块儿去。”见她又要说话,他紧接着道:“要妳一块儿去是因为妳观察入微,我担心陈氏又去找沈氏麻烦,可沈氏却隐忍不说,有妳在,我想沈氏会比较好开口。” “既然大人这样说,小的恭敬不如从命。” “听妳的口气倒像在埋怨我。” 她立刻抬眼说道:“我没有--”她的声音隐没,因为他带笑的黑眸让她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如果没事的话,小的该回去了。” 她话语中的怒意让他微笑。“陪我说说话吧!我喜欢听妳的声音。” 她再次愣住。 “妳的声音很像竹笛,清脆悦耳。”他转动着手上的笛子。 “大人过奖了。”她不安地说道,他只是纯粹赞美她的声音,还是话中有话? 正当她犹疑着要不要直接问他时,他转移了话题,随口说起家乡的一些趣事。雀儿安静地听着,偶尔露出笑意,只要他不探究她的私事,与他聊天倒是件愉快的事,只要他不说些引人遐思的话,与他在一块儿也总能让她安心。 刚开始她很讶异,因为之前经历过一些事,让她对人总是充满戒心。 她曾经以为自己能看透任何人,这样的自信让她重重摔了一跤,还危害了身边的人,她一直无法原谅自己,之后她与人相处便很难不去防范,可与大人相处久后,发现他是个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的人。 他有张和气的脸,双眸很温柔,嗓音低沉,与他说话很容易放松,她曾见过他在公堂上让一个不断说谎的被告,不小心说漏嘴,吐出实情。 若说她的能力是观察细微,他的能力则是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松懈心防。 不知不觉中她也谈了些小时候的调皮事,当他听见她无意中告诉隔壁的马大娘,马大叔身上有金家嫂子的香味,而让他们夫妻大吵一架的事时,翟炯仪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的笑声让雀儿心中一凛,她是怎么了,怎么与他说起这些,在大人身边真是太危险了,她的心防愈来愈松懈。 “没想到妳小时候观察力就这么敏锐。”翟炯仪停住笑声。“后来呢?他们夫妻可有和好?” “我有些饿了,想回去了。”她欠身行礼。“不打扰大人了。” 她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愕然。“怎么了?” 意识到自己的突兀,雀儿尴尬道:“不,没什么,小的只是饿了。” 他知道她并没有说实话,可也明白再追问下去,她也不可能告诉他,遂顺着她的话道:“那就一起走吧!” 她蹙下眉心。“大人……”她并不想跟他一块儿走。 “怎么?”他微笑道。 “没有。”她在心里叹口气。“大人真是个棘手人物。” “什么?”她说得有些小声,他没听清楚。 “没有。”她尴尬地摇首,脸颊添了两朵红云,幸好他没听到。 翟炯仪瞧她一眼,觉得她有些怪异,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不过他倒没有逼问,只是告诉自己要有耐心,不可操之过急,一急就会坏事,他必须慢下来,如果他想突破她的心防,他就必须慢下来……他不想吓跑她。 躺在床上,雀儿辗转难眠,最后放弃地起身穿好衣裳,这个时候大人应该还未入睡,她必须告诉他,她的决定。思考了一整天,她决定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除了胡大人的来信外,与翟炯仪之间的紧张关系也让她局促不安。 这些日子大人别有深意的眼神与话语都让她愈来愈紧绷,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对有夫之妇心存邪念的人,他对女人一向温柔,可也都保持一段距离。他关心沈氏,可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不想沈氏有一丝误会;即使是对舒绫,他也都带着一点疏离。可唯独对她……有那么一点怪异,雀儿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他一直对她很好,在他身边,她很安心。他总是从容不迫,从不急躁,想到他温柔的眼神与笑容让雀儿不自觉地再次叹口气。 惊觉到自己正想着他,雀儿立刻打断自己的思绪,早上她才告诉自己不可胡思乱想、松懈心防,怎么这会儿又犯了! 整理好自己纷乱的情绪后,她走出屋子,踏入夜色中,她深吸一口凉爽的晚风,这才迈步走到翟炯仪的书房前。 “大人。” “进来。” 雀儿推门而入,翟炯仪抬眼见她关上门,她紧张的表情让他挑眉,正想问她出了什么事时,她已先他一步开口。 “我想离开。” 他惊讶地张大双眼。“什么?” “我原本就没打算在这儿待久。”她静静的回答。 他注视她垂下的眼睑,放下手上的毛笔。 “再一个月衙门的民事诉讼就告一段落,我想在三月中离开。”律法规定农闲时进行诉讼,所以每年的十月初一至次年的三月初十这段时间受理民事诉讼,也是衙门公务最繁忙的时候。 他皱下眉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她抬眼望向他。“没有,大人毋需多心。” 他自椅上起身,来到她面前,她立刻低下头,盯着地面。 “我无法让妳信任吗?” 他的话让她吃惊地抬起头,但他深邃的黑眸又让她急忙低下螓首。“我当然信任大人。”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她的头顶,一会儿才道:“如果妳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知道,谢大人。”她礼貌的回答。 看来她还是不打算透露半句,他不由懊恼起来,都经过这么久的时日了,她还是一句也不提。“妳是个有才能的人,我很希望妳能留在我身边帮忙。” “谢大人厚爱,雀儿相信大人会找到更有才能之士。” “是钱的关系吗?”他姑且一问。 她再次惊讶地抬起头。“不,不是,大人莫要误会,雀儿并不是想藉此抬高身价、增加俸银,大人给的酬俸已经很多。” 他点点头,深思地望着她的美眸,雀儿避开他的目光,注视他胸口上的布料。 “是我做了什么惹妳不快的事吗?”他不晓得她是怎么了。 “不,没有,大人请别多心……大人对我与明基都很好,我也很高兴能在大人身边做事。”她真心说道。 “那为什么……”他不解。 她轻叹一声。“请大人别再问了。” 他没吭声,只是专注地瞧着她低垂的脸蛋,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想碰触她,当他惊觉自己的意图时,着实吓了一跳。 “雀儿有一事央求。” “妳说。”他克制地握紧拳头,免得自己做出踰矩的行为。 “要离开的事还请大人先守密。” 她的要求让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还有一个月她才要离开,他相信他在这期间能搞清楚这一切,他再次告诫自己不能操之过急,既然她不愿告诉他,他只好另谋他途。 她抬眼瞧他,双眸带着一丝笑意。“大人还未答应。” 他扬着嘴角。“与妳说话还真不能含糊。” 她等待着。 他露出笑。“我答应。” 她微笑回礼。“谢大人,雀儿先告退。”她行了个万福。 他还想探问,却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只好道:“下去吧!”他的视线一直紧跟着她,直到她离开书房,他蹙着眉心思考她的话语,他可以从她双眸中看出一丝忧愁,虽然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言行举止还是透着一抹奇异的紧绷。 “大哥。”舒绫端着漆案进屋,打断翟炯仪的思绪。 他走回桌后坐下,舒绫将热茶与糕点放在桌上。“吃点东西再看吧!”她将桌上喝过的茶碗收到几案上。 翟炯仪点个头,将书本合上。“乐乐睡了?” “是啊!”她微微一笑。“她今天玩得脏兮兮的,睡前才将她弄干净,她愈大愈淘气。” “小孩子活泼点没什么不好。”他浅笑地喝口热茶。 “就怕宠坏了她。”她顿了下后说道:“你尝尝黄糕糜还行吗?” 他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块入口。“很好。” 她高兴地扬起嘴角。“方才瞧见雀儿离开,我想她这会儿应该也还没睡,我去厨房拿些给她尝尝。” “不用了。”他摇头。“让她歇息吧!启允大概也还没睡,妳去叫他过来。” “好。”舒绫起身走出书房。 翟炯仪若有所思地盯着油灯,一会儿便听见堂弟的足音往这儿来,他回过神,启允正好推门而入。 “二哥,你找我?”翟启允额上全是汗,脸庞通红。 “怎么满身汗?” “无聊,打打拳。”他率性地以袖子抹汗。 “吃点东西。”翟炯仪将盘子往前推。 “绫姊做的?”他随手拿了块糕点就口。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翟启允赞许道:“嗯,好吃,绫姊的手艺真是没话说。”他拿了旁边的回马葡萄送到嘴中。“我说二哥,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翟炯仪瞥他一眼,听他继续接着说:“选个黄道吉日成亲不挺好的?” “胡扯什么?” “我哪有胡扯。”翟启允又道:“人家可跟了你这么多年,好歹也给--” “别胡言乱语!”他皱下眉头。“我们是兄妹。” “又不是亲兄妹。”翟启允抓了下额头。“你再拖下去,那--”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的婚事来了?”他往后靠着椅背,懒散地问了句。 “我才不关心。”翟启允咧嘴笑。“我只是看不下去,所以才提的。”其实该说是季大娘跟他提的,希望他来探探口风,毕竟季大娘说的也有理,女人家的青春不能这样耽误。虽说舒绫是个寡妇,还带着孩子,可她也跟了大人这么多年,再这样耗下去,对舒绫也不公平。 “这件事以后别提了。” “二哥,你该不会在意绫姊是个寡妇吧?” “翟启允,”他轻柔地说了声。“你再扯个没完,就给我滚回扬州。” 他立刻噤声,他可是千里迢迢从扬州来到这儿投靠二哥,熟悉衙门的事务,没闯出点名堂来,怎能回去! “我要你明天办件事。”翟炯仪说道。 “什么事?” 他顿了下,等待足音在门前站定,推门而入。 “我帮你们拿了壶酒跟一些小菜,你们边吃边聊。”舒绫微笑地将食器放在几案上。 “多谢妳,绫姊。”翟启允立刻道。 “哪里。”她笑着走出房。 翟启允在椅上坐下,为自己倒了杯酒。“二哥,来,咱们喝些酒好入睡。” 翟炯仪从椅上起身,绕过桌案,在几案一侧的竹椅上坐下。“怎么,你睡不着?” “这几天不知怎的就是难睡,所以才想打打拳,耗耗体力。”他喝口酒。“你要我办什么事?” “我要你到井阳去一趟,找个人问些话。” “找谁?” 翟炯仪啜口酒后才道:“郭大杰,是个捕快。”三个月前胡朝城大人来探访雀儿与明基时,郭大杰就跟在身边,他是井阳衙差,也是雀儿的邻居。 “找他做什么?”翟启允疑惑道。 “跟他探听点消息。若是他能抽空来一趟,自然最好,如果不能,就代我向他问几个问题。” 翟启允点头后,翟炯仪开始交代他要问的话及要办的事情,翟启允边听边露出讶异的表情。一个时辰后,翟启允才起身回房,翟炯仪则站在廊庑上,感受凉夜的静谧。 只是这份寂静很快地因舒绫的到来而被打破,见她拿着漆案过来,翟炯仪说道:“碗盘第二天再收拾就成了,已经很晚了,去睡吧!” 舒绫走上石阶,在翟炯仪身前站定。“小妹不是特意起来收拾的。”她绽出笑。“我在替乐乐做衣裳,原本要熄灯睡了,正巧听到允弟回房的声音,所以才想把碗筷也顺便收一收。” 翟炯仪见她进书房收拾,沉吟了一会儿后,也走进屋去。“先别忙,我……有话跟妳说。” 舒绫一边将杯盘收进漆案、一边说道:“什么事?”可过了一段时间,她都没听到声音,于是疑惑地抬起头来。“怎么了,大哥?”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启口。”他微扯嘴角。 “有什么事大哥直言就是。”见他迟迟不语,她更显困惑。 “方才与堂弟饮酒,言语中他似乎颇为妳担心。”他顿了下后才又继续道。 “为兄曾答应过妳会好好照顾妳们母女,没想一眨眼三年已经过了,妳也服完了丧期,现在是该为妳将来打算的时候了。” 舒绫不知要说什么,所以只是静静听着。 “妳将来总得有个依靠,如果妳信得过为兄,为兄会替妳找个--” “说这些都太早了。”舒绫忽然打断他的话。 “妹子--” “夜深了,大哥早点歇息。”她端起漆案,走出书房。 翟炯仪喟叹一声,看来他必须找个时间好好与舒绫谈谈,再这样下去,可要误了她。 翌日,因为睡得不安稳,雀儿天未亮就起身到院子洒扫,而后到厨房煮早粥。其实这些事都有仆役在做,可她自从接到胡大人的来信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做些劳动能让她的脑袋暂时不会胡思乱想。 当她走出厨房时,瞧见一抹身影走出宅门,她疑惑地蹙起眉心,看来好像是翟启允,他这么早要上哪儿去? 她正纳闷时,大人的房门开启,两人诧异地望向彼此,她首先回过神,向他福身行礼。“早,大人。” “早。”他望着仍未透白的天色,微笑道:“没想到今天我们俩又起早了,正好,我有些话想跟妳说。” 雀儿点点头,可心里却不免喟叹一声,早知道就晚些起来。翟炯仪到井边打水盥洗,而后步出内宅。 “大人想说什么?” “离开这儿后,妳打算去哪儿?”他低头瞧她,一手转着手上的竹笛。 “我还没想。” “需要我为妳写荐函吗?”他随口问了句。 “不用……”她顿了下。“好,好的,谢大人。” 他走下回廊,在一小池旁停下。“为什么突然想走?” 她没有言语。 “妳在躲避什么?”他探问。 她吃惊地看他一眼。 “胡大人希望我能保护妳的安全。” 她睁大眸子。“胡大人……” 他颔首。“他很担心妳。” 她蹙着眉心,思考他到底知道多少。 “就算妳不回答,我一样查得出来。”他告诉她,经过一夜思考,他决定稍微改变策略,试探她的反应。 她的双眸闪过一丝紧张,但又立即恢复正常。“是的,我相信大人能查得出来。” “妳还是不打算告诉我?”他垂眼注视竹笛上的纹路。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大人。”她冷静地回答。 “妳很固执。”他微笑。“不过我也一样。” “大人为何--” “我不想失去一个能干的左右手。”他回答,目光坦然地注视着她。留下她自然还有其他原因,不过现在不是对她坦诚的时候,若知道他是因为私情才不想她走,她或许会逃得更快。 她摇头。“大人太过抬举了。” “妳知道我没夸大。”他盯着她低垂的脸庞。“妳在逃避什么?” 她叹口气。“我很感激大人关心,可是有些事……是得自己去面对的。”她扬首望着他。“如果大人坚持要探究,那雀儿一刻也不能多待,今天就走。” 他错愕地看着她,惊讶于自己竟然被威胁了。“妳--” “大人,大人--” 雀儿转头,发现长随快步走来。 “什么事?”对于谈话被打断,翟炯仪显得很不高兴。 “刚刚有人来报,街坊的井口边发现一具尸体。” 雀儿心头一惊。“男尸还是女尸?” 她尖锐的声音让翟炯仪望向她,发现她的脸色苍白。 “男尸。” 雀儿松口气。 “哪条街上?”翟炯仪问道。 长随将街名告知后,翟炯仪立刻道:“带着仵作,顺便通知岸临,我立刻就过去。” “是。”长随接令离去。 翟婀仪转向雀儿。“晚一点我们再谈,妳先回房--” “我和大人一块儿去。”雀儿立刻道。 虽然有些惊讶,可翟炯仪没多说什么,颔首道:“那就走吧,别吐了。” 雀儿微微一笑。“我会记得别吐在尸体上。” 她促狭的语气让他也露出笑容。 可这笑容没有维持多久,在两人瞧见尸体时,都沉下了脸,是卖浆的王海。一早摊贩来打井水,发现井里有异状,仔细一看,才发现有人掉入井中,吆喝了三、四个男子才将人给捞起。 仵作一面勘验尸身,一面说道:“大人,是溺死的,他嘴里有水。” 翟炯仪颔首道:“可有其他外伤?” 仵作检查了下四肢与胸口。“目前看来是没有。”他一面勘验、一面喝报,吏胥在一旁快速地填写尸格。 雀儿小心地在尸体周围查看,而后走到井水边。 翟炯仪朝梅岸临说道:“派人到王海家通知他家人,最好要他兄弟来一趟,但先别让他父亲知道。” “学生明白。”梅岸临转身对一旁的衙役交代该办的事情。 仵作勘验完尸体,将之带回衙门后,天已泛白,市集的人群开始聚集,翟炯仪下令将井封起来后,一行人便离开了现场。 很快地,王海的兄长来认尸,雀儿特意离开,她不想留在那儿面对亲属悲伤的情绪,这是她最无能为力的一环,就算她有天大的本领,能解决各种案件,可她无法让人起死回生。 她回到内宅,明基正好起床,她打水让他盥洗,一边试探地问:“明基,昨天我接到胡大人的信,他邀我们到建州玩,你觉得怎么样?” “建州在哪里,很远吗?”明基拿布巾擦脸。 “大概要半个月吧!如果搭船的话,会快些。”她回答。“你想不想坐船?” 明基咧出笑。“好,我要坐船。” 雀儿安心一笑。 “我问启允要不要一起去。”他说着就往外跑。 “等等。”雀儿急忙扯住他。“他不能跟我们一起去。” “为什么?他说要带我去扬州玩,那我去建州也要带他去。”他一脸认真。“我们是好朋友。” “明基,你听我说,他不能跟我们一起去--” “为什么?” 雀儿一时语塞,一会儿才道:“他有事要忙,没空。” “那我们等他有空一起去。”他微笑回答。 雀儿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放弃,她晚一点再跟他谈,她若是太强硬,他的牛脾气也会出来。 “我去看他起床了没。” “他出去了。”雀儿说道。“大概晚一点会回来,你一个人先在院子玩,好不好?” “好。”明基拿起地上的蹴鞠,跑到院子去踢球。 雀儿闭上眼,让自己静下心来,等她觉得舒服一些时,才起身到前宅,听取相关人等的供词。大人在二堂询问王海的兄长王福的叙述,他的声音哽咽,也充满愤慨,不断请求大人为他作主。 雀儿站在屏风后听着证词,堂上除了胥吏写供词外,她自己也拿着纸笔记下一些她认为重要的事情。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梅岸临站在一旁小声问道。 “目前没有。”她摇摇头,随即止住,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头隐隐泛着疼。 “是吗?我还以为妳会有什么新发现。” 雀儿没应声,只是低头假装思考。自从三个月前“猎户”事件后,他对她的态度开始有了转变,从刚开始的不太理睬,忽然变得热络起来,他会主动找她攀谈,也会询问她的意见。 她尽量保持低调,不想激起他的竞争心态,但他一直不放弃,总喜欢三不五时刺探她。她不想跟他一般见识,但有时他的态度实在惹人厌,尤其是她头疼时,实在没心情应付他。 “我有一些发现,妳想听听吗?”梅岸临说道。 “晚一点吧!我人有些不舒服。”她收起纸笔。 梅岸临立刻道:“妳不应该逞强的。” “什么?”她抬起头。 “我是说妳不应该去看尸体的。”他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妳刚刚回内宅是因为不舒服吧?” “我很好。”她简短地说了句。 “我可以理解妳事事要与男人争强斗胜--” “什么?”她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他叹口气。“我知道有个这样的丈夫对妳来说一定很辛苦,我想妳心里也很苦闷。” “我不苦闷。”她决定自己还是回内宅歇息,甚过与他谈话。“我一会儿再过来。” “妳最好回去休息,妳的脸色发白。”梅岸临说道。 雀儿没回话,点个头后便转身离开。 一刻钟后,翟炯仪问案告一段落,梅岸临自屏风后走出。“大人,据王福所说,王海三天前曾与邻人李保有争执,甚至打了一架,咱们应该将李保叫来问话。” 翟炯仪点点头。“一会儿叫衙差去提人。”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案情后,梅岸临话题一转,说道:“有件事学生想与大人商量。” “什么事?” “学生觉得倪夫人不大适合调查这个案子。” 翟炯仪挑起眉峰。“为什么?” “她方才因为身体不适已经先行离开,学生想是因为看到尸体的缘故。”他解释。 翟炯仪怀疑地皱起眉心。“是吗?” “学生认为倪夫人太过逞强了。”梅岸临又道。 “我会跟她谈谈。”翟炯仪说道。 “还有……”他顿了下。“有些话学生不知该不该讲。” “有话就说,不需吞吞吐吐。” “是,想想倪夫人也觉得她有些可怜,嫁了这样的丈夫,无法让她依靠,一家的生计都扛在她肩上,长久积累下来便造就了她与人争强的个性,连男子她也想一较高下,就因为这样,她才会跟着去勘验尸身。”他蹙起眉心。“没想到却让尸体浮肿的模样给吓到了,学生觉得这件案子倪夫人并不适合介入。” “这是你的想法?”翟炯仪淡淡的问。 “是。”梅岸临颔首。“学生觉得倪夫人太逞强了。” 翟炯仪扬起嘴角。“这你倒没说错。”他顿了下。“如果她的情况不许可,我会要她放下这件案子。”他自椅上站起。“你到市集上转转,看能不能听到什么或查到些什么。” “学生正有此意。” 梅岸临离开后,翟炯仪取过竹笛,随兴地吹奏一曲,让自己的思绪随着乐音慢慢沉淀下来。 凉亭内靠着栏杆歇息的雀儿在听见笛声时睁开双眼,浅浅一笑后,又合上双眼闭目养神,试着让脑袋放松下来,不知不觉中坠入梦乡。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雷声,空气中潮湿的气味让她动了下。 她可以闻到泥土与青草的气味,泥泞的水淹过她的脚踝,她颤抖了下,听见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声音,她又挣扎地动了下,知道自己在作梦,且必须醒来,她的脚踢到一样东西,低下头看见一个女人的尸体。 “不……”她的身体抽动了下,急于想摆脱这个梦境,却瞧着自己蹲下身,转过女人的脸。 她看到了她自己,她叫出声,尸体忽然抓住她的手,变成男人的脸对着她微笑说:“抓到妳了。” 她惊叫一声,猛地睁开眼,一张男人的脸矗立在眼前,她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尖叫,直到对方后退一步。再看清对方的脸后,才发现自己发出尖叫声,她连忙收住声音。 翟炯仪轻柔地说道:“妳在作噩梦,我只是想叫醒妳。” 雀儿点点头,表示明白,可她的心还是狂跳着。 “我经过的时候见到妳在休息,本来没想要过来,后来怕妳着凉,所以……”他顿了下。“快下雨了。” 雀儿这才意识到天色转阴。“是……想必……”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连忙镇了下心神后才道:“想必我也吓到大人了。” “比起妳来,倒下算什么。”上亭子时就发现她不安地动来动去,眉头紧皱,他猜想她是在作噩梦,所以才会出声想叫醒她。唤了几声后她都没反应,他才轻碰了下她的肩膀,想将她摇醒,没想到她就整个人惊醒过来,看着他的样子彷佛看到鬼,连额上都冒出了冷汗。 一没……没什么。”她从石椅上起身,体内还残留着惊吓、恐惧及在他面前失态的困窘,她正想找个借口离开时,雨却开始落下。 “下雨了。”翟炯仪望向亭外,话锋一转:“妳常作噩梦吗?” 他忽然转了话题让她愣了下。“不,不常。”她低语。 他将目光移回她身上。“什么?” “我不常作噩梦。”她又重复一次,这回放大了音量。 “因为尸体的关系吗?” 她吓了一跳。“什么……什么尸体?” 他看着惊愕的眼神,缓缓说道:“王海的尸体。” 她恍然大悟,原想否认的言词在唇边忽地一转。“我想是吧!” “这件案子妳别插手了--” “为什么?”她蹙下眉心,莫非她刚说的话让他误解了,她立即又说道:“我不怕看到尸体。” 他没说话,微偏了下头,似在思考。 “如果雀儿真的觉得不堪负荷,会自动退出。” 他沉默地看着她,一会儿才道:“好吧!” 她松口气。“谢大人。” “坐吧!”他在桌旁的石凳上坐下。“这雨还得下一阵子。” 雀儿迟疑了会儿,雨下得并不大,她很想冒雨离开,可想到如此作法实在不礼貌,只好在靠着栏杆的长椅上坐下。 翟炯仪泛起笑。“妳自小就在井阳长大的吗?”他先挑个平常的话题。 雀儿低头瞧着放在膝上的手。“我小时候住在杭州。” “那怎么会……” “因为家中出了点事情,所以父亲到湖南投靠友人。”她简短地解释。 “没再回去过吗?”他又问。 “没有。”她转个话题。“大人的笛吹得很好,不知是否能请大人吹奏一曲?” 翟炯仪接受她不想再谈的暗示,点头为她吹奏一曲轻快的乐曲,雀儿漾出笑,细细聆听这悦耳的声音。当她听见翟炯仪以竹笛模仿鸟儿的叫声时,不由抬起头来绽出笑靥。 她可以听见在雨声之外,有几只鸟儿像在应和似的,见她露出笑颜,翟炯仪好玩地开始以竹笛模仿各种鸟儿的叫声。 雀儿笑出声。“倒不知竹笛还能做这样的事。” 他微微一笑。“很多乐器都能模仿各种声音。”她开心的笑靥让他的心情也愉快起来。 “也是。”她点头。“在井阳雀儿有个街坊邻居很会拉胡琴,他能拉琴模仿人说话的声音,还能学猫叫。” “妳有学过任何乐器吗?” 雀儿点头。“小时候学过古琴,可我没这天分,弹得不好。” “妳有兄弟姊妹吗?” “没有。”她转开头望着亭外的雨。“不知现在什么时辰了?” “晌午了。对于王海被杀一事,妳有什么看法?”他看得出她想离开,于是故意以公事留住她。 “雀儿有一些想法,不过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顿了下后,继续说道:“只是觉得有几件事很奇怪,大人可曾注意到王海的手指?” 他点头。“他的手指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井里的青苔。” 雀儿颔首。“是,如果他是让人推下井,应该会挣扎才对。” 就在两人讨论案情之时,不远伫立着一抹身影,她拿着伞,静静的站在一旁,眉心拧着,过了许久,才慢慢走开。 第四章 翟炯仪在木门发出响声时醒了过来,他立刻坐起身,听见瓦上传来雨声,漆黑的室内让他看下见东西。他下床点燃油灯,拉开门上的木闩,瞧见翟启允半湿的站在门外。 翟启允一边进屋、一边喘气。“我以为你没听见我的声音,正想回房。” “我以为你明天才回来。”翟炯仪关上门,将湿冷的风挡在外头。 “本来是打算明天才回来,不过……”他喘口气。 “发生什么事?”翟炯仪锐利地看他一眼,如果不是万分紧急,他不会连夜赶回来。 “事情很糟,二哥。” “有多糟?”他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冷硬起来。 翟启允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事情很复杂。” “讲重点。”他的声音难得出现了不耐烦。 “好……”他深吸口气。“倪夫人有危险,有人要杀她。” 屋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翟炯仪沉默地走到木架旁,拿起布巾丢给他。“从头到尾把事情说清楚,一个字也不许漏。”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冷。 “知道。”翟启允拿着布抹干脸。“要杀她的人叫袁修儒,你一定不会相信的,二哥,他曾经是胡朝城的幕友,跟倪夫人一起共事了一年多。” 翟炯仪瞇起眼睛,听见他继续道:“那时倪夫人还未成亲。”他顿了下。“这样说也不太对,二哥,有件事你定会很惊讶的,倪夫人……不对,应该叫她雀儿姑娘,她其实没有跟明基成亲。” “我知道。” 翟启允瞪大眼。“你知道?” “这件事待会儿再说,先说袁修儒做了什么?” 虽然很想追问二哥是如何得知的,不过这件事与其他事比起来算是不重要的,所以他还是先将话题绕了回来。“严格说起来他只犯了一件案子,不过跟他相关的案子大概有四、五件,但一直没有确切的证据。” 翟炯仪忽然想到一件事。“被杀的都是女的?” “二哥怎么知道?”翟启允扬起眉。 “猜的。”他抚了下紧皱的眉心,难怪雀儿今天会如此紧张地问尸体是男是女。 “这个袁修儒是一个疯子,他真的是个疯子。”翟启允顿了下。“倪夫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抓进牢里,然后……他昨天让人给放出来了。” 坏事来的时候总是接二连三,自接到胡大人的信件后,便发生了凶杀案,而后便是下个不停的雨,她不喜欢雨天,总让她心情不好。 第二天一早,她约大人一块儿到停尸房,查探尸体的变化。 “有些伤痕不会立刻显现,有时必须隔个一、两天后才会出现。”她拉开盖着的白布。“他的胸口有瘀痕,表示曾遭到殴打,这些瘀痕昨天还未出现。” 翟炯仪讶异地听着她解说。 “麻烦您将他翻过身,大人。” “我?”他眨了下眼。 “大人总不会想要小女子做吧?”她正经地说,双眸却出现一丝笑意。 翟炯仪沉默了一会儿,才对着尸身说道:“得罪了。”他将尸体转个身,发现背部也有一些瘀痕。 “还有,麻烦大人检查……”她顿了下。 “什么?”他看向她。 “他的下身。”她转过身,背对尸首。 在她转身前,他注意到她的尴尬,忍不住露出笑,照着她的话检查了不该注意的地方。都完成后,他到水桶旁将手洗净,与她一起走出停尸房。 “以后大人还得叮嘱仵作,死后不久的尸首,第二天还得再检查一次。人死后血行停止,血液坠积,会出现微赤色的尸斑。但很多人都不晓得有些瘀痕是不会立即显现在尸身上的。” “这是妳带我来这儿的目的?”他问。 “是。”她低头瞧着地上的小水潼。“雀儿希望能在走之前,将所知之事都告诉大人,这些对大人以后办案都很有帮助,像冻死者面色痒黄,两腮会红,口有涎沫;饿死者,尸身黑瘦硬直,牙关紧闭。” “妳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雀儿走了一段路后才道:“我父亲以前是个仵作,他教了我不少事。” “妳的父亲--” “大人,”她停下脚步,与他面对面。“雀儿知道这样说话很任性,可雀儿实在不想谈论私事,只希望能告诉大人一些以后在公堂上能用得到的知识。” 他没吭声只是盯着她,见她叹口气低下头来。“雀儿的父亲真的是名仵作,告诉大人只是想让大人放心我所说之言是有根据的,不是随口胡诌也不是特意提了私事,又顾作姿态的叫大人不要再问,吊大人胃口,只是有些事……大人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妳昨晚又没睡好吗?” 她抬起眼,见他又道:“不然怎么会如此烦躁?” “我不是故意对大人如此无礼。”她福身致歉。 一阵风吹来,带着雨丝打向两人的衣襬,翟炯仪仰头看了下天。“我无意探妳隐私,可妳如今在我手下做事,我便得顾及妳的性命安全。” 雀儿抬起头,双眸出现一丝紧绷。“大人……此话何意?” “妳说呢?”他的眸子露着镇定之色。 “我已说过,如果大人执意探知--” “妳便要立即离去。”他接腔。 “是。”她颔首。 “妳不为自己想,也该为明基想。” 她立即白了脸。“大人这话何意?” “如果妳坚持要走,我不会强人所难,不过至少接受我的建议,让启允送你们到妳想去的地方。”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可双眸的恼意已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大人果然知道了。”她猜想昨天翟启允应该就是去调查这件事的。 “启允虽然有些冲动,可他有能力保护你们二人。”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为什么妳不一开始就带明基走得远远的?躲在一个小村落里落脚,他不见得能找到妳。”想到有个人渣威胁着她的性命,他就怒火中烧。 “我当然想过,而且想过很多遍。”她蹙起眉心。 “那为什么……” “我必须顾虑很多事。”她走到池边,看着底下的鱼儿游来游去,这池子不深,清可见底,里头只有一些小鱼儿和水草。 “妳的行事很矛盾。”他静静的说道。“莫非妳在等他来找妳。”她没有任何表情动作,只是盯着水面,他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说道:“大人曾因为下错判断、下错决定而枉送人命吗?”她抬起头望着他,表情淡漠,双眸却藏着忧愁。 “人都会犯错--” “但有些错是不能犯的。”她结束话题,转身离开。 “我同意。” 她止住步伐。 “所以我至今都还在懊悔。” 她回身望着他,表情诧异,他却勾起一抹淡笑。“如果妳要离开,我不会拦阻,就像我说的,妳可以找个僻静的村落安居下来,但他会是妳一辈子的噩梦。” “我知道。”她拧着眉心。“他也知道。” 她的话让他压下眉。 她轻叹口气。“我不晓得能信大人多少,但我信任翟公子。” 他的眉头拢得更紧,她信任启允却不信任他!“为什么?”他没发觉自己的语气充满恼意。 她微微一笑,将手伸出伞外,掌心朝上。“翟公子是水,一眼便能看透,大人却是雾,会混淆我的眼睛。” 她的比喻让他挑眉。“他对妳来说也是雾?” 她没应声,只是点了个头。 “妳对我没有一丝信任?”他很错愕她竟把他跟个杀人犯归在同一类。 “不是这样。”她急忙解释。“我对大人当然有信任,否则早离开了,尤其是翟公子来后,我对大人又多增加了几分信任。” 又是启允!翟炯仪再次皱下眉头。“那我还真得感谢他。” 他嘲讽的语气让她有些尴尬却又有些好笑,她最好还是换个话题。“大人--”她话未说完,一阵疾风吹来,将她的伞吹仰,雨水打在她脸上,她反射地抬起另一手握住伞干,想将伞扶正。 “小心。”见她摇摆着像要跌进池中,翟炯仪伸手拉住她的上臂。 他的碰触让她惊讶,她后退一步想避开他,他收到暗示,立即松手。雀儿在他松手前,大幅度地动了下手臂,想甩开他的手,没想到他却在同时间松手,让她一时失去平衡地往左倾,她急忙跨出左脚想稳住自己,没想到却一脚踏进池子里,左脚一往下落,连带地又让整个身体往左偏。 “小心。”翟炯仪再次出声,抓住她的右手臂,让她不致整个人栽进池子里。“没事吧?”在这小小混乱中,她的伞已经掉在地上,左脚整个踏进池子里,幸好水不深,只祸及她的小腿肚。 “我没事。”她狼狈地将湿漉漉的脚抬起。 翟炯仪弯身为她拾起雨伞,明白自己方才的碰触吓着她了,他微微牵扬嘴角说道:“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他正经地注视她。 他的话让她莫名地红了脸,他竟然引用孟子与淳子髡的对话来暗示她不需小题大作。“大人,这点水……”她故意往池子瞄了眼。“能溺人吗?” 他大笑出声。“那倒是,这会儿倒变成我乘机轻薄妳了。” 他的话让她困窘也让她想笑。“我没这意思。” “妳衣裳都湿了,先去换下吧!万一着凉就不好了。”他温柔地瞅着她。 他的眼神让她紧张地别开头去。“是。”她不敢多加停留,急忙往后宅走去,直到远离大人的视线,她才慢下脚步。 回到屋内换下湿裙及鞋袜后,她一个人呆坐在椅上好一会儿,不时叹着气。她应该找个时间与大人好好谈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想与他玩捉迷藏,她要他立刻停止那些暗示性的话语及温柔的眼神。 她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雨丝,悠悠的又叹了口气。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他已经知道她与明基不是夫妻?她之前就曾这样怀疑过,但她从没问过大人,也不知怎么开口问。 另一方面,她也很气自己,她应该对他疾言厉色才对,而不是闪躲,想到此,她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没错,她要狠狠的给他难堪。 彷佛解决一道难题似的,她终于安下心来,这才走出房,她没在屋内瞧见明基,不过倒是有听见翟启允的屋子里传来乐乐及明基的笑声,她站在门口正好瞧见舒绫从厨房走出,雀儿礼貌性地朝她点点头。 原以为她回礼后便会走回房,没想到她开口说道:“我以为妳不在。” “刚刚雨下得大,鞋子湿了,所以我回来换双鞋。”雀儿解释。 两人有短暂的沉默,雀儿正想着要接什么话题时,舒绫首先开了口。“前几天我腌了些酱菜,不知道味道好不好,我拿些给妳尝尝。” 雀儿还来不及有反应,她已经走进灶房,雀儿疑惑地蹙紧眉心,她与舒绫虽不像一开始时那样疏离,但也称不上熟识,甚至从没单独谈过话。可看刚刚的模样,妯不认为她只是纯粹想请她尝尝酱菜的味道。 一刻钟后,她的想法获得了证实,在她称赞完她的酱菜,两人客气地谈了几个不着边际的话题后,舒绫慢慢进入重点。 “妳一定很辛苦吧?”舒绫顿了下。“我是说全靠妳一个人维持家计。” “这得感谢大人赏我这口饭吃。”雀儿客套地回答。“我很感激。” 舒绫捧着茶碗喝口茶,眼睑低垂,视线盯着桌上的几盘酱菜。“大哥的心肠软。”她抬眼瞧了她一眼。“尤其是女人,他总是想尽办法帮忙。” 雀儿顺着她的话问:“是吗?” 她轻轻点个头。“他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 “妳认识大人很久了?”雀儿又问。 “说长也不算长……快四年了。”她拘谨地笑了下奇www书Qisuu网com。“那时我无依无靠,如果不是大哥……我早就……”她没再说下去。 “我明白。”雀儿点点头,季大娘曾告诉她乐乐是个遗腹子,当时舒绫失去丈夫,的确会茫然失措。 “大哥是个很温柔、体贴的人。”她又说了句。 雀儿耐心等着她接下来的话语,一会儿才又听见她说道:“所以有时难免会生出一些麻烦。” “麻烦?”雀儿顺着她的话语。 “是啊!瞧着可怜的女人,大哥便会伸出援手,这是行善事,立意是好的,可难免让姑娘家生出误会,以为大哥对她们别有用意。”她打住话语,低首喝口茶。 “原来如此,不过想必大人都推拒了,不然他现在也不会独身一人。”雀儿说道。 “是啊!”她点点头。 雀儿等待她继续说下去,可她却缄默下来,滞闷的气氛持续了一会儿,雀儿只得找个话题:“妳的手艺真好。”她吃口腌瓜,再次赞美一句。 “我也是这几年才学的。”她微扯嘴角。“我不像妳能帮大哥分担公事上的烦忧,只会煮饭烧菜……大哥……非常欣赏妳。” 雀儿立即道:“没这回事。” 她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继续道:“跟着大哥这些年,我没见过哪个女人入他眼过,妳若没嫁人,肯定--” “说哪儿去了。”雀儿打断她的话。 “是啊!我说哪儿去了。”她瞧她一眼。“女人嫁了人,就得守妇德,不管嫁了什么男人都一样,就算心里觉得委屈,可也只能和着泪吞,不过这时若有人伸出援手,又是个男人,很容易便会生出不该有的情愫,也极易招来闲言闲语。” 她话语中的言外之意让雀儿眨了下眼,她不想多疑,可从方才谈话至今,舒绫似乎不停地暗示大人与她之间有着暧昧。 “很多闲言闲语都是无中生有之事。”她为自己倒了杯水,考虑着是否该把话说开,可又担心说得太明,舒绫会老羞成怒。“有时是有心人想得太多。” “男女本来就有别,太接近总是不好。”舒绫开始收拾碗筷。 雀儿在心里叹口气。“我来吧!”她动手帮忙。 “不用了。”舒绫摇头,俐落地将碗筷放入漆案内,对雀儿点个头后,旋即走了出去。 雀儿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去,不自觉地长叹一声。她与舒绫的关系大概是不可能改善了,最大的原因是她从未试图去改进,不只舒绫,就连季大娘、在这儿帮忙的仆役甚至是衙门的捕快,她都刻意保持疏离的态度,因为当初便没打算要久留,所以从没想过要与他们熟稔。 如今看来,就算她想改善与舒绫的关系也不可能了,舒绫似乎把她当作情敌,说真的,她真不明白舒绫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这其实也不是什么令人困扰的事,因为她原本就不想与这里的人有太多的牵扯,更何况她就要离开了,这念头让她的心情像外头的雨一样,湿答答得令人沮丧,她叹口气,回房整理东西。 稍晚雨停后,翟启允有事外出,雀儿则留在屋内教明基念书,念了两页后,翟炯仪派人来通知她有访客,却没说访客是谁,她疑惑地走到前宅的偏厅,惊讶地瞧见郭大杰一身湿的在厅内踱步,神情焦急。 她立刻道:“发生什么事了?” 郭大杰没有寒喧,立刻切入正题。“小梅一早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怕她出了事,所以来找妳帮忙。” “小梅……”雀儿上前一步,感觉胃部整个揪起。“她……她……”一察觉到自己的颤抖,她连忙深吸口气。天啊……求求你,不要让她出事…… “只是失踪,不要自己吓自己。”也在偏厅内的翟炯仪见她一下白了脸,立刻低沉说了一句。 “我不是故意要让妳担心,雀儿。”郭大杰烦躁地抹了下脸。 “我没事。”她飞快说了句。“小梅有告诉你,她上哪儿去吗?” “没有,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就没见到她,后来发现“短脚”也不见了,所以想她可能只是去散心。中午的时候,娘到衙门来找我,说小梅还没回来,我才开始紧张。”他懊恼地抹了抹脸。“真是的……早知道昨晚就不跟她吵了……” “你们昨晚吵了什么?”雀儿急忙问道,要知道小梅跑去哪儿,就得先细查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郭大杰没有回答,不安地看了翟炯仪一眼。 “这件事说来是我的错,我要启允去探听事情,无意中让他们兄妹吵了一架。”翟炯仪说道。 雀儿立即明白自己是他们兄妹争吵的原因,她撇开哀伤的情绪,将话题转回小梅身上。“有没有人瞧见她往哪个方向走?” “有人瞧见她出城。”郭大杰又开始踱步。“我甚至去了书院一趟--” “书院?”雀儿打断他的话。“为什么去书院?” “我去找柳仕同,他是小梅两个月前在街上认识的,是个在街上卖字画的书生,前些日子才到丽泽书院习读,前两天小梅说要去看他,可因为绵雨不断,我担心她上山危险,所以一直不让她去。昨晚我们起争执,我想她跟我呕气心里不痛快,所以出城到书院去找他,可我刚刚去了书院,小梅根本没去。”郭大杰有条理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柳仕同他--” “我查过了,他没问题,今天一整天都有人在他身边。”郭大杰已猜到雀儿要问什么,便直接回答了。“小梅的失踪跟他没关系,雀儿妳……妳有没有收到什么讯息?” 这句话让一旁的翟炯仪挑了下眉,不明白这是何意。 “没有、没有。”雀儿连说了两次,示意郭大杰放心。 “难道她在路上遇了恶人--” “不会的。”雀儿反射地打断他的话。“别胡思乱想,郭大哥,说不定小梅已经回家了。这样吧,你先回家一趟,我往书院的山路勘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如果小梅出了事--” “郭大哥,你先别急,着急帮不了忙,回家后如果没见到小梅,你带几个人沿途找。”雀儿冷静地说道。“说不定只是虚惊一场。” 听了她的话后,郭大杰总算冷静一点。“好,我知道,那我立刻赶回去。”他往门口走了两步,才想到翟炯仪在屋内,他连忙弯身行礼。“打扰大人了。” “你快回去吧!” “是。”他快步迈向门口。 雀儿则对翟炯仪说道:“大人,我得出去一趟--” “我跟妳一块儿去。” 她一惊。“不用--” “若真出了什么事,妳一个人使不上力,走吧,找人要紧。”翟炯仪往外走。 雀儿没有费事争论,只是快步跟上,正如大人所说,找人要紧,她没多余的时间浪费在争执上。 第五章 天色渐渐暗下,雨丝又开始飘落,雀儿一刻也不敢耽搁,一路赶往书院,沿途没瞧见可疑之处,也没探听到可疑之人或小梅的踪影,而因为路上泥泞,他们也无法从蹄印追查,这胶着的情势让雀儿眉头深锁。 两人身穿蓑衣头戴斗笠,沿着小梅的路径勘查,靠近书院后,两人下马步行,雀儿沿途喊着:“小梅,“短脚”?” “这儿有骡子的粪便。”翟炯仪张望着,想看看是否有“短脚”的踪影。 ““短脚”?”雀儿喊着,希望骡子还能记得她的声音。 “再往前找找。”翟炯仪一面往前走、一面往山谷瞧,这几天都在下雨,说不定郭小梅因路滑而失足掉落。 走了一小段路后,雀儿蹲下身往山谷探。 “怎么?”翟炯仪问道。 ““短脚”很喜欢吃这种小白花,”她指着离她几吋远的植物。“沿途白花都被吃光了。” 她起身又往前走,发现不远处也有小白花,她疑惑地蹙下眉头。 “怎么,妳想到什么?”翟炯仪问道。 “没什么……”她回头望着泥泞的小路。“这一路上“短脚”一定都在吃这些小白花,可到这里却没吃了。” “有可能牠不想吃了或吃饱了。”翟炯仪说道。 她摇摇头。““短脚”很倔的,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吃,一定是小梅生气了,所以拉着“短脚”不让牠吃。” 他微微一笑。“就像妳说的,骡子倔得很,牠定会钉在原地不肯走。” 她点点头。“接着小梅应该会给“短脚”吃泥巴--” “吃泥巴?” “转移牠的注意力。塞泥土到牠嘴哩,牠会吐出来,等吐干净以后就忘了自己刚刚在闹脾气。” 他笑出声,可见她一脸严肃,他急忙收住笑,现在的情势不适合笑。“很有趣的骡子。” 雀儿一手拉着马儿一边往前走,仔细地搜寻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又走了一段路后,翟炯仪发现路面有些小落石,雀儿与他同时往上看,发现崖壁上有一处岩石裸露。 “这儿之前可能有小坍方。”翟炯仪瞧着地上的碎石。情况不太妙,如果小梅真遇上下落石,可能已经受伤。 雀儿面色凝重,紧张地往山谷下瞧,可底下都是树林,根本没法看清什么。 “雨势转大了。”翟炯仪说道。 “小梅--”她朝底下喊,希望能听到回音。 “她不见得失足滑落,有可能根本没遇上坍方。”翟炯仪实事求是地说着。“就算遇上了,受了伤,也有可能被路过的人救了。” “如果真是这样自然最好。”雀儿叹口气,怕的是她遇上最坏的情况。“我想下去看看。”她将挂在马后的绳索取下,出门时他们各带了一捆绳索与药袋。 “妳要下去?”他瞠大眼,她还真是胆大妄为。 “大人毋需担心,只要绳索绑得牢,其实不危险。”她张望地四处寻找一棵结实牢靠的树木。 他摇摇头。“我下去吧!” “大人--” “我下去总比妳下去安全,至少我练过一些强身的武术,行动比妳敏捷。” “就算如此,大人也不该涉险--” “妳不是说一点儿也不危险?”他笑着反问。 她一时语塞,脸儿微红。“我的意思是……大人与我不同,您的身分--” “别说笑了。”他往前走,这儿太陡峭了。“别逞强做些不适合妳的事。” “我没逞强。” 他瞧她一眼,微笑道:“妳还真像那只骡子。” 雀儿愣了下,表情有些恼。 两人选了一处缓坡,将马匹系在一旁,雀儿忍不住叮咛道:“大人,请您务必小心。” 他低头凝视她担忧的眼神。“倒没想到妳也会担心我。” 她垂下眼。“大人别说笑了,您若出了问题可是朝廷的损失。” 他微微一笑。“少了一个八品官员,对朝廷不会有影响的。” “大人为何老要开这样的玩笑?”她抬眼,眸子尽是忧色。 “妳忧烦太多事了,下头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他将绳子系在一根树干上,准备下去搜寻,其实绳索对他而言有些多余,不过为了不让她太过忧心只好绑着。 雀儿紧拧着眉心,在他下去前又叮咛了一次。“请小心。” 他的黑眸出现一抹暖意。“我知道。”他俐落地往下走,雀儿拉高斗笠,瞧着他的身影渐渐在树林间消失。 她望了眼灰暗的天空,眉心紧蹙,雨愈下愈大,天也快黑了,若是再找不着小梅,恐怕凶多吉少,如果她真遇上落石而受了伤,困在山里一夜会冷死的。 她焦急地在路边等待,脑中不时闪过几天前的噩梦,她走在泥泞的路上,瞧见一具尸体。“不会的。”她甩开这些无益的思绪,焦虑地盯着绳索,她实在讨厌等待,瞧着马儿身上吊着的另一捆绳索,决定不再干等下去了。 翟炯仪轻松地走下陡峭的山路,仔细地在底下搜索,当他听见声响而抬起头时,惊讶地瞧见一抹身影正从天而降。 “妳在做什么?”他第一次对她提高嗓门。 雀儿低头瞧他,小心地往下走。 “上去!”他怒声道。 她没理他,右脚小心地踏着突出的土块,当她将重量移到右脚上时,土块在她脚下崩解,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往下滑,她死命抓住绳索,摩擦的力道让她掌心烧灼。 翟炯仪奔向前,在她往下滑时,快速地在她身下站定,雀儿同时稳住自己。 “松手,我会接住妳。”翟炯仪压下脾气,耐着性子说道。 雀儿往下看着地面,大概还有几呎的距离。“我可以--” “妳听好。”翟炯仪打断她的话。“我一直对妳很有耐性,如果妳再不听话,我会让妳吃不完兜着走。” 他的威胁让她不悦。“我很敬重您,大人,可是我讨厌人家威胁我。”她小心地往下移动,掌心的刺痛让她龇牙咧嘴。 当她再次踏空时,刺痛的双手让她抓不住麻绳而往下滑落,她在惊呼中落入他的怀抱。 她瞪大双眼,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她对上他盛怒的眸子时,立刻闭上嘴巴,两人就这样互相瞪视着,谁也没有说话。她第一次见到他生气,而且是气到太阳穴的青筋都在跳动。 “这……”她清了下喉咙。“请大人放我下来。” “妳为什么下来?”他克制着脾气。 “我不喜欢等。”她蹙下眉头。“请放我下来,大人。” “妳不喜欢等?”他觉得一股火气冲上来。“所以妳决定摔死自己?” 他的怒吼声让她瞪大双眼。“大人,您要冷静一下。”落下的雨滴让她眨了下眼。 她的话让他的下颚抽动了下,生平第一次他真的想对人咆哮。 “大人,请您放我下来。”她不自在地说,飘下的雨丝让她不停眨眼,他身体的热度则让她湿冷的身子莫名燥热起来。 他没说话,俯视着她,似乎不知该拿她怎么办,他从没遇过像她这样的女人,让他想狠狠抱在怀里,又想狠狠臭骂一顿。 翟炯仪炽热的眼神让雀儿慌张地避开他的目光,再次说道:“大人……”她抬手拭去脸上的雨水,眨了眨眼。“我……”她忽然止住话语,又眨了眨眼。“那是什么?”她抬手往上指。 他顺着她的目光瞧见树枝上有个东西在晃动,可因为这儿实在没什么光线,所以瞧不清是什么,只知道有个东西。 “好像是发带。”她立即兴奋起来。“快放我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训她的时候,只好压下脾气,让她站稳在地面,她走到树枝下,努力想瞧清楚。 翟炯仪随手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往树枝打去,雀儿耐心地等着它飘落,而后伸手将之接住。“真的是发带。”她的心中燃起一线希望。 “那有可能已经在那儿很久了,也可能是任何人的。”他不想她一下抱太大的期望。 “小梅喜欢黄色,”她微笑地注视黄色带子。“她或许就在这附近。”她一刻也不敢再耽搁下去,急忙往前走。“大人,我们必须快点,请您往另一头找。” 他紧皱眉头往反方向走,这一头他方才还没搜索,走了一小段路后,他注意到有棵树干让人削去了一块皮。再走了几步后,他发现另一棵树也有同样的痕迹,而后他看见地上有样东西,弯身捡起,是条帕子,他继续往前走,仔细地观察地面,没多久又发现一条发带。 他立刻加快步伐,一边喊着郭小梅的名字,当他终于在树丛问看到倒卧的身躯时,他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确定另一头的雀儿能听见。他赶到郭小梅身前蹲下,轻轻的将她转过身,她的额上肿了一个包,脸上有几处刮伤,脑后还有血迹,他探了下她颈边的脉搏,还好,还算稳定。 落在她身旁的匕首吸引他的注意,想必她就是以这把利器削下树皮的。他将匕首收好后抱起她往回走,除了伤之外,她还全身湿透,不快点换下衣裳,恐会失温。 而后他瞧见雀儿从另一端跑来,不由勾起唇角,现在……终于能专心地斥责她一番了! 郭小梅虽然从山路上跌下,撞了头也有好几处伤口,可经过书院内的大夫诊治后,确认伤势并不严重,只是需要静养、休息几日。但因为撞了头部,人还有些昏沉,大夫建议要再观察几日。 听到伤势并不严重,雀儿总算安下一颗心,她一路陪伴在郭小梅身边,不敢稍离,直到郭大杰来后,她才走出房。 她一关上门便见翟炯仪站在廊廪,望着黑夜若有所思,听到声响,翟炯仪头也没回地说了句:“跟我来。” 雀儿应了声,沉默地跟在他后头。 两人转过回廊,一路无言,走了一段路后,翟炯仪走进空荡的讲堂。 “妳很安静。”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的话让她不知怎么回答,所以还是沉默着。 “妳打算一晚上都不说话吗?”他静静的问。 她抿了下嘴唇。“不是。”她朝他福身行礼。“我一直未向大人致谢,在此先谢过大人。” “别以为这样可以打发我。”翟炯仪的语气温和,可脸上的表情却十分严肃。 “是,我也要向大人致歉,大人一直很容忍我。”她低着头。 翟炯仪瞄她一眼,她谦逊的态度可唬不了他。“妳还真让我受宠若惊。” “我不明白大人是什么意思。” “是吗?” 他挑衅的语气让她拧紧眉心,她瞥他一眼,好脾气地说道:“望大人赐教。” “我一向对妳如何?”他随口问道。 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小心回答。“大人待我礼遇有加。” “可妳打从心底看不起我,对吗?”他故意说道。 她惊讶地抬起头。“当然没有,我对大人一向敬重。” “为什么我一直感觉不到?”他直视她。“莫非妳认为我是豆腐脑袋,比不上妳的机智?” “不是。”雀儿急忙说道。“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正好相反,大人在我心中才是真正聪明之人。”这几个月在他身边看他断案,才发现两人的思考方向是截然不同的。她负责细节,他则是衡量整体;她擅长抓漏洞查犯人,却不适合做裁决,他则会全盘考量案情,做出适当的判决。 “倒不知妳也会恭维人。”他挑高眉宇。 她瞧着他,发现他话语中带着刺。“大人有话直说无妨,不需要这样绕圈。” “我要说的话很简单,如果妳真认为我是个有脑袋的人,为何一再违抗我下的命令?”他淡淡的瞅她一眼。 雀儿在心里喟叹一声,她总算明白这段话的重点了。“我再次为自己的莽撞向大人道歉。”她福了福身子。 “妳总是先莽撞再来道歉。”他皱下眉头,让她瞧见他的不悦。“之前在闵猎户家中也是一样,妳先是违抗我的命令,再来道歉。妳记得妳说过什么?答应过什么?” 雀儿选择低头不语。 他可不打算这么简单就放过她。“妳说妳没用脑袋,感情用事,还答应我不会再有下次。” 她依旧无言。 “妳完全不相信我做的判断!” “不是--” “还是妳根本不信任我?” 她再次沉默。 “看来我说对了。”他平静地说道。 “不是这样,大人。”她拧着黛眉。“我当然信任大人。”一说完,就听见他清了下喉咙。 她忽然有些尴尬。“我是说……一开始小的是不信,但现在……现在信。” “这真是妳的肺腑之言?”他仍是怀疑。 “是。”她颔首。 “那妳为何一再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他愠怒道。 黑暗中她瞧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散发的怒气。“我很抱歉,大人,可我当时真的很心急,我知道大人一定会不高兴--” “但妳还是做了。”他接续她的话语。 “是。”她点头。“如果大人能冷静一点,就会明白我是情有可原,而且也帮了忙,所以……” “我不应该小题大作?”他再次接下她的话语。 她缄默着。 “为什么不说话?” “我现在说什么都错,”她知道他是存心不让她好过的。“不过我还是希望大人能听我一句。” 他看着她,不发一语。 “严格来说,我并没有违抗大人的命令。” 他毫无预警地往前逼近她一步,雀儿吃了一惊,本能地退后一步。“这话我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他刻意压低的嗓音让雀儿心跳了下。“我的意思是说那时我们并非在办案,所以那时大人不是大人。” 他挑起眉头。“那我是什么?” 她听见他的话语中有丝笑意。 “大人是……”她顿了下,有些恼怒道:“大人是故意让我困窘吗?” “不,我只是不解。” “大人当然明白我在说什么,我的意思是,那时我不是大人的下属,所以我不必听从大人的命令。”她耐着性子说完。 “听妳这样一说,我倒是错怪妳了。” 她聪明地选择闭嘴不语。 “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他凝视着她,而后转身离去。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情复杂,她无意将事情弄成这样…… “大人。”她唤住他。 他停下步伐。 雀儿往前走了两步后说道:“我……”她轻叹一声。“我并非想与大人争个对错,同样的事情若再发生,我一样会违背大人的命令,可我并不是想冒犯大人或质疑大人的能力,只是小梅是我的朋友,我没办法在上面干等,我非常担心她,所以才会一意孤行。” 他转过身,看着她低垂的皓颈,她绾起的发丝有几绺垂在颈边,随风轻轻滑动,他依然有股怒气末消,也想好好训斥她一番,可伫立在昏暗夜色中的她,显得比平常更加娇小,像是要隐没在黑暗中一般,瞬时他的怒气淡逝不少,他往前一步,拉近与她的距离。 “妳的手怎么样了?”他温柔地询问。 “多谢大人关心,只是磨破皮,不碍事。”她反射地握了下手,感觉掌心传来的刺痛。 “今天发生的事,晚点我们再来争论,我要妳先告诉我一件事。” “大人请说。” “我想知道袁修儒所犯的案子。” 这名字让她整个人僵住。“我不--” “我知道妳不想提起他的事,也不想再面对他。”他打断她的话。“但他毕竟有案在身。” 他能感觉她今天心情很低落,郭小梅失踪时,她焦急忧愁,可找到人后,她也没有因此放松多少,还是眉头深锁,快快不乐。他知道郭小梅并非她郁郁寡欢的主因,袁修儒才是,如果他不趁此时机追问,往后更难问出什么。 她蹙下眉心。“这件事与大人并无关系。” “妳希望他逍遥法外?” “不,当然不是。”她突然激动起来,当她意识到自己激烈的语气,连忙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控制自己。“大人抓不到他的。” 他挑起眉头。 她盯着地面,缓缓说道:“不是我看不起大人,对大人的能力没信心,只是他不会贸然犯案让人抓住他的把柄。” “他在井阳犯的案子不少--” “大人,”她抬头看他,眉心紧蹙。“他并不是随便就会犯案,他……” 他凝视她的脸孔,等着她将话说完。 “他……”她再次止住话语。 “他把妳吓坏了。”他没想到她连谈都如此困难。 “不,我不怕他,我怕的是……”她忽然止住话语。 “害死身边的人?”他接续她的话语。 她震惊地看着他,拳头紧握。 “我说了,妳若想走,我会让启允送妳到安全的地方,但他会是妳一辈子的梦魇,这些不用我说妳应该明白。”他蹙紧眉心,她的安全是他首要考量。 “我好累,我现在没办法谈,明天再……” “雀儿。”他唤了声她的名字。 原本紧绷不安的情绪在他喊出她的闺名时,让惊讶填满。在他们初见面时,他曾叫过她雀儿姑娘,当时他并不知她是有夫之妇,算是情有可原,但现在他竟直呼她的闺名!难道他真的已经知道实情了? “大人……”一时间她还真不知该怎么开口问他。 “告诉我,他怎么犯案的?”他温柔地问。 她眨了下眼。“大人,你让我糊涂了,你为什么……” “他曾是胡大人的幕友,对吗?”他自顾地往下说。 “对。”她又眨了下眼。“大人在声东击西吗?” 他微笑。“不,我只是想跟妳好好谈谈。” 他唤她的名字是想跟她好好谈谈?雀儿不解地拧下眉心,还是他已经知道…… “雀儿。” 她的思绪再次让他打乱。 “妳刚刚说在找郭姑娘时,我们不是在办案,所以我不是大人,妳也没有违抗我的命令,对吗?” 他话锋一转,绕到之前她说过的话语,让她一愣,不过她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对,我不明白大人为何--” “如果我不是大人,那我是什么?” 她眨眨眼。 “我的身分是什么?”他逼问。 “大人为何--” “回答我的问题,然后我会回答妳的。”他盯着她的双瞳。 她对他皱眉,不明白他用意为何。 “回答我,还是这个问题难以回答?”他催逼。 “不。”她深吸口气,没料到会被自己的话困住。“大人是……一个……一个朋友。” 他露出笑。 “换大人回答我的问题了。” “会问妳这个问题跟我接下来的话有关。”他顿了下后才说:“我想知道袁修儒的事与我是县令无关,我是以朋友的立场问妳。” 她杏眼圆睁,旋即漾出一抹浅笑。“大人绕了这一大圈让我头昏脑胀,原来是想让我说出“朋友”二字。” “不,我是真的希望妳把我当成朋友。”他认真地说。 他的话让她低头沉默半晌,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悠悠的喟叹一声。“大人想知道什么?” “妳对他的看法。” 她讶异地望向他。 “妳的观察力一向都让我印象深刻,所以我想听妳的说法。”要了解案子的始末并不难,他可以在衙门的帙册上看到,但他相信由她说明会比公文更详尽。 他赞美的话语没有让她高兴,反而锁上眉头。“大人已经知道我们曾共事过。” 翟炯仪颔首。 “他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很和气却又自视甚高,起初我们很少交谈,经过几个案子后,他开始注意到我的才能,然后我们开始了一个小游戏。”她叹口气。 “什么游戏?”他好奇地扬起眉。 她又叹口气。“一有案子发生,我们会各自去调查,然后将臆测写在纸上,题目因案件而有不同,有可能是凶手,也可能是供词里告事人或被告人谁在说谎。刚开始只是无伤大雅的游戏,后来事情开始不对劲,有一天我发现他做出混淆案情的事情,我非常生气--” “什么混淆案情的事?”他插话。 “有一天镇上有个小孩不见,出动了许多人寻找,他在草丛里捡到小孩的鞋却没通报,反而偷偷藏起,将它带到另一处置放,混淆搜索的方向。我当时并不知情,所以顺着错误的方向找了许久都没有任何收获,后来衙差来报说有人瞧见小孩往另一个方向走,所有人立即往相反方向找,这才发现他掉进溪里,幸好他机灵地抓住溪里的一棵树枝,可因为我们花了太多时间,他已经耗尽体力,差点就撑不下去,要是再晚一步,他就要灭顶了。 “从此我就对他有了戒心,也不愿与他再玩任何的游戏,可他仍不死心,后来他又故态复萌,故意混淆我的判断,我发现后,厉声斥责了他一番,没想到……”她转头望着廊外的雨丝。“种下了他对我的怨恨,从此以后他不断想与我一较高下,他的较量并非与我一起比赛谁先破案,而是开始干扰办案,混淆我对事情的判断,最后还自己犯下了罪行,看我能不能抓到他,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他找妳身边的人下手。”他陈述自己所知的事实。 她没有回答。 “马翠莲的案子--” “大人,”她轻颤地打断他的话语。“我累了,想歇息了。” “我能明白妳的心情。”马翠莲是她最好的朋友,却让袁修儒给杀了,一想到袁修儒藉此来伤害雀儿,他不由握紧双拳,费尽力气才压下胸口的怒火,他不能让怒气在这时控制他。 “不。”她摇头。“大人不可能明白--”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轻声地说。 她抬眼望他,见他温柔的眼神让她泫然欲泣,她急忙转开眼,忍住哀伤。找到小梅后,以前的事全涌了上来让她变得脆弱,她没法再与他谈下去。 “夜已深,大人早点歇息。”她后退两步。 “雀儿,”他叹口气。“背负人命的不是只有妳一个人。” 他的话让她抬起头。 “我的肩上……”他指了下自己的肩膀。“一左一右,两条人命。” 她吃惊地看着他,不知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不要背妳不该背的东西。”他凝睇着她。“马翠莲是袁修儒该背负的,不是妳。” “是因为我--” “跟妳没关系。”他直截了当地说。“杀人的是他不是妳,他想看的就是妳痛苦,别掉进他的陷阱。” “我不在乎。”她垂下头。“请大人不要再管我了。” 她话语中微弱的哭意,让他叹气。“雀儿……”他迟疑地伸出手,轻轻的放在她肩上。 她抬起下颚,双眸微诧。“大人?” “我不想逼妳。”他放轻语气。“但我很担心妳。” 他温柔的眼神与话语让她心跳加速,她摇头……只是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知道妳今天不好过……”他叹气。“去睡吧!” 她望着他,张嘴想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去吧!免得我又改变心意。”他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额头,将她落在额上的几绺发丝往旁拨动。 他的碰触让她一震,心慌地立即倒退一步。“我……我……去睡了,大人也早点歇息。” 翟炯仪瞧着她慌乱的眼神,微微牵动嘴角。“别作噩梦了。” 她慌张地转身离去,留下翟炯仪一人,他到底……到底是什么意思……雀儿不安地握紧粉拳。 莫非大人……喜欢上她了?这念头让她粉脸通红,她刚刚应该喝斥他的,她明明已经告诉自己许多次,只要他再有踰矩行为,她就要严厉地斥责他,可每次却都事与愿违。想到他温柔的黑眸与关心的神情让她有些想哭,她深吸口气,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一直到她安躺在床上,脑中还是不断浮现大人温柔的眼神与举止,她烦躁地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第六章 翌日。 “我一直没机会好好向大人致谢。”郭大杰弯身行礼。“谢大人鼎力相助。” 翟炯仪浅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令妹已经不碍事了吧?” “就是头痛。”郭大杰咧嘴笑。“应该不碍事了。”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令妹怎么会随身携带匕首?” 郭大杰的表情立刻沉下。“还不是那个畜生,他搞得井阳鸡犬不宁,是我要她带着防身的。” 他点点头。“可为什么要削树皮?” “是雀儿教她的,若是出了事一定要想办法留下记号,才能让人找到。”他紧皱眉头。“她们以前感情很好,小梅……”他叹口气。“小梅喜欢过那畜生,雀儿警告过她,她不当一回事,后来翠莲被杀,小梅还是不相信是那禽兽做的,跟雀儿吵了一架,后来真相大白,小梅却把所有的事都怪在雀儿身上……” 他再次长叹一声。“其实小梅不是真的恨雀儿,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 “我明白。”翟炯仪颔首,有时怪别人是容易些,这是人性。 他瞧了几呎外的雀儿一眼,吞吐地说道:“有件事……小人想请托大人……” “你说。” “请大人一定要保护雀儿跟明基的安全。”他的粗眉纠结在一起。“前天大人的堂弟来打探一些消息,那时我正想着过几天要去找雀儿,要她小心,没想到大人主动插手了这件事,希望大人能劝劝她,让她离开这儿,愈远愈好。” “她好像一直没办法下定决心。”翟炯仪说道,虽然之前雀儿曾提过三月初就要离开,甚至说过等王海的案子一结束就走,但他能从她眼中瞧见犹豫的神色。 郭大杰点了点头。“我希望她能走远一点,但她一直说再看看,虽然离开了井阳,可也只是到余洪县,并没有走远,我想她大概是担心我们,小梅失踪的事真不应该告诉她的,让她也跟着操心。”他懊恼地抓了下额头。“可我那时候真急了,以为是那个禽兽把小梅绑走了。” 他的话让翟炯仪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你曾问她有没有收到什么讯息,这话是什么意思?” “之前那个狗娘养的抓走翠莲时,有给雀儿留下讯息。”想到以前的事,让郭大杰沉下脸来。“那时他还假好心的帮忙找人,真他妈的呸!”他气得吐了口口水,随即发现到自己失礼了。“大人,不好意思。” “没关系。”他正想再问时,雀儿喊了一声-- “大人,该走了。” “她大概不想我从你这儿打听到太多事。”他可没遗漏她脸上的不悦,而且她已经坐在马上,准备出发了。 瞧着雀儿一脸倦容与忧愁,郭大杰心有所感地叹口气。“她以前可比现在开朗多了,翠莲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她们就像姊妹一样,谁晓得会……那狗东西把她害惨了,早知道就让他死在牢里。”郭大杰愤恨地说着。 “大人……” 见雀儿又催促一声,翟炯仪只好道:“我们也该走了。”他走向雀儿。 郭大杰跟着来到雀儿面前。“好像又要下雨了,妳小心。” “我知道,你刚说了。”雀儿颔首,其实方才已经要走了,是郭大哥说要私底下与大人讲几句话,她才会在一旁等的。“你回去照顾小梅吧!” “我知道。”郭大杰点头。 翟炯仪翻身上马,与郭大杰点头告别后,两人骑马离开书院。 “妳确定不与郭姑娘打声招呼?”翟炯仪问道,至今郭小梅都还不知道是雀儿救了她,她一直以为是郭大杰找到她的。 “大人问过很多次了。” 他瞥她一眼,没试图说服她,只是转个话题。“昨晚没睡?”她的眼下有些暗影,气色看来也不好。 “有睡一些,多谢大人关心。”就算睡了,又让噩梦惊醒,让她更感疲惫。 “回去之后,先补个眠。” “是。”她深吸口气,振作精神。 骑了一段路后,翟炯仪发现她的眼皮一直垂下,于是说道:“想睡了?” 她立刻振作精神。“没有。” 又骑了一段后,翟炯仪转头发现她又开始打盹,于是拉住缰绳停住马匹,雀儿起先没有留意,直到超越他后才发现不对劲,她连忙拉住马匹,打个呵欠后,才回头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翟炯仪翻身下马。“下来走一段,醒醒脑。” “为什么?”她一脸疑惑。 “免得妳摔断脖子。” “我不要紧--” “不要做无意义的逞强。”他打断她的话。“要是受了伤,得不偿失。” 雀儿不发一语,沉默地下了马,两人牵着马匹,静静的走在黄土路上。雀儿深吸几口气,想让头脑清醒些,可眼皮还是有些沉重。 “回去后,我叫季大娘到药房帮妳抓些安神安眠的药。”再这样下去,她的身子会出问题的。 她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 “不用计较这些小事--” “这不是小事。”她望着路的尽头和远山,感觉微风拂过脸颊。“昨晚我们在外头住了一宿已经失礼,大人若再特别关照,怕会有人说话。” “不需要操心这些。”他仰望阴沉的天空,瞧着一群飞鸟远去。 她瞟他一眼。“大人,女孩儿家的心思您留意过吗?” 他不解地挑眉。 “有个人一直在等您有所表示。”她含蓄地说道。 她意有所指的话语让他恍然大悟,却也只是淡淡的说了句:“感情之事无法勉强。” “不是大人眼界太高?”她反射地回了句。 他的目光与她交会,一抹笑意浮现在他眼角。“倒不知妳还关心我的婚姻大事。” 他促狭的眼神与笑容让她脸颊燥红的转开头。“我不关心,只是随口问问。” 她的困窘让他笑意加深。“这阵子我也在烦恼这事,乐乐也快四岁了,是该给她找个爹,妳有什么建议吗?” 她惊讶地看他一眼。“这事我不能插手。” “我没要妳插手。”他抚了下马鬃。“我只是希望能把伤害减到最低,所以想听听妳的意见。” “我不知道。”她绕过一摊泥水。“若她不愿意,大人会强迫她嫁人吗?” “不会。”他摇首,这件事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那就反过来想。”她瞧他一眼。“大人该为自己找个妻子,如此一来对方只能死心。” “这可麻烦了。”他呢喃一声。 她低头浅笑。“依大人的相貌才情,这事一点儿都不麻烦,容易得很。” 他瞄她一眼。“妳在幸灾乐祸吗?” “小的不敢。”她一脸正经地回答。 他莞尔一笑。“本官倒想知道有什么是妳不敢的?” 她露出笑意,扬起眼来,可一遇上他的眼眸,下意识地便低下头,笑容自她唇畔隐去,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她必须当着他的面将话说清楚。 “大人你……你……” 见她欲言又止,他立刻道:“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她整理了下思绪后才又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与大人说,可实在不知怎么开口,所以……”她顿了下,冷静自己的思绪。“我很感谢大人的关心与照顾,但我毕竟是有夫之妇,大人……大人明白我的意思吗?”她让他搅得心烦意乱,无所适从,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明白也不明白。”他含糊地说道。 她望向他。“大人此话何意?” “雀儿……”他的视线一触及她的双眸,她立刻低下头。“我不给妳压力,也不会强迫妳,有些事我知道妳也知道,可现在说出来对谁都不好,妳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借用他的话。“明白也不明白。” 他勾起笑。 “大人……”她顿了下,前两句是在告诉她,他现在不会给她情感上的压力吗?至于后半句……她听得一知半解,似懂非懂。“您让我无所适从,也让我烦心。”她低头瞧着地上的泥泞,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话,听她紧接着又说了一句,“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明白了。”他简单说道。“妳希望我怎么做?” 希望他怎么做,这问题让她拧下眉心。“大人……把我当妹子吧!”话毕,她不由地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答。 他低头瞧着她紧绷的侧脸,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如果这是妳要的,我答应。” 她眨了下眼,有些讶异于自己听到他的话语,她还以为他不会答应。她惊讶得正欲开口时,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后而来。 “快让开--” 翟炯仪转头见一辆马车急驶而来,他立即拉着缰绳,将马带到雀儿前头,两人一前一后的站在路旁,剎那间马车已奔到眼前急驰而过,溅起地上的泥水,雀儿惊呼一声,急忙抬手挡住脸,可还是迟了一步,泥污已泼溅到身上,从马车上还传来快意的大笑声。 雀儿不由恼了起来,正想骂人,就听见后头又传来一辆奔驰的马蹄声与男子的讪笑声。她正打算背过身避开第二趟泥污水时,一抹身影护在她身前,她的眼睛对上一片衣衫,近得她看不清衣上的纹路。 “没事吧?” 这声音近得像在她耳边,雀儿缓缓抬起头,一双深邃的黑眸正与自己对视,她甚至能瞧见映在他眼中的自己,她惊得后退一步,却撞上马肚。 她的惊慌落在他眼底,使他勾起一抹笑。“我怕妳让泥水给淹过。” 她命自己冷静下来,双颊却飘上两朵红云。“谢大人,马车已过了。”她暗示他可以后退了,杵在他与马匹之间所剩无几的空间中,让她倍感压迫。 他嘴角笑容依旧。“没吓着吧?” 他的靠近让她极不自在,她垂下眼,力持镇定地说:“马车没有,大人这样才吓着我。”他真的能将她当成妹子般对待吗? “我懂了。”他后退一步,脸上笑意更深。 她立刻道:“我的瞌睡虫都让马车驱走了,可以赶路了。” “那就上路吧!”他往前走到自己的马匹身旁,却听见雀儿惊呼一声。 “大人,您的衣裳都脏了。”他一往前走,她才发现他背后都是污水与泥巴。 “不碍事,回去换过就成了。”他俐落地上马。 “真不知那两辆马车赶这么急做什么!”她踏着马蹬、坐上马鞍。“大人可有听见他们猖狂的笑声?” “有。”他驱马往前。“大概是在比赛谁的速度快。” 雀儿摇了摇头。“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万一翻了车,可会扭断脖子。” 一回府,门房便通报有客来访,是井阳县新上任的县令骆通之子跟义子。雀儿先回内宅,翟炯仪则到偏厅见客,一进偏厅,原本坐着的两人立刻起身,其中一人面容圆润,身形福态,另一人则较瘦高。 翟炯仪挑了下眉。“原来是你们两个。” 圆润的骆源疑惑道:“大人是什么意思?” 翟炯仪指了下身上的泥泞。“有印象吗?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 “莫非……”胡若谆尴尬地立刻赔罪。“失礼了。” “原来刚刚……”骆源这会儿也一脸尴尬。“希望大人不要见怪,我跟若谆因为无聊,所以才提议赶车,看谁驾车技术最好。” 胡若谆摊开掌心说道:“我们害大人溅了一身泥,我们俩则是差一点翻车,手心都磨破了。” “是啊!”骆源立刻道:“若谆还摔下马车,扭了腰,那两头畜牲野得很,不好控制。” 翟炯仪瞄了两人一眼。“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骆源堆起笑脸。“我爹过几日想来拜见大人。”他自桌上拿起包着红巾的方盒与一张名帖。“这是一点儿小心意。” “帖子我收下了。”翟炯仪说道。“这礼就不用了。”他听说骆通这官是买来的,以前是个商人,多得是银子,这盒里的礼物自然不难猜。 “大人千万不要误会。”一旁的胡若谆立刻道:“这盒里的东西您一看就明白了。” 胡若谆的话让翟炯仪挑眉,示意胡若谆将盒子打开,他诧异地发现里头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本册子。 “这是……” “我爹听郭捕快说您来查几个案子,所以他要胥吏把那几个案子给誊抄下来,希望对大人有帮助。”骆源立刻说道。 翟炯仪微微一笑,没想到这新上任的井阳县令……还有点意思。“那就代我向骆大人说声谢。” 骆源与胡若谆对看一眼,安心地露出笑,总算达成爹交代的任务。 而这头雀儿一进内宅,就见舒绫与季大娘在院中缝制奇www书Qisuu网com绣鞋,明基与乐乐在踢蹴鞠,明基用力一踢,鞠球飞到她面前。 “雀儿,”明基一见到她,高兴地喊了一声。“妳去哪里了,为什么没有带我去?” 雀儿能感觉舒绫与季大娘的目光全往这儿过来,她简短地解释道:“我去办案。” “为什么没有回来?”明基又问。 “天黑了,所以……”她将球递给他。“昨天晚上有没有睡好?”她转个话题。 “有。”他点头傻笑。“我吃好多糖葫芦,所以睡得好。” “我买了糕点,你跟乐乐一块儿吃。”她将纸袋递给明基,瞧见他开心的跳起来。 “雀姨……”乐乐跑过来。 雀儿微笑地摸摸她的头。“来,给妳的糖。”她从袖口拿出两颗糖。 “乐乐!”舒绫坐在廊上,朝女儿喊了声。 “来,拿着糖,去找妳娘。”雀儿弯身将糖放在她的手心。 “好。”乐乐笑得开怀。“糖。”她举高手,跑向母亲。 雀儿站起身,发现明基已经塞了两块糕点在口中。“明基,不要吃这么快,小心噎着。还有,你忘了分给乐乐、绫姊跟大娘。” “好。”明基塞着满嘴的甜糕,迈步走向乐乐与舒绫。 雀儿走回自己屋里,为自己倒了杯水,正准备换身干净的衣裳时,季大娘在门外喊道:“雀儿,我能不能进来?” 雀儿叹口气。“请进。” 季大娘掀开门帘入内。“妳还好吧?看来很累。” “我很好,您坐。”她起身。“我煮个茶。” “不用麻烦了……”季大娘顿了下,讶异地瞧着她的衣裳。“哎呀,怎么衣服上沾了这么多泥?”她指着她的腰腹。 “回来的时候让马车溅的,我一会儿就换下。”雀儿走到一旁的炭炉,将陶壶放上煮水。“您找我有事?”她走回桌旁坐下,为她倒杯水。 “哎呀,也没什么。”季大娘笑了笑。“想说妳也来这儿好几个月了,都没和妳好好聊一聊。” 雀儿牵动嘴角,没有说话。 随口聊了几句后,季大娘慢慢切入正题。“妳昨晚待哪儿?” “书院。”雀儿老实回答。“我在照顾一位朋友。” “朋友?” “对,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我一整个晚上都在照顾她。”雀儿特意强调“一整个晚上”,不想让她以为自己与大人单独相处。 “原来是这样。”季大娘一听,露出安心的表情。“她怎么了?” 雀儿避重就轻地将经过解释一遍,听得季大娘瞠目结舌。 “让落石打中?”她张大嘴。“哎呀,这可严重了。” “所以我才会留下来照顾她。”雀儿强调地又说一次。 “现在怎么样了?” “大夫说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季大娘点点头。“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啊!”她颔首。 “昨晚妳没回来,我可担心了一晚上没睡好。”季大娘说道。 “多谢大娘关心。” “其实撇开这件事,有些话一直想跟妳说。”她拍拍她的手。“查案这种事,还是交给男人就行了,女人家别蹚这混水。” 雀儿沉默不语。 “我知道妳要养家,嫁了这样的丈夫也是辛苦。”她叹口气。“不过做做鞋、绣些荷包到街上卖也能生活,至少不用跟男人混在一块儿。” 雀儿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道:“水好像滚了。”她起身到炭炉前观看。 “其实我心里真为妳叫屈,这样一个标致的美人儿,竟然嫁了这样的人,真是一朵鲜花插在--” “我不觉得委屈。”雀儿打断她的话。“请您别这样说。” “妳能这样认命也好,人啊就是想太多才会烦恼,像明基这样也挺快活的,是不?” “是啊!”雀儿露出笑,将茶叶放入热水中煮沸。 “可妳与其他男人走得太近,会让人误会,这对妳的名声也不好。”季大娘又道。 雀儿默默的煮着茶,没有应声。 “那是因为明基什么也不懂,所以才没对妳发脾气,否则哪个丈夫能忍受妻子跟别的男人在外头过了一夜,这话……传出来难听。” “来,喝杯茶。”雀儿将茶碗端到她面前。 “真是麻烦妳了。”季大娘笑了几声。 “哪里,煮个茶而已,不麻烦。”她在椅上坐下。 “我说的话,妳……明白吗?”季大娘瞥她一眼。 “明白。”雀儿垂下眼。 “那就好。”她露出安心的笑容。“说真的我还挺喜欢明基的,他有妳这样的妻子也是他的福气。” “哪里。”雀儿随口应着。 又聊了几句后,季大娘才离去,雀儿吐口长气,疲累得什么也不想了,她走回房,换下一身泥衣后,在床上躺下,原以为会辗转一阵才入睡,没想到一沾上枕头,不到片刻便沉入梦乡。 第七章 “看我的。” 明基用力一踢,想将鞠球踢高,没想蹴鞠一下飞出墙外,乐乐高兴得格格笑直拍手,明基也笑,他拉开后门的木闩,跑到外头捡鞠球。 “乐乐,过来。”舒绫拿着做好的衣裳站在房门口。“娘瞧瞧妳穿了是不是合身?” “好。”乐乐叫嚷着跑过去。 “妳已经玩得够久了,该午睡了。”舒绫边说边关上门。 当细雨飘进房内时,雀儿浑然不觉,沉沉的睡着,片刻后一阵雷声将她惊醒,她疲倦地起身,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后,才找到力气起身关窗,随即困极地回到床上。当她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暗,她昏沉地揉揉眉心,起身打开窗户,发现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她穿上衣裳,以冷水洗脸后才走出房,见明基不在自己房内,她走到屋外,却发现院子里没半个人。 “明基,明基?”她叫了几声,而后等待着,几秒后,她又喊了一次,仍是没有得到回应。 她皱下眉头,来到舒绫的房门前,敲了敲门。“绫姊,是我。”轻细的脚步声由远至近,雀儿耐心地等着脚步声在门前站定。 舒绫打开门。“怎么?”她的双眼看来有些浮肿,而且睡意朦胧,似乎也才刚睡醒。 “妳知道明基在哪儿吗?” 舒绫微挑黛眉。“我不知道。” “他……我是说我睡前有听见他与乐乐在踢鞠球……” “我叫乐乐回房时没瞧见他。” “我可以问乐乐几句吗?”她焦急地问。 “她还在午睡。”舒绫说道。“没让她睡饱,她起来会闹脾气。” “那……等她睡醒后再麻烦妳通知我一声,我先到别处看看。”雀儿点个头致谢后,便到季大娘的房间探问,可她敲了许久却没人来应门,她只好推门而入,查看了一下,却没发现明基的踪影。 她立即往下一间房找,当看过每一间房后,她已经紧张得冒出汗来,他该不会自己跑出去了吧? 这念头一闪过,她立刻奔向后门,当她瞧见后门虚掩着时,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她推开门巡视了下,当她瞧见地上的蹴鞠时,胃已经开始抽痛。 “不会的……”她深吸一口气。“说不定……说不定他到前宅找大人了。”一思及此,她立即抱着鞠球往前宅跑。 她一路狂奔,而后在偏厅找到正在看状词的翟炯仪,她一奔进,翟炯仪正好抬起头。 “怎么了,跑这么急?”他露出和煦的笑。 “大人……”她大声喘气。“明基,你有看到明基吗?” 她惊慌的表情让他感觉事态不对。“没有,怎么了?” 他的回答让她脸色发白。“他……不见了。”一说完话,她就感觉眼眶湿了。 “不见?”翟炯仪惊讶地起身。 “我再去别的地方找找。”话毕,她急冲冲的就要跑出去。 翟炯仪在她奔到门口时拉住她的手臂。“别慌,怎么回事,明基不见了吗?” 雀儿匆匆点个头。“我得去找他。” “妳一个人像无头苍蝇地找不知要找到几时,我要下头的人一块儿去。”话毕,他朝外头喊了一声。 衙差听到声音后,立刻入屋。“大人有什么吩咐?” “把人都叫来,我有事要交代。”翟炯仪简单地说了句。 “是。”衙差颔首离开。 “谢大人。”雀儿福个身。 “怎么拿着鞠球?” “我在后门找到的。”她不安地踱来踱去。 就在这时,她听见前院传来骚动声,她走到门口观看,正好听见明基的叫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明基。”她立刻奔出。 明基一见到她,挣扎着想要摆脱抓住他的两名衙差。“雀儿,雀儿--”他突然放声大哭。 雀儿在瞧见他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他的衣上沾着血迹。“你受伤了?”她奔到他面前,眼泪悬在眼眶内。 他一句话也答不出,只是哭着,挣扎着想摆脱抓着他的衙役。 “他没受伤。”一旁的衙差柳宏元出声解释。“那不是他的血。” “发生什么事?”翟炯仪也来到嚎啕大哭的明基面前。 柳宏元与另一名抓着明基的衙役对看一眼,而后柳宏元皱着眉头说道:“他……他杀了人。” “不可能!”雀儿在下一秒迸出话语,语气激烈。 “我们也不相信,可是……”柳宏元顿了下。“所有人都瞧见了,他手上拿着匕首,衣上都是血--” “不可能!”雀儿厉声驳斥。“不可能!明基,明基别哭……”她捧着他的脸,鞠球自她手上落下,弹跳了几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跑出去?” 明基勉强收住泪。“我不知道……啊……”他又开始哭泣。 “别哭,明基……”雀儿情绪激动地就要落下泪来,她吸吸鼻子,用尽所有的力气克制。 “到底发生什么事?”翟炯仪严厉地扫向两名衙差。 “我们在街上巡逻,然后“暗香阁”的人忽然在街上大嚷大叫说杀人了,我们到了现场一看,就瞧见明基让“暗香阁”的护卫给抓住,身上都是血,所以小的就将他带回来了。”柳宏元简短地解释。 “我没有……我不知道……”明基大声叫嚷,再次激烈地挣扎。 衙差立刻更用力地抓紧,不让他挣脱。 “明基,你别怕,我知道你没有。”雀儿立刻道。“你不会有事的,大人……”她转头望向翟炯仪。 她焦急恳求的表情与含泪的双眸让他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下,他明了她要什么,她希望他能叫属下放了明基,可他不能,明基是当场被逮捕的,于法他不能释放他。他皱紧眉头,咬牙说道:“将他收押。” “大人--”雀儿惊叫一声。 “是。”衙差拉着明基往前。 “雀儿,雀儿……”明基大声哭叫。 雀儿奔上前,却让翟炯仪扣住手臂。 她回身嚷道:“大人,不要将明基关入大牢--” “雀儿--” “他受不住的,我求求您,大人,他怕黑,他会疯掉的!”她心急地叫喊着。 “雀儿--” “不然您把我也关进去,我进去陪他……”一滴泪珠悄然滑落,她的情绪开始崩解。“求求您!” 他用力地握住她的肩膀。“雀儿,听我说。”他眉头紧皱。“冷静下来。” 她啜泣出声。“是我害了他,您把我关进去,让明基出来,大人--” 见她又激动起来,他猛地将她揽入怀中,眉头纠结。“冷静点,雀儿,妳这样帮不了他。” 她在他怀中无声落泪,全身颤抖。“好,好……我冷静……”她必须冷静,必须冷静…… 他用力抱紧她,她在他怀中无声啜泣,他的心像丢进湖心的石头,沉甸甸的往下沉,在她的泪水中沉浸着,慢慢蚀出一道裂痕。 他吐出胸口憋着的气,化作一声长叹。“雀儿……” 她没有应声,只是流泪。 她的哀痛让他心脏揪紧,他缩紧双臂,双唇搁在她额上,感觉她微凉的肌肤。“妳听我说。”他抬起她满是泪痕的脸孔。“明基不会有事的,我以我的性命担保,没有人可以伤害他。” “可是……” “嘘,听我说……”他以拇指拭过她滑下的泪水。“妳冷静想一想,他在牢里很安全。” 她拚命摇头,哽声道:“不是的……他不能被关着,他会想到……那个可怕的噩梦……他曾经被关过,他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洞里,他会疯掉的,大人,我求求您,不要关他,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失去他,我只剩他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捧着她的脸。“妳冷静点听我说,妳的迷药还在吗?” 她点头,泪水跟着滑落。 “先让明基睡个觉,这样对他也好,明白吗?” 她眨了下眼。“明白。” “在他睡觉期间,我们来证明他的清白。”他抹去她的泪。“妳要振作点,妳垮下了,他怎么办?” “我……我没有垮下……”她抽泣一声。“我担心他撑不住,我好担心他……” “不会有事的。”他将她的脸轻压在他的肩上,感觉她的泪水湿润他的皮肤。“别担心。” “好……”她离开他的怀抱。“明基在叫……我得去……得去……” “快去吧!”他点个头。 雀儿转身往牢房跑,翟炯仪注视着她跑离,眉头皱紧,表情冷下,如果让他查出是袁修儒搞的鬼,他会亲手撕裂他。 “雀儿,雀儿--”明基一见她进牢房便扑向她,紧紧将她抱住。“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出去--”他放声大哭。 雀儿的眼泪也跟着冒出。“我知道,你马上就能出去了。”她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止住自己的泪水,如果她也跟着哭泣,只会让事情更糟,她必须冷静下来才行。 “我没有……我没有……” “我知道。”她立刻道。“明基,来,你听我说,别怕。”她拉着他坐下。“这只是一个游戏。” 明基一听,立刻止住哭声。 “所以你别怕,这只是游戏,大家都知道你没杀人。”她拿出帕子为他擦拭涕泪。“别哭了,你看眼睛变成兔子眼了。” “什么游戏?”他把鼻涕吸回去。“我不喜欢这个,我喜欢踢蹴鞠,那才是游戏。” “嫂子,妳要的糖水来了。”狱卒站在牢外说道。 “好。”雀儿起身接过。“麻烦你了。” “不麻烦。”狱卒停顿了下后,瞧着她哭肿的双眼说道:“妳……妳别担心,他在这儿,我们会照顾他。” “麻烦你们了。”她弯身致谢。 “哪儿的话,不用这么客气。”狱卒不好意思地说了句,“你们有话慢慢说。”他转身离开。 雀儿在转身前将迷药放入糖水内。“明基,来,喝点糖水,心情会高兴。” 明基好不容易露出笑。“好。” “等一下我去买糖葫芦给你吃。”她蹲下身,将碗端给他。 “我想要出去--” “好,不过要晚一点。”她看着他将糖水喝下。 “为什么?” “我刚刚说了,这是游戏。” “我不喜欢。”他嘟着嘴,皱下眉头。“我要出去。” “你听我说,你记不记得翠莲姊?” 他点点头。“翠莲姊被坏人带走了。” “对。”她吸吸鼻子。“现在那个坏人又回来了。” 明基立刻吓得缩住身子。 “你别怕。”她摸摸他的手。“所以我们要跟他玩一个游戏。”她顿了下继续道:“你躲在这里,他就找不到你了。” “他为什么要找我?”他不解地问。 “他喜欢伤害人。”她握紧他的手说道:“明基,你要听话,你在这里很安全,我等一下帮你点好多蜡烛,你就不怕黑了。” “可是我想出去,我不喜欢在这里。”他焦躁地重复。“这里脏脏黑黑的。” “我知道。”她安抚地拍着他的手。“一会儿就出去,来,你先把衣服脱下来,等一下我拿干净的给你换上。” “好。”他立刻点头。“这个有血,好可怕。” “我在外头捡到鞠球,你是不是出去捡球?”她一边帮他脱衣,一边问道。 “对。”他点头。 “然后呢?你怎么会到“暗香阁”?” “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那里了,有一个人身上好多血,好多血--” “好,没关系,不要想。”见他激动起来,她立刻安抚地说着。 又说了几句后,明基渐渐困了起来,忍不住打了几个呵欠,雀儿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直到入睡。 她将他落在额前的发拨到后头,忍不住又鼻酸了起来。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她的眼泪不听话地滑落。“真的对不起……” 等到情绪控制住后,她才走出牢房,一到外头,就见大人在等她,她走到他面前,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抽噎着,眼泪直掉,她抹去泪水,试图打起精神。 “我想妳可能会想要到“暗香阁”勘验尸体。”他轻柔地说着。 “我要去……”她颔首,抬起脸。“我们走吧!” 见她强打起精神,故作坚强,让他轻叹一声。 “有我在这儿,妳不用孤军奋战。”他轻轻拭去她残留的泪痕。 他的话让她哽咽一声,泪水决堤而出,她一面哭泣、一面又想控制自己,整个人不停颤抖。 “是我害了他……” “别胡说。”他轻抚她的发,将她揽入怀中。“不要想这些无益的事,把精神放在案子上,自责对现在的情况一点帮助也没有。” 她在他怀中点头,泪水浸湿他的衣衫。“大人说得对。”她吸吸鼻子,让自己慢慢恢复平静。 偎在他怀中,让她虚软的身子有了依靠,心里虽清楚这样不合礼节,可她真的快撑不下去了,如果明基有个三长两短……不,她不能这样想,大人说的对,她不可以胡思乱想,想这些对事情没有帮助,她要将精力放在案子上才行。 “他会没事的。”他抚慰地说了句。 她深吸几口气后,强迫自己离开他温暖的怀抱。 “好些了吗?”他温柔地询问。 “嗯。”她点点头,让冷静重回心中。“我失态了。” 他微微一笑,抬手轻触她的脸颊,为她拭去残存的泪痕。“没关系。” 他温柔的话语让她心中一动,她急忙收敛心神。“我们走吧!” 事情非常棘手。 没想到死者竟是井阳县令的儿子骆源。翟炯仪站在尸体旁,实在很难相信这个事实,早上他还生龙活虎地站在他面前,如今却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到底是谁做的,到底是谁!”胡若谆激动地在一旁大喊。 “已经抓到人了,胡公子,你别激动。”一旁的人出声说道。 “闲杂人等不要进来。”捕快喝令他们后退,不许挤进屋内。 “我不是闲杂人等!”胡若谆大叫。 翟炯仪走向他。“我有些话要问你。”他示意他到另一间房,他在这儿大吵大闹对事情没有帮助。 周遭的骚动雀儿听若未闻,她只是蹲在尸体旁,专心地观看着。尸体上有两个伤口,一处在腹部,一处在胸口。 仵作一边检查、一边念着,由胥吏快速记下,雀儿站起身,环顾室内,发现屋内有许多血脚印,想必是让“暗香阁”的人进进出出给弄出来的。 他们先是听到屋内传来大叫声,而后便冲进来,就瞧见明基在尸体旁大声哭叫,身上沾着血,地上还躺着凶刀。他们当下就把明基制伏住,要人去请捕快过来。 想到明基一个人在尸体旁醒来,她就热泪盈眶,这次她绝不会原谅他,一定要他付出应得的代价,她不能再让他危害身边的人。 “妳没事吧?”梅岸临瞧她一眼。 “没事。”她摇头。 “妳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妳的脸色不太好。”梅岸临又道,想来她还真是个可怜的女人,竟会遇上这样的事。 “我没事……” “明基还在牢里,妳还是去看看他。”说真的,他不相信明基会跑来这儿杀人,可因为他是当场被抓到,一定得收押,这是程序,没有办法。 一想到明基,雀儿点了点头,她不能失去冷静,要冷静她才能抓到他。 回到县衙后,雀儿先到牢房探望熟睡的明基,而后为他拿了被子与他平时喜欢玩的东西,再为他点了几盏蜡烛,她坐在他身边,轻轻抚过他的后脑勺,发现一个肿包。 他果然是让人打昏的,雀儿紧闭双眼,在心中感谢老天爷让他平安归来。她安静地陪他片刻,之后才振作精神离开牢房。 笛声在黑夜中悠远传来,雀儿不自觉地顺着笛声前进,当她瞧见大人站在树下的阴影中时,体内紧绷的情绪缓缓纡解。 她放松地走向他,当他放下竹笛时,两人对望着,没有人先开口,他站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很清楚自己在他眼中是什么样子,头发凌乱,双眼肿胀,神情疲惫,像个疯婆子一般。 他走向她,在距她一步之遥停下。“还好吗?” 她轻轻点个头,喃喃的说了一句。 “什么?”他没听清她的话。 她抬起头,与他目光交会。“我……我给大人添麻烦了。” “妳忧心太多事了。”他的拇指轻轻画过她肿胀的上眼皮。“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他的触摸让她垂下脸,且悄悄的后退一步,他明白那个有礼而又冷静的桑雀儿回来了,他轻蹙眉宇,在心里叹口气,却也没有逼她。 “回去吧--” “大人,”她唤了声。“请您小心。” 他微扬嘴角。“妳担心我也会遭受不测?” “是。”她垂下眼睑。 “我倒希望他找上我。”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大人不明白他的狡猾……”她靠近他。 正当他疑惑于她为什么突然接近他时,她忽然伸出手掌贴上他的胸口。“如果他乔装成我,您已经死了,大人,他精通易容术。” 他低头看着她白嫩的手指,再移向她严肃而忧心的脸蛋,忽然笑了出声。 她疑惑地望着他。“大人?” 他止住笑,忍不住促狭道:“如果一个男的扮成妳,而我还认不出来,那我不如回乡当运卒算了。” 她一点都不觉得好笑。“我是认真的,大人。”他似乎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我也是。”他的双眸盈满笑意。 “如果他找个女子扮成我呢,大人还认得出来吗?”她锁着眉心。 “我很怀疑他找得到跟妳一样清亮的声音。” 他赞美的话语让她脸颊一阵臊红。“大人,我是认真--” “我知道。”他轻声打断她的话语。“妳不用担心我,妳应该担心的是自己。” 她摇头。“我不怕他,我怕的是他……伤害身边的人。” “他一直在伤害妳身边的人。”他说道。 她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 “他用这威胁妳吗?”他冷静地问。 她依旧没有回答。 “回答我。”他没有提高声音,但声音严厉起来。 “是。” 他几乎错过她轻柔的低语。“雀儿--” “他说他会回来,如果我敢离开,他会杀了郭大哥一家。”她揉了下太阳穴。 翟炯仪冷下脸。“他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 他声音中的怒气让她抬头,他却突然握住她的手拉近她,她讶异地睁大眸子。 “大人……” “他很清楚什么事会让妳痛苦。”他将她揽入怀中。 “大人?”她疑惑地扬起声音,双颊泛红。“大人,您知道您失礼了吗?”她试图推开他。 她正经的语气让他微笑。“我知道。”他也一板一眼的回应着。 “大人……”她开始不知所措。“大人,我没哭……你不用安慰我。”她紧张得几乎要结巴。“我今天一时失控了,请大人忘记这件事吧!”一想到她失控地在他面前哭泣,她就困窘得不知要如何面对他。 她的仓皇失措让他笑意更深。“就当一个兄长在安慰妹子吧!” 这话在她耳里听来更觉困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大人……”她推得更用力,却依然无法撼动他,他的体温与气息让她脸颊的热度不停升高。 “你觉得他会在附近吗?” 他的话让她一僵,立即道:“大人想让他瞧见?” “妳真聪明。”他赞许地说着。 “为什么?”她顿了下,随即恍然大悟。“大人莫非是想……想成为他的目标。” “欸,妳真聪明。”他再次扬声赞美。 “大人,这样实在太不智了。”她挣扎着想离开他的怀抱。 “妳觉得他比我聪明?”他问。 “不是,问题是他在暗,大人在明--” “所以要将他引出来。”他顺着她的话说。 “但这样太危险了,如果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您的家人会非常担心……” “妳对我还真是一点信心都没有。”他微笑地打断她的话。 她锁紧眉心。“大人……不需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她低头轻叹一声。“请想想您的家人。” “妳真爱操心。” 他带笑的语气让她不高兴。“大人,请您放开我。”她再次推他。 他松开环在她腰上的双臂。“妳该歇息了,走吧!”他率先往前走。 她轻声叹息,静静的跟在他身旁,思绪纷乱。她不是不明白大人透露的情意,可现下她没有余力……去想这样的事,光是袁修儒的事已让她筋疲力竭,现在她还要担心明基,还有郭大哥他们一家人的安危,甚至是大人的安全,她累得都要撑不住了。想到今天在大人面前失态,她不自觉地轻叹一声,大人一直对她很温柔,而她似乎……开始贪恋这样的温柔…… 第八章 “儿啊,我的儿啊--” 井阳县令骆通在停尸房痛哭,翟炯仪则沉默地站在一边,因为这时说什么都无法抚慰骆通。 “哪个杀千刀的做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他脸上涕泪纵横,肥胖的脸颊在他吼叫时,微微颤动着。 “世伯……”胡若谆也泪流满面。“都是侄儿不好,没有好好……好好看着源哥,如果我不去踢蹴鞠,守在他身边,就不会这样……” “不关你的事。”骆通两眼一瞪,咆哮道:“我要见那个兔崽子。” “大人,”郭大杰紧张道:“这件事有很多疑点……” “不要废话!人不是抓到了吗?我要见那个兔崽子!”骆通握紧双拳。 “嫌犯在大牢里。”翟炯仪举起右手,示意郭大杰不要插嘴。“请。”他示意骆通先行。 “大人,”梅岸临在翟炯仪身边小声地说了句,“依学生之见,大人最好私底下先与骆大人谈一谈。” “不用。”翟炯仪摇头。“他见了明基自会明白。” “学生是怕他吓着明基。”梅岸临说道。 翟炯仪摇手示意他不用操心,就在众人前往牢房时,雀儿正在牢内擦拭明基的脸与双手。 “雀儿,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明基打个呵欠。 她擦干净他的手后,才拿块黄米糕给他。“很快就能出去了。”她绽出笑。“来,吃吧!” 明基露出笑容,高兴地吃着黄米糕。 “在这里没那么可怕,对不对?”她吹灭蜡烛。 “我想要出去踢蹴鞠。”他还是不满。 “很快就--” “很快是什么时候?”他开始闹脾气。 雀儿安抚地说了几句,顺手为他梳好凌乱的发丝。“等一下大人会来问你话,你要认真回答。” “问什么?” “问你昨天在做什么,你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很简单的。”她端水给他。“乐乐一直在找你,要跟你踢蹴鞠。” “真的吗?”他立刻咧嘴笑。 她颔首。“所以你要乖乖回答大人的话,知道吗?你回答的好,他就让你出去了。” “好。”他高兴地点头。 雀儿听见脚步声朝这儿而来,立刻移至明基身边,跪坐在他身侧。 “把门打开。”翟炯仪对狱卒说道。 “是,大人。”狱卒快速地将锁打开。 明基听到声音而抬起脸,立刻露出笑:“大人。” 雀儿垂着头,瞧着两双鞋走进牢房。 “就是你杀了我儿子。”骆通大喝一声,面露凶光。 明基让他吓了一大跳,害怕地躲在雀儿肩后,雀儿低喃几句,示意他别害怕。 “骆大人吓着他了,还是我来问话吧!”翟炯仪说道。 骆通直盯着明基,粗眉纠结成一条,方才翟炯仪已向他提过嫌犯小时候发过高烧,所以脑袋给烧坏了,虽然已有十九,可还像个孩子,他原有些怀疑,可现下瞧着,却不得不信。 “倪明基,你昨天为什么到“暗香阁”?”翟炯仪问道。 “什么?”明基不解地看着雀儿。“暗香阁是什么?” 雀儿正欲说话,却听见骆通问道:“她又是谁?” “她是嫌犯父亲所收的义女。”翟炯仪说道。“两人就像姊弟一般。” 对于翟炯仪的话语,雀儿眨了下眼,倒也不动声色。 “原来如此。”骆通依旧盯着明基看,只见他缩着脖子没有吭声。“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儿子!” 倪明基摇头。“我没杀人,我没杀人,对不对,雀儿?我没有。” “对,你没有。”雀儿安抚地摸摸他的头。“请大人听民女一句。”雀儿低着头。“昨天民女发现明基脑后肿了个包,他是让人击昏带到“暗香阁”的。” “骆大人,你要不要检查看看?”翟炯仪朝骆通说了句。 “明基,你别怕,你低头给大人瞧瞧。”雀儿一边说着,一边压下明基的头。 骆通拉了下衣袖,伸出厚实的手掌摸了下明基的后脑。 “骆大人以为如何?”翟炯仪问道。 骆通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 翟炯仪以简单的话语问着明基,可是得到的线索不多,只晓得他去捡鞠球,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旁边。他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就有人推门进来,然后就一直尖叫,说他杀人。他一直大叫他没有,可是都没有人相信。 “我说没有、没有,他们却把我抓起来。”明基愈说愈激动,双手挥舞。“我要出去,大人,我不要在这里。” “明基,明基……”雀儿抱着他的双臂,不让他乱动。“不可以大叫,大人会生气。” “可是--” “你要不要吃腌桃子,我去街上买的。”她从竹篮里拿出腌桃子。“你不要的话,我要拿给乐乐吃。” 明基立刻转移注意力。“好,我要吃。” 翟炯仪示意骆通离开牢房,骆通点点头,弯身走出牢门,雀儿抬眼时正好遇上翟炯仪温暖的眸子,一时间她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先说哪一句,最后只能点头致谢,他则微笑地走出牢房。 雀儿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声。 “杀人的不是他。”骆通在走出牢房时说道。 “骆大人说的是。”翟炯仪点个头。 骆通瞧他一眼。“不是因为他脑袋有问题,我才说他没杀人。” 翟炯仪挑了下眉。 骆通瞇了下细小的眼睛。“你亲手杀过人吗?” “没有。” 他打量着他,说了句:“我有,所以我知道他没有。” 翟炯仪眼也没眨,回道:“很有力的论点。” 骆通盯着他的温和的眸子,忽然笑了起来。“我喜欢你,小子。”他拍拍自己肥硕的肚子。“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 “杀猪的。”他以手刀做了个杀猪的姿态。“如果让我抓到那个王八羔子,老子会像杀猪一样杀了他。”他的眼神凶狠起来。 翟炯仪点点头。“我也开始喜欢你了,骆大人。” 骆通一愣,忽地大笑起来。 翟炯仪一踏出监牢大门,郭大杰立刻迎上前。“大人。” “世伯,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好笑?”胡若谆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他挥了下戴着翡翠的手。 “我有事想跟骆大人单独谈谈。”翟炯仪做出请的手势。 “好。”骆通爽快地说了句。 “大人,不知小的能不能进去看看明基。”郭大杰问道。 “去吧!”骆通甩了下手。“不对,这儿你是头,该问你才是。”他看了翟炯仪一眼。 翟炯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郭大杰鞠躬告退后,便往监牢走去。 “岸临,我有事跟骆大人谈,你就陪陪胡公子,顺便问问案情,看他能不能想起什么可疑之处或可疑之人?” “学生明白。”梅岸临点个头。“胡公子,请。” “喔,好。”胡若谆随梅岸临离开。 翟炯仪领着骆通往偏听走,一路将查到的案情告知。骆通愈听,五官皱得愈紧,几乎要黏在一块儿。 这时,明基在牢房内见到郭大杰,高兴地撞向他,与他玩起角力,雀儿乘机将迷药放入饮品中,待他入睡后,才与郭大杰一起离开牢房。 “妳给他吃了什么?” “让他昏睡的药。”她叹口气。 “这药用多了对身体不好。”郭大杰皱眉。 “我知道。”她颦眉。“但没有其他办法,如果不这样,明基在牢里待不住。” “可是……” “我明白郭大哥的忧心,不过你放心,我不打算再用了,晚一点我会去和大人谈谈,让他放明基出来。” “这恐怕不太容易。”郭大杰摇头。“明基是当场被逮捕的,虽说这案子仍有许多处疑点,但不可能因此就释放他。” 雀儿没有说话,只是又长叹一声。 “雀儿,妳自己也要小心。”郭大杰叮咛一声。 “你和小梅也是,她怎么样了?”她关心地问道。 “好多了。” “明基的事别告诉她,说了也只是让她烦心。” “我明白。” “郭大哥,你们一定要小心,如果你们出事,我真的没有脸--” “雀儿,”郭大杰握了下她的肩。“我说过很多次了,不是妳的错,是那个丧心病狂的男人,早知道他在牢里时,我就应该杀了他--” “别说了。”她摇摇头。“你是个捕快,不能知法犯法。” 这件事她要靠自己的力量解决他。 “我说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季大娘坐在廊庑上与舒绫交谈着。“没想到明基竟然会杀人,吓死人了。” 舒绫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静静听着季大娘的话。 “她回来了。”季大娘突然压低声音。 舒绫抬起头,发现雀儿正走进院子,她站起身,走下廊庑,来到她面前。“妳还好吧?” 雀儿轻轻点个头。“还好。” “明基怎么样了?”她又问。 “他很好,就是闹脾气想出来。” 季大娘不安地抿了下嘴。“他想出来?这个……” 瞧着两人不安的神情,雀儿立刻道:“明基不是杀人犯,他是被陷害的。”她们只知道明基因杀人入罪,却不晓得内情,自然会觉得害怕。 “陷害?被谁陷害?”季大娘又问。 雀儿沉默了会儿,不晓得该讲多少,若是隐瞒不说,她们必定无法安心,甚至把明基当成可怕的杀人犯;但若说太多似乎又有些不妥。 “是我以前抓到的罪犯,他逃脱了,所以……来找我麻烦。”她简单地说明。 季大娘睁大眼。“天啊,怎么会这样!”她紧抓住胸口。 “妳是说,他来报仇吗?”舒绫问道。 雀儿颔首道:“是。” “哎哟。”季大娘又叫一声。“那我们会不会有危险!他都找上门了……” “您不用担心--” “这哪能不担心!”季大娘紧张地打断她的话。“都跑到自家后门来了,谁晓得他下次会做出什么事来,这实在太可怕--” “我正打算搬出去。”雀儿插进她的话语中。 “搬出去?”季大娘再次睁大眼。 “是。”雀儿颦眉。“我不能再给妳们添麻烦。” 季大娘与舒绫互看一眼,舒绫迟疑地开口说道:“大哥答应了?” “他现在在忙,所以我还没跟他提。”她顿了下。“我正打算收拾行李。” “妳一个人可以吗?”舒绫不确定地问了句。 “可以。”为了让两人安心,她又加了句:“我已经想好万全之策,我不会有事的。” 舒绫与季大娘再次互望一眼。 “我去收拾行李。”她点头致意后,便走回自己屋内。 “唉,其实……她的命也苦,嫁了这样的丈夫,还遇上这样的事,怎么会跟人结下这么大的梁子呢!”季大娘摇头。“我就说女人家干嘛跟男人争高低,强出头呢?前些天我还劝她别做什么幕友了,去市集卖衣裳、鞋子维持生计,没想到这会儿就发生这样的事。” 舒绫没有回应,只是蹙着眉心。 “虽然说现在要她搬出去是有些残忍,可她不搬出去,遭殃的是咱们。”季大娘又摇头。“万一她那个什么仇家发起狠来,谁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来。” “就怕大哥不会答应。”舒绫轻声说了句。 “什么?”季大娘双目圆瞠。 她没有再做进一步的解释,只是沉默地走回屋内。 翟炯仪送走骆通后,着手安排了几件事,之后开堂审理几件案子,等到他得闲时,已过了晌午。他走回内院用膳,才发现雀儿已经离开。 “她为什么突然离开?”翟炯仪放下碗筷,浓眉聚拢。 “她说不想连累我们。”舒绫边说,边喂乐乐吃饭。“来,吃点青菜。” “不要。”乐乐摇头。 “不可以偏食。”舒绫对女儿皱眉。 “她有说上哪儿去吗?” “没有。”舒绫又喂女儿一口。 翟炯仪站起身。 “舅舅。”乐乐朝他伸出手。 他微笑地握住她的小手。“乖乖吃饭,舅舅有事要忙。” “我也去。”乐乐跳下椅子。 “还没吃完饭。”舒绫生气地抓住女儿。“坐好,每次吃饭都不好好吃!” 乐乐不高兴地扁嘴扭动着。 舒绫抬头对正要离去的翟炯仪说道:“大哥打算去找倪夫人吗?”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 “倪夫人说她安顿好后,就会回衙门跟请看小说网提供你说一声。”她将豆腐送进女儿嘴中。 “我知道了。”翟炯仪点了下头。 “大哥……” 他转过身。“怎么?” “大哥是不是……喜欢她?” 翟炯仪眨了下眼,淡淡的说道:“怎么突然提这个?” “昨晚我瞧见你们俩……”她没再说下去。 翟炯仪沉默着。 “别乱动,再吃几口就好。”舒绫将青菜送到女儿嘴边。 “不要菜--”她摇头。 “快吃。”她皱下眉头。 “不要!”乐乐小手一拍,将汤匙连同青菜一起拍到了地上。 舒绫恼火地拉过她的手,狠狠的打上她的手背。“为什么这么不乖!” 乐乐立刻放声大哭。 “舒绫,”翟炯仪走向乐乐。“不需要发这么大火。”他抱起向他伸出双手的乐乐。 舒绫咬住下唇。“大哥别护着她,她就是仗着有人当靠山才会愈来愈任性,愈来愈不听话。” “她这样还不算乖巧?”翟炯仪微笑。“我大哥的女儿可比她调皮十倍不止,好了,乐乐别哭。”他拍拍她的背。 舒绫没应声,蹲在地上收拾残局。 “绫妹。”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 “就算有一天我成了亲,妳还是我的妹子。”他平和地说道。“我会尽力为妳找个能依靠的人,若妳坚持不嫁,我也会照顾妳跟乐乐一辈子。” “为什么?”她吐出一句。 “这--” “她是有夫之妇。”她仰起脸望着他。“大哥为什么非要--” “与她没有关系。”他温和地打断她的话。 “是吗?”她郁郁的勾起一抹笑。 “我要下去。”乐乐在翟炯仪身上扭动着。 “妳吃饱了吗?”翟炯仪将注意力转向她。 她点点头。“我要吃葡萄。”她指着桌上的水果。 翟炯仪微笑地放下她,看着她爬上圆凳,伸长手拿了葡萄送进口中。 舒绫站起身,扯了下嘴角说道:“大哥不是还有事要忙?” 他瞧她一眼。“别对她太凶。” 她点点头,翟炯仪这才转身走出去:舒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鼻酸。 “娘,给妳。”乐乐拿起葡萄,摊开掌心。 舒绫看着女儿天真的脸,一抹忧愁浮上她的眼。“乐乐妳喜不喜欢舅舅?” “喜欢。”她开心地吐出葡萄籽。 舒绫在椅上坐下,深思地蹙起眉心,难道她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第九章 翟炯仪坐在桌前,认真地看着梅岸临誊抄的口供,当他发现自己在同一页停留超过一盏茶的时间后,他叹口气,往后靠着椅背,闭目歇息。 他能感觉夕阳斜照在脸上,听见微风吹过桌上纸页的声音,他静静坐着,等待浮躁的心情散去,可脑中却回荡着属下回报的声音-- 大人,倪夫人刚去牢里探视明基,要小的带话给您,说她暂时住在镜湖居,要大人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翟炯仪喃念一声。“谈何容易?”他不敢相信她来了又走,连招呼都懒得跟他打。 他从没遇过如此倔强又一意孤行的女人,他当然明白她这么做是不想牵连舒绫、乐乐甚至是县衙里所有她认识的人。他不意外她搬出去的决定,只是没想到她做决定前竟不与他商量,甚至做了决定后也不知会他一声,反而托人来通知他。 自明基出事后,他已暗中派人保护她,所以毋需担心她的安危,只是他的心就是静不下来。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笛子,无意识地在手上转动,片刻后,他终于屈服在自己的意念下,前往镜湖居。 雀儿坐在桌边打盹,当敲门声响起时,她疲惫地睁开双眼,缓慢地走到门口,拉开木闩,打开门。 “妳连问都没问是谁就开门?” 雀儿故意忽略他恼怒的语气,淡淡说道:“他不会毫无预警地一进来就捅我一刀的。” 他走进屋内,说道:“不要自以为了解犯人,他们有时会做出让妳意想不到的事。” “我了解他,大人,就算他要杀我,他也会先与我较劲后才动手。”她走回桌边坐下。 他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率先环顾了房间的陈设,并走到其中一扇窗前,望着底下的镜湖。湖面上有许多来往的船只,甚至能听到有人弹奏琵琶与唱曲儿的声音,当他回头时,发现她支着头打盹。 他扬起嘴角,回过头望着天际灿烂的云彩,直到室内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后,他才离开窗边,在雀儿身边坐下。他注视她秀丽的脸庞与优美的皓颈,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容,黑眸满是柔情。 当她醒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她在打了个呵欠后,才警觉到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 “大人?”她猛然想起翟炯仪来找她。 “我在这儿。” 她立刻转向左手边。“我……大人怎么不叫醒我?”她的声音满是困窘。 他微微一笑,点上蜡烛后才道:“妳需要休息。”她能在他身边睡着,他很高兴,这表示她很信任他。 “我睡了多久?”一想到他一直在身边看她,双颊不禁热烫起来。 “大概一柱香的时间。” “我睡了这么久?”她惊呼一声。 “不久。”他摇头。“妳这阵子都没睡好。”他本来想抱她到床铺去,可担心他一有动作她便会醒来,这才作罢。 “我还撑得住。”她简短地说了句,双目低垂。“不知大人来找我有什么事?” “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搬到这儿来?” 她低头,不发一语。 “说话。” “我有请高捕快转告大人。” “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 她叹口气。“我不知道,大人……我……”她整理一下思绪后才道:“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好,我是说我们应该保持一些距离。”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他为什么要在骆大人面前说她与明基是姊弟而不是夫妻,他这样说只是不想让事情更复杂,还是他早就知道他们不是夫妻。如果他早知道了,为何从没问过她? “为什么要保持距离?”他又问。 “大人明知道……”她顿住话语。“大人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她低语。 他勾起嘴角。“雀儿……” 她不安地站起身,想离开他到窗边去。 他立刻道:“坐下,我有话跟妳说。” 她叹口气,只得又坐下来。 “我们先谈公事。” 她无语地喟叹一声,那表示谈完公事还有私事? “要抓到袁修儒有很多方法,没必要拿自己当饵,我们甚至可以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找一个身材与妳相仿的姑娘假扮妳,将他引出--” “我要亲自抓他。”她摇头否决他的建议。“请您相信我,大人,我不会有危险的。” “雀儿--” “我不是逞强,我会做好防范的。”她示意他不用担心。 “如果他袭击妳--” “他不会袭击我,”她立刻道。“他喜欢跟我较劲脑筋。” 见她一脸坚决,他知道不可能说服她,顶多只能在她身边做一些部署。“这件事我还是希望妳能听我的。” “这是我的仇,我必须亲自报。”她依然坚决,袁修儒没有直接杀死明基不是因为他还存有一丝良知,而是他想慢慢折磨她,他对自己太有自信了,他相信他随时都能要明基的性命,所以不需急在一时,这是一年前,他将明基关在洞中引她去解救时说的话,那时他以为他能将她手到擒来,可他太小看她了。她假装慌张地掉入他的陷阱,而后用计将他擒住,这次她一样能再将他绳之以法。 翟炯仪能够明白她的心情,也想让她放手去做,只是仍不免担心她受到伤害,这种心情实在矛盾。 “我不希望妳受到任何伤害。”他盯着她的双眸,他不是看轻她的才智,而是心中那份担忧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他的眼神让雀儿心跳加速,她连忙低下头说道:“他伤害了我身边亲近的人,我不能原谅他,翠莲……还有其他姑娘,她们都是好人,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却让他轻易夺走了性命。可他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依然继续出来为恶,我无法坐视不管,他是我惹出来的祸端……” “胡说!”他驳斥她的说法。“他不是因为妳而杀人,他是因为想杀人而杀人,不需要为他找借口。” 她沉默不语。 他叹口气,说道:“记得我们聊过“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件事吗?” 他奇怪的话语让她抬起头。“记得。” 他凝视着她,缓缓说道:“十九岁那年,我与亭劭……”他顿了下,才紧接着解释。“他与他的姊姊在十四年前来到翟府,后来他姊姊嫁给我三叔,因为亭劭与我同龄,所以我们常一块儿念书玩乐。”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与她说这些,不过这是他第一次提到自个儿的事,所以她很认真地听着。 “十九岁时,我们两人结伴进京应考,差不多有半年的时间都住在恩师家中,一边念书、一边做他的幕友。恩师有个女儿……”他顿了不想着该怎么说。 她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安静地等他接续下去。 “因为同住一个府邸,所以偶尔会碰上面,说上几句话。放榜后,我与亭劭都中了第,恩师非常高兴,为我们两人大摆宴席,酒过三巡之后,恩师忽然提起婚事,他希望我或亭劭能娶依宁,结为亲家。” “大人拒绝了?”她问道,依他目前的状况来看,他应该是拒绝了。 他牵动嘴角。“不,我答应了。” 她讶异地眨了下眼睛。 “当时我没有想很多。”他轻蹙眉心。“我已经二十了,再过几年,家人也会催促,不管早或晚,总要成亲的,所以就答应了。” “我明白,后来呢?”她催促他继续说下去,接下来一定发生了巨变,否则他现在不会依旧独身一人。 “当时我并没有发现依宁已经心有所属。”他叹口气。“她喜欢的是亭劭。” 雀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如果我留意些,应该会发现,但当时我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件事上。” “依宁姑娘没有告诉父亲自己喜欢的人是谁吗?”她疑问道。 “她说了,可这整件事一开始就错了,恩师应该先问她的意思,而不是先问我与亭绍。如果一开始就问了依宁,这件事就不会一错再错,当恩师知道依宁喜欢亭劭后,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对我说,所以他先去找亭劭,问他的意思,没想到亭劭拒绝了--” “他拒绝的原因是什么?”雀儿问道。“是因为他不喜欢依宁还是顾忌你?” 他看着她清澈的眸子,勾起微笑。“妳总是很快就能找到问题的症结,亭劭会拒绝是因为他想娶的人是宰相之女,他并非不喜欢依宁,但他需要权力来完成他的计画,亭劭……有他的顾虑,这些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总之他拒绝了,为了避免两头落空,恩师一直没告诉我依宁另有所属,反而去说服依宁改变心意嫁给我。依宁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忍不住来找我,跟我吐露她另有心仪之人,可却没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听了后很讶异,但答应会帮她劝恩师打消这个念头,隔天我去找恩师时,与他谈了许久,他无意中说溜嘴,我才知道原来依宁喜欢的人是亭劭。 “因为这件事,恩师对我两人有了嫌隙,后来我与亭劭搬出恩师府中到客栈居住,在我被派到陕西上任前,听说恩师要将依宁嫁给洪大人的儿子,可此人私交不好,听说脾气也不好,当时我很犹疑,不知要不要劝恩师另谋人选,可一想到我拒绝了婚事,惹得恩师不快,如今再去说这样的事,只怕恩师也听不进去,最终仍是作罢。 “没想到一年后依宁突然出现在县衙门口,还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她……”他拢紧眉心。“非常的憔悴、非常的瘦弱……” “大人收留了她?”她拧着眉心。 他颔首。“那时我才知道,在我与亭劭离开京城赴任的三个月后,她在父母之命下嫁给了洪大人之子,婚后才发现丈夫在人前温文儒雅,可私底下却脾气暴躁,心情一不好便对她拳脚相向,甚至将她软禁在家中,以防她回娘家诉苦。两个月前他迷上了一名青楼女子,时常不在府上,她趁下人没注意乘机逃脱出府,原想回娘家,可一想到丈夫可能会上门要人,就犹疑不决……” “她在这时想到了大人?”她说道。 他点点头。“想到她的遭遇,我觉得很懊悔,如果当初去找恩师谈谈,或许他就会打消念头--” “大人,”她摇摇头。“这样想是不对的,要打听一个人的人品并不是难事,如何能怪在你身上。” 他微扯嘴角,没有与她争辩,只是继续说道:“她来的第三天就早产生子,婴儿出生时情况很不好,第五天就夭折了。” 她叹口气,听他接着说道:“依宁哭得死去活来,不管我怎么安慰,都不见效。几天后,发生了我就任以来第一件凶杀案,我为了查案,没有太多时间去注意她,只吩咐下人好好照顾她。有一天我在外头查案时,衙差慌张地跑来,告诉我依宁投河自尽了。” “大人……”她长叹一声,不自觉地覆上他的手。“这不是你的错。” 他温柔地看着她。“翠莲的事也不是妳的错。” 她脸儿微变。“这不一样。”她想收手,他却握住她的手掌。“大人……”她的两颊热烫起来。 “人对与自己有关的事,总是特别看不开。”他叹口气。 她也轻叹一声。“第一次遇见大人时,大人在河边喝得烂醉,莫非就是为了依宁?”与他共事后,她发现他很少喝酒,所以一直对于第一次见面时,他在河边喝醉一事感到不解。 “遇到妳的前一天正好是她的忌日,我到河边喝酒凭吊她。依宁的死我一直心怀愧疚,在她去世后半年,我遇上绫妹,她与依宁有类似的遭遇,丈夫时常对她拳脚相向,但后来因与地方上的流氓起冲突而被杀死。她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上公堂,又瘦又憔悴,我好像瞧见另一个依宁。案子结束后,她没有任何亲戚可以依靠,不知何去何从,所以我便收她为义妹照顾她。” 她明白他趁势将舒绫之事解释给她听,也在告诉她,他对舒绫只有单纯的兄妹之情,别无其他。他会提起这一段往事,无非就是希望她能了解来龙去脉,也让她安心,他的举动让她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大人当初会纳我为幕友,也是见我可怜?”雀儿问道。 他微微一笑。“那只是部分原因,另一半原因是我好奇妳是否真有能力。” “我不需要大人的同情。”她蹙下眉头。 他握紧她的手。“我知道,妳很强悍。” 她局促不安地动了下,感觉自己像落入蜘蛛网中的虫儿。“大人,您……让我很不安……” 他的笑意加深。“案子结束后,留在我身边。” 她睁大眼。“大……大人……”她没想到他会将话挑明了说。 他瞅着她,等她恢复镇定。 “大人,我不明白,我不能……”她试图理清纠结的情绪。“说好了当兄妹……” “我们都知道那句话的真假。”他静静的回答。 她脸儿一红。“大人……” “原本我不打算这么快与妳坦白,我知道妳还没准备好。”他的语气温柔。“可我在来的路上改弦易辙,因为我不想妳为我的事烦恼。”就因为他给了她压力,让她思绪杂乱不安,她才会不想面对他,只托人告诉他,她暂时搬出官宅。 “袁修儒的事已经够让妳烦心了,再加上我,妳如何能静下心来,万一妳分神而让那杂碎伤着,我会懊悔一辈子。” “大人--” “所以我来告诉妳,我是喜欢妳没错。”他轻触她泛红的脸颊。 雀儿感觉血液不停往脸上街去,她低下头,眼眸半掩,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真的没有想到他会诚实坦言。 她扬着眼睑,羞赧地问了句:“为什么……大人是见我可怜才--” “不是。”他打断她的话。“我不是见女人可怜便会动心的人,我会尽己之力帮助她们,可不会因为这样就投入感情,同情与喜欢我分得很清楚,在我身边这些日子,妳应当知道。” 闵猎户事件后,他发现自己对她有了兴趣,于是慢慢将对她的关心表现出来,一方面他不能太过急躁免得将她吓跑,可也下能完全不露痕迹,他必须恰到好处地将自己对她的好感与关心透露让她知晓,他相信以她的观察力定会察觉。 她沉默下来,明白他是对的。这几年他身边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可他除了帮助她们,从来没有逾越之举。 他轻抚她的手背。“妳不是让人见了会心生可怜的人,妳很坚强,雀儿,可有时太过坚强了,我多想妳能到我身后让我保护妳,但妳总是想扛下一切……” 她摇头。“他是我的问题。” “我能帮妳解决,但妳宁可自己来。”他皱紧眉心。“妳让我不知该怎么办,我喜欢妳的才智,妳的坚强,可有时我又会希望妳不要如此聪明、如此坚强。” 她勾起嘴角,笑意隐约浮现唇畔。“我已经在大人面前失态过了,我很懊恼。”想到自己在他眼前坦露的脆弱,真的让她恼悔了好几次。 他露出温柔的笑。“我很高兴,妳可别想练什么刀枪不入、金刚不坏之身。” 他的话语让她轻笑出声,在他身边是如此令人感到安心与宁静,而他的话让她整个人都温暖起来,可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问题还有很多。 “大人,有许多事我必须考虑……”她深吸口气。“明基……明基……” “他跟我们一起。”他简洁地回答。 她哑然失声,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绫姊与乐乐……” “绫妹需要一点时间。”这件事不是立刻就能解决的。 她点头。“我们都需要时间,大人……你让我很紧张,无所适从……”雀儿低望两人交握的手指,心跳急促地鼓动着,他的话让她很感动也很欣喜,她很想就这样接受他的感情,可是……她还是忧心…… “妳也让我很紧张。”她惊讶的神情让他微笑。“我担心妳会拒绝。” 她眨了眨眼,脸蛋酡红一片,紧张地回握他的手。“大人,我必须……必须告诉你,与我在一起,不会有好事发生的--” “雀儿--” “请您听我说,大人。”她抿了抿唇。“我不喜欢自己这样想,但是……当坏事一而再再而三来的时候,你很难不去相信……” “这不像妳会认同的事。”他抬手触摸她的脸。 “我也不愿这样想。”她垂下眼。“可小梅说的也没错,只要与我有关的事都很糟糕。我娘在我三岁时过世,而后是我爹,再来是义父,然后是翠莲,还有其他无辜丧命的人,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他杀死无辜的性命。” 她眼中的痛苦让他心疼。“我倒想看看有多糟糕。”他微笑。 “大人--” “妳担忧烦恼的事太多了。”他抚过她的脸,而后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大人……”她慌张地想推开他。 “以后恼人的事由我来操心。” 她感觉他轻柔的吻落在她额上,她紧张得全身僵硬起来。“大人……” 他轻柔地笑着。 “您让我想想……” “妳就是想太多了,”他叹口气。“与我在一起真是这么令人痛苦的事吗?” “不是,”她急忙道。“与大人在一起……很令人安心……”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可是……我担心……”她一面希望能与他在一起,可又害怕为他带来厄运,这两种情绪在她心中拉扯,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以我才说妳担心太多了。”他轻柔地截断她的话语。“相信我。” “可是大人……” “妳固执得像骡子一样。”他低头瞧她。“我是不是也该在妳嘴里塞个泥巴?” 她又羞又恼。“大人--” 他微笑地在她鼻上印下一吻。“我没泥巴,不过这个应该也行……”他的唇落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吻着。 她大吃一惊,吓得推他,他却不动如山,她紧张得喘气眨眼,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她一直等着……等着……却发现自己始终没有昏过去,身子倒是愈来愈放松,而且愈来愈暖。她应该要推开他,她必须推开他,这些话语不断在脑中盘旋,可一方面她又想投入他怀中…… “大……大人……”她喘息。 他在她嘴边呢喃。“听我一次,什么也别想……” “可是……” 他轻咬她的上唇让她吓了一跳,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他浅浅一笑,覆上她的唇,让她再无法言语。 她的心跳愈跳愈快,呼吸愈来愈急促,当他在她唇内轻轻撩拨时,她羞涩地轻叹口气,脸蛋晕红,她再次叹息一声,闭上双眸,偎入他怀中。 终于得偿宿愿将她拥在怀中,翟炯仪满足地轻叹一声,加深他的吻与她纠缠。他箍紧双臂,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他对自己承诺,他要守护她一辈子,再也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接连两天,翟炯仪总会在天色暗下后到镜湖居来找她,到了第三天,她终于生气地警告他,要他别来,他这样,袁修儒根本不会有所行动。这天他才来一会儿,说没几句话就让她赶了回去;雀儿一个人坐在桌案前打发时间,当她看完书抬起头时,才发现脖子都酸了。 她慵懒地打个呵欠,收好书本,正准备入睡时,却听见敲门声。雀儿一打开门,就见翟炯仪站在门口。 她立刻恼怒起来。“大人又来了。”她侧过身让他进入。 他微微一笑。“我不放心妳,所以过来看看。” 雀儿关上门。“我要睡了。” “我跟妳说几句话就走。”他噙笑着看她恼火的表情。 “大人有查到什么吗?”她随口问道。 “没有。”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妳呢?可有什么新发现。” “没有。”她望着他的背影。“今晚瞧不见月亮。” 他转过身对她一笑。“我不是来看月亮的。”他定定的凝视着她。 她的双眸在烛光下泛着蒙眬,她迎着他的目光,未置一词,只是垂下眼,而后轻轻的叹口气。 他缓缓走向她。“我来看妳。” “大人不该说这样的话。”她又叹口气。“大人也不该深夜来访,会引起误会的。” 翟炯仪在她面前停下。“我以为我们……” “大人答应过雀儿案子结束前不谈此事。”她轻声打断他的话。 他抬手抚过她耳上的发髻。“是我太心急了。” “大人,您这样让我很不安……”她又叹口气。“这几个晚上我老梦见明基在牢里大哭,一想到他在受苦,我就恨不得……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他抬起她的下巴。 她注视他的黑眸。“恨不得杀了袁修儒。” 他忽然笑了。“妳……不可能……” “大人晓得吗?我不只一次动过这样的念头。”她深吸一口气。“但一想到明基、一想到义父对我说过的话,只好忍了下来。” “妳义父说了什么?”他好奇道。 “他做人幕友有二十余年,世间丑陋不平之事,人心的险恶与卑劣他都见识过,所以他不赞成我也走上这条路,更何况我还是个女儿家,但他一方面又觉得我过人的观察力藏而不用甚是可惜,所以他经常与我讨论案情……” “妳一定帮他破了不少案子吧!”翟炯仪说道。 她点点头,往木桌走去。“我当时仗着自己有几分聪明,破了几个案子后就自得起来,但我对人性毕竟认识得太少。有一次一名刚出狱的犯人在我回家的路上袭击我,因为是我将他关进大牢的,那天夜色昏暗,他从我身后以木棒敲打我的头,所以我根本没有看清犯人,整整三天,我的脑袋都是昏沉的。” “后来呢?妳如何得知他的身分?”他追问。 “他的气息和声音。”她倒杯水。“在我倒下时,他怒骂我,后来甚至起了歹念,想要非礼我,当他靠近时,我听到他呼出来的气,像哮喘又像哨音,大人知道为什么吗?” “他得了一种肺病。” 她喝口水,在椅上坐下。“是,所以他呼出的气有哨音,但我的证词无法将他入罪,因为这不算有利的证据,我被敲了头,有可能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再者还有一名妓女为他作证,说他当时就在她房里,不可能在外头。” “所以他逍遥法外?”他皱着眉头。 “是。”她颔首。 他的眉心纠结。“他可有……可有对妳……” “没有,当时义父见我还没回家,所以出来找我,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经遭受侮辱。” 他安心地吐口气。 她继续说道:“因为无法将犯人定罪,我非常挫折也非常生气,所以我设了一个陷阱,处处找他麻烦,让他再度对我动手。有一天晚上,他又在路上埋伏我,这次我当场逮住他,他立即就被送进大牢。” 翟炯仪微笑地拍了下手,在她右侧的竹椅上坐下。 她微扯嘴角,继续道:“义父知道后非常生气,他怪我不该涉险、也不该设圈套,他说犯人气愤难平,出狱后又来找我麻烦,不是永无止尽,没完没了?我说难道就这样让他逍遥法外?因为这件事我与义父有了争执。”她长叹一声。“大人认为呢?”她望向他。 “这……”他沉吟。“实在是两难。” “是两难没错。”她扯了下嘴角。“义父临终前对我说,他并不是不赞成我的作法,而是人心难测,律法主要是惩治恶人,但这并不是治本之法,在犯人入狱期间,是希望他们能好好反省,出来后重新做人。但有些人之所以作恶便是因为没有反省之心,没有为他人设想之心,这样的人进了大牢还是不会悔改,出狱后没多久又会犯案再入狱。他担心的是……万一有一天我遇上了这样的恶人,而这次犯人挥木棒的力道重得将我击毙,那如何是好?他有何颜面在九泉之下对我亲生爹娘交代?” 他的手轻覆在她手背上,她轻颤了下,手指轻轻动了下,似乎在犹疑该不该抽手,最后却只是长叹口气。 “没想到义父不幸言中,后来我就碰上袁修儒这个丧心病狂之人。”她拧紧眉心。 他则是握紧她的手。 “昨晚大人说的话,我仔细想过了。”她轻声说道。“袁修儒或许不是单纯地想与我较量。” 他没有吭声,只是静静的凝视着她。 “说不定大人是对的,袁修儒对我有病态的欲望。”她咬着下唇。“一想到这儿就让我觉得嗯心,他是个疯子。”她握紧拳头。 他握紧她的手。“妳放心,我会在妳身边保护妳,妳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绫姊呢?”她的目光由他的手往上移向他的脸。“大人不会不明白她对您的心意。”她抽回手。“还有明基,我不能抛下明基。” “我明白。”他蹙起眉头。 她为他倒了杯水。“等到这件案子告一段落,我与明基便会回井阳,大人好好对待绫姊吧!”她拿起杯子。“我以茶水代酒,谢谢大人这些日子来的照顾。” “雀儿……” “请大人不要再说了、也不要再来了。”她举杯一饮而尽。 “雀儿……这件事我无法做到。”他摇首。 “如果大人做不到,就由雀儿代大人饮下这杯茶水。”她叹口气。“大人回去吧!”她伸手拿茶杯。 “妳--” “我累了,想歇息了。”她拿起茶杯就口。 “好,我让妳歇息。”他握住她的手,拿下她手上的杯子,一饮而尽。“我喝下这杯茶水,不是因为我答应让妳走,而是这是妳为我倒的茶水。我知道妳对我是动心的,否则妳根本毋需倒这杯茶水给我。” 她摇摇头,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说道:“夜深了,大人,回去吧!” “再说几句我就走。”他顿了下。“妳真觉得袁修儒是个疯子?” 她望着他。“是的,可悲的是,他并不知道。” 他皱下眉头。 “你觉得他知道吗?”她反问。 他眨了下眼。 “他是个只敢躲在别人脸皮下,操纵、愚弄别人的疯子。”她不带感情地说。“对吗?”她望向他,表情冷冽。 他回视她的眼神,上唇颤动,眼神锐利,而后他突然仰头笑了起来。“妳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冷冷的看着他,等他笑够。 他收住笑声,黑眸闪着热切的光芒。“难怪我会这么喜欢妳,雀儿,真是太喜欢了。” 第十章 盯着桌上的尸格,翟炯仪若有所思地轻蹙眉心,他一直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可却无法确切指出哪里不对劲,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将思绪重新整理一遍。 骆源与胡若谆大概是在巳时三刻来访,而后两人到“暗香阁”饮酒作乐。雨停后,胡若谆见街上有人在踢蹴鞠,所以便走下楼去与人踢球,骆源则继续待在“暗香阁”与妓女们狎玩。一刻钟后,他因酒醉而呼呼大睡,没想到半个时辰后就从房内传出明基的哭叫声,一行人冲进后,发现骆源被人刺死在地上。 他的目光再次停在尸格上,骆源身上一共有两处刀伤,一刀在腹部,一刀在胸口,掌心与指节有擦伤,除此之外,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身上也没有其他打斗的伤口。 他起身来回走动,眉心紧皱,觉得自己就要捕捉到什么,可灵感却又快得让他捉不到,他烦心地推开书房,来到院子走动,当他走到雀儿的房门前时,发现明基喜爱的鞠球孤零零的搁置在门边。 他看着鞠球,想到明基不由拢紧眉心,就在这剎那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回他精确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火花。 他急忙奔回书房,找到他要的状词,当他证实自己的想法时:心中一凛,脱口而出说道:“糟糕!” “妳什么时候发现的?”袁修儒好奇地又问了一次。 “你进来没多久,我就发现了。”她扬起嘴角。“虽然你很自豪你的易容术,可是在我眼中那不过是小把戏,不管你易容成谁,我都认得出来。”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不可能。” “信不信随你。”她冷淡以对。 “我哪里引起妳的怀疑?”他的语气是不认输的。 “太多地方了。”她嘲讽地说道。“你的眼睛、眼神、对应的话语、你的耳朵、指甲、走路的姿势,从头到脚--” “我不相信。”他捶了下桌子,眼神凶狠。 雀儿无动于衷地冷眼以对。 “如果妳一开始就认出来了,为什么不立刻揭穿?”他逼问。 她鄙视地看着他。“因为我想看你在耍什么猴戏。” “妳说什么!”他忽然伸出右手,以虎口掐住她的喉咙。 她顿时不能呼吸,咽喉承受的压迫让她难受得皱下眉头,可眼神依旧凌厉,毫不退缩。 她无畏的眼神让他挑眉。“妳好像一点都不怕我。”他打量着她,放松手上的力道。 “我是不怕你。”她冷漠地回道。 他仰头哈哈大笑。“我就欣赏妳的胆识。”他收住笑。“妳是不怕我,但妳怕我伤害其他人,尤其是妳关心的人。”他满意地瞧见她抿紧嘴唇,双眸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与担忧。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压抑着自己的嫌恶与怒气。 他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开始只是想跟妳玩玩,后来发现这个游戏愈来愈有趣,愈来愈刺激,让我欲罢不能。” “人命不是游戏,不是让你找刺激的。”她怒声道。 见她动怒,他笑得更加高兴与猖狂。 雀儿立即收起自己的怒意,不愿称他的心,她明白他就是想看她痛苦、失去控制。“这次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再逃出大牢。” “听妳的意思,好像要置我于死地。”他一点儿也不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可妳别忘了,妳现在在我手上,我要妳死就像杀死蚂蚁一样容易。” “你以为你杀了我还能逃脱吗?”她瞪视他。 他露出笑。“我不会在这里杀妳,我还舍不得杀妳。”他的拇指抚过她的脸颊。 她抬手挥开他的手。“拿开你的脏手。” 他在她挥手的剎那,手腕内侧感到一阵刺痛,他惊讶地发现鲜血瞬间流出,他望向她的手,发现她手中握着一柄飞刀。 他看看她,又看看手腕的伤口,忽然大笑出来。“我就是欣赏妳这股蛮劲。” 她没有回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不过别以为这把飞刀杀得了我。”他一点都不觉得受到威胁。 “你以为我会没准备等你来吗?”她回问。 他看看飞刀又看看她,忽然微瞇双眼。“刀上有毒?”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我记得你在大牢说过你会出来找我,那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他的伤口忽然一阵痒,周围开始冒出一些小红斑。 她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我说我会杀了你。” “把解药拿出来。”他扣住她的右手,力道之大,几乎要扭断她的手,匕首自她手中滑落。 她痛苦地咬牙,不愿叫出声。“我给的你敢吃吗?”她从腰腹拿出一纸包。 他果然狐疑地不敢伸手去拿。 “如果你袭击我,我根本没有机会向你下手,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你喜欢炫耀,你对自己太有自信了。”她将药包打开,里头包着两颗药丸。“敢吃吗?还是要我先吃一颗?” “我可以先杀了妳,再去找大夫。”他已经被她的态度彻底惹恼了。 “你逃不了的。”她拿起杯子,忽然往地上一摔。 袁修儒立刻听到走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房门在下一秒被踹了开来,捕快柳宏元冲了进来。当他瞧见翟炯仪时愣了下,袁修儒也在同时拉起她,挡在自己的面前。 “他不是大人。”雀儿对柳宏元说道。 柳宏元立刻反应过来,拔出腰上的刀子。“放开她。” 袁修儒冷笑一声,拉着雀儿往后退。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又奔进一人,当翟炯仪冲入,乍见自己的脸孔时,吃惊地睁大眼,但随即怒火中烧,看到自己的面孔正挟持着雀儿,让他想将对方大卸八块。 “大人。”雀儿惊讶地唤了声,他怎么会突然跑来了。 “这下可热闹了,别过来。”袁修儒以刀抵着雀儿的喉咙。 翟炯仪停下脚步,他紧盯着袁修儒,刻意不去看雀儿,他深伯自己会让怒气控制而失去应有的冷静。 “你逃不掉的。”他冷静地说道。 袁修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大牢我都能出来了,何况是这小小的场面。” “别忘了你中了毒。”雀儿提醒道。 “别以为我真的在乎这点小毒,我从一年前起,每天都吃一点儿毒药。”他冷笑一声。 袁修儒将雀儿架到窗边,斜眼瞄了下底下的湖水,迅速评估了下状况。他有两种方式可以逃脱,一个是藉由水中遁逃,另一个则是押着雀儿,由房门口定出去,一路走出旅店。可这方式有个缺点,他一边得注意翟炯仪和捕快、一边又得押着雀儿走,还得下楼梯,风险太大,只要一分神,他就会被逮住了;再说若旅店外还埋伏着其他捕快,逃脱就更困难了。 从这儿跳下去,看似危险,可对他来说却十分安全,因为他谙水性,逃脱的机率相对较大。 “所以如果我告诉你,茶水里也下了毒,你一定也不在乎。”雀儿说道。 他先是一愣,立即道:“当然。” 翟炯仪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脑筋一边快速转着,他没忽略袁修儒往下看着湖水的眼神,但他不在乎他想藉水遁逃脱,他只担心他跳下前会先杀了雀儿。 “你觉得我会对你用一般毒药吗?”雀儿又道。“你会肚破肠流--” “雀儿,闭嘴!”翟炯仪厉声说道,她非得把他惹毛才肯罢休吗? 她吃惊地张嘴。 “哈……她这张嘴,真是让人又爱又恨。”袁修儒用力地扣住她的下巴。“翟大人,如果我杀了她,你一定很舍不得吧?”他手上的刀子在她白皙的脖子上滑动。 “那是当然,她可是一个好帮手。”他淡淡的回答。 袁修儒笑了起来。“不只这样吧,大人。”他恶意地说。“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肯砍掉自己一只手,我就放了她。” “没人会相信你的鬼话。”雀儿怒声道。 “闭嘴!”袁修儒激动地勒紧她,刀刃在她颈上划出一道口子。 “别碰她!”翟炯仪怒声道。“刀给我。”他朝柳宏元伸出手。 “大人--” “拿来!”翟炯仪严厉地打断捕快的话。 “大人,别做傻事。”雀儿紧张道,拚命朝他使眼色。 翟炯仪接过刀,袁修儒高兴地大笑。“我本来是想装成你的样子杀死雀儿,再让人瞧见,这样一来,一定很刺激吧!你就成为杀人犯了。” “是吗?为什么改变主意?”翟炯仪顺着他的话问。 “因为她认出我了。”他可惜地摇着头。“我多舍不得杀她,她是这么聪明,对吧,大人?说实话我还真的有点喜欢她。” 他的话让雀儿恶心地想吐。 “快点,别再拖时间了。”袁修儒示意翟炯仪快点动手。 “我怎么知道砍了一条手臂,你会放了她?”翟炯仪冷静地问。 “哈……”他笑开怀。“你也只能相信我了。” “大人,别做傻事。”雀儿厉声道。“他杀不了我的。” “雀儿,闭嘴!”难道她不晓得一直惹恼袁修儒对事情没有帮助吗? “她就是不懂得什么时候该闭嘴。”袁修儒笑着附和。“快动手吧,大人。” “大人,这样不妥。”柳宏元紧张道。 翟炯仪示意他不用担心,他一直在等待时机,只要袁修儒架在雀儿颈上的刀子再离开半吋,他就能废掉他的手。他顺着他的话做,不过是希望能拖点时间转移袁修儒的注意。 雀儿担心地看着翟炯仪举起刀子,她算了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袁修儒手上的刀子突然滑落,雀儿正想撞开袁修儒,却有一个人比她更快,翟炯仪甩出藏在袖口内的飞刀。 袁修儒的惨叫声在下一秒响起,飞刀整个嵌入他手腕,雀儿正好在这时往后撞,袁修儒顺势跌出窗外,他在落下前以左手扯住她的手臂,将她一并往下拉,两人从窗户摔跌出去,雀儿在摔落的剎那间失声尖叫。 “雀儿--”翟炯仪大叫一声,紧跟着跃出窗口。 三人以极快的速度下坠,雀儿惊讶地看着翟炯仪一跃而下,他紧张的神情让她勾起笑,不自主地伸出手想抓住他,在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怕了,她有他,她要与他长相厮守…… 他在她坠入湖面时抱住她,粗声说了句:“闭气。” 她搂住他的颈肩,下一秒寒冷的湖水将她淹没,她抱紧他,感觉身子仍不停下坠,可是却一点也不害怕。 她知道自己安全了。 她在冲出水面时,大声喘息。 “没事吧?”他也在喘气。 她摇头,说不出话来,她整个人一放松,身子软得不听话,连话也说不出。 “大人,没事吧?”一艘船出现在两人身边。 “没事。”他将雀儿抱上船,自己才轻巧地跃上甲板。 “抓到人了。”湖面上听得一人大叫,只见四、五艘渔船全聚集在一起,拉着大网。 翟炯仪转过身,瞧见袁修儒在鱼网里挣扎,他懒得再看一眼,对船上乔装成渔夫的衙差说道:“先送我们到岸边。” “是,大人。” “没事吧?”翟炯仪蹲在雀儿身边,皱眉抹请看小说网提供去她颈上的血。 “没事。”她颤着声音,自始至终没去瞧袁修儒被捕的模样。 他伸手搂她,她第一次主动地环上他的脖子。“我没力气。”她小声地说着。 他微笑地抱起她。 她害羞地将脸埋在他颈边。“大人怎么也跟着跳下来了?”他们早就在这儿安排好衙差了,她不会有危险。 “我也不知道。”他轻笑。“身体不听使唤。” 他的话让她笑靥如花。 上岸后,两人回到镜湖居,换下一身湿衣。 “我瞧瞧妳的伤口。”他皱着眉头将药粉抹在她的伤口上。 “我没事。”她不厌其烦地又说一次,刀子划得并不深,只是流了点血而已。“大人,擦擦头发。”她将长布巾递给他。 他随兴地抹了两下,便将之放在桌上。“妳刚刚--” “大人,”她轻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他一定是想训斥她方才为什么不安静站着就好,为何要刺激袁修儒。她拿起布巾站起身,为他擦发。 他正想拉她坐好,好好训斥她一番时,她的手来到他耳边,轻柔地擦拭着,她将他的头往一边压,让耳内的水能跑出来。 “大人的耳朵要好好保护才是。” 他拉住她的手,将她往身上带,让她坐在他腿上。 “大人……”她尴尬的要起身。 他制住她。“妳发现了?”他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她点头,看着他深情的眸子,脸颊转为红润。 “什么时候?”他勾起笑,她的观察力真是不容小觑。 “几个月前。” 他讶异地盯着她,她这么早就发现了?“怎么发现的?” “大人与人说话时,习惯站在左边的位置,只要四周的声音有点吵,大人会习惯把右脸颊倾向前想听清楚。”她解释着。“大人的左耳……完全听不见了吗?” 她忧心的表情让他勾起笑。“还能听见一点点。” “我听大夫提起过你的耳朵很容易感染发炎,所以要特别注意。”她拿起布巾仔细地为他擦拭。 “妳真的很喜欢担心。”他以拇指轻触她紧皱的眉心。“我还有一个耳朵。” “所以才更要小心。”她继续擦着他两边的耳朵。 他微笑地拿起另一块布巾,为她擦拭一头湿发。 “大人……”她紧张地动了下,想从他腿上下来。 “妳帮我,我帮妳。”他微笑。 “我自己可以--” “袁修儒的右手突然麻痹,是妳做的?”他换个话题,转移她的目标。 她点头。“他以为我在刀子上抹了剧毒,其实那是一种毒菇,会让人麻痹起疹,但不会致死。”其实让袁修儒喝的茶水也不是什么毒药,同样是毒菇制成会让人全身麻痹、僵硬的药粉,她不过是想吓唬他才说是毒药。 他微笑。“我还以为妳会准备更狠毒的。”自她搬到这儿后,他一直很担心她的安危,虽然有捕快在她身边保护,他还是觉得不够安全,但她不让他做太严密的保护,担心滴水不漏就无法引出袁修儒。 对于此,他们两人有过争论,他不想她涉险,但最后还是屈服在她的坚持下,她希望快点把事情解决,他也一样,他不想她再为了这件事整日忧心忡忡。 “我本来想涂上最毒的毒药,要他的命的。”她轻声承认。“我真的好恨他。” 他搂紧她。“我知道。” “他杀死了翠莲,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他。”她叹口气。“我一辈子都没办法面对翠莲的家人,如果不是我--” “别再说这样的话。”他在她额上亲一下。“别把袁修儒身上的罪过往自己身上扛。” 她喟叹一声,没有说话。 他在她唇上印上一吻。“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能骚扰妳了。” 她合上双眼回应他的吻,让自己沉醉在他的热情中,在他温暖有力的怀抱中,她开始慢慢相信所有的痛苦逐渐离她而去。良久,他才抬起头,气息粗重地轻吻她的鼻梁,慢慢拾回自己的理智。 两人静静的依偎着,偶尔能听见她幸福地叹息,一会儿她才开口问道:“大人怎么会突然过来?” “先告诉我,妳怎么知道他是假的?”他好奇地问。 “我刻意记下他的一些特征。”她顿了下继续道:“我将他关人大牢后,曾去找过他一次,质问他为何要杀翠莲,还绑架明基,将他关在一个黑漆的洞里。他说他想看我的反应,看我痛苦……” 感觉她又僵硬起来,他立刻抱紧她,在她眉上亲了下,她深吸口气,继续道:“我说他逃不过律法的制裁,他开始说他认识朝廷里的大官,他不会被定罪,只要他一出来,就会立刻来找我,如果我敢逃走,他就要杀害郭大哥一家人。我当时真的好想在他的饭菜里下毒药,可一想到明基,我就下不了手,若我杀了人,他在这世上就孤零零的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远远逃开,可又总是下不了决心,我怕我一定,郭大哥一家人就会遭到不幸,可不走,我又担心明基会有危险。 “他才一入狱,就有官员表示关切,说是要亲自审理他的案子,胡大人没办法,只好将他押送到知州大人那儿,我在心里一直期盼他会被斩首示众,但我不敢抱太大希望。胡大人任期到满,希望我能与他一同离开井阳,我不敢拿郭大哥一家的生命冒险,但又没法枯坐着等他来,所以才接受胡大人的建议,来你这儿试试。” 一想到袁修儒曾这样威吓她,翟炯仪得费尽力气才能克制自己安坐在椅上,而不是冲出去扼断他的脖子。 雀儿不知翟炯仪内心的挣扎,陈述地继续说道:“袁修儒在被押送到知州府前,我到狱中去见他,当时我特意记下他耳朵的形状--” “耳朵?”他刻意逼自己将心思转到别的事上,不然他真的担心自己会克制不住。 她点点头。“我爹是仵作,他曾告诉我,人除了指纹不一样外,还有一些独特的地方可以辨识,像是耳朵的形状,所以我刻意记下他耳朵的样子;他牙齿的排列,他左边的上门牙稍微往左倾,下边门牙有一颗比较后面;他的指甲沟纹明显,左手小指的第二节微弯。一般人易容时都会忽略这些地方,只在脸上作文章。” 他听得啧啧称奇,总算露出一抹笑意。“他一进来妳就知道了?” 她颔首。“我假装没有认出,松懈他的警戒。” “那就好。”继续擦着她的发丝,他只是担心她着了他的道。 “大人呢?怎么发现不对劲的?”她问道。 “是我太粗心了。”他皱下眉头。“早该发现不对劲的,他其实一直在身边。” 她疑惑地看着他。“不可能,我会发现的。” 他微笑。“妳没与他说过话。”他顿了下。“他易容成胡若谆。” “什么?”骆通瞪大双眼。“你……你说他扮成若谆……怎么可能!” “他现在不在房内,不是吗?” “他可能出去了。”骆通本能地为义子辩护。 翟炯仪知道他一时难以接受,于是换个方式说道:“记得他在停尸房说过的话吗?他去踢蹴鞠。”翟炯仪望着烛火下,骆通阴晴不定的脸庞。 “记得。” “他不可能去踢蹴鞠。” “为什么?他平时就喜欢踢。” “那天早上他们两人在比赛驾车,记得令公子手指上的擦伤吗?那是勒缰绳勒出来的,因为马匹差点失控,他费了很大的劲才停下马车。而胡公子运气又差些,他从马车上摔下,扭伤了腰。” 骆通的脸有些发青。“你怎么……” “那天早上我从丽泽书院回来,在路上让他们俩溅了一身泥,回县衙后见到他们两个还吃了一惊。那天早上胡公子跟我说话时,还不时按着腰,他不可能这样去踢蹴鞠。”翟炯仪说道。 “你是说……”骆通无力地瘫坐在椅上。“连若谆都……” “恐怕凶多吉少,据我猜测,袁修儒应该是先杀了胡公子,再扮成胡公子的模样去杀害令公平。我猜可能是半途胡公子的腰实在疼得受不了,所以先去看大夫,令公子则先到“暗香阁”,这才让袁修儒有机可趁。这能解释为何令公子身上没有挣扎的打斗伤口,因为对方是他认识的人,他自然不会有戒心,这是袁修儒一贯用的手法。” “这个畜生!”骆通重拍桌面。“老子要亲手宰了他!”他气得脸上的肉不停颤动。 “他扮胡若谆还能瞒住你,表示他已经观察一段时间了,有可能他这段日子都在你们身边。”这些还得细问袁修儒,他也只能做到这样的揣测。 骆通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我本来想亲自砍了他的头,不过……后来想想,还是交给你。” 骆通握住双拳。“我欠你一次。”他的双眼已满布杀气。 “今晚我的属下都累了,案子也结束了,所以不会有太多人在大牢看守。” “我明白。”骆通咬牙。 翟炯仪点点头。“我还得审问他一些事,我先走了。”他往门口走,而后突然停下脚步。“我有个附带条件。” “大人请说。”他站起身,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锋利的刀。 翟炯仪冷下眸子。“别让他太好过。” 骆通没有应声,可他脸上阴狠的表情已回答了他的话语。 尾声 “窒息而死会有什么主要的症状?”雀儿清亮的声音在院子内响起。 “嗯……脸上的皮肤还有眼睛周围会出现红点,如果是被勒死的,脖子上会有绳索的勒痕,皮下也会出血。”翟启允背诵道。 雀儿微微一笑。“焚死跟焚尸有什么不同?” “被焚死的人,口鼻内有烟灰:死后才被焚化的口鼻内不会有烟灰。” “还有呢?” 翟启允踱了几步后说道:“死后才被烧的皮肤不会有水泡。” “好,你要记住把所学用上,现在停尸房有个横死的男子,你去瞧瞧,然后告诉我你的发现。如果你通过这次测试,就把这案子给你独立调查。”雀儿说道。 翟启允的眸子熠熠发亮,爽朗地说了句:“好。”随即走出书房。 雀儿微笑地整理桌上的书籍与纸张,之前袁修儒一事,翟启允让翟炯仪派去查袁修儒背后的靠山是谁,等他回来时,案子已经结束,为此他还着实懊恼了许久。 她见他对办案如此有兴趣,就开始教他如何着手解决案件,他学得很快,让她很欣慰。 “什么事这么开心?”翟炯仪迈步走进书房。 “退堂了?”她起身走向他,嘴角漾着甜美的笑靥。 “嗯。”他在她走到面前时,微笑地说道:“妳想去京城瞧瞧吗?” “京城?怎么突然提这件事?”她疑惑地望着他。 “我刚接到亭劭的书信,他下个月要成亲了。”他蹙起眉头。 “你不高兴?”她抚过他紧皱的眉心。 他松开眉头,噙笑道:“不是。”他握着她的柔荑,想着该怎么说。“我有点担心他。” 雀儿点点头,这些日子他曾跟她提过一些温亭劭的事,而且自从三天前温亭劭的姊姊温丝萦带着儿子翟轸怀忽然来访,他就一直心神不宁,若有所思。她发现翟炯仪、翟启允对温丝萦都不怎么亲近,而且有些距离。她曾私底下问过翟启允,他只简单地说了句:“这件事有点复杂,我也不会说,可三婶在翟家是很不一样的,她……唉,这我也不太明白,妳问二哥他比较清楚。” 后来她曾试探地问过翟炯仪,他想了许久,才回答她:“三婶在翟府有自己的院落,平时很少与人来往,也甚少过问翟府的事,除了……父亲常去探望外,其他人都很少过去。” 说到这儿,他便收了口,她也没再追问。这些天她与温丝萦聊过几次,可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语,没深入聊过什么,毕竟这是翟府的家务事,她不好过问。不过第一次见到温丝萦,倒是让她的外貌吓了一跳,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无限风情。 “我担心他为了复仇,把自己也毁了。”翟炯仪忽然叹口气。 “复仇?”雀儿眨了下眼。 他颔首,没有多说,只是说道:“离京后,若还有些时间,我想带妳回一趟扬州。”他不在的期间还有县尉、主簿与梅岸临坐镇县衙,接告状,处理公事,他对他们的能力有信心,倒也不至放不下心她望向他。“大人怎么突然……” “昨天我接到大嫂写来的家书,爷爷的八十大寿快到了,所以希望我能回家一趟。”他顿了下又道:“我也许久没回去了,正好趁此带妳回去见双亲。” 雀儿羞赧地低下头,一句话也没说。 他噙笑道:“那就这么决定了。” “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明基……” 她话中的忧心让他莞尔。“妳还是这么爱担心。”他将她揽到怀中。“妳放心,没有人会讨厌明基的。”这段日子,她不再忧愁满面、眉心深锁,而是笑容满面。他很高兴她慢慢恢复了原本的性情,郭大杰曾说过她本来是个开朗的人,这一年来因为袁修儒才变得阴郁。 她浅浅一笑,安心许多,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让她身子放松下来,她闭上眼感受他的力量与呵护。 袁修儒事件过后,她以为自己定又会噩梦连连,可她却像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所有可怕的回忆全都渐渐淡去,即使袁修儒让人劫走,她也没有惊慌。大人在事前已经告诉她,他安排好了一切,他没有详说,只是告诉她,袁修儒不会再来纠缠她了。若是以前,她定会担心受怕袁修儒会伺机而回,可这次她平静地接受他的话语,点点头后,便没有再追问了。因为她信任他,这对她很不容易,经过这么多事,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对人的信任了。 她在他怀中轻叹一声,双手紧抱着他,虽然还是有些小问题,像是舒绫与季大娘对她的不友善,但比起与他在一起的宁静与安心,这些都微不足道,他一直对她很有耐心,呵护着她,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他的用心,他不敢操之过急,一步步赢取她的信任,他如此对她,她心里很感动。 当他亲吻她的额头而后向下移至她的唇时,她忽然记起书房的门是敞开的。 “大人,你答应过我办公的时候,要守着分际。”她推开他,多疑地往门外瞧,担心让人瞧见。 他失笑道:“现在又没在办公。” 她摇首。“让人瞧见不好。”他们在人前还是谨守男女之防,当然这也是她的要求。 “我想他们大概都知道了。” 她讶异地瞧他一眼,她非常确信他们在人前没有踰矩的行为。 他的手指轻轻画过她的眼下。“眼神与表情可不容易掩饰。”他明白她是不想刺激舒绫,可感情这种事是藏不住的。 他的话让她粉颊绯红,他们有如此明显吗? “我知道妳顾忌舒绫,可偷偷摸摸不是我的作风--” “大人,”她打断他的话,脸色有些困窘。“这不是偷偷摸摸。” “那是什么?”他耸起双眉,露出虚心求教的表情。 “这是权宜之计。”她立刻道。 他再次失笑。 她心虚的红了脸,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大人。” “什么事?” “大人是何时知道我与明基不是夫妻的?” 他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她望着他。“是胡大人还是郭大哥告诉你的?” “都不是。”他回答。 “不是?”她疑惑地扬起眉。“那大人怎么会知道……我明白了,大人派启允到井阳查案时发现的。” 他再次摇头。 她不悦地蹙起眉心。“大人打算一直卖关子吗?” “不。”他微笑。“我只是在想怎么说妳比较不会尴尬。” “我不会尴尬。”她希望他快点说清楚,别再吊她胃口。 “妳来县衙没几天我就知道了。”他抬手抚摸她的下巴。 “为什么?”她更加疑惑了。“我做了什么让大人怀疑的事?” “不是妳。” “明基?”她立刻道。 他颔首,笑意加深。“他来问我怎样才会有小孩。” 一团火焰烧过雀儿的脸,见状,翟炯仪忍不住逗弄道:“他想要一个像乐乐一样可爱的小孩。” 她红霞满面的低下头,急忙将话题往比较不令人难为情的方向导去。“大人为何一直没有戳破?” “刚开始觉得没必要,我想妳会刻意隐瞒应该是有原因。”他抬起她的下巴。“后来我担心把真相戳破,妳会离开。” “大人真是……” “妳刚来的时候,紧张兮兮的,对每个人都不信任,我只好顺着妳想要的方式去做。”他亲吻她。 她红着脸回应他的吻。“大人曾说过二十岁时觉得成亲也无妨,所以答应恩师所提的婚事,可为何这些年来,却一直是独身一人?” “因为我不想犯同样的错。”他的十指扣住她的,与之交握。“我希望能在成亲前先确认对方没有心仪之人,免得悲剧又再度发生。可后来却发现,想了解一个姑娘的心思,得先费些心思,可这些年来我一直没遇上想让我费心思的姑娘。” 一开始他只是对她好奇,欣赏她的才能,与她相处久后便开始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受到她的吸引,想更加了解她。可她一直很有戒心,他只好一步一步进攻,慢慢卸下她的防卫、赢取她的信任,有好几次他都差点失去耐心,但都强忍下来,因为他不想失去她,若是他操之过及,吓坏了她,她有可能会逃开,他不能冒这样的险。 他的话语让她漾出甜笑,她偎着他,静静感觉他的气息。 “我很高兴遇上你,大人。”她轻声地说了句。 他勾起笑意。“我知道。” 她抬起盛满情意的双眸,在他的吻落下的瞬间,绽出一抹幸福的笑靥。 【全书完】 后记 《官人请赐教》原本预计去年就要出了,没想到一拖就拖了这么久,真觉得很不好意思。这本书的构想很早就有了,但剧情一直模糊不清,所以迟迟未下笔。 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只是想写个师爷的女儿的故事,可后来查资料才发现宋代没有师爷,请想象我当时脸上三条黑线。师爷是从明清才开始盛行起来,宋代以前没有师爷,只有幕友:很多没有中第的公子会到知县那儿当幕友,有的是毛遂自荐,有的是举荐,还有就是靠一些裙带关系。 甚至有些中了进士,也不会立刻让他去当县令,而是让他到一些官员身边“实习”,这些都可称之为幕友、幕宾或幕僚。 因为师爷不能写了,所以就转个念头想写一些衙门的事,但当我下笔时却发现没办法写太多,衙门里还有县丞、县尉、主簿、孔目、胥吏、捕快、长随,每个人职位都不一样,弊病也各有不同,这些写下来太可怕了,人物多到无法控制,我光是办案都快要没篇幅写了,所以全部砍,连衙门的陋规都不写,只专心办案,下次如果还有机会再来琢磨吧! 写这本书时,除了要花脑筋想案件外,最大的麻烦就是两个主角的个性。记得以前谈过写活泼外向或性格强烈的人物是比较容易的,因为剧情可以很顺畅地推进,男女主角的火花也会比较大,不管是斗嘴、冲突都好写,但若是主角个性比较冷或比较理智,就很麻烦,必须多一点事件或时间才能酝酿出感情,然后又有事件要推,所以就拖稿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知道很多读者喜欢看纯粹谈情说爱的小说,因为比较没压力。我也喜欢写这一类的,可是写了一、两本后会腻,就会想写些悬疑或以事件为主的,但很容易顾此失彼,爱情反而淡了,这真的是很麻烦的一件事,目前正努力维持两者的平衡,希望自己能愈来愈得心应手。 我曾异想天开地想了个解决办法,一开始就让男女主角结婚,这样就不用花太多篇幅来写他们认识的经过跟动心的过程,哈……怎么样,不错吧?婚后的故事也是有很多可以写的,而且第一章就可以又亲嘴又缠绵的,一本书的甜蜜度立刻提升,看完后就好像吃了哈密瓜一样,甜蜜在心头,哈…… 至于宋代这个系列,我想我会再写一本关于温亭劭的故事,把他做个完结,到此这个系列应该就会暂停了。其实当初根本没想到要写温亭劭的故事,但很多人物一写,会发现他有成为一个主角的立体度,可以为他写一本,只能说无心插柳柳成荫。 写完宋代,想换个朝代了,有可能是清朝或春秋战国,我还在想该写哪一个,或者先出一本没有朝代的,现在还没想清楚,不过下一本应该会先写一本现代的,最近几本都太严肃了,用掉太多脑细胞,所以想先写一、两本轻松的,因此晨风的故事要延一下了,大家就原谅我的任性吧,下次聊,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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