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看招！》

作者：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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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宋真宗。大中祥符七年（西元一○一四年）

开封

一进南衙，哀号声此起彼落响起，四、五名衙役有坐有躺，脸上身上都是肿包，这不寻常的景象让温亭劭疑惑地挑起眉宇。

“怎么回事？”他踏进厅堂，询问站在一旁为衙役敷药的长随李顺。

“大人。”一见到他，所有人都有了动作。

温亭劭立即道：“不用多礼站起来，都坐着吧，出什么事了？”

“他们都着了那女人的道了。”李顺说道。

“不是这样。”一名捕快立刻驳斥。

“怎么不是。”李顺好笑道。

温亭劭明白他们在说谁了。“又是小虫坊的姑娘？”

“没错大人，就是那女的。”李顺颔首。

前两天有人来告状，说去了一趟小虫坊后回家身子开始不对劲，担心是让人下了蛊毒。

衙门派去的衙差都让那姑娘给打了回来，而且身上还多了大大小小的肿包跟抓痕。

“这件事还真让我头痛。”一名中年男子也进入公堂，一见到他，所有人全喊了声大人。

“大人有什么想法吗？”温亭劭问道，他目前在开封府的职位只是代职推官，官阶也最小，凡事都得先请示。

开封府分左右厅，左右厅里都有判官与推官，是权知府的佐贰，现今府中有判官二人，推官三人，推官、判官掌府事，以狱讼刑罚、户口、租赋为主，公事繁忙，其中一名推官日前生了重病，所以朝廷让他先代理职务。

“本来是想叫捕头去的，可今天袁捕头与方捕头都不在府衙。”推官黄起说道，衙差当中武功最厉害的两名捕头都去忙别的案子了。

“还是请弓人跟咱们去一趟。”另一名衙役说道。

黄起瞄他一眼，驳斥道：“一个姑娘家就要用上弓箭手，这成何体统，传出去丢脸的是咱们南府。”

大人这样一说，其他捕快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低头不语。

“唉，这可真是个麻烦事。”

听到黄起这么一说，温亭劭立即明白他话中之意。“这样吧，我去瞧瞧。”

“这……不妥吧……”

“下官定会好言相劝将那姑娘请来，大人还请放心。”温亭劭说道。

“那就有劳了。”解决一件心头事，黄起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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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虫坊开在京城大街一隅，店内幽暗，入内总闻到一股异香，初闻时不大习惯，有着辣呛刺鼻之味，有人说像硫磺，有人说是南洋出产的香料，像是大蒜夹着丁香味。

可闻久了，倒也就习惯了，甚至有人说会让人上瘾，所以上过门的客人总会再来，因此铺子虽不大，光临的顾客却是川流不息。

可惜的是这荣景只维持了三个月，起因是不知哪儿传出的风声，说店主能下蛊，让人肚破肠流，吓坏了一票布衣百姓，生意自然受到不少影响。

“大人，您真要进去瞧瞧？”李顺立在门口，好奇地往里头窥探，可碍眼的布幔挡着他的视线，他什么也没瞧清，他因为好奇所以跟着一块儿过来。

原以为大人要带上好几名衙差，没想他只带了贴身护卫曹则，而且还特意不着官服。

听说曹则是大人的家仆，一向寸步不离，年纪三十五左右，沉默寡言，令人好奇的是眼角到下巴有道疤，据闻是盗匪所伤，可惜他探问了许多次曹则都没回答他。

见大人与曹则都没回应他的话语，李顺自顾地又说了一句。

“听说这儿透着古怪。”

温亭劭望了眼招幌上画着的蛇蝎，以扇子撩开藏青色的布幔，走进店内，李顺与曹则跟随入内。

一进到屋里，外头的光线给遮去了大半，案上的小香炉内有着黄烟缭绕而出，他嗅闻一口屋内的异香，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带着一股奇异的烟硝味与花香。

除此之外，这小店铺没其他古怪之处，也不见什么货物展示，就只有个老头坐在矮凳上，见了他才起身。

“客倌是要买虫还是驱虫？”老头迎了上来，手上还拿着拐杖，头上缠着黑色布巾，年纪大概五十上下。

“我们大人不是来买东西的，叫你们当家的出来。”李顺说道。

“不知道客倌找我们当家的有什么事？”老头凹陷如骷髅般的眼透着一丝好奇。

“当然是有事，怎么，见不得吗？”李顺瞪他一眼。“快点，啰哩叭唆的。”

老人听着他张狂的话语笑了笑。“那可不行，不说什么事，我们当家的都不会见。”

温亭劭开了口。“听说你们当家的能解蛊毒。”

“哪听来的？”老人依旧笑着。

“这街头巷尾都在谈论，你也别装蒜了，快叫当家的出来。”李顺吆喝着。

“这……”他顿了下。“我们主子在睡午觉，您要不要晚点再来？”

“哟……”李顺挑起眉毛。“还摆架子，我们可是来撒银子的，白花花的银子不想要吗？没见过这么多规矩的……”

“什么人这么吵？”

一个不悦而且有着浓厚乡音的女声自布帘后响起。

李顺一听她的口音，不由笑了出来。“打哪来的啊，说话怪声怪调的，像我娘煮的烂糊粥一样。”

就在李顺取笑时，忽然一个黑样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由布帘后窜出，快得温亭劭根本没瞧清，只听见李顺忽然痛叫一声，掩住了嘴。

一旁的老人笑着，温亭劭惊讶地看着李顺倒在地上打滚，他的嘴整个肿起，连叫都叫不出来。

“怎么，变哑巴了？怎么不说话了？”女人轻笑着。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温亭劭扬眉，现在他终于明白衙役的肿包跟抓痕是怎么来的。

“什么意思？不懂你的话，他笑我，我就让他笑不出来。”

她的话让他一愣，笑意浮上他的嘴角。

“你也在笑我吗？”女子质问。

“我笑妳妳就要杀我吗？”

“不杀你，可是让你笑不出来。”

一道银针射来，温亭劭立刻打开手上的扇子，将银针挡下。“姑娘好冲的脾气，说伤人就伤人，不怕进大牢吗？”

“大牢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笼子而已。”

温亭劭挑眉，不晓得她是不懂还是装蒜。“在下有事请教姑娘，还请姑娘出来，顺便解了李顺的毒，妳伤人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在下是谁？要请教我什么？”

温亭劭又是一愣，忍着笑道：“在下就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说你！在下不在下的，还有什么公子少爷老爷的，我最讨厌你们汉人这样说话。”

“姑娘……”

“我不想被你请教，出去，再不出去，就要你爬着出去。”

“公子还是走吧。”老人在一旁开了口。

“要走可以，可总得先解了他的毒。”温亭劭瞧着在地上呻吟的李顺。

“啰唆，不解。”女子怒道。“要他嘴巴烂，变哑巴，以后笑不了人。”

“姑娘一辈子没笑过人吗？”温亭劭反问。

“我能笑，别人不能。”

她霸道的回答让他笑出声，他一笑，暗器紧跟着出来，温亭劭以扇子挡在身前，一个黑溜快速的黑影朝他而来，他知道那是方才伤了李顺的东西。

一直在他身边没有动作的曹则快速抽出腰际的剑，朝黑影挥去。

“伤不得。”老人叫了一声，拐杖打上曹则的剑。

温亭劭乘机窜进布帘后，他一踏入里头，一块青布闪过他的眼前，他直觉地往旁闪躲，不敢硬接，怕她布上有暗器。

没想到青布后却飞出一群大黄蜂，温亭劭僵在原地，黄蜂将他围住，嗡嗡的声音听来格外刺耳。

女子清亮的笑声在屋内荡漾，他一直到现在才瞧清她的长相，他的目光停在她的双眼上，她有对非常清澈的眸子，像一潭湖水，他在她眼中瞧见了自己的惊讶。

她的装扮是典型的西南装扮，发上缠着布巾，上头以银饰点缀，蓝色上衣绣着精致的图案，袖口滚着白边，裙子是乌亮的黑，腰间斜系着一片暗红的挂袋。

温亭劭对着外头的曹则说了一句，“没我的指示，不要进来。”

女子朝他走近。“现在你笑不出来了。”

她一靠近，他立即闻到她身上的花香味，她的容貌野性艳丽，带着异族的美丽风情，肌肤不似待字闺中的女子白皙，而是在阳光下闪耀，像蜜一样的颜色。

她在他面前站定，将他由头到脚瞧了一遍，而后毫无预警地平举右手，手心就这么大胆地贴上他的胸膛。

他露出讶异之色，他听闻过西南女子热情，不像汉族女子娇羞，可没想到她这么大胆直接。

她在他胸膛上摸了摸，他挑眉道：“姑娘在做什么？”

她又摸摸他的肩，才抬眼瞧他。“你是男的。”

他立即露出恼色。“我当然是男的。”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对他的容貌产生质疑，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大剌剌地说出来，而且还侮辱似地摸他的身体来验证。

如果她不是个女的，他一定要她人头落地。

“声音是男的，可脸像女的，所以我得摸摸看。”她仰头盯着他的脸。“男人长得这么好看要做什么。”她斜睨着他。

他沉下脸。

“要不要我帮你弄得丑一点。”她绕着他走。“我能让你的脸一天溃烂一点，今天烂鼻子，明天没耳朵，后天掉眼睛，你想尝尝吗？”

他沉住气，不理她威胁的话语。“这些黄蜂就是妳的武器吗？”

“我的武器可多了，蛇啊、蝎啊、黄蜂、蛤蟆、蜘蛛、蜈蚣，要什么有什么，你想见识吗？”她绕了一圈后，在他面前站定。

“妳说漏了一样。”

“我说漏了什么？”她疑惑地望向他。

他吐出两个字。“下蛊。”

她微微一笑。“我懂了，这就是你这个在下要问我的事情？”

“听说妳会下蛊。”他直视她清澈的黑眸。

她坦荡荡的回视他。“你想试试吗？”

他不理她的话，继续说道：“昨天有人到衙门把妳告下，说妳对他下了蛊。”

“衙门？就是外头有个石狮子，外头还站了两个像死人一样不动的地方吗？”她询问。

她的话让他扯了下嘴角。“不是狮子，是獬豸。”獬豸是古代传说的异兽，能分辨曲直。

“鞋子？”沃娜看了一下脚。

温亭劭忍不住扬起嘴角，没纠正她的怪腔怪调。

“听说有了冤屈要往那里去，那里就是有你说的铁笼子的地方？”

“对。”

“然后呢，你想把我捉起来吗？”

“如果妳真的对他下蛊，我才会把妳捉起来。”

她恍然大悟。“你是官？”

他颔首，原以为她会露出惊惶的表情，没想到她只是兴致高昂地瞅着他。

“我不喜欢官。”她摇头。

他不理她的评语，继续问道：“妳认识刘泰吗？”

“他是谁？”

“他前几天来过妳的店，回去后身体就生了烂疮……”

“我明白了，他说是我弄的？”她冷哼一声。

“姑娘刚刚也说了，能让人的皮肤溃烂。”他提醒她。

“那你想怎么样？把我抓回去吗？”

“如果姑娘能跟在下走一趟自然最好，如果姑娘不肯，只好得罪。”

他的话让她微笑。“你要怎么得罪我？现在是我得罪你。”她的手上多出一把小竹笛，她轻吹一声，黄蜂开始围着他打转。

“如果你再不出去，我就让你比死还难过。”她威胁地说。

“姑娘不想做生意了吗？”他反问一句。“在下是朝廷官员，伤了我，姑娘的店就得关门了。”

她皱眉。

“我知道妳讨厌官，也不喜欢汉人，可是妳来这儿做生意就得守汉人的规矩，如果妳不想守规矩也行，我派人送姑娘回家乡去，这对妳对我都是两全之策。”他试图与她讲理。

“什么两全之策？说话白一点。”她怒视他一眼。

他在心底微笑。“我的意思是说，对妳对我都好。”

“对你好，对我不好。”她反驳。

“姑娘想留在京城吗？”他又问。

她冷哼一声，没说话。

“姑娘想留在这儿，又不想守法，天下的便宜姑娘想一人占尽……”想到她能理解的话语有限，他又补了一句。“我是说这样不公平吧。”

“公不公平不是听你的。”她故意唱反调。

“阿姊，他说的也是有理。”

软呢的声音由女子身后的竹帘内传出，温亭劭只能隐约瞧见竹帘后晃动的身影。

“妳不要说话。”沃娜低声说了句。

“阿姊……”叹息声传来，这次改以温亭劭听不懂的苗语说着。“我们还得在京城待上好一阵子，妳不要为难他，他是官，与他斗只会吃亏。”

“谁吃亏现在还不晓得。”沃娜冷哼一声。

“万一我们被赶出城，怎么办？我只想找到牛哥回故乡，不想惹麻烦。”

沃娜拧紧眉心。

“阿姊，我们就听听他到底想干嘛，昨天官府来人，妳把他们全赶跑了，可今天他们又来了，这样也不是办法，我看这个男的比早上来的人和善多了，阿姊就不要为难他了。”

沃娜还是没应声，直到听见妹妹又说了一句，“阿姊，我拜托妳了。”她的声音已出现啜泣的鼻音。

沃娜瞪着温亭劭，怒声说道：“便宜你了。”她吹起竹笛，只见黄蜂全飞回她身后的一个木箱内。

温亭劭不知道她们两人到底说了什么，不过帘后的女子似乎是比较讲理的一方。

“跟我出来。”沃娜不高兴地对他说了一句。

一走出去，沃娜才压下的怒火再次被引燃，一个男的以长剑抵着梅老的脖子，手上还抓着她豢养的飞鼠。

她正要发火时，温亭劭先开了口。“放开他们。”

曹则立即收剑。

“他是我的护卫，负责我的安全，还请姑娘不要见怪。”为了避免沃娜借故发脾气，温亭劭先行解释。

“什么不要见怪？我就要见怪你。”沃娜瞪他一眼。

她怪腔怪调的言语让温亭劭差点忍不住笑出声，他及时忍住，严肃道：“那就请姑娘多多见怪。”

沃娜一时间转不过来他在说什么，但口头上仍不想居下风。“为什么我要多多见怪？我偏不见怪。”

温亭劭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笑出来，他故意皱下眉头。“是，姑娘说的都对。”

一向没什么表情的曹则也难得扯了下嘴角。

“我说的当然都对。”沃娜伸出左手，飞鼠自动飞跃到她手臂上。“你要问什么快问，问完了就走。”

“李顺的毒……”温亭劭指着整张脸已经肿成猪脸的李顺。“还请姑娘高抬贵手。”

李顺拚命点头，早已说不出话。

“什么高抬贵手？”沃娜怒目而视，生气他一直故意讲些她听不懂的话。

“公子是要姑奶奶解李顺的毒。”一旁的梅老解释。

“解毒就解毒，为什么要讲手，我毒的是他的嘴，不是手。”沃娜一脸不悦。

温亭劭让她说得哭笑不得，一面告诫自己现在说的每一句都得讲得白透。

沃娜瞧着李顺豆大的泪滑下脸，滑稽的模样让她笑了声。“没用的男人，这样就哭了，有什么好哭的？”

她在他面前蹲下。“以后还笑不笑我？”

李顺盯着她美艳的五官拚命摇头，他的脸又痛又痒，这辈子没这么难受过。

“不笑就让你少受点苦。”她起身拿起竹笛吹了几声。

十几只黄蜂由布帘后飞出，李顺瞧着黄蜂朝他而来，吓得就想爬出去。

“想解毒就别动。”她怒斥一声。“螫几下就行了，一点苦都挨不了，是不是男人？”

李顺豆大的泪像泉水一样不停冒，连鼻涕都流出来了。

温亭劭偏过头去，以手掩住嘴角的笑意，原本发不出声的李顺在蜜蜂螫上后爆出一声凄厉的叫声。

“杀鸡似的。”沃娜朝梁上抛出黄色的粉末。

温亭劭不明白她的用意，直到他瞧见三四只巴掌大的黑蜘蛛由梁上爬下，将黄蜂的尸体一扫而空。

他皱下眉头，李顺则是吓得不敢动，连叫也不敢叫了，他捧着涨痛的脸，轻声呜咽着，他是来到什么可怕的地方啊。

“好了，半天就消了。”沃娜转向温亭劭。“还有什么事？”

“这些蜘蛛都是姑娘养的？”他瞧着蜘蛛爬上墙。

“是我养的。”她直率回答。

“姑娘也畜蛊吗？”他紧接着问。

梅老在这时靠近沃娜，低声说了几句，沃娜也回了几句苗语。

“公子这句话是何意？”梅老瞇起眼睛。

温亭劭将目光移向老人，之前他就一直觉得这老人奇怪，说话虽有乡音，可有时用字遣词上面却又像个读书人。

“老丈是汉人？”他臆测道。

梅老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话语。

“你的问题为什么这么多？”沃娜对他横眉竖眼。“你到底是要问他还是问我？”

看来他又惹火她了，温亭劭立刻道：“自然是要请教姑娘。”

“那就快问，啰哩叭唆的。”她不耐烦地催促。

温亭劭颔首道：“姑娘敢到衙门吗？”他必须让她跟刘泰对质才行。

“有什么不敢的？”她立即道。

他微微一笑，继续激她。“姑娘不怕吗？很多人不敢到衙门。”

“衙门有什么好怕的？”她不屑地说。“从来只有人怕我，没有我怕人。”

“那好。”他拍了下骨扇。“姑娘真是爽快，那就……请。”他倾身指了下门口。

梅老以苗语说了几句，示意她不要中计。“怕有危险。”

“不用担心我。”沃娜回道，她望了温亭劭一眼。“你们汉人坏点子多，可我不怕，要我去衙门可以，可是我要你做一件事。”

温亭劭没想到她会提出要求，他迟疑了下后才道：“姑娘请说，在下做得到的，自当尽力。”

其实他是不需跟她谈条件的，有人将她告下，她本该就到衙门说明案情，就算她顽固不冥，不肯配合，他也能再派衙役拘提。

可一来念及她是外地人，又不是汉人，再加上她能使毒，脾气又倔又拗，种种因素让事情变得万分棘手，他相信再派衙役来，她一样能全身而退，伤的反而是捕役及县衙的面子，为了省去这诸多麻烦，若是她的要求不过分，他便先应承下来再做打算。

“我要你找一个人。”

“谁？”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开出条件。“我知道衙门可以画人像贴在街上，我(奇*书*网.整*理*提*供)要你贴满京城。”

她的要求让他沉吟，这要求是有些为难，不过还在他能力范围……

“不敢答应？”她抬起下巴，也激他。

他露出笑，原以为她只是个任性乖张、意气用事的蛮女，没想到还有点脑子，他倒是低估她了。

“怕了？”她的目光无所畏惧、坦荡荡地直视着他。

“姑娘都不怕了，在下怎么能先退缩了。”他颔首道。“我答应。”

“好。”她点个头。“如果你没做到，我会让你的脸每天烂一块，要你无脸见人。”

他还未应声，她已经自顾往外迈去。“快走。”

温亭劭摇摇头，这姑娘是个麻烦，他有感觉这事不好处理，看来得费点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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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到了衙门口，一个意外的访客让温亭劭露出诧异之色，当时王娇正要上轿离开，在瞧见他时，沉静地朝他福了一个万福。

他走上前，问道：“怎么来了？”

王娇没有瞧他，视线紧盯着手心握着的帕子。“我……有话同……同公子说。”

她的声音细小，还带着一点小小的颤抖，一旁的沃娜朝她看了一眼。

“一块儿进来吧，不过我有些事要处理，妳得先等我一下。”他立刻道。

王娇娴静地点了下头。

沃娜瞅着王娇发白的脸，进了衙门后，她忍不住凑近她的脸说道：“为什么妳们汉人的大小姐看起来都好像要昏倒的样子？”

王娇让她吓了一跳，手心的帕子滑落。

“你看，这样就吓到了。”沃娜说道。

温亭劭弯腰捡起帕子，将之还给王娇，转头对沃娜说：“妳先进去公堂。”

王娇直愣愣地盯着沃娜怪异的装扮，她从没这么近的看过西南夷人，而且这夷女的口音听了很别扭，更怪的是她肩上还站着一只奇怪的动物。

沃娜没理温亭劭的话，双眼直盯着王娇苍白的脸。“妳是不是生病了？”

“妳是谁啊？这么无礼。”王娇的婢女蒲临忍不住开了口。

“妳又是谁？”沃娜瞪向她。“说我无礼，不知死活的丫头，妳想变得跟他一样吗？”她抓住李顺的领子，一把扯到婢女面前。

李顺害怕地挣扎着，深怕这恐怖的妖女又要折磨他。

一见到李顺红肿的脸，蒲临与王娇同时倒抽口气。

“好了，进公堂去吧。”温亭劭示意沃娜往前走，一边对王娇说道：“小姐稍等片刻，温某马上过来。”

沃娜动也不动。“你叫“五毛”？这么奇怪的名字。”

温亭劭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一旁的王娇则让她逗得噗笑一声，竟然有人将温某听成五毛了？

“小姐，小姐……妳笑了。”蒲临欣喜地说。

“笑有什么好奇怪的？”沃娜瞥向大惊小怪的蒲临。

王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朝温亭劭福身后，走到一旁的大树下等待，蒲临则紧跟着主子。

“她是谁？”沃娜问温亭劭。

温亭劭没回答她，上了阶梯进入公堂后便吩咐李顺先去休息。

“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回答。”沃娜不悦地瞇起眼睛。

“没想到姑娘对我的事这么感兴趣。”温亭劭故意说道。

“谁对你的事感兴趣！”沃娜恼火，她只是好奇而已。

温亭劭打开扇子摄，笑而不答，他多少摸清她的性子，所以故意用话激她。

“刘泰呢，还没来吗？”温亭劭问了一句。

“是，大人，应该快来了。”一旁的衙役答道。

温亭劭正打算要先去询问王娇为何事而来时，推官黄起由堂后走出，身旁还跟着一个老和尚。

“那就麻烦大人了。”和尚朝黄起弯腰。“贫僧不打扰了。”他行礼后跨出门槛。

“哪里，慢走。”

黄起转向温亭劭。“对了，方才王姑娘来找你。”

“她就在外头。”温亭劭随即以骨扇比了下沃娜。“这是小虫坊的当家沃娜姑娘。”

黄起打量了下沃娜，说道：“这阵子风闻不少姑娘的事。”他感兴趣地瞧着她肩上的飞鼠

“风闻是什么？”沃娜反问。

温亭劭朝黄起耳语一句。“她对汉话所知有限，大人尽量用些简单的话。”

“你们说什么？”她不高兴他们在她面前鬼鬼祟祟的。

黄起微笑道：“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这阵子听了不少人谈起姑娘。”

“我有什么好说的。”沃娜回问。

“这儿就麻烦黄大人了。”温亭劭说道，他得先去处理王娇的事。

黄起点头，示意他可先离去无妨。

温亭劭正要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一声惊叫，“小姐，小姐……快来人啊……”

温亭劭立刻走出去，就见蒲临抱着王娇坐在树荫下，他急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小姐昏倒了。”蒲临慌张地说。

温亭劭蹲下身，瞧着王娇苍白的脸。“怎么会昏倒？”现在才五月天，天气没热到会让人昏厥，更何况她们还站在树荫下。

“不……不知道……”蒲临还是一脸张惶失措。

“我就说她看起来好像要昏倒的样子。”

不用回头，温亭劭也晓得谁在说话。

“走开。”沃娜蹲下身，要温亭劭挪到一边去，听到尖叫的第一时间，她也跟着走了出来。

“先让王姑娘到屋里歇息。”黄起建议。“我差人去请大夫。”

“不用大夫，她马上就会醒了。”沃娜从袖口拿出一瓶陶罐。

“这什么？”蒲临戒备地说。

沃娜肩上的飞鼠跳到地上，狂奔而去，沃娜拉开瓶口的塞子。“臭鼬的屁。”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闻到一股熏天的臭味。

“天啊……”黄起掩鼻后退。

蒲临尖叫一声后就捂住口鼻，温亭劭差点没当场臭昏过去，就算全京城的茅坑全满出来也没这么臭。

“啊……”王娇惊醒过来，呼出一声尖叫。

在这瞬间，树上掉下两只鸟，整个翻肚，如果不是因为太臭，温亭劭一定会笑出声，但他现在除了闭住呼吸外，其他多余的动作一律停止。

沃娜将塞子塞回瓶口，王娇捂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温亭劭站起身，发现一向跟在他身后的曹则不知何时已经飞到十尺外，这是他第一次只顾自己，叛离而去。

“什么东西这么臭？”堂里的衙差全跑了出来，一到外头发现更臭，连忙又缩回屋内。

“很臭吗？”沃娜故意扫了众人一眼。

温亭劭看着黄起顾不得失了形象，急忙跑走，他也很想如法炮制，但诸多原因让他留在原地，而其中最重要的是意志的较劲，他不想让沃娜以为这样就能让他落荒而逃。

他知道她在整人，要叫醒王娇有各种方法，但她却选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就证明她心存戏弄之心。

瞧着众人痛苦的表情让沃娜一阵窃喜，可惜身旁这男的还杵在原地，若是他也能落荒而逃就更完美了。

见王娇憋气憋的难受，温亭劭弯身低语一句“得罪了”之后抱起她，王娇剧烈地颤抖着，他抱着她往偏厅走去，快被熏昏的蒲临紧跟在后。

原本在一旁的黄起不知何时也已不见踪影，沃娜瞧着空荡荡的前院，露出满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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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亭劭将王娇放在椅上，示意门外的长随去倒杯热茶过来。

王娇低垂着头，控制自己莫名的颤抖。“我……我不碍事。”

“小姐身体不适，我差人请大夫去。”

“不用，不用。”她抬起头，语气急促。“我休息一下就好了，不碍事，不碍事……”

“小姐来找温某……”他顿了下，双眼瞅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

“我……有点事……”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温亭劭耐心等她将话说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温亭劭打算逼问时，她小声地开了口，“我……我想我还是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没办法什么？”温亭劭追问。

“我没办法……”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小姐。”一旁的蒲临看不下去，决定代小姐发言。“小姐想把婚期延后。”

“为什么？”他皱下眉心。

王娇摇头。“对不起，我……我改变主意了，我想取消婚约。”

“小姐……”蒲临惊呼一声。

这意外的消息让温亭劭错愕。“在下不明白，婚期已定，媒人也已下聘……”

“对……对不起。”王娇再也无法忍受地想起身离开。

“能告诉在下原因吗？”温亭劭追问。

“请公子不要再追问了。”蒲临再次开口，她扶着小姐往门外走。

当两人跨出门槛时，王娇回头低语一句，“真的对不起。”

温亭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注视两人离开，从她们主仆口中是问不出话了，原因倒不急，他自然能上王府问清楚，他担心的是王娇心中恐怕有了意中人，因而才想取消婚事。

果真如此，事情就麻烦了。

他走出偏厅，招来曹则。“你跟着王姑娘回府，听听她们说了什么。”

曹则挑起眉心。“老爷吩咐过小的不能离开主子身边，再说现在公子随时会有危险……”

“我说过很多遍了，如果你要听他的，那就别跟着我了，回扬州去吧，他才是你的主子。”温亭劭冷淡地说着。

曹则没再多言，点了下头后，便悄悄的尾随王府的轿子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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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刘泰？”沃娜在病恹恹的中年男子身边绕了一圈。

“姑娘可认得他？”堂上的黄起问道。

“不认得。”

“认得，认得的。”刘泰有气无力地说着。“之前我比较胖，这阵子瘦了，我吃不下东西。”他让妻子搀扶着，脸色黄白。

沃娜想了下。“好像有点印象，你生病了。”她打量他青黄的脸面，还有鼓胀的肚子。

“是……求……求姑娘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

“高抬贵手，又是高抬贵手，我好像听过这句话……”她想了下最后决定放弃。“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希望姑娘能解了他的蛊毒。”黄起出声解释，这女子花样多，性格又怪，如果能私下和解此事，也是美事一桩，若是与她硬碰，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来。

“我没给他下蛊。”她对着刘泰说道。“张嘴。”

“啊？”

“张嘴，听不懂吗？”

“是。”刘泰立即张嘴，想着她发了好心要救他。

沃娜皱下鼻子。“臭死了，几天没刷牙。”

“是邻居给的偏方，说大蒜能……”

“好了，别说话，张嘴。”沃娜将一个东西塞到他嘴中。“含着。”

“那是鸡蛋白吗？”黄起在一旁问道。

沃娜瞄他一眼。“你问题真多。”

“不可对大人无礼。”一名差役喝道。

“无礼无礼，说来说去都是这一句。”她冷哼一声。

“妳……”

“算了。”黄起对差役摇头，他不想多生是非。

“我给他含煮熟的鸭蛋。”她以手背拍了拍刘泰胀大的肚子。“等一下就知道他身体里有虫没有？”

黄起点头。“原来如此。”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她转头对黄起说道。“我只帮这一次，下次再有什么人说他中了蛊，我不会来了，又没深仇大恨，我给他下什么蛊？”

她示意刘泰将蛋吐在碗内。“看好了。”

堂上的六名差役也全凑过来。

“做什么！”她瞪他们一眼。“挤死了，都退一步。”她由袋内拿出一根银针，将针插入蛋白内。

她默数了五下后，再将银针拿出来，只见银针有一半全成了黑色。

堂上一片哗然。“有毒。”有人喊道。

沃娜不想碰刘泰唾液沾过的蛋，将之递给黄起。“拨开来瞧瞧，蛋黄还在就是没蛊，只是中了毒，蛋黄若是缺了角或是没了，就是有蛊。”

黄起急忙接过，好奇的拨开蛋白，一伙儿人也都凑近。

“还好，蛋黄还在。”一名差役喊道。

刘泰紧张地擦去额上的汗。“还好，还好。”急忙又道：“姑娘，我中了什么毒？求妳救救我。”

“我为什么要救你，就是因为你我才要来这里。”沃娜冷哼一声。“自己结了仇，赖到我身上。”

“大人……”刘泰求救地望向黄起。

“姑娘……”

“你们不是有大夫吗？叫大夫治。”沃娜说完就要走人。

“姑娘请留步。”黄起连忙上前。“就当做件好事。”

“是他先没做好事，诬赖我，我为什么要帮他？”沃娜一脸不悦。

“我没诬赖妳，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刘泰的汗又开始淌下。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染上这怪病的，看了几个大夫也治不好，也去道观喝了符水，师父问我是不是最近去了怪地方，我想来想去就只去了姑娘的铺子，那个……我的意思不是说姑娘的店古怪，我是说……唉呀，我嘴笨，姑娘别见怪，我是说后来我又再去姑娘的店里请教，谁晓得让个老人给撵出来，我不得已才找官老爷给我作主，姑娘妳可怜可怜我，救救我，我还有一家子要养，上有高堂，下有……下有孩儿……”

“好了，说那么多做什么。”沃娜瞪他一眼。“这样就哭了，一天看到两个男人哭，真是丢脸。”

“姑娘，妳发好心，救救我家相公。”一直在旁扶着刘泰的妇人也出了声。“我给妳磕头……”

“好了好了。”沃娜不耐烦地说了一句。“要妳磕头做什么！”她走回刘泰身边。“当我倒楣，下次再诬赖我，要你肠破肚流听到没？”

“是，小人知道。”刘泰擦去鼻水。

“是肚破肠流。”一名差役忍不住笑着纠正一句。

沃娜瞪他一眼。

“好了，别多嘴。”黄起轻咳一声。

“回去用雄黄、大蒜、昌蒲煎水，喝下去以后可以泻毒。”她由袋内拿出一颗药丸。“先泻一天，泻完后，再把这服了就好了。”

“谢姑娘，谢姑娘。”刘泰与妻子差点就要跪下来。

“好了，别给我跪，我又不是死了。”她叮咛一句。“害你的人说不定会再下毒，你自己小心。”

“会再下毒？”刘泰听了都要昏倒了。“那怎么办？”

“外头的东西不要吃，不熟的人给的东西不要吃。”

“是。”刘泰拚命点头。

“好了，我要走了。”沃娜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人，这样就让她走了。”一名差役问道。“她伤了咱们好几个弟兄。”

黄起要刘泰夫妇回去后才道：“这事可大可小，你若不甘心，你追出去。”

差役们各个面面相觑，都想起了弟兄们的可怜遭遇。

黄起微笑。“有些人是牛鬼蛇神，少惹为妙，那姑娘就是这种，咱们惹了没好处。”

“可是……”

“要抓她，得动多少人才抓得住，就怕事情办好前，先丢脸的是咱们，到时闹得满京城都知道，没面子还是咱们；我不求什么政绩显赫，只求我当差时，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都别来，那我就要烧香拜佛，谢天谢地了。”

话毕，他离堂休息，只留下一群差役搔头抓脸，最后也只能自认倒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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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夫沿街喊着三更天时，温亭劭正好处理完今天所有的公事，他起身走动舒展筋骨。

来回走了几趟后，他走到窗前望着朦胧的月色，微风吹来，飘进了些许雨丝，他立在窗边思考，疑惑曹则至今未回，照理说他现在应该回来了，莫非……出了什么事？

想到白天王娇的模样，他的眉心因沉思而拢上，虽然他与王娇半年前才订下婚约，但这桩婚事他早在五年前，王娇十三岁时就已计画好的。

为了这桩婚事，他甚至与恩师有了裂痕，当时恩师想将女儿嫁给他，但他拒绝了，因为当时他心里早在盘算与王宰相的女儿王娇结亲。

可当时王娇年纪尚幼，而他又即将赴湖北上任，未免让其他人捷足先登，他请了父亲当年在官场上的同僚为他提亲，订下了五年之约，若是五年后他心意不变，那这门亲事就算成了。

眼看一切就要水到渠成，王娇却突然要退婚，他皱紧眉心，摇了摇头，明天他得走一趟王府才是。

忽然他瞧见有道黑影朝这儿走来，正纳闷时，人影渐渐清晰起来，他讶异地挑起眉宇，是沃娜。

她怎么会现在来找他？

“五毛，我来找你了。”没等他开门，她直接推门进来。

“妳怎么来了？”她没撑伞，衣裳与头发都沾了湿。

“你们这里真大，我找你一会儿了。”沃娜盯着他俊美的脸。

“姑娘深夜拜访……”

“我想起你答应我要画画像，所以我就来了。”

他不觉有些好笑。“这么晚了不能明天再画吗？”看来她也不将男女之别放在心上。

“我就想现在画。”她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

知道她性子乖张，温亭劭也没多说什么，免得激起她的蛮性，他走到桌边坐下，说道：“那就画吧，那边有干净的布，姑娘擦擦脸，免得受凉了。”

她转头瞧了眼架子上的棉布，却没过去。“我只淋了一点雨，不会受凉。”

他一边磨墨，一边说道：“姑娘请坐。”

她搬了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你生气吗？”

“什么？”他转向她，发现她的脸近在眼前，他愣了下，不着痕迹地退后一点。

“阿妹说我现在来找你，你会生气，你告诉我你生气吗？”她瞅着他的脸。

“妳都来了，我生气何用？”

“什么何用，听不懂，说简单点。”

他笑道：“不生气。”

她绽出笑。“所以她错了。”

她原本就是个美丽的女人，一笑起来更为美艳，还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天真，他的心不由颤了下，察觉自己的心在晃动，他立即定下心神，镇静道：“她是错了。”

她笑得更灿烂。

他淡淡问道：“好了，可以画了，他长得什么模样？”

“难看。”

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因她的话而勾起嘴角。“详细点，画人像得有特征才行。”他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她皱下眉头，在脑中回想。“眼睛小，鼻子尖，头四方，嘴巴大。”

他失笑出声。

“你笑什么？”

见她不高兴，他立即道：“妳形容得挺好的，这长相是难看。”

她颔首道：“我刚刚就说了，他难看。”

他决定边画边问。“头四方，像这样吗？”

“下巴圆点，眼睛小，再小点，再小点，再小点……”

“只剩一条缝了。”他忍住笑。

“就一条缝，连风都吹不进。”她一脸坚定。

“总有眼珠子吧。”他问。

“谁没眼珠子？”她不悦地瞪他。

“可妳这一条缝里连灰尘都进不了，哪来眼珠子？”他说道。

“他的眼珠子藏在眼皮下。”她指了下线的上头。“他这是在睡觉，你看不出来吗？”

他笑道：“姑娘是在逗温某开心吧，难不成妳这一条缝真是表示他在睡觉吗？”

她横眉竖眼地瞪着他。“他就是在睡觉，我又没认真瞧过他，哪晓得他眼珠子什么模样，人的眼珠子就一个模样，黑咚咚的有什么好说的！”

他莞尔道：“好，算姑娘说得有理，先不管眼珠子了，先画鼻子吧，鼻子什么模样？”

“尖的。”她简短地说。

“鼻头尖？”

“难不成鼻孔尖？”她反问。“有这样的人吗？”

他再次失声而笑。“姑娘说得有理。”

“我当然有理。”

“鼻子多长？”他又问。

“没量过。”

他放下笔。

“为什么停了？”她质问。

“温某不是神仙，这要神仙才画得出来。”再跟她瞎搅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什么意思，你不画了？”她愠道。

“姑娘很讨厌这个人吧。”从刚刚到现在，她的口气都很不好，而且对这男的没有一句好话。

“姑娘也说了，没仔细瞧过他，这样画出来不可能会像的，若姑娘真的想找到这个人，还是请对他长相清楚的人来比较好。”

明知他说得有理，可沃娜还是觉得心里不痛快。

“你太笨了，我来。”她弯身拿起笔，开始在纸上作画。

她靠得极近，香味在他四周萦绕，一时间让他失神，这气味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是一种奇怪的异香，有点像花香，又有些像果香。

他想问她是不是在调制什么奇怪的迷香，但最后还是作罢，依她的性子，是不会正面回答他的，她喜欢和人唱反调，行事乖张又会使毒，惹火她对他没益处。

“好了，就是这样子。”她放下笔。

他定神往纸上看去，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着，这还是人吗？看起来就像一块沾了酱的大饼皮，连头发都没有，眼睛一上一下，连嘴都是斜的。

“你再修一下就成了。”她交代一声。

他说不出话来，怕自己一开口就笑了出来。

“为什么不说话？”她瞥他一眼。

他以手撑住额头，不让她瞧见自己的笑意。

“做什么遮着脸！”她瞪他。

“没……没事。”

“你是不是在笑？”

他放下手，面容严肃。“怎么会，也不用改了，就照这样贴在街上吧。”

会有人长这样他头剁下来让她当椅子坐。

她怀疑地瞅着他。“还没画头发。”

他只好拿起笔画上头发。“好了。”

“还没写字，我瞧街上的画像下都有字，我念你写。”

他开始为难，画头发是一回事，写字是一回事，在这么难看的画下写上他的字，更别(奇*书*网.整*理*提*供)说盖上官印，不知情的人瞧见了还以为是他画的，这会让他沦为笑柄。

“我是沃娜，带着妹妹来找你，你快给我出来……”

“等一下。”他打断她的话。“这样吧，我会找人重画一张……”

才说到一半，屋顶上细碎的声音让他起了警戒，他反射地吹熄蜡烛，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你……”

“嘘，有人。”他小声地说道，随即大声地打个呵欠。“累了，也该睡了。”他往床铺走去。

沃娜侧耳倾听，好奇地跟在他后头，是什么人在屋顶上？

温亭劭坐在床边脱鞋，惊讶地看着沃娜手脚俐落地躲到他床上，他转头示意她躲到别处去，他与她孤男寡女一同窝在床上不妥当！

但随即想到屋内没有其他可供她躲藏之处，曹则为担心有人躲在屋内对他不利，所以将可能藏人的柜子木箱都搬到别处去。

算了，如今是非常时期，礼教先摆在一旁，他无奈地示意她躲里边点，他掀开被子，躺进被窝内，顺势放下床幔，与她处在狭小的空间内，她的香气更浓。

他试图让自己心无旁骛的等待不速之客，但她却开始干扰他。

“是谁在上面？”她小声地问。

他转过头，把手放在唇上，示意她安静。

她蹲在床头，紧靠着角落，耐心等待，若不是她太好奇是谁在上头，想做什么，她才不会跟他一块儿窝在这儿。

一刻钟后就在她逐渐失去耐心时，他忽然打起鼾来，他的鼾声让她勾起一抹浅笑，她当然明白他是故意的，不过瞧着像女人一样漂亮的男人打鼾就是滑稽。

又等了大约一刻钟，沃娜的双脚都发麻了，她正想动一动舒展一下时，一个细碎的声音引起她的注意。

来人似乎是由窗而入，沃娜抿下唇，好大胆的小偷，非给他教训不可，她屏气凝神，右手伸进袖口……

床幔无声地掀起，剑影才下，沃娜已抛出手上的粉末，来人反射地以手臂挡在面前，顺势后退一大步。

温亭劭紧跟着就要翻身下床，沃娜在同时也想跳下床，打算好好教训小偷，却忘了发麻的双腿使不上力，正好扑撞上温亭劭的胸膛。

“唉呀！”她叫了一声。

原本要起身的温亭劭让她一撞，又倒回床上，见事迹败露原要逃逸的黑衣人在瞧见两人跌在一块儿时，手腕一转，利剑迅速地往两人刺去。

温亭劭本能地滚下床，沃娜让他一带，无法幸免地也一起滚了下去。

沃娜毫无防备地撞上地面。“哎哟，杀千刀的！”

温亭劭无暇顾及她，在敌人凌厉的攻势下，他必须全心应付。

沃娜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发麻的小腿让她举步维艰。“气死我了。”

打了几回合，黑衣人突然跃窗而出，无心恋战。

“别追了。”沃娜在温亭劭准备追出去时喊了一句。

他没停下脚步，还是追了出去。

沃娜气道：“不听我的话，让你后悔。”她生气的重踩了下发麻的脚，刺痛的感觉像一万只蚂蚁同时咬着她的脚。

“可恶。”小腿刺痛的感觉让她更生气了。“一会儿让你比我更痛苦。”

外头的雨愈下愈大，让原本就没月色的夜晚显得更加昏暗不清，温亭劭才奔到院落，就已失去对方的踪影。

他朝屋顶瞧了一眼，思考着是否要追上去，雨滴打在他身上，将他身上的衣物很快浸湿。

算了，他相信对方很快会再想别的办法暗算他，只要耐下性子等对方出手就成了。

他转身回屋，进门时发现沃娜拖着脚走路，一见他进屋，她立即站定，对他横眉竖眼。

“怎么，脚麻了？”他淡淡的问了一句。

他的话听在她耳里格外刺耳，让她想起自己方才丢脸的倒在他胸前。

“谁说我的脚麻了！”她不认输的回嘴。

他微微一笑没理她，径自走到床边的木架上拿着干净的布巾擦了下头发跟脸。

她高傲地说道：“我刚刚叫你不要追了，你为什么不听？”

他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了杯热茶就口。“为什么我要听？”

“你不听我的话，一会儿有你要哭了。”她冷哼一声。

“我有什么好哭的？”话音才落，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痒，他疑惑地低下头。

“是不是发痒了？”她不可一世地仰起头。

“妳做了什么，对我下药吗？”他盯着手上的杯子，感觉胸口愈来愈痒。

“不是杯子。”她微笑。“我没对你下药，是不小心弄上去的。”

“什么意思？”

“我的手碰到了你的胸口。”她抬起右手，方才她脚麻，不小心扑上他，右手正好碰上他胸前的衣裳，毒粉顺势沾上布料。

他皱眉，这才想起刚刚在床上时她倒在他身上。

沃娜发现脚上的麻痛感不见了，她笑着动动脚。“那粉碰上人是没关系的，可淋了水就有毒了。”

他恍然大悟。“所以妳要我别追是这个原因？”

“我要你别追是因为那个人会自己回来。”她走到他面前。“你不听我的话，现在痛苦了。”

他微笑。“只是有点痒，没什么大碍。”

“什么“大碍”？又讲我听不懂的话。”她瞪他。

“我是说不痛苦。”他忍着不去抓痒。

“嘴巴很硬。”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学他给自己倒茶。“等你痛苦了，再来跟我拿解药。”

“妳现在不给我？”他也坐下。

“你刚刚拉我下床，让我撞了肩膀，我生气，不给你。”她冷哼一声。

他瞟她一眼。“我不拉妳，妳现在已经死了。”

她又哼一声。“谁能杀我！只有我能杀人，没有人能杀我。”

对于她自大的话，他没心思评论，因为胸口的痒已开始让他觉得不大舒服。

她瞧他一眼，忽地露出笑。“是不是很痒？”

他还是不应声，拿起笔开始练字，不去想发痒这件事。

“你写什么？”她盯着他写在纸上的字。

他写下“静心”二字，感觉胸口开始发热。

“你是哑巴吗？”见他一直不说话，沃娜又生起气来。“再不说话，让你永远不能说话。”

他瞄她一眼。“姑娘好霸道，什么都要顺妳的意。”

听了他的话，她不生气，反而笑了。“那是一定的，都要听我的。”

“如果不听妳的，妳就要杀人吗？”他笑着蘸上墨。

“看我的心情。”她高傲地说。

他勾起嘴角。“我要不要说话也得看心情、看对象。”

“什么意思？”她瞇起眼。“看对象，你是说不想跟我说话吗？”

他开口正要说话时，忽然听见走廊上有动静，他转向门口，房门被粗鲁地踹开，正如沃娜所说的，逃走的人儿又回来了。

黑衣人的手上还提着剑，可是左手的袖子已经被扯裂一半，他的左半臂通红一片，上头还有被剑划伤的血痕。

温亭劭猜测他大概是想让毒血流出来，所以划伤了自己的手臂，想必他身上的毒让他痛苦万分，否则他不会冒险回来。

“把解药拿出来。”蒙面的黑衣人怒斥一声。

沃娜斜睨他一眼。“我为什么要给，偷偷摸摸的还遮脸，见不得人吗？”

黑衣人也不多说，直接拿剑刺过去，见沃娜连闪也不闪，温亭劭只好出手，他拿起手上的扇子，挡下武器。

“谁要你帮我！”沃娜瞪他一眼。

温亭劭挑了下眉宇。“倒是温某多管闲事了。”他收回扇子，想瞧瞧她有多大本事。

黑衣人再次提剑刺向沃娜，剑尖还未碰上她，却突然软了脚，整个人倒在地上。

“早该倒下了。”沃娜起身将他手上的剑踢开。“让我蹲的脚都麻了，还想杀我，好大的胆子。”

温亭劭起身，想瞧瞧对方的长相，没想沃娜已先他一步。

“看你是不是丑八怪，为什么遮着脸？”

温亭劭正想嘱咐她小心点别着了道时，他担心的事就发生了，沃娜才要拉下黑衣人的面罩，对方却忽然有了动作，他右手一探，扼住沃娜的喉咙，身体顺势坐起。

“把解药拿出来，我就饶妳一死。”他喘着气说道。

见温亭劭要靠近，他喝道：“过来我就杀了她。”

“你杀呀。”沃娜冷哼一声。“谁杀谁还不知道！”

“妳……”他收紧右手，却忽然大叫一声，整个人痉挛起来。

沃娜生气地起身踢了他一下。“小人，装死偷袭我，我让你生不如死。”

温亭劭瞧着在地上抽搐的黑衣人，说道：“妳的毒粉还真厉害。”

“那不是毒粉，是毒蛇。”她由领口抽出一条细小的银蛇。“他掐住我脖子的时候，银蛇咬了他一口。”她将蛇缠在手腕上。

“别弄死他，我还有话问他。”见黑衣人开始口吐白沫，温亭劭皱下眉头。

“他不是小偷对不对？”沃娜说道。

“不是，快救他。”他又说了一次。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沃娜冷哼一声。

斥责她的话语到了嘴边又让他硬生生压了下来，她行事蛮横，与她硬碰硬没有好处。

“妳是不用听我的，可他若死了，妳就是杀人犯，就是犯了法，我得把妳抓起来，我知道妳要说什么……”他抬起扇子，示意她听下去。“妳不怕我，妳什么人都不怕，就算派衙差抓妳，妳也不放在眼里，但法律就是法律，杀了人就得伏法，将事情闹得愈大，妳就不可能在京城继续待下去……”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讲那么多，我头都痛了。”沃娜不悦地打断他的话。

“妳要怎么折磨他我没意见，但不能弄死他。”他又叮咛一句。

她由腰上挂的带子内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一颗药丸塞到黑衣人嘴巴里，不甘愿地说道：“留你这条狗命。”

胸前的痒已经开始变成灼热，温亭劭很想脱衣一看究竟，但有沃娜在场他不能这么做，他开始思考该怎么打发她。

“已经太晚了，妳先回去吧。”他委婉的说道。“画像的事我明天会处理。”

沃娜扯掉黑衣人的面罩。“他是我抓到的，我要问他话。”

温亭劭望向顶上的梁柱，克制着将她一拳打昏的冲动，他深吸口气，冷静下来后才瞄向黑衣人，是张陌生的脸孔，他不记得曾经见过这个人。

“已经很晚了，如果让别人看到妳一个姑娘家在我这儿出没，对妳的名声不好。”温亭劭继续说服她。

“名声是什么，能吃吗？”沃娜不屑地说了一句。“我们苗人不像你们汉人规矩多、牢骚多、心眼多、心机多、仇人多。”

“什么仇人？”她的话让他警觉起来，她发现什么了吗？

沃娜起身拍拍衣袖。“他……就是仇人，不然他为什么要杀你？你们一定结仇了。”

温亭劭没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还痒不痒？”她以下巴指了下他的胸膛。

“不痒。”

她勾起嘴角。“那我就不给你解药了。”

他愣了下，没想到被她反将一军，可话已出了口不能收回，他浅浅一笑，也不在乎能不能拿到解药，只是沾了点毒粉，应该不至于会有生命危险。

“既然姑娘想留下来，那我就要人再煮点茶过来。”他装作不在意地摇动扇子，希望她爱与人作对的个性能在这时与他唱反调，继而打道回府。

“我不喝茶，你的茶不好喝。”她在黑衣人周围绕着，观察他的气色。“五毛，你过来。”

他假装没听见。

“叫你呢，五毛。”

“我说了我不叫五毛。”他捺着性子回答。

“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她理直气壮地说。“你一直叫自己五毛……”

“温某，我说的是温某，不是五毛。”他怀疑她根本是故意的。“妳叫我温公子吧。”

“我不叫什么公子少爷的，那是你们汉人的规矩，我不叫。”她冷哼一声。

“有听过入境随俗吗？”他又好气又好笑。

“听不懂。”她在黑衣人身边蹲下，掀开他的眼皮瞧了瞧。

“入境随俗简单的说就是到了一个新地方就要跟当地人做一样的事，而且要有尊重之心。”

“听不懂。”她又检查他的嘴。

她的举动引起他的好奇，他暂时放下与她沟通如何称呼他这件事，转而问道：“妳在做什么？”

黑衣人突然抽动了下，沃娜拉起他的手，瞧着他的指甲透出一抹青黑。

“不好。”她皱下眉头。

“怎么？”她话语中的不对劲让他心生警惕。

他走到黑衣人身边，发现他的唇色开始泛紫，而后黑衣人开始痉挛，痛苦地喊叫。

“发生什么事了？”温亭劭惊讶地问。

“压住他。”她朝他嚷了一句。

他立即在黑衣人胸口上点了两个穴道，制住他的扭动。

沃娜拉开黑衣人的衣服，发现他的肚子跟刘泰一样肿胀，她立即在他肚上拍了两下，耳朵贴在他肚上倾听。

“他怎么了？”

沃娜抬起头。“要死了。”

“要死了？”他皱下眉头。

“他的肚子都快空了，没救了。”她皱着眉头。

“肚子快空了？”他听不懂她的意思。

“他中蛊了，那蛊已经快把他的肠胃都吃光了。”她起身，瞧着黑衣人抽搐呻吟着。

“蛊……我中蛊，不……不可能……他说是毒……吃了药就好了……”黑衣人听见沃娜的话，痛苦地说着话。

“他骗你的。”沃娜对温亭劭说道：“你想问什么话最好快问，他快不行了。”

温亭劭立即凑近黑衣人，低声问了他几句话，果然证实心中的猜测，这阵子有些官员突然暴毙，果然是那人暗中搞的鬼。

沃娜在房间踱步，眉心深锁，今天就遇上两个病征相像的人，是巧合还是有人恶意在作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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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怎么来了，来，坐。”王善笑着说。

“谢大人。”

温亭劭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奴婢们送上茶水、干果后退下。

“怎么突然来了？”王善有张削瘦的脸，个儿也不高，笑起来时眼睛瞇成缝，面貌和蔼可亲，与丁业分为左右宰相，掌管行政财政军政，辅佐皇上治理天下大事。

“下官来探望小姐。”

“在这儿不用这么拘谨，又不是在朝廷议事。”王善笑道。

“是。”温亭劭扬起嘴角。

王善招来婢女，要她去请小姐出来，温亭劭观察王善的神色，看样子他似乎还不知道王娇要退婚一事。

“在南衙还习惯吗？”王善问道。

“还习惯，在那儿是很好的历练。”他原本在陕西韩城任县令，因政绩好，期满后由举主保荐至徽州，在徽州待了三年，上上个月期满，正好是他当官满五年之日，所以回京接受审官院考核。

在京等待考核及官告的日子，正好开封府一名推官生了重病，于是他在暗中使了些力，在众多官员中因政绩上等，特旨代职推官一职。

否则若是按照一般文官的“常调”升迁制度，他大概还要再五年才有可能进京担任一官半职。

“我听说你做的不错。”王善欣慰地摸了下胡子。“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也会感到安慰。”

当年他与温亭劭的父亲温济仁是好友，温济仁当时已升至福建转运使，官途一片大好，没想到回老家杭州时却遭到一群目无法纪的盗匪杀害，那晚温家二十余口几乎全数遇害，所幸温家长女温丝莹带着弟弟温亭劭在护卫的保护下逃出生天。

听说护卫在半路便已气绝，温丝莹一名弱女子护着十岁的弟弟一路逃至河边，躲在河面下，当时若不是一名扬州商人出手相助，姊弟俩现今怕已是水里冤魂。

一提到父亲，温亭劭沉默下来，未发一语。

不想多提伤心事，王善转了话题。“我听说推官毕大人的病怕是一时半刻难好，朝廷现在正考虑要找人接替，他们正在审核适当的人选。”

温亭劭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件事他早有听闻，不过他佯装不知。

“这事我希望你不要看得太重，留不留在京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为朝廷做事，为人民做事，更何况你还年轻，代理推官职务时已有不少闲言闲语，要真的任命为开封府推官恐怕并不容易。”

“是，晚生明白。”温亭劭颔首，这件事他早有盘算，不过他不会告知王善。

两人又说了些话后，奴婢回报，“老爷，小姐说身子不舒服，不能见客，还请温大人见谅。”

“身子不舒服？”王善皱下眉头。“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温亭劭立即道：“不要紧，昨晚下了些雨，说不定因此受了凉。”

王善没多说什么，示意奴婢退下。

“让你白跑一趟了。”王善说道。

“哪里。”温亭劭摇首。

陪着王善又谈了几句后，温亭劭借口还得回府衙办差，王善一听便要他以公事为重。

出了王府大门，曹则忽然现身。

“公子。”曹则上前。

温亭劭点点头，要他到一旁说话。“出什么事了？”

曹则难得皱下眉，踌躇了下才开口。“小姐昨晚……悬梁自尽。”

闻言，温亭劭大惊。

“属下以暗器将白布打断，小姐没瞧见我，公子可放心。”

温亭劭眉头深锁。“她为何要自尽？”她真的如此痛恨与他成亲吗？

曹则再次犹疑。“小的还没查出来。”

温亭劭皱紧眉心。“既然如此，你还是待在王姑娘身边，以防万一。”

“是。”

※※※bbscn※※※bbscn※※※bbscn※※※

一到街上，温亭劭的额头就出了汗，身体甚至有些发热，他知道这是沃娜的毒粉在作怪，昨晚她走后，他曾瞄了眼胸膛，皮肤发红，而且有些小溃烂，他不以为意，洒了些刀创药后就置之不理。

今天早上醒来后，伤口还是在流血水，沃娜的毒粉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他应该去找个大夫瞧瞧，但一方面他又好奇如果一直不去理它，伤口最后会怎么样？灼热与烧痛虽然有些恼人，但还不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身体的不适让他顺带想到了沃娜，她的事他还没帮她处理，依她的性子，说不定一会儿又要到衙门里质问他，为了避免麻烦，他还是先解决这件事的好。

又走过两条街，他忽然瞥见沃娜的身影，一见到他，她立即上前说道：“我正要去找你。”

果然让他料中，温亭劭颔首道：“我也正要找姑娘。”

“找我做什么？”她瞧着他微红的脸颊，不明白一个男人怎么会长得像女人？

“为了画像的事。”他实在无法将这么丑陋的画贴在大街小巷，更何况上头还盖着官印，会让人笑掉大牙。

“今天早上我喝茶的时候不小心给溅湿了，得重画一张。”

她不高兴地瞟他一眼。“你真是笨手笨脚的。”

他吞下反驳的话语，不想与她一般见识。“姑娘找温某又是为了什么？”

“我忘了告诉你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名字，怎么找人？”昨天她让那个黑衣人分了心，把重要的事给忘了。

“妳说。”他搧动纸扇。

“他叫牛丸。”

这荒诞的名字让他扯了下嘴角。“是牛还是刘，还是柳？”她的口音很难辨认。

那些在她听起来都一样的音让她心情烦躁。“你在说什么，他叫柳丸。”

现在听起来又像柳了，他微笑地问：“是黄牛的牛，还是柳树的柳？”

她皱眉。“不知道，柳树是什么？”

他故意惋惜的叹口气。“这要怎么找？没有其他人可以确定吗？”他记得她好像提过她带着妹妹来找画像中的人。

她斜睨着他。“你是不是在笑，五毛？”

换他不高兴了。“我不叫五毛。”

她微笑，忽然觉得心情愉快不少。

“等妳确定了再告诉我。”他不想与她多相处，于是转身离开，没想却与人有了肢体上的擦撞。

“没长眼啊！”

温亭劭抬起眼，与一个熟悉却令人厌恶的面孔对上。

“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死人，原来是温大人。”男子二十出头，脸型瘦长，穿着蓝色的圆领袍子，是当朝宰相丁业的儿子丁贵。

温亭劭扯开嘴角。“丁公子。”

丁贵瞥见一旁的沃娜，立即露出笑。“大人的朋友吗？”

丁贵淫邪的表情让沃娜皱下眉。“看什么，再看挖你的眼珠子。”

“好凶的姑娘。”丁贵不以为意地笑着。“没想到温大人还有这路朋友，倒是交友广阔，在下丁贵，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姑奶奶。”沃娜扬起下巴。

她话语一出，丁贵跟两名家仆都笑了起来。

“姑娘真爱说笑。”丁贵笑道。

“我讨厌人家笑。”沃娜瞪他们一眼。

温亭劭在一旁也不出声，嘴角微微扬起。

“不知能否请姑娘赏个光，喝个茶？”丁贵笑问，这苗女还挺有意思的，可以跟她玩玩打发时间。

温亭劭抢在沃娜回答前说道：“丁少爷还是别的好，沃姑娘若是发起火来，可会让你吃不消，下官也曾着了她的道。”

这话一出，丁贵更好奇了。“没想到温大人也有吃瘪的时候，我还以为你那张俊的像女人的脸总是无往不利呢。”

温亭劭的眸子冷下，可嘴角仍是噙着笑意。“别说下官没警告过。”

“你们说什么。”沃娜一脸不耐烦，他们讲的话她只听得懂一点。“我们走，五毛。”

“姑娘一定没游过船吧，我作东，带妳……”

“走开。”沃娜出掌打他。

丁贵挨了一拳，差点摔倒，旁边的家丁立刻上前。

“妳做什么！”他们怒喝一声。

温亭劭在一旁露出笑，有种看好戏的心情。

“滚开。”沃娜出手打开他们。

她奇怪的招式让家丁反应不及，一时间让她打退了好几步，沃娜正想上去再给他们几脚时，忽然觉得体内有股热气乱窜，她连忙止住步伐，不再穷追猛打。

见两名家丁又要上前，沃娜甩袖射出银针。

家丁们急忙闪躲，在他们身后的丁贵一时闪避不及，手臂中了银针。

“哎哟。”他反射地唉叫一声。

“少爷。”家丁们连忙上前拔出银针。

“好痒。”丁贵觉得手臂一阵辣麻。

掀起袖子一看，只见手臂上开始泛红点。

“有毒。”家丁惊叫一声。

丁贵一听脸都发白了。“有毒？”

温亭劭以扇子遮住嘴，咧出笑容。

“把解药拿来。”家丁对沃娜怒喝一声。

温亭劭轻声说道：“方才就警告过你们了。”他闲适地搧着凉。

家丁脸色一沉，直接朝沃娜出手，沃娜躲开他的攻击，温亭劭在一旁瞧着沃娜以奇怪的招式躲过两名家丁的拳掌。

丁贵感觉手臂愈来愈痒，拚命抓着。“快要她拿出解药。”

“我说了，她可是不好惹的，偏偏有人当耳边风。”温亭劭耸耸肩。

他火上加油的话让丁贵大为光火。“你……”

当他正要骂人时，街上巡视的捕快走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打架？”一名捕快上前推开围观的行人，当他瞧见温亭劭立刻道：“大人。”

温亭劭正要回答时，忽然瞥见一家店铺的二楼有兵器的闪光，一开始他以为是有人要暗算他，直到暗器射出后，他才意识到目标不是他。

因为太有自信对方是冲着他来，以致当他发现错误，要出手推开沃娜时已经慢了半拍。

“小心。”他将沃娜推倒在地，两人因为冲力而翻滚在地，滚了几圈后才停下。

沃娜整个人让他压在地上，她生气的叫道：“你又推我。”她大声喘气，方才这一过招，身体又开始不舒服了。

温亭劭警觉的往二楼瞧了一眼，确定敌人没有再发暗器后，才说道：“刚刚……”

“走开！”沃娜生气的把他推到一旁，她得先回去把体内的毒性压下才行。

他被推开的剎那瞧见她的手臂中了一支暗器。

“妳的手。”他握住她的手臂。

沃娜往左上臂一看才发现暗器嵌入她的手。

“快把解药拿出来。”家丁走到他们身边，怒声道。

沃娜由地上起身，生气地对着四周嚷叫一声，“谁射我的，给我出来。”

温亭劭示意捕快到店铺二楼去查看。

她这一叫，其他人才发现她的手臂中了一只暗器。

沃娜伸手拔出暗器，鲜血流出，染红了布料，沃娜观察毒镖的模样，眉头皱了下来。

“妳再不拿出解药，我要妳的命。”家丁威胁道。

沃娜没理他，忽然拉起袖子，街上围观的人让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没想到她一个姑娘家竟然大胆地在街上露胳臂。

温亭劭立即上前道：“别拉袖子。”他急忙要遮掩她白皙的手臂。

沃娜瞧着流下的血说道：“这暗器有毒。”

“妳……”

“我不怕毒。”她将暗器收到腰上的袋子里，她体内的毒比起毒镖上的还要厉害，她根本不怕。

不过她现在不能再与他们纠缠不休了，她得先回去把体内的毒压下才行。

“好了。”她对丁贵说道：“我现在心情好，不跟你们计较，回去泡着尿就好了。”

见她转身要走，家丁立即道：“等一下，妳说什么？”

沃娜不耐烦地瞪他一眼。“听不懂吗？针上的毒是蜈蚣泡的，只是小毒，泡在尿桶里就会好了。”说完，她自顾地走开。

街上的行人笑出声。

家丁怒道：“妳说什么……”他想上前拦人，却让温亭劭挡了下来。

“还不快回去，你家公子的手都要抓烂了。”温亭劭嘲弄地瞄了丁贵一眼。

丁贵涨红脸，怒道：“快走。”他现在连身体都痒了。

温亭劭没再理他们，他快步前走来到沃娜身边，发现她正在研究那枚暗器。

“妳要紧吗？”

“什么？”

“我是说妳中了毒……”

“没关系。”她动了下手臂，才说完话，忽然软了脚。

他吃惊地抓住她的手臂。

她忽然绽出笑。“这毒有些怪呢。”

“没事吧，我送妳回去。”

她瞟了眼他的手。“你做什么抓着我？”

“妳站不稳。”

“谁说我站不稳。”她抽开手，一脸不悦。“你刚刚又把我推到地上，让我的头撞了一下，我还没找你算帐。”

“如果我没推妳，那支暗器就射到妳胸口上了。”

“所以你是说你救了我吗？”她更不高兴了。

他挑了下眉，故意道：“在下可不敢居功……”

“什么鞠躬，你要跟我鞠躬吗？”她点点头。“好吧，你鞠躬的话我也不怪你了，当你给我道歉。”

他及时低下头，以扇子遮住下巴后才露出笑容，再跟她瞎说下去，他真的会忍不住笑出来。

见他低头，她就当他鞠躬道歉了。“好了，我不见怪你，你可以回去了。”

她高高在上的语气让他轻咳一声，掩饰笑意，他也很想回去，但她中了毒，他不能丢下她，更何况也不知道躲在暗处的敌人会不会再加害于她。

现在他得先弄清楚伤她的是他的仇人还是她的？

“我有点事要请教姑娘，我们一块儿走吧。”他起码得将她送回小虫坊，确定她安全后再离去。

“你又要请教我什么？”走了几步后，她的脚步再度不稳。

“小心。”他扶着她的手。

她瞧他一眼，他发现她额上冒了冷汗，看来那毒开始发作了。

“我没事。”语音才落，她整个人又往下滑。

“姑娘。”他逼不得已揽住她的腰。

她的脸开始发白，但她却露出了笑。“这毒……发作的愈来愈快了。”

他皱下眉头。“我带姑娘去找大夫。”

她怒声道：“我不找大夫，我自己能解。”

“妳这样怎么解？”她真不是普通的固执。

她瞧着他，忽然道：“你背我。”

“背妳？”他有些迟疑，他们的行为已经引人侧目了，若是在大街上背她，怕会生出无谓的麻烦。

“我腿酸了。”她理直气壮地说。

他在心里发笑，她中了毒走不动却说自己脚酸，实在爱面子。

“好吧。”现在不是担心流言、男女之防的时候，她中了毒命在旦夕，没时间拖了。

他弯身将她背上，她的香气立刻环绕在他鼻间，让他有些不自在，她额上的冷汗沾上他的颈项，让他收回心神，他得先将她带回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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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屋，梅老瞧见主子让人背回来，惊讶得手上的杯子差点掉下来。

“怎么了，姑奶奶？”梅老急忙上前。

“把门关了。”沃娜指示道。

“是。”梅老也没多问，立刻把门给关上。

“好了，我没事了，放我下来。”沃娜拍了下温亭劭的肩。

“姑奶奶妳没事吧？”梅老问了一句，扶住面色发白的沃娜。

“没大事，流了一点血而已。”她拉起袖子。

“谁伤妳？”梅老的脸皱成一团。

“不知道。”她拿出暗器。

梅老立刻接过，发现上头有个蛇的图案。

“解完毒再来研究暗器不迟。”他见沃娜的脸色好像愈来愈难看。

“大人说的是。”他扶着沃娜就要进去。

“阿姊，妳没事吧？”

一个美丽女子掀开布幔走了出来，她的样貌美艳，与沃娜同样穿着苗人的服饰，唯一的不同是她的衣服较为宽大，不是因为她胖，而是她挺了个肚子。

温亭劭瞧着她的模样不过十六、七岁，神情也像小孩一般天真，没想却已经怀有身孕。

“妳进去。”沃娜生气地对妹妹说道。

“阿姊妳中毒了？”沃彩走上前，她在里头听见他们的对话。

“没事。”当她发现温亭劭正盯着沃彩看时，心中莫名地恼怒起来。“再看就挖掉你的眼珠子。”

温亭劭低头瞧着沃娜恼火的神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姑娘什么都要管，未免太无理。”

沃娜横眉竖眼地瞪着他。“就是无理。”

他笑道：“在下偏要看，姑娘又能如何？”

她一双美眸都要喷出火了。“挖你的眼珠子。”

“阿姊。”沃彩握住姊姊的手。“妳中了毒快好好躺着。”

“我没事。”她推开梅老自己站好，没想到整个人又软了下来。

温亭劭伸手扶住她。

“不要你扶，你走。”沃娜愠道。

“快让阿姊坐着。”沃彩紧张地说。“是谁伤了妳？”

“梅老，扶我进去。”她不要温亭劭扶。

“是。”他搀着她往前走。

“阿妹，进来。”沃娜喊道。

“好。”沃彩回了一句。

温亭劭正想告辞离开时，沃彩留住他问了几句话。

“阿姊说她帮你画了人像图？”

“她是画了一张图。”温亭劭颔首，与沃娜比起来，沃彩的口音比较轻。

沃彩小声道：“我可不可以看看那张图，我是说阿姊不太会画图，我担心画得不像。”

“姑娘不用担心，那画我不小心沾到茶水，所以扔掉了，我正打算重画一张，只是妳姊姊不只不会画图，连人的长相也不大会描述，所以……”

“公子可以问我，我最清楚了。”她露出甜笑，大眼珠眨啊眨的。“牛哥的长相我记在脑子里，还有心里，记得牢牢的，每天每天都想好多遍。”

她孩子般的语气让温亭劭露出笑。“那就好，我想问妳是最恰当的，妳可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

“知道，他写给我看过。”沃彩由腰带内拿出一张纸条。“他写给我的。”

温亭劭瞄了眼，发现她拿颠倒了，他沉吟了下，果然是牛丸二字。

“他可有说他家乡何处？”他问道。

“他说在京城开封，那就是这里了。”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收好。“大人你要帮我找到他好吗，请你要快一点。”

他只是搧了下扇子，没应承下来，找人是件麻烦事，他没法保证什么。

“大人，你可以做大人，那表示你是很聪明的是不是？请你帮我找到牛哥，太晚……就来不及了。”

说着说着，一颗泪珠就掉了下来。

温亭劭瞧着她落泪，还真有些不自在，像是自己欺负了她一般，只好道：“在下……我是说我会尽力。”

“谢谢你，大人。”沃彩抹去泪。

“阿妹……”

沃娜的叫声传来。“在外面跟他说什么，快进来。”

“进来了。”沃彩回了句，而后再次小声对温亭劭说道：“你奇Qisuu.сom书不要生阿姊的气，她说话不好听，可是她的心好，牛哥说……说她的嘴巴是刀，可是心……心是豆腐。”

他微笑。“刀子嘴豆腐心。”

“对。”沃彩微笑。“所以你不要生气，阿姊人是很好的，可是嘴巴就是不认输，跟她相处久了以后你就会知道的。”

温亭劭没有多做评论只道：“你们可有什么仇人？”

“仇人？什么仇人，我们没有仇人。”

“如果没有仇人，怎么会有人想加害沃姑娘。”他再问。

她皱起眉头，小声道：“在我的家乡，有一些人不喜欢阿姊，说她是妖女，他们偷我们的鸡，阿姊很生气，就给他们吃鸡大便，可是他们全部又吐出来。”

温亭劭忍俊不住地拉起笑容。

“在家乡很多人怕阿姊，也不喜欢她，可是他们不会来这里的，也不会对阿姊用毒。”她显得忧心忡忡。“大人，请你一定要抓到那个坏人。”

“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给沃姑娘看看？”

“不用，阿姊知道会生气的，她喜欢毒。”她拧起眉心。“我跟阿姊说毒很危险，可是她都不听，你帮我劝劝阿姊。”

“她不会听我的……”

“三姑娘，姑奶奶要妳进去。”梅老由内堂走出来。

“好。”她小声对温亭劭说了一句，“大人明天来，我告诉你牛哥的模样。”

“我不知道明天……”他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转身离开。

梅老上前，对他说道：“大人请回吧。”

“沃姑娘没事吧？”他问了句。

“姑奶奶不会有事的。”梅老回道。

他点点头，转身离去，既然沃娜没有大碍，他也可以放心了，现在得先查出到底是谁在暗处伏击，如果是沃娜的敌人他还不担心，他担心的是这敌人冲他而来，却无故将沃娜给拖下水。

若真是如此，他得未雨绸缪才行，若再让对方牵着步伐走，事情早晚会失去控制。

这头沃彩进内屋时，瞧着姊姊盘坐在木箱上，手臂缠着两条银蛇，蛇的嘴紧咬着伤口，她静静的在一旁坐下，拿起布料缝制。

沃娜睁开眼，以苗语问道：“你们说什么，说了这么久。”

“我请他帮忙找牛哥。”她简短地回答。“阿姊，大人看起来是好人，妳不要对他凶，万一他生气，就不帮我们了。”

“他敢！”沃娜冷哼一声。“他说了要帮，就得帮到底。”

沃彩叹口气。“阿姊为什么要对大人这么凶，大人很关心阿姊，还问阿姊要不要紧，要不要请大夫？”

沃娜没应声，可眼神已不那么凶悍。

“大人还问我们是不是有仇人，他很担心。”沃彩继续说好话。

“不需要他担心。”沃娜冷哼一声。

沃彩轻笑一声，没再说下去。

“妳笑什么？”沃娜问道。

“我只是想到阿姊这么凶，好多男人都怕阿姊，可是他不怕，所以觉得很有趣。”

“那我就让他怕我。”沃娜桀骜地说。

沃彩急道：“妳别找大人麻烦，要是他生气，不帮我们了怎么办。”说着说着，她眼眶也红了。“我想快点见到牛哥……牛哥……”

瞧着妹妹就要落泪，沃娜只好道：“好了，别哭，我不为难他。”她只是口头上说要给五毛难看，又不是真要找他麻烦，想到五毛，沃娜忽然觉得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怕她，也不会对她生气。

“真的吗？”她擦去眼泪。

“都要做妈的人，还这么爱哭。”沃娜瞪她一眼。

“嗯。”她吸吸鼻子。“我难过嘛。”

沃娜叹口气，实在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小妹只会哭，一遇上事什么忙也帮不上。

“阿姊，妳没事了吗？”她瞧着姊姊将蛇抓回竹笼内。

“没事，那暗器的毒对我没影响。”

沃彩一听沉默下来，这么说来让她不舒服的不是镖上的毒，而是自小就在她体内的剧毒，这一年来阿姊发作的频率愈来愈近，她好担心。

“阿姊……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我不看汉人的大夫。”她冷哼一句，再说她体内的毒治不治她根本不在乎。

“可是……”

“好了不要说了。”沃娜制止她再说下去。

沃彩重重的叹口气，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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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这夜，刚用完晚膳，来了个令人意外的访客，而这访客一来也立即引起骚动，沃娜先是听到尖叫声，然后就听见有人喊着，“小姐，小姐。”

她走出内屋一看，之前在衙门遇上的小姐又昏倒了。

“怎么了？”沃娜问了梅老一声。

梅老笑道：“她瞧见蜘蛛从她脚下爬过就昏倒了。”

沃娜受不了地翻了下白眼。“好了，快扶她坐好。”她指示蒲临让她娇弱的小姐坐在板凳上。

蒲临搀着小姐让她坐好，当她瞧见沃娜从腰袋里掏出瓶子时，急忙道：“小姐一下就醒了，妳别拿那个臭东西……”

“什么臭东西。”她瞪她一眼。“这不臭，一下就醒了。”

蒲临来不及阻止她，就见她拔出塞子，她急忙停止呼吸，一手连忙捂住小姐的口鼻。

“拿开。”沃娜拉开蒲临的手，让王娇闻了下瓶子。

这次王娇没有被臭醒，她动了下，缓缓睁开眼睛。

“我怎么了？”她虚弱地问。

“妳昏倒了。”沃娜将瓶子放回袋内。

见小姐没喊臭，蒲临才开始呼吸，咦，她嗅了嗅屋内，奇怪，不臭耶。

王娇这才想起之前看到的蜘蛛，她立即紧张地东张西望。“我怕蜘蛛，这儿有蜘蛛。”

沃娜懒得跟她解释，直接问道：“妳来做什么，家里要驱虫子吗？还是妳想买虫？”

王娇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不是。”

“那妳要做什么？”她问。

她紧张地瞧了梅老一眼，小声道：“我可以跟妳单独说些话吗？”

梅老立即道：“我到外头散散步。”他微笑地走出店铺。

“有什么事妳说吧。”沃娜实在不明白她找她做什么。

王娇示意蒲临也到外头去，蒲临起先不肯，不想让小姐跟沃娜单独在一起，可王娇沉下脸后，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婢女离开后，王娇才说道：“我想请妳帮我一个忙。”

沃娜讶异地挑起黛眉。“帮什么忙，我为什么要帮妳？”

王娇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沃娜即将失去耐性时，她才开始述说今晚来这儿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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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寺

温亭劭混在人群当中，观察寺庙僧众的一举一动。

这些年寺院林立，僧人众多，管理不易，光是寺院就可分为禅剎、律寺、教院（讲院）、廨院、庵舍、白衣社会、道场、戒坛。

这些大大小小的寺庙加一加，僧众非常可观，甚至有盗贼罪犯躲藏在其中，因此引发了一些问题。

前天有位僧人到南衙（开封府）指称有罪犯在白云寺，希望官府能派人多留意，今早黄起跟他提起这件事时，虽没明说要他过来，但话语中多有暗示，他顺水推舟也就接了这档差事。

其实大可派人来调查，但朝廷近日也察觉到不少寺庙有藏污纳垢之嫌，所以希望能多提出些证据，好拟定细则管理。

王善对这件事很重视，昨天朝议时还特意提出来讨论，所以他才决定亲自过来调查。

他将寺庙里外走了一遍，熟悉地形，有时停下来与僧人说说话，就在这当儿他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沃娜。

她奇特的服装让她在人群中显得特异而突出，他疑惑地皱下眉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上这儿来。

按理说苗人有自个儿拜的神灵，与中原不同，她上寺庙实在奇怪，见她跟一名僧人往内院走，他疑惑地跟了上去。

“施主，这儿不能随便进来。”

温亭劭在进入内院不久即被一名僧人拦下。

“为什么？”温亭劭问道。

“这儿是静修之所，外人不能随便入内。”年轻的和尚对他解释。

“我瞧见一个认识的朋友进来。”他维持和善的态度。

“那大概是来参佛抄经的。”和尚解释。“我们有辟静室给信众抄经，施主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先到外堂登记。”

“原来如此。”他微笑以对。“打扰了。”

和尚朝他点个头，看着他离开内院。

这边沃娜走进静室时，好奇地看了看四周，这儿只有个小矮桌和蒲团，桌上摆了一小鼎、佛经与文房四宝。

带她进来的和尚为她点上香后说道：“那我就不打扰施主了。”他转身走了出去。

沃娜在蒲团上坐下，无聊地翻阅佛经，里头写什么她一个字也看不懂，她将佛书丢到一边，开始磨墨。

一刻钟后，她画好了几张人像，还无聊地打了几次呵欠，不到一会儿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等她睡着后，一个鬼祟的人影推门而入，小心地关好门，在她身边蹲下，瞧着她睡着的容颜。

“真是个美人儿。”他抚了下她的脸颊，欣赏着她无瑕的肌肤与红润的双唇。

外头，温亭劭趁僧人不注意时再次回来内院，他沿着廊庑一间间的查看，找寻沃娜的踪迹。

他不知道她到底来这儿做什么，但他可以肯定她绝不可能来这儿抄经，她大字不识一个，如何抄经？

为官五年，经手的案子也不算少，有些案子、或者有些人在当下看似正常，但你隐约就是会觉得不对劲，而现在他就有这种感觉。

他小心地戳破纸窗，往静室看去，的确有信众是来这儿抄经的，并无任何异状，当他来到倒数第二间静室时，正好瞧见一名僧人正在解一名女子的衣裳，那衣裳太特殊了，他不用瞧脸也知道这姑娘是谁。

他顿时冷下脸，踹门而入。

和尚惊跳起来，讶异地与他对视。

“没想到这儿藏了花和尚。”温亭劭甩开扇子，搧着凉。

“施主误会了，是这姑娘昏倒了，贫僧只是扶她躺下。”

“怎么她的衣衫看来有些凌乱？”他依旧笑笑的问。

“是……”僧人顿了下。“我瞧她面孔泛红，想是热病，所以给她宽了下衣裳，让她透气。”

“原来如此。”温亭劭含着笑。“倒是在下误会了。”

“是。”

“还有一事要请教师父。”

“请说。”

“这香……”他指着鼎上袅袅上升的白烟。“闻了叫人不舒服。”

“大概是劣香，我去换过。”

“等等。”他挡住他的去路。“别忘了姑娘。”

“是。”他一拍头。“差点忘了，就有劳公子……”

“还是劳烦师父搀起姑娘吧，在下自小病弱，手无缚鸡之力。”他笑容满面地说。

闻言，和尚首次露出了笑容。“那也只能如此了。”他弯身要抱起沃娜。

就在他碰上沃娜的衣裳时，手上忽然多了条蛇，他惊叫一声，本能地想甩开蛇，没想到他一碰上蛇，蛇却一分为二，愈来愈多。

温亭劭瞧着和尚莫名的开始叫嚷起来，还手舞足蹈地拍着全身，他疑惑地挑起眉毛，就见沃娜睁开眼，一脚踢开和尚。

“狗和尚，要你生不如死。”她俐落地由地上跃起，赏了贼和尚一掌一腿，将他踢得倒在地上。

这时只瞧见和尚凄厉地叫着，不停在身上拍来拍去，打来打去。

“他怎么了？”温亭劭问道，当他闻到屋子的迷香时，就晓得自己太冲动了，这事不需他插手帮忙，沃娜也能全身而退。

她整天与毒为伍，这点迷香不可能迷昏得了她，他因为站在外头没闻到迷香的味道，以为她着了人家的道让人给打昏了。

沃娜没回答他的话，俯身吹熄迷香。

“你怎么在这里？”沃娜斜睨他一眼。

“这话该我问妳。”他瞧着和尚在脸上、手臂上都抓出了血痕。

这时他们引起的骚动已让其他静室内的人走出来一探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沃娜跑到外头，见最后一间没人出来，她立马就踹门入内，就在她破门而入时，里头的人由窗户飞出。

“哪里跑。”沃娜大叫一声。“站住。”

见沃娜去追另一名和尚，温亭劭瞄了眼最后一间静室，发现有个姑娘躺在地上，衣衫有些不整。

他立即对一旁的人说道：“这寺庙的和尚不干净，外头有衙差，叫他们进来，在他们进来前，谁都不许靠近这姑娘。”

快速地交代一名中年妇女寸步不离地陪在姑娘身边后，温亭劭往沃娜的方向奔去。

沃娜一路追着贼和尚，当他跑进一间禅房时，她也跟了进去，见他要从密道逃走，她朝他射出银针。

“哎哟。”对方唉叫一声，闪身消失在黑暗的密道。

沃娜立刻追上去，当温亭劭赶到时她消失在黑漆的阶梯下，他叹口气顺手拿了禅室的灯烛走下去。

“沃姑娘，别追了。”他朝四周观看一眼。

听见温亭劭的声音，沃娜不期然地勾起嘴角。“你怎么也来了？”

“别追了，前头说不定有陷阱。”

“他中了我的毒针，跑不远的，你害怕你在上面等我。”

“妳怎么老听不进别人的话。”

“我不听你的。”借着灯光，她瞧见贼人已经毒发倒在前头。“别跑。”

就在这时温亭劭听见密室的门关上的声音，他抬头往上看，石门砰地一声关上，气流将烛火给熄灭了，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他拿出火折子点燃烛火，正好瞧见沃娜不知塞了什么东西进和尚的嘴里。

“妳给他吃什么？”他走下阶梯，来到两人身边。

“没什么。”她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谁把门给关了？”

温亭劭蹲下身，这才看清和尚的长相，他大约三十上下，身材有些圆胖，左眼有个青黑色的胎记，现在正痛苦的呻吟着。

“出口在哪儿？”他问道。

和尚面色发白。“救我，我告诉你出口。”

“别理他，让他烂死在这里。”沃娜冷哼一声。

“听到了吗？”温亭劭微笑地说。“这姑娘脾气大，你惹火了她，只是自讨苦吃。”

听到他说吃，沃娜立即拿出一条蛇，要塞到和尚嘴里。“让你吃。”

温亭劭忍住笑，她一定是听到最后一个字“吃”，随口就胡诌起来。

“啊……”和尚吓得挥手。“在前头，这里像迷宫一样，我……我给你们带路。”

温亭劭对沃娜说道：“先解了他的毒，出去后妳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沃娜瞧他一眼，温亭劭以为她会跟他作对，没想到这次她倒爽快，由袋内拿出一颗药丸，丢到和尚身上。

“便宜你了。”她哼地一声。

过了一会儿，和尚感觉舒服多了，起身由地上站起来。

“快走。”沃娜说道。

“好。”他领着他们往前走。

“别想搞鬼。”温亭劭说道。“那解药只是暂时的。”

“我不会搞鬼的。”和尚立刻道，嘴巴上是这样说，但他心里却在想脱身之计，若是让他们送进官府，他只有死路一条。

七弯八拐地走了一段路后，温亭劭讶异地挑起眉，有水声。果然，更往里去，竟有一条地底河流贯穿而过。

“由这儿出去。”和尚说道。“接的是惠民河。”

“没想到这底下还别有洞天。”温亭劭说道。“怎么发现这儿的？”

“听说之前的庄主建的，可已经很久没用了。”

“那你怎么发现的？”温亭劭又问。

和尚顿了下后才道：“我与弟兄有一天捕鱼时无意中发现的。”

“原来是由外头混进来的假和尚。”温亭劭冷下脸。

“混进来做不要脸的事。”沃娜怒火中烧地踹了他一脚。

“哎哟。”和尚差点摔跤。

“先出去再说吧。”温亭劭踏上绑在一旁的小船。

沃娜紧接着跳上去，船只不稳地晃了下，温亭劭扶住失去平衡的她。

“小心点。”他站稳脚步，这种小船很容易失去重心而翻船。

两人站得极近，沃娜感到一丝不自在，她别扭地转过头。“哼，不要你假好心。”

他已习惯她说话的调调，所以也不以为忤，和尚上船解开绳子后，开始摇撸，行走了一段距离后，外头的亮光开始透进来。

温亭劭定眼瞧去，发现洞口让许多水草藤蔓给遮住了。

和尚一边往洞口摇去，一边在心底算计着，当船只来到洞口前，温亭劭与沃娜分心地拨开缠在身上的藤蔓时，他忽然纵身而下，跃入水中，像鱼儿回到水里一般，剎那间就消失了踪影。

“别跑！”沃娜也想跳下河。

“别追。”他抓住已跳起的沃娜，他有法子找到这杂碎，不用急于一时。

沃娜让他拉住手臂，硬生被扯回船板，身子失去平衡的摇晃着，船跟着剧烈摇晃，两人无法稳住身子，双双掉进水中，溅起水花。

沃娜喝了几口水，踢着脚浮回水面，她生气地就要骂人，可一张望，却没瞧见温亭劭的身影。

“五毛？”她抹去脸上的水珠。“五毛？”

见四周还是没有动静，她立刻潜回水里，搜寻温亭劭的身影。

温亭劭在跌入水中时，先找寻了下和尚的踪影，但河水黄浊，并不容易看清楚，他放弃的正打算浮上水面时，却瞥见沃娜朝他游来。

他心念一转，决定假装溺水，依她的个性若是他无恙的浮出水面，她肯定会对他发脾气，她个性蛮横，根本无法与之说理，还是装溺水省事的好，说不定她会丢下他不管。

很快地沃娜来到他身边，搂着他的身子，将他拖出水面。

一浮上水面，沃娜立刻叫道：“五毛，五毛？”

一听到她又喊他五毛，他索性装死，不回应她。

沃娜以为他真的溺水晕过去了，拖着他的身子往前游，幸好这一段河道比较窄，而且他们离岸边还算近。

沃娜踢动双脚，很快游到岸边，只是身上衣物的重量，再加上拖着他，她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先歇口气后才抓着河边的杂草费力地爬上岸。

当她好不容易将他拉上岸后，整个人已经快累瘫了，她抹去脸上的水，开始摇晃他。

见他没反应，她急忙压他的肚子。“吐水，五毛。”

他依旧没反应，她担心地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回荡在胸腔的心跳声让她安下心。

温亭劭偷瞄她一眼，她的举动让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他没想到她会如此在意他的生死，她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很担心。

原以为她会对他很生气，将他救上岸后，说不定就一走了之，没想到她却如此关心他的生死。

蓦地，他想起沃彩说的话语，看来沃娜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饶人不认输，内心却很温柔。

“五毛。”她拍拍他的脸，见他还是没反应，她探了下他的鼻息，还好，还能呼吸，她继续压他的肚子想把水给压出来。

都是她太莽撞了，如果不是她一心想追那个和尚，他们两人也不会掉进水里，都怪她，一生气就忘了她早把蛊毒喂进和尚嘴里，他是绝对活不过三日的。

温亭劭轻咳一声，决定还是别继续装下去的好，他假装吐了几口水，而后慢慢睁开双眼。

沃娜一见他醒了，立即板起面孔。“笨死了你。”

她一开口，他就后悔自己醒得太早了，他坐起身，看了下周遭的环境，他们竟到对岸来了。

“为什么不说话？”她双目圆瞠。

“说什么？”他站起身。

“我救了你。”她立刻说道。“你的命是我的。”

他瞟她一眼，有些好笑道：“在下我也救过姑娘，两次。”他提醒她。

“哼。”她扬起下巴。“那不算。”

“怎么不算？”他拨开芦苇往前走。

“前两次我可以救我自己，我是醒的，可是这次你昏过去了，不能救自己。”她立刻道。

他微笑。“姑娘真会强词夺理。”

“又说我听不懂的话。”她生气地说。“你要去哪里？”

“找个地方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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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闯空门不是他的作风，不过人总要随机应变。

温亭劭借了男主人一套衣裳，虽然有些太过宽大，不过还算合身，他拍了下袍子上的皱折后走出房。

沃娜则在另一间房与衣服奋战，她不想穿汉人的衣服，但湿衣服在身上实在难受，最后只好妥协。

听见外头的声响，她说道：“你换好了？”

“换好了。”他回了一句，开始找文房四宝。

沃娜脱下层层衣物，穿上单衣后才又开口说了第二句话。“你是不是喜欢王娇？”

温亭劭讶异地挑了下眉，不明白她怎么会忽然说到这儿来。

“我问过她了，她说不要跟你成亲。”她拉好衣裳，套上外头的短襦。“她不要你，你为什么要赖着她？”

她的话让他勾起笑。“我赖着她？”

“你是赖着她。”

“我与王姑娘有婚约。”

“她说她退婚了。”

他扬起眉。“她为什么告诉妳这些，妳去问她的？”他将笔墨拿到桌上开始研墨。

“她找我，告诉我的。”

她将发上的饰物全拿下，让发丝披散而下，整理好衣裳，系上腰布袋后，她拿起自己换下的湿衣裳走了出去。

王娇去找她？温亭劭想不通为什么，他正想问个仔细时，她掀开布幔走出来，一时间他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她身上穿的并不是绫罗绸缎，也不是华美衣裳，可她看起来却有极大的不同，裹在苗族的服饰下，她娇俏美艳，像盛开的牡丹，可眉宇之间总有蛮气，行事作风霸道，不可一世。

换上汉人家的襦衣襦裙却像清新淡雅的水仙，娇弱灵秀，倾泄而下的青丝湿答的让她看起来像极了落难的千金。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她瞪他一眼。“是不是很难看？我说我不要穿汉人的衣服。”

他莞尔道：“不是，不难看。”

“那是好看？”她偏头瞧他。

他微微一笑，她总是这样咄咄逼人。“好看。”若是他敢说难看，大概会被她灌毒药、射毒针。

她高兴地露出笑，随即又扯下脸。“哼，花言巧语。”

他笑着摇头。“妳真是难伺候。”

她瞅着他。“我不是小姐，不要你伺候，王娇才是小姐，你去伺候她、赖着她。”

听她说话的语气，他知道她又生气了。

“你为什么喜欢她？”她问。

她的话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一会儿才道：“这中间有许多曲折，一时间解释不清。”

“我们现在有很多时间。”她说。

“坐吧。”他为她倒杯水。

“你说吧。”她坐下来。

他微笑，她的语气如往常般霸道。“妳为什么去白云寺？”

“不是这个。”她怒目而视。“我问你你为什么赖着王娇。”

她横眉竖眼的模样让他微笑。“我告诉妳，妳也得回答我的问题。”

她瞪着他，一会儿才道：“你心眼多，要问我的话。”

“我是心眼多，妳若是不想答，我们就喝茶，谁都别说话，谁也没吃亏。”他淡淡的说。

“哼，你心眼多，我有法子治你，不过现在我先饶了你。”她喝口水。“你说吧。”

“我刚刚说了，我与王姑娘有婚约，不是谁赖着谁。”他简短地回答。

“她不要你。”

他微笑。“她告诉你，为什么？”她们两人怎么会说上话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这样死皮赖脸地赖着人家？”她追问。

死皮赖脸？他摇了下头，没想到她还会用这四个字。

“你很喜欢她？”沃娜紧接着问。

“我说了，我们有婚约……”

见他闪躲不肯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她忽有所悟。“我知道了，你不喜欢她，那你为什么赖着她？”

她的问话方式实在让人吃不消。“这样吧，我把位子让出来，给妳做大人。”

“我不做大人，大人有什么好。”她的语气满是不屑。

“现在换妳告诉我妳到白云寺做什么？”他转换话题。

“我去办事情。”

“办什么事情，抓和尚吗？”

她颔首。

“谁要妳去的？”他又问。

“不能告诉你。”

“王姑娘？”

她瞪他。“不能告诉你。”

他猜应该就是王娇没错，但为什么呢？他沾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你写什么？”

“告诉这屋子的主人，咱们买下他的衣裳。”他快速地写好后，留下几文钱在桌上。

听到他的话后，沃娜将湿衣裳捆好搭在肩上，说道：“走吧。”她一起身，胸口忽然一阵烧灼，她晃了下，软坐在椅上。

瞧着她的异状，他问道：“怎么了？”

“没有。”她吐口气。

“不舒服？”他问道，想起她昨天才中了毒。

“没有。”她拿起杯子。

她的声音沙哑，水杯晃动着，温亭劭立刻道：“我带妳去看大夫。”

“不用。”她的手伸入腰袋，拿出药瓶。

他瞧着她将药瓶一罐罐摆在桌上，双手却颤抖着，他急忙道：“哪一瓶？”

她在腰袋中摸索，而后不死心的解下袋子，用力晃着。

“怎么？”他见她额上开始冒汗。

“不见了。”她闭起双眼。“让水冲走了。”她的药瓶少了好几罐，可能是袋口松脱，一些药罐子随着河水流走了。

他立即道：“我们去找大夫。”

“大夫有什么用？”她才不相信汉人的大夫，她瞧了眼剩下的药罐子，挑出其中一瓶，倒了几颗药丸塞进嘴中。

她脸上的冷汗不停沁出，他忧心道：“我还是尽快送妳回去吧。”

她瞧他一眼，点了点头，将药瓶收回袋内，她想若无其事的起身，却是力不从心，他在她瘫下前扶住她。

他叹口气。“我背妳吧。”

她没说话，他更加忧心了，看来这毒来得猛，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他弯身背起她，她软绵地伏在他背上，双臂绕上他的颈。

一到外头，见烈日当空，他顺手拿了放在屋外的斗笠为她戴上，她瞅着他，轻声说了句，“这难看。”

他微笑。“能遮阳就好。”他动手将绵绳系在她颈下。

她只是盯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意识到她专注的眼神，他抬起眼，两人四目相接，一瞬间都迷失了心智，定定的凝视着彼此，他在她的双眸中发现一丝情愫，这情愫他并不陌生，他在爱恋他的姑娘眼中瞧过，不同的是她多了些迷惘。

她的香味缠绕着他，他没察觉自己更靠近了些，手指由她的下巴游移至她苍白的脸，心底一抹渴望窜上，惊觉到体内的欲念，犹豫却如冷水浇下，他回过神，放下手指，双眸出现懊恼之色。

他在做什么！竟然受到迷惑，他一定是被刚刚的迷香呛昏头了。

沃娜依旧专注而迷惘地盯着他，她刚刚很想很想贴着他的脸呢，为什么呢？真是奇怪……而且最近她总想着他，想着想着心里就高兴。

“该走了。”他镇下情绪，弯身重新背起她。

她偎在他颈后，难受地闭上双眼，身子像火在烧一般，可他的举动像甘露一样洒在她焚烧的胸臆间，让她漾起一抹浅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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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段路后，背上沃娜的体温愈来愈高，举目望去，荒郊野外找不到歇脚处，温亭劭将她背到路旁的大树下，让她凉快些。

身体的热度让沃娜昏沉沉的，她吞了下唾沫，说道：“怎……么不走了？”

他探了下她的额头。“妳在发烧。”这毒怎么会一下来得如此凶猛，昨天明明没有这么严重。

“刀子……”

“什么？”

“袋子里有刀子，拿出来。”她虚弱地说。

他拉开她的绣袋，取出一把小刀，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拉开我的袖子。”

“妳要做什么？”

“放……血……”她快撑不住了。

他虽讶异，不过见她如此难受，他立即抬起她的左手，拉开她的袖子，露出一截藕臂。

他注意到她手臂上有几道旧伤痕。“忍着点。”他在她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她轻吟一声，感觉血液流下肌肤。“另一只手……”

他快速地重复同样的动作，当他发现她的右臂也有疤痕时，浓眉整个压下，他顺手割下袍子的一角，想等她好过些后包扎她的伤口。

她闭上眼，难受地动了下头，他为她拭去脸上的汗水。

“妳手臂的疤也是这样来的吗？”他问道。

她睁开眼，沙哑地问了句：“你觉得难看？”

“不是。”他的眉心依旧紧皱着。“我只是想知道这疤痕怎么来的。”

“我割的。”她挣扎着想把袖子拉下。

他抓住她的手。“别乱动，妳常中毒吗？”除了中毒外，他想不出她为什么要划伤手臂。

想到她痛苦的划伤自己的手臂，他的心也变得沉甸甸的。

“不要你管。”她倔强地说。

“妳跟人结仇？”

“你真多话。”她吐口长气，身子还是很难受。

他开始为她包扎手臂，她瞅着他，问道：“你生气？”

“我有什么好气的。”

“气我不告诉你。”她说道。

他拉下她的袖子，为另一只手臂包扎。“等妳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吧，我先送妳回去，再走一段路就有渡口了。”

他再度背起她，她因不适而急促的喘息着，热气拂在他颈背上，他尽量不去在意这些扰人的枝微末节，尽量将自己的心思放在别的地方。

“五毛……”

“我不叫五毛。”他叹口气。

“那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无奈道：“温亭劭。”

她默默将他的名字念了一次，而后问道：“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抬眼看着白云缓缓移动。“姑娘有难，温某总不能弃之不顾。”

“说简单点。”她听不懂后面的字。

他微笑。“妳看到有人受伤会去帮忙吗？”

“看我的心情。”

他含笑道：“很像姑娘的作风。”

“不要叫我姑娘，我……是沃娜。”她难受地喘着气。

“别说了，妳休息吧。”感觉她急促的呼吸，他立刻说道。

冷汗淌下她的额头。“我……没事。”

他加快脚步，她闭上眼，轻声说道：“你对我好，以后……我也对你好。”

她的话语轻轻滑过他的耳，他的脚步稍事停顿，但旋即又向前走去。

“对我下毒的人对我很不好，我恨那个人……”

“那别说了，妳休息吧。”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她问。

他听见她声音里的渴望，他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不想应下他以后无法负担的事。

听不见他的回答，她想再问，身体却难受的让她无法再言语，她闭上眼，感觉他背上的温度，她好希望……他能这样背着她……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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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事吧？”

“阿姊她……”沃彩叹口气。“我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温亭劭皱起眉头。“是毒没解干净吗？”

“嗯，阿姊的毒很麻烦。”她叹气。

“她常中毒吗？”他想起她手臂上的那些旧伤疤。

“不是，是，不对……唉，我真笨，话都不会说。”沃彩懊恼地说。“阿姊小时候常中毒，现在没有了。”

她的话引起他的注意。“为什么小时候常中毒？”

沃彩长叹一声，咬了咬嘴唇后才道：“她的毒是阿母下的。”

温亭劭讶异地睁大了双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有如此心狠手辣的母亲，难怪沃娜不想提，还说她恨下毒的人。

沃彩望着他，美眸沾着水气。“阿姊很可怜的，她吃了很多苦。”

“为什么妳娘要这么做？”他无法理解。

“她不喜欢阿姊，因为阿姊的爹跟别的女人走了。”她又叹气，她与沃娜是同母异父。“阿母好生气，把气都出到阿姊身上，给她下毒。”

温亭劭皱下眉头，胸口窜起一股怒火，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母亲！

沃彩吸吸鼻子。“阿姊身上的毒都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她真的吃了很多苦。”她为姊姊拭汗。“阿姊虽然脾气不好，可是她不是坏人。”

沃娜在昏睡中不安地动了下头，呢喃着温亭劭听不懂的苗语。

“一会就不痛了。”沃彩握着姊姊的手，眼泪在眼眶打转。

“我已经叫梅老去找大夫了。”温亭劭说道。

“阿姊知道会不高兴的，她说她自己可以解毒。”沃彩立刻道。

“以毒攻毒不是好办法。”温亭劭说道。“虽然解得了一时之痛，只怕遗毒全积在脏腑。”

方才他们想过用银蛇来减轻沃娜的毒，但让他阻止了。

沃娜痛苦的低吟声让他烦躁，忽然他想起沃娜在他耳边说的话：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他的心刺了下，惊觉自己的情绪，他急忙将这情感压下，告诫自己这情绪不该因她而起，对象绝不能是她。

最近事情已经够复杂了，不能再添乱。

“大夫来了。”梅老走了进来。

温亭劭将大腹便便的沃彩扶到一旁，让大夫诊治。

大夫在床边坐下，瞧了眼病人的模样后，严肃地把着脉，有好一阵子他就这样坐着，眉头深锁。

把完脉后，他又观察病人的眼睛、嘴巴与指甲，大夫就这样来来回回几次后才起身问了他们几个问题。

见大夫脸色凝重，温亭劭也僵下了脸。

“这姑娘的毒……”他摇摇头，“只怕老夫无能为力。”

温亭劭愕然道：“大夫此话……”

“阿姊怎么样？”沃彩在一旁焦急地问道。

“借一步说话。”大夫走出窄小的斗室。

温亭劭紧跟而出。“大夫直说无妨。”

“老夫才疏学浅，只怕……”他摇头。“这姑娘中的毒已经深入脏腑，只怕……”

“胡说！”温亭劭难得起了怒色。“她平时活蹦乱跳，身体健康不像有病之人。”

“那是因为姑娘用以毒攻毒的方式压住毒性。”他一脸忧色。“但余毒未清又不断有毒素进入，身子如何受得，老夫只能开些解毒保身的药方，但成效怕是不大，毒并非老夫专精之门科，公子最好另请高明。”

“大夫能否推荐几个……”

他再次摇头。“老夫认识的人当中并无对毒专精之人，再说这蛊毒并非中原所产，所以所知实在有限，惭愧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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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娜昏睡时，王府这头也出了大事，温亭劭正为沃娜的毒而烦心不已时，王府的家仆却跑来向他探问王娇的下落。

“小姐留了一封信，说是去散心，要老爷夫人别挂心，不知道大人晓不晓得我们家小姐去哪儿？”

为了这事，他亲自上王府了解状况，只是王善及夫人能提供的线索不多，问了门房才知道王娇大约是下午申时出的门，随行的只有奴婢蒲临。

王夫人说女儿出门前有到她房里跟她说上几句话，当时王娇的神色有些怪异，她也曾追问，但王娇推说身子有些不适，当时她还说既然身子不舒服就别出门了，王娇立刻又改口说身体很好，只是心情忧闷所以想到相国寺走走。

因为这些日子王娇一直郁郁寡欢，所以家人也都尽量顺着她的意，接近酉时之际，见王娇一直没回来，王夫人开始担心，后来有奴婢到王娇房中打扫时发现枕头上留了一封信，这才爆出了王娇离家之事。

王府上上下下心急如焚，也曾到相国寺找寻王娇的下落，却无功而返，这才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向温亭劭探听。

“或许这都要怪我。”王善疲惫地抹了下脸。“昨晚我不该跟她说那些话，逼她嫁人……”昨晚女儿同他提起退婚一事，遭到他的斥责。

温亭劭沉默无语。

王善叹口气。“这件婚事就当是老夫的错，小女没这个福气……”

“相爷别这么说，也毋需自责。”温亭劭说道。“现在首要之务得先找到小姐。”

“你说的对。”他又叹气。“我真的不晓得她在想什么，一桩好事怎会变成这样，就算我昨晚语气重了些，她……她怎么就这样留书出走，她一向不是这样任性妄为的人，怎么会这样……”他再次摇头。

“相爷不需烦心，说不准小姐一会儿就回来了。”

“但愿如此。”王善说道。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后，温亭劭便离开王府，他倒是不担心王娇的安危，有曹则在一旁跟着，应该是不会有危险。

可话他当然不能告诉王善，万一问起为何派人跟在王娇身边，他不好解释，徒增麻烦罢了。

对王娇执意退婚一事他多少有些底，但并不十分肯定，他需要沃娜佐证，不过现在沃娜还在昏睡，他也无法问话，这事只好暂时先搁着。

王娇的安危他不担心，倒是对沃娜的事有些在意，他没想到她竟会身中剧毒，想到大夫说她来日无多，他的心不由一阵烦躁。

她虽是个任性又蛮横的悍姑娘，但本性却是不坏，想到她在水中奋力想将他救上岸的情景，他的眉心锁的更紧，他起码该为她尽点心力。

如果汉人的大夫无能为力，那他就寻根溯源找一位苗人巫医，最近京城内来了不少进贡的苗人，说不准他们之中有人懂得如何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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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阿姊，该吃药了。”

沃娜在梦中被人摇醒，她睁开眼喝了一口药后立刻吐出来，苦死了，根本喝不下去。

“怎么吐了？”沃彩拿手巾擦擦她的嘴。

“大概是药太苦了，我就说姑奶奶不会喝这个的，太苦了，给她加蜂蜜好了，她吃药都加蜂蜜的。”

梅老的话让沃娜发出一声赞同的呢喃。

“好吧，那你去拿些蜂蜜过来。”沃彩说道。

“这样不妥，汤药不能随便乱加东西，怕会失了药效。”

沃娜动了下，声音好熟，是五毛，他也在旁边？

她动了下眼皮想看他，可眼皮重得不听话。

“唉哟……”沃彩忽然喊了一声。

“怎么？”温亭劭问道。

“孩子踢我。”沃彩摸摸肚子。“今天一直踢来踢去的，药都洒出来了，大人你来喂药，我要去换衣服。”

“这……”温亭劭迟疑了下，觉得不妥，但他选择忽略脑中的声音。

他接过碗，沃彩拍了下洒在肚子上的药渍。“麻烦大人了。”

温亭劭在床边的圆墩上坐下。“沃姑娘，虽然药有些苦，还是勉强喝一点。”

沃娜动了下眼皮，感觉嘴边一阵苦，她不高兴地吐掉。

“姑奶奶，还是喝一点吧。”梅老在一旁说道。

温亭劭又喂了一口，她却咬紧牙关。“不……不喝。”

梅老见状立刻说道：“药快没了，我再去盛一碗。”沃彩方才洒了大半，沃娜又吐了一些，碗里的药汤没剩多少了。

温亭劭也没拦他，只是在他走前说了句，“别暗地里给她加蜜。”

梅老轻声一笑。“大人说这什么话，我可没这心眼。”他笑着走出去。

沃娜勉强睁开眼，瞧着床边的人。“五毛……”

“温亭劭。”他纠正她的话。

她眨眨眼。“扶我起来。”

他将手伸到她肩下，撑起她的身子让她半坐。“把药喝了，身子才会好得快。”

“不喝。”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很强硬。“难喝，那是臭水沟的东西。”

他笑了。“谁敢让妳喝那种东西。”与她在一起常被她莫名其妙的想法与讲法弄得想笑。

“我睡多久了？”她摸摸脸，摸摸头发。

“一天半了。”他拿起床边的手巾为她拭汗。

“这么久了。”难怪她浑身无力。“我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他看着她泛白的脸色。“不会。”

她勾起浅浅的笑。“我不要喝臭水沟的东西，帮我拿那竹篓子过来。”她指了下墙角。

“不行。”他立刻拒绝，他知道那里头摆了一些毒蛇毒蝎。“不能再以毒攻毒。”

见他不顺她的意，她气道：“你不拿我自己拿，走开。”

“沃娜。”他的声音严厉起来。“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走开。”她执意要下床。

他放下手上的碗，双手压上她的肩不让她动。“那对妳的身体只有坏处。”

她因为病弱挣不开他，恼火地回道：“不要你管，你走开，不要你来看我。”

他盯着她怒气冲冲的眼。“好，算是我多管闲事了。”他松开手。“我这就走。”

听见他要走，她更是恼火，气急攻心，五脏六腑都在绞痛，她痛得咬住下唇，背脊弯下，呻吟一声。

原要离开的温亭劭见她不对劲，立即问道：“怎么了？”

她没回答他，只将脸埋在膝上的软被里。

“沃娜。”他心急地扶起她，她全身轻颤着，小脸上又冒了一堆冷汗。“毒又发作了？”

她没气力回答他的话，双眼紧闭。

他将掌心贴在她背脊上。“放松，别生气。”他将一些真气送进她体内。

她吐口长气，脸颊靠在他的肩上，感觉他渡来的暖意。

“有好一点吗？”他问。

“嗯。”

他低头瞧着她唇上的咬痕，心头沉甸甸的，他叹口气拿起手巾按了下她下唇沁出的血。

“身体是自己的，糟蹋了难道自己会好受吗？”

“什么糟蹋，听不懂。”她眨着杏眼，瞅着他。“是你气我。”

“我是为妳好。”他皱着眉心。“妳不能再用毒蛇毒蝎来压身体的毒，治标不治本。”想到她可能听不懂这句话，他以浅显的方式又说了一次。“我是说对妳没好处。”

“我要什么好处？”她不在意地说。

“我的意思是……”

“我死了你难过吗？”她打断他的话。

“如果妳好好吃药，还可以活很久。”他说道。

“活很久要做什么？”她问。

他怔了下。

“我不想活很久……”

“别胡说。”他斥责一声。

“没胡说，死了就死了没关系……”

“不许胡说！”他的手压上她的嘴，俊美的脸庞满是厉色，他不喜欢她蛮不在乎的说出这种话。

她拉下他的手。“没胡说，死了也没……呜……”

她的眼与他相对，唇也与他相对，她的脑袋一下失去了作用，只是愣愣盯着他瞧，他吻她，他吻她呢……

温亭劭盯着她愕然的眼，在她唇上尝到了血腥味，是她咬破的伤口，他立刻抬起脸，感觉口中的血腥气味。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家中的惨案，想到了一地的尸体，垂死挣扎的痛苦表情……

“五毛？”

他拉回思绪，眉心紧皱。“以后别说这样的话，有很多人想活却活不下来。”

“你为什么吻我？”她苍白的脸上浮上一抹淡淡的粉红。

他以手巾拭去她唇上的血后才道：“我太冲动了。”没想到他竟会让一时的情绪给控制住了。

他在心中叹口气，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会遇上她这样一个姑娘，让他又好笑又生气却又挂心，在官场那么多年他早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可现在却让她激得控制不住情绪，唉……

“什么？”她不高兴了。“你不喜欢我吗？”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还想赖着王娇。”她愠怒地说。

她这一提，他才猛然想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王娇离家已近两天，至今未有下文，曹则也不见踪影，他开始觉得情况不妙。

就算曹则紧跟在王娇身边，分身乏术，照理他也会差人送消息回来，曹则做事一向谨慎，不至会粗心忘记，想必是遇上了麻烦。

“我没赖着她，她离家出走了。”温亭劭淡淡的说，若是直接逼问，以沃娜的性子定不会据实以告，他得旁敲侧击才行。

“离家？”沃娜有些吃惊。

“是啊，想喝水吗？我倒杯水给妳。”

“不要。”她抓着他的衣裳，脸颊依旧贴着他的肩不想他走开。

“听说她只带了一个奴婢就走了，现在王府乱成一团。”

“你不去找她吗？”她瞅着他。

“妳不是不喜欢我赖着她？”他反问。

她的眸子立刻出现喜色，但嘴上仍道：“我说的你就听吗，我知道你心眼多，定是在打什么主意。”

“我能打什么主意？”他笑问。“天地这么大，我上哪儿去找，只是她不像妳有武功又能使毒，在外头走动是多了些危险。”

“那是。”她点点头。“他们不敢欺负我。”

“他爹很担心，说她最近举止变得很怪异，我猜大概是跟白云寺有些关系。”见她露出诧异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说的没错。

“她给了妳什么好处，请得动妳帮她办事？”

她没说话。

“给妳钱？”

“哼，我要钱做什么！”

“给妳珠宝？”

“我不要珠宝。”

“那我就猜不到了。”他微笑地说。

“她什么也没给我，我想帮她就帮她。”

“我以为妳讨厌她。”

“我讨厌你赖着她。”她立刻道。

她的话让他在心底轻叹一声，他不是不明白她话奇Qisuu.сom书中的意思，也不是不了解她言行中透露出的情意，可他若接受了，就意味着他得放弃一些东西。

“我只是受她爹所托，尽点心力，希望能尽快找到她的下落。”不管这个婚结不结得成，王娇一个弱女子在江湖上行走总是危险。

“我帮你找。”

他望进她坦荡的眼，看来她根本不知道王娇上哪儿去了。

“妳好好养病……”

“我没病。”她不悦地说。“我只要让蛇咬一下……”

“我说了，不能再用这方法。”一听见她的话，他的脸立刻沉下。“那对妳的身体只有坏处。”

“我不喜欢这样躺在床上。”她讨厌全身无力、什么事都不能做的感觉。

“妳只要吃药……”

“苦死了。”她生气地说。

“会苦吗？”他拿起碗，把剩下的一点汤药喝下。

她吃惊地瞧着他。

他神色未变地说道：“根本不苦。”

“你吃臭水沟的东西。”她还是一脸震惊。

他忍下怒气说道：“这是药，不是什么臭水沟捞上来的东西。”

她转开头不看他，就是不想吃。

他盯着她的头顶，对她的任性感到莫可奈何，偏偏他又无法这样丢下她不管，她再这样糟蹋身子，只怕……他皱下眉头，不愿再想下去。

沃娜见他不说话，偷偷转头瞧他一眼。“你生气？”

他故意不回话。

“说话呀。”她眼露凶光。

“妳真的觉得那药难吃？”他问。

她颔首。“闻了就想吐。”更不用说喝下去了。

“这样也想吐吗？”他低头再次贴上她的唇。

她的双眸再次瞪得圆大，他又亲她了。

跟刚刚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马上退开，他轻柔地在她唇上移动，而后挑开她的唇齿诱惑地挑逗着她。

她在他口中尝到汤药的苦味，她直觉地要退开，他却压着她的后脑，她嘤咛一声不高兴地挣扎了下，他抱紧她不让她挣脱，在他的撩拨下她的呼吸开始加重，脑袋昏沉沉的。

他口中的苦味渐渐淡去，她的心跳则愈来愈快，手臂缠上他的颈项，学着他的方式回吻他。

“五毛……”她用力亲吻他，压着他的身体。

他让她压得倒在床垫上，听着她唤他五毛五毛的，让他笑出声，他抚着她的发，一边吻她一边哑声问道：“想吐吗？”

她没注意听他在说什么，热情地继续吻他的嘴。

“好了。”他拉开她的脸，照她这样吻下去，一会儿就要不可收拾。

她的眸子散着光芒，黑瞳紧盯着他，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想吐吗？”他抚着她渐有血色的双颊，她乌黑的发丝垂在他脸旁。

“不会。”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妳不是说那药像臭水沟的东西吗？我刚刚喝了药。”他说道。“妳尝到了也没吐。”

她皱眉。“那不一样。”她瞪着他。“你心眼多，用这样的方法。”

“这不叫心眼。”他坐起身，顺势拉下她的手，想着该怎么诱她吃药时，她又将被拉下的手臂抬起勾住他的颈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脖子。

她大胆的举止让他怔了下，他老忘了她与一般女子是不同的，或许就因为这样的与众不同，他才会这样挂心她，烦恼她的身子。

“五毛，唉，我又说错了，是五踢少……”

他笑出声。“温亭劭。”她为什么老是把他的名字乱念一通。五踢少？难不成要踢七八脚才够吗？

“我知道，五踢少。”她点头。

他笑着放弃纠正她。

“你这样亲过王娇吗？”

“没有。”

她露出笑。“你如果亲她我会生气的，会把毒蛇毒虫塞到你的嘴巴里，然后割掉你的舌头，让你永远都不能亲人。”

他勾起笑。“听起来很恐怖。”

她抬起小脸，认真道：“如果你还赖着她，要跟她成亲，我会……”

“我们先说妳的事。”他打断她的话。“妳还想我亲妳吗？”

她的双眸中难得露出了羞色，可她没闪躲他的问题，直接回答。“想。”

“那就吃药。”他立刻道。

她板起脸。“你坏心眼真多。”

他叹口气。“这不是坏心眼，唉……算了，就算是坏心眼吧，条件就是这样，没得商量。”

“你不亲我，我也能亲你。”她不认输地说。

他没说话只是板起脸瞪着她，她也回瞪。

“妳考虑吧，我回去了。”他冷下脸，用了些力道拉下她的手。

“我还没说完话。”现在身子虚，她拦不住他。

“我的话说完了。”他作势要起身

“你……”她咬住下唇，冲口道：“好吧好吧，就喝那臭水沟的东西。”她不想他走，也想他再亲她。

他立即缓下脸。“说话可得算话。”

她不甘愿地点头，臭着一张脸。

“我知道妳不喜欢喝那些东西，忍一段时间就好，我请大夫给妳做药丸……”

“我自己也会做。”她立刻道，若不是那些药丸被河水冲走了，她也不会这么难受。

“现在妳身体不好，做药丸太伤神，这样吧，妳把药方告诉我，我请人做成药丸。”他得先搞清楚她的药丸是用什么做的，若是毒药毒草做的，他不会再让她吃这些东西。

听见他这么关心她，原本还在生气的沃娜立刻眉开眼笑，望着她带笑的脸他也露出微笑，他从不晓得自己还会哄人。

“妳怎么会做药丸的？”他不经心地探问。

“姑奶奶教我的。”

“姑奶奶，她是谁？”

“不知道，她教我很多东西。”

“药来了。”梅老在这时走了进来，其实他已在外头观望了一会儿，一直找不到好时机进来，药都要凉了。

见他们两人亲密地靠在一起，梅老也没多问，放下汤药后借着看店的名义立即又走了出去。

一见到黑黝黝的药汤沃娜整张脸垮下。“这么恐怖。”

温亭劭端起碗，感觉汤药不是很烫，他笑着建议：“妳捏着鼻子别换气，一口气吞下就是了。”

她学着小孩儿喝药的方式，一手捏着鼻子，张嘴咕噜噜灌下，连换气都不敢，就怕自己一闻到就吐出来。

灌下最后一口，五官皱成一团，肩膀都拱了起来，她滑稽的模样让他忍不住笑出来。

听见他的笑声，她立刻张眼瞪他，生气地将嘴凑上去亲他的嘴，她强吻的行为让他笑意更深，他早该知道在她脑中是完全没有礼教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所欲为。

偏偏他就喜欢她带点任性、带点霸道，外加与众不同的思路，每每让他又好笑又好气。

她嘴中满是苦味，她一边亲他一面打他，他不停笑着，感觉她的拳头不停落在他的肩上、胸上。

他抱紧她，将她恼人的捶打全纳进双臂内，明知不该再与她牵扯下去，无奈他却没有选择的机会，要他狠心丢下她、不管她的死活，他实在做不到，唉……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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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时序缓缓进入六月，天气愈来愈热，这天是衙参之日，官员一早就到厅室参议办差。

开封府不只占地大，就连官员也多，除了开封府尹外，主要官员还有开封牧、权知开封府、推官、判官、司录参军、六曹参军、左右军巡使、左右军巡判官、勾当左右厢公事等。

官衙则主要有潜龙宫、厅事、左右厅、使院、司录司、六曹、左右军巡院、勾当左右厢公事所等。

对于前些日子，白云寺有外人混入庙内扮成僧人以迷药迷奸女子一事，府尹元纪赫示意要严加查办。

“皇上对这事也甚为忧虑，光是京城内的僧人就有千人以上，管理实属不易，虽说有僧人名册，但这中间有多少是真的出家人，有多少是鱼目混珠，还得费一番劲儿才能查清。”

底下列位的官员听后一阵耳语讨论。

“今儿个就这事大伙儿提个方案出来，之前还有罪犯、强盗扮成僧人混在寺庙之中，还有人做假和尚就为免费的饭粮，甚至还听说有僧人娶妻生子，欺瞒上下，问题实在是大。”府尹元纪赫皱下眉头。

“咱们就先照着僧册验明正身。”一名官员说道。

其他官员也陆续提出可行的方案，温亭劭在一旁听着，偶尔点点头，没提什么意见，他官阶小，且只是代理推官之职，少说多听是最基本的为官之道。

今早他接到曹则捎来的讯息，纸条上写着王娇受了伤，目前已无大碍，他们现在在客栈投宿养伤，因为他答应王娇不泄漏行踪，所以暂时无法通知他来，但他会想办法尽快带她回来。

对于王娇为何受伤一事信上并无交代，不过想必不是小伤，否则曹则不会六天后才托人捎来讯息。

他原打算派人去打探他们的下落，既然王娇受了伤，他猜测他们应该没有走远，但一想到王娇不愿让人知道她的行踪，他选择尊重她的决定，有曹则在身边至少他不必担忧她的安全。

结束例行参议后，府尹将他留下。

“这次白云寺的事你立了大功。”元纪赫说道。

“大人过奖了，下官只是奉黄大人之命到白云寺去误打误撞碰上的。”他微笑地说，这老狐狸不在僚属面前夸奖他，只在私底下赞扬他的功绩，他怎么会不了解他的用意。

在皇上面前元纪赫定是揽功在身，顶多在皇上面前说句底下官员也辛苦了，可在下属面前他当然要称扬一番，让他们更为自己卖命。

官场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见怪不怪，他心情好就陪他们虚应一下，心情不好就暗地搞鬼让他们难看。

元纪赫笑笑的又称赞他几句后，将话题转向别处。“关于你留在开封府的事，差不多这几日就会有好消息了。”

“那就谢大人了。”他扯着笑。

“这你可得去谢谢你未来的老泰山，不少人看在相辅的面子上，在皇上面前说了你不少好话，当然我也出了份心力。”元纪赫不忘在后面补上一句自己的功劳。

温亭劭明白他的心思，现在他欠下一份人情了。“有劳大人了。”

“哪里哪里。”元纪赫笑着摸摸山羊胡。“以后你的前途不可限量。”温亭劭很快就要成为宰相的女婿，以后自然官运亨通。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一味笑着，温亭劭也笑，直到他说出下一句话。

“不过……有件事我得给你提个醒。”元纪赫又摸摸胡子。“外头流传你跟个苗女走得很近。”

温亭劭没答话，眼睛微微瞇起。

“你三番两头往她那儿跑，实在不妥，毕竟你可是有婚约在身。”元纪赫不忘提醒一句。“先不说什么男女之情，反正男人风流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你怎么偏偏就对个蛮女献殷勤，她之前在衙门闹得鸡犬不宁，把一堆衙差弄得伤痕累累，不跟她计较也是看在她不是中原人士，又是个女流之辈的份上。”

见温亭劭一直没吭声，元纪赫接着道：“再说了，你也不是不清楚现在朝廷里对苗人多有防范，尤其是有养蛊之人，那苗女……”

“她没养蛊。”温亭劭淡淡的说了句。

“你啊……平时干练精明，怎么在这事上犯糊涂。”元纪赫走到他面前。“这话我私底下跟你透露两句，可咱们心照不宣，记得朝廷最近有几个大臣得了怪病死掉吗？”

“记得。”温亭劭勾起眉毛。

元纪赫张望了下，确定没人在门口才低声道：“有人怀疑就是蛊毒搞的鬼。”

“下官听闻过这件事。”温亭劭说道。

“那你就更不该犯糊涂。”元纪赫立刻道。“你在这关头上跟个苗女来往密切，人家怎么想怎么看？”

“大人的意思是……”

“我昨儿个在朝廷里听到有官员议论这事，有人怀疑有官员收买了苗人，再让苗人在食物里下蛊，一方面铲除异己，一方面也可控制不听话的官吏。”元纪赫大摇其头。“真是狠毒啊。”

温亭劭想到当时来暗杀他的黑衣人死在蛊毒之下，莫非……

“不管那苗女有没有畜蛊，你最好早点跟她撇清关系。”元纪赫说道。“早晚有人怀疑到你头上，你别笑，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温亭劭颔首。

“你明白就好，你是个聪明人，这利害关系你自个儿要斟酌啊。”

“阿姊，该吃药了。”沃彩端着碗进房。

“我都好了，不用再吃那臭水沟的东西。”沃娜精神奕奕地梳理乌黑的发丝，在发上别了银色的蝴蝶发饰。

“可是大人说妳每天都要按三餐吃。”

“不吃不吃。”沃娜拿起胭脂点在唇上。

见姊姊细心地装扮着，沃彩笑道：“阿姊要去见大人？”

“妳怎么知道？”沃娜转向她。

“阿姊装扮得这么漂亮，当然是要去见他。”沃彩笑着说。每次只要大人来，阿姊就笑得很开心，连吃药也笑笑的。

“我没打扮。”沃娜立刻反驳。“我去……问他找到牛丸了没。”

沃彩轻笑一声，沃娜立刻道：“妳笑什么？”

“没有。”知道阿姊凡事争强的个性，沃彩随口说道：“孩子踢我所以我笑了。”

沃娜走到妹妹面前。“画像已经贴出去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牛丸的消息。”

“嗯。”沃彩微笑，她也是这样相信。

这时巴努忽然由窗外飞进，双手拿着干果啃着。

“这几天去哪里了？”沃娜问道，这阵子牠一出门就不见踪影。

巴努拿着干果敲敲桌子，吱吱的笑着显得非常开心。

“要不要出去？上来。”沃娜拍了下肩。

巴努立刻跳到她肩上，沃娜对妹妹说道：“好了，我出去……”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前头店铺传来争执声。

“又有人来闹事了。”沃娜不高兴地压下眉头。“我出去看看。”

“好。”沃彩在椅上坐下，抚着日渐沉重的肚子。

一掀开布幔，沃娜就看到个讨厌鬼带着四名家丁在她店里叫嚣。

“别在这跟我打哈哈，叫你们老板出来。”一个家丁对着梅老喊。

“我说了我们当家的人不舒服……”

“不舒服还能出来吗？”丁贵微笑地以骨扇指着布幔。“又见面了，小美人。”

“哼。”沃娜冷眼看他。“不想看到你，走开。”

“这不是店铺吗？岂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丁贵扬起眉宇。

“不做你的生意。”沃娜冷哼一声。

丁贵也没理睬她的话，自顾地说道：“我今天可是来跟姑娘比画的。”他示意家丁将一陶瓮递上来。“听说这儿什么稀奇古怪的虫儿都有，我这儿有个宝贝，牠专吃毒虫毒蛇，姑娘想不想较量较量。”

“什么较量？”沃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梅老立即在她旁边说了几句苗语，她点点头，明白了。

“如果姑娘赢了，这一箱银子就是妳的。”他示意家丁把银子拿上来。“如果姑娘输了就跟我回府如何？”

“你要较量我偏不跟你较量，我也不会跟你回去。”沃娜瞪他，她才不想浪费时间在他身上。

她的回答让丁贵愣了下，随即道：“莫非姑娘怕了？”

“我什么都不怕。”沃娜又是一声冷哼。“不跟你说话，走开。”她现在要去找五毛，不想理其他人。

“等等。”丁贵挡住她的去路。

“走开。”沃娜生气地起掌打上他的胸膛。

丁贵没想到她会出手，让她打得后退一步，巴努乘机以爪子扫过他的脸，丁贵大叫一声，手上的陶瓮滑落。

“摔不得！”旁边的家丁立即蹲下身，接住差点摔破的陶瓮。

一听见这家丁的话语，沃娜立即转头看向他，他方才说的是苗语，虽然他穿着汉人的衣服，不过仔细一看，他的五官跟汉人有些不同。

“你是谁？”沃娜出脚踢向仍蹲在地上的家丁。

他护着陶瓮躲开她的攻击，在地上滚了一圈。

其他三名家丁上前拦住沃娜的攻势。

“别打。”梅老急忙上前劝阻。

沃娜闪身躲过一名家丁的拳脚，狠狠给他鼻子一拳，打得他后退一步。

巴努飞快地跳到家丁们身上，尖锐的爪子抓着他们的脸，店铺里立刻哀声四起，就在巴努窜向那名说苗语的家丁时，他抱着瓮避开，右手甩出一条软鞭，将巴努缠住，一甩手将飞鼠撞上墙。

巴努叽喳地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巴努。”沃娜见状，心头火一起，立即与男子打了起来。

“没事吧？”梅老急忙将躺在地上呻吟的巴努抱起来。

男子一面与沃娜过招一面以苗语问道：“妳的功夫是谁教妳的？”

“为什么要告诉你？”沃娜怒声道。“姑奶奶自己学的，打你这个狗东西。”她射出银针。

男子闪身躲过，哈哈笑道：“本门有个规炬，自己人是不能动手的，妳的功夫到底是谁教妳的？”

沃娜根本不想回答他的话，她正想给他一脚时，身体忽然有些使不上力，她力持镇定，暗自喘了一口气。

“滚出去。”她瞪着男子。“再不出去要你爬着出去。”她由袋子里拿出竹笛。

看着她手上的竹笛，他立即叫道：“等等，妳是云师姑收的徒弟？”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沃娜将竹笛放到嘴边，打算将黄蜂给叫出来。

“等等。”男子急忙由袖口拿出蛇型图样的木牌。“见过这东西吗？”

沃娜一见到蛇的图腾，更生气了。“原来是你拿毒镖射我的。”她一气之下吹了笛子。

“慢着……”他话未说完，就听见嗡嗡的声音由远至近。“糟糕。”他急忙对着躺在地上哀号的丁贵与家丁们喊道：“快跑。”

一开始他们没听清他的话，但一见到黄蜂由屋内飞出，所有人全捂着肿大的脸，连滚带爬地离开店铺。

他们一离开，沃娜连忙撑住墙壁。

“姑奶奶，妳没事吧？”梅老见她样子不对，立刻上前。

她皱着眉头望向瘫在梅老身上的宠物。“巴努？”

牠翻身瞧着主人，眼神哀怨。

“我等会儿给牠检查看看，应该没事。”梅老说道。

沃娜伸手抓了几只蜂，而后吹笛让其他黄蜂回巢，她撩开袖子，将蜂针往自己手臂上螫，疼痛让她倒抽口气。

“姑奶奶，妳不能这样，毒素会愈积愈多。”梅老忧心地说。

“我没事。”她拔起蜂针。

“阿姊。”沃彩撩开布幔。“大人说不可以……”

“别告诉他就好了。”沃娜又螫一只，五毛把她的毒蛇毒虫全拿走了，她只能用这个方法。

梅老与沃彩担忧地互看一眼，沃彩眉心紧锁，软声道：“阿姊，妳听大人的话……”

“好了，我没事。”沃娜打断妹妹的话，拉下袖子。“梅老你好好照顾巴努，我一下就回来。”

“是。”梅老颔首。

沃娜掐掐脸蛋，让脸色红润后，高兴地走出店铺。

梅老与沃彩对看一眼，同时忧心地叹了口气。

到了下午，天气更闷热了，温亭劭坐在房内审阅公文，额上沁出了薄汗，在京城总有忙不完的事，不像在陕西或徽州当县令时那样悠闲自在、怡然自得。

“大人。”长随李顺站在敞开的门外喊了一声。

温亭劭认出声音，头也没抬地问：“什么事？”

“您有访客。”

“谁？”

“我。”

这声音？温亭劭抬起头，沃娜正好推开李顺，朝他露出笑。

“我来瞧你了。”她的双手交迭在臀后。

温亭劭讶异的表情让李顺急忙为自己辩白。

“大人，小的不是故意要打扰……那个沃娜姑娘不肯待在外头让小的先通报一声，她硬是要跟进来，小的不敢不让她跟，所以……”

“那么多废话。”沃娜要李顺别再说下去了。“你走开，我是来看五踢少的。”

听见她怪里怪气的喊着温亭劭的名字，李顺差点没笑出来，可他死都要忍住，绝不能笑。

“你先去吧。”温亭劭瞧着李顺憋得难看的脸，挥手要他先走。

沃娜走进屋内，温亭劭放下手上的笔，问道：“妳来瞧我什么？”

她皱眉，听不懂他的话。“问什么啊，就是来看你。”

他微笑。“现在看到了。”

“当然看到了，我没瞎，你笑什么？”

“没什么。”与她说话老像鬼打墙一样，怎样都绕不出来，他转个话题。“身体都好了？”

“都好了。”她轻描带过。“我瞧见街上贴着牛丸的画像，你把牛丸画得太好看了。”她走到他桌前。

他没应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语，她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后才道：“我要你给我画一张。”

她的要求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为什么？”

“你不想画？”她不高兴地瞪着他。

“如果妳想要画像，街上有很多……”

“就要你画。”她霸道地说。

他静静的瞧了她一会儿，而后说道：“妳坐着吧，我画。”

见他顺着她的意，她倒有些反应不过来。“你生气了？”

他勾起嘴角。“我气什么，不过就是画张画，拿张椅子放在前头。”

她背过身拿椅子，嘴角漾起笑，摆好椅子后，她忽然觉得不妥说道：“今天不画了。”

“为什么？”

“我今天这件衣服不好看，头饰也不好看。”她懊恼地摸摸发饰。“明天再画。”她应该穿戴更好、更漂亮一点的。

他微笑。“今天先画脸吧。”

她想了下，忽然又高兴起来。“好，先画脸，要好看。”她叮嘱一声。

“坐好，头偏过去一些。”他开始磨墨。“今天的药吃了吗？”

“吃了。”她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

“真的吗？”他知道她有时会把汤药倒掉，想到她如此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一阵烦躁涌上，不期然地他又想起元纪赫的话语……利害关系吗？

“嗯。”沃娜点头后连忙转个话题。“我作了梦。”

停了一会儿后，接着又道：“梦见你背着我不停地走，不停地跑，要你停也不停。”她顿了下，想着该怎么说。“跑啊跑的，然后你太笨了掉进一个大洞里。”

他扬起眉，对她的梦起了点兴趣。

“我就骂你了，要你停你为什么不停，你不说话也生着气。我要你说话，你硬着嘴不说话，我一气就拿石头丢你，不小心丢中你的头，你就流血了。”

他等着她说下去。

她却不说了，美眸盯着他。

“怎么？”他出声问。

她转开脸。“我来瞧你的头是不是破了。”

他望着她不自在的侧脸，一语不发，可嘴角却扬起了笑，她虽是个悍姑娘，不懂汉人女子的温柔，可她的行为，她直率不加掩饰的话语却让他心动。

但这心动……却打乱了他所有的计画，他如何心里有了她后再去娶王娇？

之前他曾想过虽然他娶王娇是有目的的，可他也会尽到照顾她的责任，两人就算无法鹣鲽情深，可至少也能相敬如宾、夫妻有义。

他在王娇面前一直是温文有礼的，情绪也从没起波动，他相信她终其一生都不会见到他富有心机、戏谑的另一面，更不可能见到他发火，偏偏沃娜却能将他隐藏在温和面具下的其他性格引出。

静静的过了一会儿，她恼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妳得把头转过来我才能画。”他拿起笔。

她先偷瞧他一眼，见他蘸墨没看她，她才转过头。“你笑我吗？”

“因为那个梦吗？”

“嗯。”

“我以前做过一样的事，所以没资格笑妳。”他在纸上勾出她如鹅卵的脸型。

“你打了谁的头？”她一脸好奇。

他浅浅一笑。“我作的梦跟妳不一样，我梦见自己被杀了，醒来的时候还得摸摸自己的脖子确定一下。”

“谁杀你？”她立刻问。

见她一脸怒气，他说道：“妳的眉头拧在一起画出来可不好看。”

她一听，立即摸摸眉心。“谁要杀你？”

他描绘她弯弯的柳眉。“在梦里看不清他的脸。”

“下次你看清楚，我替你报仇。”

他勾起笑，抬眼瞧着她义愤填膺的脸，心中流过一丝暖意。“好了，别说话，作画得专心。”

坐不到一会儿，她捺不住性子问道：“你画到哪儿了？”她忍不住想起身瞧。

“坐下。”他好笑道。“耐心点，才刚画而已。”

“真慢。”她没耐心地动了下。“得画好看。”

“大人。”另一名长随在门外喊了一声。“您有访客。”

沃娜不高兴地看着站在廊庑上的人，很不高兴被打扰。

“谁？”温亭劭问了一声。

“说是您的亲戚，姓翟，翟治临。”

温亭劭停住笔，顿了一会儿才道：“带他到留梅堂去，我一会儿就来。”

“是。”长随走了开去。

“弟吃零，那是谁？”沃娜立刻问。

原本皱着眉的温亭劭听见她的话语忍不住笑开。“是我姊姊那边的……反正就是亲戚。”他起身。“妳在这儿等会儿。”

“我不喜欢等。”她不高兴地说。

他来到她面前。“这个人我一定得见。”

她还是一脸不悦。

他弯身在她噘起的唇上亲了下。“我一会儿就回来。”

沃娜的嘴角弯起，心里泛着甜，怒气消了大半。

他一离开，她马上起身去看画，画上的女子柳眉杏眼，额庭饱满，果然像她，她高兴地噙着笑。

等一下得告诉他脸要画大一点，这样才瞧得清楚是她，想到这儿她心底忽然有些难受。

她坐在椅上，撑脸凝视纸上的自己，她要他作画是希望以后如果她死了，他能瞧着她的画像，偶尔想着她，她也高兴了。

她体内的毒发作得愈来愈快，自己没剩多少时间了……发现纸上忽然有了水滴，她气愤地抹去眼泪，她才不要他偶尔想着她，她想跟他在一起，每天每天都抱着他，亲他的嘴。

说不定她走了以后，他立刻就忘了她去找别的女人……心一阵刺痛，她难受地喘口气，生气地抹去掉个不停的眼泪。

她要去问他，问他是不是很快就会把她忘了，如果他说是，她才不哭，她要用毒粉泼他，让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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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翟治临听见足音时转过身，温亭劭微笑入内。

“大哥怎么来了？押运吗？”虽然翟治临早已将漕运交给儿子翟玄领，但他自己还是大江南北的押运，并没有因此闲赋在家。

毕竟翟治临才近五十，身体也还硬朗，现在退下是嫌早了些。

“怎么到了京城也没捎封信回家？”翟治临没正面回答问题，反而将话题导回温亭劭身上。

“想等事情都办妥了再写信，大哥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温亭劭朝外头唤了一声，示意给客人上茶。

其实以年纪而论他都能做翟治临的儿子了，就连翟玄领──翟治临的长子，都大他三岁，可辈份上他却得称翟治临大哥。

“我原本要到徽州看你，途中遇上熟识的人，说你一个多月前就到京城了，而且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温亭劭不想解释目前一团乱的情况，只是点个头，退婚一事只有他与王府知道，至今未走漏风声。

他锐利地看他一眼。“这事不用跟家里商量，也不用知会一声吗？”翟治临沉声道，若不是京城的友人一见面就恭喜他，他还不晓得有这件事。

“我正打算修封信回去。”

翟治临盯着他的笑脸。“是宰相的千金。”

“是，大哥一直都知道不是吗？”这婚约已经多年了。

“我以为你过些日子会自己想通取消婚事。”

温亭劭挑了下眉毛。“大哥为什么这么认为？”

翟治临深思地看他一眼，问道：“因为她是宰相的千金才娶的？”

温亭劭依旧笑笑的。“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心里在盘算什么？”

“我不明白……”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翟治临严厉地盯着他。“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复仇要适可而止。”

温亭劭没说话，只是摇动扇子。

“杀死你全家的盗匪早在十二年前就已全都血债血还，你可是亲眼看到的。”

“幕后……”

“幕后的指使者也死在大牢内。”他再次截断他的话。“你还想追什么，还想查什么？”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当年所说的幕后指使者是个知县，可他在好几年前查出其实真正的幕后指使者另有其人。

那人位居高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以他一个九品知县是动不了他的，所以他才想藉由联姻来让自己的官阶升得更快。

“什么是你该做的事？”他反问。

温亭劭没回答他的话，只是笑着转了话题。“姊姊呢，最近还好吗？有一阵子没接到她的信了。”他几乎每隔半个月就会收到姊姊一封信，但这个月却没收到半封。

翟治临忽然沉默下来。

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温亭劭嗅到不对劲的气氛。“出什么事了，姊姊……”

“她忽然说要回杭州一趟。”翟治临说道。

“回杭州，为什么？”

“她没说。”

温亭劭拢下眉心。“她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可能会突然出远门，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翟治临感受到他的怒意，却没开口说明些什么，若说温亭劭还会对谁说真话，还会在乎谁，大概也只有温丝莹了。

“姊姊出什么事了？”温亭劭直视他，眼眸凌厉。

“她的安全无虞，这点你不用担心。”

“她为什么突然想去杭州？”温亭劭沉下脸。

“她没说。”翟治临简短回答。

“什么原因逼她离开的？”温亭劭冷下声。“还是有什么人逼她离开的？”他在翟府待了八年，不会不明白里头暗潮汹涌，更别说姊姊就是漩涡的中心。

他咄咄逼人的态度让翟治临皱下眉。“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我只想知道出了什么事。”他握紧折扇，翟治临还以为他是小孩，这么容易被打发吗？

“我说了没事。”翟治临怒斥一声。“她只是想出去走走。”

两人横眉竖眼的对峙着。

“这些年你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翟治临回视他眸中少见的冷意。

“我有变吗？我一点都不这么认为。”他扬起嘲讽的嘴角。

“你现在说话愈来愈迂回……”

“你才是那个说话迂回的人。”温亭劭冷冷的说。“如果真的没什么事，你不会在这儿，你早跟在姊姊后头一块儿到了杭州……”

“住口！”翟治临大喝一声，忽然一声细响让他转头厉声道：“什么人？”

“我。”沃娜在门口现身，大摇大摆地进屋，上前打量翟治临。“你又是谁？说话像打雷一样，你为什么叫他住口，你才要住口。”

温亭劭扬起笑，也没阻止她无礼的话语，他早该知道她不会那么听话待在屋里的。

翟治临瞄了眼她的服饰，说道：“妳是苗人？”大江南北他几乎都跑遍了，自然见多识广，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哼。”沃娜扬起脸，不甘示弱地说了句，“你是男人。”

温亭劭差点笑出声，他眨了下眼，故意盯着地板掩饰笑意。

“没规矩的丫头。”翟治临皱下眉。

“臭死人的老头。”沃娜回嘴。

翟治临瞥向眼眸带笑的温亭劭。“你认识这姑娘？”

“是。”

“你是谁？”沃娜一双杏眼瞠得圆大，瞪着翟治临。

翟治临扫她一眼，沃娜没让他吓退，也回瞪着他。

“等妳学了规矩再来跟我说话。”翟治临冷哼一声。

“臭老头。”沃娜出手。

“不可。”温亭劭跟着出手，左手一个画圆，将她出拳的力道卸掉，手指顺势抓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可乱来。

“放开我。”沃娜不悦地瞪他。

翟治临根本不想理她。“晚上到客栈来找我。”他转身离开。

沃娜又想上前却让温亭劭拦下。

“别动手。”他抓住她，翟治临的功夫不是她能对付的，贸然出手吃亏的绝对是她。

“为什么，他是谁？”她怒问。

“他是……”他叹口气。“说来话长。”

“什么？”

“他是我姊夫的兄长。”

她蹙着眉想了下，而后道：“那是不相干的人。”

他笑出声，“不是不相干的人，他是我家的恩人。”话毕，他愣了下，诧异自己竟对她说这些。

“恩人。”她依旧不高兴地拧着眉。“什么恩？”

“很大的恩。”他简短地说。

“那让他少一点痛苦就是了。”她让步说道。

见她又要冲出去，他多施了点力道，她痛得叫了一声，他吓了一跳，连忙松手，她收回手臂甩了甩想减轻疼痛。

“我弄疼妳了。”他蹙下眉，有些恼火自己。“我看看。”

“不用了。”她将手臂藏到身后。“没事。”

他盯着她，发现她在闪躲他的眼神，他立刻道：“妳的手怎么了，我看看。”

“没有……”

“沃娜。”他冷下声。“把手伸出来。”

“没事……”

“妳做了什么，让毒蛇咬妳还是又拿刀子割自己？”他的眸子满是怒意。

“我没有。”她挺起胸膛。“你把我的竹篓都拿走了，没有毒蛇了。”

他示意她把手伸出来。“如果没有，为什么不敢让我看？”

她瞪着他，见他一脸坚决，她不甘愿地伸出手。“你真讨厌，要看你就看。”

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她应该把他打一顿然后跑走，可是她就是做不到，她不想打他也不想他生气。

他拉起她的袖子，手臂上的红肿立刻引起他的注意。“这是什么？”

“那没什么。”她立刻道。“就是蚊子叮了两下。”

“蚊子能叮成这样？”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他立刻想到她养的蜂。“蜂螫的？”

原要说谎的沃娜忽然改变主意点了点头。“今天有人到店里闹事，我吓他们所以把蜂给放出来，这是不小心螯到的。”

“谁到店里闹事？”他问。

“就是我们之前在街上遇到的，很贵的那个人。”

“丁贵？”

“对，就是他害我让蜂螫到的。”她立刻将责任撇得一乾二净。

“他来做什么？”他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要跟我比谁的虫子厉害。”她将方才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他仔细听着她的一言一语，当她说到那个拿瓮的神秘苗人时，眉头若有所思地拢起。

“他就是射伤妳的那个人？”他打岔问道。

“对，一样有蛇的。”她由袋子里拿出当时的飞镖，而后忽然懊恼地说道：“我那时候太生气了，忘了问他他为什么有这个？”

“怎么？”他问道。

她抬头瞧着他，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他。

“不能说？”他感觉她的迟疑。

“不是，反正我……算了，给你看。”她拉出戴着的红绳子。“你看，一样的。”

他伸手触摸红线底端的木牌，牌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而这牌子上也刻着与暗器一模一样的蛇图腾。

“这是姑奶奶掉的，我捡起来偷偷藏着。”她解释。

“就是教妳毒虫毒蛇的姑奶奶？”

“对。”她颔首。“那苗人好像有说……说什么呢……对了，说我是云师姑的徒弟。”

温亭劭沉默不语。

“姑奶奶就是云师姑吗？我现在去问他。”

“等等。”他拉着她进书房。“一会儿再去。”

“为什么？”她显得有些焦急。“我想知道姑奶奶在哪里。”

“说不定那是陷阱。”

“陷阱？”

“他不是曾经暗算妳吗？”

“我不怕。”她立刻道。

他瞄她一眼。“妳打得过他吗，要不要带黄蜂过去？”

“不用，我打得过，我用黄蜂是想吓他。”

“妳连蜂都没控制好还螫了自己，他一定笑掉大牙了吧。”

“他没笑，黄蜂都听我的。”她反驳。

“那牠们为什么会螫上妳的手臂？”

“那是因为我……我……”她止住话语，生气地瞪着他。

“因为那是妳自己螫的。”他冷冷的说。

“不是。”

“那就是妳控制蜂的技术太烂了。”

“不是。”她愠怒地说。“都不是，你再说我要生气了。”他为什么要逼她承认一个。

他直视她的眸子，看得她有些心虚，但她还是挺起胸膛，不肯认输。

“坐下。”

“什么？”她大声地回道。

他放开她的手，走到一旁的木架，听见她还继续讲：“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生气，你心眼多这样套我的话，我不想说了。”她怒气冲冲地就要走。

“回来。”

“不回来。”她走到门边，不过还是停下脚步。

“不画画了？”他看着她愤怒的神色。

“不画了。”她生气地说。

他伸手拿起画纸，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

见状，她大叫一声冲过来。“你做什么？”

“妳不是说不画了。”他说，故意气她。

她气急攻心，拳头往他身上打去。“你为什么你……你气我……”她才打两拳，心口整个抽紧，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来。

“沃娜。”他吓了一跳，抱住她的身子。

她难受地咽下冲上来的血腥。“走开……”她推他。“你……气我……”

“我没气妳。”他神情紧张地抚去她鼻子流出的血，朝外头吼了一声，“来人。”他抱起她。

“为什么……”她呢喃着。

“沃娜，画还在。”他抱着她到桌边。“我撕的是白纸，画还在，瞧。”他将画拿到她面前。

“大人……”门外的仆役喊了一声。

“去请大夫。”他吼了一声。

仆役见不对劲，答应一声后奔跑而去。

一开始沃娜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摆在眼前的画纸映入眼帘，她怔住，眼泪就这样掉下来。

“你骗我。”她感觉口中的血腥加重了。

“对，我骗妳的。”他以袖口抹去她口鼻的血，心急如焚。

她扬起虚弱的笑意。“你真坏，真坏……”她紧抓着画纸一角，泪水潸潸而下。

“对，妳得好起来打我。”他的掌心贴上她的背，将真气送入她体内。

“我没事……”她颤抖了下。“我……只是生气，不用请大夫，我不要大夫。”她的心已经不痛了。

他过继而来的真气让她舒服许多，只是鼻血还是止不住，这血腥味让她讨厌。

她喘口气。“你刚刚对我真凶，像阿母一样，她也对我凶，奇+shu$网收集整理姑奶奶也对我凶，每个人都对我好凶，拿石头丢我，对我好坏……”

“以后我不凶妳，只对妳好。”他胸口抽痛着，一脸自责，他气她不顾自己的身体，所以才会故意撕画气她，可没想到会将她气得毒发，他本意并非如此。

“好……”她牵动嘴角。“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她觉得身子好沉好痛，可是瞧着他紧张担忧的模样心里却很欢喜，他真的在乎她呢……她好高兴。

她好喜欢他对她好，疼着她宠着她，没人这样珍惜过她，他在她耳边不停说着话，她听得不真切，朦朦胧胧的，但她喜欢他的声音，她轻轻扯着嘴角，如果……如果她能早点遇到他有多好，那时候她的身体好些还能陪他好几年。

泪水滑下眼角。现在……怕是晚了……

夕阳沉入窗内，微风拂动床幔，翟治临收掌抹去额上的汗，将身前的人交给温亭劭搀扶后才下床。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瞧着温亭劭小心翼翼地让沃娜躺下，拉好被子。

“命暂时是保住了，不过不晓得能保多久。”他喝光水。

温亭劭回身看着他。“我一定会保住她的。”

对于他坚定的话语翟治临没多做评论，只是说道：“她的毒入了脏腑，再过些日子怕要衰竭……”

“这些话我不想听，我从大夫那儿已经听得够多了。”温亭劭打断他的话，方才请来的大夫还是束手无策，后来他想到翟治临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见多识广，或许有法子才差人将他请来。

“你不听我还是要讲，我暂时是把她的心脉给护住了，可让她吃的续命丹只能撑上一段时日。”他由腰腹内拿出一瓶药。

“药丸还剩一些，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些药也只能撑一阵子，是无法根治她的毒的。

“一定有能救她的大夫或是奇人异士。”他绝不会就这样放弃。

翟治临看着他坚决的表情，忽然说道：“还记得你姊夫吗？他生来就带病，大夫说他活不过三岁，我爹用尽方法好不容易才将他养到十岁，十岁那年他差点进了鬼门关，为了这个兄弟，我大江南北的跑，只要有人说谁能妙手回春，起死回生，不管是深山峻岭我都跋山涉水去请，才将他的性命又延了十年，你做得到吗？”

温亭劭没说话，只是定定的注视着他。

“别忘了你如今身在仕途，为朝廷所用，不能随心所欲。”他提醒他。

“这事我自己会盘算。”温亭劭转身回床边，拿起湿布巾擦拭沃娜的脸。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翟治临沉声问道。“你下个月就要娶相爷之女了，可你的心却系在这女人身上，这事如果传出去，会有什么麻烦你心里清楚。”

“我的事我自有打算。”温亭劭淡淡的回了一句。

他的态度与回话让翟治临非常不悦，不过他忍了脾气没有发作，他从温亭劭十岁起看着他一路长大，这些年每回见他总觉他慢慢变成了陌生人。

“曹则呢？”他转了话题。“怎么一直没见到他？”

“我要他去办点事。”温亭劭说道。

翟治临也没再多问，只道：“有事就到客栈找我。”他转身欲离去。

“谢谢。”温亭劭僵硬地吐出两个字。

“自家人不用说这些。”他走出房。

握着沃娜的手，温亭劭叹了口气，什么人都好，就是不想再欠翟治临恩情，可如今却又添了一笔。

瞧着沃娜原本蜜般的肌肤变成一片惨白，他内心又是自责又是心痛，他怎么会这样气她！明知道她性子烈，受不了人激，他却将她气得差点毒发身亡。

他怎么会犯这么大的错，看着袖子上的斑斑血迹，想到她方才已经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内心顿时悔恨交加，痛苦不已，他差点就失去她了。

他低头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亲了下。“对不起。”

想到她可能不久于人世，他实在是无法接受，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了，他并不是仙人，只要开个金口说她会活下去，她就会活下去的。

为了延续她的生命，他必须放弃一些东西，而且这决定得下得快，不能再心存观望，再迟疑下去他恐怕就要悔憾终身了。

“嗯……”沃娜动了下眼皮。

“沃娜，怎么样，是不是好点了？”一见她醒来，他焦急地问。

她眨眨眼，慢慢看清眼前的事物。“五踢少。”瞧着眼前的脸，她开心地扬起嘴角。

见她对着他笑，他的心揪了下。“别动。”他压着她的肩不让她起身。“妳需要休养。”

“我不用，我……”

“沃娜。”他打断她的话。“妳想跟我成亲吗？”

她错愕地盯着他，完全没法反应。

“想吗？”他轻轻的在她唇上亲了下。“跟我住在一起，睡在一起，同甘共苦，一起作伴，说些心里的话，过几年妳身体好些了，我们还能养几个孩子。怎么哭了，妳不想吗？”

“你又骗我。”她止不住泪。“你们汉人心眼多，我不信你。”他一定是骗她的，他又在作弄她。

他微笑地拭去她的泪。“婚姻大事能拿来骗人吗？”

“你有王娇……”

“妳不是不喜欢我赖着她，我不赖她我来赖妳。”他亲着她的额头、眉心眼角。

“我……我……”她说不出话来。

“过几天我们就拜堂成亲。”他吻着她的泪。

“拜糖？”她听不懂。“成亲要拜糖？什么糖，蜂蜜行吗，我比较喜欢吃蜂蜜。”

他笑道：“都好，妳想吃什么就拜什么吧。”

她漾出笑。“好，不是……不行的，我的身体……”

“妳的身体没问题。”他立刻道。

她摇头。“我一直都知道……”

“别说了。”他以手指轻压她的嘴。“那些事我知道，我只问妳要不要做我的妻子。”

她的眼眸立刻露出渴望之情，他要跟她成亲，他喜欢她，想到这儿她就高兴地要飞起来了，可是……她的身体，她……

“好。”她听见自己冲口而出。

他微笑地吮住她的上唇。“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她揽上他的腰，甜笑地回应他的吻。

“那我们得约定三章。”他抚摸她的眉。

“什么三张？”

“我说妳记好。”见她点头后他才说道：“第一、以后不许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他拉起她的袖子，让她瞧着红肿的螫痕。

“不管是毒蛇、毒蝎、毒蜈蚣还是黄蜂，不能再用这种方式来压毒。”他严肃地看着她。

“我是因为作了梦担心你……”

“过去的事不提了。”他抚过她的嘴。“以后不许再这样做。”

她颔首。“好。”

“如果妳说话不算话呢？”他问。

“我不会，我已经答应你了。”她立刻道。

他盯着她没说话。

“五踢少……”

“如果妳再做这样的事。”他故意顿了下。“我就去吻别的女人。”

一听，她立刻升起怒色。“你……”

“不许生气。”他吻她的嘴，她立刻用力咬他，将他的嘴咬伤。

尝到血腥味后，她才松开他的嘴，对他怒目而视。“你吻别的女人我咬你的嘴，让你没有舌头。”

他露出笑。“我如果去吻别的女人那也是妳没守信用，是妳的错。”

“你的错……”

“只要妳守信用，我只吻妳一个。”他立刻道。“第二点、只要能解妳的毒，什么方法妳都得试，不管是喝汤药还是针灸，不能有怨言。”

“我自己能解毒。”她说道。

“那跟我说的条件没关系，妳答不答应？”他又问。

虽然心有不甘，但她明白他是真心想要她好，因此点了点头。“我不要听第三点了。”她噘起嘴。

他露出笑。“第三点、妳得为我、为温家生个孩子。”

她先是诧异，接着露出些许羞赧，高兴地点头。“好。”

“可妳现在身子有毒，不宜怀子，等妳身体好了再说。”

“万一我的身体……”

他不让她把话说完。“我有东西给妳。”

“什么？”

他自怀中的暗袋拿出一块朴实华贵的圆形古玉。“这是我小时候佩戴的，我一直带在身边。”

他扶起她，将古玉套入她颈项，她欣喜的抚摸着，爱不释手。

“真的给我？”她有些不可置信。

“嗯。”他指着上头的纹饰。“上头刻的是小蛇。”

她拿起来仔细观看。“真的，好多蛇。”她大略数了下，有七八个呢。

“小蛇叫虺，这玉上有许多虺纠缠盘绕在一起，称它蟠虺纹。”

见她一脸欣喜，他露出笑。“妳不是喜欢蛇吗，很适合妳。”

她高兴地点头，手指不停抚着上头的纹路。“从来没人送东西给我。”

“以后我送妳。”他温柔地亲了下她的额头。“妳要什么我都送妳。”

她搂紧他，忽然有些想哭。“嗯。”

她在作梦吗，真的有人对她这么好吗？会不会醒来一切都没了。

“你……你会不会一直都对我好？”她小声地问。

“跟我一直走下去，就知道我对妳好不好了。”他说。

“走去哪里？”她疑惑地问。

他笑。“走到我们两个都老了，再由妳来回答这个问题。”

等到他们两个都老了……这话让她的心好酸。“可是我……”

“我不喜欢听可是。”他截断她的话。

她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心里愈来愈酸。

见她眼眶红了，他转开话题。“我有没有跟妳提过我还有个姊姊？”

她摇头，不过她刚刚有偷听到一点点，只是他们话说得太快，她不是每句都懂。

“等我们成亲了，我想接姊姊一块儿住。”

他开始对她讲起家里的事，想让她多了解他，也对他多些羁绊，希望她能时时将他放在心上，如同她在他心里那样，已然生根，成了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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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自答应了婚事后，沃娜成天笑呵呵的，连喝药也不以为苦。

“阿姊。”沃彩帮姊姊梳理长发。“大人对妳这么好，妳可不要再任性了。”

“我哪有任性？”沃娜拿着温亭劭送给她的古玉抚摸上头的纹路，每次瞧着这玉佩，她心里就欢喜。

她戴在颈上三不五时就拿出来看看、摸摸，心里很安心很宁静，除了玉佩外，温亭劭还给她印章，上头有他的名字，只要沾着红泥就能印出他的名字，闲来无事的时候她就在桌上铺着他给的纸盖章，认他的名字。

原本她是要叫他写名字给她，她想收藏着，他说纸容易毁坏，就给了她印章，还说帮她也刻一个，她听了不争气地就掉了眼泪，还让他取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掉泪，可他对她愈好，她心里就有个角落好想哭。

“我是说妳不要又拿黄蜂螫自己。”她已经答应大人要好好看着阿姊，绝对不能再让她拿什么毒虫毒蛇的。

“我已经说过以后不会这样了，干嘛一直提。”沃娜拿起胭脂水粉妆扮，一会儿温亭劭要带姊姊来看她，她得打扮得美一些。

沃彩笑而不语，若是以前阿姊一定会凶她，叫她不要啰哩啰唆的。

“妳笑什么？”沃娜看着镜子。

“阿姊这几天都不生气了，如果是以前妳一定会骂我啰唆的。”

“我已经答应五踢少不能生气了，就算生气也要笑，生气是气了自己，笑是笑别人，让别人生气。”她拿起银簪子让妹妹别在她发上。“他说笑里面藏了一个刀子什么的，我听不懂，笑就会有刀子跑出来吗？他讲的根本没道理，不过我笑笑的假装懂，他就高兴了。”

沃彩噗哧一笑。

沃娜也笑。“汉人说话就是这样，拐来拐去的，好像很深奥，其实一点道理也没有，一会儿我问他生气里面藏了什么？”

两姊妹笑着说了些话，忽然沃彩叹了口气。“牛丸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

一提到牛丸，沃娜立刻道：“妳放心，一定会找到他的。”

沃彩点点头。“一定会的。”她下意识地摸摸肚子。

“好了，我自个来就行了，妳坐着。”沃娜说道。

她左照右照，调整头上的布巾与发饰，这时前头传来吵闹声，沃娜不高兴地皱下眉头。

“又是什么人来闹事。”她生气地起身。

“阿姊，不能生气。”沃彩立刻道。“要笑。”她以手指推高嘴角。

“我笑。”沃娜扬起一个僵硬的笑容。

梅老匆匆忙忙进来。“姑奶奶，官府的人来了。”

“官府？五踢少吗？”沃娜疑惑地问，如果是五踢少来不会这么吵啊，而且梅老也不会这么慌张。

“不是，是一个捕头。”他立刻道。“说要请妳过去问话，姑奶奶妳就跟他们去一趟，别起冲突。”万一沃娜又与他们打起来，依她现在的身子是承受不住的。

“我不去，五踢少跟他姊姊要来看我。”沃娜摇头。

“他们说要问你丁贵的事，就是前几天拿瓮来要跟你比赛的那个公子，他爹是朝廷里的宰相，是得罪不起的人，姑奶奶伤了丁贵，他爹说要讨回公道。”

方才那些衙差嚷嚷着要进来，是他跟捕头打了商量，让他先进来通报一声，免得沃娜性子冲，又生出事端。

捕头念及她是个姑娘，才答应让他先进来知会。

“讨什么公道？”沃娜皱眉。“伤人的又不是我，是巴努，而且巴努还差点让他们弄伤，我都没找他们算帐了他们还来找我讨公道。”

巴努撞墙后又不知跑哪儿去了，她已经两天没瞧见牠了。

“不管怎么说官差都来了，姑奶奶还是去一趟得好，说不定温大人也在那儿等妳，再说妳以后就要嫁给温大人了，那便是夫人，夫人得沉稳，不管遇上什么事都得冷静，妳一生气把人又给赶跑，温大人在官府里也不好交差。”为了说服沃娜别生事，他只好搬出温亭劭来。

“是啊，阿姊。”沃彩在一旁帮腔。“大人不是说了吗，遇上事不能生气，要笑。”

“我现在笑不出来。”沃娜没好气地回了一声。

“姑奶奶，妳要想想温大人，想想妳做夫人的样子。”梅老又说了两句。

他的话让沃娜消气不少，夫人，她在心里偷笑，没错，她就要变成夫人了，不能生气让人看笑话。

一冷静下来她忽然想起温亭劭跟她说过的话，遇上事得冷静，那个可恶的臭老头丁业是温亭劭的敌人，她才不怕他。

如果不是温亭劭阻止，她随便弄个毒，丁老头早就死了。

“好吧。”她庄重地点了下头。“把他们都当成狗屎不当人，那就不气了。”

沃彩笑道：“阿姊这样才对，不能生气的。”

“好，我出去了。”她挺起腰杆，推起嘴角迈步而去。

在温亭劭与沃娜私订终身后没几天，温亭劭的姊姊温丝莹也来到京城，温亭劭在见到姊姊时并不意外，出乎他意料的是姊姊竟与翟炯仪一块儿出现。

翟炯仪是翟治临的第二个儿子，也是他在翟府走得最近的人，除了同龄外，两人一起进京赴考且同年登榜进入仕途，当时还传为一段佳话。

“姊姊怎么会在你那儿？”温亭劭打量着翟炯仪下榻的驿站，这儿陈设简单价钱也便宜，倒很符合翟炯仪的行事作风。

“上个月三婶突然就出现在县衙前，她说出来散散心，顺道让轸怀多些见识，轸怀没出过远门，一路上开心得很。”轸怀是三婶的儿子，今年十三岁，一直都在府里没出过远门。

温亭劭立在窗边眺望远山，没对他的话多做评论。

“你的喜帖我收到了。”翟炯仪说道。

“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赶到了。”他晃动扇子搧去暑气。“这么急着喝我的喜酒。”

“你知道我一直不赞成你与相爷结亲……”

“所以你是来劝阻我的。”温亭劭扬出一抹笑。

“我能劝你什么？”翟炯仪淡淡的说。“只是希望你能再多做考虑。”

温亭劭转头看他，双眸带着笑意。“倒把我说得像是顽冥之徒，别说我的事了，你带来的姑娘是……”沃娜的事太过复杂，这一时间解释不清，他打算晚点再提。

“雀儿是我的幕友。”

温亭劭没错过他眸中浮现的温柔。“仅此而已？”

翟炯仪一笑。“我会带她回翟府见父母。”

“看来我也该恭贺你。”温亭劭笑道。“她真是幕友？”

“是。”

“我没听过有人用女人当幕友的，这倒新鲜。”

“她是有真本事的人。”翟炯仪并未详尽说明，将话题转回他身上。“你的嘴怎么了？”他的上唇有个伤口。

“给人咬伤的。”温亭劭笑着说，沃娜前几天那一咬咬得不轻，所有人见了他都要问上一问，等他说了咬伤后，就不再有人追问，换上的却是贼笑的表情。

“咬伤，谁咬的？”翟炯仪又问。

温亭劭莞尔道：“这可不是办案啊，炯仪。”也只有他会如此不识趣地追问。

翟炯仪微扬嘴角。“不直接问，你只会跟我打太极。”两人认识十几年，他会不清楚他的个性吗？

“能将你咬伤也不容易，我倒想见见这人。”那伤痕不像是兽禽所致，王娇知书达礼、娴静羞怯，更不可能做出此事。

温亭劭笑着正想说话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舅舅。”翟轸怀跑进来，一见到翟炯仪也在便立刻止步。“你们在讲话吗？我等一下……”

“没关系。”翟炯仪微笑。“我正想去吃点东西。”他将前堂让给他们甥舅说说话，温亭劭与相爷府的婚约及唇伤，他可以晚点再问，不急于一时。

温亭劭收起扇子，对外甥说道：“长高了，小子。”

翟轸怀笑着来到他面前。“你好久没回来看我了。”他摸了下自己的头。“我当然会长高。”

“那是。”他笑着也摸了下他的头。“出来外头好玩吗？”

“好玩。”翟轸怀满是笑意。

“他一出来就玩疯了。”温丝莹笑盈盈地立在门口。

“会想家吗？”温亭劭看着外甥。

“不会。”他揉揉鼻子。

“那是。”温亭劭赞许地又摸了下他的头。“男人可不能这样婆婆妈妈。”

温丝莹走进来问道：“一块儿用午膳？”

“是要一块儿用，不过不是在这儿。”他说道。

“不在这儿？那要上哪儿吃？”她问。

“先带妳去见个人。”

“谁？”

温亭劭微笑地说：“一个重要的人，边走边说，她是个没耐性的人，去晚了怕要摆脸色给我看。”

瞧着弟弟眼中的笑意，温丝莹也没多问。“好，那就走吧，不过得先跟炯仪说一声。”

“知道，轸怀一块儿来吧。”温亭劭边走边说。

他走到隔壁厢房知会翟炯仪一声后就往楼下走，没想却意外地见到李顺直冲上来，差点撞上他。

“大人……”

“怎么了？”温亭劭扬起眉。

“那个……”李顺喘气。“我本来是不想多管闲事的，不过我想……我还是来通知你一声得好……”

“重点。”温亭劭说道。

“重点就是……那个苗女，不是，我是说沃姑娘被关起来了。”

“什么地方啊，臭死了。”沃娜捏着鼻子在牢房内走来走去。

五踢少跑去哪里了，他再不来她真的要生气了，虽然他说过丁业可能会来找麻烦，要她忍着脾气别起冲突，可他又没说得关在这里，若不是身体使不上力，她才不会让他们关在这儿。

她拉出怀内的玉佩慢慢抚着，让心情平静下来，听见有人走近的足音，她立即将古玉放回衣内。

“把门打开。”

一听见熟悉的声音，她立刻露出笑。

“五踢少。”他一弯身入内，她立刻趋上前。

“妳没事吧？”他观察她的神色。

“我很好。”她知道他在问什么。“我没生气。”

他宽下心来。“那就好。”

他一路上只担心一件事，就是她的身体，虽然李顺之前已经告诉他沃娜没事，只是被关进牢里，但没见到她安然无恙，他的心就是不踏实。

虽然告诫过她遇事要冷静，但他也明白她若真被激怒了，他说的话她铁定忘得一乾二净。

“他们为什么把我关起来？又不是我放毒蛇毒蝎吓他们的。”她不悦地说。“我要出去。”

“我先去弄清楚状况。”他安抚地说。“我听李顺说大人问妳话的时候外面突然爬进来一窝蛇蝎。”

一想到这事她倒是开心了。“他们吓得脸都白了。”

“我去把事情弄清楚，尽快放妳出去。”他抚着她的脸颊。

“要多久，这里臭死了。”她皱眉。

“我很快回来，我要姊姊来陪妳说说话。”

“你姊姊来了。”她张望着。

“在外头，我去叫她……”

“不要。”她摇头。“这里这么臭，我现在这样子不想让她看见。”

他抬起她的脸，微笑道：“妳这样很美。”他瞧得出她精心打扮过了。

她绽出笑，心里甜甜的。“可这地方不美，还有跳蚤。”

“姊姊不会在意这些的。”他将她拥入怀中。“妳再忍一下，一会儿就放妳出去。”

偎在他怀抱中让她叹息。“只能再一下。”

他捧着她的脸，在她额上亲了下。“我马上回来。”他知道以她的性子是待不住这地方，她忍着脾气是为了他，他心里都明白。

他松开她，又说了几句话安住她的心后才离开牢房，一到外头温丝莹迎上前。

“姊，麻烦妳进去陪她一会儿。”温亭劭说道。

温丝莹没多问，颔首道：“轸怀，想瞧瞧牢房长什么样吗？”

“好。”翟轸怀一脸好奇。

“我们进去了，你去忙你的吧。”温丝莹说道。

温亭劭点点头，着手去办接下来该做的事。

因为睡不着温亭劭到园子走动，借着夜晚的凉意与安静，正好能清醒的想一些事情。

走着走着，不自觉就走到府司西狱，想到沃娜还在牢狱所，心里有些愧疚，进入狱所后，见到她蜷曲在稻草上睡觉，他的心像压了一块石头，让她这样受委屈，他觉得不忍。

听见她不安的梦呓声，他示意牢头打开牢房，牢头有些迟疑不过还是开了锁。

他弯身进入牢内在她身边坐下，瞧见她额上冒着汗，他伸手以袖口为她拭汗，她动了下，呢喃着他听不懂的苗语。

她的啜泣声让他皱眉，他猜想她是作了噩梦，犹疑着要不要叫醒她时，她忽然惊叫一声睁开双眼。

“沃娜。”他碰了下她的肩。

她颤抖了下，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眼前的脸孔在她眼前清晰起来，脸上的惊恐逐渐让安心取代。

“作噩梦了？”他拢着眉问。

她没说话，伸手摸他的手，牢牢握着，似乎在确定他在身边不是在梦中。

“我在这儿。”他沉稳地说着。

“我作梦。”她撑起自己，胸脯因为方才的噩梦而急剧起伏着。

“梦了什么？”他问。

“梦到我掉进洞里。”

又是洞？温亭劭等着她说下去。

沃娜主动偎进他怀中。“你抱着我，我冷。”她喜欢他搂着她。

他微笑地环住她，在这方面她一向没有汉人女子的矜持。

“这里好臭。”

“我要人再弄干净点。”

“不用了，我不要待这里了，我要出去，待在这里让我作讨厌的梦。”她在他颈边吐口气。

“这次我有跟妳在洞里吗？”他问道。

“没有。”她动了下。“我一个人，我掉到洞里去，阿母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他搂紧她。“只是梦，醒来就没事了。”

“不是梦。”她吞了下口水。“她把我丢在洞里，我出不来，我一直哭，她也不理我，我想爬上去，手指都抓得流血了还是上不去，天都黑了，我肚子好饿，饿得没力气爬，然后天亮了又天黑了，天亮又天黑，下雨了，我躺在地上要死了，心好痛好痛，她也没来找我，你说，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坏？”

他听得心痛，嘴唇贴着她发凉的小脸。“她是个黑心肝的女人，没资格做妳的母亲。”

“她说是我坏，我活该……”

“胡说。”他严厉起来，捧着她的脸，她脆弱的眼神让他心痛。“她是个恶毒女人，别听她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她比我坏多了是不是？”她露出不确定的笑。

“妳不坏，坏的是她。”他立刻道。

她点头。“我讨厌她。”她叹气。“我不想待在这里。”

他沉吟了一会儿。“真的待不下去？”他原本预计今天下午放她出去，可黄起不允，说是上头的压力，不用明说他也知道上头是谁，除了丁业还能有谁，而且为了避免徇私，沃娜这件案子他也不能插手。

“嗯，这里又臭又脏让我作噩梦，我讨厌梦到以前的事。”她不高兴地皱眉。

他突然有个想法。“再忍耐一天好吗，再一天。”

“可是我……”

他忽然吻上她的嘴，她立刻搂紧他，她急切地反应让他微笑，他喜欢她对他的热情不加掩饰。

他温柔地吻着她的唇、她的鼻子，细碎湿濡的吻在她脸庞游移，而后来到她耳边，一边吻着她的耳朵一边呼气说话，她痒得笑出声，过了一会儿，牢头走了过来。

“大人，您不能待太久。”

“我知道。”温亭劭摸摸沃娜的脸。“我明天再来看妳。”

沃娜点点头。

温亭劭起身，对牢头说道：“不让你为难，我走了。”

“是。”

沃娜重新躺回稻草堆上，伸手摸着古玉，脸上挂着笑容，这次她安稳地入睡，没作噩梦。

离开西狱后，他的心情轻快不少，他闲散着回到房间时，在廊庑遇上了姊姊。

“睡不着？”她温柔地问。

他颔首。“妳怎么也还没睡？”

她微笑。“轸怀刚刚才睡，我出来走走。”

他明白她在等他。“姊姊有话想问我？”

“嗯。”原本借宿驿站，可见过沃娜后她有些话想跟温亭劭谈谈，因此以家人名义留宿开封府。

“你与王姑娘的婚事不加掩饰。”

“已经退了。”傍晚时他曾去了一趟王府，王善之前就跟他提过退婚的事，所以当他说明来意时，王善也没刁难，只说了句他们两人没缘分做翁婿。

温丝莹点点头。“我想也是。”

温亭劭忽然想到翟治临，于是问道：“妳在翟府……我是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温丝莹浅浅一笑。“能有什么事？”

温亭劭静静的望着夜空，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晌才听见温丝莹开口说道：“沃娜是个好姑娘，她有话直说，很率真，可也带着一点鲁莽，你真要娶她吗？”

温亭劭扬起眉。“姊姊不赞成？”

她绽开笑。“只要你真心喜欢，你想娶什么样的姑娘姊姊都不会干涉你，我只是好奇你怎么会退了王府的亲事，与王府结亲一直是你的计画不是吗？”

温亭劭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所以选择沉默。

“不过妳选了沃娜，我觉得很欣慰。”

“为什么？”

“因为妳喜欢的是她，不是吗？”她望着弟弟。“你与王府结亲只是想在官场上得到更大的权力。”王善是当朝宰相，虽说他不会循私主动为温亭劭举荐升官，但会有其他人来主动示好，帮忙打点弟弟的仕途。

“我担心你把路子走偏了。”她忧心地蹙眉。

“走偏？”

“你知道爹为什么要走官途吗？他心里想的是百姓，是朝廷。可你不是，你想的是权力，是复仇。”

温亭劭望着漆黑的夜空，缓缓说道：“姊姊还记得那一夜吗？”

温丝莹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却沉默着。

“刚开始的几年我老想起那一夜发生的事，想着满屋的尸体，满地的血，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血，空气里都是血腥的味道，后来的几年总不喜欢吃肉，一咬上肉就闻到血腥，感到作恶。那几年想的都是怎么报仇，本以为得花个十年八年的时间才能做到，没想到才三年那群杀手就让大哥查到，而且杀了大半。”

“你想亲自报仇，不想假他人之手？”温丝莹问道。

“当时不这么想，那时我常想如果我不是十岁，而是二十岁三十岁，说不定一切就会不一样，有时我半夜醒来，总希望那只是一场梦。”当时他多么痛恨自己只是个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看着事情发生却无能为力的孩童。

那时他只想赶快抓到那批盗匪，为爹娘报仇雪恨，他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所以当翟治临杀了那批盗匪时，他的心是畅快的，可随着时间过去，他却遗憾自己不是亲手屠杀他们的人。

“亭劭，唉……”温丝莹悠然地叹口气。“世间事若真能如人所想，如人所料，又怎会有无力回天之感，让一切都过去吧，与沃娜好好过日子，人的心若是不能如河水一样往前流去，而像死水一般停滞，积累下来的东西只会腐败发臭。放手吧，亭劭，咱们的仇早在那群盗匪死去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

温亭劭不发一言。

“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源头，我一直没有阻止你的原因是若能将指使者绳之于法，我心里也觉得安慰，但如果代价是你迷失了本性，那我宁可不追了。”她轻锁黛眉。“那群盗匪已经足够安慰爹娘在天之灵了，不需连你也赔进去。”

“赔进去的不是我，是妳。”他看向姊姊。

“我？”

他瞧着姊姊，忽然说道“前几天大哥来我这儿打探妳的消息。”

温丝莹缄默以对，明白他话外之意。

“他救了我们姊弟，可却把妳赔了进去，误妳一生。”

她惊讶地望着弟弟。“你……你为什么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他反问。“他救了我们姊弟，赔上的是妳的一辈子，这算什么？妳为了报恩嫁给他快死的弟弟，才一年妳就守寡，他存了私心不让妳再嫁，不放过妳，要妳一辈子待在翟府那个牢笼里。”

“不是这样。”温丝莹震惊于他的说词。

“如果报恩的代价是妳的一生，我宁可不要他救。”他淡淡的说。

“这就是你想的？”她轻声问。

“不是我想的。”他盯着姊姊。“我有眼睛，我能看。”

她轻拧眉心。

“翟府里的每个人都有眼睛，但大家都假装没看见，没听见，十岁的我或许不明白，但我不是傻子，轸怀也不是。”府里没有人不知道翟治临对姊姊的情意。

一提到儿子，温丝莹心中一震。

“这次你们出来就别回去了，待我这儿吧，我原就想今年或明年将你们母子接出翟府。”不让姊姊有说话的机会，他紧接着说道：“夜深了，歇息吧。”

温丝莹也没多说什么，看着弟弟进房，随即叹口长气，没想到自己也成了弟弟心中那摊死水腐败之物，难怪这些年他对翟治临总是很疏离，她再次喟叹出声，该怎么做呢……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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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两天后

“人犯不见了？”

“是。”

“这实在太荒唐了。”丁业怒道。“堂堂一个开封府竟然连人犯都关不住。”

“是，是下官们的疏失。”府尹元纪赫弯身赔礼，黄起与温亭劭则站在一旁没吭声。“已经下令挨家挨户的找。”

“为了一个女人这样劳师动众，传出去脸面都给丢光了。”丁业生气地再次捶了下桌子。“竟然连一个女人都关不住，开封府都成什么了，客栈还是茶馆？让人要来就来要走就走。”

“是卑职的疏忽，请相爷息怒。”元纪赫惶恐地说。

丁业扫了他们三人一眼，别有深意的说了句。“我思前想后，一个女人能有这样的本事吗，定是有人给她的方便。”

“这……”元纪赫瞄了相爷一眼。“大人的意思是……”

“有内贼。”丁业特意望向温亭劭。

“这是不可能的。”黄起出了声。

“怎么不可能，有人与这姑娘关系匪浅……”

“相爷是说下官吧。”温亭劭微微一笑。

“我可没这样说。”丁业冷哼一声。

“那就当下官自清吧。”他依旧带着笑。“昨晚出事前小人一直与府尹大人下棋，是这样吧大人。”

元纪赫立即道：“没错，这点相爷尽可放心，亭劭一直与我在书房下棋。”

“当然，相爷或许会想小人雇了打手，可实际上不是这样，并没有人劫牢。”温亭劭笑着说。

“是，大牢里的囚犯都可作证，没人来劫地牢，来劫牢的是个畜生。”元纪赫说道。

“什么？”丁业皱下眉。

“大人的意思是来劫牢的是只飞鼠。”黄起补充说明。

“是这样没错。”元纪赫颔首。“就是个禽兽畜生，不过这畜生还挺聪明的，趁乱偷了牢头腰上的钥匙。”

“狱卒是干什么用的，就让她这样大摇大摆的走出去吗？”丁业仍是怒气中烧。

府尹与黄起对看一眼，说道：“下官已经严惩那些个狱卒，可是……这……大人没在当场不知他们……他们……唉，这也是情有可原。”

见元纪赫说的吞吞吐吐，丁业厉声道：“情有可原，为了让下属脱罪，元大人还真是敢说，别以为老夫是为了自个儿的儿子才将她关入牢里，我是怀疑她与前阵子吴大人、高大人的暴毙有关，听说他们是让人下了蛊。”

元纪赫与黄起一听讶异地挑起眉宇。

“这是不可能的。”温亭劭淡淡的说了一句。“高大人与吴大人都在沃姑娘来京城前就发病了。”

丁业挑起嘴角。“你倒是挺护着她的。”

见气氛不对，元纪赫立刻道：“这事是卑职的失职，卑职定当严办那些狱卒。”

丁业冷哼一声。

“相爷没在现场，说了您也不信，我想还原当时现场发生的事，您或许就能了解。”温亭劭由袖口拿出一个瓶子。

黄起一见到那瓶子脸色立刻大变。

“这是由沃娜姑娘身上搜出的瓶子。”温亭劭将瓶子递向丁业。“相爷打开瓶子就能知道为何那些狱卒会擅离职守，没一个人留在牢里。”

“就这瓶子？”丁业一脸狐疑。

“是，相爷放心，对人没有性命威胁。”温亭劭微笑以对。

丁业盯着他的笑脸，总觉笑里藏刀。

“大人还是别轻易打开得好。”黄起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是啊。”府尹一边陪笑，一边也往后移，昨天晚上他才亲身见识过，不想再来一次。

“相爷若是不敢开，就由小人代劳吧。”温亭劭挑起眉毛。

丁业瞄他一眼。

“若是开了这瓶子相爷没任何反应，下官就任凭相爷处置。”温亭劭将瓶子又往前移了下。

他的话勾起丁业的好奇心，里头装的什么这么厉害？竟然能让温亭劭打这样的赌。

“相爷？”温亭劭等他的回答。

“老夫倒要见识见识。”他接过瓶子，有元纪赫与黄起两位人证在，他不怕温亭劭搞鬼暗算他。

“大人，您可得憋住气。”元纪赫一边往门口移动一边说道。

“请。”温亭劭催促。

丁业瞄他一眼后接过瓶子，温亭劭瞧着他拔出木塞的剎那，立即屏住呼吸，元纪赫与黄起立刻退至门外，还差点让门槛给绊了脚。

开瓶的剎那，丁业感觉一盆屎泼到脸上，差点没昏过去，他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遭受屎臭攻击差点因喘不过气而一命呜呼，瓶子由他手上滚落，他蹒跚的前行想要离开厅堂，却因为长年风湿而跪倒在地。

温亭劭捡起瓶子走到丁业身边，他伸出手，丁业也伸出手，实在太臭了，他快昏倒了，他并不愿让温亭劭帮忙，但这次他捱不住了，他的手颤抖着……好臭……

令他错愕的是，温亭劭避开他的手，冷冷取走他手上的木塞塞回瓶子，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丁业两眼翻白……他……不行了……温亭劭听见身后传来物体落地声。

“怎么样，相爷呢？”元纪赫捂着口鼻躲在门后。

“昏倒了。”他耸耸肩。“属下还有事忙先告退了。”

“什么？”元纪赫大吃一惊，一时不慎将手给放下，臭味整个轰炸过来，他差点吐出来。

“等……”他话都还没说完，温亭劭已经走了。

元纪赫左看右看只剩他一个人，黄起也不知躲哪儿去了。

“来人。”他捂着嘴喊叫。

没人应声。

“来人……”他捂紧嘴，不行了，他得先去避一避。

至于相爷，应该没关系吧，还没听过这世上有人被臭死的。

“哈……”

沃娜笑得倒在温亭劭怀里，他将今天发生的事说给她听，让她笑得不可遏抑，在一旁啃干果的巴努奇怪地看了主人一眼后，又继续吃起东西。

因为这回牠偷钥匙有功，所以温亭劭也买了许多东西犒赏牠，牠可是吃得不亦乐乎。

前天晚上他在沃娜耳旁要她再忍耐一下，他会安排她离开大牢，可需要一天的时间，那时他听她在牢里一直喊臭，突然灵光一闪，觉得可以利用一下那罐臭瓶子跟巴努帮她越狱。

他微笑地拂过她额际的发丝，听着她开朗的笑声，笑够了，她说道：“你要踩他的手才对。”她示范地以脚踏地扭转。“这样转来转去痛死他，再踢他两脚给他吃屎。”

他让她认真的表情逗笑，与她在一起好像什么烦恼都变得很轻很轻，自入了官场后，为了将丁业斗下来，他将自己的情绪压在很深的角落，久了也习惯了，只是偶尔他在半夜醒来，对于自己走上的这条路不免有些怀疑。

就如翟治临与姊姊所说，他的仇其实已经报了，早在十二年前杀死那批盗贼后，一切都该烟消云散了。

但当他知道幕后指使者可能是丁业时，所有的仇恨又回来了，这次他要亲手报仇，所以他想尽办法要将丁业斗垮、斗死。

现在想想，却又觉得那些事好像都不重要了，并非他就放弃了复仇，而是那不再将是他生命中第一顺位的事。如今最重要的是治好沃娜的毒，与她一起白首偕老，直到白发苍苍还能有她陪伴在身边。

她在他身上嗅了嗅，拿出陶瓶在他身上洒了一下。“你好臭。”

他笑道：“这味道大概要绕梁三天。”他来之前还特意洗了下身子，可味道还是散不掉。

“什么梁？”她倒一些在手上，帮他抹脸。

“太香了。”他闪躲。

“你长得像女人一样，抹点香也不要紧。”她笑着说。

他抓住她的手，笑笑的亲着她的嘴。“抹上这味道，真会有人以为我是姑娘。”

她笑着揽住他的颈项。“只要他们瞧过你姊姊就不会这样说了，我看着她，眼睛都不敢眨，连地牢都不臭了。”

她的话让他笑意加深。“姊姊是江南第一大美人，她五岁的时候就有一堆人想上门结亲。”

“你阿母一定很美。”

他点点头。“很美。”

他的语气没有喜悦只是淡淡的陈述事实，想到他提过家人遭到盗匪杀害，沃娜急忙转了话题。

“阿妹呢？”她吃着他送来的鸡腿。

“她想来瞧妳，我觉得不妥所以没带她来，不过有个好消息，她接到沃迷寄来的东西，牛丸没有失约，他回西南找她了。”

沃娜张大嘴。“他真回去了？”

他颔首。“沃彩说要妳放心，沃迷把他身上的蛊毒解掉了。”

沃娜安下心来。“那就好，那时我以为他回中原就不回来了，我气他想骗阿妹，所以偷偷给他下蛊，如果他半年内没回来就会毒发身亡，阿妹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我告诉她的时候，她很难过一直哭说不要牛丸死，要来京城找他。”

最后她拗不过阿妹，又想到自己快死了，死前去中原走走也好，所以她们留了二妹在西南，她带沃彩来开封寻人。

“阿妹心肠软，说就算牛丸不回西南也没关系，她不想他死。”

温亭劭明白地点头，难怪那时沃彩急着要找牛丸，还说怕晚了来不及，就是担心他毒发身亡。

“她本来是想亲自来告诉妳这个好消息的，不过她怀了身孕行动不便，所以我没让她来。”

她颔首。“她挺着肚子是不方便，别让她来了。”她停下吃食的动作，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以后我们的孩子不晓得生的什么模样？”

想到这儿，她忽然有些难受，她真的能活到那时候吗？她盯着鸡腿忽然失去了胃口。

“怎么不吃了？”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去找其他女人？”

他瞪着她，口气冷道：“胡说什么！”

“我想知道嘛。”她生着闷气。

“妳好好的怎么会死。”他怒声道。

“我的身体……”

“好好吃药就没事了。”他打断她的话。

她抿着嘴，一言不发。

“吃吧，别饿着了。”温亭劭说道。

她盯着鸡腿，忽然生起气来，一恼火扬起手把鸡腿丢到水里。“不吃了，我饿死我自己。”

“沃娜。”他板起脸孔。

她将脸埋在膝盖上不理他。

见她又蛮横起来，他的脾气也让她激起，正要斥责她时，瞧着她肩膀动了下，夹着微弱的啜泣声。

他叹口气。“别哭。”他抚着她的发，抬起她的脸，见她颊上沾着泪，不由又叹了口气。

“我生我自己的气。”她抹去泪水。“小时候我毒发的时候，痛得在地上打滚，我撑着一口气不想死，心里想说不定捱过了，阿母就对我不一样，她会对我好，可是我痛了一次又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睛还是冷冷的像冰一样。”

他皱着眉将她搂进怀里，再度因她母亲的行径感到寒心，也为她心疼。

她环着他的腰说道：“她把我丢在洞里的时候，我的心死掉了，哭得都没眼泪了，我想死了也好，我再也不要受苦了，可是姑奶奶把我救起来，说阿母是个毒辣女人，就算我要死也要拉她一起去死，我听了觉得很对，我要让阿母也跟我一样痛苦，她以为我死了，可是我偏不要死，我要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坏。

“跟姑奶奶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不让我看到她的脸，对我也很疏远，只是教我功夫教我毒，有时候我会偷偷跑回去看阿母在做什么，每次看到她对沃彩跟沃迷好的样子，我的心就好痛，为什么她对她们好，却对我这么坏。

“等我学好姑奶奶教的东西去找阿母的时候，她已经生了重病快死了，她根本不认得我，只当我早就死在那个洞里了。”

他紧搂着她，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下，给她一点安慰，他想他永远无法明白一个母亲怎会这样伤害她的子女，但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存在着。

沃娜抹去泪。“她都要死了，我要怎么报仇，怎么骂她？我难过地回到住的地方，结果发现姑奶奶走了，她也不要我了，丢下我一个人，我真的不知道我生出来要做什么？那时我想死了也没关系，从小到大我都一直这样想……”

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裳。“就算毒发了我也没关系，我不想治好这毒，我只想着死了也好，现在……现在我想好好的跟你一块儿活着，可是却晚了……”

“胡说。”他怒斥一声。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

“妳听好。”他捧着她涕泪纵痕的脸蛋，严肃道：“还有希望的，妳要相信我，我找到了能治好妳的人。”

她的泪水直掉。“你骗我，你讲好听的话骗我。”她知道他只是在安慰她。

“不是好听的话。”他心疼地抱紧她。“沃娜，我没对妳使心眼，我真的找到人能治好妳，妳要相信我，过两天妳就能见到他。”

她还是不信。“真的吗？”

他坚定地点头。“如果我要骗妳，我为什么要说两天，如果是假的，两天后妳知道了不是更伤心，我会这么笨这样骗妳吗？”

她摇头，慢慢的有点信了。“你真的找到人能治好我的毒？”姑奶奶说过阿母对她下的蛊毒很难治好，她也只能将毒性压下却解不了。

他颔首。“真的。”

她破涕为笑，高兴地亲着他的嘴，他的脸沾上她的泪，使他叹了口气，想到她以前痛苦孤独的日子，对于她能熬过那些日子，他又是心疼又是不舍。

虽然他家遭受灭门，那段日子他也很痛苦，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什么忙也帮不上，但比起她来，他至少享过天伦之乐。父母的疼爱、姊姊的关怀都是支撑他至今的力量。

即使惨案发生后，他与姊姊到了翟府，寄人篱下，可平心而论，翟府的人虽然因为姊姊与翟治临的关系而对他有些疏离，却也没有虐待过他，他在那儿至少是衣食无缺，但沃娜却什么也没有。

沃彩说过沃娜是在她们母亲死后突然来找她与二姊的，他猜测沃娜是想享受一点家人的温暖才去找妹妹们的吧。

想到此，他更觉上天对她太苛刻了，他温柔地吻着她，抹去她颊上的泪。

良久，他才松开她，喘息地亲了下她的额头。“以后妳不能再任性地糟蹋自己的身体。”他拿起肉包子。

“好。”她幸福地偎在他怀里，柔顺地点头。“如果……我是说万一我……”

“我不想听。”他直接打断她的话。

她的柔顺撑不了一时半刻，立刻又变回蛮横的模样。“我话还没说完。”

“我知道妳要说什么。”他夹块肉塞到她嘴里。

“你……”她生气地瞪他。“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比妳聪明，当然知道妳要说什么。”他微笑地说。

她继续瞪他。“你坏心眼多，不是聪明。”

“如果不使点心眼，妳现在还在牢里。”他笑着说。“好了，快吃。”他塞个豆腐到她嘴里。

她欢喜地吃着他喂过来的东西，喜欢这种被宠爱的感觉。“我不想待在这里，好闷喔。”为了怕别人发现，他把她藏在白云寺下面的密道里。

“明天早上就能出来了。”

“真的吗？”她高兴一点了。“你要报仇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我下个毒，那个老头立刻就死了。”一件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

他微笑。“这样就没意思了。”

她不悦地看他一眼。“什么没意思，你没意思，最没意思。”

她的话让他笑开，他低头亲了下她噘着的嘴。“我保证就要结束了。”

“最好是这样。”她转了下黑眸，那个害她坐牢的臭老头，非教训他不可，等她出去了，让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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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聚英楼

丁业在傍晚时接到口信，温亭劭约他在聚英楼一叙，他冷冷一笑，看来这毛头小子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为防万一，他带了贴身护卫随侍，交代他守在兰轩房外头，若听见他咳嗽了，便立刻冲进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一进厢房，等待他的却不是温亭劭。

“是你。”丁业讶异地看着毛奇邰。

“相爷请坐。”毛奇邰起身指了下对面的席位，他是个身材魁梧、满脸大胡子的男人。

“温大人呢？”

“他不克前来，所以就由我代劳。”

“好大的架子，竟然要一个小小的军巡使来跟我谈，你还不够格。”丁业冷哼一声。“既然他不能来，那就改日再谈吧。”竟然叫个掌管京城风火盗贼的小官来跟他谈，未免太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相爷留步。”毛奇邰笑着说。“相爷才来就要走，不是不给我面子吗，唉，说错话，我是什么人，哪有什么面子，我是说您不看在我份上也看在我恩师权知开封府的面子上听我说几句话。”

丁业瞄他一眼。“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这你就错了。”毛奇邰摇头。“我可是有要紧的事要跟相爷说，相爷先坐着喝一杯吧，只耽误您一点时间，听我说几句话不会要您的命的。”

丁业斜睨他一眼，这才在对面的席位上坐下。“说吧。”

“喝点酒。”毛奇邰为他斟酒。

“要说什么快说。”他不耐烦地说道。

“是。”毛奇邰坐下，饮了一杯才道：“那我就直说了，这些东西相爷应该不陌生吧。”

他由怀中拿出一迭纸。“还请相爷过目。”

丁业翻开纸张，脸色微微变了。

毛奇邰又喝口酒。“这儿的酒真是好喝。”

“你想怎么样？”丁业冷声问。

“其实我不想怎么样，我与相爷虽不对盘，可素来无冤无仇……”

“是温亭劭给你的。”丁业冷下眸子。

“是。”毛奇邰点头。“不瞒相爷，我欠他一份情，所以只好得罪了。”

“什么意思？”

“温大人的意思是您年纪也大了，也差不多该告老还乡了。”毛奇邰说道。

“这点东西也想要威胁老夫。”他才不放在眼里，这些只不过是他收贿的一些证据，还不到足以打死他的地步。

“这只是凤毛麟角，说句不中听的，您年纪也大了，再过几年一样得退，在这时辞官还能留些美名。”

“你们想用这些扳倒我，还早……”

“您误会了。”毛奇邰摇手。

“我一向就对党争、斗争没兴趣，这几年朝廷党争都在虚耗自个儿，咱们北边有契丹虎视眈眈，可臣子们却只会斗争，毫无建树，皇上又只晓得大肆盖庙，说是承天旨意，一点也不知励精图治，只在那儿造空话，我这做臣子这样说话实在不该，可我是个粗人，说话不懂得拐弯抹角，还望相爷包涵，我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你们斗来斗去的事我是真没兴趣，也不想知道，我只在意怎么打辽人。”

虽说太祖皇帝有鉴于唐朝牛李党争，禁止臣僚结为朋党，可朝廷里还是各自结党，只是不敢明着争权争势力，都在暗地里使力较劲。

听到这儿，丁业的脸色稍有和缓。

“你们的恩怨我多少知道一些，可我说了我没兴趣管，温兄弟也不是要我管这事，他只要我传话，他拿出的证据只是凤毛麟角，他这几年在官场不是虚耗着，他查了您不少事，也握了不少不利您的证据，这证据若是落在我恩师伍大人手里，非要将您老斗死斗臭不可。”

丁业的脸色又是一变。

“可我实在不想瞧见这情形发生，我说了朝廷这几年党争太厉害，乃国家不幸，为这事我劝了温兄弟许久，他才同意不交给我恩师让我处理，只要您告老还乡，这些东西永远不见天日。”

“他说的话我能信吗？”丁业冷哼一声。

“由我当保证人，相爷信不过温兄弟，也得信我，我毛子向来一言九鼎，你们谁没做到自己答应的事，我就跟谁翻脸。”毛奇邰捶了下桌子。

丁业不语，不过倒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条件对他来讲并不严苛，这两年他身子已经大不如前，他也想过再过几年要辞官安养天年，就像他说的，也不过是提前了几年，没什么。

只是……白白便宜了温亭劭，他微扯嘴角，不过他有法子整治他，就算他辞官了又如何，他还有一堆门生，势力依旧在。

“怎么样？”毛奇邰问道。

“他这样不是便宜我了吗？”丁业挑起眉毛。“我倒不晓得他这样宅心仁厚，查了这么多年就只是要我辞官。”

“这我也问了，温兄弟说他找到了自个儿喜爱的姑娘，想跟她安稳过一辈子，就算斗垮了你，你门生遍布，这些人也不会放过他，他在朝中自然不会有好日子，在京城也坐的不安稳。”

毛奇邰喝口酒。“他那姑娘是漂亮，难怪人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对了，差点漏了件事。”毛奇邰连忙补充。“温兄弟说他姑娘的事还请您老高抬贵手，撤了告诉，他女人是个苗族姑娘，性子烈，得罪了您家公子，还请海涵，他要我代为赔罪，改天他再登门致歉。”

丁业斟了杯酒。“这事我回去考虑考虑。”

“相爷您这样就没诚意没度量了，跟个女人家计较什么，宰相肚里能撑船不是？”

丁业扯起嘴角。“我明天就去元大人那儿撤告，我说要考虑的是辞官的事。”

“相爷果然有度量，爽快，好，三天怎么样？”他问。

“就三天。”丁业说道。

三天够他布好一些事，他若辞官，朝中必然会出现失衡的状态，他得想想该怎么安插自己的人，顺道为自己铺点后路。

“相爷。”毛奇邰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有件事下官一直想问，却不好开口……”

丁业瞥他一眼。“又有什么条件吗？可别得寸进尺。”

“不，不是这事。”他顿了下，不解道：“您身上……怎么有股屎臭味？”

月明星稀，一道人影自相爷府屋顶掠过，丁业坐在桌前专注地勾选名单，忽然有人推门而入。

他不悦地抬起眼正打算斥责哪个不知死活的奴仆时，意外地发现自己正对着沃娜。

“妳……”

“臭老头。”沃娜走上前。

“来……”一团粉末突然撒到他眼前。“人……”他的尾音虚软无力，头整个扑上桌面。

“臭老头。”她走上前用力打了一下他的脸颊。“欺负我奇+shu$网收集整理，哼，让你生不如死。”她解下挂在腰际的竹筒，取出色彩斑斓的蛇，虽说她的毒蛇全让温亭劭丢了，可她是什么人啊，要找到毒蛇毒虫还不简单。

她轻笑着，现在她要为自己出口气，也为温亭劭一家人报仇，正打算让蛇咬他一口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妳在做什么？”

她吓了一跳，手一震，小蛇掉落桌面，她猛地转过身，惊讶道：“五踢少。”

“妳在做什么？”他又问一句，眉毛挑起。“半夜不睡来这儿做什么。”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瞪他，竟然躲在她身后吓人。“你跟着我？”

“他没跟着你，他是来找我的。”

回答她的是门边的人，沃娜认出他是那天在店铺拿瓮的苗族男子。

“你……”

“不能生气。”温亭劭挡住她的身子，阻止她上前，他知道她有仇必报。

“他是那天那个人……”

“没错就是我。”男子笑笑的走进，打断她的话语。“我叫乌卢，不是葫芦，是乌卢。”他以不甚流利的汉语说着。

“他没恶意。”温亭劭说道。“那天他只是想确定妳的身分。”

“是这样没错。”乌卢颔首。“我说过同门的人不可以互相残杀，我们是不能打架的。”

“你拿飞镖射我……”

“那天我见妳招式怪异，跟本门的功夫很像，所以想试试妳，没想到竟然射中了。”乌卢还是笑笑的，一点悔改之意也没有。

“这事我晚点跟妳解释。”温亭劭低头说道。“我们先离开。”

“我还没教训老头。”沃娜说道。“他把我关进牢里。”

“这可不行。”乌卢摇头。

沃娜冷哼一声，突然向他射出毒针。

“哎哟。”乌卢连忙闪避。

“沃娜。”见她又要射暗器，温亭劭握住她的手。

“放开我。”沃娜不高兴地想挣脱他。

“别动手。”他皱下眉。

“为什么？”她怒目而视。

“因为我们是朋友不是敌人。”乌卢笑笑的说。

“谁是你朋友。”沃娜怒声道。

“沃娜。”温亭劭握了下她的手。“妳答应我什么？不许动怒。”

“可是……”

“没有可是。”温亭劭再次握紧她的手。“这件事我一会儿再跟妳解释。”

好，先饶过乌卢，对付老头子总行了吧，沃娜抽出毒针，刺他个几针也高兴。

“他也不行。”温亭劭看透她的心思。

“没错，他也不行。”乌卢说道。“这是交换条件。”

“什么交换条件？”沃娜看向温亭劭，依旧满脸怒气。

“我来说好了。”乌卢抢先道。“用妳的命，换他的命。”虽然他这个人没什么原则，不过他已经答应过老头子只要他在，绝对会保他性命。

沃娜不解地皱下眉。

“妳的毒要解不容易，可是也不能说没办法，所以……”

“不用你解毒。”沃娜立刻道，现在她终于明白温亭劭说找人解她的毒，原来就是这个人。

“我已经答应了。”温亭劭盯着沃娜，当初她听到沃娜说有个苗人到她店铺，而且认识沃娜口中的姑奶奶时，他就决定要与他见上一面。

“对，已经答应了。”乌卢附和。

“不答应，偏不答应，为什么要听你的？”她瞪着乌卢。“我自己能治，不希罕你。”

“沃娜……”

“不用听他的。”沃娜打断温亭劭的话。

“妳答应过我什么？”温亭劭转过她的身子，面色严厉。

见他生气，沃娜立刻道：“我……”

“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得试。妳是不是答应过我？”他严肃地说，双手紧抓着她的肩膀。

她张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反驳他，只道：“我生气他，不想答应他。”

“因为妳生气，所以就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存心让我孤单一个人，一直到死都想着妳，这样妳就快活了。”他怒道。

他的话一字字打在她心上，让她垂下眼。

“是不是要让我生不如死妳才快活……”

“不是不是。”她嚷道。“你也气我，我……我心都疼了，不快活。”

他长叹口气，松开她的双肩，向下握住她软绵的掌心，她望着他，什么气都没了，心底暖暖甜甜的。

乌卢微笑地瞧着两人。“问题都解决了？”

温亭劭颔首。“就这么说定。”

“那你们走吧。”乌卢说道，他还得让丁业喝下迷魂水，让他短暂失去记忆，以为自己只是太累睡着了。

到了外头，沃娜还能感觉他残余的怒气。“还生气？”

他低头瞅着她。“我不该生气吗？”

她皱下眉头。“不该生气。”

他盯着她，不发一语。

她让他瞧得心虚，不甘愿地说道：“你都对，什么都对，我不对可以了吧。”

他叹气。“我要“对”做什么，我要妳“好”，妳一点都不明白我的苦心。”

“我当然知道，我刚刚是生气，我一生气，你讲的话都从我的头掉出去了，现在我不气了，他们就跑回我的头里了。”她认真地想让他明白她不是故意的。

她的话让他又好气又好笑。

“以后我不生气了。”她立刻道。

他懒懒的瞥她一眼，一个字也不信。

“我以后像你一样笑得假假的，拿个扇子晃来晃去，肩膀摇来摇去，心里想的、嘴巴讲的、脑袋装的东西都不一样。”

他笑出声，她就是有本事让他发笑。

见他不气了，她也笑了。

“不过你为什么要找那个什么乌卢的？”一想到这儿，她的口气开始不悦。

“前几天妳在我那儿毒发，我心里很懊恼，也很自责……”

“我又不怪你。”她立刻道。“这毒又不是你喂我吃的。”

他抚摸她软绵的小手。“我也有责任，那天不该气妳，后来我想到最近有不少来京城进贡的苗人，说不准他们能有办法治妳的病，心里这样想的时候，我脑中忽然闪过妳说的那个苗人，他认识妳口中说的姑奶奶，说不定与妳有些关系，所以那天晚上我潜入丁府去找他。”

想到他这样为她尽心尽力，沃娜觉得心涨得满满的，眼眶湿湿的。

“我原以为他是丁业的人，不过不是，他只是在西南待得无聊，所以跑来中原玩，后来因缘际会救了个官吏，那官吏献宝地将他介绍给丁业，反正没事可做，他就留在丁业身边，给丁业蛊毒害人或是操控人。”

他曾问过乌卢为什么要帮助丁业害人，没想乌卢只是耸耸肩回答，每天都有人死，死几个官员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他还能利用他们试他的蛊毒，何乐而不为，他的回答让温亭劭愣了下，再次见识到苗人奇怪的思考方式。

“那……”沃娜突然想到一件事。“在衙门的时候，外面突然来了很多毒虫毒蛇，是他做的。”

温亭劭点头。

“哼，他以为自己厉害吗，这我也会。”

他好笑道：“等妳解了毒，把他利用完了，妳再好好教训他。”他知道自己这样说沃娜心里一定高兴。

果不期然她立刻露出笑。“对，我把他绑起来，射他一百支飞镖。”顿了一会儿，她才迟疑地问：“那……他知道姑奶奶去哪里吗？”她想知道又怕知道，心里很矛盾。

他看穿她的心思，轻声道：“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也不知她是生是死。”

听见这话，沃娜有些失望，但又有些安心，失望的是不知道她的下落，安心的是说不定她还活着，也许……也许有一天她们还能再见。

“以前……”她低头看着地上。“我有时候会想……说不定，说不定姑奶奶才是我阿母，对不对，虽然她也对我凶，可是她不像阿母那么坏，她不会对我下毒，是不是……”她忽然抬眼望着温亭劭。

“说不定是这样的，对不对？”

她话语中的渴望让温亭劭叹息不忍，他将她圈入怀中。“是啊，说不定是这样。”由乌卢所说的事来推断是不可能的，但他不忍戳破她存有的小小梦想。

乌卢当时年纪也小，所知有限，据他所言沃娜的母亲沃容与姑奶奶──云翩是同门师姊妹，两人同时喜欢上师兄桂洛而大打出手，因触犯教规三人同时被逐出师门。

沃娜的母亲长得非常美艳，桂洛因被美貌所惑而选择了沃容，没想沃容生性多疑，脾气暴躁，最后桂洛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而变心投入云翩的怀抱，当时沃容已怀了身孕，可还是无法挽回桂洛的心，最后沃容由爱生恨，向丈夫下了大量的蛊虫。

乌卢说他只记得有一天被逐出师门的云翩带着毒发的桂洛回来向教主求情，希望他能救救自己的丈夫，教主见桂洛痛苦不堪，起了怜悯之心，可因为蛊的种类实在太多，每个人豢养的方式不同，解毒方式也会跟着不同，需要一些时间研究，可桂洛等不了师父研究出解药就已毒发身亡。

当下云翩发疯似的冲了出去，谁都拦不住，众人揣测她是去找沃容寻仇，从此以后没了她的踪影。

而乌卢会认出沃娜是云翩的徒弟，是因为以竹笛使唤黄蜂是云翩的独门功夫，她将这门功夫传给沃娜或许是后来真心喜欢上了沃娜，但也可能她想利用沃娜来杀害沃容，让她们母女相残。

这些都只是揣测，真相已无人可知，他也无心探究，更不愿告诉沃娜这些事，她已经受了太多苦了，不需再让她承受这些事。

他揽紧她，为免沃娜再探问下去，他转了话题。“以后妳多想着我一点，我心里就高兴了。”

“我常想着你……”

“不是只想着我这个人，要想着没了妳，我一个人怎么过活。”

他的语气虽是淡淡的，却让她鼻头发酸。“好。”她偷偷抹了眼角的泪。

“妳若是负了我，我每天跟不同的女人亲嘴……”

“你又气我。”她怒目而视。

他勾起笑。“不是要笑的吗？”

她根本笑不出来。“你……哼。”

他笑着在她额上亲了下，轻声道：“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妳了。”

“什么？”她没听清。

“没有。”他又亲了下她的脸。“以后我不说妳不爱听的话，妳也别说我不爱听的话。”

“好。”她偎着他，幸福地叹口气。

两人相视一笑，交握的手，十指纠缠着，隐没在街道之中。

三天后，丁业向皇上表达辞官意愿，皇上一再慰留，他却辞意甚坚，不过答应与朝臣一起商议接替的宰相人选后才回老家颐养天年。

十天后，温亭劭接到审官院之官告文书，要他即刻前往宜州赴任，因地处偏僻、路途遥远，让看好他任职京城推官的朝臣都难掩讶异，有耳语传是丁业在暗中做了手脚，甚至为之不平。

不久，温亭劭带着家人与新婚妻子前往宜州赴任，终此一生没再回到京城，与妻子在西南闲云野鹤，悠然自在。

终曲

三个月后桂北宜州

“怎么样，被发配到这么边陲的地方，很不适应吧。”毛奇邰看了下简陋的县衙。

温亭劭笑道：“就是天气热了点，其他也都还好。”他收起曹则捎来的讯息，示意毛奇邰就坐。

“是吗？”毛奇邰咧开大嘴，露出整齐的白牙。

“怎么会来宜州？”

“来跟你说个事，就算把欠你的人情都还清了。”他喝口冷茶。

温亭劭静待下文。

“你应该听闻了吧。”他摸摸落腮胡，这儿热的连胡子都能滴出汗来。

“丁老相爷的事吗？”

毛奇邰微笑。“是，你已经听说了吧。”

“听说什么？”

“他上个月死了。”

温亭劭只是抬了下眉，没任何表示。

“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是人都有死的一天，更别说这两年他身子早有问题。”他淡淡的说。

毛奇邰大笑。“也是，不过这回你可说错了，他并不是病死的，我还当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计得到。”

“怎么，特地来到广西，就为了说这几句酸话？”温亭劭笑着摇扇散暑气。

毛奇邰又是一阵大笑。“那我就不卖关子了，说来离奇，他是让毒蛇咬死的，那蛇可漂亮了，五彩的。”

闻言，温亭劭摇晃的手突然停下，倏地想到沃娜当天由竹筒里拿出的毒蛇，他们两人争执过后，她似乎忘了要将毒蛇给抓回筒子里。

“这就叫天理昭彰。”毛奇邰忍不住评论一句。

温亭劭忽然大笑出声。

毛齐邰讶异地看着他，认识他三年，第一次听见他爽朗的笑声。“怎么，我说错了？”

“不，你说的有理。”他止不住笑声，沃娜就是有本事让他吃惊。

“你是该高兴，仇终于报了。”毛奇邰只当他是为了这高兴，也没追问。“不过换个想法，这算便宜他了，你离京之后一切就如你所料，他在辞官这段期间为了在朝廷里安插自己的人，又以蛊毒害死了几个大臣，不过这回我做了万全之策，而且把证据都搜齐交给恩师，打算在皇上面前揭发他的罪行，他却这样就死了，真的是便宜他了。”

温亭劭微微一笑，没多说什么，听到丁业的死他心中没有任何感受，这仇恨他已是彻底放下了。

至于那些蛊毒，都是乌卢给丁业的，乌卢告诉他，丁业以这种方式控制了好些个官员还有为他卖命的杀手，防止他们走漏风声，只是有时蛊毒的量难抓，放得太多很容易暴毙。

表面上他们在追查丁业行贿的不法事迹，但实际上却是在找他以蛊害人的证据，用蛊毒害人历代历朝皆有，朝廷对这事向来忌讳，也不宽贷。

丁业一直在这方面很小心，不让任何人抓到把柄，他猜测辞官的事会让丁业兴起干最后一次的念头，所以要毛奇邰盯好，这赌注他下对了，只是没料到最后却是一条毒蛇收拾了丁业。

“你在这儿真的习惯吗？要不要我叫恩师保荐你到别的县去，虽然没法在这时将你转任回京城，不过至少能将你调出这蛮区。”

宜州这儿全是土人，管理实在不易，一般朝廷都是让当地的布土首领担任官职，方便治理，谁会料到丁业辞官前还来个回马枪，让温亭劭调任到这儿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温亭劭浅笑。“我在这儿过得很惬意，不用劳烦了。”

“丁业这老狐狸，竟然这样整你。”毛奇邰还是为他抱不平，以他的聪明才智在这儿实在是大材小用。

温亭劭勾起笑。“也不全是他搞的鬼。”

“什么意思？”毛奇邰大吃一惊，莫非到这儿来是他的主意？

“没什么意思。”温亭劭摇头。“打算待多久？这儿的风土民情与中原极不相同，有兴趣留几日见识吗？”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叨扰了。”毛奇邰微笑，识趣地不再追问，认识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用他这个粗人操心。

温亭劭唤了属下进来。“带毛大人四处走走。”

“是。”

温亭劭转向毛奇邰。“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一会儿再跟你会合。”

“好。”毛奇邰起身，与巴奇走了出去。

温亭劭则往后院走去，这几天乌卢调配的汤药特别苦，他担心沃娜使性子不喝，所以到了吃药时间他就得盯着。

果然，还没到房门口就听见沃娜忿忿不平的声音。“这么黑，臭水沟的东西全都挖起来给我吃了，说不定里面还加了猪屎狗屎。”

沃娜对着汤药抱怨，她走到窗边又走回桌边，就是无法把那恶心的东西喝下去，来回几趟后，她终于捧起碗走到窗边，双眼直盯着一旁的盆栽，很想将汤药给倒进去。

“我只要这样一倒，你都会恶心地吐出汁来，不对，你会长出两只脚跑走。”沃娜对着盆栽说道。

她真的很想把汤药倒掉，只要忍耐地喝一口，其余全倒掉就行了，但一想到温亭劭，她就做不到。

认识他嫁给他后，是她活到这么大最快乐最快乐的时候，她想要永远都跟他在一起，跟他一块儿到老，为他生几个孩子。

有一回他无意中听到他与姊姊的谈话才知道他当初与她约定三章，希望她能为温家留子嗣，并不是真的在意温家是否有后，而是希望给她个愿景，希望她能因为这愿景而努力的活着。

他说要去找别的女人，故意刺激她，也是希望她因为护心而努力活着，每回想到这儿她的眼睛总是湿湿的。

看着黑漆漆的药，忍不住又抱怨几句后，她深吸口气捏紧鼻子将药灌进口中，咕噜咕噜，她皱紧五官一口气全都喝下。

喝到一滴不剩，她拿开碗，恶心地忍不住抖了下身子，一抬眼就见温亭劭站在房门口。

她苦得说不出话来，他走到她面前低头吻住她抿着的嘴，她立刻勾上他的颈项，为他开启双唇，他口中的甜味让她喘息，每次喝完药他都会拿蜜喂她。

她紧搂着他，感觉他今天特别热情，她喘息着与他唇舌纠缠，感觉他双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身子。

“嗯……”她热情地回应他。

他在她唇上辗转吸吮，吻得她全身发颤。“还苦吗？”他哑声问。

“不苦。”她热切地在他唇上啄着。

他抱紧她，难掩欢喜之色，刚刚他还以为她要将汤药倒掉，这是她第一次在没他的陪伴下单独将汤药喝完，这表示她终于将他放在心上，不忍他孤单一人。

“等等我要去骂乌卢，他故意弄这么苦的药。”沃娜皱眉。

他微笑。“他说只要再喝几天毒就全排出去了，之后调养身子的药就不苦了。”

虽然沃娜的父亲当时毒发身亡，可他师父担心云翩也遭此毒手，所以将桂洛的尸首解剖，取出蛊虫配了解药方，原意是想救云翩，没想现在却救了沃娜，只是沃娜中毒已久，脏腑都受了损害，还需要一些时间调养。

“哼，我不信他的话。”

温亭劭微笑地亲了下她噘着的嘴，转开话题。“说件妳有兴趣的事。”

“什么？”

“我收到曹则的信。”

沃娜立刻睁大眼。“他说什么，他跟王娇还好吗？”她听温亭劭说王娇离家后，跳崖寻死，让曹则给救了，后来曹则一直待在王娇身边看顾，怕她又走上绝路。

“他说王姑娘想入空门。”

“啊？什么门？”她一脸疑惑。

他笑着解释。“就是剃光头到庙里念经。”

沃娜惊讶道：“那有什么好，无聊死了又难看。”她摸摸自己的头发。

他笑着拉她坐下。“她心结一天没解，就没法安然过日子。”

沃娜想了想，突然觉得王娇很可怜，一开始她并不知道王娇在白云寺遭人迷奸，她说那是她朋友的遭遇，因为听人说她会使毒让人痛苦，所以拜托她惩戒那个坏人，而那坏人眼上有个胎记。

当时她听到这事，气愤难抑，于是爽快答应帮她这个忙。

“她知道我们成亲生气吗？”她不安地问。

他摇头。“曹则说她听了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

“唉呀。”沃娜懊恼地咬了下嘴。“我好像坏人。”

“是我对不起她。”

“不是，不是。”沃娜立刻摇头。“是那个和尚，他才是最坏的人，不过没关系，他已经死了，我下了很重的毒，他早死了。”

“我要曹则好好照顾王姑娘。”这是他唯一能为王娇尽点棉薄之力的地方。

“叫他带她来西南。”沃娜说道。“她在开封只会想着伤心事，来宜州多的是好玩的事，她很快就会把不好的事忘了。”

“我也想过，就怕她不肯来。”

“你写信跟她说啊，你心眼多，拿一个心眼出来丢在她身上，她就来了。”

她的话让他笑出声。

她忽然有些不安，说道：“她来了你不可以娶她。”

他莞尔道：“我娶她做什么，我有妳一个就够了。”他对王娇一直没有男女之情，两人的相处向来都是有礼而略带拘谨。

他的话令她笑容满面又窝心，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腰。

“那好，你就使一个心眼让曹则带她过来。”

“我试试。”他笑着说，他一直没能为王娇做些什么，或许来这儿对她会有帮助。

贴着他的胸膛，她叹息一声，他一边抚着她的发，一边将毛奇邰说的事转述给她听，听后，她立刻说道：“那蛇咬的好。”她的语气骄傲起来。“你想了这么多事，把事情弄得这样复杂，我一条蛇就让他死了，说到底还是我厉害。”

他笑道：“不是任何事都能这样做，毕竟是人命，官府会查的。”幸好发生这事时，他们早在宜州了，否则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

“以后你还想回京城做官吗？”她仰着头问。

“妳想吗？”他反问。

“你去哪我就去哪儿。”她立刻道。“姊姊说了，丈夫唱歌的时候，妻子就要跟他一起唱。”

他笑出声。“夫唱妇随吗？”

她颔首。“你唱个歌给我听吧，我没听过，不知道怎么跟你唱。”

“我唱歌可难听了。”他笑着亲了下她的眉。“我觉得在这儿挺好了，就留这儿吧。”

她盯着他的眼。

“怎么？”

“是为了我吗？”她问。“我知道你做很多事都是为了我，我心里高兴，可是也觉得痛痛的，我不希望你因为我丢掉那么多东西，我知道你喜欢做官，喜欢使心眼，你不用顾虑我的，去京城也没什么不好……”

“妳错了。”他温柔地抚过她紧皱的眉心。“我没特别喜欢做官，尤其是大官，也没一定要到京城去，之前做的都是为了报仇，现在仇都报了，我还去京城做什么大官，在这儿能见到很多有趣的事，也能使心眼，我很满足了。”

宜州有许多挑战，尤其是与土人间的磨合与相处，还有他们彼此间的纷争都需要他动脑解决。

“我在这儿真的很快活，妳别胡思乱想。”他笑着说。

认真地注视他好一会儿后，她才漾出笑。“在这儿我能帮你的，我能做你的贤内助。”

贤内助，没想到她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姊姊教妳说的。”他噙着笑。

她笑着点头。“这里是我的地盘，他们如果不听话，我拿着毒蛇毒蝎出去他们就怕了。”

他大笑。

她也开心的笑，整个人好像要飞起来一样，曾经她绝望的以为自己不够好，永远不会有人疼爱她、怜惜她，直到遇上他。

她搂紧他的颈项，听着他胸膛传出的笑声，她的嘴角也漾着笑，心里暖暖热热的，像屋外暖暖红红的太阳一样，她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

她有他。

一起作伴。

“全书完”

后记

原本这是一个关于复仇与蛊毒的故事，可后来把主线更动了，因为前几本一直被提醒这是言情小说、言情小说啊，不要偏离谈情的主题。

因此复仇计画、各种灿烂缤纷的虫蛊以及官场的生态就意思意思的写一下，本来是要“正”写复仇，也变成了“侧”写。

谁晓得侧写的字数还是爆多，其实配角原本也想好好描写一番，结果全塞不进，唉，这好像是我的毛病，怎么样都改不过来，明明一开始也没有要写这么多东西，到最后都会愈写愈多，事件根本没法处理完。

原本设定要让喜事系列的隋家三兄弟出现也没办法了，因为他们住在京城想说让他们露露面，结果……唉，真的是塞不下了。

因为一开始想写的是虫蛊，所以找了这方面的资料，发现真的很有趣，而且当时的人好像根本也弄不清怎么回事就离奇死亡，所以历朝历代对这都很忌讳。

像宋朝对民间有过放蛊前科和养蛊前科的人管理非常严格，宋太祖时就曾下令将永州（湖南省零陵县）养蛊的三百二十六户移往穷乡僻壤，不准他们进城，刑事案件也记录不少以蛊害人的事。

因为这次没在这方面多加琢磨，所以若是下次有适合的故事，再让各式的虫蛊出来亮相。

写这本书时心情还挺愉快的，沃娜也算是另一种尝试的人物描写，霸道刁蛮却又让人喜爱怜惜，愈到后头愈喜欢她，而且一边写的时候一边会在脑海中想象她怪腔怪调的喊着五毛跟五踢少。

写完这本，宋朝系列暂告一个段落（之前没想过要取系列名，暂且这样称呼吧），或许以后会再回头写个一两本也不一定，但目前会先停一下，因为有一些故事在宋代这个背景下实在是没法写，所以我想换个朝代写写或是架空朝代，至于下一本如果没意外应该是《千年的呼唤》里晨风的故事，下次聊，拜！

附注：与本书相关的系列书有下列七本──

《喜上眉梢》、《喜上加喜》、《喜事临门》、《猎艳》、《擒郎》、《心花怒放》、《官人请赐教》。

虽说是系列不过彼此是独立的，不按照顺序也没关系，只有《猎艳》与《擒郎》这两本得一起看，因为男女主角是同一对，《擒郎》是《猎艳》的续集。

至于前三本则是隋家三兄弟的故事，有兴趣的人再找来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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