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呼唤 续集]《爱你势在必得》

作者：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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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你的手很痛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夕川侧坐在马上，心中满是惊恐与紧张，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抓她，而他的疼痛一直在干扰她的思绪，让她的神经无法放松，她宁可先停下来帮他治疗。

“不用了。”赞路忍着痛，决定先进城找个地方歇息，再来治疗手臂。

夕川开口想说话，却突然颤抖了一下，她抬手摸了一下耳朵，表情有点惶恐。“不要走这里。”

“什么？”

“不要走这条路。”她惊慌起来。

“这是进城唯一的路。”赞路皱起眉头，不明白她是何用意。

“不要走这里。”她慌张地伸手去扯缰绳，想让马匹停下。

“搞什么！”赞路咒骂一声，努力想控制马匹，就在这时，他瞧见前方出现零星的奴隶。

他们的脚上都铐着脚镣，仓皇地奔跑着，他皱起眉头更往前去，几百名奴隶霎时出现在眼前，除了少数奔逃之外，其他大都在士兵的鞭子下狼狈窜躲。

“统统给我蹲下！”一名士兵长大吼，手上的鞭子扬空打上一名奴隶的背脊。

夕川害怕地低下头捂住耳朵，想把吶喊、哭叫、痛苦与愤恨全关在外头。

“看来是有奴隶不听话。”边巴在一旁说道。

赞路怒哼一声，手臂的疼痛让他更是怒气难抑。“这些奴隶真是愈来愈无法无天了。”

就在这时，一名奴隶忽然抓住士兵的鞭子，将他硬生生的拉下马，他的举动让好不容易有点控制下来的场面又紊乱起来，落地的士兵被周围的奴隶踢打着。

正当他们说话的同时，有一名男子惊吓地往他们的方向奔来，赞路在他通过自己身边时，无情地挥刀砍上他的肩，划过他的胸口。

“啊——”男子大叫一声，双眼睁得老大。

“啊——”夕川同时大叫，她惊吓地抬起头，正好对上男子惊恐害怕的双眼。

“走吧！”赞路冷哼一声。

“你走开！”夕川拚了命的挣扎大叫。

混乱中，她打到赞路受伤的右手臂，赞路因剧痛而一时气急攻心，左手狠刮了她一耳光，夕川教他一巴掌打得落下马，疼痛让她的脑袋有几秒钟的空白，她眨着眼，发现自己倒在奴隶身边，她撑起自己，眼泪汨汨地自眼眶中流出。

“把她抓起来。”赞路对边巴说道。

夕川跪起身，双手压在奴隶不停渗出血的胸口上。“你振作点。”她哭着开始为他治疗。

男子仍是睁着一双凹陷的大眼，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边巴下马正打算把她架回马上时，前方发生暴动的奴隶群忽然朝他们这儿跑来。

“快点拉她上来。”赞路眼见前方的情势已有些失控，不由得心急地怒斥一声。

“过来。”边巴硬拖起夕川。

“等一下，不能不管他。”她挣扎着。“他会死的，放开我——”她挣脱他的掌握，再次跪在男子面前为他治疗。

边巴举起手正想把她击昏时，脱逃的奴隶已经大量的向他们涌来，边巴立刻以手刀劈向夕川的后颈，夕川只觉眼前一黑，瞬间晕倒在地上。

当他拉起夕川让她俯卧在马鞍上时，奴隶已冲向他们，而且撞上了边巴。

“这些该死的奴隶。”赞路举刀将经过身边的奴隶一个个砍伤。

人潮不断涌来，闹烘成一片，马匹不安地动了动，边巴想上马，可却让涌来的奴隶不停撞上。

离他们不远处，索日、普布跟古比已经追了上来。“主人在马上。”古比指着前头。

“情况有点糟。”普布瞧着前头的一片紊乱。

索日盯着士兵骑马驱赶四散的奴隶，试图像赶牲口一样将他们集中在一处，每每鞭子所到之处，就有愈来愈多的人倒下，他骑马冲进人群中，眼前的景物始终是半蒙眬的状态，他甩了一下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边巴举着刀将他身边的奴隶挥开，忽然一支鞭子缠上他的手腕，士兵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人？竟敢杀我们的奴隶。”

边巴拉下面罩。“我是都城高军将的士兵，是自己人。”

士兵冷哼一声。“凭你一句话我就相信吗？”

赞路也拉下脸罩。“睁开你的狗眼。”他拿出腰间的官符。

士兵立刻仓皇地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他立即下马。

“把那人给我杀了。”他指着奔驰而来的索日。

“是。”士丘︿跃上马。

就在谈话中，边巴的马忽然不安地扬脚嘶鸣一声，夕川整个人被丢了下来，索日见状跳下马奔到她身边，见她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让他喉头紧缩，如果她死了……他绝不原谅！他蹲跪在地上抱起她，手指探向她的鼻息，没察觉到自己的手颤抖着，她呼出的气息虽然微弱，却让他紧绷的情绪因此纾解。他将她背挂在肩上，才起身，赞路就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你这条命还真硬，怎么也死不了。”赞路怒声道。

他话才说完，索日反应迅速地扣住他的刀背，一使力将他甩下马，赞路在跌下马时，撞上受伤的手臂，差点没痛死过去。

边巴立即向索日砍去，及时赶到的普布出手扣住他的手腕，两人立即打了起来。

“你们是哪来的奴隶！”士兵对着索日与普布喊道，一边甩出鞭子。

赞路狼狈的起身，对士兵说道：“他们劫了一个姑娘，色胆包天，还不快拦住他们。”

“她是我们的主人。”一旁的古比立刻出声解释。

“把那个女人放下来。”士兵长指着索日。

索日不理会他，打算上马离开，没想到士兵一长鞭就打过来，索日已料到他会有此举动，所以在鞭子打下来时，立刻抓住长鞭，将气焰嚣张的士兵给拉下马。

原本已稍微平息的奴隶暴动在瞧见这情景时，立刻又鼓噪起来，周遭的奴隶们一见动不动就鞭打他们的士兵长落地，便纷纷上前踢打他，其他士兵见状，立刻赶来制止。

“快走吧！”古比催促道，这场面随时会再失控，还是快离开的好。

才说完话，就有几个奴隶想要爬上他们的马，古比将他们拉下，一跃上马，示意索日将主人给他。

索日摇摇头，他要夕川跟着他。

“请你带我走。”一名满脸乌黑，身材瘦弱的女孩拉住古比的脚。“求求你、求求你……”

索日正要上马，却发现头开始昏沉起来，一直在旁边伺机而动的赞路见他神色怪异，立即把握机会悄悄接近他，向他的腰肩刺去。

“小心。”古比想跳下马，可脚却让少女抓住，使他行动受阻。

索日觉得眼前的景物又开始模糊不清，古比的声音也显得遥远，夕川在这时呻吟了一声，索日瞧着一抹刀光闪来，只来得及后退一步，刀子由左而右横过他的肚腹，划出一道血痕，刺入马肚内，马匹嘶鸣惨叫。

夕川皱着眉头醒来，索日后退一步，赞路同时拔出刀，马匹在痛苦的呜叫后摔倒在地。

夕川突然睁开眼，大叫一声，感觉到马匹传来的剧烈痛苦。

索日因先前肩上的失血及毒药的影响，整个人跪倒在地，他放下尖叫的夕川。“快走。”他推开她。

夕川让他推倒在地，古比急忙扶起她。“主人，我带你先走。”

这时赞路回身又往索日身上砍去，夕川大叫一声，“索日！”

古比见状，轻巧地跳起，踢上赞路的手腕。

夕川奔到索日身边，对他说道：“索日，你怎么样？”她发现他除了肩膀在流血，腹部也染了一片血渍。

“妳走，不用管我。”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眼前的景物愈来愈模糊，再这样下去，谁也走不了，他明白赞路不可能放过他，既然这样，他就与他同归于尽。

“不行，你快起来。”她拉着他，发现士兵挥着鞭子往这儿而来，周遭的哀嚎声让她痛苦地落下泪来。“索日，快点……”她在这儿根本没法治疗他，她必须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瞧着马匹倒在地上痛苦的哀鸣，黑碌碌地眼眸望着她，鲜血染红了黄土地，夕川再也受不了地哭出声。“对不起，我救不了你，对不起……”她拉着索日来到马旁，低声对着马儿说着安慰的话语。“你很快就不痛了。”她将左手放在它的眉心间。

马儿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缓缓地闭上双眼，又抽动了一下后，终于静止，夕川无法抑制地哭泣着。

“统统给我蹲下。”士兵朝四周大挥鞭子。

还在与边巴纠缠的普布见状，只得下重手，他在躲开边巴挥来的大刀后，一拳击中边巴的腹部，他痛得弯下腰去，这时鞭子已经扫了过来，普布错身躲过，鞭子正好打在边巴的背上。

夕川望向正在接近的士兵，焦急地喊着，“索日，站起来。”夕川拉他。“站起来，求求你，不要放弃。”她啜泣着以一手覆上他流血的腹部。“索日，不要放弃。”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索日摇了一下头，感觉肚腹间泛起一抹温暖，他睁开眼试着看清她。

“索日，站起来。”她用尽力气拉他。

他听着她的话，双手抓住她的身体站起来。

“我们离开这里。”她搀着他往前走，一面回头叫了一声，“古比、普布，快走。”

夕川想带他上另一匹马，却发现几个奴隶已经攀上马匹，她还来不及出声，他们已骑着马奔驰而去。

“主人，快上马。”普布牵了另一匹马过来。

“索日，索日先。”夕川将索日交给普布。

“古比？”夕川回头叫着。

忽然一道长鞭凌空甩下。“全部给我蹲下。”

夕川瞧见鞭子快速挥来，只来得及抬起双臂，就听见鞭子在空气中发出的抽嘶声，她的双臂窜过一阵刺痛，尖叫声迸出喉咙。

“主人？！”普布回头，瞧着第二道鞭凌空而下，他正要推开主人，就瞧见一旁的索日倏地扑上前将扬鞭的士兵撞倒在地。

索日愤怒地嘶吼着，双手掐着士兵的脖子，他不许任何人伤害她！瞪视士兵逐渐发红泛青的脸，他脑中掠过从小到大他所受到的无止尽的鞭打与屈辱，还有母亲的死……

士兵挣扎着抽出腰间的匕首往索日的手臂刺去，疼痛让索日力气增大，他的眼睛泛出血丝，手指的力道忽然暴增好几倍。

“索日，不可以。”夕川大叫。

忽然，天空响起一阵闷雷，索日的脑后让人劈了一记，他感觉眼前一黑，但仍不放手。

“放开。”更重的一记手刀劈向他，索日无力地往前倒下。

夕川与普布讶异地看着男子将索日抬上肩，对他们说道；“快走。”

“你……”普布错愕地瞪视着眼前的男子，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男子扛着普布往前走，临走前望了躺在地上，双眼暴凸、死不瞑目的士兵一眼，天空再度响起一声雷响。

“谁都不许走！”另一名士兵拔刀赶到。

男子头也不回的射出飞刀，将之击毙。

夕川蹒跚一步，若不是普布搀扶着她，恐怕就要跌倒在地了。

“不要杀人。”夕川呕吐一声，这里的负能量已经快超出她所能负荷的。

“一切都太迟了，唉！天意难为。”男子望着天长叹一声。他背着索日上马，转头对仍与古比缠斗的赞路说道：“副将大人，快回都城吧！军将大人过世了。”

闻言，夕川大吃一惊。

“你说什么？！”赞路喝道。

“回去一切就清楚了。”男子转头看着一大群奴隶，各个伤的伤，哀嚎的哀嚎，脸上奇QīsuＵ.сom书都是痛苦的表情。“都走吧！”他出手射出更多的飞刀，将所有士兵全射伤。“都走吧！”

奴隶们面面相觑，随即有人开始逃跑，一见有人脱逃，大伙儿立刻全散了去，见有士兵想追赶，男子出声道：“谁要敢追，我就让他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普布皱着眉头看着他，这人前后差如此之多，到底……是何来历？

※※※※※※

现代

要坠机了，要坠机了……苗岚勋在飞机晃动中惊恐地抓紧身旁的手。

原本在闭目养神的晨风让他抓得发痛，她恼火地睁开眼正想训斥他一顿时，却发现他坐得僵直，脸色有点发青，她听见机长正在说明现在气流不稳，希望旅客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不晓得我们现在的高度是多少？”晨风说道。

苗岚勋僵硬的将脸转向她。

“是几万英呎，还是几千？”她陷入沉思。“我对这没概念，你说呢？”

他的脸更白了。“你是故意的吗？”

“故意什么？”她装不懂。

“你明知道我怕坐飞机，还这样折磨我。”他痛苦地说。

晨风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我说过你不用跟我回台湾，是你非要跟来——”

“当然是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他立刻道。“我觉得胃有点不舒服，为什么晃得这么厉害？”因为教授翻译还得需要一些时间，而晨风又不想在那儿空等，所以最后决定先回台湾，看看她母亲是否有留下一些有用的咒语。

她没有说话，打算继续闭目养神时，听见他又道：“你没有看到什么吧？”他靠近她。“我们不会坠机吧！”

“你再靠近我就会。”她斜睨他一眼。“把你的手拿开。”

“我怕我一拿开就会吐。”他深吸口气。“妳不想我吐在妳身上吧！”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打昏他省事时，飞机已经趋于平稳，苗岚勋吁口气，虚弱地瘫在座位上。

晨风甩开他的禄山之爪，听见他吐口长气。“总算过去了。”单单坐飞机他还能捱，可加上乱流就有些吃不消了，顿时把他的恐惧膨胀百倍不只。

“没捏疼你吧？”他瞧着她有些泛红的手臂。

“没有。”她冷淡地回答，随即闭上眼。

他也没吵她，径自从袋子内拿出一个资料袋观看，藉以转移注意力。十分钟后，他感觉晨风的呼吸已经变得缓慢而深沉，所以大胆地转头观看她的睡脸，他抬手想碰触她的脸，却在一寸之遥停下，最后还是放下手。她是个浅眠的人，他还是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他喝口酒压压到现在还在翻搅的胃，顺手翻阅《僰古通纪浅述》，上头说，南诏舜化贞王登基时只有十岁，郑买嗣为国老摄政。十岁登基的小皇帝到十五岁时就去世，死因不明，留下一个不满周岁的儿子。

郑买嗣先是让皇姊抱着小皇帝坐在皇位上听政，后来郑买嗣借机将皇姊遣走，由他代抱小儿，没想到郑买嗣竟暗中将婴孩的阴囊掐破，婴孩号哭不已，不到一天就夭折了，之后郑买嗣杀蒙氏八百人而篡位。

看到小皇帝的阴囊被掐破，苗岚勋让酒给呛到，还不小心喷到资料上。他甩了一下影印纸，而后抽出面纸擦拭，好死不死红酒偏偏滴了两滴在阴囊两个字上。真糟糕！苗岚勋因这荒谬的情境笑出声。

晨风不安定地在座位上转了一下身子，苗岚勋立刻压下笑意，她至今还未看到这份资料，若让她瞧见，岂不尴尬。

这几滴红酒液看起来还真有点像是斑斑血迹呢！他摇摇头，将注意力移回资料的内容上，看着南诏接下来的二十几年都处于纷乱中，虽说郑买嗣篡位改国号为大长和，但二十五年后东川节度使杨干贞杀了郑买嗣的儿子，建国号大义宁，然后又过十年，段思平推翻大义宁，结束了云南最后一个奴隶政权，建立大理国政权。

就像晨风所说的，夕川留在那儿实在不安全，但他们现在又找不到具体的办法将她接回来，这实在是个棘手的问题。

夕川的能力他是见识过的，待在那儿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或许他们应该先想个办法封住夕川的能力。

他闭上眼开始回想咒术当中是否有能封住夕川能力的，如果夕川的母亲做得到，他们应该也能才是。

※※※※※※

“你的手没事吧？”扎格瞧着她让人打出血痕的双臂和哭肿的双眼。

“有点痛，不过不碍事。”夕川将双手放在索日的肩上，准备帮他治疗。

扎格从腰间拿出一瓶药。“这让他喝下就行了。”见夕川疑惑，他解释道：“这是解药。”

夕川接过药瓶，打开闻了一下。

“放心，没有毒，我若要他的命，就不会救他了。”扎格说道。

夕川难为情地红了脸。“对不起，因为你跟先前不一样，所以我……”

之前的扎格明明是个不会功夫，而且一点伤就呼天抢地的人，没想到现在却变成了武林高手一般，还出手救了他们，所以她才会不放心。

“会怀疑是人之常情，不用放在心上。”他摇手。“快给他喝下吧！我有话对你说。”

“好。”夕川将索日的头放在膝上，右手在他的额上触摸了一下。“索日，醒醒，把这喝下去。”她将能量从手上释出，让他从昏迷中醒来。

索日睁开眼，眼前一片蒙眬。

“把这个喝下去。”她将药瓶放在他嘴边。

她的声音像是穿过层层石墙一般传来，有些模糊不清，又有些空洞，但带给他一丝心安。口中有凉水进入，他本能地喝下，虽然她的脸感觉有些模糊不清，但他却紧盯着不放。

夕川再次将手放回他额上。“睡吧！”

他张嘴说了几句话，她听不清，低下头将耳朵贴在他嘴边。“什么？”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楞了一下，一时间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涨满了一样，眼眶也红了。

“我不会让……”

夕川抬起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她抚过他的脸，泪水溢出眼眶。

扎格深思地看她一眼，不自觉地放软音调。“你没事吧？”

“没……没事……”夕川急忙抹去泪。“你要跟我说什么？”夕川转了话题，他说要单独跟她说几句话，所以连其他人都支开了。

扎格若有所思地注视她一会儿后才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夕川楞了一下，不明白他劈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很久，可一直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出错。”他仰头看着已暗下的天色。“后来我想到一个可能性。”他将目光移回她脸上。“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吧！”

夕川惊讶地看着他，没有应声。

“我看过你的一些东西，不像是这个时代会有的。”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表情，见她仍是不吭声，他继续说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你是谁？”夕川反问他。

“我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的目光移向索日。“我是来杀他的。”

夕川大吃一惊，急忙护着索日，深怕他做出什么偷袭的举动。

扎格微微一笑。“不过经过这些日子，我已经改变主意了。”

“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他？”扎格接话。

夕川点点头，眼神仍然对他很戒备。

“因为我不杀他，二十年后，他会灭我的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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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夕川睁大眼，一时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

“我为什么会这么肯定？”他替她接续话语。

“是算命……是巫师告诉你的吗？”毕竟这儿的人是如此信任巫师，她相信这个预言一定也是某个巫师告诉他的。“人的命运不是不能变的。”她试着说服他。“索日……索日不会灭你们的族的，因为我会……”夕川突然红了脸。“我是说……如果他愿意，我会带他回家的。”

扎格在听见她的话时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盯着地上的草，而后蹲下身以树枝挑起一条绿色的毛毛虫。

“扎格？”夕川不安地叫了他一声。

“你说这虫知不知道它今天会让人这样挑起？”他自问自答地继续说着，“我想，它绝不会料想得到。”他让虫爬到他的手背上。

夕川不明白他说这句话的用意，只能沉默着。

“我不是一个残忍的人，不过必要的时候……”他抬眼瞥向夕川。“我也可以冷酷无情。”他以树枝穿刺过毛毛虫的身体。

夕川皱起眉头，一脸的不忍。“你为什么要这样？它又没有得罪你。”

扎格看看她，又看看虫，笑道：“是啊！我也这么想。”他走到她面前将还在蠕动的毛毛虫递给她。“我这辈子最怕这种毛茸茸又会喷绿汁的东西，帮它治好吧！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夕川瞧他一眼，没说话，随即合起双掌，开始专心的帮毛毛虫治疗。

“这世上有杀戮人，也有像你这样的疗愈者。”扎格仰望星空。

他的话让她想到另一件事。“古同大人真的过世了吗？”

“嗯！”他的回答有些漫不经心。

“怎么会，我明明——”

“我说了，有疗愈者，就有杀戮人。”

夕川杏眼圆睁。“你……”

扎格转向她，在瞧见她惊骇的表情时露出笑。“不是，我可是希望他活到百岁的人啊！”

听了他的话后，夕川才安下心。“那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朝廷里的人。”他简短地回答。

夕川心中掠过一抹身影。“是郑大人吗？”

扎格惊讶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会认为是他？”

夕川急忙道：“我随口猜的，因为之前他去看过高大人，可是高大人好像不喜欢他。”最主要是之前与他错身而过的时候，她在他身上感受的杀戮之气。

扎格看着她，忽然说道：“如果没有你，他一个半月前早死了，我本来以为救活他能改变一切，可实际上根本什么也没改变，他还是死了，让人毒死的。”

夕川惊讶地听着，但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只能保持沉默。

“你看，月亮又大又圆。”他忽然又扯到别的话题，甚至随性地一边往后退，一边望着明月。“我小时候很喜欢这样一边走一边看月亮，因为觉得月亮会跟着自己走。”

夕川微微一笑。“小时候都会这样想的。”

扎格点点头。“我现在还是这样，我往前走，以为月亮会跟着一起走，可它其实一直高高地挂在天空，动也没动。”

“你说的话，我真的听不懂。”夕川老实地说，他一下扯东，一下扯西，她不明白他说这一长串到底是要表达什么。

“这样说或许你就清楚一点了。”他走到她面前，在她面前蹲下，双眼直视她的眸子。“索日的生命里本来没有你的，可是你却平空冒出来，你到底是谁？”

见她吓得不敢言语，他狭长的双眼眯起，露出狐狸般的笑容。“你不用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如果我想对你不利，你早就没命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夕川结巴地问。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想知道我是什么人，这不是很有趣吗？”他忽然又笑了起来。

夕川却是一点笑容也挤不出来。

“坦白跟你说了吧！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见她讶异地张大双唇，他却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她。“如果我记得没错，你跟我在同一天出现，只是我当时并没有好好的静下来思考这代表什么意义，更别说去注意你当时的穿著，还有，你还到市集问过一位汉人现在是什么年代，对吗？”

夕川闭上嘴巴，嘴唇抿紧，不知该如何回应。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呢？”他又开始自问自答。“因为我一直跟在你们的后头。”

夕川大吃一惊，冲口而出，“为什么？”

他微笑地指着昏睡的索日。“因为我要杀他。”

夕川本能地护着索日，一脸戒备。

“我说过，要杀早就杀了，你不用紧张。”他仍是咧嘴笑。

虽说如此，可夕川还是无法放松下来，他到现在仍尽说些让她心惊的话，而且目的不明，万一他突然改变主意……

他率性地在草地上坐下。“我跟你说个故事，你有兴趣听吗？”

夕川颔首。“什么故事？”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出现，他现在会怎么样？”扎格瞄了一眼索日。

她摇首，听他继续说道：“记得大厘城那个大胖子吗？说要买走阿比甘莎、普布跟索日的人。”

夕川点点头。

“他本来应该在那天的市集上买走他们三个人的，没想到却被你半路劫走。”他以树枝指了一下她的手。“好了吗？”

“啊？”夕川楞了一下，这才想起手中的虫儿，她连忙打开手心。

“果然好了。”扎格露出笑，以树枝勾起在她手上扭动的毛毛虫。“我见过你医好兔子。”

虽然刚刚听他提起，他一直跟在他们后头，可没想到他跟得如此之近，这不由得让夕川志忑不安，脑中不期然的想起一件事，难道……他也瞧见索日亲她了？一忆及此，她的脸蛋顿时绯红一片。

幸好夜色昏暗，他又只顾着玩毛毛虫，所以没注意她异样的神色。夕川整理一下思绪后才道：“请你继续说。”

“如果事情一开始就没出错，买走他的主人会是那个胖子。”他顿了一下。“那个胖子跟你很不一样，他对奴隶一向不好……”扎格咧嘴一笑。“不该这么说，而是说，其实这儿很少有对主人好的奴隶，尤其这奴隶如果又是战俘的话，那就更悲苦了，刚刚那群人就是从别处掳来的战俘，他们要被送到丽江淘金，再不然就是去建佛寺。

“这里大部分的奴隶都很认命，除非真的活不下去了，才会有农奴的暴动，不管是奴隶，还是老百姓，在恶劣的环境下都可简单的分为两种，一种是只要能安身立命就好，另一种则会起来反抗。”他将毛毛虫放回草地上。“不用我说，索日属于哪一种，你心里应当很清楚。”

“这里的奴隶制度并不好。”夕川说道。“很多人都在受苦。”

扎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故事还没说完。那胖子有一次生气，拿烧红的铁在奴隶身上烙印，结果他的左脸被烫坏了一半。”

夕川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抱紧索日。

“他的脸毁了一块，而那个胖子被他扭断脖子。”他皱了一下眉头。“这个大概是发生在胖子买了他一个多月后的事情，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夕川不安地动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你看出不对劲的地方了吗？”扎格紧盯着她。

“什……什么……”她隐约觉得不对劲，却无法确切的说出哪里有问题。

“高大人原本该在一个多月前过世，结果你救活了他，可他最后还是被毒死了；索日原本应该被那胖子买走，然后在一个多月后杀了他，可你改变了他的命运，买走了他，但跟着你一个多月后，他在今天杀了一名士兵。”

夕川的脊椎窜过一抹寒意，脸色微变。

扎格的神色难得地严肃起来。“你发觉了吗？这命运到底是变了，还是没变？”

“我……我不知道……”她紧张地说。

“如果我的想法没错，那胖子应该在近日就会死掉，也或许已经死了。”扎格随意捡起小树根咬着。

“你……你说得好可怕……”夕川发现自己起了鸡皮疙瘩。

“我自己也觉得很可怕，所以要找个人一起来害怕。”他笑着摸了一下自己嘴上的胡子。“这些话我又不能对其他人说，只好找最可疑的你讲，谁要你扰乱了这一切。”

“我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夕川着急地想解释，却不知该怎么解释起，回到过去并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如果一切都不能改变。”他忽然叹口气，仰望星空。“我来这里就没有意义了。”即使现在杀了索日，但如果老天存心想灭他的族人，另一处必会再出现一个取代索日的人来亡他的族人，若真是这样……杀不杀索日都不会改变这一切。

“扎格先生。”夕川拧紧眉心。“我相信上天是有情的，人的命运是能改变的。”

“你真这么想？”他将视线移回她身上。

她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后才透露道：“我的姊姊……她是个有预知能力的人，简单地说，就是她能瞧见未来发生的事，因为这样，她救了不少人，这些人后来也都活得好好的。”

“是吗？”扎格露出满是兴味的表情。“你的姊姊现在人在哪里？”他很有兴趣见她。

“她……”夕川立刻露出为难的表情。“她现在不在这里，但我说的是真的。”

“我相信，我也认识能看见未来的人。”他说道。

“是他瞧见索日灭了你的族人？”夕川探问。

“不是。”一提到族人，扎格忽然沉默下来，不晓得他们现在如何了？

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不吭声，夕川只得出声唤道：“扎格先生？”

“叫我扎格吧！没人叫我扎格先生。”

夕川点点头。“请你告诉我索日后来怎么样了，我是说，他杀了那个胖子以后。”

扎格将小树枝从口中拿出。“他在山林里藏了一年多，后来一些因缘际会，他有了一批手下，又过几年，他的势力愈来愈大，成了这儿的三大势力之一。”他简短地说。

“三大势力？”她不解地问。

“现在都还没崛起。”他闭眼算了一下时间。“不对，一个已经蓄势待发了，未来二十几年，都会在这三大势力下。”

夕川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话走。“然后就是大理国了，对吗？”她对中间的过程不甚了解，只晓得局势不稳，不过她有印象南诏之后就是大理了。

扎格忽然睁开眼。“什么国？”她刚刚说的不是纳苏话。

“大理。”夕川以国语说道。“我不知道纳苏话叫什么。”

扎格眨了一下眼，强记下她说的“大理”二字。“没错，第一位国王叫什么名字去了？”

“段……”夕川努力回想，她以前有念过，而且前不久姊姊才在梦里又跟她说了一次。“段思平。”

“什么？！”扎格一脸狐疑。

夕川不好意思地说。“段思平三个字我不会用纳苏话说。”她方才是用国语说的，所以扎格才听不懂。

“你用写的吧！”他立刻道。“我看得懂一点汉字。”就算看不懂，他也能去问人。

“哦！”夕川颔首。“可是我的纸笔不在身边，晚一点再写给你看。”她的背包现在都是石拍在保管。“我记得他是白族人，他在南诏是六大姓之一。”姊姊跟她说过南诏后期，强族林立，其中郑氏、杨世、赵氏、董氏、高氏、段氏这六姓都是有地有民有兵，一举一动皆能干系政局。

“所以你也知道南诏今年会亡？”扎格试探性地问，他在溪边时曾听她说过南诏会灭亡的话。

夕川微惊，他果然也知道，难道他真的跟她一样是从未来来的人吗？虽然他说过他不是这个年代的人，但这也可能是巫师算出来的结果，唉……她到底该不该相信他呢？

姊姊一再告诫她不可以跟任何人提起，怕她被当作稀有动物关起来，她自己当然也很担心会因而引来麻烦，可是之前在溪边发生争斗时，她真的很想告诉赞路，希望他能及时省悟，毕竟这一切在她眼里看来都是历史了，再者，南诏已走到尽头，不可能因为她说的两句话，历史就会更改。

见她没说话，扎格心里已有了谱。“今天就说到这儿吧！他们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扎格瞥了一眼站在几尺外，不停往他们这儿看来的人。

“我可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夕川急忙道。

“什么？”

“你知道索日的亲生父母在哪儿吗？”夕川问道。

扎格大吃一惊。“你怎么……他告诉你的？”

夕川顿时有些坐立难安。“不……不是，这有些难解释……”她不知要如何告诉他说她是在梦中知晓的。

扎格盯着她不安的神色，说道：“这件事我暂时不能告诉你，有些事我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做。”

“你还想杀索日吗？”夕川紧张地问。

“暂时不会。”他站起身。“以后再谈吧！”

“等一下，我……”夕川话未说完，他已走了开去。

※※※※※※

索日在黎明前醒来，干涩的嘴唇让他想找水喝，才动一下，肩膀便传来痛楚，记忆倏地涌上脑海，他忍着痛苦撑起自己，黑眸在四周搜寻，意外地发现她就睡在他身旁一臂之遥，她的另一边则睡着阿西木嘎，想来她是想就近照顾他们两人，所以睡在两人的中央。

他习惯性地蹙下眉头，抬手抚过她的脸，她动了一下，忽然紧皱眉心而后睁开眼，他瞧着她睡眼惺忪地眨着眼，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醒来。

“索日。”她忽然知觉他的存在，随即不停地眨眼想在黑暗中认出他的模样。“你不舒服吗？”

“没有。”他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近。“妳没事吧？”他轻抚过她的脸颊。

一感觉到他的气息，她便羞赧地低下头。“我很好。”她小声地说。

“我是怎么回来的？”他只记得他攻击了士兵，之后则全无印象。

“是扎格背你回来的。”

“扎格？”他不解地蹙着眉心。

“他是我们在羊苴咩城遇到的男子，大腿被划了一刀！”

“我记得。”他轻声打断她的说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路过这里，发现有暴动，就顺道进来了解发生什么事。”

夕川有些结巴地解释着，要她说谎，实在是为难她，可扎格对其他人也是这么说，她只好配合，虽然她发现普布与古比根本不信，不过他们也没多问什么，但却让她心生愧疚，她真的不想隐瞒他们对他们说谎，但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索日没有继续追问关于扎格的事，而是将注意力放回她身上。“你有受伤吗？”

“没有。”

她才说完，他已举起她的手，撩起宽大的袖子，注视她手臂上的鞭痕。她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丝青白，血痕像一条黑色的毒蛇，弯曲地横过她的手臂，看来令人怵目惊心。

“索日，这个不要紧的。”夕川低声说着。“你的伤比我严重多了。”

他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她手臂上丑陋的鞭痕。

“索日……”

“打你的那个士兵怎么了？”他不带感情地问着，他记得自己好像被击昏了。

她抿了一下唇后才道：“死……死了。”

索日冷哼一声，像是在说着死有余辜这样的话语，完全没有任何愧疚怜悯之意。

他的态度让她的胃纠结。“索日，你答应我……以后不要杀人好不好？”

“什么意思？难道别人要杀我，我也不能杀他吗？”他的语气中有着怒意。

“索日，你别大声，大家在睡觉，会被你吵醒。”她紧张地说。“我知道你很生气，对很多事情都愤怒，可夺人性命不是好事——”

“你这些话应该去跟那些士兵、那些奴隶主说。”他转过头，不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索日。”她撑起身子，将他的脸转过来。“你听我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想听。”他的黑眸闪了一下。“你有仁慈之心，我没有，也不想有。”

“不是这样的。”她焦急地说。“我知道这话你一时之间难以听进去，但杀戮没办法让心平静的，以牙还牙只能得到一时的快活——”

他抬起手，按住她的唇，阻止她再说下去。“我不想听这些。”

夕川垂下眼睑，长叹口气。“好，我不说了，你休息吧！”她躺回原位。要改变他的想法不是一朝一夕的，她要有耐心才行。

听见窸窣的声音，夕川转头，发现他坐起身来。“索日，你要做什么？”

“我口渴——”

“这里有水。”她在自己头顶后方一尺处放了一碗水。“我怕你们半夜会口渴，所以先放了。”

她移开碗上遮尘的大叶片，将碗递给他，他接过碗，一边喝水，一边瞧她。

“还要吗？我再去取，我在树下放了一桶水。”

他点点头将空碗给她，夕川起身舀了一碗水回来，他接过碗，仍是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瞧。

夕川感觉到他的视线，腼觍道：“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瞧？”

“我说了我喜欢你。”他直言不讳。

夕川垂下脸蛋，感觉手上一紧，双颊不由得红润起来，他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没有言语，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握着她的手。

她低首无语，静静地让他握着，她的心有些慌、有些乱，却又有着少见的决心，像是决定与他一起前行，他既已握起她的手，她便要牢牢守护，无论如何是不能丢下他的，松了手，他走进的便是无底深渊，她只盼自己能阻挡他要走的命途。

“索日，跟我一起回家乡好吗？”她轻声地问。“离开这里，你心里的不平会少很多。”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着，原本他并不排斥与她离开南诏到中原去，但今天发生的事，让他的心又生出许多的怒火。为什么奴隶就必须如此被奴役，要打便打、要杀便杀，他想报仇的心态再次燃起，他要让那些人有一天也被他踩在脚下，如此一来，他的怒火才能获得平息。

“索日。”她唤他一声。

“你不能留在这里吗？”他反问。

她楞了一下，眉心拧着。“我不能在这里，这里……有太多的痛苦，我的身体没办法负荷。”

“到乐山后，你的姊姊就会来接你？”他说道。

她迟疑地应了一声。“嗯！”姊姊一直告诉她说会想办法接她回去，但其实她自己也无法确信姊姊真能将她接回二十一世纪。

“为什么你的姊姊不过来南诏接你？”他问道。

夕川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顿了一会儿才道；“来这里路途太遥远了，我们说好在那里会合的。”

“为什么你会一个人在这里？”他又问。

“我跟你们说过，我出来游玩，然后迷了路。”她说得心虚，所幸他没再继续追问，只说天快亮了，她最好再躺下休息一会儿。

为免他又追问她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夕川听话地躺下来休息，但胡思乱想一阵子后，才渐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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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现代

“什么？她想带一票人回来？”苗岚勋挑高眉宇。

“她说不放心她的朋友在那里生活，更何况一个还没了手。”晨风平淡地陈述著。

“谁没了手？”

“阿西木嘎。”晨风站在木梯上，朝手上的黑木盒吹口气，将灰尘给吹走。

“阿西木嘎？”苗岚勋想了一下。“哪一个？”他随手拿起奇QīsuＵ.сom书架上的书翻阅。

她朝下瞥他一眼。“年纪最大的那一个。”

“哦！”苗岚勋蹙下眉头。“为什么没了手？”

“他们惹了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

晨风拧著眉心，走下木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怎么，不能说吗？”苗岚勋问道。

“索日惹的麻烦。”晨风顿了一下後，紧接著道：“我不喜欢这个人。”

“你又不认识他。”苗岚勋好笑地说。

她将木盒放在桌上，顺手拿了抹布将盒子四周擦乾净後，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苗岚勋立刻凑了过来。

盒内有一本笔记本和一堆散乱的纸张，纸上有蓝有黑，还有更多涂改的痕迹。

晨风拿出笔记本，坐下来翻阅。

“我能瞧吗？”苗岚勋指了一下里头散落的纸张。

“嗯！”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专心阅读。

苗岚勋拿起纸张，发现纸张下还放了几张照片，他拿起照片观看，嘴角的笑容缓缓扬起。照片偏左处有个女孩双手擦腰，朝他皱著眉头，女孩大概十一、二岁，一头黑亮的发丝垂在胸前，身上是无袖的黑色洋装，她的眉头紧皱，由嘴角到耳边画了一道暗红的色彩，像是在模仿巫师的刺青一般，但因为画的技术不好，看起来反倒像一只小花猫。

苗岚勋微笑地偷瞄晨风一眼，发现她正专心地读著笔记本，他不著痕迹地将照片放入口袋内。

下一张照片是穿著可爱白洋装的小女孩正在跟小狗玩要，笑容灿烂，再下一张是屋内的景致，没什么特殊的，他放下照片拿起纸张研究，发现这好像是咒语。

“这是咒语吗？”他甩了一下纸张，引起晨风的注意。

“嗯！”晨风瞥了一眼他手上泛黄的纸张。“我妈主要的能力是防御性的咒语，像驱鬼除邪之类的，她为了封住夕川的能力，翻遍经典，可是都找不到适用的，所以後来她乾脆自己写。”

她们符氏一族每个女人的能力都不一样，虽然也可以修习别人的能力，但效果都不是那么好，像她的能力是预知，但她也能修习防御性巫术，只是能力一定无法超越母亲，她也略懂疗愈之术，但绝对无法与夕川相比较，反之亦同，夕川虽能学习预知之术，像是卜卦或塔罗牌，但准确率会比她差一点。

苗岚勋正欲再追问，可手机却在这时响起，他瞧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伯父。

“喂，岚勋，你在哪儿？不是说要回来吗？大家都在等你。”

“我有点事，晚一点才能回去。”

“什么晚一点，风老板来看你，难道要人家等你。”苗术升叨念了一句。

“你跟他说我今天回来？”苗岚勋皱起眉头。风泰祥是他以前的客户，是个生意人，之前他的宅子不太乾净，是他去作的法，自此之後，他就常来问风水之事。

“怎么，不能说？”苗术升回道。

“你叫他听电话，我直接跟他说。”再和伯父说下去他会脑溢血。

“你等等……”

“喂，喂，苗大师，我风泰祥。”

听到风泰祥叫他苗大师，他不由得翻了一下白眼。“找我什么事？”

“那……那个……”苗岚勋听见他走路的声音。“那个我们可不可以见面再谈？”

“我今天没空。”

“事情很紧急，大师，会出人命的。”

“什么人命？”苗岚勋悠闲地问。

“我是说真的——”

“到底什么事？”

“那个……有小鬼……”

“什么小鬼？”

“就是那个婴灵啦！”

苗岚勋沉默了一下才道：“谁说的？”

“你要救救我，大师，我现在很憔悴。”风泰祥哀嚎著。

“我大伯就可以帮你了，这方面他是专家。”苗岚勋随口说了一句。

“可是他没看出来，我跟他讲话讲这么久，他都没发现，只说我脸色不好。”风泰祥有些怀疑。“大师你就不一样，你有阴阳眼。”

苗岚勋受不了地翻了一下白眼。“你先要我大伯帮你作一下法，我晚一点会回去。”

“好，好，那你赶快，大师。”

“知道，知道了。”又听他说了一、两句後，苗岚勋才将电话挂断。“不好意思，是一个客户。”

晨风专心地看著笔记本，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真把我当隐形人。”苗岚勋将手放进口袋里，站到她身後，他安静地弯下身，闻著她的发香，正当他陶醉其中时，忽然发现她的後脑变成她的脸。

“啊……”他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转过头的？

“你再不老实就出去。”她冷冷地瞪他一眼。

他扬起笑。“你的头发有脏东西，我想帮你拿掉。”

她一个字也下信，白他一眼後，她回到笔记上。

“我有一个想法。”

她端起桌上的普洱茶喝了一口，没有费事回应他的话。

“是刚刚的客户给我的灵感。”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直接问你母亲吧！”

她转向他。

“我们把她叫上来。”

她愣住。

“这是最快的办法，要问的事情也可以一次问清楚。”他盯著她。

晨风放下杯子。“恐怕行不通，三年前我试过，可是没有用。”

一提到三年前，他沉默了一下。“为什么不找我？”

她瞥他一眼，没说话。

“你有时候真是倔得……”他压著眉，没再说下去。

三年前他们分手後不久，她的母亲就过世了，他来看过她，甚至不请自来的参加丧礼，但她一直冷冷地，比现在更冷，他根本无法接近她。

“我们有肉体，没法说回到过去就能回去，但魂体不同，时空对他们应该没有意义。”他继续说道。

晨风拧著眉心思考他的话。

“要试试吗？”他问道。

她抬起眼与他相视，轻轻点了点下巴。“就试试吧！”

※※※※※※

“你在做什么？”

夕川抬起头，讶异地道。“你为什么没有好好休息？快把树枝放下来。”她起身想帮他拿一些树枝。

她的举动让他微笑。“这些树枝对我来讲轻得像羽毛一样。”他的左肩虽然受伤，可他的右手还好好的，搬树枝对他而言是非常轻松的工作，虽然她一再嘱咐他休息，但从小到大他已经劳动惯了，要他坐在那里修养，反而是在难为他。

“你在做什么？”他又问一次，她收集了很多花，不知道要做什么。

“我在做花圈。”她拉他一起坐在草地上。“你看。”她将做好的大花环套入他的颈项。

他不解地看著胸前的花环。“这要做什么？”

“在夏威夷，他们都会替旅客戴这个，代表热情的欢迎。”瞧他戴著花环那种格格不入的滑稽样，让她有些想笑。

“夏威夷？”他疑惑地皱起眉头。“在哪？”

“在海的另外一边，很远很远的。”她为他戴上第二个花环，忍不笑了起来。“如果你穿上花衬衫一定很有趣。”

她娇笑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拉近她。“花衬衫是什么？”他第一次瞧见她无忧无虑，笑得如此开心。

“一种衣服，等一下我画给你看。”她拿起一朵小花帮他别在耳上。

他立刻拿掉，眉头皱下。“我不是女人。”

他正经的模样让她笑靥如花。“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好玩。”

当她又拿起另一个花环要帮他戴上时，他伸手接过套进她的脖子内，顺势倾身吻上她含笑的唇。夕川呆了一下，脸上立刻升起红霞。他将她拥入怀中，让她柔软的身子贴著他，她的柔软与香气让他有片刻的失神，当他试图拉回理智时，他感觉她的手指轻轻地滑过他的臂膀，像飞舞的蝴蝶一样，使他的意识又模糊起来，她轻柔的碰触好像和风一般，让他恍神，肌肉自然放松下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

阿比甘莎吓了一跳，转身瞧见古比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後，古比顺著她之前的视线望去，发现前头主人与索日的亲昵画面，他立即转开脸，抬头望了一下蓝天。

“我跟男人说个话，大夥儿就骂我不知羞耻，怎么索日做出这更不知廉耻的事，却没人敢说他。”阿比甘莎冷哼一声。

“你的事我可从来没过问。”古比咧开嘴笑。“找你麻烦的是曲比阿乌，气可别往我这儿出。”

阿比甘莎再次冷哼一声。

古比瞥她一眼。“主人的事我没法干预，不过你的事我倒很好奇。”

“说什么？”阿比甘莎瞅他一眼，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何意。

“那天在旅店里跟你说话的男人是赞路吧！”

阿比甘莎吃了一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古比摸了摸下巴。“你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虽然我没看到那个男人的正面，不过我认得他的背影，一开始我没认出来，不过他把主人掳走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跟你说话的男人——”

“你别胡说！”阿比甘莎打断他的话，可表情有些紧张。

“我希望你没有跟他同谋——”

“我没有！”阿比甘莎激烈地说道。“你如果到处乱说，我不会饶你的。”语毕，她气冲冲地离开。

古比耸耸肩，随後也离去。

※※※※※※

当索日迷失在与夕川的热吻中时，心中一角却隐约觉得不安，他想引诱她，并非沉迷当中，这念头让他拉回一丝理智，可她却在这时抚过他的背，让他的思绪立刻又陷入一团迷雾中，一察觉到自己又失去思考能力，他当机立断的让自己与她柔软的双唇拉开一段距离。

瞧著她迷蒙的双眼，索日再次升起一股不安，而这不安中夹带著一丝罪恶感，他避开她的视线，将她拥入怀中。

夕川羞赧的说不出话来，双手抓著他背上的衣服。“索日。”

“嗯！”他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她将手心贴在他的背上。

“什么？”他轻轻地松开她，不懂她的意思。

“你好像有点烦躁。”她能感觉他的情绪有丝不对劲。

他警觉起来。“没什么。”他差点忘了她对人的情绪很敏感。“你弄这些花圈做什么？”他立刻转移话题。

“我想送给阿西木嘎。”她拾起花朵，又开始编折起来。

“为什么？”他蹩下眉心。

“他的心情一直很不好。”她叹口气。“他的心……”她顿了一下，想著该怎么表达。“……飘得远远的。”

索日将颈上的花圈拿下。“送这个他就会高兴一点？”花能做什么？

“我希望。”她叹口气。瞧著阿西木嘎落寞的样子，让她真的很不好受。

见她表情难受，他又换了个话题。“扎格呢？”他一早醒来就没见到他。

“他昨天晚上就走了，说是要去办一些事。”其实她很想再跟扎格多谈谈，但他坚持要离开，她也只能让他走。

“他还真神秘。”索日若有所思地蹙著眉宇。

夕川低下头，假装专心地弄著花环。“对……对啊！我也不清楚。”她结巴地撒了个谎。

他静静地注视著她编织花环，忽然意识到内心的平静，他环顾四周景致，感受青翠的山林与周遭的花香，微风吹拂过两人发梢、衣角，让他听见树叶间的宪牵声，蓝天顶立在上，白云穿梭而过，与平常的日子没什么不同，可好像又有什么他没察觉出的异处。

与她在一起後，他开始有比较多的时间留意周遭，以前只是不停的做著劳役苦工，即使天空再蓝，也与他没有相千，只记得小时候瞧著老鹰翱翔天际时，曾有过羡慕之情，但生活的困苦让他很快就抛开这些妄想，当一个人饿肚子，而且身体极度疲累时，是无法多想什么的，当时唯一充斥他脑海的，是他总有一天要远离这种生活，他要曾经苦待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你帮我一件事好吗？”

她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索日对上她温暖的眼：心中一处不知名的地方又松动了起来。

“索日？”她又唤他一声。“帮我一个忙好吗？”

他不自觉地抬起手，轻抚过她柔软的脸颊。“主人不可以这样说话。”他纠正她。“你下命令，我会去做。”

“我说了你们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他扬起嘴角。

夕川愣了一下，瞧著他嘴角隐约的笑意，领悟道：“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他点点头。

她露出笑。“我没想到你也会开玩笑。”她笑出声。

见她绽出笑靥，他不自觉地也扬起嘴角。夕川编好第三个花圈後，请索日帮她一个忙，而後两人便一起走回营地。

一回到林中的空地，发现众人已在忙著张罗早膳，石拍一见到她立刻跑上前。“主人，你吃吃看这个，我刚刚摘的，很甜喔！”

夕川低头瞧著他掌心里满满的红色果子，看起来很像红莓，她拿起一个放入口中。

石拍迫不及待地问：“好吃吗？”

“很好吃。”夕川笑言。“很甜。”

石拍立即露出高兴的笑容。“巴里呼玛用这个做甜饼，你看，红红的那个就是，我摘了好多回来。”他故意瞥了索日一眼。“我会做的事可多了。”

索日没搭理他的话，迳自把树枝放下。

“主人，这是什么？你把花都串在一起了。”石拍在夕川身边喋喋不休地发问。

“这是要送人的。”夕川示意他不要说话，她走到树下，在阿西木嘎身边坐下。

原本坐在树下对著天空发呆的阿西木嘎，在感觉身边有人时转过头。“主人。”一见到夕川，他立刻振作起精神。

其他人留在原地没跟过去，不过都密切地注意著树下两人的一举一动。

“你伤口还疼吗？”夕川关心地问。

“不怎么疼了，主人的治疗很有效。”他认真地说著。

“那就好。”她露出笑。“我有东西要送你。”

阿西木嘎愣了一下。“送我东西？”他下明白。

“在我的家乡，很多人会拿这个当作礼物送人。”她将藏在身後的花圈拿出来。“希望你会喜欢。”她无法把花弄成漂亮的花束，只好做成花圈。

阿西木嘎看看花，又看看夕川。“送我？”

“嗯！”她点头。“我还在纸上写了字。”她指著其中一个花圈，她把便条纸黏在花圈上。“我叫索日帮我用你们的文字写下你的名字，希望你早日康复。”

阿西木嘎颤抖地接过花圈，看著纸条上自己的名字，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不喜欢吗？索日说男生不喜欢花——”

“我很喜欢。”阿西木嘎急忙道。

“那就好。”夕川微笑。“还有，这个给你。”她拿出一个木头雕的海豚钥匙圈。“曲比阿乌说你以前会盖房子，我的包包里只有这个跟木头有关，所以只能送你这个，这是海里的动物。”

阿西木嘎看著像鱼一样的动物，再次不知该如何言语，好一会儿才能开口说出一句话，“主人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因为你一直很难过，我希望你能开心一点。”她微笑。“来，我帮你戴上。”她将花圈套入他头内。

阿西木嘎张嘴却不知要说什么，心中泛著一丝丝的激动。

“阿西木嘎，你喜欢花草吗？”

他还是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在我家前面有一个很大的院子，种了很多花草植物，如果你喜欢的话，希望你能帮我照顾那些花车，我还养了三只狗，你可以帮它们做狗屋。”她腼覥地提议。

他瞧著她，哑声道：“我只剩一只手了，主人。”

“那……那不要做狗屋了。”她一脸愧疚，她只是想找点事给他做，没想到还是伤了他的心。

“不是，我……”他低头看著自己剩下的一只手。“我可能没办法再为主人做什么事了……”

“没关系。”夕川立刻道。“那……你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他一怔。“说话？”

“嗯！”夕川点头。

另一边，石拍来来回回地走著。“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主人大概是在安慰阿西木嘎。”曲比阿乌瞄了索日一眼。“该去告罪的人在这儿，倒把这事丢给主人解决。”

索日没理会她的言语，只是将树枝折断丢进火内。

“他有主人护著，当然有恃无恐。”阿比甘莎酸了一句。

“别说了，吃早饭了。”巴里呼玛难得的开了口，她已煎好热饼，示意石拍去叫主人过来用膳。

石拍很高兴的接下这个任务，他跑向夕川，一边嚷著，“主人，可以吃早食了。”

这天，用餐的气氛仍与前几日一样怪异，除了石拍不停的说话外，其他人都异常沉默，唯一让夕川感到安慰的是阿西木嘎终於有食欲进餐。

夕川看著大家，开口说道：“我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一感觉到大家的目光全聚在她身上，夕川不由得退缩了一下，但立刻又挺起胸膛，她不能连说个话都如此畏缩，这样他们要如何能信任她。

“昨天扎格说，高大人已经过世了，所以再过不久，南诏也会不存在。”她讲话时夹杂著纳苏话，所以一边示意索日翻译。

“什么意思？”石拍不懂。

“就是国号会变，以後就不叫南诏了。”夕川解释。

“会有暴乱吗？”普布出声问道。

“有，但是不大，不是全国都这样。”她顿了一下，原想解释更多，但又担心他们以为她能预测未来。

“高大人死了，政局就变了？”古比一脸不解。

“几个月前，南诏王去世，留下一个八个月大的儿子，除了吃奶拉屎，他能做什么，谁不知道现在作主的都是清平官郑买嗣。”曲比阿乌冷言说道。“他这人阴险毒辣，想要王位已经很久了，会不趁著这时篡位才奇怪呢！”

“原来如此。”古比摸摸下巴，他一向在南诏偏远之地，对政事不关心，所以不晓得郑买嗣有这居心。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曲比阿乌瞥他一眼。“过世的舜化贞王临终前把儿子托给唯一信任的人，那人就是高军将，只是他一直因为箭疮而卧病在床，对郑买嗣构不成威胁，没想到後来高大人竞被主人给治好了，这一定把郑买嗣吓得屁滚尿流，我说高大人肯定是让郑买嗣给弄死的。”

“你倒是很有把握。”古比摸摸下巴。

“我当然清楚，我可是在他家做了快三十年的奴隶。”曲比阿乌冷哼一声。“对他的为人我还会不清楚吗？”

这话一出，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我从少女时代就跟著我家小姐嫁到郑家，他做的什么龌龊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曲比阿乌一贯地犀利。

“好了。”阿比甘莎冷哼一声。“我们可是在等著主人说话，不是听你发牢骚的。”

“你这个——”

“不要吵了。”见两人又是一触即发，夕川连忙出声阻止。“你们不要吵。”

因为主人出声之故，所以曲比阿乌也只得忍下这口气。

“我希望你们可以好好相处。”夕川说出自己中心的期盼。“我知道你们对某些人觉得不满，但我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让彼此更难过。”

见大家都没说话，夕川只得继续说道：“现在局势很不稳，所以我希望能早点离开这里，到了蜀川我们再慢下来。”

“主人，我们之前讨论过，盘缠已经不够了，原本想在城镇赚一点钱，可如果每到一个城镇就有人引来士兵，那是怎样也赚不到钱的，光逃命就够受的了。”曲比阿乌说道。

顿时，现场陷入一片沉默，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在说谁。索日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倒是夕川一脸尴尬，不知该怎么办。

“索日，你为什么要去惹那些士兵？”石拍发问，眉头皱著。

“索日不是故意的。”夕川连忙道。

“主人太袒护他了。”阿比甘莎说了一句。

“我……”夕川涨红脸。“不是……”

“够了。”索日出声道，双眸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有什么事直接对我说，不需要为难主人。”

“你……”

“别说了。”阿西木嘎开口打断阿比甘莎的话语。“不要为难主人。”

阿比甘莎哼一声，转开头没说话。

夕川有些不知所措，不晓得该怎么办。

“主人，不用理她们，她们就是喜欢斗嘴。”古比说道。

夕川点点头，急忙回到之前的话题。“盘缠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可以替人治病。”当她袋子里的东西愈来愈少时，她就忧心过他们的费用问题，後来想到她唯一擅长的就是替人治病，这应该能为他们赚进钱财。

“这不好，你的能力若是被知道——”

“我不打算使用能力。”夕川示意索日不用担心。“我在家乡学过中医跟药草，基本的病症我能医治。”

索日摇摇头，没有被说服。“你若是瞧见重病的，能狠下心不用能力医治吗？”

这话堵得夕川无话可说，想到之前那些死伤的奴隶和那匹黑亮的马，夕川的鼻头酸涩了起来。在这样的时代，生命是如此残酷，她觉得自己在这儿是如此格格不入，他们早已习惯血腥的痛苦，她却仍被这样沉甸甸的痛给压著。

“我想还是照我们上次说的去帮人干活……”

忽然，曲比阿乌的声音停顿下来，她的目光直愣愣地看著前方，众人疑惑地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惊讶地发现一群衣衫褴褛的奴隶正往他们这儿走来，他们脏污的脸上，黑窟窿般的双眼像一群猎狗一样盯著他们。

刚开始只有零星的四、五个人，後来像幽灵似的，从不知名处如雨後春笋地全冒了出来，少说也有二十来个人。

夕川这才意识到，他们好像……被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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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坐在马上，夕川显得有些心神不宁，频频回首望着被他们抛弃在后的大批奴隶。

“我们不能带他们一起走。”索日将手放在她头上，示意她不要再往回瞧。

“我知道。”夕川喟叹一声。“我只是觉得他们好可怜。”刚开始她很紧张，以为那些奴隶怀有恶意，他们是昨天那些逃跑的奴隶，因为身心疲弱，没有走多远，只是在树林里游荡，而后被香味吸引过来。

她能做的只是让巴里呼玛煎更多的饼，让他们能饱餐一顿，即使她想把他们全带上，她也没法养活他们，只能留一些干粮给他们。

索日低头瞧她一眼。“你要坚强一点。”

她抬眼与他相对。“你在生气吗？”

他皱下眉头。“没有。”他不知该怎么厘清自己的情绪，心中没来由的觉得烦躁，他却不知为了什么。

“我知道我不应该把食物都给他们，不过你放心，我袋子里还是有一些东西可以换钱——”

“这里多的是奴隶，如果你每次遇上了就不忍，只会没完没了。”

她低下头，沉默不语。

他的拇指轻抚过她白晰的皓颈，感受脉搏的跳动和滑嫩的触感。“我不是在骂你，只是你不能看到谁都想救。”

“我知道。”她低声说着。“每次我捡了小狗、小猫回家，妈妈就会这么说。”

“小狗、小猫？”

她抬头解释。“嗯！它们很可怜，大部分都是流浪狗、流浪猫。”见他疑惑，她说明道：“就是被主人丢掉的，它们有的还生病了，我会把它们带回家治疗，姊姊也会骂我，不过她会帮我找想要养小狗、小猫的人，然后把它们送出去。”

他盯着她热切的双眸，忽然问道：“我们是你的小狗、小猫？”

她楞住，随即摇头。“不是。”他的说法让她不安地欠动了一下。“你们是人啊！我不会把你们送走的，除非你们自己想走……”

“你对我，就跟对其他人一样吗？”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面对他。

他的问题让她有一时的疑惑，领悟后，双颊添了羞涩。“不……不一样……”她结巴地说。

她的回答让他的眉头稍稍纾解，手掌温柔地抚过她红通通的脸颊，当他问出问题时，才发现他希望自己在她心目中是特别的。

“索日，你都没谈过你自己，你跟我说说你的事好吗？”她问道，其他人她大致上都了解他们以前的生活，可只有索日什么也不说。

“过去的事没有意义。”他的表情立即冷漠起来。

“有过去，才有现在的你。”夕川轻声地说。“索日，你恨这世上的每个人吗？”

她的问题让他诧异，他眉头紧锁，良久才说了一句，“不，我只恨那些压迫我的人。”

她点点头。“你想报复他们？”

他没应声，夕川仰头瞧着他冷硬的脸，轻轻叹口气，说道：“索日，有时候人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不是故意要伤害某些人，只是这个社会、这个制度在人们生下来时，就告诉他该怎么想、该怎么做，就像……就像中国的皇帝认为自己是天子，上天的儿子，下凡来统治人们的，这样的观念走了几千年，但几千年之后又是不同的世界，那时候人们已经不这样想了；同样的情形，在南诏会有奴隶，会有贵族，也只是一种观念，在贵族这阶层生下来的人被灌输了自己是比较优越的观念，所以他就自然而然的跟随其他人一起欺侮那些不如他的人，但这样的观念以后也不会存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知道自己口才不好，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没有应声，一会儿才道：“妳有很奇怪的想法。”

“这不是奇怪的想法。”她再次试着解释。“现在的人可能很难理解，可是你一定要相信我，这些扭曲的观念以后都会变的。”

“我不是活在以后，我活在现在，以后的事我管不着。”他直截了当地说。

夕川哑然，再次沉默下来。

见她沮丧地模样，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摸了一下她柔软的发丝。“你是我的主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抬起眼，瞧他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那……我说的话你会听吗？”她试探性地问。

她的问题让他微笑，她大概是第一个会征求奴隶许可的主人。“当然，你要我做什么？”

她露出腼觍的笑。“那你跟我说你的事。”

他的脸立刻沉下，见状，她立刻道：“那……算了，你不说就不要说了，没关系。”

她慌张的表情让他叹气。“你不能老是这样，你要强势一点。”

她眨了眨眼。“我不会。”

他不觉又叹口气，与她在一起后，叹气好像不知不觉变成习惯。

“如果我强势，你会告诉我吗？”夕川疑问地道。

“你这么想知道？”

夕川点点头。

他拢紧眉心。“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一直在工作，从小到大，从日出做到日落。”

“你有兄弟姊妹吗？”夕川询问。

“没有。”他僵硬地回答。

夕川迟疑了一下，才缓缓问道：“你的……母亲呢？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死了。”

他僵硬的回答让她打住，没再问下去，虽然她很想询问那件肚兜他是否还留在身边，但现在不是好时机，她还是下次再问他好了。

“你的伤口还痛吗？”

他紧绷的身体因为她转换话题而松弛下来。“我习惯了。”疼痛对他而言，一向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

“痛是可以习惯的吗？”她拧着眉心。

见她认真问着，他也认真的答道：“可以。”

他的话让她不解，他看着眼前的叉路，一边说道：“痛可以让人保持清醒。”

夕川正欲再问，他已拉住缰绳，后面的人陆续停下马来。

“主人，你们在这里先等着，我们去去就来。”曲比阿乌说道。

“好，你们要小心。”夕川不忘叮嘱一声。

因为她把粮食都送给了那些逃跑的奴隶，所以他们现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在得进城再买过，曲比阿乌说，为免索日一进城又惹事，因此让索日、石拍和阿西木嘎与她留在城外等，其他五人进城去就成了。

曲比阿乌与其他四人应了一声后，便往进城的路奔驰而去，石拍一见其他人都走了，立刻说道：“主人，我们去那边的树下等。”

“好。”夕川抬眼望着蓝天，今天的太阳有些大，若是一直在这路口等，一定会中暑的。

驱马到路旁的树荫下后，四人便下马等候，夕川立刻上前询问阿西木嘎右手的伤口可有任何不适。

“主人，你热不热？喝水。”石拍热心地将牛皮水壶递给她。

“我不渴。”夕川微笑地摸了一下石拍的头，他一如往常地背着她的袋子与靴子。“阿西木嘎，你呢？要喝水吗？”

“不用，主人。”阿西木嘎说道。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石拍叽哩呱啦地说个不停，夕川耐心地听着，索日没有搭腔，但眉头紧皱着，石拍的多话让他的头有些发疼。

过了一段时间后，索日首先瞧见路的尽头一匹马疾奔而来，当他瞧清来人时，纳闷地皱起眉头。

“曲比阿乌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阿西木嘎也瞧见了来人，他们一起去买东西，应该一起回来才对。

“怎么只有曲比阿乌一个人回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夕川紧张得胃都要打结了。

曲比阿乌一停下马，夕川立刻问道：“怎么了，其他人——”

“主人。”曲比阿乌快速地下马，整个人还差点因站不稳而跌倒。

“发生什么事了？”夕川连忙扶住她。

曲比阿乌露出从未有过的焦急神色。“主人，请你一定要帮我。”她的手不自觉地抓上主人的两只手臂，紧紧掐着。

“什么事？”夕川让她弄得神经紧绷，她从没见曲比阿乌如此惊慌过。

“求妳一定要救救少主。”

※※※※※※

“怎么样？”闽氏焦急地问着。

夕川将男孩的手放回床榻上。“他中了毒，不过没关系，还能救。”

“中毒？”闽氏大吃一惊。

“嗯！”夕川仔细查了一下他的眼睛与口腔。

“那怎么办？”她紧张的脸色发白，双眸含泪。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让他把毒素排出。”夕川说道。

“拜托你了，请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儿子。”闽氏激动地说。

“夫人您放心，主人一定能治好少主的。”曲比阿乌在一旁安慰着。

闽氏以手巾揩了一下眼角。“可是……我请了好多巫师……他们都没有办法，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他绝不能有闪失……”

“夫人。”曲比阿乌立刻上前抚慰。“您先坐着，不用担心，少主一定会好起来的，您要坚强才行，不能先倒下了。”

“我知道。”闽氏吸吸鼻子。

“我们先出去，让主人能专心医治。”曲比阿乌说道。

“可是……”

“我们先出去。”她一边诱哄，一边扶着夫人的手臂往门口走。“夫人在这儿会影响主人医治的。”

到了外头，闽氏还是不停地朝里头张望，想进去守着儿子。“我不放心……”

“夫人——”

“不是我不相信你，曲比阿乌，可你带来的姑娘这么年轻，我实在是不放心。”那姑娘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她实在很难相信她有过人的本事。

“夫人，您信任小的吧！”曲比阿乌将她拉离廊庑。“小的不会害您的。”

“可是……”

“您听小的说。”她张望四周。“这事您别对其他人说，其实我这个主人有神力。”

“神力？”闽氏讶异地看着曲比阿乌。

“是啊！”曲比阿乌点头。“小的亲眼见到主人医好不少人，您方才有瞧见个小孩吧！他叫石拍，他的右眼本来覆着个膜，就要瞎了，是主人治好的。还有，您知道高军将大人吧！他因为毒箭伤，不知请了多少个巫师跟大夫，都没有起色，也是主人治好的。”

闽氏迟疑道：“可是我听说他死了……”

“那不是主人医死的。”她顿了一下，多疑地瞧了四周一眼。“听说他是让大人毒死的。”

闽氏倒抽口气。“这……”

“您也知道大人的野心，这事没什么好惊讶的。”曲比阿乌冷哼一声。

“那……那他把我们送到这儿来……”

“当然是预作防范。”曲比阿乌猜测道。“如果有人拿你们当人质，大人就得有所顾忌。”

闽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幸亏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她有感而发地说。

“您要信任小的，小的绝不可能害您或少主的。”曲比阿乌说道。“您放心把少主交给主人。”

闽氏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她顿了一下。“你呢，过得好吗？”

闽氏关心的语气让曲比阿乌难得的感觉到鼻头一阵湿润。“小的很好，这主人心肠软，对每个人都好。”

“那就好。”闽氏这才安下心来。“妳怨我吗？”

“小的不怨，是大人把小的支走的，不是您。”当初她因为大人娶二房，夫人整日郁郁寡欢，她才想法子整治了一下那个贱人，没想到那贱人竟然到大人那儿碎嘴，大人一气之下，就将她给逐出府。

“可我保不住你，你跟了我这么久——”

“夫人，您别这么说。”曲比阿乌摇头。“这是我的命。”语毕，她长长的叹口气，嘴上虽讲得轻松，可脸上的表情却反映了真实的情绪，揉合着不甘、怨恨，还有对夫人的不舍。

※※※※※※

“杀千刀的、杀千刀的……”阿比甘莎一边拿着木棒敲打衣服，一边不停的咒念着。

这可恶的曲比阿乌竟然要她洗全部人的衣服。“一进府就颐指气使……”她扭干湿衣服，用力甩了甩。“老不死的贼婆子。”她一边骂，一边将衣服甩过竹竿。“回了自个儿老家，就作威作福起来了，啊……”

阿比甘莎尖叫一声，有人从后头将她抱住，让她惊跳起来。

“是我。”赞路搂着她的腰，胡子在她耳边揉了一下。

阿比甘莎转过头，嗔道：“你这杀千刀的，从后面吓人，要死了你。”她作势要打他，却让他一把捉住。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打我！”赞路调笑道。

阿比甘莎瞧着他吊着的右手臂，问了一句，“严重吗？”

“关心我？”

“谁关心你！”阿比甘莎白他一眼。“只是问着好玩。”

“你真无情……”赞路笑着想将她揽入怀中，没想她滑溜地钻出。

“我有事要问你。你为什么要掳走主人，还要杀索日？”她斜睨着他，虽然他当时蒙着脸，可她一眼就瞧出他的身形。

“这是军将的命令，我也没办法。”赞路说道。

“为什么？”阿比甘莎追问。

“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不能过问。”赞路又道。

阿比甘莎瞧着他，似乎在估量他说的话是真是假。“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的，结果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当然是来找你的。”赞路哄道。“军将要我找个人来办这事，我大可随随便便派个人来，可我亲自来了，为什么？自然是为了见你。”他将她拉往怀中。

“真的吗？”她瞅着他。

“当然，你不是也想着我来找你吗？不然你怎么会沿途留记号，可见我们心意相通。”赞路笑笑地在她脸颊上亲一下。

“哼！谁留记号要你来找我了。”阿比甘莎推他一下。“我只是无聊随便画个东西，谁晓得你真出现了。”

“那倒是我自作多情了。”赞路不以为意地笑着，一只手在她身上摸着。

阿比甘莎娇嗔道：“都剩一只手了，还不规矩。”她滑出他的怀抱。

“你怎么老吊我胃口。”赞路又拉回她。

“谁晓得你安的是什么心。”她瞅他一眼。“我告诉你，你若要对主人不利——”

“我怎么会。”他立刻道。“我不是跟你说了，那是军将的命令，现在大人死了，这命令自然也就无效了。”

“真的吗？”阿比甘莎狐疑地问。

“我骗你做什么。”他故意大叹一声。“我都弄得这般狼狈了，难道还学不乖。”

阿比甘莎估量着他说的话，一会儿才道：“就信你这次，你若起了歹心，我可不饶你。”

“自然。”他笑咪咪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两人一来一往地说笑调情，过了一会儿，赞路见时机差不多了便道：“你们怎么会在这儿落脚？”

阿比甘莎将原委说了一遍，中途还不忘狠毒地骂了曲比阿乌几句，骂完后心中才觉得舒坦许多。

“你为什么在这儿？”她斜睨他一眼，主人明明说高大人去世了，他不是应该回羊苴咩城吗？

“当然是舍不得你！”

“我才不信。”阿比甘莎冷哼一声扭了一下身体，不过表情却又带着一丝高兴。“你不是该回去处理大人的后事吗？”

“后事自然有人处理，我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处理。“你知不知道这府邸是谁的宅子？”

“不就是曲比阿乌以前主人的宅子，好像还挺有来头的。”她不在意地说。“那贼婆子的事我才懒得放在心上。”

“当然，别管她。”赞路附和她的话，他一边与她调情，一边感谢老天赐给他这个大好机会，如果不是阿比甘莎一路留下记号，他也不会发现原来郑买嗣将妻子安顿在这儿。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他知道高大人一定是被郑买嗣给害死的，这仇他不能不报，大人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一定要为他讨这条命，至于夕川，等他解决了这件事后，再找他们就成了，有阿比甘莎一路为他留暗号，不愁找不到他们的落脚处，现在当务之急是为大人复仇。他勾起嘴角，一个计画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

现代

“在算塔罗牌？”苗岚勋走进书房，带着和煦的笑容，昨天因为招魂招得太晚，所以他就直接在这儿睡了。

晨风没回答他，只是烦乱地弄乱牌面，不管她换了几种占卜法，算了几次，结果都差不多。

“还在生气？”他探问一声。昨天不管他们两人怎么尝试，就是不成功，他真不晓得问题出在哪儿。

见她没说话，他识相地转个话。“算出什么？”他瞄了一眼凌乱的牌面。

“你又不懂。”告诉他也没用。

“我这几年多少也有研究。”他立刻道，虽说他是个道士，但现在是多元化时代，他有空时也会翻翻一些西洋的东西。

她瞥他一眼，拿出命运之轮、世界与死神三张牌，这三张是她最常算到的。

苗岚勋拉出椅子坐下。“嗯……果然深奥。”他想了一下后，开口道：“我只能说是天意。”

“废话。”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什么事都可以用这两个字一笔带过。

他点点头，表示接受她的批评，随口又扯了别的话题，其实他自己私底下也替夕川卜卦过，但结果都不太乐观，为免晨风知道后担心，所以他一直没提。

苗岚勋又闲扯了几句后，手机声响起。

“喂，是，好，我让她跟你讲话。”他将手机递给晨风。“教授。”

晨风立即抢过手机。“喂，教授，译出来了吗？”

“没这么快，不过有些东西大意上是知道了，我知道你心急想知道结果，所以趁着空档跟你说说。”

“您说。”

“这份资料到目前为止，还没看到任何你想知道的咒语，它是一份记事诗歌，由一位毕摩记述下来的，我想这部分你已经知道了。”

当他停顿住时，晨风按捺下心急，静静等着他接续下去。

“它讲的是符氏一族被灭的经过。”

晨风楞住。

“喂？”

“是，我还在。”晨风立即道。

“关于这部分，你可有听你母亲或在任何文献中看过？”

“没有在文献中看过，不过我的母亲似乎提过一点。”

“你能告诉我吗？”

“可以，不过可能没什么帮助，因为母亲说的并不多。在我小时候，她提到过符氏一族好像……”她拧着眉心回想，随即露出讶异的表情。“好像在南诏后期被追灭，祖先一直逃，可敌人紧追不舍，最后只留了一条命脉，当时那位勇士背着毕摩翻山越岭，由云南一路逃至四川，后来这位毕摩使了一种很厉害的咒术，折损了自己二十年的寿命才逃过一劫。”

“那……这资料应该就是当时那位毕摩写的，她写得很急、很仓卒，字体有些凌乱，再加上经过了这一千多年的损坏，有些都认不清了，才会这么难译。”

“能不能请你找找她有没有留下任何咒语？这很重要。”晨风说道。

“好，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晨风道谢后，将手机还给苗岚勋，她的表情凝重，坐立难安。

“怎么了？”苗岚勋问道。

“我有不好的预感。”她烦躁地说。

“你担心夕川会碰上灭你族人的敌人。”

她叹口气，苗岚勋知道自己说对了。“你不用想太多，事情不会这么巧。”话虽如此，他自己也不免担忧起来。

世间上的事便是这样，你愈不想碰到的，偏偏就让你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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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怎么又是这种乌漆抹黑的汤，要毒死我是不是？！”

“不是……”

“你一定是来骗吃骗喝的对不对？拿开，难喝死了，我不喝。”少年一把推开眼前的碗。

泼洒出来的药汁烫上夕川的手腕，她倒抽口气，急忙将汤碗放到一旁。

“哈，啊——”

少年由笑转为惊叫，他整个让人从床上拎了起来，圆胖的双颊因惊慌而颤动着。

“你再鬼叫一次，我就直接把你丢出去。”索日冷冽地瞪视着他。“听见了吗？”

少年让他阴狠的表情吓了一跳，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

“你在做什么，快放下少主。”曲比阿乌怒声道。

“索日，我没事，快放了他。”夕川拿起湿巾覆盖在手腕上。

索日冷哼一声，将他丢回床上，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才十几岁出头，就目中无人猖狂到这地步，若不是看他年纪还小，他真会当场扭断他的手。

郑仁旻一被丢回床上，立刻喊道：“来人啊！快把这个人给我拖出去。”

听见这话，并没有任何士兵进来，倒是闽氏入了房，她一进门，瞧见儿子比昨日有精神，不由得露出笑，刚开始时她实在无法信任这小姑娘的医术，可才过三天，儿子已能从床上坐起，而且气色一天比一天好，怎么不让她高兴。

“怎么了？”她探问一声。

“母亲，这个奴隶对我实在太无礼了，把他拖出去。”郑仁旻的脸涨得通红一片。

闽氏尴尬地瞧了夕川一眼。“真是抱歉，这儿我来就行了，你跟你的……”她畏惧地瞧了索日一眼。“还是先出去吧！”不知为何，索日冷厉的表情总让她害怕，偏偏儿子又瞧他不顺眼，她杵在中间实在不知该怎么办。

“好。”夕川应了一声，也没坚持留下。“那药一定要喝下去。”她叮咛一声后便与索日走出房。

两人一出房，郑仁旻立刻道：“母亲，那个奴隶竟然说要把我丢出去，你立刻叫人把他关起来——”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闽氏安抚地说。“等你病好了再说。”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喝药。”郑仁旻坐在床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一脸任性。

闽氏不知所措地望向曲比阿乌，曲比阿乌立刻道：“如果把索日关起来，主人就不会为您医治了。”

“我已经好了。”郑仁旻说道。

“您的指甲还是青黑青黑的，等毒都排出去了再说。”曲比阿乌安抚道。

“那人到底什么来历？”闽氏忧心忡忡地问。“怎么一点下人的样子都没有。”

“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为的呷西。”曲比阿乌轻蔑地说了句，呷西是奴隶中最低的阶层，是下等奴隶，也是骂人的字语。

“他的眼神让我害怕。”闽氏不安地说。

那个叫索日的一点都没下人该有的卑微与认知，看人总是这样大剌剌地直视，那眸子像黑暗中的猫眼一样不怀好意，盯得人毛骨悚然、背脊发凉，更令她恐惧的是，他的眼睛让她想起早已尘封多年的往事，而那往事是她至今都不敢去碰触的。

“有什么好怕的。”郑仁旻轻哼一声。“他会比戈阿娄厉害吗？”

戈阿娄可是士兵当中力气最大、功夫最厉害的，他参加过十几次战役，身上都是伤疤，砍下的脑袋可以从他房门口排到大门去，戈阿娄可是父亲特地挑选出来在这儿保护他跟母亲的安全。

“索日的力气很大——”

“戈阿娄的力气也很大。”郑仁旻不服输地说，如果不是母亲阻止，他早要戈阿娄去教训索日了，但因为母亲不喜欢戈阿娄，说什么他无礼残暴，所以一直不让他进入内院。

曲比阿乌换个方式说道：“等少主的身体好点再说吧！”

“是啊！你乖乖静养。”闽氏在床边坐下，拿起汤药。“来，把这些喝下。”

“我不喝，苦死了。”郑仁旻任性地说。

“少主，你不喝，不就称了那贱人的心吗？”曲比阿乌劝道。“你会中毒，一定也是她搞的鬼，你可要保重身体。”

“你真啰唆。”郑仁旻不耐烦地瞪她一眼。

曲比阿乌只得闭上嘴巴。

闽氏哄着儿子将药吃下，郑仁旻拖拖拉拉地不肯就范，等汤药终于喝完时，已过了不少时间。当郑仁旻因身体的不适而躺下休息后，闽氏才与曲比阿乌离开房间。

“曲比阿乌……”

见闽氏欲言又止，曲比阿乌接话道：“您有话直说，主人。”虽然两人已不是主仆关系，可她还是习惯这么叫她。

“索……索日……”

“他吓到您了？”曲比阿乌问道。

“嗯！”闽氏颔首。“他跟戈阿娄一样都让我害怕。”

“我会叫他不要再来内院。”曲比阿乌立刻道。见主人没应声，仍是一脸忐忑不安，她安慰道：“主人，您别担心，我回去会斥责他的。”

“曲比阿乌……”闽氏顿了一下，一会儿才出口说道：“你注意到他的眼睛了吗？”

“我第一眼瞧见他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曲比阿乌大概已明了主人为何而烦恼忧虑了。

“他……”闽氏拧着眉心，忽然叹口气。“你说他会不会是——”

“不需要想这些。”曲比阿乌截断她的话。“您要统统忘记啊！主人，记着，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是……”

“多想无益。”她依旧是这句话。

“可是他的年纪也相当！”

“主人。”她喝止闽氏再说下去。

闽氏瑟缩了一下。“你说的对，想这些要做什么……”她叹口气。“对了，你回来我身边吧！曲比阿乌。”

她倒是难得的沉默不语。

“没你在身边，我什么事都拿不定主意。”闽氏又喟叹一声。“反正大人不在这儿，你就留下吧！”

“若是大人知道了……”她停住话语，等着主人给一个允诺。

“那……”闽氏顿时迟疑起来。

见状，曲比阿乌在心里叹口气。“这种事是纸包不住火的。”她顿了一下。“反正我现在这个主人待我也还不错，您不用多担心。”

“可是没你在身边，我想找个人商量都没办法。”闽氏露出为难的表情。自小到大，她就不是个有主见的人，都是曲比阿乌在帮她拿主意。

曲比阿乌拧着眉心，思考着该怎么办，若摸着良心说话，她承认她想回到夫人身边，但大人那边……现在也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

“以后还是我自己来好了。”夕川说道，她很担心索日总有一天会把郑仁旻给丢出去。

“你一个人会被欺负。”他拉起她的手，瞧着她的手腕内侧红了一块。“你以后别喂他药了，要喝不喝是他的事。”那小鬼再猖狂，他会让他好看。

“他不喝药不会好。”夕川害羞地让他握着手。“只要再几天，他体内的毒就差不多都排出了，那时我们就离开。”

与郑仁旻相处的这几日，她发现他真的是被宠坏了，没有同理或同情之心，而且她一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可是就是哪里怪怪的，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你不喜欢这里吗？”夕川望着他。

“不喜欢。”他直接回答。

夕川浅浅一笑，仿佛已预料到他的答案。“你不喜欢很多东西。”

“我喜欢你。”他立刻说道。

她脸儿一红，见他往另一头走去，她讶异道：“我们不回去吗？”这不是往他们住的地方去。

“我们的身边太多人了。”他低头俯视她樱红的脸颊。

“你不喜欢阿西木嘎他们吗？”夕川问道。

“不是。”他顿了一下，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对他们到底是什么感觉。

“你以前有交过朋友吗？”她问道。

索日对人一像冷漠，就连一起相处了许久的同伴也一样，他不太与其他人说话，互动都很简短，即使阿西木嘎失了一条手臂，他也没去关心过，这情形曾让她很担心，虽然她不认为索日应该为阿西木嘎的事负责，但他的漠不关心却又让她无法释怀，若他真的对人没有一点同情之心，心肠硬如铁石，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与他相处。

直到前两天阿西木嘎让这儿的奴隶取笑，说他失了手臂是个废物，当时她恰巧与石拍经过，正打算出去驳斥他们时，没想到索日却突然出现将那些讪笑的奴隶全教训了一顿，而且还是用单手教训，说他一只手就比他们两只手有用。

夕川见他一直没吭声，正想着他又逃避不回答她的问题时，他却忽然开了口。

“以前我在丽水淘金的时候……”

她立刻竖起耳朵，这是他第一次提到自己的事。

“有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他长得很瘦小，力气也不大，所以他都跟在我身边，因为我一个人能做好几人的工作，在那里，士兵管得很严，只要有任何人私自藏金，就是死罪，我知道他私底下藏了一些。”他走过园子，在一株树旁停下。

“后来呢？”她不由自主地催促。

“有一天被发现，他说是我藏的。”他冷淡地说。

夕川怔住，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我被打得昏死过去，让人从丽水上丢下。”他平淡地叙述。“他们以为我死了，不过我又活过来了。”

“索日……”她拧着眉心，虽然他如此轻描淡写，但她可以猜想当时的他内心一定充满怨恨，那些人对他绝不会留情的，他能存活下来只能说是奇迹。

“后来遇到人口贩子，我伤势没好，没力气，才会让他们抓住。”他简短地说完。

“索日，”她抚上他的手臂。“不是……不是每个人都这样的。”除了这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我不在乎，这是人性。”他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不过别人怎么对我，我就会怎么讨回来。”

“你恨他吗？”她询问。

“如果再遇上他，我会把这笔债讨回来。”索日毫不隐讳地说。

说这话时，他脸上没有表情，琥珀色的眼在阳光下像是被穿透了，瞳孔却变得更深邃，透出一股阴森，夕川打了一个冷颤，话语含在口中，却发不出声。

“你……”

“你是第二个对我好的人。”她畏缩的表情让他放软语气。

“第一个对你好的人是谁？”夕川问道。她猜测应该是他的母亲，可她想听他亲口说。

他盯着她好一会儿，像是要将她看透，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母亲。”他还是不清楚她到底知道多少事，之前他梦见她究竟是纯粹的作梦，还是她真的进入了他的梦？

“她——”

“我一直没跟你道谢。”他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先打断了她的话。

“道谢？”她疑惑地看着他。

他将她拉入怀中，捧起她的脸，粗糙的指腹滑过她的眉、她的眼。

她立刻羞赧地红了脸。“为什么你要跟我道谢？”她不明白。

“之前妳救了我的命。”他轻抚过她柔软的双唇。“你用生命保护我，我就会用生命保护你。”想起她扑在他身上保住他的性命，他无法不感动，更别说在奴隶暴乱时，她依旧没有抛下他离开。

“我不相信天的，因为祂对我不公平，不过祂把你送来给我……”他没再说下去，琥珀色的双眼牢牢盯着她温柔的眸子。

夕川让他瞧得满脸通红，心跳加速，他的眼神像豹一样，好似要把她扑倒。她才想到这儿，他的脸已经压下，双唇攫住她的，猎捕般的双眼依然瞅着她，夕川轻颤着，却不知是羞意，还是惧怕。

她轻轻抚过他的上臂，在他掠夺的窜入她唇内时再次发颤，急促地呼吸，睫毛眨动着，而后闭上双眼。

索日将娇小的她整个锁在怀中，左手臂箍紧她的腰，右手轻抚她的脸颊，随即顺着她的颈项而下，在她急促的脉搏上停留，当她学着他轻抚他的颈项时，她微凉的指尖让他的意识开始恍惚。他眨了一下眼，想拉回一点自制力，但她的触摸就像漩涡一样，把他拉得更深。

他索性放弃挣扎，背部抵着树干，放任自己亲吻她，夕川在他炽热的吻中几乎无法呼吸，当他的手滑入她衣衫内时，他带茧的指腹摩挲过她的肌肤，在她身上激起兴奋又带点恐惧的涟漪，当他侵略地往胸口走时，她喘息着挣扎起来。

“索……索日……”她转开脸。

他再次覆上她的嘴，她本能地闪躲。“别……”

他皱起眉头。“怎么了？”

夕川结结巴巴地不知该怎么说。“我……我不习惯，你让我不能呼吸……还有、还有……这里……”她不安地往四周瞧，深怕让人见到。

“你担心让人瞧见？”他想弄明白她的意思。

她羞赧地点头，这里毕竟是公共场合，三不五时会有人走动。

他牵起她的手往花园小径的另一头走去。“那边比较隐密。”

夕川讶异地让他牵着走，他是要带她到别的地方继续吗？这想法让她心中一阵骚动，心脏不规律地跳动着。

“索……索日……”她收了口，因为有仆役经过他们身边，还对他们两人投以怪异的眼神。

索日没遗漏经过他们面前的奴隶露出的表情，混着不可置信与轻鄙，这表情他在郑府的这几天不只看过一次，只要他与夕川一起出现，再加上两人的动作亲密些，经过身边的人就会出现这种表情。

一个奴隶怎么可以跟主人如此亲近，这是大忌讳，于礼不合，他应该好好被鞭打一顿才对，他们脸上的嫌恶总是让索日怒气难抑，却又更坚定自己的做法，他偏要打破阶级之分。

“索日，你在生气吗？”夕川问道，她能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

“没有。”

夕川瞧着他紧绷的脸，忽然微笑道：“有时候……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说的话很好笑。”

“什么？”他回过神，不解地看着她。

“每次我问你是不是在生气，你就会说没有，如果我问你母亲的事，你就不想谈。”她的双眸盛满笑意。

她的说法让他怔了一下，随即也勾起一抹浅笑。“有这样吗？”

“嗯！”她肯定地点头。“你在生气吗？”

“没有。”他直觉地回答，随即发现自己落入她的圈套，他瞧着她笑开，心也不禁松开，嘴角的笑意延伸到双眸，他无法克制地再次将她拉近。

见他似乎又想亲她，夕川不安地张望四周。“索日，会让人看到……”

“看到就看到。”他低头亲她的嘴，感觉她的气息。

“有人……来了……”她由眼角瞧见有个人影闪动。

“别管他们。”他拥紧她，语气不悦，不喜欢她闪躲的行为。

“索日……”她喘息着，他箍得她不能呼吸了。

“打扰了。”

一听见声音，索日闪电般地抬起头，怒气腾腾。

“扎格。”夕川惊讶的喊了一句，随即想起自己还在索日怀中，连忙推开索日，尴尬地红了脸。

“我有些事想跟你单独谈谈。”扎格自然没遗漏两人亲密的举止动作，不过他没说什么，表情也很自然。

“好。”夕川颔首，她对索日说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你要说什么？”索日看着扎格，表情不悦。“上次是你打昏我的？”

“索日……”夕川抚了一下他的手臂，不明白他的敌意为何如此强烈。

“没错。”扎格露出笑，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干净俐落。”他扬起手，示范的挥下。

索日立刻上前，夕川急忙抓住他的手？“索日，你要做什么？”他的表情充满暴力。

“我要砍回来。”他理所当然地说。

扎格嘻嘻地笑了起来。“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索日。”见他真要动手，夕川忽然生起气来了。“你别任性了好不好！”

她指责的语气让索日挑眉，她的双颊在瞬间红了起来，双眸满是歉意。“我……我不是故意对你凶，我是……我是说……你有时真像个小孩子。”

“哈……”扎格突然大笑起来。

夕川顿时觉得尴尬不已，她怎么愈描愈黑。“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说……你……你不要生气。”

索日很想将扎格大笑的脸踩进泥土里，可夕川愧疚的表情让他必须先处理。“我没生气。”他只是讶异她竟然会突然发起脾气，她一向是个温柔胆小的人。

夕川这才松口气。“你不要找扎格的麻烦，你让我们说说话。”她推了一下他的胸膛，示意他后退。

“为什么我不能听？”索日不满。

“因为……”夕川不知要怎么跟他解释，只得看向扎格，但他悠闲地站在一旁，似乎没要帮她的意思，她只得自己想办法。“你低点。”她要索日低下头。

他疑惑地看她一眼，不过还是低下头，夕川凑近他耳边说了几句。

扎格好奇地盯着两人，揣测夕川说了什么，就见索日往他这儿瞄了一眼，随即淡淡地应了一声，“嗯，好吧！”

夕川往前走去，不敢看扎格，两人往前走了几尺后才停下。

“你跟他说了什么？”扎格好奇地问。

“没有。”夕川有些心虚地说。“我说你身体不好，要我帮你医治。”

“哦！”扎格恍然大悟。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夕川疑惑地问。他不是去办事吗？怎么又会出现在这儿？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有能力的可不只你一个。”他露出神秘的笑容。

夕川也扬起笑。“你要跟我说什么？”

“你们最好快点离开这里。”他直接切入重点。

“可是……”

“我知道，你在帮一个少年治病。”当他发现她竟然在为郑仁旻治病时，还真是吓了一大跳。

“我得治好他才能离开。”夕川说道。

扎格摸了下鼻子。“他中毒？”

“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认真地说。

他的话让夕川不安地欠动了一下，她现在还是不晓得该不该诚实以对，承认她也不是这时代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就算我不医治他，也会有人救治他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便能安心离开。

“嗯……”他沉吟了一会儿。“也可以这么说吧！”

“什么意思？”他模棱两可的话语让她不解。

“简单的说，他死不了。”他并未说明，只是告知结果。

夕川正思考着要不要相信他的话语时，他紧接着又道：“在这儿……对你们不安全。”

“不安全，为什么？”听到不安全三个字让她志忑不安。

“这个……”他顿了一下。“待会儿再告诉你。我先请教你一件事，你在治疗时念的咒语可以再念一次给我听吗？”

他的要求让她踌躇。“我不是每次治疗都会念咒语。”

“你对我还是有戒心。”扎格微笑。“这样吧！不用全念，念个一、两句就好，这要求不过分吧！”

“你为什么要我念咒语？”她追问。

“因为你念的咒语我听过，但不确定，所以要确认一下。”他说道。

夕川想了一下后才道：“好吧！”她开口念了一小段。

索日站在几尺外，表情有些不耐烦，他不喜欢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秘密潜藏着。

在夕川念完几句咒语后，扎格皱起眉头。“我果然没听错。”真的是族里秘传的咒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夕川探问。

“这咒语是谁教你的？”他又问。

“我的母亲。”她老实回道。

“你的母亲是纳苏人？”他追问，见她颔首，他紧接着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问这些要做什么？”夕川一脸狐疑。

扎格停顿不语，似乎在思考到底要透露多少，一会儿后，他下定决心似的说道：“这是我族里的毕摩才知晓的咒语。”

夕川诧异地看着他，他的意思是……莫非他是符氏一族？

“我的族人是纳苏族中最古老的一族，依诺支系。”扎格一边观察她的神情一边道。“依诺支系后来又分裂为两族，一族是以男人为毕摩，另一族则是以女人为毕摩，以女人为巫师的称为符氏一族。”他停住话语，瞧见她讶异地张大嘴。“怎么？”

夕川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

“符氏一族的女子，都有异能力，有的能预知未来，有的能驱鬼神，有的听得到旁人的心语，有的像你一样有治愈之术，除此之外，部落里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小能力，符氏女子不外嫁，男人一律入赘，因为符氏女子能力卓越，所以历代都有帝王将相来求，不过因为她们常迁移，所以很少人知晓她们的行踪。”

扎格紧盯着她惊愕的面孔，说道：“我认识符氏一族的每个人，但我没见过你。”

夕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一会儿才道：“甲娜也说过这句话。”

“甲娜本来是符氏一族，不过她犯了禁忌，被逐出符氏。”

“你……”

“你们两个说话的时候，我在附近，我听见你说你是符氏一族。”他沉声道。“我真的想不透，所以决定还是亲自问你比较省事。”

“我……”夕川正考虑要不要据实相告时，突然感受到一股剧烈的痛苦，她蹙下眉头，往后瞧。“阿西木嘎？”

“怎么了？”扎格问道。

索日见夕川突然转身面对他，而且表情慌张，他立即走上前。“怎么？”

夕川毫无预警地开始跑了起来。

索日在她经过身边时，抓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夕川惊慌道：“阿西木嘎他出事了。”

索日还未做出反应，夕川再次奔跑，索日急忙跟在她后头，扎格也尾随而至，他今天非把所有的事情问清楚不可，如果她真的是符氏一族，而且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除了他之外，毕摩又派了夕川过来，如果事情真如他所想，那必是族里出了大事，他必须问清楚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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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他从来没认真的去看过花草，更别说晓得如何让它们长得更好，不过既然主人将这个任务交给他，他就得认真学习。

来到郑府的这三天，阿西木嘎每天都很认真地询问府内照料花草的奴仆，向他们请教如何照顾植物。

“这花不用天天浇水，不然根会烂。”

“不能天天浇水。”阿西木嘎重复对方的话语，认真地盯着眼前的红花。

“还有要定时修剪树枝。”

阿西木嘎瞧着他手拿剪刀剪下一些枯萎的枝叶，他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心。“我可以试试看吗？”用左手使剪刀应该不难才是。

“我可是在做正事，不是让你玩的，这样吧！你到那边的木房，那儿有多的剪刀，你拿来我教你。”

阿西木嘎高兴地露出笑。“我这就去，多谢你了，小哥。”他顺着他指的方向前行，转了两个弯后，果然瞧见一个木房，他走进屋内，拿了一把剪刀正打算走出来时，发现旁边的木架上摆着各式种子，他好奇地拿了一些放进腰带内，打算问园丁这些是什么种子，或许他可以开始种一些。

当他走出木屋时，不小心与人撞了一下，他倒退几步，抬眼看向来人，对方像山一样的矗立在他眼前，右脸有道伤疤由额头爬过他的眼到达脸颊，双眸有着与索日同样的阴狠，却更暴力，他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你是什么人？”戈阿娄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暴躁。“滚开。”

阿西木嘎立即让到一旁，不敢与之正面交锋。

戈阿娄瞧他一眼，正打算走进木房时，忽然注意到他的手臂。“你不是这府里的奴隶？”郑府是不可能让一个断臂，又上了年纪的奴隶继续待在这儿。

“不是。”阿西木嘎不想与他多交谈，但因为门让对方挡住，所以也出不去。

“你是女巫的奴隶？”他听说夫人请了个汉人女巫来替少主治病。

“是。”阿西木嘎顿了一下，鼓起勇气说道：“我还有工作要做！”

“工作？”戈阿娄讪笑地瞧他一眼。“你能做什么，像娘儿们一样剪纸花吗？”他瞥了眼他手上的剪刀。

阿西木嘎的脸一阵青一阵红。

仿佛没意识到他的坏脸色，戈阿娄继续道：“听说你们一群奴隶中，有个叫索日的人力大无穷？”

这话让阿西木嘎警觉起来，他为什么会这么问？莫非他是要找索日的麻烦？

“没听到我的话吗？”戈阿娄沉下声音。

正当阿西木嘎还在迟疑该怎么回答时，忽然感到左腿膝盖一痛，整个人往前倒跪了下来。

“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戈阿娄怒声道，他抬脚压在他肩上。

阿西木嘎羞辱地涨红脸，想起身，却因肩上的压力而无法动弹。

“再不说话，可要你好看。”一用力，他将对方整个踩趴在地上。

阿西木嘎脸贴着泥，喘道：“大人想做什么？我家主人毕竟是这儿的客人——”

“这是奴隶说话的态度吗？”他加重脚上的力量。“我听说你们主人宠坏了你们，现在看来倒是没错。”

泥中腐朽的味道冲上阿西木嘎的鼻腔，他睁眼瞧着落在他不远处的剪刀，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盯着剪子。

“把你这没用的人留在身边，就知道她有多愚昧。”他恶意地踏上他右手的断臂。

阿西木嘎挣扎着想起身。

“这样吧！你能起来，我就让你走。”他露出笑。“你让我想起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情景，我想想我当时几岁……好像十四吧！我可是我们那儿最优秀的乡兵，后来被选入最优秀的“罗苴子”，要进罗苴子得经过五次测试，很多人在这一关被淘汰出局，不过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难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第一次上战场杀人，罗苴子一向都是先锋，只能进不能退，在战场上只要是正面受的伤都会记功，但若是背后受伤，回来一律处死，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加重脚的力道。“因为背后受伤表示你背对敌人，打算逃走，依军法一律处死。”

阿西木嘎疼痛的呻吟一声。

“这声音还真是令人怀念，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这种痛苦呻吟了。”他踩得更用力。“不过，当年上战场还真是被吓得差点不能动，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丢脸，在战场上断手断脚或是没头的，到处都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杀人，因为没杀过人害怕，第一刀砍歪了，把对方的手臂给砍了下来，就像你现在这样，这可是我引以为耻的一段往事，没想到今天却因为你而想起来，把我一天的心情都搞坏了。”

他的眸子迸出恶意，脚上使了八成力，阿西木嘎痛苦地大叫一声，听见骨头的碎裂声。

他伸出左手想拿地上的剪刀，就在他快拿到手时，戈阿娄踩上他的手掌。“好大胆的奴才，想杀我？”他一使劲，阿西木嘎再次大叫出声，手指让他踩断。

“这样吧！别说我欺负你缺了手。”他移开脚。“就让你拿剪子，拿得起来我就放了你。”

阿西木嘎颤抖地触碰剪刀，可骨折的指节却无法将之拾起，一时间悲怆之情拥塞心中，泪水滑落他长期在烈日下工作而晒黑的脸庞。

“你还真是个可怜虫。”戈阿娄鄙视地注视他。

阿西木嘎以手臂撑地想起身，可碎裂的右肩让他无法起身，疼痛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你这模样看了就有气。”戈阿娄眯起眼睛。“我讨厌可怜没用的人。”语毕，他抬脚重重踏上他的背。

“噗！”鲜血冲出口，阿西木嘎喷出一道浓稠的血液，洒在脏污的泥水上。

“阿西木嘎——”

主人的声音穿透过耳朵，阿西木嘎无力地瘫在地上，主人……

戈阿娄听见声响回头，就见一个女人摔跌在地，随后赶到的男人扶起她。

“阿西木嘎——”夕川哭喊着想上前，却让索日捉住。“放开我。”

索日一瞧见阿西木嘎被人踏在脚下，怒火立即袭上心头，他将夕川往后一推，整个人冲上前，迎头就是一拳。

戈阿娄没有闪躲，直接抬起左手接他的拳头，原以为能接得住，没想到却后退了几步，他立即露出讶异的表情，还没人能光挥拳就可以把他击退两步。

索日也有些诧异，因为从来没人能接得住他的拳头，可脸上并未显出任何情绪。

夕川奔上前，扑跪在地上。“阿西木嘎，你没事吧？”见他手指变形，让她哭出声，她反射性地抬起头，对戈阿娄怒喝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没等他回答，她将注意力移回阿西木嘎身上。

“阿西木嘎，你别怕，我会治好你的……”她边哭边将阿西木嘎翻过身。

阿西木嘎呕出一口血。

戈阿娄的目光在跑来的女子与男子之间游移，领悟道：“你就是索日吧！”

索日根本没费事回答他，再次挥拳相向，戈阿娄这次没硬接，他偏头闪过，索日的拳头击中木板，板子立刻应声碎裂。

“看来你就是索日没错。”戈阿娄迅速挥拳。

索日抬手抵挡，他的力道穿透他的筋骨让他再次吃了一惊。

“看来我今天遇到对手了。”戈阿娄露出笑。“这里太小了，我们出去打。”他因为即将来到的血腥而兴奋难抑。

夕川将双手放在阿西木嘎胸前，锁定自己的心绪，让自己的呼吸与自然的律动合而为一，而后开始以纳苏话喃念咒语。“天上的日月，地上的风啊！请帮助我，借我你们的力量……”

木屋内的气流开始起变化，原本将注意力专注在索日身上的戈阿娄，忽然转向跪在地上的女子。“你就是那个女巫？”

“落下的雨水是上天的恩赐……”

“不……”阿西木嘎覆上主人的手，他不能让她在这里显露她的能力，这个男人似乎比之前的赞路又更加厉害狠毒，他不能让主人陷入险境。

“阿西木嘎，你别说话——”

“主人……我……没办法跟你回家了……”他哑着声音说。

她的泪水扑簌簌落下。“可以的……”

见戈阿娄上前接近夕川，索日毫不留情地出手攻击。

“主人……”阿西木嘎想说话，却又吐出一口血。

夕川急忙又开始念起咒语。

“不……”阿西木嘎无力地呻吟一声。“让我走吧！主人。”

夕川哭泣地摇头。“不要放弃。”

“对不起，主人，阿西木嘎想休息了……”他又呕了一口血。“这……这样也好……”他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我会救你的……”夕川泣不成声。

“不要……”他闭上眼。“主人……是无法让人起死回生的……阿西木嘎在……在上个主人把我卖给人口贩子后就死了……”

夕川试着将力量传入他身体内，让他舒服一些。

“可是……”他微笑。“我很高兴……遇上现在的主人，对不起，阿西木嘎不能伺候你了。”

他忽然痛苦地倒抽口气，声音像强风吹过门缝的扯裂声，他的背拱起而后又无力地垂下。

“阿西木嘎……”

他面孔扭曲，无法言语。

见他如此痛苦，夕川闭上双眼抽噎一声，而后再次睁开眼，她颤抖地伸出左手，将掌心覆盖在他眼上，她深吸口气，安定自己的心情，她必须让他平静地离开。“符氏祖灵，赐你安宁，显现在此，与你前行……”

阿西木嘎慢慢放松，身体的苦痛渐渐消失，他阖上眼，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得到安详。

夕川哭得不能自已，断断续续地念完最后一段祷词。“……一切苦痛，烟散云消，允你身心，回归尘土。”她放开手，瞧着阿西木嘎已然离去，夕川无法停下泪水，情绪陷入悲痛中。

“他的脏腑已经破裂，就算你想救也救不了他。”扎格站在她身后。“你的治愈之术虽然能让人伤势减轻，可是毕竟也有其界线。”瞧着阿西木嘎变形的手指，扎格叹了口气。“让他走吧！这对他或许是个解脱。”

夕川只是哭着，无法听进任何言语，突然间木屋整个撼动了一下，扎格转头发现柱子已经让戈阿娄踢断了一根。

“先离开这儿。”扎格拉起夕川，见她不肯起来，他灵机一动，直接扛起阿西木嘎。

夕川果然有了动作。“你要做什么？”见他离开，夕川急忙起身跟上。“放下他。”

这时木屋又晃动了一下，屋顶上的稻草纷纷落下，夕川这才注意到索日正在与那恶人纠缠。

“索日——”

见她要过去，扎格急忙拉住她。“先出去，他们在里面一时半刻不会有事。”

“可是……”

扎格强制将她拉出木屋，木屋一阵摇晃，显得摇摇欲坠。

“索日。”夕川朝里头叫喊，她不能留他与那个恶人在一起。

“你的主人是有能力的女巫吧！”戈阿娄一个反手，将索日挥来的手臂以巧妙的方式化开，拳头正中索日的胸膛。

索日后退两步，咳了一声。

“空有力气是没用的。”戈阿娄嘲讽地拉起嘴角。“你让我想起以前的自己，真是糟糕，今天老想到以前的事。”他眯起双眸，眼中迸出寒光。“想到以前的事就让我心情不好。”

“你说完废话了没？”索日冷冷地问。

“索日——”

夕川的声音由外头再次传入木屋内，戈阿娄微微一笑。“真是个粗鲁无礼的奴隶，我今天就代你的主人好好教训你。”他左右摆动了一下头部，骨节的响声让他升起兴奋的颤栗，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想杀一个人了。

他一个飞身冲向他，索日后退一步，挡下他快速挥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来的拳头，戈阿娄左手的拳头紧跟而至，打上他的腹部。

索日承受疼痛的同时，快速地抓住他的手腕，习惯地将之扭开，打算让他手臂脱臼，但戈阿娄的力气不同于其他人，在被扭开的同时，他身体一转，以手肘撞上索日的腹部，将他撞开几步。

索日抚了一下腹部，疼痛让他皱眉。

戈阿娄转了一下左手腕。“你的力气果然很大，留下你，以后必成大患。”语毕，他再次冲上来。

索日退后几步，右手一挥，将第三根柱子打断，木屋顿时垮下，站在外头的夕川让轰然巨响吓了一跳，直觉叫道：“索日！”

“他不会有事。”扎格抓住夕川，不让她上前。

“索日会受伤的。”夕川挣扎。“那个人——”

“他就是第二个人。”扎格皱下眉头。

他的话让夕川怔了一下。

“还记得我提过有三个人日后会各据一方吗？他也是其中之一。”扎格说道。

屋顶忽然让人拆下一片，丢到一旁，戈阿娄现身在一堆残破碎木中。

“给我出来。”戈阿娄怒声道。

木屋倒塌的声响开始引来一些奴役，可大家都远远地瞧着，不敢就近观看，戈阿娄的暴躁与残忍他们都曾耳闻，甚至亲身领教过，因此敬而远之。

当戈阿娄将视线移至夕川身上时，夕川害怕地后退一步，但一想到他是杀死阿西木嘎的凶手，心中的气愤掩盖了平时的胆怯。“你为什么要找阿西木嘎的麻烦？！”一想到阿西木嘎死前痛苦模样，泪水一下子又涌上了眼眶。

“我讨厌没用的人。”他走出废墟，朝夕川走来。

扎格翻转手腕，飞刀由袖口落入掌中，他正打算发动攻击时，一根木柱朝戈阿娄飞来，戈阿娄回过身，轻松将木柱挡开，索日不知何时已出了木屋，站在离他两尺的地方。

他的衣上沾满灰尘，右手臂流着血，似乎让垮下来的碎裂物给割伤。

“别说我不近人情，要我给你时间包扎吗？”戈阿娄恶意的勾着嘴角。

“索日，你要不要紧？”夕川拚命想甩开扎格的手，可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让她不由得升起怒火。“你放开我！”

索日转向夕川，平静道：“我没事。”

就在他转向夕川之际，戈阿娄上前发动攻击，索日来不及防备，胸口挨了一拳，夕川震动了一下，焦急地转向扎格。“你帮帮索日。”

“他如果有危险，我会出手的。”扎格说道。

“你真的会吗？”夕川带着怀疑。“你是来杀索日的——”

“你说的没错，我是来杀他的。”扎格并不否认。“那你还拜托我救他，这不是求错人了吗？”

听他这样一说，夕川急道：“你也说过，若要杀索日，你早就动手了，我这几天把你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就像你说的，有些事……”她低头瞧着地上阿西木嘎安详的脸孔，悲伤道：“是无法违抗的，但或许能做些许的更动。”

“什么意思？”她的话引起扎格全副的注意力。

“你先让他们两个停下手。”夕川说道。

扎格将视线移向仍在打斗的两人，索日现在明显处于下风，毕竟他虽有气力，可在打斗的技巧上比不上长年征战的戈阿娄。

戈阿娄一个重拳打上索日的腹部，索日因疼痛而弯下身，正当戈阿娄讪笑的剎那，一道血水朝他眼睛喷来，他直觉地闭了一下眼，长年处在生死关头之际，他已练就保身的反射性本能，在他眼睛闭上的剎那，他直觉地往后退，但仍是慢了一步，胸口被利刃扫划一刀。

索日握着飞刀，露出阴狠的笑意。“别说我欺负弱小，你想先去包扎吗？”

戈阿娄低头瞥了一眼胸口的血痕。“这叫伤口？对我来说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他因怒意而瞠大双眼，脸上的血使得右眼的疤痕看起来更显狰狞。“看来你还有点头脑。”他抹去血迹。

“对你不需要。”索日冷冷地回答，手臂的伤其实是他自己弄出来的，他知道自己在战斗技巧上不如他，因此必须以突袭方式取胜，方才挨打，也只是为了松懈对方的警戒心。

扎格扬起眉宇。那不是他的飞刀吗？没想到索日竟然暗藏他的暗器。

“如果你不想阻止，那我自己来。”夕川让扎格拖拖拉拉的态度弄得冒火。

“现在恐怕难了。”扎格望向一触即发的两人，他能感觉戈阿娄已经被惹火了。

夕川抬脚踢上扎格的胯下，扎格没料到她会突袭他，一瞬间脸色大变，夕川乘机挣脱他，扎格反射地弯下身来，哎哟……

“对不起。”夕川涨红脸，一边道歉，一边往索日的方向跑去。

“别过来！”索日喝道。

夕川在他身前停下，对着一脸杀意的戈阿娄说道：“你若再不停手，我会叫你付出代价，你杀了阿西木嘎，我绝不原谅你。”

瞧着她一边颤抖，一边说出威胁的话，戈阿娄哈哈大笑起来。

“你别在这儿。”索日将她往后推。

“我不能再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夕川摇首。

她的话让索日一楞。

“你这女人说话还真天真。”戈阿娄眯起眼。“我不只杀那个老人，我还会割下他的头。”他指向索日。

他的杀意让夕川难受地颤了一下。

“你走开。”索日推开夕川。

“不。”夕川又回到他身边。“你听好……”她转向戈阿娄。“我是女巫没错，你应该知道巫术有白巫术跟黑巫术，你如果再不走，我会用黑巫术伤害你。”她恐吓地说道，在南诏这些日子，她晓得这儿的人民是很崇信巫术的。

她的话果然让戈阿娄露出犹疑的表情，但他口头上依然不示弱。“我向来不相信什么黑巫术。”

“那我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夕川一把抢过索日手上的飞刀，索日讶异地看着她，不过没有阻止她。

“这上面有你的血。”夕川顿了一下。“我只要下咒语，你就会生病，严重点还会死亡，你想试试看吗？”

她的话让戈阿娄迟疑，他多少听过有人死于黑巫术之下，但他一直对这种事半信半疑，可是想想之前在木屋中，她施咒术时空气的流动的确有些怪异，但若就这样退缩，不就代表他临阵脱逃，这是懦夫的行为，而他是绝对不可能当懦夫的。

就在僵持之际，忽然有仆役奔上前喊道：“大人，大事不好了，少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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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现代

“西元九○二年，郑买嗣杀死舜化贞，建立大长和国，七年后买嗣死，子郑仁旻立，好服食金石丹药，易急躁发怒而常常杀人，最后毒发暴死。”苗岚勋放下资料，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我想还是叫夕川赶快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我已经要她离开了。”她弯身将地上所有的资料收好迭放在角落，开始将原先准备好的树枝、剪纸、泥塑与木雕在地上排列好。

“你到底想做什么？”苗岚勋问道，她从昨天起就在准备这些东西，但问她她都不说。

“我研究了彝族其他部落的咒术，再加上母亲还有我自己的理解……”她停顿下来，先排好树枝之后才道：“先前我都只是入夕川的梦，我打算尝试能否直接以魂体穿越时空到达南诏。”

苗岚勋张嘴，说不出半句话来，一会儿才道：“你……这不可能，魂体出窍是没问题，但要穿越时空……这不可能。”

她瞄他一眼，随即将注意力放在阵式上。

“我知道你的咒术很厉害，但凡事都有其限制，再说，你到了那儿要做什么，夕川根本看不到你。”见她不理睬他，他不得不说句重话。“风，有时候你要顺应天意，凡事不得强求，你不可能控制得了发生在你身边的每一件事。”

“我的事你管不着。”她冷冷地回他一句。

“风。”他向她走来。“我知道你心急，可你看看你自己，这些日子你好好睡过没？你整天想的都是这件事，当然，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你必须明了，所有的事都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你说够了没！”她猛地起身要赶他出去，没想到一起身，她整个人晕眩起来，手上的树枝掉落在地上。

“风。”苗岚勋立刻抱住她。“你没事吧？”

“放开……”她挣扎了一下，发现眼前还是一片黑。

“这些日子你吃的少，睡的也少，身体当然受不了。”他皱拢眉心。“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需要——你做什么——”晨风发现自己突然被抱起。“你再不放我下来————”她忽地闭上嘴，发现心跳得飞快，眼前又是一阵黑影闪过。

“怎么？不舒服？”苗岚勋大步抱她走出书房，面露忧色，她必定是非常不舒服才会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

“别担心，我很快就送你到医院去。”他安抚地说。

晨风懒得回应，却一直听见他喋喋不休的安慰话语，最后她终于受不了，只简短地说了一句，“闭嘴。”

“好。”他立刻道。

晨风眨眨眼，轻晃了一下头，发现又开始晕眩起来，她只好闭上眼，内心焦急不已。她现在可不能生病啊！

※※※※※※

夕川站在黄土堆前，将种子洒在坟上，这些种子是从阿西木嘎身上掉出来的，她知道后，又哭得一塌糊涂，他这么认真地在学习，想帮她弄一个漂亮的园子，可是她……

“我还来不及好好认识他。”夕川困难地吞咽口水，将鼻中的酸意一并纳入喉头。“我还来不及……”

索日右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什么话也没说，因为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温暖的怀抱让她喉头的湿意一下子跃上眼眶，她哽咽一声，紧紧地抓着他背后的衣裳，泪水潸潸而下。

“主人，你别难过。”石拍一脸忧愁地抓着她裙子的下襬。

“我……知道……”她抹去泪。“说好不哭的。”

“要我说，该把那个叫什么戈阿娄的给砍下一条手臂，算是给阿西木嘎报仇。”阿比甘莎气愤道。

古比瞥她一眼。“怎么，你要去？”

“我要能耍刀弄枪，我早去了。”阿比甘莎瞪他一眼。“男人啊！愈到紧要关头，愈不可靠。”

古比讪笑一声，朝普布道：“骂你呢！”

普布瞄他一眼，没搭腔。

“我们应该去讨个公道。”阿比甘莎又道。“顺道骂骂曲比阿乌，一进郑府，她就搞不清楚谁是主子，整日窝在郑夫人身边，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不见她出来说句公道话。”现在更是抛下他们，说发生这样的事，她不能离开夫人。

“别怪她。”夕川立刻道：“少主不见，郑夫人六神无主，她自然要留在身边。”

“我说她现在根本就是狐假虎威。”阿比甘莎不平地哼了一声。

夕川朝众人看了一眼，说道：“我想单独跟阿西木嘎说几句话，顺便为他念一段指路经。”这是彝族为死者诵念指引的咒语。

“我们到后面等主人。”古比立刻道。

“主人，我跟妳一起。”石拍说道。

阿比甘莎推了一下石拍的肩。“好了，别这时候撒娇。”

石拍涨红脸。“我才没有。”

“小鬼，快点长大。”她推着他往后走。

“你别推我。”石拍生气地叫了一声。

古比、普布与巴里呼玛也跟着往后走，没动的有索日、夕川与扎格，这时扎格看了索日一眼，说道：“不介意我跟你家主人说几句话吧！”

索日瞄他一眼。“很介意。”别想他会让步第二次。

扎格楞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夕川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对索日说道：“我想单独跟扎格说几句话。”

但他依然不动如山。

“索日……”

扎格微笑。“你说的没错，他的个性跟小孩子没两样。”

索日沉下脸，显然对这话很不高兴，夕川则是尴尬地红了脸。

扎格继续道：“晚点我们再谈。”他往后走。

“索日，你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们之间神神秘秘的。”他知道她要问什么，所以直接回答。

“可是我跟扎格有正事要谈。”夕川说道。

“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他固执地问，他就是对他们神秘的行为感到不舒服。

夕川张嘴，一时间不知要说什么，最后只好叹口气。“那你能让我跟阿西木嘎单独相处一会儿吗？”

他沉默着，就在她以为他真的不打算移动时，他向后走去，但他在走前说了一句话，“别难过。”他摸了一下她红肿的眼皮后才转身离开。

夕川长叹一声，将手上的花朵放在阿西木嘎的墓前，低声开始为他念诵“指路经”，这是彝族毕摩念诵来超度亡灵顺利回归祖先居住地的一种经文，虽然阿西木嘎不是彝族人，但无所谓，因为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几尺外，众人站成一排，等着夕川完成她的仪式。阿比甘莎在索日靠近后说道：“我还以为要出动军队才能把你从主人身边拉开。”

她的话让其他人都露出笑，只有索日一个人冷冷地瞥她一眼。

“那个叫戈阿娄的是不是右眼上有一长疤？”普布开口问道。

索日转向他。“嗯！”

“你知道他？”古比问道。

“我以前在战场上遇见过。”普布回道。

“你上过战场？”古比摸摸下巴。“难怪你身手不错。”

“你是小兵，还是大兵？”石拍天真地问。

普布微扯嘴角。“小兵。”南诏的军队除了主要的乡兵外，还会向境内少数民族部落征调兵队。

“你是哪个部落的？”扎格好奇地问。

“望苴子蛮。”普布回答。

“在哪儿？”石拍发问。

“在永昌。”扎格代替他回答。“那儿部落的男人，以勇捷闻名，上马不用马鞍，而且善于在马上使枪铲。”

“你还真有来头。”古比瞧了普布一眼。

“我只是奴隶罢了。”普布淡淡地说。“我奇www书Qisuu网com在战场上看过戈阿娄杀敌的样子，他很残暴。”

“你们最好都离他远点。”扎格叮咛一声，随即瞧了一眼索日。“你也一样，你现在还不是他的对手，别逞血气之勇，你若是大意被杀了，夕川可会落到他手上，到时谁都救不了。”

一提到主人的名字，大伙儿都不由自主朝夕川的方向望去，正好瞧见一阵轻柔的风绕着夕川打转，扬起她的发丝。

“就我所知，有她这种能力的人不多，就算有，大部分都在山林里度过一生，不会涉足尘世——”

“为什么？”石拍发问。

“她这个能力有点麻烦，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再者，她对于痛苦的事感受比一般人深，你们跟着她也有一段时间了，应该都能看得出来，像她这种能力的，不适合在战乱痛苦的时代生存，如果接收太多的痛苦，可能会发疯。”

他的话让众人不寒而栗。

“那怎么办？我不要主人发疯。”石拍急问。

“你们最好往山林里走，不要再经过城镇了，人愈少对她愈好。”扎格说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索日盯着他瞧，似乎在衡量他话中的可信度。

扎格望了蓝天一眼才说道：“我认识一个人跟她有一样的能力。”

“那个人现在住在山林里吗？”阿比甘莎问道。

扎格沉默半晌，一会儿才道：“她发疯了，最后失足掉落山谷。”

他的话让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她为什么会发疯？”一向沉默的巴里呼玛忽然开口问道。

“一个男人带她上战场。”扎格紧皱眉头。“他是一个愚蠢的男人，而她偏偏又喜欢他，担心他在战场上受伤没人医治，结果战争一开打，她就承受不住血腥暴力而乱了心神，偏偏那男人又在战场中了箭，她没多思考就闯入战场想救他，最后就发疯了。”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石拍捂住耳朵，一脸痛苦。

“这不是故事。”见他孩子气的表现，让扎格露出笑。“你们如果真为你们的主人好，就别再往城镇走了，现在政局不稳，一旦爆发战争，她可能会受不住，会不会发疯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缓缓扫了众人一眼后才道：“不过你们最好别试。”

※※※※※※

深夜。

索日背靠着树干，琥珀色的双眸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光，白天扎格说的话一直在困扰他，让他无法定下心来。

他低头注视躺在他身边的夕川，手掌依恋地抚着她柔细的脸庞，拇指轻触她依然肿胀的眼皮，就像她曾提过的，她不适合在这里生活，太多的苦痛让她无法承受，但他又不甘心就这样随着她离开南诏到她的家乡，若说她的家乡在中原，他还有机会再回南诏，可她的家如此偏远，他若真的随她而去，势必得放弃自己从小到大支持他一路走过来的报复信念。

夕川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索日在她身边躺下，将她揽入怀中，听见她呢喃一声。这句话她常说，所以他晓得她又梦到她姊姊了，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让她柔软的身子贴着他，温暖而满足的情绪立刻盈满他的胸臆。

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他花了一段时间才认清这就是她给他的感受，从小到大，他的情绪大多处于愤怒中，即使与母亲在一起，他也因为担心她的身体而处于不安全感中，很少有放松的时候。

刚开始跟她在一起时，他观察她、怀疑她、不信任她，见识到她的能力后，他开始有企图地亲近她，想利用她的能力让自己雄据一方，向当初对不起他的所有人讨回公道，他要将那些贵族王亲全踏在地上，让他们被一个他们看不起的奴隶践踏在地，将所有的屈辱全倒回他们身上。

即使在中途他慢慢察觉自己对她有了喜欢的情感，他仍未放弃自己的想法，因为这两者并不冲突，但扎格今天的话语让他开始察觉这两者是矛盾的，如果他将她留在身边，他就不可能去发展自己的雄心壮志，他若要称霸一方，其间的血腥暴力是不可避免的，而她却可能会因此承受不住而发疯，这顿时让他陷入两难。

他注视着她清秀的脸庞，无法自主地又亲她一下。除非他将她留在一个不会受到伤害的地方，他自己出去打天下，等他建立了自己的人马后，再将她接过来，但……这又有无法让他安心的因素在，万一在他打天下时，有人对她示好，这会让他坐立难安，毕竟像扎格这种讨人厌的人到处都有，如果夕川因此而动心……

不会的！他立刻推翻这个想法，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但她与扎格之间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每次问她，她都支吾其词，这情况让他焦躁，他不喜欢她跟扎格太过亲近。

就在他陷入思考之际，睡在一旁的石拍忽然翻身靠到夕川的背上。

索日火大地一把推开他，他差点忘了还有这个惹人厌的小鬼。该死！他诅咒一声，这下可让他为难了。

他到底该怎么抉择？

※※※※※※

一个月后。

“索日，这给你。”一个灵秀美丽的少女递给他一双蓝布鞋，她穿着白色上衣，外加红蓝黑领挂，腰系围裙，头上缠着花头帕，一侧垂着白色流苏，今年刚过十五，有着亮眼甜美的五官。

索日看了鞋一眼。“我不要。”

阿雷娜立即噘起嘴。“为什么不要？我辛辛苦苦做的。”

他懒得理她，直接扛起树干往村子内走，会来这儿是扎格提议的，他说扑罹蛮是南诏少数部落中行踪较隐匿，而且阶级观念最轻微的，到这儿是最适合的，再加上现在外头随时会爆发战乱，还是先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后，再赶路到川地。

他根本不想听扎格的，可其他人都没意见，夕川也赞成，因此他只能勉强自己来到这儿。

“你真无礼，索日。”阿雷娜跑到他前头，挡住他的去路。“我可是喜欢你才做鞋给你的。”

“我不喜欢你。”他直截了当地说。

阿雷娜恼怒地涨红脸。“你好无礼，这样跟我说话，我哪里不好？”

他直接推开她，从她身边走过。

“我可是这儿最漂亮的姑娘，配你这样的勇士是最好的。”阿雷娜跟上他的步伐，努力想说服他。索日是这儿力气最大的，前几天他们的牛陷在泥泞里，他一个人就把牛给拖出来了，而且一个人就可以把整棵树给扛起，她相信他比天上的大力士还厉害。

“你要想想，你可是个奴隶，跟我在一起能让你的地位提升。”见他不理她继续往前走，她只得又道：“我知道你有个姑娘，可她比不上我，她是个胆小鬼，连肉也不敢吃，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会蒙羞的。”

索日停下步伐，回头看她一眼，眸子迸出冰冷的怒意，阿雷娜被他吓退一步，可仍不示弱地说：“我又没说错话，她是不敢吃肉。”

“你再废话，我就对你不客气。”他的耐性已经快要耗尽。

“你能对我怎么样，你可是我们的客人。”她根本就不把他的话当真。

他瞪她一眼，她立刻倒退一步，索日往前走，她继续跟上，在他耳边说个不停，他真想一巴掌把她打下山谷，怎么有人这么多话，简直跟石拍同一个磨子印出来的。

他在经过藤蔓树时，终于受不了地执行清除噪音动作，而后一个人扛着大树进村。

劈完木柴后，他往村子后头走去，中途还瞧见阿比甘莎与村里的男人调笑，她在这儿倒是如鱼得水，每天跟村里未婚的男人追逐嬉戏，而石拍到了这儿后，有同龄的孩子跟他一块儿玩，相对比较不那么粘夕川，这大概是到这儿的好处之一。

他来到他们住的木屋，发现夕川不在里头，他直觉地往后头的草地走去。她如果不在屋子附近，十之八九都在后面的草地跟羊、狗，还有马一块儿，她真的很喜欢跟动物在一起。

当他走到后边的草地时，果然瞧见她坐在草地上与巴里呼玛学刺绣，他一走近，巴里呼玛立刻起身，朝夕川说了几句话后，就先离开了。

夕川在见到他时露出灿烂的笑靥。“索日，你看。”她举起手上的绣布。“我终于可以绣出一朵花儿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一亲芳泽后才将视线移到绣布上，瞧见她绣了朵黄色的小花。“嗯！”他点点头，刺绣他不懂，不过看起来是个花没错。

夕川高兴的放下绣布，将针插回针球上。“等一下我想刺个红色的，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可以绣个羊。”她立下目标。

“你绣羊要做什么？”他顺势躺在她大腿上，望着蓝天白云。

她腼觍一笑。“我也不知道。”她为他梳理头发。“在这儿我也不晓得要做什么，所以就学点东西。”他们不许她替人看病，说是怕节外生枝，她明白他们的顾忌，也只好听从，反正这儿有真正的巫师，倒也不需要她来医治。

她温柔的触摸让他舒服地闭上眼，跟她在一起他很容易就放松下来。“夕川……”

“嗯！”

他睁开眼，问道：“如果我有事得离开你一阵子，你会等我吗？”

“你要去哪里？”她惊讶地问。

“没有，我只是打比方。”他拉下她的头，亲她一下，下定决心道：“我们成亲吧！”

夕川愕然地看着他。“成……成亲……”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这个？

“你不是二十一了吗？”她的年纪在这儿已经算是晚婚的了。

“但是我——”

“你不愿意嫁给我？”他坐起身，抬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错愕眸子。

“不是，我是说我们还小——”

“妳不小了。”他打断她的话。“我也不小了。”

“但在我的家乡，这样算是早婚的。”她试着解释清楚。“而且我们之间还有好多问题。”

“什么问题？”他盯着她为难的表情。

“我必须先告诉姊姊。”她举例。

他皱眉。“又是姊姊。”

“姊姊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必须先告诉她。”她无意识地抚摸他结实粗壮的手臂。“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见她欲言又止，他立刻追问，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在提到自己的事时为难的样子。

“索日我……”她顿了一下。这件事她已经拖很久了，不能再隐瞒下去，但要说出口实在需要点勇气。

她凝望他在阳光下几近透彻的琥珀色眸子，提起勇气说道：“我不是这个……这个时代的人。”她困难地挤出一直藏在心中的话。

他没有反应，只是瞅着她瞧，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夕川不安道：“你听得懂我的话吗，索日？”

“我听到了。”他淡淡地说道。

“你不讶异吗？我是说，你真的懂吗？”她狐疑地问，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惊讶，他真的有听懂她的意思吗？

“我不确定真的懂你的意思，不过大概明白，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从很奇怪的地方来的，所以才有那些奇怪的东西。”她的袋子里有许多他没见过的东西，刚开始他以为那是中原的东西，但后来发现很多汉人也没见过，甚至连走遍大江南北的茶马商人都没见过时，他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了。

“你是怎么来这儿的？”他追问。

夕川开始将来龙去脉解释给他听，她能瞧见他的表情渐转讶异，但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听她讲完发生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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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等她终于解释完毕，他的表情已经慢慢恢复平静，思考了一会儿后，他才说道：“你的世界有奴隶吗？”

“没有。”她摇首。“我的世界虽然不能说完美，但比起过去的每个时代算是很好的了。”

他静默不语，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想跟我到我的世界吗？”她问道。“姊姊说，如果她能找到时光隧道，带人一起回去应该不是问题。”

他还是没有吭声。

“索日……”她不安地动了一下。“你怎么不说话？”

他倾身亲吻她。“你说的事我要好好想想。”他现在还不知该怎么消化她给他的讯息，虽然她已经尽可能的解释给他听，但他还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从一千多年后跑来这儿。

“好。”她抓住他衣服的下襬。“我想过……跟你待在这儿，但是这里太多战乱跟痛苦，我没有办法长久待下来，除非我们住在山林里。”

他点个下巴，表示听到，但没发表任何意见。

“我知道你如果来到我的世界，一开始一定会不适应，但是久了就会习惯的。”她劝说道。“我们的东西都比这里进步很多，生活很方便。”

她顿了一下，忽然想到他没身分证该怎么办，还有，他也没有护照，怎么坐飞机跟她一起到台湾？想到这儿，她忽然有些泄气。

不过，她马上又让自己振作起来，她不能因为这些事而感到意志消沉，只要他愿意跟她回去，其他问题可以慢慢想办法解决。

“索日，你在想什么？”见他一直不说话，夕川试探性地问。

他摇首。“没什么。”他将她揽入怀中，脸庞偎在她光滑的颈肩上。

她环着他的背，轻声叹息。“索日。”

她轻柔的抚摸让他放松地闭上眼。“我会想到一个办法的。”

“什么？”她没听清他的呢喃声。

“我说我会想到办法的。”他亲吻她细致的颈肩。“你们现在还没找到方法回去，对吗？”

“嗯！”她颔首。

他睁开眼。“那就等找到方法再说。”他垂下眼，一边嚙咬她的肌肤，一边想着该怎么做。

夕川让他的动作弄得发痒，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好痒。”她本能地想闪躲。

她银铃般的笑声让他心中搔痒起来，他抛开眼前烦恼的事，变本加厉地咬起她的脖子，一手还往她的腋下探去。

夕川扭动着，手臂使力推他，想将他推开。“索日，哈……”她也搔他痒，可他好像没知觉一样，她承受不住攻势，只得把自己卷得像虾球一样。“不玩了。”

他瞧着她有趣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听见他的笑声，夕川转过身瞧他，他扑上来亲她，她笑着闪躲，直到他将她压在草地上。

他居高临下地瞧着她，眸子闪着愉悦的火花，夕川微笑地凝望他，其实他在某方面真的很像小孩子，或许是因为当他还是小孩的时候，因为生活的艰困，他必须急速成长，让自己变得成熟，她相信他小时候一定没有玩乐的时光，他内心里一直有个未获得满足的小孩，所以才会这样愤世嫉俗。

他的思考逻辑很简单，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人，跟小孩以及动物没两样。

当他低头吮吻她的双唇时，她闭上眼，温顺地回应他，她希望随着时间的过去，他会找回自己的童稚之心。

他热情地吻她，呢喃一句她听不懂的彝族话，夕川想问那是什么意思，可他一如以往地吻得她喘不过气来，没多久她就把这事忘得一乾二净，当两人缠绵之际，一个愤怒的声音打断两人。

“索日，你给我出来。”

夕川吓了一跳，直觉地推开索日。“怎么了？”好像是阿雷娜的声音。

“别理她。”索日翻过身，将她往身边带，让她靠在他身上。

“索日！”阿雷娜扫了草地一眼，发现两人就躺在不远处。

“索日，快起来。”夕川推他一下。

索日闭上眼，假装没听到她的话。

这时阿雷娜已气冲冲地跑来，身边还跟着村子里最壮硕的青年宏督。

“发生什么事了？”夕川顺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发丝，将发上的草屑拿掉。

“你问他。”阿雷娜双手扠腰，脸蛋因气愤而涨得通红。

“索日……”

夕川话未说完，一旁的宏督已经大声道：“他把阿雷娜绑在树上。”

夕川大吃一惊，推了一下索日的肩。“真的吗？”

索日懒懒地睁开一只眼。“真的。”

“你为什么——”

“不只如此，他还把鞋塞在阿雷娜的嘴里。”宏督再次截断夕川的话，显得气愤难抑，手臂上的肌肉全纠结起来。

“索日。”夕川推他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做？”她匪夷所思地问道。

他坐起身，冷淡地瞧了阿雷娜与宏督一眼。“她一直在我耳边吵。”

“你太过分了。”宏督扑向他，将他推倒在地，扬手就要揍他。

索日抓住他的衣领，一用劲就把他抛开。

夕川紧张地站起身。“不要打。”万一索日的力道没拿捏好，伤了人就不好了。

“宏督，好好教训他。”阿雷娜一见两人打起架来，不由得兴奋起来。“快揍他。”

宏督一听见阿雷娜的话语，更是卯上劲，再次扑向索日。

“阿雷娜，别助兴。”夕川在一旁焦急道。“万一受伤了不好。”

阿雷娜扬起下巴，高傲地看她一眼。“受伤有什么大不了，伤痕是勇士的标志，逃避的人是懦夫。”

夕川叹口气，看来要她帮忙阻止是不可能的了，幸好索日没有伤人之意，只是不断将宏督丢来抛去的。

不远处，她瞧见普布正巧走过来，她立即奔上前，对普布说道：“他们打起来了，你快叫他们停手。”如果真是玩玩就算了，但宏督一直打不到索日，整张脸愈来愈难看，再加上阿雷娜在一旁不停浇油，万一出事就不好了。

普布瞄了一眼两人的状况，见事态不紧急，便问道：“怎么打起来的？”

夕川一脸尴尬地将事情说出，当普布听到索日在姑娘家嘴里塞了鞋后，不由得笑出声，随即以轻咳声掩饰自己的笑意。

“就是她手上的鞋吗？”普布瞄了眼阿雷娜手中的蓝布鞋。

“应该是。”夕川颔首。

“这有点麻烦。”普布轻蹙眉宇。“送鞋是这部落男女的示好之物，也算是定情之意。”

夕川一听、果然觉得棘手，阿雷娜喜欢索日她是知道的，前几天她曾亲自跑到面前告诉她这件事，当时她虽然讶异，但也没有多说什么，阿雷娜才十五岁，在她眼中就像小孩子，更何况她晓得索日也将她当作小孩看待，没想到阿雷娜还去做了鞋送给索日，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而在此之际，索日已经愈来愈不耐烦，他其实很想一拳揍昏宏督，可夕川在场，他不想让她接收到宏督的痛楚，所以只能隐忍不发，但他的耐性已经快被磨光了。

就在这时，普布介入，隔开宏督的攻击，阿雷娜立刻冲上前叫普布不要多管闲事。

“这样吧！索日，你让宏督揍你两下。”普布严肃地说道。

索日冷下脸，正想驳斥他的说法时，宏督已道：“不需要，我打得到他，我刚刚只是在暖身。”他近得了索日的身，只是斗不过他的力气，所以才会一直让他抛开。

“没错，你让开。”阿雷娜对普布皱眉。“不要多管闲事。”

“那这样吧！比点公平的。”普布立刻道。“比射箭吧！”

索日瞥他一眼，眉头整个皱下，不过没说话。

“射箭？”宏督扬眉。

“你不会？”普布睨他一眼。

“宏督的箭术是部落里最厉害的，他的外号叫鹰眼。”回答的是阿雷娜。“他连几百尺外的蚂蚁都瞧得见。”

夸张的说法让夕川露出笑，她连忙转开脸，免得宏督以为她在嘲笑他，可索日就没这么含蓄了，他虽没说话，却哼了一声。

这哼声让阿雷娜涨红脸。“你不信吗？宏督，你就跟他比眼力，我要人到几百尺外写个字，你们瞧写了什么字。”

这无聊的提议让索日又哼了一声，夕川则是低下头掩饰笑意，以手肘轻碰碘索日一下，示意他别这样。

普布难得的也露了笑，但随即以轻咳掩饰。

“你哼什么？”阿雷娜恼火道。

“好了，就比箭术，你的意思如何？”普布急忙将话题拉回，转向索日。

“可以。”索日无聊地说了一句。

“你呢？”普布望向宏督。

“当然。”他挺起胸膛。

“好，那就三天后比吧！”

“为什么要三天后？明天就比。”阿雷娜心急道。

“总得让索日选把合适的弓，再练习练习，他已经很久没碰弓箭了。”他转向宏督。“你介意让索日练习几天吗？”

宏督为显气度，立刻道：“当然不介意，就三天后。”

好不容易打发阿雷娜与宏督后，夕川向普布道谢。“多亏你了。”

“主人不用向小的道谢，这是我该做的。”普布严肃道，但双眸已没有最初对夕川的疏离与冷漠，经过这些日子，他早已将她当作主子。

他转向索日。“你会箭术吧？”

索日瞥他一眼没说话。

“那就好，我还想，万一你不会就麻烦了。”普布正经道，他向夕川颔首后，就循原路离开到马厩去。

夕川望向索日。“你会箭术？”她疑惑道，他不是自小就在劳动当奴隶，怎么可能会箭术？

索日低头抚了一下她的眉眼。“你不用担心，只要是武器，我很快就会上手。”

夕川推测他的话语。“所以……你其实不会？”

他没说话，夕川知道自己猜对了。“你怎么不说？”他这人真是……

索日耸耸肩，没有回答。

夕川又好气又好笑。“没关系，我们去借弓箭吧！我也很想看看古代的弓箭长什么样子。”至于三天后的比赛，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

“郑买嗣当上王了？”扑罹蛮王惊讶的表情溢于言表。

“嗯！听说王子生了重病，整夜哭啼，没多久就去世了。”

扎格在屋顶上听着下面扑罹蛮王与金齿蛮使者的对话，当他听见舜化贞王的幼子去世后，不由得望天叹了口气。

“更可怕的是，他毫无预警地杀掉蒙氏王室八百多人，现在大家都有点担惊受怕，不知他会不会对我们也下毒手。”金齿蛮使者又道。“这也是我今天来的目的，我们打算联合一些部落的勇士，起兵进城，先下手为强。”

“这……好吗？”扑罹蛮王有些迟疑。

扎格起身跃至邻近的树干上，遥望远方的风景，看来所有的事还是照着轨迹前进。他将手枕在脑后，背靠树干，沉思着眼前的局势变化，思考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现在所有的一切大概都还在他的预料中，虽然他的确在加快事情发生的速度，原本索日会在一年后才来到扑罹蛮部落，但他没办法等这么久，他急切的想知道一切会原封不动地照老天的意思走，还是将有所改变。

他知道接下来扑罹蛮王沃尼会出兵，原本索日是不会参与这场战役的，但现在他提早将索日带来这里，他想知道索日会不会决定参加，他觉得可能性很大，毕竟索日一直对南诏的阶级制度不满，虽然现在郑买嗣自立为王，改国号为大长和国，但一切的制度还是沿袭南诏。

他望着蔚蓝的天空，实在弄不懂这些人争夺王位要做什么，像他这样自由自在的不是挺好的。

远远的，他瞧见索日与夕川走来，两人手牵着手，就像一对天真的小情人。其实索日的年纪并不大，大概只有二十出头，但因为小时候的历练到现在，整个人显得老沉许多，不过就像夕川所说的，他在某方面实在像个任性的小孩子。

之前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他所知道的索日已经是个很残暴的人，当然，他与戈阿娄的残暴略有不同，戈阿娄喜怒无常，只要是他不喜欢的人，转眼就能杀掉，所以他的手下都很怕他。

索日的手下也很怕他，不过不是因为他的喜怒无常，而是他的喜怒不形于色，因为他不苟言笑，表情又冷，再加上烧伤的脸颊，让人望而生畏，他对部属很严厉，对敌人更是无情，不过没听说他会虐待人，他杀人通常干净俐落。但戈阿娄就不一样了，他兴致来时会施以酷刑，虐待拷打他看不顺眼的人，所以后来他的部下逃的逃、散的散，这也是后来他势力衰弱的主因。

他对索日的了解仅只于他是一个严厉无情的人，还有他将会灭了他的族人，可他从没想过二十年前的他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少年罢了，或许比别人多了许多的愤恨与怒气，再加上他一路走来总是所遇非人，没有什么人对他真正好过，才会造就他往后无情冷漠的性格。

但夕川出现后，搅乱了所有的一切，他现在要赌的就是夕川的存在会不会对他往后的人生有影响，甚至让他选择完全不同的路子走。

他在夕川与索日接近时，从树上跃下，微笑问道：“你们要去哪儿？”

“你又待在树上望远了。”夕川笑问，扎格很喜欢在高的地方待着。“我们要去借弓箭。你会射箭吗？”

“当然。”扎格颔首。“我家世代都是勇士，这可是必学的武术。”

索日瞥了一眼他瘦削的身子，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索日。”夕川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他别这么无礼。

“没关系、没关系。”扎格笑笑地咬着枝叶。“我这人随和得很。”

“那你可以教索日射箭吗？”原本她想去问普布的，但被索日否决了，她晓得索日的性子是绝不会自己开口的，所以她只好询问扎格。

“我不需要他教。”索日立刻道。

“要不要我教一会儿再说，我相信你会改变主意的，不过先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想学箭术？”他好奇地问。

索日不理他想走人，却让夕川拉住，她简短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当扎格听到索日把鞋子塞进阿雷娜嘴里后，笑得不可遏抑。

“这件事是索日不对，可是他又不肯去跟阿雷娜道歉，所以就变成这样了。”夕川无奈地说。

“真是……真是太好笑了……”扎格抹去泪水。

索日斜睨他一眼，压下心中的怒气，如果夕川不在这儿，他早动手把他丢到天外去了。

“你别一直笑。”原本一脸认真在说事情的夕川，见他这样，也不由得想笑。

“好，好吧！”扎格颔首。“那我就教他射箭。”

夕川高兴地正要道谢，却听见索日说道：“不需要。”

“在战场上，箭术可是很有用的。”扎格淡淡地说，注意到索日的眼神一亮。“这可是远距离置人于死地的利器。”

一听到杀人，夕川不舒服地动了一下肩膀。

“据我所知，扑罹蛮王这几日应该就会起兵攻打羊苴咩城。”扎格紧接着道。

“要打仗吗？”夕川觉得更不舒服了，虽然这在预期之中，但一想到尸横遍野的情景，让她浑身不对劲。

“嗯！”扎格颔首。“不会射箭是不能上战场的。”

“那别学了，索日。”夕川立刻道，她本想让他当个兴趣练，若他只想着杀人，那不如不学。

“不，我要学。”索日缓缓说道，他的眼神闪着许久未现的暴力阴影。

扎格看着他，露出笑。“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夕川幽幽地长叹口气，不再言语。

※※※※※※

三日后。

“你还是要去吗？”

夕川知道自己已经问过很多次，可她必须在他出发前再确定一次，当扑罹蛮王三天前征召勇士起义进城时，索日毅然决然地加入，不管她如何劝说都撼动不了他的决心。

他坚定地颔首。“等我回来。”他抚摸她忧愁的脸孔。“我不会有事的。”

“我真的不想你去。”她难受地叹口气。“杀人是不好的……”

他低头封住她的嘴，他知道她要说什么，这几天她说了很多次，他愈听心愈烦。

夕川拧着眉心，在心中叹息，当他抬起头时，拇指抚过她折起的眉心。“我会尽量不杀人。”这是他能给的最大承诺了。

她长叹一声。“你要小心。”

他点头，她的担心让他心中欢喜，有一个人关心他的感觉很好。“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她颌首。“绝对不可以去战场找你，在那里我受不住的。”

他抚过她柔软的双唇。“还有一点你忘了。”

夕川微红脸。“不可以跟其他男人太接近，尤其是扎格，可是你真的误会……呜……”她话未说完又让他堵住口。

“你是我一个人的。”他占有的在她唇上宣示主权。

他原想在出发前要了她的身子，可是她的周围总是围着太多人，连睡觉时都不例外，昨天他带她到一处偏僻的地方，好不容易得到片刻的安宁，那缠人的小鬼石拍不知道怎么找到他们的，破坏了他的计画。

“我们的身边总是有太多人。”他抱紧她。“如果我得胜回来，我们就成亲。”

“可是我还没告诉——”

“妳的姊姊？”他明白的接续她的话语。“你不是告诉我，在你的家乡你已经成年，可以决定自己的事。”

他的话堵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反驳。

“你不想嫁给我，是因为我是个奴隶吗？”

“当然不是。”她立刻驳斥。“我说过，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或是看低你——”

“那就当我的妻子。”他吻她一下。

“你给我一点时间想——”

“你还要想什么？”他压下心中的烦躁，她迟迟不肯答应让他不安。

“你不要生气，索日。”她安抚地放软语调。“我不是不嫁你，只是……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心里好害怕，但是却不知道在害怕什么，我们……我们是不应该相遇的，如果没有遇上我，你会娶别的姑娘，所以，如果你娶了我，那……”

“我遇上了你，所以娶的就只会是你。”他坚定地说。“我才不管其他人。”

“但是我们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可能会弄乱原本的一切，然后……然后……”她顿在这儿，不知该怎么接下去，然后呢？她也不知道然后会怎么样。

“弄乱就弄乱。”他不在乎。“如果老天不想你弄乱一切，就不会将你带来给我。”

他的话让她无言以对。

“更何况你已经改变了很多事。”他继续道。

她望着他，而后叹口气。“有些变了，可有些还是没变，你记得高大人吗？他原本应该死去的，但让我救活了，延长了寿命，可也只不过是延长，他最后还是死了，这到底是变还是不变，我弄不清楚。”

索日正欲说话，集合的号角声已经响起。“不要胡思乱想，等我回来。”

他在话语后头接了一句她听不懂的纳苏话，她正打算追问，他却低头给她一个热吻，夕川立刻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他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后才转身离去。夕川立在原地瞧着他离开，心中有些落寞想哭，她难过的是，她终究抵挡不住命运之轮的前行，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上战场杀人，而她阻止不了。

“他还是走了他该走的路。”

夕川抹去眼角的泪，转身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扎格。

“这都在你的预料之中，不是吗？”夕川说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是想阻止索日，还是推着他前进？”

“我也不知道。”扎格老实回答。“我只是在赌。”

“赌什么？”夕川不明白。

“赌他最后会选择什么。”他别有深意地说。

“他已经选择上战场——”

“这只是刚开始。”扎格看她一眼。“还有更大的选择在等着他。”

“什么意思？”她觉得他的眼神别有含义。“跟我有关吗？”

他微笑。“自然。”

“你会告诉我吗？”她探问。

他颔首。“你也算是我的主人，你要知道，我自然会告诉你。”

来到扑罹蛮后，他又再追问她的来历，这次她终于告诉他她也是由另一个时代来的，这件事他不吃惊，毕竟这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令他无法置信的是她来自一千多年后，这简直超乎他的想象，他花了好久时间才调适过来，不管如何，她是他们族内女巫的后代，说起来也算是他的主人。

“我不想当任何人的主人。”夕川急忙摇头，不自在地说。

扎格微微一笑，没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如果没有遇见你，索日会娶扑罹蛮王的女儿。”

“阿雷娜？”夕川惊讶道。

“应该是。”扎格笑道。“现在的发展不是很有趣吗？索日讨厌她。”

夕川笑不出来，缄默无语。

扎格见她郁郁寡欢，立刻道：“你别想太多，索日娶她只是因为现实考量，他并不喜欢她，不管是遇见你之前，还是遇见你之后。”

夕川叹口气。“我不是忧心这个，我只是觉得对不起阿雷娜，我……”

“你不需要这么想。”扎格立刻道：“或许不嫁给索日对阿雷娜才是好的，听说她后来背着索日与男人有私情，还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

“怎么会……”夕川不敢置信。

“我不知道事实真相怎么样，不过你应该可以看出阿雷娜现在对索日只是迷恋，她把他当成像天一样的英雄，这种迷恋很快就会随着时间消逝，更何况，索日长年征战，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成为一方霸主上头，对她漠不关心，她会转向别的男人的怀抱也是可以预料的。”

他的话让夕川再次叹息。“后来呢？阿雷娜最后怎么样了？”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索日杀了那个男人，阿雷娜失足掉进水里溺毙，有人说她自尽，有人说是索日做的，还有一种说法是她因私通罪受到部落法律的制裁。”

见夕川一脸难过，扎格安慰道：“所以我才说遇见你未必是件坏事，如果他真的选择了你，阿雷娜的将来应该会更好。”

夕川点点头，但未发表意见，若没走到生命的尽头，是好是坏如何能知呢？

“别提这些难受的事，说点开心的吧！你再跟我讲讲你那时代的事，你上次说人可以在天空飞，叫肥鸡是吗？”

夕川微笑。“飞机。”她纠正他的发音。说到字词，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你知道这句纳苏话是什么意思吗？”她发了几个短音。

她一说完，扎格立即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怎么？”

“这是索日对你说的？”他揣测着。

“嗯！可是我问他，他都不告诉我，只说是不重要的话。”夕川老实地回答。“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方才他离开的时候又对她说了一次。

“这句话的意思是……”扎格故意顿了一下。“我心爱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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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半个月后。

夕川站在小径上迎接索日回来，旁边一字排开站着与她同样心情的族人。

她听来报的士兵说，他们这次死伤不多，虽然还没到都城就受到郑买嗣军队的狙击，但他们还是打赢了第一场战役，于是继续向羊苴咩城挺进，但第二次的战役败了，令人欣慰的是，部落里丧亡的人数不多，这也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而且这次首功该算是索日的，当扑罹蛮王中箭摔下马的剎那，敌人像豺狼一样群体围攻要置他于死地，索日一路杀进敌人阵中，将他给扛了出来。

当夕川听到这儿，心跳开始不规则，手心冒了冷汗，细节她没再听下去便走了。

她要让自己清静一下，因为她愈听心愈惊，害怕索日已经走上那条无法回头的路，难道真如姊姊与扎格所说的，历史仍旧照着它该走的路途走去，它就像河流一样，不停向前奔去，或许在中途将不属于它的东西卷入，甚至改变了河道，但它依旧朝着大海奔去，这个原则是不会更改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又是什么呢？

嘈杂喧嚣的声音由山下传到山上，夕川拉回思绪，带着紧张的心情迎接索日。

“主人，是不是去打仗就会有这么多人迎接？”石拍问道。

“啊？”夕川楞了一下，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去打仗就是勇士，那以后我也要去。”石拍咧嘴笑道。

“不，打仗不好。”夕川心中一凛，急忙说道。“战争会让人受苦。”

石拍想了一下，忆起扎格说过主人不能上战场，于是也就不再接续这个话题。

夕川正想再说下去，忽然听见有人大喊，“回来了、回来了。”

她抬起头，正好瞧见索日的身影出现在山路尽头，一寸寸从地平线上升起，她露出笑容，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与腼觍。他们已经半个多月没见，她突然感觉到有些羞怯。

就在她打算上前时，身边的男女突然间都有了动作，大伙儿全往前冲，她让人撞了一下，发现人群全挤在前头迎接回归的战士。

她望向索日，发现他在搜寻她的身影，当两人四目相对时，她羞怯的一笑，他推开人群朝她大步走来。

她想着该跟他说什么，可还未开口，他已抱起她，朝她露出一抹微笑，夕川害羞地张望四周，示意他将她放下，他紧抱着她，夕川红着脸叹口气。

他正要亲吻她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取笑两人的情意绵绵。夕川的脸儿更红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索日只好放下夕川，部落里已准备好酒肉，打算庆祝他们归来，夕川与索日还来不及说上几句话便让大伙儿拥着走。

接下来的宴会，夕川虽然坐在索日身边，可两人却没能说上几句话，因为不停有人朝索日敬酒，她在一旁有些坐立难安，酒她不太会喝，肉她又不吃，夹在他们之中似乎让大伙儿都扫了兴。

趁着部落里的女人跳舞唱歌助兴时，夕川悄悄离开宴席，才离席，一名妇女便迎上前，说是索日立了大功，蛮王赐给她一座新屋当作奖赏，不用再与部落的妇女挤一间房睡，她们已将她随身的物品送到新屋去了。

夕川谢过妇人后，便往新屋的方向走去，经过一处树丛时，忽然有人从里头跑出来，还带着性感的笑声。

“来抓我啊！来抓我——”阿比甘莎的声音戛然而止，惊吓地看着眼前的人儿。“主人……”

“抓到妳了。”一个男子由后头追出，抱住阿比甘莎。

夕川立即尴尬地红了脸。

“放开。”阿比甘莎扭身推了一下男子，紧张地梳拢自己的头发，还拉了拉衣服。

男子瞧见夕川，也尴尬了一下，但随即说道：“怎么不在宴席上？”

“我有点累，所以想回去休息。”夕川回答。“你们怎么不去参加席宴？很热闹的。”她在这儿都能听见他们唱歌喧闹的声音。

“我们一会儿就过去。”男子说道。

阿比甘莎站在一旁，没说什么，可脸上带着不安，原本要离开的夕川在瞧见她的表情后，觉得自己似乎该说些话，于是道：“你听过阿比甘莎唱歌吗？”

男子摇头。“没有。”

“等会儿到了宴席上，让她唱首歌，她的歌声不输这儿的姑娘。”夕川微笑说道。

“真的？”男子惊讶了一下。

阿比甘莎楞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定定地瞧着夕川。

“当然，她跳舞也很好看。”夕川又称赞了一句。“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她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于是点个头后便走了开去。

“你的主人的脾气还真是好，我方才还以为她会训诫你一顿。”男子在夕川走开后说了一句。

阿比甘莎没说话，只是看着夕川离去。

“走吧！去吃些东西。”男子拉着她。

阿比甘莎让他拉着走，可中途却不住地回头看，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也厘不清……

※※※※※※

她在半夜忽然惊醒，惊觉身上压了重物，直觉地便要尖叫出声。

“夕川……”

她大声喘气，心脏像被人紧紧掐住而后又突然放开，惊得她以为自己会心脏无力死掉。“你……你吓到我了……”

“嗯！”索日由背后揽住她，脸庞在她脑勺上磨蹭，鼻尖在她温暖的脖子上摩挲。

“你喝醉了？”她在他怀中转过身，他身上都是酒气。

“没有。”他的双眸依旧澄清，在黑暗中闪着淡淡的光芒，他的黑发落在他眼前，整张脸显得稚气起来。“你为什么离开了？”

她叹口气。“我不吃肉，又不太会喝酒，你们说的话我也搭不上腔，在那里……很奇怪。”

他抚摸她的脸，听见她继续说道：“反正庆功宴的主角是你们。”女人唯一的功用大概就是跳舞娱乐将士。

他没听出她话语中的落寞，只是问道：“你想我吗？”他揽着她，孩子气地问。

她红了脸。“嗯！”她发现他真的有些醉了，他的表情没有平常的严厉，看起来年轻好多，而且眸子里还闪着少有的快乐与笑意。

听见她的话，他高兴地露出笑。“我也是。”他渴望地吻上她的嘴，他的酒气沁入她口中，让她有些不适应的想逃开，可却挣脱不了。

他热烈强势地压着她，似乎要将这些日子的热情全宣泄出来，夕川轻吟着，想叫他慢下来，他吻得她喘不过气来。正在她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时，他离开她的唇，她松口气，不住的喘息着，发现他正在扯她单薄的衣裳。

“索日……”她紧张地挣扎着。“等一下。”

他一路吻下她的胸，让她身子发烫起来，当他的手滑上她柔嫩的大腿时，她惊慌起来。“索日……不要……”

起初他没听见她的话，直到他似乎听见她的啜泣声，他才抬起身子，低头凝视她带泪的脸庞。

“夕川……”他不解地盯着她，眸子里满是炽烈的情欲。“你为什么哭？”

“你……”她吸吸鼻子。“你这样让我害怕，你把我抓得好紧……”

他这才发现他一手将她两个手腕都扣住，定在她头的上方。“我弄疼妳了？”他立刻放开她，神情紧绷，深怕自己真的弄伤她，他刚刚有些失控，所以完全没注意到力道的拿捏。

“一点点。”她转了一下发疼的手腕。“你都听不进我说的话。”

“对不起。”他翻身躺到她身边，而后将她搂入怀中。“我只是很久没亲近你。”

夕川的脸颊开始发烫。“我知道，可是你……你……”

“我太粗鲁了。”他抚过她细致的脸，试着压下体内的欲望，随即温柔地吻上她的额头。

“没关系……”她抓着他胸前的衣裳，摸到她为他缝上的老鹰。“我们半个月没见了，然后你又突然……突然这样，所以我才会吓到。”

他呢喃地细吻她的脸，让她安心，等她开始回应他后，他才逐渐加深自己的吻，热切地与她纠缠。他揽紧她，大掌在她背上磨蹭，让她慢慢放松，他不想吓到她，但他今天晚上一定要得到她！

在外的日子，大部分都在马上度过，他常想起她，想她在做什么，当他想到她可能跟扎格或其他男人说说笑笑时，心中就升起想杀人的欲望。

上战场杀人大概是他唯一觉得满足的时刻，但这种满足和跟她在一起时的感觉又不一样，杀人很刺激，也能宣泄他心中的愤怒，但当一切结束，他望着遍地的尸首时，心中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当他抬头看着天空时，他瞧见了他一心向往的老鹰飞翔而过，他终于得到他期盼的自由，但心中却还是有些怅然若失，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以为他的不满足是没有杀够人，所以在下一场战役时，他杀了更多的人，但一切还是没变，直到他们要回来时，他想着她的脸孔，她温柔的话语，心情才平静许多。

索日侵略地开始抚摸她柔软的身子，听见她轻柔的呻吟声，脑中战场的景象开始远离，她软绵的小手在他身上引发兴奋的刺激，他低吟一声，更加热烈地在她身上游移。

夕川隐约感觉两人的热情已经有些不受控制，她心底明白，如果再不阻止，就无法回头了。他的手钻进衣内在她身上燃起火焰，她急促地喘息着，感觉他在她胸前的撩拨，她扭动着不知是要远离他，还是要更亲近他，让她感到一阵迷惘。

当他离开她的唇，亲吻她的耳垂时，她听到他叫她心爱的姑娘，她只觉一阵颤栗，发现自己的衣物已经让他脱下，当他赤裸的胸膛压上她时，肌肤相亲的亲昵感让两人颤动了一下。

她注视着他带着情欲的眸子，抬手抚摸他的脸。“我很害怕。”

“我不会伤害你的。”他低头与她前额相触，炽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

“索日……”

他绵密地开始吻她，在她唇内探索，与她唇舌交缠，手指抚过她玲珑的曲线，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夕川渐渐淹没在他编织的情欲中，再也无力挣脱……

半夜，她莫名地醒了过来，瞧着窗外的月色，淡淡地晕着一层蓝光，身边的人动了一下，今晚的记忆在霎时全涌上来，她立刻感觉身子燥热起来，敏感地察觉他的赤裸与呼吸。

她转过身与他面对面，他睡着的样子看来毫无防备，脸部的线条也柔和许多，她抬起手抚摸他的五官，在他眉心上的印记上驻足一会儿，再游移到他像刀一样锐利的眉毛，高耸的鼻子与薄薄的嘴唇。

她轻轻叹口气，脸蛋绯红，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与索日有了肌肤之亲，这一切……好像不是真的，自从遇上索日后，她觉得自己一直在改变，她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胆小，那么怯生生的，也愈来愈适应这儿的生活，但是，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能回到二十一世纪，毕竟这里实在太多战乱，让她一直觉得不舒服，只是倘若真的回不去，似乎也不像之前那样觉得恐慌了。

她顺着他脸上的线条温柔的抚摸，听见他舒服地叹口气，横在她腰上的手臂反射性地将她往里带。她微笑地偎着他，正想再次入睡时，忽然发现他睁开了眼，他淡淡的眸子与她对上。

夕川羞赧的垂下头，将脸颊贴在他颈上。

“夕川。”他唤了声。

“嗯！”她温柔的应着。

“有妳在真好。”她听见他睡意朦胧的声音。“我还以为自己又是一个人。”他揽紧她。

他的话让她有些不解，于是追问了几句，却发现他又已入睡。夕川叹息一声，手心在他背上轻轻抚摸，他一定是作梦了。

她闭上眼，让他的体温温暖她。“希望你能作个好梦。”她不由自主地打个呵欠，与他一同进入梦乡。

※※※※※※

三日后。

听见扑罹蛮王沃尼找他，索日疑惑地来到山径上，领他来的青年向扑罹蛮王报告一声后，便退了下去。

“来，过来。”沃尼示意他站到石上。“在这儿风景好。”

索日没有争辩，顺从地站了上去。

“怎么样？美吗？”他指着底下一片青葱的草地与树木。

“嗯！”索日应了一声。

沃尼开始向他述说他们是如何找到这地方的，索日静静听着，偶尔搭个一、两句话，他不明白他跟他说这些要做什么。

片刻后，沃尼才进入正题。“你觉得阿雷娜怎么样？”

索日皱拢眉心。“她……活泼。”他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

“我听说你之前把她绑在树上。”

索日没应声，不明白他是何意？

沃尼笑了两声，轻拍了一下他的背。“放心，我没问你罪的意思，阿雷娜这孩子喜欢你。”他观察他的神色，却发现他面无表情。“我知道你已经有夕川了，夕川这女孩我也喜欢，心地好又温柔，汉人女子跟咱们这儿的女人的确是不一样，汉人女子柔情似水，咱们这儿的热情如火，各有各的优点，是吧！”他拍了一下他的肩。

“照理说，奴隶阶级是不能与我们通婚的，不过因为你救过我，是个勇士，阿雷娜又喜欢你，所以……”

“我只喜欢夕川。”索日说道。那个阿雷娜就像石拍一样是个小鬼，他见了就不喜欢。

“你不用答复得这么快。”沃尼再次拍拍他的肩。“你好好考虑，如果你娶了阿雷娜，将来这一切就是你的。”他指着整片树林。“我知道你想有一番作为，我欣赏你的胆识跟企图，男人就是要有雄心壮志才对，现在机会来了，就看你自己的意思了。”

索日没说话，眉头拢紧。

沃尼也不催促，他知道有些事是急不得的。“先别想这些，来，我带你去逛逛。”他往树林走去。

索日只得跟上，听着沃尼说着氏族起源的历史，他静静地听着未置一词，只觉得这一切有点莫名其妙。

※※※※※※

下午时，阿比甘莎一个人来到树林间，她左右张望，确定无人后才拿出刀子想将原本刻在树干上的标记刮除。她已经去掉两个了，再弄掉这个应该就差不多了。

这原本是她留下给赞路的，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她决定跟主人留在这里，她不想待在赞路身边，她早应该弄掉这个的，但是她一直拖延，因为她一直以为自己想跟赞路在一起，但现在不了，她要……

一只手突然捂住她的嘴，阿比甘莎惊吓地转头，当她瞧见来人时，吓得她差点瘫坐在地。她原以为是赞路，但不是，她不认识这个男人，但她认得他右眼上的疤，他是杀死阿西木嘎的男人。

“你应该就是阿比甘莎吧！”戈阿娄以手抓着她的脸，手指扣住她两边的脸颊，让她动弹不得。

阿比甘莎吓得说不出话来。

“果然是骚得很。”他上下打量她，黑眸扫过她丰满的身躯。

她害怕地颤抖。“别……伤害我。”她不想跟阿西木嘎一样的下场。

“我对女人可好的了。”他以另一只手拍拍她的脸。“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证你毫发无伤。”

阿比甘莎立刻点头。

“带路。”他放开她。

“去哪？”

他黑眸一闪，残酷的冷意迸出。“找你们的主人。”

“主人，那里有很多红莓子。”石拍指着前方的树丛。“我们去那里摘。”

“好。”夕川微笑应允。“你真厉害。”

石拍因受赞赏而咧嘴笑得开心。“因为我的鼻子很灵。”

两人说笑着来到树丛后开始摘莓子，片刻后石拍说道：“那边的树丛也有，我门去那里采。”

“可这里还有很多。这样好了，你去那儿采，我在这儿，我们看谁采的多。”夕川笑着提议。

一听到要比赛，石拍立刻兴致高昂。“好。”

夕川瞧着石拍蹦跳地到另一边的树丛去，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直起身，将红莓放进竹篮里，朝另一边树丛换了声。“石拍？”

蓦地，她察觉到空气中传来暴力的波动，立即出声喊道：“石拍，快出来。”

见无人回应，夕川立刻奔上前去。“石拍，快出来。”当她绕进树丛后时，她吃惊地瞪大眼，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竹篮从手中滑落。

“又见面了。”戈阿娄站在她眼前，露出恶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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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你最好乖乖听话，不然我会掐死他们两个。”戈阿娄一手掐住石拍的脖子，将他举高离地，一手掐着阿比甘莎，两人的表情都万分惊恐。

“你别伤害他们。”夕川激动地扑向他，惊恐地大叫。“不要伤害他们。”

“那就乖乖的跟我走。”

“好，你快放开他们。”她大叫，她绝不能让他杀害她身边的人。

戈阿娄松开手，石拍掉至地上，不住咳嗽，夕川急忙扶起石拍，担忧地落下泪。

“他死不了，我根本没用多少力气。”戈阿娄说道，他若真要他死，他脖子早断了。

夕川抹去泪，气愤地扬起头。“你为什么要这样？”

戈阿娄掐住她细致的颈子，但没用力。“你之前好像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对了，是那个可怜虫死掉的时候。”

“主人。”石拍对着戈阿娄又踢又打。“你放开主人。”

“烦人的小子。”戈阿娄踢开他。

石拍让他踢得跌倒在地，捂着肚子，脸色发青，阿比甘莎急忙扶起他。

夕川感受到他的痛苦而脸色发白。“你别伤害他。”

“他再不识相，我会让他死得比你那个可怜虫还凄惨。”他一把抓起石拍。

“你要做什么？！”夕川激动地对他拳打脚踢。“放他走。”

“那可不成。”戈阿娄否决她的意见。“有他们在身边，就能让你乖乖听话，要是我杀瘾犯了，还能拿他们开刀，一举两得。”

他的话让夕川发寒。“你放了他们，我跟你走。”

戈阿娄扬起眉。“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走。”他朝他们三人说了一句。

夕川三人只得往前行，远远地有某身影立在树梢上朝她们这儿看来，扎格将手放在眉上挡住阳光，一边眯起眼想看得仔细，当人影清晰的映入眼帘时，扎格难得的诅咒一声，快速地在树林间飞跃穿梭。

“你要带我们去哪儿？”阿比甘莎壮大胆子问，可声音还是泄漏出她的害怕。

“先下山再说。”戈阿娄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在经过藤蔓时，顺手扯了几条下来。

夕川瞧着他不怀好意地表情，心中不由得一惊。

这些拿来绑人刚好，小鬼跟那骚女人都没用，到时候一并解决了。

夕川倒抽口气，脸色发白。

“怎么啦？”戈阿娄瞥她一眼。

夕川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不，她不能让他杀害石拍跟阿比甘莎，蓦地，她忽然想起甲娜说过会有三个人死掉，莫非就是阿西木嘎、石拍与阿比甘莎？！不，不行，她已经失去阿西木嘎了，不能再失去他们两个。

察觉到眼中冒出的湿意，夕川强忍下哭意，她不能在这时候哭，她要想办法，虽然戈阿娄的力气她比不上，但好歹她是从一千年后来的，她的脑袋至少比他进化一千多年，她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战胜他的，她不能气馁，更不能在这时候哭。

“快走，没时间拖拖拉拉的。”戈阿娄不耐烦地说道。

当四人绕过崎岖山路，开始下山时，四周的树林忽然窜出许多士兵，一名魁梧的副将上前。

“可以进攻了吗？大人。”

见此阵仗，把夕川三人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竟然埋伏了士兵，他真正的意图应该是要打下扑罹蛮，可怎么没有哨兵通报……空气中血腥的气味传来，夕川闭上眼试图将暴力的能量阻挡在外，扑罹蛮的哨兵一定是让他们给杀了。

“差不多了！”

“不可以。”石拍突然大喊。

夕川急忙按住他的嘴。“不要说话。”愈不引起戈阿娄的注意，他们存活的机率就愈大。

“哦！为什么不可以？”戈阿娄和善地问，双眸却因即将来到的杀戮而闪着兴奋的光芒。

石拍挺起胸膛，壮大胆子说：“主人会受不了的。”他不能让主人发疯，他要保护主人。

“是吗？怎么样受不了？”戈阿娄勾起笑。

“别……别听小孩子胡说。”阿比甘莎一把抓住石拍的肩，双手稍微用了力，示意他别说话。“他胆子小……不敢瞧这场面，所以胡言乱语。”阿比甘莎妖媚地说着，希望能转移戈阿娄的注意力，却没注意到自己肢体的僵硬与颤抖的语调。

“我才没……”

“石拍。”夕川打断他的话。

戈阿娄来回瞧着夕川与阿比甘莎。“你们让我很心烦，我只要听他说话，你们再打断他，我就先拿他开刀。”

夕川立刻白了脸，听见他说道：“继续说，小鬼。”

戈阿娄阴狠的眼神让石拍害怕，他嗫嚅地说道：“主人……”他的双眼在四周的士兵身上绕了下。“主人……主人跟你不一样，她不喜欢看到杀人。”

他的话让戈阿娄哈哈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我喜欢看到杀人。”

石拍没有说话，只是紧张地靠着主人的身侧。

“没错，你这句话说的没错。”戈阿娄颔首。“就这句话，我让你多活一会儿。”他扫了四周的士兵一眼，双眸泛起血丝，大吼一声，“进攻！”

※※※※※※

事后回想起来，索日总是自责自己当时为何不在夕川身旁，他应该在她身边的，但他却在练箭，当他察觉到不对劲时，为时已晚。

他在听到有敌人进犯的鸣号声时，绕着村子大喊夕川的名字，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内心莫名地惧怕了起来。

“也没瞧见石拍跟阿比甘莎。”古比脸色凝重。

“这样吧！你上树看看。”普布提议。

古比正打算上树时，巴里呼玛突然慌张地跑来。“不好了、不好了……”

索日的心猛地惊跳一下。

“你们看。”巴里呼玛提起手上的篮子。“这是主人去采红莓的篮子——”

“在哪儿找到的？”索日急切地问。

“在草地后头的树丛边。”巴里呼玛立刻回答。

索日正欲拔足狂奔，部落里的一名青年忽然朝他们大叫，“索日，快下山，夕川……夕川被绑走了。”

索日立刻失了理智，以惊人的速度往山下狂奔，普布急忙跟上，古比问道：“什么人绑走她？”

“扎格说是个叫什么……叫什么戈阿娄的。”青年因一路狂奔上山，而气喘不止。“他要我来……通知你们……”

古比一听，飞也似的往山下跑，巴里呼玛吓得手上的篮子滑落，红莓滚出，让奔跑的村民践踏于地，红色的汁液喷出，像鲜红的血。

※※※※※※

当战争一开打，夕川就察觉身体的不适，但她极力忍下，不断覆诵姊姊告诉她的咒语，她不能在这时倒下，石拍和阿比甘莎都要倚靠她，她绝不能在这危急的关头崩溃。

“把他们两个吊上树。”戈阿娄指着石拍与阿比甘莎，朝身边的士兵说了一句。

“不可以！”夕川激烈地反驳，她想上前阻止，却让戈阿娄抓住。

“放开——”石拍与阿比甘莎挣扎地喊叫，不断与士兵对抗。

夕川朝士兵厉声道：“你若伤害他们，我会索你的命，让你的子孙在我的诅咒中，永世都受苦。”

士兵迟疑了一下。

“我可是符氏女巫——”

“闭嘴！”戈阿娄一把掐住她的双颊，让她不能说话。

夕川瞪着他。“你……怕了……”

戈阿娄哈哈大笑。“我怕什么，黑巫术吗？告诉你，我如果现在就杀掉你，什么巫术都没用，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说什么大话。”

“你……”夕川紧张得手心都冒出冷汗。“你想见识我的能力吗？”

戈阿娄如豺狼般的眼睛直盯着她，听她说道：“你第一次上战场杀敌时，心里非常害怕，你本来想砍掉敌人的脑袋，可是却失了准头，只砍掉他一只手臂，他的血喷在你的脸上，你整个人呆住，甚至没注意到另一个敌人慢慢逼近你，当他举起武器要挥下时，你的队友救了你。”

戈阿娄没说话，可眸子愈来愈冷。

夕川吞咽口水，逼自己再说下去，她可以感觉到戈阿娄的杀意，但也能感觉旁边士兵的惧意。

“你的队友跟你一样是罗苴子出来的，他一直屈居第二，在你之下，他救了你，却也嘲笑你，因为他终于胜过你了，他说你是胆小鬼、是懦夫，你一气之下，朝他的背后砍了一刀，他是你第一个杀死的人，对吗？”夕川颤着声音问。

戈阿娄直视她，看得她心惊胆跳，一旁的人也恐惧不安，他突然大笑起来，当大家一头雾水时，他却忽然掐住夕川的脖子。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他的右眼皮忽然抽动了一下。“我杀了他，还吐了，这真是奇耻大辱。”

夕川痛苦地捶打他，听见石拍与阿比甘莎大叫，要戈阿娄松手。

“你还知道什么？”他稍稍松了力道。

“你右眼的伤就是当时留下的。”夕川努力把话说完。

“又对了。”戈阿娄扬起毫无笑意的笑容。

一旁的士兵不安地瞧了夕川一眼，心中都存着惧意，这么说来，她真是符氏一族的女巫？

听说符氏女巫非常厉害，要人生便生，要人死便死，还能与鬼神打交道，听奇www书Qisuu网com说之前三年干旱，也是符氏女巫出面向天求的雨才解了旱灾。

“还不快把他们两个吊起来，要我说几次！”戈阿娄咆哮道。

“是。”眼见戈阿娄发怒，两名士兵吓得将挣扎的两个人给拖走。

“不——”夕川挣扎。

“主人，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阿比甘莎哭叫着，无力地让士兵拖走。

“不——”夕川拚命挣扎，却挣脱不了戈阿娄的箝制。

“怎么，不是还要威胁我吗？”戈阿娄恶意地笑着。

夕川痛苦地流下泪来，她瞪视着戈阿娄，缓缓抬起手，握住他掐着她的手腕。“我不想用黑巫术对付你，可是你逼得我没有选择。”

她大声念出咒语。“鬼祖慕阿枯，赐我悲悯心，天地混浊始，日月明彻开，天穹根，地盘蒂作成，风火地水灵——”

随着咒语，四周开始起风，戈阿娄心头一惊，扬手想打上她额头让她念不下去，可随着她的每一句咒语，他的身子愈来愈沉，竟举不起手。

“子孙符夕川，今冒大不韪，惩戒眼前人，魂魄愿归祖灵——”

“不可！”突然的一声大喝阻止了夕川的咒念。

扎格从林间窜出，一把拉开夕川，右手在瞬间划过戈阿娄的胸膛。

夕川白了脸，全身颤抖。

“不可用黑巫术。”扎格厉声道。“符氏咒术只能救人，不能害人，一旦使咒杀人，双方都会死。”

“我顾不了这么多……”夕川泪流满腮。“快救石拍跟阿比甘莎。”

“你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我会处理。”扎格喘道，他已经尽力赶来了，可看来还是有些晚，夕川的咒术虽没念完，但已经启动，他也不知道是否会有不良影响。“快躲起来，别让我分心照顾你。”他得趁戈阿娄身体未能行动自如之际，把人都带走，原本他是想一刀子解决戈阿娄，但他现在不能这么做，若真做了，便应了夕川起的咒，一应咒，夕川势必会死。

“好。”夕川应允，就在这时，她感到一抹剧烈的痛楚，整个人大叫一声，差点软倒在地上。

“怎么？”

“阿比……阿比甘莎……”她踉跄地往前跑，而后在一棵树下瞧见阿比甘莎卧趴在地上，腹部流出大量的鲜血。

“阿比甘莎。”夕川扑上前，将她翻过身。

原本紧闭双眼的阿比甘莎，睁开双目。“主……主人……你没事……太……太好了……”

“别说话……”夕川哭泣。“我会救你的。”

“不……不用了，救……石拍，他……我要他跑，救他……”

“扎格！”夕川大叫一声。

“我去。”他立刻往前奔。

“主人，对不起……”阿比甘莎虚弱地呻吟。“我不该……不该留记号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没想要弄成这样的，我没要害主人……”她沾血的手紧抓住夕川的手臂。

“我知道、我知道。”夕川哭着。“我没怪你。”

“刚开始……我不想跟着主人是因为……女人都不喜欢我，我想主人也不会喜欢我，只有……男人喜欢我……”她颤抖地抽着气。“所以我才……”

“别说了。”夕川将手放在她的腹部上。

“其实我……恨男人的，可他们喜欢我，我的……第一个主人奸……奸污了我，我好恨他，可是……可是没有人相信我，他们都骂我……骂我是贱人，没有人相信我……”

夕川不停地哭着，阿比甘莎眨眼，感觉泪水滴落在自己脸上。“不需要……为我哭，我恨他们，恨我的男主人，可是他……他给我吃好的、穿好的……我不用再工作，我什么都不会，只有一张漂亮的脸……他们利用我，我也利用他们，我吃他们的，用他们的，我是不是很坏……”

“不，你是个好人，阿比甘莎。”夕川哭着望天。“祖灵啊！求祢给我力量……”

“主人，你为我哭，我……心里很高兴，可是不要为我浪费气力……”她颤颤地倒抽口气。“好痛啊！那该死的人……我想要红色的花，放红色的花……在我墓前，谢谢你了，主人……快离开这里，如果你死了，索日可要痛不欲生，心肠……要硬一点，知道吗……”她闭上双眼，揪着夕川的手臂缓缓滑落。

“不，不——”夕川哭喊。“阿比甘莎。”她将双手放在她的肚腹上，努力调匀自己的呼吸，她不能在这时候被击倒，她要救她，夕川闭起眼，开始诵念咒语。

这时，索日一路狂奔下山，四周是震耳欲聋的杀伐声，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听见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胸口与腹部两侧因急促的奔跑而疼痛着，但他一点都不在意，奔跑的速度没有因此而慢下来。

对于挡在他眼前的人，他毫不留情地以大刀杀过，他的脸孔成了杀戮的修罗，是恶怒相。

戈阿娄动了一下僵硬的拳头，他胸前的血不断淌下，渗进他眼前的地，敌军杀掠至此，瞧见他的异常，挥着刀向他吆喝杀来。

刀锋在他眼前掠过，他咬牙嘶吼，牙龈沁出血来，刀锋的寒光逼近，他扬手挥了一拳，正中敌人的脑袋，敌人飞开，撞上树干，脑浆迸裂。

他动动僵硬的手臂，让人不寒而栗的笑了起来，他豺狼般的黑眸搜寻着，终于寻获目标，夕川就在距离他几尺远的树旁。

他正要朝她走去，忽然听见震天的嘶吼声。

“夕川——”

他转头瞧见索日像恶鬼般披散着发丝，身上染血的朝这儿奔来，他看看夕川，又看看索日，恶意的笑了。

他弯身捡起敌人背上的弓箭，开始瞄准，冷静地计算着，当索日进入视线范围的那一剎那，他射出箭矢。

箭矢凌空划破空气，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高音穿透耳朵，仿佛察觉到空气中不祥的气氛，夕川抬起头，就在这时，她似乎听见索日的吼叫声。

“夕川——”

她正想搜寻声音来处的方向，而后不知什么东西击中她，剧烈的痛楚在胸腔蔓延开来，一剎那间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以为在不知名处有人承受了剧烈的痛苦，她直觉地想到索日，她惊慌地想找他，想为他抚平痛楚，她想起身，却站不起来，索日的吼叫声再次穿透她的耳膜。

她想找他，想告诉他，他不会有事的，而后她发现自己缓缓往后倒，就在这时，她瞧见了索日朝她急奔而来，同时，也瞧见了箭矢穿透她的胸口。

“不——”索日肝胆俱裂地嘶吼出声。

夕川突然惊觉到四周的安静，她什么都听不见，只瞧见索日，瞧见他痛苦的表情。

她想告诉他，不会有事的，别哭……但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脸上的痛楚让她想安慰他，可她怎样也发不出声音来。

“夕川——”索日在她倒下的剎那赶到，他颤抖地抱起她，双目流下泪水。“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她想告诉他，她没事，她很爱他，他一个人要好好保重，他的五官在她眼前模糊起来，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无力地闭上眼，对不起……她想道歉，话语却冻结在她唇齿间，终究……没能说出口。

※※※※※※

四周是一片寂静，静得让人安心，她走过一片花园，瞧着园中盛开的花朵，她轻抚每片花朵，唇畔露着笑，她好久没觉得这么平静了。

她往前走着，听见淙淙的流水声，当她发现花园中竟有条小溪时，惊喜地蹲下身看着鱼儿游来游去，其中有一条鱼像极了她小时候养的那条金黄发亮的小鱼，当她正想伸手捞起细看时，忽然发现溪的对面有抹熟悉的身影。

她惊讶地站起身。“阿……阿西木嘎……”

男子半转过身，露出灿烂的笑靥。“主人，你喜欢这些花吗？”

“喜欢。”她惊喜地要越过溪水，没想到溪水却在一瞬间拉宽，由原来的一尺宽度暴增了十倍，她惊吓地望着四周。

“这些花都是我种的。”阿西木嘎微笑地说。

夕川正欲开口，忽然瞧见花园中另一抹熟悉的身影。

“妈……”夕川欣喜地奔向她。

“别过来。”

夕川一踏进水中，就让一道力量给弹回来，她整个人往后跌，倒在地上，水面变得更加宽深，连水流也湍急起来。

“夕川。”

她抬头瞧着母亲微笑地望着她。“你回祖灵地的时间还没到，快回去吧！”

“祖灵地。”夕川愣住。“我……我死了……”对了，她好像中箭了，一思及此，她仿佛听见索日痛苦的叫声，那声音远远地在另一头，让她心中抽痛了一下。

“回去吧！夕川。”

她站起身，望着隔在两人中间湍急的河流。“妈，你过得好吗？我跟姊姊试过好几次想找你，但是都不成功。”

“我很好。”她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告诉你姊姊，我跟你父亲的死都是阳寿已尽，与她不相干，要她别再钻牛角尖。”

夕川瞧着父亲出现在母亲身边，对她露出宠溺的笑。“你长大了，也变坚强了。”

“爸……”夕川不由得落下泪来。

“回去吧！主人。”阿西木嘎朝她挥着右手，那只原本已消失的手臂。“谢谢你送我到祖灵地，不要担心我，我在这儿过得很好。”他的声音沙哑，满是不舍。

“回去吧！”母亲的声音再次传来。“还有人在等着你，迟了就来不及了，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他。”

夕川听见索日痛苦的嘶吼声愈来愈急切，他的痛苦传到她心上，让她的心揪紧。

“这是妈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夕川惊讶地看见河岸的另一头忽明忽暗的出现愈来愈多人。

“记住，三个月后的月圆之夜，是你回去的时候。”

“我可以带索日他们回去吗？”夕川焦急地问。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微笑，随即听见诵念声在四周响起。

“这是祖灵为你指的路，跟祂去吧！”

四周的景物开始消失，天空顿时暗下，夕川在眨眼的瞬间，黑暗已笼罩大地，她有一瞬间的惊恐，但黑暗中忽然升起一团亮光，四周的诵咒声仍不绝于耳，夕川安下心来，奔向光中。

※※※※※※

夕川在恍惚间听到嘶吼声，那声音像她第一次来到南诏时，在林间奔跑时听到的声音，痛苦的哀嚎穿过迷雾，让她心惊胆跳。她记得自己一直跑一直跑想跑出林子，可雾却愈来愈浓，后来她跑出林子，遇上了……她忽然惊醒过来，是索日，这声音是索日！

一回到肉体，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她晕厥过去，她轻吟一声，首先意识到脸上的湿润，而后是耳边痛苦的悲鸣，像受伤的野兽。

“求你别离开，留下来……”

“索……索日……”她虚弱地呻吟。

他没听见。

她吃力地抬起手，触摸他的脸。“别哭……”她的手心让他的泪浸湿。

他僵住，猛地抬起脸，夕川让他脸上表情吓了一跳，他的五官好像变了，变得狰狞，他琥珀色的双眼渗进了鲜红的颜色，像画像中恶鬼的双眸。

她眨了一下眼，索日却是瞪大双眼，不敢动一下，深怕这一切只是出自他的幻觉。

“索……索日……”

泪水滑落他不可置信的双眸，鲜红的血色在他琥珀的色眸中渐渐退去。

“夕……夕川……”他粗嗄地低吟。

“主人！”普布与古比叫喊出声。

夕川微转头，瞧着他们两人都红了眼眶。

“我很好，我……回来了……”她将视线移回索日身上，发现他的五官已不再狰狞。

“夕川怎么了——”

扎格全身湿漉漉地拎着石拍赶到，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石拍，才上岸就听见索日震天的嘶吼，他直觉地认定必是夕川出了事，他一路奔回，在心中不停祷念，求祖灵保佑，希望她平安无事，他们违反天意，使了彝族的禁忌之术，逆转因果，还将夕川给牵扯进来，如果因此害得她丧命于此，他只有一死谢罪，求祖灵原谅。

“怎么样？”他蹲下身，虽然夕川还活着，可她胸口的箭还真是令人怵目惊心。

“我……还好……”夕川虚弱地闭了一下眼。

她一闭眼，便让索日惊慌起来。“夕川……”

感受到他的惊恐，夕川立即睁开眼。“我没事，我不会离开你的。”

“先带她离开这儿。”扎格望了一眼四周的杀伐之气。“在这里对她不好。”

索日立刻抱起她，夕川虚弱地说了一句，“阿比甘莎，石拍……”

“主人不用担心，阿比甘莎还有气。”普布说道。

“石拍也没事，只是昏过去了。”扎格示意古比把浑身湿透的石拍抱起。

普布则弯下身抱起依然在流血的阿比甘莎，虽然她还有口气在，可他不敢告主人她受伤太重，可能活不下来。

夕川靠着索日，苍白着脸，身上的痛楚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她不敢让自己昏倒，因为索日会惊慌的。

“夕川。”

她望向他，听见他沙哑地说了一句，“不要丢下我。”

她的唇边漾出一抹淡淡的笑。“绝不会。”

他的吻轻轻落在她额际，她听见他温柔地说了一句“我心爱的姑娘”。

尾声

尾声

康复之路是漫长而令人疲惫的过程，她将近有一个礼拜的时间都躺在床上，扎格负责照顾她，扑罹蛮的巫师则专心医治阿比甘莎。

夕川有几天的时间都在高烧中度过，她一度以为自己撑不过来，但只要想到索日痛苦的模样，她又咬牙撑了下来。

偶尔她会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索日对她说话，他会告诉她小时候的事，有时则念诵彝族治病驱鬼的咒语，为她祈福，希望缠着她的病鬼都能远离，这必是扎格教他的，听着他念诵她熟悉的咒语，让她安心。

当她能在床上坐起时，差不多已过了十天，胸前的伤口还是有些发脓，周围的皮肤也因为发炎而红肿，索日每天都小心地为她换药，每回见她胸前丑陋的伤口，眉头总是紧紧揪着。

扎格的治愈之术虽不是顶尖，但总算还是发挥了些许功用，五天后，她终于能下床走动，又过几天，她已能到外头去。索日总是亦步亦趋地陪在她身边，她想去看羊，他就抱着她坐在草地上，听她说话。

“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夕川靠着他的胸膛，让温暖的阳光熨着她，好久没到外头，阳光显得特别刺眼。

“什么事？”他抚着她的脸，在她眯眼时为她挡去光线。

“我在弥留的时候瞧见了一个好漂亮的花园。”她叹息出声。“还瞧见了我爹娘、阿西木嘎跟符氏的祖先。”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紧她。

“我小时候，母亲一直告诉我，祖灵住的地方很漂亮，那里一年四季如春，鸟语花香，后来长大了，我问母亲，阴曹地府是什么，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呢？母亲说那是汉人道教的观念，跟符氏一族的信仰不同，我问她哪个才是真的，她说你信了哪个，哪个就是真的，如果真是这样，我想，我还是喜欢鸟语花香的地方，不想到黑漆漆的阴曹地府去。”她望着他，抬手抚摸他僵硬的脸，她晓得他不喜欢她说这些。

“你放心，我要好久好久才会到那儿去，在那之前，我陪着你，好吗？”

他点头，激动地抱紧她，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我第一次这么害怕。”他沙哑地说。

“怕什么？”她问。

自她出事后，他变得很安静，双眸的暴戾之气也退去许多，与之前的他判若两人，现在的他比以前更寡言，刚认识他时，他不多话，双眸叛逆，浑身上下都充满暴力之色，后来渐渐好些，到了这儿，她发现他慢慢放松，话也多了点，还会跟她在草地上玩耍逗弄她，但她中箭后，他静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前些日子她整天都在发烧，没法顾及他，后来退了烧，身体还是虚弱，与他也说不了几句话，只是偶尔在半夜醒来，发现他一直盯着她，像是怕她忽然消失一样。

“索日，跟我说。”她轻声道，他把话都闷在心里，对他没有好处。

他锁着她苍白的脸蛋。“我怕你只是一个梦。”

“我不是。”她保证地轻抚他的颈项。

“小时候我作过一个梦，梦里有许多好吃的东西，我跟阿母都很快乐……”他顿了一下，夕川也没催他，静静等他准备好了，才又听到他接续道：“阿母想要一头牛，她说牛能耕田，我们只要一头牛，母子俩就能有一口饭吃。在梦里，我养了很多牛，可是一觉醒来什么也没有，我睁眼的时候，屋子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躺在那里，心里好恨。”

他细细抚过她柔美的眼鼻。“我看到……看到你中箭，没有……呼吸，好像又回到那个黑漆漆的屋子，只有我一个人，又黑又冷，一点光、一点温度都没有。”

夕川抱着他，眼角润湿。

“我觉得自己好像又被骗了。”他抹去她的泪。“我心里想，为什么老天对我这么不公平，我什么都没有，在黑暗里，祂连一点光都不给我，我真的好恨。”

夕川想到他那天恶鬼般的模样，她拉下他的头，亲吻他的嘴唇。“索日，你听我说，人的心像一个房子，只要打开窗就有光，你不可以把自己锁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你听得懂吗？”

“不懂，我不懂。”他粗暴地回答。“祂把你带给我，就不能带走。”

他的语气又开始像个任性的孩子，夕川叹口气。“那你答应我，你要打开门让我进去。”

“你已经在里面了。”他如此回答。

她的心酸酸的、暖暖的，泪水直往下掉，她轻轻吻着他的唇，感觉他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她，在她唇上厮磨。

“索日，有件事……我想问你。”

“嗯！”他的嘴唇移到她脸颊边，他已经许久没与她亲近。

“你记得有一次你作梦，梦到你的母亲……也梦到我。”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着她。

瞧他没应声，夕川急忙解释。“你别误会，我……我不能进入别人梦里的，我不是故意要侵犯你的隐私，是因为你的情绪太强烈，然后……我就被卷进去了，你生气吗？”她拧着眉心。

“我没生气。”他安抚地亲了一下她的嘴，反正他早猜过这个可能性，只是他们两人一直没敞开来谈过。

“我是想问你……”她顿了一下。“梦里，你母亲有给你一件婴孩穿的肚兜……这是真的吗？”

“嗯！”他平淡地应了一声。

“肚兜呢？你想找你亲生父母吗？”她探问。她必须确定他的心意，如果他想找，或许她该据实以告。

“阿母给我的那一晚，我就把它丢到火里烧了。”他冷哼一声。“他们不要我，我还找他们做什么！”

他愤世嫉俗的表情及话语让夕川觉得那个桀惊不驯的索日又回来了，她浅浅地勾起嘴角。“或许他们不是不要你……”

“他们把我丢在奴隶区就已是最好的证明。”他冷哼一声。

夕川沉默下来，她无法昧着良心告诉他他的父母是慈爱的，或其他安慰的话语，因为这并非事实，在她卧病期间，扎格忏悔似的向她招供了一切。

“事情会弄到这地步，我难辞其咎，也要负最大的责任，我隐瞒了许多事，也私自做了许多逆天之事，我私心以为就算有报应，也会应在我身上，没想到却把你给拖下水，还差点害你丧命，我想也是我该给你交代的时候，我一直告诉你索日会灭我族人，却一直没告诉你原因为何？”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二十多年前，符氏一族出了个能力很强的人，她不是毕摩，能力却几乎超出毕摩，因此骄傲了起来，她私自下山后到一户贵族落脚，因为有预知的能力，屡屡预言之事也都成真，所以这贵族很信任她，她之所以会选择待在这位贵族的身边，是因为她瞧见他将来必为一国之王，所以想靠着他成为最高巫师。

“后来这位贵族喜获麟充，可她却瞧见不吉之兆，她告诉贵族，这婴孩有着野兽之眼，杀气太重，将来势必杀父弒弟，推翻他所建立的王朝。贵族听后犹疑很久，但最后决定杀之。婴孩的母亲不忍心，于是连夜将婴孩送出府，丢弃在奴隶区，听到这儿，我想你已经知道这婴孩是谁了。

“婴孩长大后，一路遇上的主人都对他非常残忍，最后他终于爆发，杀了主人逃到山野区，而后慢慢有了势力，鼓动奴隶起来叛变，成了奴隶王，最后真的杀了亲生父亲跟弟弟，他的母亲临死前认出他，告诉他一切后死去，自此之后，他的性情更加残暴，誓言杀灭南诏境内所有的巫师，符氏一族逃避他的追杀整整逃了三年，而后毕摩预见了符氏的灭亡，大家商量后，决定逆天行事，将我送到这儿狙杀索日，永绝后患，只是没想把你给牵连进来。

“当我瞧见你竟然买下索日时，你可以想见我的吃惊，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基于好奇，我一路跟着你们，有好几次我都想杀掉索日，可我实在禁不住好奇想知道事情到底会演变成什么样。

“后来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如果高年山活下来，那郑买嗣就不能篡位成功，这样或许以后的事都不会发生，所以我把你们引到高大人的府里，用符氏特制的迷幻草，让人产生幻觉，告诉高年山你住的旅店，还跟他说我是洱海神派来的。”

说到这儿，扎格喃念了一声“洱海神可别降罪给我”。“起初他有些疑虑，后来当他真的发现有你这个人时，自然也就信服了，之后我故技重施，想借高年山的手杀掉索日，没想到你们却匆匆离府。高年山因此派了赞路来截杀，而我也在好奇心驱使下雇了一个黑衣人来刺杀索日，没错，林得是我雇的，我是想试试看到底杀不杀得了索日，结果……你也看到了，他躲过了。

“之后赞路来了，但他却有了私心，想利用你，所以才把你掳走，使你闯进奴隶暴动中，这些都出乎我的意料，我知道不能害无辜的你丧命，所以才出手救了你们，更令我诧异的是，后来你们竟然与郑买嗣妻儿打了照面，这一切……全出乎我的意料，但我却仍想操纵这一切，所以才将你们带到扑罹蛮来，没想到……却差点害死了你……唉……”

听完扎格诉说完来龙去脉后，夕川只能叹息，除此之外，她不知自己还能做何反应，但既然知晓闽氏与郑仁旻就是索日的家人，她不得不探问他对于亲生父母的看法。

其实早在替郑仁旻治病时，她就一直觉得怪怪的，因为有时看着他们两人，她会突然惊觉到两人五官的相似处。

后来听阿比甘莎说戈阿娄告诉她，郑仁旻是让赞路给掳走的，因为他想替高年山报仇，想以郑仁旻来威胁郑买嗣，后来在交涉的过程中，赞路中计落入戈阿娄手上，被严刑拷打，在一次拷打中，赞路不小心泄漏了阿比甘莎沿途留记号给他，所以戈阿娄才会找到他们。

他担心赞路欺骗他，所以示意士兵在山中埋伏，自己先上来探探情况，没想到就让他碰上了正要毁灭记号的阿比甘莎。

“想什么？”见她一段时间都不说话，索日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没什么。”她偎着他。“我是说，别恨你的亲生父母。”

“我只有一个母亲，她已经死了。”他的话到此结束。

夕川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不过也没再绕着这个话题转，她原是想，如果他还留着肚兜，或是有找亲生父母的念头，那她会考虑告知他此事，但如今……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他心中的愤恨与不平若已释然了她再提，或者一辈子不说，毕竟说了又能如何呢？

“索日。”她顿了一下，上心忑地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好好问过你，你真的要跟我回到我的时代吗？”

他坚定地点头。

可他的回答还是无法抹去她心中的不安。“我……我必须告诉你，若你留在这儿，你以后会照你想要的路走，会成为一方的霸主领袖，你会带领奴隶起义，这些都是你想要的，你有了权力，但是……”她叹口气。“我不能欺骗你，你也会经历很多痛苦的事，但至少你实现了当初的梦想，我不知道你最后会不会有遗憾，但……”

他抚过她的唇。“我知道。”

“你知道？”她眨眼，难道扎格告诉了他他的未来？

“我一直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从底下爬起，握有权力，然后我会好好对付那些曾经对不起我的人。”他诚实地说道。“我现在还是会这样想，心里也有不甘，我甚至想去杀死戈阿娄，他伤了你，我恨不得能割下他的头。”

见她颤抖了一下，他抱紧她。“但是如果得到那些必须失去你，我就做不到。”

“索日……”她将脸埋在他颈边，觉得自己的双目中有了湿意。“我不想逼你做选择，如果可以……我也想跟你在这里生活，但是你将来的日子是我没办法承受的……”

“我知道。”他亲吻她的额际。

“南诏的奴隶制度再过二十几年就会崩坏了。”她希望能让他安心。“以后不会再有奴隶制度，你可以放心。”

他颔首，心中的愤怒似乎抚平了些。

夕川见他脸色稍稍和缓，朝他绽出一抹笑靥，她静静的偎着他，与他聊些快乐点的话题，她知道他心中的愤恨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消除的，但她相信到了二十一世纪，他会开心许多。

“你喜欢我刚认识你的时候给你吃的饼吗？”

他立刻颔首。

她漾出灿烂的笑。“在我的家乡有很多，那里的东西都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的，还有很多新奇的东西……”

他听她说着家乡的一切，嘴角慢慢勾起笑容。

片刻后，他问道：“有些热了，要不要回屋子休息？”

“再坐一会儿，然后去看阿比甘莎，再跟宏督说声谢。”她舒服地靠他怀里，看着羊群吃草。

据扎格所说，若不是当时戈阿娄气力还未自她的咒术中恢复，再加上宏督当时射了戈阿娄一箭，她的胸膛可能会让箭矢整个贯穿，那时就算是祖先显灵也救不了，而她一直未向宏督道谢，不过她在半昏迷时倒是听见阿雷娜骄傲的话语。

“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宏督的箭术可是这儿最厉害的，他连几百尺外的蚂蚁都瞧得清，何况是那个大块头戈阿娄，我说他准是吓破胆，逃之夭夭了。”

这件事后，阿雷娜似乎把崇敬之心移到宏督身上，也不再缠着索日了，这样的发展倒是始料未及的。

“你们还要比箭吗？”夕川问道，他与宏督的射箭比赛至今未办。

“不需要了。”索日漫不经心地回答，双唇回到她嘴上，舌尖探入她唇内需索，他对别人的事没兴趣，他只要她好。

夕川晕红着脸，羞怯地回应他。

远远地，在草地的另一头，石拍拿着木棍不停地敲打草人，古比在一旁懒懒地地打着呵欠。

“好了。”石拍露出笑。“一千下了。”他瞧着自己的掌心。“不流血了。”之前刚练的时候，掌心都磨破了，现在长了茧，不怕再磨出血了。

“那就开始练箭吧！”古比无聊地开始倒立，让脑袋活络活络。

“我知道。”石拍拿起树下的弓箭，开始认真学习射箭，这是扎格交代他每天必练的功课，他说要当勇士就要训练自己，首要训练的是身，再来是心，他要把自己练得跟索日一样强壮才行，这样才能保护主人还有阿比甘莎。

当他被士兵追着掉到河里时，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敢伏在水里，之前索日把他丢到河里，他吓得要死，后来便偷偷地练着，虽然还是不大会泅水，可他待在水里比较不会害怕了，而且他练了闭气，所以他便一直在水面下等着，直到士兵离开。

但最后他已经支撑不住，等他醒来时已在古比的背上，瞧着主人和阿比甘莎身受重伤，他一路由山下哭到山上，他第一次哭得这么凄惨，连主人安慰她，古比笑他，他也止不住泪，他真是太没用了……

咻的一声，箭矢正中红心，他露出一抹稚气的笑容。再这样练下去，他一定会愈来愈厉害的，那个戈阿娄若敢再出现，他一定会一箭射穿他的胸膛，替主人报仇，然后再替阿比甘莎刺他几刀。

练了一会儿后，他对古比说道：“我先去看阿比甘莎，等一下再练。”虽然阿比甘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过他还是每天带红花去看她。

古比轻松地翻跃几个斤斗。“随便你。”他拍掉手上的草屑，看着石拍走开。

原本要直穿过草地的石拍在瞧见主人与索日迭在一起的身影后，只得由另一边绕去。

“大人真爱亲嘴。”石拍呢喃一声后，开始搜集花草。

微风吹过树叶，窸窣的声音令人心情平静，扎格倚在树干上，望着蓝天白云，喃喃地说了一句。

“毕摩说的没错，到哪儿都还是一样的天。”

他现在苦恼的是该留在这儿，还是跟着夕川到一千多年后，他真的挺好奇“肥鸡”长得什么样，到了那边应该会很有趣吧！

“天应该也还是一样的天吧！”扎格深吸口树木的芬芳。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晚点他得告诉夕川，他不叫扎格，他的名字是海图。海图。扎格兰耳。

——全书完——

后记

陶陶

虽然这两本书有着不同书名，但其实是同一个故事，也就是上、下集，希望大家看的时候注意一下，万一先看了下集，就有些扫兴了。

写这两本书，几乎去掉陶陶半条命，花了好多气力，写得头昏脑胀，其实原本应该在十二月交稿，一月上市跟大家见面的，但因为写得有些不顺利，所以就延到了三月。

写到一半时，突然有些自暴自弃想说，还是延到四月好了，倒不是说有多难写，而是在某些地方一直卡住，有时一卡一个礼拜没写几个字，烦得我不想写了。

没想到编辑一通电话打来问我进度，我的脑袋立刻活化起来，这大概就是恐惧的力量吧！心里头一害怕，脑细胞立刻加速运作，思考脱困的办法，不过结局的版本还是更动了好几种，跟当初想的都不一样。

原本是要一直古今交错进行的，但后来发现古代的故事实在太复杂，人物又多，实在没法子分太多现代场景给另一对男女主角，只得一直修正自己写作的重心。

到了后三章，截稿时间已快接近，没想到又卡稿，只好重新再作调整，最后跟编辑说，这样吧！我还是把现代的独立出来再写一本，顺道交代索日他们到现代后发生的一些事。

原本的计画是后三章要写他们到现代的生活趣事，但发现根本没办法，因为故事交代不完，所以只好先搁下。

不过，下一本应该会先出《官人请赐教》，至于晨风的故事，有空再写吧！毕竟这两本的故事也算说得完整了。

穿越时空的故事其实想写很多年了，记得我出道没多久，很流行写穿越时空的故事，当时因为很多人写，所以就想等这波热潮过去再写好了，没想到一拖就这么多年，其实原本想写的故事是比较轻松的，但正好出版社有个搭配塔罗牌封面，一次出两本书的活动，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因为没一次出过上、下集，所以很想尝试，就答应了。

塔罗牌里有些女巫造型的人物，因此就想来写个古代女巫好了，然后古今穿插着写。古代女巫因为某些原因必须求助后代子孙帮忙，因此透过某些途径跟现代的的女主角取得联系，而发生的种种事情，主要是想透过两条线进行，一古一今，但后来发现执行度上可能有些困难，所以就一直变形变形，最后变成了这个故事。

会想写奴隶是因为没写过这样的设定，所以就写了，每此写稿的时候就会想，还是活在现代的好，在古代当奴隶实在太苦了。

不过，当初思考的是，回到过去后，历史真的会因此改变吗？还是它仍会照着它原来的路线走？再来就是透过女主角这个现代人的观点，来看以前发生的历史，其实不管处在哪个时代，一切终将都会成为历史，这是当初写这本书的动机。

下面我会讲到一点关于穿越时空的理论问题，没兴趣看的人就跳过去好了，因为可能会看到头大。

穿越时空这个有趣的题材最常牵涉到的是所谓因果论问题，比如你回到过去干扰你的父母结婚，最后你的父母婚没结成，这样又怎么会有未来的你呢？这会让因果律崩解，也称之为“祖母悖论”。

但一位戈特博士想出两个解决谆论的方法，一个就是“历史确定”法，在这个法则下，我们就算回到过去，不管如何干扰，也不可能改变历史，历史的事件还是会照着它行进的方向往前走。

第二种就是假定“平行世界”的存在，简单来说，就是有多个世界的存在，当你回到过去时，在那个时间点上就会分裂出另一个世界，两者同时都存在，所以也就没有改变历史这个问题。

要在后记上解释这些观念实在有点难，如果有兴趣的人，可以去翻翻这方面的书籍，不过，这些时光理论都只是假设，因为没人能证实，所以给了许多小说家发挥幻想的空间，不管什么假设，只要能自圆其说，就当是吸收一种有趣的观念吧！

我记得以前对时间的观念都是直线式的，也就是说，时间就像箭矢，它只会往前飞去，照着过去、现在、未来的顺序发生。但后来看了另一种有趣的说法，有人提出其实时间是同时存在的，也就是过去、现在、未来都同时在发生，第一次接触到这种说法，还真是吃了一惊，不过后来想想也挺有趣的。

新的一年又来到了，虽然大家看到这两本书时旧历年已过了，但还是在这儿跟大家说声新年快乐，没说到新年快乐好像怪怪的。

今年一口气就出了两本，也算是新年新气象，希望今年能多写一些作品跟大家见面，这是陶陶的新年新希望，我会努力的，下次聊，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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