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

第一章此去天涯岂孤旅

第六十一章南风渐起（上）

第六十二章南风渐起（下）

第六十三章烟雨谁撑伞（上）

第六十四章烟雨谁撑伞（中）

第六十五章烟雨谁撑伞（下）

第六十六章青石路远（上）

第六十七章青石路远（中）

第六十八章青石路远（下）

第六十九章乾坤朗朗（上）

第七十章乾坤朗朗（中）

第七十一章乾坤朗朗（下）

第七十二章是非成败（上）

第七十三章是非成败（中）

第七十四章是非成败（下）

第七十五章天意难违（上）

第七十六章天意难违（中）

第七十七章天意难违（下）

第七十八章大局底定（上）

第七十九章大局底定（中）

第八十章大局底定（下）

第八十一章青山依旧

第八十二章整军备武（上）

第八十三章整军备武（中）

第八十四章整军备武（下）

第八十五章恩怨分明（上）

第八十六章恩怨难分（中）

第八十七章恩怨难分（下）

第八十八章江上故人凌波来

第八十九章东南烟涛有巨岛

第九十章堂前花草却长离

第九十一章夏风烟尘（上）

第九十二章夏风烟尘（中）

第二章前世今生七百年

第三章满门忠孝世间稀

第四章飞扬跋扈马蹄轻

第五章别有幽愁情错综

第六章谁人方为火中雄

第七章朝堂未老人已老

第八章波澜起处是庆元

第九章锋锷染血平石滩

第十章且将老卒驱新卒

第十一章钓鱼乃愿者上钩

第十二章惟愿海波平（上）

第十三章惟愿海波平（中）

第十四章惟愿海波平（下）

第十五章余孽何聊生

第十六章万民送恩公

第十七章劝君且饮此杯酒

第十八章道左相逢是故人

第十九章风雨夜寥杀机重

第二十章滕王阁上点江山

第二十一章谁人解风情

第二十二章街头且听绿绮台

第二十三章萍水楼上总相逢

第二十四章把柄落手中

第二十五章我自踏浪去

第二十六章某以腹心待君

第二十七章履新兴国军

第二十八章今夜星辰今夜灯

第二十九章愿将余生托付君

第三十章天武赤旗扬九穹

第三十一章江北壮士英

第三十二章军寨两重天

第三十三章何去又何从

第三十四章马蹄碎雨来

第三十五章愿随天武旗

第三十六章惊变（上）

第三十七章惊变（下）

第三十八章扬鞭长驱驰

第三十九章千军北渡江（上）

第四十章千军北渡江（中）

第四十一章千军北渡江（下）

第四十二章赤血染青山（上）

第四十三章赤血染青山（下）

第四十四章黑云压城城欲摧（上）

第四十五章黑云压城城欲摧（中）

第四十六章黑云压城城欲摧（下）

第四十七章晨曦初照

第四十八章密云不雨（上）

第四十九章密云不雨（中）

第五十章密云不雨（下）

第五十一章螳螂捕蝉，黄雀何在（上）

第五十二章螳螂捕蝉，黄雀何在（下）

第五十三章谁的末路（上）

第五十四章谁的末路（中）

第五十五章谁的末路（下）

第五十六章神兵天降（上）

第五十七章神兵天降（下）

第五十八章天下无闲棋

第五十九章几家欢喜几家愁

第六十章山河送我衣锦还

第九十三章夏风烟尘（下）

第九十四章觥筹交错任风流

第九十五章灯火一豆几人谈

第九十六章咫尺之间生死决

第九十七章夏夜迷踪（上）

第九十八章夏夜迷踪（中）

第九十九章夏夜迷踪（下）

第一百章此夜星辰人难眠

第一百零一章四方风云动（上）

第一百零二章四方风云动（中）

第一百零三章四方风云动（下）

第一百零四章孤村寥落烽烟里

第一百零五章曾经沧海难为水（上）

第一百零六章曾经沧海难为水（下）

第一百零七章除却巫山不是云（上）

第一百零八章除却巫山不是云（下）

第一百零九章劲风浩荡遍泸州（上）

第一百一十章劲风浩荡遍泸州（中）

第一百一十一章劲风浩荡遍泸州（下）

第一百一十二章龙战于野（上）

第一百一十三章龙战于野（中）

第一百一十四章龙战于野（下）

第一百一十五章赤血燃烧（上）

第一百一十六章赤血燃烧（中）

第一百一十七章赤血燃烧（下）

第一百一十八章激流暗涌（上）

第一百一十九章激流暗涌（中）

第一百二十章激流暗涌（下）

第一百二十一章有城巍峨（上）

第一百二十二章有城巍峨（中）

第一百二十三章有城巍峨（下）

第一百二十四章泸州长怨（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泸州长怨（中）

第一百二十六章泸州长怨（下）

第一百二十七章滚滚长江天际流

第一百二十八章看此间潮灭（上）

第一百二十九章看此间潮灭（中）

第一百三十章看此间潮灭（下）

第一百三十一章笑千般变化（上）

第一百三十二章笑千般变化(中)

第一百三十三章笑千般变化（下）

第一百三十四章江南云轩翥（上）

第一百三十五章江南云轩翥（中）

第一百三十六章江南云轩翥（下）

第一百三十七章陆门多恩怨（上）

第一百三十八章陆门多恩怨（中）

第一百三十九章陆门多恩怨（下）

第一百四十章平江风雷动（上）

第一百四十一章平江风雷动（中）

第一百四十二章平江风雷动（下）

第一百四十二章平江风雷动（下）

第一百四十三章茶香花解语

第一百四十四章因荷而得藕

第一百四十五章有杏不须梅

第一百四十六章雨夜生死决

第一百四十七章风雨萧索尽

第一百四十八章正如晨曦好

第一百四十八章正如晨曦好

第一百四十九章只道是寻常（上）

第一百五十章只道是寻常（中）

第一百五十一章只道是寻常（下）

第一百五十二章一见叶郎误此生（上）

第一百五十三章一见叶郎误此生（中）

第一百五十四章一见叶郎误此生（下）

第一百五十五章幸而逢君未嫁时

第一百五十六章恩怨不妨对饮茶

第一百五十七章云虎汇聚镇江府

第一百五十八章北固山下江流动

第一百五十九章多景楼上笑今古（上）

第一百六十章多景楼上笑古今（下）

第一百六十一章秋尽江南草未凋

第一百六十二章今宵有酒今宵醉

第一百六十三章露似珍珠月似弓

第一百六十四章夷洲初定东海涛

第一百六十五章万民当随此一人

第一百六十六章三拜天地姻缘成

第一百六十六章三拜天地姻缘成

第一百六十七章此生莫将韶光负

第一百六十八章军政错综几繁复

第一百六十九章飞雷炮震山半壁

第一百七十章书声琅琅环此轩

第一百七十一章琼海深处空足音

第一百七十二章当以重担委任君（上）

第一百七十三章当以重任委任君（下）

第一百七十四章清风徐徐笑玲珑

第一百七十五章百里蓬蒿尽飞烟

第一百七十六章难做旁人壁上观

第一百七十七章青灯孤盏星辰淡

第一百七十八章清泉汩汩夜无光

第一百七十九章冲天焰火明汉水

第一百八十章神鬼莫测风云谲

第一百八十一章青山南北杀声烈

第一百八十二章进退九重谁人敌

第一百八十三章蕲黄纷乱几处烟（上）

第一百八十四章蕲黄纷乱几处烟（中）

第一百八十五章蕲黄纷乱几处烟（下）

第一百八十六章狂风卷地光州变（上）

第一百八十七章狂风卷地光州变（中）

第一百八十八章狂风卷地光州变（下）

第一百八十九章谁向东行谁向西

第一百九十章调虎离山莫惊蛇

第一百九十一章变生肘腋最难防（上）

第一百九十二章变生肘腋最难防（中）

第一百九十三章变生肘腋最难防（下）

第一百九十四章青蛟入江谁人敌

第一百九十五章非是小人非英雄（上）

第一百九十六章非是英雄非小人（下）

第一百九十七章爆竹声中一岁除（上）

第一百九十八章爆竹声中一岁除（下）

第一百九十九章残雪未消春犹远（上）

第二百章残雪未消春犹远（中）

第二百零一章残雪未消春犹远（下）

第二百零二章兵来如水轻回转（上）

第二百零三章兵来如水轻回转（中）

第二百零四章兵势如水轻回转（下）

第二百零五章战火如荼遍沧浪（上）

第二百零六章战火如荼遍沧浪（中）

第二百零七章战火如荼遍沧浪（下）

第二百零八章三军辄动齐朝北（上）

第二百零九章三军辄动齐朝北（中）

第二百一十章三军辄动齐朝北（下）

第二百一十一章挽弓襄阳射天狼（上）

第二百一十二章挽弓襄阳射天狼（中）

第二百一十三章挽弓襄阳射天狼（下）

第二百一十四章风雪杂错虎头山（上）

第二百一十五章风雪杂错虎头山（中）

第二百一十六章风雪杂错虎头山（下）

第二百一十七章阴云漫笼郢州城（上）

第二百一十八章阴云漫笼郢州城（中）

第二百一十九章阴云漫笼郢州城（下）

第二百二十章孤军血染此山巅（上）

第二百二十一章孤军血染此山巅（中）

第二百二十二章孤军血染此山巅（下）

第二百二十三章袍泽何惧空奋战（上）

第二百二十四章袍泽何惧空奋战（中）

第二百二十五章袍泽何惧空奋战（下）

第二百二十六章进退反复何彷徨（上）

第二百二十七章进退反复何彷徨（中）

第二百二十八章进退反复何彷徨（下）

第二百二十九章炮声震天满江红（上）

第二百三十章炮声震天满江红（中）

第二百三十一章炮声震天满江红（下）

第二百三十二章此战威名震今古

第二百三十三章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二百三十四章春风不渡汉（上）

第四卷客心孤

第二百三十五章春风不渡汉（中）

第二百三十六章春风不渡汉（下）

第二百三十七章诗酒笑年华（上）

第二百三十八章诗酒笑年华（中）

第二百三十九章诗酒笑年华（下）

第二百四十章铁马冰河恨（上）

第二百四十一章铁马冰河恨（中）

第二百四十二章铁马冰河恨（下）

第二百四十三章引弓向天北（上）

第二百四十四章引弓向天北（中）

第二百四十五章引弓向天北（下）

第二百四十六章民心不可违（上）

第二百四十七章民心不可违（中）

第二百四十八章民心不可违（下）

第二百四十九章静观风云谲（上）

第二百五十章静观风云谲（中）

第二百五十一章静观风云谲（下）

第二百五十二章骇浪化为尘（上）

第二百五十三章骇浪化为尘（中）

第二百五十四章骇浪化为尘（下）

第二百五十五章天地同此悲

第二百五十六章春意浮江汉（上）

第二百五十七章春意浮江汉（中）

第二百五十八章春意浮江汉（下）

第二百五十九章梦里江南好（上）

第二百六十章梦里江南好（中）

第二百六十一章梦里江南好（下）

第二百六十二章长日劝农桑

第二百六十三章春雨润春山

第二百六十四章三山笼烟障

第二百六十五章夤夜谈兴亡（上）

第二百六十六章夤夜谈兴亡（下）

第二百六十七章败寇常含怨

第二百六十八章东来故人稀

第二百六十九章何必为此朝

第二百七十章驻足东南望

第二百七十一章将军赋采薇

第二百七十二章战马向临安

第二百七十三章阖城候君来

第二百七十四章夸功入此门

第二百七十五章迎风看天武

第二百七十六章我既载誉归（上）

第二百七十七章我既载誉归（下）

第二百七十八章当时明月在

第二百七十九章清辉满临安

第二百八十章有客踏月来

第二百八十一章坐观桑海变

第二百八十二章敢与争锋芒

第二回合，表面上贾似道赢了，实际上真正赢得人，不是叶应武也不是贾似道。

第二百八十三章静听瓦釜鸣

第二百八十四章金銮潜雷生

第二百八十五章犹闻风波声

第二百八十六章万魂难安息

第二百八十七章水光潋滟好

第二百八十八章当合相公心

第二百八十九章风樯遥天际

第二百九十章晴午归棹声

第二百九十一章棋子空敲落

第二百九十二章夜昏逐逝波

第二百九十三章觥筹金明灭

第二百九十四章焰明水月间

第二百九十五章凝寒杀机重

第二百九十六章春风知我心

第二百九十七章不改旧时意

第二百九十八章山南北星疏

第二百九十九章一夜鱼龙舞

第三百章灯火阑珊处

第三百零一章遥望中原谁是主（上）

第三百零二章遥望中原谁是主（中）

第三百零三章遥望中原谁是主（下）

第三百零四章锦襜突骑渡江初（上）

第三百零五章锦襜突骑渡江初（中）

第三百零六章锦襜突骑渡江初（下）

第三百零七章十万貔虎控雕弓（上）

第三百零八章十万貔虎控雕弓（中）

第三百零九章十万貔虎控雕弓（下）

第三百一十章壮气如蛟吞千里（上）

第三百一十一章壮气如蛟吞千里（中）

第三百一十二章壮气如蛟吞千里（下）

第三百一十三章淮口潮生催晓渡（上）

第三百一十四章淮口潮生催晓渡（中）

第三百一十五章淮口潮生催晓渡（下）

第三百一十六章问君能有几多愁

第三百一十七章一棹碧涛春水路（上）

第三百一十八章一棹碧涛春水路（下）

第三百一十九章夜雨银汉截天流

第三百二十章夜来风雨传鼓声

第三百二十一章天外吴门青霅路（上）

第三百二十二章天外吴门青霅路（下）

第三百二十三章鸿门宴请君来否

第三百二十四章笑儒冠自来多误

第三百二十五章春江潮水连海平

第三百二十六章临安血泪长凝噎

第三百二十七章天火焚尽百年运

第三百二十八章巍巍广厦尽崩塌

第三百二十九章壮岁旌旗拥万夫（上）

第三百三十章壮岁旌旗拥万夫（中）

第三百三十一章壮岁旌旗拥万夫（下）

第三百三十二章安得铁衣三万骑(上)

第三百三十三章安得铁衣三万骑（下）

第三百三十四章为君王取旧山河（上）

第三百三十五章为君王取旧山河（下）

第三百三十六章谁主沉浮看莽苍（上）

第三百三十七章谁主沉浮看莽苍（下）

第三百三十八章旋抹红妆看使君（上）

第三百三十九章旋抹红妆看使君（下）

第三百四十章繁红一夜经风雨（上）

第三百四十一章繁红一夜经风雨（下）

第三百四十二章江山谁与争明媚（上）

第三百四十三章江山谁与争明媚（中）

第三百四十四章江山谁与争明媚（下）

第三百四十五章日月初升照万方（上）

第三百四十六章日月初升照万方（中）

第三百四十七章日月初升照万方（下）

第三百四十八章弄潮扶旗任西东（上）

第三百四十九章弄潮扶旗任西东（下）

第三百五十章甲光向日金鳞开（上）

第二百五十一章甲光向日金鳞开（中）

第三百五十二章甲光向日金鳞开（下）

第三百五十三章报君黄金台上意（上）

第三百五十四章报君黄金台上意（中）

第三百五十五章报君黄金台上意（下）

第三百五十六章提携玉龙为君死（上）

第三百五十七章提携玉龙为君死（中）

第三百五十八章提携玉龙为君死（下）

第三百五十九章千里江山寸许长（上）

第三百六十章千里江山寸许长（中）

第一回合，大明获胜。

第二回合，大明稳操胜券。

第三百六十一章千里江山寸许长（下）

第三百六十二章宝马嘶归红旆动（上）

第三百六十三章宝马嘶归红旆动（中）

第三百六十四章宝马嘶归红旆动（下）

第三百六十五章共倒金荷家万里

第三百六十六章铮然一叶秋

第三百六十七章陋巷织布声

第三百六十八章秋风鼓满袖

第三百六十九章相对坐调笙

第三百七十章飒飒风声凛

第三百七十一章毅魄归来日

第三百七十二章两手挽天河（上）

第三百七十三章两手挽天河（下）

第三百七十四章一洗瘴蛮烟（上）

第三百七十五章一洗瘴蛮烟（下）

第三百七十六章覆巢无完卵（上）

第三百七十七章覆巢无完卵（下）

第三百七十八章旗扬海天南（上）

第三百七十九章旗扬海天南（下）

第三百八十章笳鼓万貔貅（上）

第三百八十一章笳鼓万貔貅（下）

第三百八十二章海上生明月

第三百八十三章市井十洲人

第三百八十四章帝跸临南海（上）

第三百八十五章帝跸临南海（下）

第三百八十六章将军当死国（上）

第三百八十七章将军当死国（下）

第三百八十八章烟波度若飞（上）

第三百八十九章烟波度若飞（下）

第三百九十章汉军旗正飘（上）

第三百九十一章汉军旗正飘（下）

第三百九十二章陈州起边衅

第三百九十三章边关鼓号响

第三百九十四章八百里烽烟

第三百九十五章孤影入陈州（上）

第三百九十六章孤影入陈州（下）

第三百九十七章磨洗认前朝

第三百九十八章御驾眺西洋

第三百九十九章骤雨打芭蕉

第四百章断桥听雪声

第四百零一章雪满后乐园（上）

第四百零二章雪满后乐园（下）

第四百零三章陌上马蹄轻

第四百零四章龙脉初啼鸣

第四百零五章刀兵纷乱闪

第四百零六章炮打登州城

第四百零七章朔风袖底生（上）

第四百零八章朔风袖底生（下）

第四百零九章铁骑踏关山

第四百一十章长风向河洛

第四百一十一章流星探马归

第四百一十二章莺歌杂军鼓

第四百一十三章卧听风吹雪

第四百一十四章深闺梦里人

第四百一十五章鏖兵天府地

第四百一十六章旗下战犹酣

第四百一十七章夜幕临孤城

第四百一十八章白骨满疆场

第四百一十九章万死未肯降

第四百二十章明王定济州

第四百二十一章重甲叩崤山

第四百二十二章天地有正气

第四百二十三章绝域催战云

第四百二十四章轻骑卷雪尘

第四百二十五章遗恨归西去

第四百二十六章浓云笼川陕

第四百二十七章叹江山如故

第四百二十八章霜冷金错刀

第四百二十九章灞上战未休

第四百三十章万众披肝胆

第四百三十一章大将胆气豪

第四百三十二章杳杳神京路

第四百三十三章喋血长安道

第四百三十四章引弓西北望

第四百三十五章弹指灞陵雪

第四百三十六章酒不醉人醉

第四百三十七章回首潇洒处

第四百三十八章春风满神州

第四百三十九章天下当永乐

第四百四十章冥冥有天命

第四百四十一章窗含千秋梦

第四百四十二章门泊万里船

第四百四十三章浪向海天涌

第四百四十四章登九五之位

第四百四十五章王率土之滨

第四百四十六章臣四方之夷（谢谢书友铘夜魔皇打赏加更！）

第四百四十七章运河通南北

第四百四十八章赤霞满京城

第四百四十九章风雨下西楼

第四百五十章暴雨落江淮

第四百五十一章血色洗庭前

第四百五十二章候卿入瓮来

第四百五十三章甚于画眉乐

第四百五十四章成王败寇否

第四百五十五章日落永昌陵

第四百五十六章大河万里流

第四百五十七章忘战者必危

第四百五十八章大将敢负荆

第四百五十九章永乐开新政

第四百六十章比如先造人

第四百六十一章议论声纷纷

第四百六十二章国破山河在

第四百六十四章思我汉唐地

第四百六十三章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第四百六十五章六部挽袖子

第四百六十六章万里人归来

第四百六十七章臣请执旗行

第四百六十八章疾进迅如电

第四百六十九章引虎入萧墙

第四百七十章艨艟破神风

第四百七十一章阳关白雪路

第四百七十二章戈壁星辰动

第四百七十三章博罗浪潮生

第四百七十四章大漠孤烟直

第四百七十五章沧海落日圆

第四百七十六章千帆渡海来

第四百七十七章雪落开城府

第四百七十八章三千里山河

第四百七十九章祁连千里雪

第四百八十章雪莲巧玲珑

第四百八十一章高丽山河变

第四百八十二章擒贼先擒王

第四百八十三章龙旗覆东洋

第四百八十四章将星集开城

第四百八十五章长歌出汉关

第四百八十六章铁甲过辽山

第四百八十七章瀚海百丈冰

第四百八十八章无定河边骨

第四百八十九章镰仓黑潮生

第四百九十章此身长报国

第四百九十一章欲使沧涛宁

第四百九十二章风雪战江东

第四百九十三章江山已非昨

第四百九十四章雪中总哀情

第四百九十五章人命更关天

第四百九十七章大雪满弓刀

第四百九十八章决战合蔡镇（为书友狼狗保卫奴隶第一更）

第四百九十九章百战碎铁衣

第五百章等闲识得东风面（为书友狼狗保卫奴隶第二更！）

第五百零一章无边光景一时新

第五百零二章庭下如积水空明

第五百零四章羌笛何须怨杨柳

第五百零五章威风百虎齐奔箭

第五百零六章黄沙百战穿金甲

第五百零七章且将新火试新茶

第五百零八章谁识帝王真面目

第五百零九章云边雁断胡天月

第五百一十章初生牛犊不怕虎

第五百一十一章一片孤城万仞山

第五百一十二章月下大火连天燃

第五百一十三章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五百一十四章卷地风来忽吹散

第五百一十五章不破楼兰终不还

第五百一十六章前军夜战敦煌东

第五百一十七章孤城遥望玉门关

第五百一十八章沾衣欲湿杏花雨

第五百一十九章吹面不寒杨柳风

第五百二十章有客自远方来兮

第五百二十一章金风玉露一相逢

第五百二十二章祸起于萧墙之内

第五百二十三章天街小雨润如酥

第五百二十四章朕不负天下百姓

第五百二十五章又近一年四月时（上）

第五百二十六章又近一年四月时（下）

第五百二十七章日月重开汉唐天（上）

第五百二十八章日月重开汉唐天（中）

第五百二十九章日月重开汉唐天（下）

第五百三十章遗民泪尽胡尘里（上）

第五百三十一章遗民泪尽胡尘里（下）

第五百三十二章幽燕可伐欤曰可

第五百三十三章家祭无忘告乃翁

第五百三十四章渡河！渡河！渡河！

第五百三十五章燕云辽海尘万丈（上）

第五百三十六章燕云辽海尘万丈（下）

第五百三十七章燕兵夜娖银胡觮（上）

第五百三十八章燕兵夜娖银胡觮（下）

第五百三十九章汉箭朝飞金仆姑（上）

第五百四十章汉箭朝飞金仆姑（下）

第五百四十一章中流击水浪难遏（上）

第五百四十二章中流击水浪难遏（中）

第五百四十三章中流击水浪难遏（下）

第五百四十四章胡马犹自窥晋山（上）

第五百四十五章胡马犹自窥晋山（中）

第五百四十六章胡马犹自窥晋山（下）

第五百四十七章洛阳陌上三军集

第五百四十八章天南地北号声急（上）

第五百四十九章天南地北号声急（中）

第五百五十一章星星峡外风波动

第五百五十二章不到长城非好汉（上）

第五百五十三章不到长城非好汉（下）

第五百五十四章但使龙城飞将在（上）

第五百五十五章但使龙城飞将在（中）

第五百五十六章但使龙城飞将在（下）

第五百五十七章万里长城永不倒（上）

第五百五十八章万里长城永不倒（中）

第五百五十九章万里长城永不倒（下）

第五百六十章海天龙战血玄黄（上）

第五百六十一章海天龙战血玄黄（中）

第五百六十二章海天龙战血玄黄（下）

第五百六十三章几时真有六军来（上）

第五百六十四章几时真有六军来（中）

第五百六十五章几时真有六军来（下）

第五百六十六章底事昆仑倾砥柱（上）

第五百六十七章底事昆仑倾砥柱（中）

第五百六十八章底事昆仑倾砥柱（下）

第五百六十九章刀枪突出阵势横（上）

第五百七十章刀枪突出阵势横（中）

第五百七十一章刀枪突出阵势横（下）

第五百七十二章毕竟还我万夫雄（上）

第五百七十三章毕竟还我万夫雄（中）

第五百七十四章毕竟还我万夫雄（下）

第五百七十五章大明，叶应武在此！

第五百七十六章回首江山青如发（上）

第五百七十七章回首江山青如发（中）

第五百七十八章回首江山青如发（下）

第五百七十九章禹地悉归龙虎掌（上）

第五百八十章禹地悉归龙虎掌（中）

第五百八十一章禹地悉归龙虎掌（下）

第五百八十二章云中谁寄锦书来

第五百八十三章一种相思两处愁

第五百八十四章天下还须更多才

第五百八十五章秦时明月汉时关（上）（为书友铘夜魔皇加更）

第五百八十六章秦时明月汉时关（中）

第五百八十七章秦时明月汉时关（下）

第五百八十八章荒塞烽烟百道驰（上）

第五百八十九章荒塞烽烟百道驰（下）

第五百九十章画角吹风边月明（上）

第五百九十一章画角吹风边月明（中）

第五百九十二章画角吹风边月明（下）

第五百九十三章相别四月终得还

第五百九十四章相思***多少

第五百九十五章楼上残灯伴晓霜（上）

第五百九十六章楼上残灯伴晓霜（下）

第五百九十七章名播兰馨妃后里（上）

第五百九十八章名播兰馨妃后里（下）

第五百九十九章不悔老身今仍在（上）

第六百章不悔老身今仍在（中）

第六百零一章不悔老身今仍在（下）

第六百零二章南洋重有风潮起（上）

第六百零三章南洋重有风潮起（下）

第六百零四章缘何如此绊人心（上）

第六百零五章缘何如此绊人心（下）

第六百零六章金戈淬火锋芒锐（上）

第六百零七章金戈淬火锋芒锐（中）

第六百零八章金戈淬火锋芒锐（下）

第六百零九章烛龙衔火飞天地（上）

第六百一十章烛龙衔火飞天地（中）

第六百一十一章烛龙衔火飞天地（下）

第六百一十二章将军百战身名裂（上）

第六百一十三章将军百战身名裂（下）

第六百一十四章梦回山雨已停歇

第六百一十五章待浮花浪蕊都尽（上）

第六百一十六章待浮花浪蕊都尽（中）

第六百一十七章待浮花浪蕊都尽（下）

第六百一十八章家家城下招魂葬（上）

第六百一十九章家家城下招魂葬（下）

第六百二十章此去天北非本意

第六百二十一章暗潮生渚风满席（上）

第六百二十二章暗潮生渚风满席（中）

第六百二十三章暗潮生渚风满席（下）

第六百二十四章月中霜里斗婵娟（上）

第六百二十五章月中霜里斗婵娟（下）

第六百二十六章半世交亲随逝水（上）

第六百二十七章半世交亲随逝水（中）

第六百二十八章半世交亲随逝水（下）

第六百二十九章黄金座下看单于（上）

第六百三十章黄金座下看单于（中）

第六百三十一章黄金座下看单于（下）

第六百三十二章日照金戈万马动（上）

第六百三十三章日照金戈万马动（上）

第六百三十四章日照金戈万马动（下）

第六百三十五章草上飞骑谕三军（上）

第六百三十六章草上飞骑谕三军（中）

第六百三十七章草上飞骑谕三军（下）

第六百三十八章一腔热血勤珍重（上）

第六百三十九章一腔热血勤珍重（中）

第六百四十章一腔热血勤珍重（下）

第六百四十一章九死南荒吾不恨（上）

第六百四十二章九死南荒吾不恨（中）

第六百四十三章九死南荒吾不恨（下）

第六百四十四章世路风波多险恶（上）

第六百四十五章世路风波多险恶（中）

第六百四十六章世路风波多险恶（下）

第六百四十七章回从扬子大江头（上）

第六百四十八章回从扬子大江头（中）

第六百四十九章回从扬子大江头（下）

第六百五十章满载一船深秋色（上）

第六百五十一章满载一船深秋色（下）

第六百五十二章大将龙旗掣海云（上）

第六百五十三章大将龙旗掣海云（中）

第六百五十四章大将龙旗掣海云（下）

第六百五十五章今夜纱厨枕簟凉（上）

第六百五十六章今夜纱厨枕簟凉（中）

第六百五十七章今夜纱厨枕簟凉（下）

第六百五十八章问渠那得清如许（上）

第六百五十九章民族崛起的代价

第六百六十章问渠那得清如许（下）

第六百六十一章为有源头活水来（上）

第六百六十二章为有源头活水来（下）

第六百六十三章一失足成千古恨（上）

第六百六十四章一失足成千古恨（中）

第六百六十五章一失足成千古恨（下）

第六百六十六章再回首是百年身（上）

第六百六十七章再回首是百年身（下）

第六百六十八章宣父犹能畏后生

第六百六十九章新型阶级的产生

第六百七十章学院派系的崛起

第六百七十一章丈夫未可轻年少

第六百七十二章盖州大屠杀

第六百七十三章黄云满天血满城（上）

第六百七十四章黄云满天血满城（下）

第六百七十五章轻骑狂飙阴山动

第六百七十六章枭雄末路可悲愁

第六百七十七章灭国平蕃第一功

第六百七十八章驭劲风长驱直跃

第六百七十九章胡危命在破竹中（上）

第六百八十章胡危命在破竹中（下）

第六百八十一章势入浮云亦是崩（上）

第六百八十二章势入浮云亦是崩（下）

第六百八十三章南洋一战成绝唱（上）

第六百八十四章南洋一战成绝唱（下）

第六百八十五章梦里关山相与归

第六百八十六章时见疏星度河汉

第六百八十七章待细把江山图画

第六百八十八章人间正道是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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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倾宋》全集

作者：然籇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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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此去天涯岂孤旅

忆秦娥·戊戌冬夜香港抒怀

——霍达涛声咽，登楼又见伤心月。伤心月，故国山水，异邦城阙。零丁洋上忠魂烈，宋王台下男儿血。化五色石，补南天裂！

忆秦娥·乙未年白露题新书聊以抒怀

——然籇

钟鼓鸣，南天尽是赤旗扬。赤旗扬，炎黄山河，华夏衣冠。

郁孤台下清流恨，襄阳城头杀声咽。舞刑天斧，挽东南倾！

公元2015年夏。

明亡四百年。

宋亡七百年。

时至今日，任辉煌殿宇、风帆万里，尽成尘烟。梅岭衣冠胜雪，厓门碧浪滔天，又有几人铭记？

远处山下的城市已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黯淡了晚霞的颜色，有刺耳的声音回响，那是绕城高速上疾驰而过的车辆掀起的风声。而近处的发掘现场则已经被沉沉暮色所笼罩，已经看不太清楚纵横的探沟，只有那绰绰约约的人影走动方能标示出这座不知道在层层红土之下沉睡了多少年的大墓所在之位置。

层层叠叠的大山在暮色中展开，仿佛是沉睡在原野上的巨兽，沉默而带着无可撼动的威严；萋萋的荒草尽数渲染上斑斓缤纷的颜色，似乎这才是本应该属于它们的绚烂的生命色彩。晚霞或许不属于那些鳞次栉比的大厦，但是永远都属于这寂寥而苍茫的荒野。

打破这荒野的寂静的，是人的声音。已经收工了的零零散散的民工向着炊烟升起的地方聚集，而参与发掘工作的几名白发苍髯的老教授还站在高坡上俯瞰，个个都是眉头紧皱。

这座已经被破坏的大墓根本无法给学富五车的教授们一个施展的机会，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参考的物件发掘出土。几日下来就连民工们也都是有气无力颇为失望的了。

当然，对于还是实习队员的叶应武，更是沉重的打击。

“小叶，过来吃饭了，别蹲在那里，风大吹感冒了怎么办。”和蔼的队长冲着他招了招手，但是紧皱着的眉头却依然没有松开的样子，上级的压力已经让他有些难以为继，但又舍不得多日的勘探。

毕竟这么大规模的古墓在这个城市还是第一次发现，若是能够确定了年代、墓主，无疑会让这座本来就已经足够现代化的城市平添一抹历史和文化的厚重感，这也是这座城市的领导者乃至平头老百姓平日里都汲汲所求的。

叶应武愣了愣，旋即摆了摆手：“不了队长，我今天有点儿头晕，想找个凉快的地方。”

话音未落，落寞的青年起身向着草丛中走去，孤独的身影像是不合群的大雁，独自一人在未知的原野上孤独的穿行。

“哎，这年轻人，怎么这么不给面子？”副队长本来就是脾气暴躁之辈，再加上进展不顺导致窝了一肚子的火，现在自然怒火中烧，准备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识礼数的年轻人。

“算了，”队长笑了笑，没有在意，“小叶本来就是第一次参见工作，好不容易捞到这个机会，最后却一无所获，哪怕是我们这些老油子了也未免有些失望，更何况是他们。虽然附近的村民相传这是南宋叶梦鼎叶宰执的坟墓，但是叶梦鼎有疑冢七十二，如此气象的大墓也说不定只是那七十二疑冢之一。”

听到队长的话，再看看队里其他几个年轻人垂头丧气的样子，副队长叹息一声，坐了下来。考古这种东西，除了自己深厚的专业知识之外，更重要的是手气。挖出来一座王侯大墓那绝对是人生履历上的闪光点，可是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够有如此成就？大多数的人还不是在这个平凡甚至渺小的岗位上寂寞无闻此一生？

一名年轻人看着越走越远的叶应武，不服气的哼了两声，轻声说道：“这种一看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而且还没有吃过什么苦头的富二代，要不是仗着他们家老子势大，我们这里哪儿有他的立锥之地！”

队长一皱眉，瞪了那名年轻人一眼，什么都没有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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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孤身一人在齐腰高的草丛中漫步走着。这种被荒野包围的独特感觉是从城市里长大的他从未体验过的。习惯了喧嚣，习惯了热闹，习惯了朋友的吹捧和自嘲，突然身处这荒野之中，分外的陌生，分外的寂寥。若是那个狐朋狗友知道他此时的心境，怕是少不了一句“矫情”的讥笑。

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不会随手扔下老爹半辈子打拼下来的偌大家业跑去学什么看上去好像没有前途的历史系。

天下的年轻人似乎都有一颗叛逆的心理，即使是带着“富二代”这个人人羡慕的光环也不例外。

当时自己在学校中历来都是低调再低调，真心想做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好孩子，结果那个平日里连人影儿都见不到的老爹突然间让踌躇满志的自己去学什么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国外有关经济的贵族学院，好回来接班，当时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就是又哭又闹差点儿“撇清父子关系”，随随便便得上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的······嗯······历史系，其中的原因只是因为历史和经济，在叶应武心中八竿子都打不着，老爹让我学什么，我就和他反着干，就这么简单。

结果大学四年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了，虽然作为一个好学生叶应武每一个轻轻松松不挂科是肯定的，但是这四年里面自己到底都学了些什么，现在一一回想起来，却没有什么印象，倒是对于和那帮子狐朋狗友去了多少回酒吧放浪形骸、天昏地暗，换了多少女朋友一次又一次花前月下、言笑晏晏，却都是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可惜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只留下彩色照片上的音容笑貌。老爹对于自己是恨铁不成钢，但还是委托各路关系，终于在一个还算是有些名气的考古队中将儿子安插了进去。对于那个历经了大风大雨的半老之人来说，儿子若是能够洗去家中代代相传的铜臭气息，成为一代历史学家，也算是光耀门楣的事情了。

不过老爹的心思，叶应武一来不知道，二来就算是知道了也懒得再去说什么。

怎么着当年也是纵横帝都、意气风发的堂堂富二代，现在竟然······好像也没怎样，只是有些失魂，有些落魄。

前方的草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着微弱的光亮，吸引着年轻人的注意力，使得他下意识的拨开高大的野草，一把握住层层草甸下的光亮。

那是一块温凉的古玉，虽然已经沾满了尘土，但依然难以掩饰夺目的光彩，仿佛千百年的光阴都无法在那温凉的光芒中留下刻痕。这里距离古墓很近，难道是和那座神秘的墓葬有着什么关系？难不成在这附近有一个规模可观的陪葬堆？

带着疑惑或者说带着连日积攒下的欣喜和渴望，叶应武伸手拂去泥土，玉的光芒更亮了，而那铁钩银划一样的花纹同样分外明显。

“他奶奶的，为什么是我的名字？！”叶应武低声惊呼，因为玉上明明白白的刻着“叶氏应武”四个小字。

原本以为心中早就遗忘了的知识像是翻江倒海一般涌上心头，仿佛它们从来都没有被叶应武无情的抛之脑后，而是一直隐藏在内心最深处，一旦等到时机便会重新出现，为主人再一次披上战甲，让主人依旧是一方学霸。

叶应武下意识的摇了摇头，长长地吸了一口凉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细细端详这块古玉，而其它花纹所具有的时代特征也十分明显，这是一块宋代古玉。

宋，宋，宋！

宋代的，为什么是宋代的······宋代的皇帝有谁······岳飞是干什么的······哦，好像当年宋史我是满分通过的，难得考了一次全班第一呢······

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叶应武脑子中一片空白，只是无意识的迈着步子在荒草中向前走去。

或许是不留意，叶应武脚下一软，直直的掉入隐藏在草丛中的深洞中。无底的黑暗仿佛是噬魂的魔鬼，想要将所有不慎落入其中的人吞噬。在这座已经被盗了很多回的大墓附近，发现了不少这样的深洞，而这一个无疑是最深最宽的，偏偏被层层野草遮掩住无人注意。

“不好，盗洞！”感受着垂直下降的“激情”，叶应武惨呼了一声。好像掉入盗洞这种倒霉的事全队都没有人遇见过，没想到这个记录到让刚来没几天的实习生给破了。

这座大墓很深，所以和它如同孪生兄弟般存在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盗洞，同样也是深不见底，仿佛同样跨越了时光，穿梭了岁月。

叶应武一直黑暗的视野终于看到了丝丝缕缕的光芒，但是他心中更是一紧，按理说在那幽深的地底，怎么会出现光亮？

紧接着叶应武的脑袋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的石块，这一次可以说是彻底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砰”的一声，昏迷的叶应武摔倒了盗洞的最底部。

吞没他的，不是黑暗，而是光亮。

———————————————————————————

冥冥之中，似乎有黄钟大吕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叶应武睁开眼，四周是一片雾蒙蒙笼罩着的山川，而他自己似乎身处一个宽广的原野。周围没有已经司空见惯了的灯火，也没有尚未习惯的泥土的醇厚气息，只有淡淡的花草药香一样迷离的气息。

山川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紫色，变得和那颜色一样神秘。

“什么地方？”叶应武一边下意识的捂住口鼻，一边疑惑的喃喃自语，抬头看去，天空中同样是婆娑朦胧，仿佛难以穷尽。脚下的土地分外的坚硬，没有风，但是花草都在摇摆。

不知为何，那一直回荡在紫色山川之间的黄钟大吕之音，不知不觉的缓缓消散。

“你想不想去另一个地方？”突然之间，洪亮的声音自天际传来。

叶应武皱了皱眉，一边跺脚一边冲着天边喊道：“你谁啊？！别装神弄鬼的，快点儿送老子回去，老子是唯物主义者，知道什么是唯物主义吗？丫的就是不信你们这些牛鬼神蛇！”

“你回不去了。前方只有一条路，走不走在你。”那个声音不急不慢，似乎丝毫没有因为叶应武的谩骂而生气，也似乎已经拿准了叶应武的选择，并没有给他解释走会怎么样，不走又会怎么样。

“那老子岂不是要一个人······”叶应武倒吸了一口凉气，前方的光亮已经出现，像一道通往另一个时空的大门。到底是什么来头？难不成遇到真的神了？

沉默，没有回答。

很久之后，声音重又响起，却已经没有个刚才的雄浑有力，反而变得更加沧桑沉重：“原来你是害怕孤单。芸芸众生又有谁不害怕着如影随形的恶魔？不过不得不说，在害怕孤单的那么多生命当中，你倒也很独特。那也罢，看你即将告别一个空间，斩断无数的思念与牵挂，此去孤旅天涯，便送你一份礼。”

一语道破叶应武心中所想，使得叶应武老脸一红。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对于这个神神叨叨的声音，飞扬跋扈惯了的叶大少已经感到不耐烦，一边走向那道光亮，一边手指天空大声喝道。对于那声音中“告别一个空间”背后的含义，他不想去问，也不想去猜，虽然心中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刹那间，天光破，云尽开，雾皆散。

一座座青山连绵直向远方，呈现在眼前。

“到底是什么礼物？”

那声音停顿了很久，似乎不想搭理叶应武这个傻瓜，但终于还是慢悠悠的答道：“我送你青山九万里。”

叶应武一愣，旋即抬头。

青山连绵不绝，依旧向远方无尽的延伸着，咆哮的江水在群山中奔腾，如同狂舞的怒龙。江山如画，搅动天下风云，一时豪杰无数。除了远非池中物的金鳞，又有谁能在这万里青山上纵横？

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深意，静默之中，叶应武缓缓点头，原本轻快的脚步渐渐变得沉重，仿佛前方就是归墟，是无底的深渊，而他就是那扑火之萤，义无反顾。

眼前绽放出万丈光芒，将他渺小的身影吞并。

此去天涯岂孤旅，犹有青山九万里。

这道光彩夺目的门之后，是什么？突然间，叶应武心中对远方充满了无限的遐想与期盼。斩断牵绊无数，穿越时空千重。

若是一片混沌，那么便闯出新的天地。

———————————————————————————

“二郎，武子，姓叶的！你他娘的快点儿起来！咱们和吕**子的仇不能不报！”一个声音将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的叶应武硬生生的拉了回来，根本没有掩饰愤怒和焦急。

二郎？武子？我是武松？不对，我还是姓叶。叶应武昏昏沉沉的，只感觉天旋地转。

“镐弟，你这样摇下去远烈会被摇傻的。你没看见他额头上都已经出血了，还是快点儿找大夫吧！”另外一个虽然沉稳但是掩盖不住焦急地声音从另外一侧传来，和刚才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时，叶应武感觉有人将自己背了起来，接着第一个声音的主人似乎挥了挥什么东西，对面传来嘲笑的声音。不过他心中疑惑的是，那声音中所提到的“镐弟”是谁，那个“远烈”是谁，那个“武弟”又是谁，但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已经将他彻底的笼罩，额头上冰凉而且疼痛，这是受伤了的感觉。

大学时曾经一次在酒吧里打架，额头上就被酒瓶子敲了一下，当时的感觉和现在如出一辙，难不成那个奇怪的门后面通往的，竟然是一家酒吧？不就是去一趟酒吧吗，至于搞得这么神秘？

“师兄，武子都被欺负成这个样子了，这口气咱不能就这样咽下去，怎么着也得打回去！否则以后师兄你的脸面，还有我们江家、叶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余既已经在朝堂上因为和那奸臣不和的缘故得罪了吕家，现在说什么也不能牵累到你们头上。”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犹豫了片刻，“再说了，你们两个这一次分明是因为歌女之事和吕家起的争执，把事情闹大了传出去有损江、叶两家的名声······如果不是我恰巧路过，恐怕早就出人命了。”

叶应武越听越混乱，眼睛疼的根本睁不开，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一只手急忙伸了过来，虽然滑嫩但十分有力，手伸来的正是那个被称为“师兄”的人所在的方向。

能叫出“师兄”这个已经快被时代遗忘了的称呼，说明自己已经不是在现代了，只是······只是他奶奶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个声音的主人并没有再反驳，而是有些担忧的说道：“师兄，你看你又脸红了，下次还是不要撒谎了。是不是爹爹他们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然后让你赶过来的？”

“镐弟······罢了罢了，师尊听说你们两个在勾栏里和吕家起了争执，连忙派我过来，把人接回来。”

渐渐地，眼睛能睁开了，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叶应武顾不上这么多，抬头看去，将手递给自己的是一个不算英俊的白衣士子，身材也不算高大，但是全身流露出来的是一种中正平和之气，举手投足间尽是铮铮傲骨。

而一开始将自己从黑暗中拉回来的则是一名衣着华贵、手握马鞭，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是在白衣士子面前显得有些唯唯诺诺。七八名家丁挡在几个人的前面，手握长棍。

“师兄，武子醒了！”

“先把远烈背上马车，镐弟，让家丁们退下。”白衣士子平和的说道，似乎前方血腥的斗殴并没有使得他恐惧和退缩。吩咐完后，白衣士子方才露出一缕和煦的微笑，看着晕晕沉沉不明就里的叶应武。

算了，还是装晕吧。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应武索性又闭上了眼睛。总之这样的话，可以使得都快要炸了的脑袋变得舒适一点。似乎看到叶应武本来狰狞的面目渐渐松垮下来，白衣士子没有在喊他，反而止住了旁边的少年冲上来的举动。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

“既然来了有本事你们就别跑！”

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子将叶应武震醒了。

奋力的睁开眼，只见前方几丈远处，两名本应该风度翩翩的锦衣公子此时却是满脸的嘲笑和得意，他们脸上的麻子也随着叶应武视线的清晰变得清清楚楚。叶应武下意识的狠狠握着白衣士子的手，吓得白衣士子急忙转过身来，语气也变得有些焦急起来：

“远烈，你头上伤势太重，今日的事情，愚兄相信吕家会给一个合理的交代的，还是先养好伤势再说吧。不管孰对孰错，师兄是不会看着你们受这个哑巴亏的。”

叶应武诧异地看了白衣士子一眼，也不知道自己所占据的身体到底以什么身份地位，竟然能够让这个看起来正直的人变得焦急起来，甚至不由分说便偏袒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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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南风渐起（上）

沁园春

——文天祥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岳气分，士无全节。君臣义缺，谁负刚肠。骂贼张巡，爱君许远，留取声名万古香。后来者，无二公之操，百炼之钢。

人生翕欻云亡。好轰轰烈烈做一场。使当时卖国，甘心降虏，受人唾骂，安得流芳？古庙幽沉，仪容俨雅，枯木寒鸦几夕阳。邮亭下，有奸雄过此，仔细思量。

大宋咸淳二年五月廿三日。

江南西路，兴国军，永兴县。

红日悬挂在东天，浩浩大江已经笼罩在暖阳之中。

这是南方夏日即将到来的征兆，不过好在两宋时代正处于小冰河期，整个地球的温度都在下降，远没有七百年后那么热，所以对于没有空调和雪糕的夏天，叶使君表示自己还是勉强能够接受的。

阵阵暖风卷动着院子里面的树和花草，铃铛坐在长廊下，一名婢女急匆匆的跑过来，附在这位叶家后院大丫鬟的耳畔轻轻说了几句，铃铛一挑眉，忍不住眨了眨眼，然后霍然起身走向小桥流水环绕的院落。站在院外的两名婢女见到大丫鬟走过来，急匆匆的行礼。

“且去催催使君和娘子，都已经快日上三竿了，外面的几位大人都到齐了。”铃铛轻声吩咐，俏脸之上也不由得掠过一抹急迫，也不知道自家使君和娘子在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原来使君从来都是一喊就起，然后披挂上马直奔军营的。

—————————————————————————————

珠帘罗幕，雕梁画栋。

前世今生都是不折不扣的“二代”，叶应武不会做作清高到把自家装修的富丽堂皇的院落腾出去的，在前线浴血厮杀一场，要是回来再不享受享受这园林式的住宅，怎么着也对不起自己不是？

更何况那些之前在这里任职的官员走的时候没有变卖家当、拆掉这些雕梁画栋的房屋，而是很不正常的将地契乖乖的交给了后任，其中自然又讨好江南西路兖兖诸公的意思在内。

罗幕之内，一只玉臂伸入锦衾，推了推睡姿很不端正的男子，绮琴秀眉微蹙，轻声说道：“夫君，已经不早了，还是速速起来吧，外面铃铛那几个丫鬟，还不知道怎么看妾身的笑话呢。”

叶应武舒服的哼了哼，忽的转了一个身，险些将绮琴手中的书碰掉，片刻之后叶二衙内方才懒洋洋的说道：“偷得浮生半日闲，今天老子不上班。”

“上班？”绮琴一怔。

意识到说漏嘴了，叶应武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哦，就是当初在临安的时候兄弟们一起······”

下面就算不说绮琴也明白，这帮子净街虎上了街只能当祸害，不过原来还真的没有听说过这净街虎上街原来叫做“上班”，绮琴是冰雪聪明的女子，知道不是自己孤陋寡闻就是叶应武不想说实话，所以索性也不再追问。

“砰砰”外间传来敲门声，旋即一名婢女走到屏风之后，轻声说道：“启禀使君、娘子，已经日上三竿了，铃铛姊姊说外面几位大人都已经来齐了，请使君速速前去。”

绮琴忍不住俏脸一红，看的眯缝着眼睛正在偷看的的叶应武心头暖洋洋的，不过见到绮琴的眼眸转过来，叶二衙内飞快的合上眼睛，立刻就跟睡着了一般。绮琴见他睡得香甜，无奈的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家良人恨不得半个身子都压了上来，绮琴却也是动弹不得。

“夫君？官人？使君？”绮琴轻声拍了拍叶应武，“外面几位大人都已经来了，起来吧。”

叶应武知道不能再赖床了，只能万般无奈的坐起来，绮琴急忙为他披上衣服，那名前来通知的婢女也很识趣的急急忙忙将叶使君的外衣递上前来。叶应武狠狠瞪了那名怯生生的婢女一眼：

“下次等到日上四竿了再喊，听明白没有？”

那名婢女哪里见过平日里和颜悦色的使君大人如此横眉冷对，当下里差点儿没有筛糠，好在绮琴轻笑着挥手让她退下，然后亲自伺候叶使君更衣：

“夫君已经是兴国军的知军，自当以身作则，今日起得这么晚，已经不对了。若是让公公婆婆晓得了，还不知道怎么责罚妾身呢。夫君就算是不想做一个好官，也总得为妾身着想吧。”

叶应武在绮琴的俏脸上吻了一下，翻了翻白眼：“好啊，为琴儿着想，本大人可是要收报酬的。”

看着叶应武翻着白眼一脸坏笑，绮琴轻轻拧了他一下，然后还是乖巧的替叶应武系上腰带。

刚才那名婢女离开时随手带上的门被风吹开，发出轻微的响声。叶应武看着铜镜当中青巾蓝袍、眉宇飞扬的年轻人，黄麻一场大战，这二十岁的青年举手投足之间那丝丝缕缕的稚嫩之气已经被消磨干净，只是简简单单的蓝袍青巾，却反而衬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狠戾霸气，仿佛要削平这世界上的所有敌手。

“这一身如何？”绮琴轻声笑道，眼波流转，俏目含情，看着铜镜当中的美男子。

叶应武大大咧咧的点了点头，似乎对于自己的形象很是满意：“早饭你且先吃着，我出去见见他们，总不能让大家久等了。”

“嗯。”绮琴又伸手帮他平了平衣襟，这当日倾酔临安的花魁不再向红尘女子，更像是一个温婉的小妻子。

享受着前世没有的温柔体贴，叶应武带着笑容举步出门，看着已经被风儿吹开的房门，叶应武怔了片刻，旋即意味深长的笑着对身后的绮琴说道：“南风渐起，南风渐起了。”

绮琴一怔，缓缓点头。

南风渐起，风云涌动，天下又怎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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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并没有按照规矩一身紫色官服，而是很随意的披上青袍，头发也只是用一条头巾束了，优哉游哉的走进议事的大堂。知道这位使君大人上了战场还算是正儿八经，在平日里就整个儿吊儿郎当的样子，所以即使是一向对自己的仪表要求很严苛的文天祥和谢枋得也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头，至于张世杰等人自然是视而不见。

环顾四周，还真的是人都到齐了，从两淮都统张世杰一直到掌管后勤的马廷佑和郭怀，天武军的全体将领和两淮水师的几名骨干将领济济一堂，这里面也不缺少“宋末三杰”这样青史留名的大人物，而且岂止是不缺少，叶应武苦笑着发现这三位未来的大人物都已经坐在那里了，当真是命运弄人。

或许是知道这位使君大人在整场黄麻之战中扮演了难以替代的角色，也的确为整个黄麻之战的胜利倾注了心血，所以即使是和叶应武互不统属的两淮水师将领，对于这位叶使君的迟到也没有丝毫的异议，看向他的目光依然是已然持续了一路的钦佩和敬仰。

大堂上摆着两张椅子，一张是给张世杰坐的，另一张是给叶应武坐的。按官职，张世杰身为黄州知州，黄州行政地位高过兴国军；按履历，两淮水师都统是绝对的一等一水师大将，而天武军终归还只是地方厢军编制；按年龄，张世杰年长又是叶应武的姊夫，所以无论如何两人也不能平起平坐，但是张世杰还是毫不犹豫的将叶应武的椅子搬到和自己一同的位置上，对于他这样一个举措，天武军将领们自然是脸上有光，以夏松为首、一向心高气傲的两淮水师将领也是出奇的没有反对。

当然，这种江万里一党小团体“开会”，无关人员自然不能参与，比如说一路舟车劳顿又身临前线，病倒了的程元凤，又比如那位临阵脱逃反而什么惩罚都没有的范文虎。

“咳咳。”张世杰轻轻咳嗽两声，叶应武冲着这些文臣武将们一拱手，当仁不让的坐了下来，实际上这种场合没有必要再谦虚什么，文官基本都是自己人，而和那些武将，玩儿虚的就真的是万人嫌了。

议事堂自然而然的坐北朝南，阳光洒进堂中，阵阵南风吹动。

陆秀夫、文天祥和谢枋得三人虽然是文官，而且人数远远少过武将，但是只是这三人往那里一座，气势自然而然的就凌驾于对面那一排武将之上，和那凌厉的杀气不同，这三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只是常有的书卷气息，更是桀骜不驯的骨气，这是大宋脊梁骨在好几代之前就已经软了的士子们所没有的。

状元出身的文天祥隐然是三人之首，见到叶应武和张世杰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飘过来，文天祥也不再犹豫，轻轻吸了一口气，挥袖而起：“启禀两位大人，大战期间，由谢大人担负兴国军的民政事务。”

听到文天祥提及自己的名字，谢枋得也丝毫不犹豫，立刻站起身来，朗声回答：“天武军和两淮水师北上期间，下官带领官吏巡视兴国军所属诸县，明察暗访，已掌握各地县官施政情况，北方大冶、永兴两县因为常年战乱，已经是民生凋敝，田野荒芜，现已派遣官吏督促当地百姓进行耕种，但是毕竟离乱人家太多，青壮年已经远远不够，所以下官认为应该从江南西路内地各州府迁移一定百姓。”

只当谢枋得绝对不是庸庸碌碌之人，所以叶应武对他还是比较放心的，沉吟片刻之后说道：“一支劲旅是百姓安居乐业的保证，而天武军和安吉军合并之后，扩军是难免的······”

下面众人悚然一惊，有意无意的坐直了身体，要知道朝廷的旨意上对于天武军是继续保持现有状态还是扩军并没有明确的指示，不过江万里一党已经和贾似道统领的庞大官宦集团针锋相对，倒还真的不怎么在乎有没有朝廷的旨意，所以众多将领们感兴趣，更多是因为想知道叶应武到底扩充多少军队。

扩充的多了自然会触及到贾似道的神经，到时候这个只手遮天的宰执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还无法预料；而扩充的少了，天武军依然还是像黄麻之战那样，想要战胜敌人必须依靠老天爷的庇护，否则便是痴心妄想。

见到本来说的好好的地方财政管理一下子跳到了最核心的扩军上，谢枋得自然是一脸黑线，文官之首的文天祥也忍不住苦笑一声，虽然大宋重文轻武，但是在这等兵锋相对的乱世，武将的发言权有时候甚至要胜过文官。

叶应武的目光在众多将领身上扫过，有的人是期待，有的人是担忧，还有的人是犹豫，每一个人的表情一眼都可以看穿他们内心的想法，而另外的那三名文官却依然是刚才那样的肃然。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和武将打交道永远都比文官轻松。

看着叶应武缓缓伸出的两根手指，坐在一侧的苏刘义一怔，旋即开口：“只扩充两千人马，是不是太少了？在蒙古骑兵面前这些兵力不过是杯水车薪······”

叶应武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是两万，天武军扩充到两万五千人马，每一个厢五千，总共前后左右中五厢。”

“嘶！”即使是看上去面部表情肃然的三名文官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黄麻之战前，天武军和安吉军加起来才一万两千多人，现在一下子扩充到两万五千人，足足扩大了两倍还多，这样的话朝廷里面那个权奸还不得疯了？

对于军队扩充到如此，叶应武还是很有信心的，一来江南西路各级州府毕竟多数都是自己人，所以不会在钱饷上面下绊子，二来历史上文天祥几次起义都是以江南西路作为根据地，无数赣鄱儿郎揭竿而起纷纷响应，所以叶应武还并不认为整个江南西路就只有天武军原本那六千青壮了。

现在天武军和安吉军剩下的人马都是经历过血战考验的，所以就算是军队扩充到两万多人，以老兵带新兵依然可以使得天武军的士卒很快就成为嗷嗷叫的饿狼。这个方法叶应武当初在庆元府训练百战都的时候就曾经使用过，效果还是不错的，黄麻之战当中初次面对滚滚而来的蒙古铁骑，百战都便展现出来其不可忽视的实力。

“诸位以为如何？”叶应武看着越来越肃静的大堂，开口询问。

两淮水师毕竟只是友军，所以从张世杰和夏松再到其他几名指挥使都很自觉的将目光投往他处，坚决不能卷入天武军内部的事务里面。而天武军和安吉军的将领经过一场大战洗礼，看到了无数手足忠魂埋骨，对于他们尤其是天武军的几名年轻将领是绝对的磨练和考验，即使是素来为人谨慎的章诚也不想反对。

反对扩军的人就是和无数战死的袍泽弟兄们过不起，他们前仆后继的倒下，为的不就是让天武军更强大，让大宋江山更稳固吗？

叶应武嫡系的江镐等人互相看了一眼，缓缓点头，而作为叶应武嫡系中嫡系的杨宝自然也无二话。文天祥等文官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虽然谢枋得想要劝谏反对，还是被一旁的陆秀夫拉住了衣角，谢枋得这才回过神来，急忙端坐如初。

“扩军事宜请宋瑞兄写信速速报与隆兴府诸位相公，另外请诸位相公从速处理，甲胄兵器能有多少就多少，而且询问一下能不能将江南西路的将作坊北移至兴国军。”叶应武一边思考一边吩咐，虽然将作坊归江南西路管辖，但是毕竟距离兴国军和黄州前线太远。

文天祥站起来说道：“启禀知军，毕竟将作坊乃江南西路之命脉所在，恐怕当道诸公不会将其北迁到兴国军的。”

无奈苦笑一声，叶应武不得不感慨兴国军只有三个县，地盘确实是小了一点，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先试试吧，兵器甲胄是大军的根本之一，如果战时损坏的兵器甲胄来不及替换，就算有十万雄兵又有何用？兴国军南端的是通山县，若是可能，安置在此处即可，毕竟北面还有大江和天武军、两淮水师，就算守不住也来得及撤退。”

“遵命。”文天祥见到叶应武下定决心便不再反驳。

谢枋得皱了皱眉，旋即站起来：“启禀知军，尚有一事下官未及禀报，下关在巡查途中得知通山县知县贪污受贿、欺压百姓，但是还没有找到实证，更何况那通山县知县贾余丰是贾似道宠臣贾余庆的族弟，所以下官认为应该谨慎······”

贾余丰？叶应武对于这等乱世的小小知县还真的没有印象，但是并不代表就不敢动他。贾似道竟然还有胆量在自己的地盘上安插钉子，若不是之前一直忙于训练天武军，就应该注意到贾余丰和贾余庆只有一字之差。

既然来了，那边走着瞧吧。叶应武暗暗想到，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他并没有掩饰自己此刻有些狰狞的面容，本来就已经势不两立了，不需要掩盖浓浓的敌意和杀机了。

“既然如此，明日某便亲自去一趟通山，见识见识这位贾知县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领。”叶应武冷声说道，“到时便麻烦陆通判随本官跑跑腿了，杨宝和江铁带着百战都随某前去。”

陆秀夫固然是站起来一拱手，杨宝和江铁也腾地一声整个身子就像是弹起来一样，站得笔直：“末将遵令！”

想了想，叶应武又旋即吩咐：“江镐、王进！”

“末将在！”

“率领本部人马，驻扎通山县北。”

“章诚、马佑、郭昶！”

“末将在！”

“便请苏将军带领他们三个镇守永兴县，以防生变。”

见到叶应武有如行云流水一般调动军队，张世杰和夏松对视一眼，默然不语。一场黄麻之战让叶应武更加决绝果断，既然决定了要动手便义无反顾。

这一条命令下达，意味着天武军的主力都已经压到了南线，大江防线上两淮水师的压力无疑越来越大，不过好在现在夏天已经越来越近，再加上阿术刚刚折戟，以他谨慎的性格，绝对不会这么快就率军南下找场子。

见到张世杰的目光中同样有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夏松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起来，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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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南风渐起（下）

南风穿过厅堂，本来袅袅直上的水汽偏移了方向。

叶应武端起来茶杯，像模像样的轻轻抿了一口，迎着洒进书房的阳光，这个刚刚登上兴国军知军高位的二十岁年轻人，目光一直看着门外的树木，若有所思。

刚才议事堂上扩军和出兵之事同时决定，众多将领急匆匆的回去整军，而三名文官则不出意料联袂而来。

文天祥就站在叶应武旁边的桌子上，挥毫泼墨，片刻工夫就已经将给江南西路当道诸公的书信写好，趁着墨迹未干，文天祥又细细的端详了两遍，见到叶应武冲着他摆了摆手，便不再将书信递给叶应武，一名百战都的传令兵已经在一旁等候了。

“速速送往隆兴府安抚使衙门，不得有误。”文天祥又叮嘱了一声，那传令兵领命之后急匆匆的转身离去。

陆秀夫和谢枋得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将目光在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紧张的叶应武身上扫来扫去，似乎想要看出来这位年轻气盛的使君做出扩军两万五千和南下通山的命令，是否真的已经考虑得体。

叶应武却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包括文天祥眼角的余光在内，三名文官都在若有若无的盯着他，而是若无其事的再抿了一口茶，朗声说道：“杨宝何在？”

站在门外的杨宝将三名文官的种种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知道这些将“文臣死谏”四个字作为座右铭的文官来到这里是想要干什么，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先进去。

叶应武仿佛这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三位才能出众的文官，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陆秀夫和谢枋得，方才淡淡说道：“几位仁兄都是学富五车之人，皇城司和走马承受······”

叶应武还没有说完，文天祥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有些不太自然，而皇城司和走马承受虽然在民间并没有像明代锦衣卫那样搞得家喻户晓，但是杨宝这种老军旅还是知道其中的内情的，尤其是走马承受这种本来就用来监视他的上级将领的组织。

“某决定从此次黄麻之战当中抽调一支精兵，组建属于天武军的打探哨报衙门。”叶应武语出惊人，下面无论杨宝还是三名文官，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呆滞，要知道皇城司和走马承受这种类型的衙门机构应当是一个朝廷才应该拥有的，叶应武此举岂不是等于在宣布自立门户？更何况这一个刚刚通过大战联系在一起的小团体，仍然无比脆弱，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出来相当一部分精力对付自己人。

似乎早已经料到他们是这种表情，叶应武苦笑一声：“这个衙门一分为三，一个负责打北方蒙古的军政情况，且命名为‘锦衣卫’，一个负责刺探朝廷政策，且命名为‘六扇门’，最后一个负责保护天武军、两淮水师和整个江南西路各州府官吏及其家眷，便直接扩大百战都，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不是用来审查我们自己？三名文官面面相觑，还没有想到这种臭名昭著的衙门却是对外的，当下里也只能缓缓点头。而杨宝更是喜出望外，他总领这个衙门，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叶应武将整个天武军最核心、最机密也是压力最大的任务交给了他，不久之前还只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老卒的杨宝，又怎能不会高兴？

这是一种对于他能力的肯定和绝对的信任。

“这样，章诚为人谨慎细致，将‘六扇门’交给他负责，不求能够左右朝堂，只求能够将最新最快的消息传递过来，并且将朝中的每一个奸佞都给某盯死。”叶应武接着吩咐，语气当中的那股淡然已经消散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肃然与决绝，“此次大战张顺统领五百新卒，稳而不乱，镇住中军阵脚，可堪大用，便让张顺顶替章诚天武军右厢都指挥使的位置，诸位以为如何？”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回答：“下官以为可也。”

文天祥接着说道：“此次天武军扩至两万五千人，自当分为五个厢，但是毕竟朝廷明面上还应该是四个厢的称呼，不如从新卒老卒当中抽取精兵强将，全部划归杨将军麾下。”

“也可，这件事情速速落实，不过杨宝你要记得，锦衣卫需要的不只是孔武有力的撼山力士，还需要精通各种门道的士卒，要告诉每一个锦衣卫，锦衣卫是隐藏在暗夜里面的刺刀，是天生就被包围的无畏的勇士。”叶应武点了点头，百战都都头江铁为人忠勇却少些谋略，统领百战都倒也算是人尽其用，可是现在还有一个重中之重的锦衣卫，却不知道上哪里去找一个合适的统领。

文天祥等人都是聪明之人，哪里还不明白叶应武为什么会手持茶杯沉吟良久，陆秀夫站出来说道：“启禀使君，属下认为此次黄麻之战当中马将军统筹粮饷铠甲，虽然连日阴雨，马将军却临危不乱，调度有方，这‘锦衣卫’统领之职，不如便交给马将军。”

“下官附议。”谢枋得站出来。

苦笑一声，叶应武也知道自己手上的确没有其他还能拿的出手的人才，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不过陆秀夫说得到也没错，黄麻之战当中如果不是马廷佑拼命调集粮草钱饷，恐怕天武军和安吉军在麻城脚下根本站不稳脚跟。

“可是马将军之职······”文天祥却是略有些担忧的说道。

剩下几人脸上神色都是一变，默然不语。

谁都知道一旦马廷佑迁锦衣卫统领，顶替他的最佳选择便是郭昶，更何况这为衙内当中的衙内在这一次大战当中也的确是竭尽全力辅佐马廷佑，再加上大军开拔前夕他飞马赶回隆兴府催粮，更是使得郭昶身上的光环一点儿都不必马廷佑少。

可是偏偏这位衙内的老爹，便是郭怀，郭怀曾经是贾似道的人，现在虽然因为把柄落在江万里的手上而不得不倒向这边，但是谁能够确定郭怀就真的是全心全意了，毕竟身在曹营心在汉，一旦立了功也是可以将功补过让贾似道放他一马的。

让这么一个墙头草老爹的儿子统领整个天武军的粮草，又有谁能保证关键时候不掉链子？

迟疑良久，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下无人啊，将自己的命脉交给一个还摸不清到底在想什么的人，即使是他历来大胆也想不去这个决心，不过他旋即又想起来另外一个人：“这样，廷佑的职务先让苏将军帮忙监管着，把郭昶也调入锦衣卫，马廷佑和郭昶配合的也算是不错，好人做到底吧。”

文天祥缓缓点头，让苏刘义监管粮草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是这也是无奈的选择，乱世出英雄，这大宋的英雄豪杰，又在何方？

“另外，宋瑞兄，相烦你动笔墨请师尊大人派几个弟子，以解燃眉之急。”叶应武突然间又想起来一件事，就是自己麾下的文官也确实少的可怜，而且他也已经注意到，留守的谢枋得脸色一直有些苍白，而且黑眼圈也熬出来的，想必这几天他在后方也不好受，有必要给这位砥柱忠臣多派几个副手了。

毕竟都昌江家号称“三昆玉”“十二斋”，就算那三个老家伙不动弹，几个子侄辈的还是可以的，毕竟真正的历史上这十二个江家男儿也都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为大宋和华夏奉献了自己的生命，都是不折不扣的热血好男儿。

至少用起来不用担心他们会临阵反水、背后捅刀子。

毕竟文天祥是江万里的弟子，对于江家的子侄大批量的进入天武军相对于独立的这个小系统并没有表示什么不满，但是和江万里一党没有什么交集的谢枋得还有本来就处于和江万里一党有不少矛盾的李庭芝幕府当中的陆秀夫，自然心中有些不太舒服。

但是他们也知道，对于越来越庞大的天武军小团体，这是不得不采取的措施，只有在叶应武的主导下几个小部分形成良性竞争，方能够使得整个小团体以更加迅猛的速度发展。

叶应武又怎么不会料到陆秀夫和谢枋得心中转过的千百心思，只不过叶应武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作为一位上位者的心理准备，而且来到这个七百年前摇摇欲坠的宋朝已经好几个月，所以对于这些千古流芳的名人，叶应武所带着的也不再是敬仰的神情，所以对于自己属下的眼神心思，叶应武还是很熟练的装作没有看到的。

上辈子老子不知道什么叫做人心，什么叫做勾心斗角，这辈子那么就都加倍的补偿回来。

阵阵南风穿过门和窗，掠过每一个人的身旁，无论他们是在历史上千古流芳还是默默无闻，无论他们心中有着怎样的想法和决断，他们终将成为天倾时的中流砥柱。

文天祥眯了眯眼，看向身边的陆秀夫和谢枋得。

南风，南风渐起，天下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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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秀夫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而严肃过，即使是那些从他年轻的时候就在陆府当中当下人的陆家老仆，也不敢在这时候走上前来打扰他，只是静静的跟在自家衙内的后面，走过重重亭台高墙，直到一道靓影伴着阵阵香风扑面而来。

陆家的仆人已经很识相的向两侧闪开，在这个叶应武专门分出来给陆秀夫的宅院里面，陆家小娘子绝对是说一不二的公主，即使是陆秀夫本人也下意识的让她三分，谁也不知道这些在后方苦苦煎熬的女眷们心里到底在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和担忧。

“兄长。”陆家小娘子俏脸一喜，旋即矜持的唤了一声。

陆秀夫一直阴沉的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兄长今日为什么看上去并不高兴？是不是议事堂上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陆家小娘子知道陆秀夫平日里都是和颜悦色的样子，今日这种表情的确是世所罕见，所以也只是小心翼翼问道。

“咳咳。“”陆秀夫咳嗽两声，“没事的，只是有些疲惫。”

“这就好，那兄长要注意身体。”陆家小娘子并没有察觉到陆秀夫的掩饰，点了点头，一阵香风飘过，陆秀夫眼前已经没有人了。

陆秀夫下意识的翻了翻白眼，然后抬头看向远方，青山重重，白墙高高，遮挡了视线。陆秀夫自然十分清楚，自家妹子实在是太单纯了，就像是一张没有被墨染过的白纸。

只是在这天之将倾的时代，没有其他人的帮扶，她能够走下去吗？陆秀夫是在这乱世里面摸滚打爬过的人，自然知道以镇江陆家的势力，甚至难以保全自身，更不要说是一个弱小的女子了。是时候为她找一个能够靠得住的夫婿了。

陆秀夫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青山的反方向。

一排排的树木沿着高高的白墙排开，挡住了视线。看不到在树木后面的那些楼阁，只是陆秀夫知道，在那楼阁里面，便是最合适的人选，叶应武就像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为越来越衰败的镇江陆家带来无尽的希望，只是不知道族中那些长老们会是什么态度。

叶应武，叶应武，这东南天倾，你真的能够挽回来么？

所有的陆家仆人都静静的站在陆秀夫的身后，谁也不敢打扰自家衙内望着叶府后院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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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并不知道陆秀夫心中正在流转着的思绪，而且就算是知道了他恐怕也没有什么好兴致去管这些，和这帮子天生就会勾心斗角的文官和就知道喊打喊杀的武官融洽相处了一个上午，当然所谓的这一个上午是从日上三竿开始算的，堂堂叶使君已经不知不觉的出了一身冷汗，再加上阵阵南风拂面而来，本来应该起到通风作用的宽袍大袖毫不意外的紧紧贴在身上，分外难受。

长廊下面的碧波倒映着夏荷和垂柳，叶应武离开的时候还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荷花，这时候已经尽情盛开，散发出淡淡的幽香弥漫在空气里，即使是湿热的南风也阻挡不了这沁人心脾的清爽。

铃铛已经带着几名婢女候在长廊下，见到叶应武大步走过来，急忙迎上去，看着叶大官人额角上的汗珠，铃铛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吩咐人准备沐浴的香汤，当时就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怎么？”叶应武看着这个一向伶俐大方的大丫鬟突然间变得唯唯诺诺，忍不住随口问道。

铃铛俏脸一红，难以启齿：“启禀使君，奴婢忘记准备沐浴香汤，还请使君恕罪。”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大夏天的就像是一盆热水泼了下来。那叫一个全身“舒爽”。就在这时，一旁的九曲长廊之下水塘随着南风的吹卷泛起诱人的碧波。在前世从来没有野泳过的叶少爷眨了眨眼，然后当着几名侍女宽衣解带。

铃铛低呼一声，急忙带着几名侍女低头退下，就算是隐隐约约明白自家使君大人是想要跳到水里去，但是几名侍女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眼睁睁的看着叶应武不要脸的脱衣服。

“速速去禀报娘子。”铃铛急忙吩咐一声，然后守在一侧。

“扑通”一声巨响，叶使君只穿着一条短裤，在水里面欢畅的游来游去，层层水浪随着手臂的拍打飞溅白沫，就像是击破了历史和未来的隔膜。

叶应武一点儿都不羞涩的在这七百年之前的水潭里面游泳，水中的几条金鱼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凑上前来，仿佛它们认为这在水里面的人也能给它们带来平日里美味的鱼饵。

当全身都泡在这凉爽的水中，叶应武才突然间发现，自己距离这七百年前的已经改变了的时代是那么近，第一次近的触手可及。一切都像是梦幻，而那冰凉的水再告诉他，这梦幻就是真实。

南风卷着波纹，手臂拍动涟漪。

这个时代，这个南风渐起、天之将倾的时代，必将是属于我叶应武的时代，是属于所有还有赤子之心的人的时代。

多年以后，不知自己是否也会那样感慨。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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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烟雨谁撑伞（上）

水很清，很凉。

叶应武长长的吸了一口带着热气的风，从水中一跃而出。

绮琴已经让侍女们退下，亲自服侍叶应武披上白纻麻袍，她依然是素雅的样子，白纱中衣和叶应武的白袍倒是两相呼应，仿佛是从天宫踏云而来的神仙眷侣。

隔着一层珠帘已经可以闻到饭香，并不大的石桌上，最中间是一道精致的松鼠桂鱼，整条鱼弯成拱形，浓香的酱汁还在沿着鱼身向下翻滚，带着香甜的气息。或许是知道叶应武并不太喜欢临安，绮琴很聪明的并没有做西湖醋鲤，而是选择了苏帮菜中的招牌松鼠桂鱼。

其他的都是些清淡常见的小菜，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和松鼠桂鱼浓烈诱人的气息相互映衬着，沁人心脾，由此可见下厨者性格的淡雅以及用心所在。

桌子上面除了松鼠桂鱼尚且算是富贵人家能够享用到的菜肴，其余的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平民百姓食用的，作为前世大鱼大肉吃过、学校食堂也没少去过、这几天来也都是一脸风尘和再普通不过的士卒们在一口锅里面捞饭的极品富二代，就是粗茶淡饭叶应武也不会在意。

蒙古铁骑倾国而来，在这天之将倾的乱世，能够有一口饭吃便已经算是老天爷保佑、谢天谢地了。

离乱人不如乱世犬。只有身临其境才能够体会到这句话后面饱含着的浓浓的血泪和悲哀。

绮琴浅浅一笑，候在一边，等着叶应武入座。按照此时规矩，地位低下的妾实际上是没有资格和家中老爷一起入席的，不过叶应武倒是每次都强行将绮琴按在凳子上。

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在家里安安静静的吃一顿饭了，自从来到这个七百年前充满陌生和杀机的社会，自己距离前世触手可及所以从来不珍惜的亲情已经越来越远，远到每一次看见叶梦鼎不像是在看自己的父亲，而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将生命融入这个时代的老者，在看一个英雄。

“怎么？可是饭菜不可口？”绮琴看着叶应武陷入了迷茫沉思，忍不住略有些担忧的问道，虽然她平时并不怎么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但是无论如何这也是辛辛苦苦准备了很长时间的，若是叶应武不喜欢的话绮琴自然也不会淡然处之。

叶应武一怔，旋即苦笑道：“不是，只是在想今天的事情······”

绮琴美目当中闪过一线流光，便已经察觉到叶应武是在撒谎，虽然平时绮琴从来都直接忽视到那些叶应武想要遮挡住的谎言，但是今天却还是忍不住轻轻的瞄了他一眼，一句话都不说。不得不说叶应武绝对不是一个善于掩饰和撒谎的人。

叶应武知道绮琴看出来了，便也懒得再说什么，而是径直站起身来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凳子上，轻声说道：“谢叠山之名便是来自通山县的叠山别院，景致一绝，可有兴趣？”

“叠山别院？”绮琴美目一亮，旋即点了点头，“久仰叠山别院大名，若是能够前去，自是荣幸万分呢。”

“那就好，某会让大姊陪着你去的，若是陆家小娘子也有兴趣，可以同去，毕竟君实兄也随某一起。”叶应武轻声说道，目光在珠帘外面的碧波上面扫来扫去。

绮琴似乎意识到什么事情，眼波有意无意的在叶应武身上扫过，其中包含着的忧虑和柔情几乎要将叶应武整个的融化：“只是去叠山别院游山玩水，似乎并不是夫君的性格？”

叶衙内立刻缴械投降：“此去所为，乃是通山知县。”

“通山知县······”绮琴微微点头，“无论为何，妾身自当一直和夫君在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叶应武什么都没有说，再次坐下身来，柔滑的鱼肉带着浓浓的情意，叶应武在刹那之间想要将自己身世的秘密吐露出去，但还是忍住了。身边的人儿冰雪聪明，自然能够清清楚楚的看出来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掩饰和撒谎，但是从来都是忽略到这些满是漏洞的谎言。

你不欠我，我却负你。

忍不住长叹一声，叶应武握住了绮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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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号称“百里黄金地，江南聚宝盆”的大冶相比，兴国军最南面的通山县要低调一些，这里并没有丰饶的黄金白银、铜矿铁矿等矿产资源，但是如画的风景还是吸引了很多文人墨客流连于此，而以后以谢叠山之名流传青史的谢枋得，也在通山县的叠山有一座自己的小小别院。

当然，这个时代的人并不会知道，在真正的历史上，几百年后有一位穷途末路的王者，在通山县的九宫山结束了自己有如传奇一般的生命，并且为后人留下了太多扑朔迷离的秘密。

这个人，叫做李自成，号称闯王。

至今通山县还有一个闯王镇，来纪念这位将整个大明朝搅得天翻地覆的平民老百姓。

这些都是后话，此时骑在马上，叶应武只是眯着眼睛出神，任由重重青山和九曲流水在蜿蜒起伏的道路两侧掠过。几辆马车在百战都的护卫之下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移动，一面面写着“叶”和“宋”的旗帜迎风猎猎舞动。

江铁带着百战都这些老兵油子如临大敌，鹰一样锋锐的目光在四周的高山密林里面扫来扫去。实际上不用他们这么有警惕性，两侧的山头上下不知道有多少天武军和安吉军在战场上摸滚打爬下来的老卒正严加守卫，甚至高处上还有手持神臂弩的士卒守护。

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和左厢都指挥使王进已经带着天武军百战剩存的精锐从北面挺进通山县，似乎已经意识到叶应武开始对自己动手，贾余丰也算是官场上很有经验的人士，自然明白自己就算是收拾细软逃回临安也不太可能了，要知道从兴国军无论是走水路还是陆路，都要横穿整个江南西路，就算是从天武军的手中逃出来，也肯定逃不出江万里那一群老狐狸的手掌心。

与其自投罗网，还不如冒险一搏，只要掩饰的得体，而且叶应武的官场经验差一点，贾余丰还是有信心只要将这位大爷招呼的晕头转向就可以将自己的种种罪行遮掩过去，如果手上没有自己的罪行，贾余丰还没有想出来叶应武能够通过什么手段将自己这一枚镶进腹心的钉子硬生生的撬走。

天武军？两淮水师？就算是你们在黄州确实是打了一场胜仗，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你叶应武就有资格换掉我贾余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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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余丰带着通山县所属的大大小小官吏匆匆忙忙从车轿上面走下来，十里长亭就在不远处，四周已经长满了荒草，几乎遮掩住了亭子的台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建的这个亭子在经历过无数的风雨之后，已经只剩下斑驳的柱子和瓦片掉落很多的亭盖。

皱了皱眉头，贾余丰什么都没有说，而是将冰冷锋锐的目光在主管县中驿站的官吏身上扫过，那名小吏心中一抖，旋即垂下头不敢正视贾余丰。在这个通山县，贾余丰就是说一不二的土霸王，再加上他和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将这一个小吏干掉还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

十里长亭再破，总归是有一个迎接叶应武的地方。虽然以贾余丰为首的贾似道一党官吏对于这个异军突起的江万里一党的官宦衙内并不怎么感冒，但是毕竟叶应武又难以磨灭的军功在身，麾下还有百战余生的铁血士卒，这是即使贾余庆亲来也不敢忽略的。

叶应武无论如何，都不能小看。

经久失修的官道上同样是荒草凄凄，不过和黄州的官道相比还是要好一些的，毕竟荒草只是蔓延到了路的两侧，夯实的土壤使得道路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团团黑影出现在远方，渐渐的一面面代表着大宋的赤色旗帜和如林的刀枪同时映入眼帘。一排排的士卒高举着旗帜沿着官道大步前行，一言不发却杀气凌人，即使是隔着很远在十里长亭之下，这些目睹了天武军出现的通山县官吏们，仍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而那些护卫在左右的通山县地方乡兵更是下意识地想要拔刀。

沙场上百战余生的将士，岂容小觑？

“来了。”深深吸了一口气，贾余丰忍不住轻声说道。

叶应武，你终于来了。

天武军队列的最前面，是两员并骑前行的年轻小将，身后旗帜猎猎舞动，大排的士卒紧随其后，目光之中炯炯闪动着的都是昂扬的斗志，紧盯着前方在风中瑟瑟发抖的通山县官吏。

南风虽然已经吹卷大江南北，但是这些官吏依然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让他们不寒而栗。

天武军的队列停住，那两员年轻小将一前一后策马而来，直到十里长亭之下。后面举起的士卒紧紧追随，手中高举着的旗杆甚至都没有丝毫的移动。

宋字大旗、叶字将旗并肩舞动，就像是在那恍如昨日的风雨中，就像是在那倒下了无数袍泽兄弟的麻城下。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天武军终于展现出来劲旅的威风所在。

细细打量着当先而来的小将，贾余丰轻轻提了一口气，走在前面的这人略显轻浮，而且是单骑直趋，自然不可能是叶应武本人，而后面那人在旗手的拥簇下缓缓策马，倒是很有可能。

“前面可是贾知县？”当先的江镐很轻蔑的看了一眼前面微微弓着腰的贾余丰，略有些阴阳怪气的问道，将“贾”字咬得分外重，仿佛贾余丰的这个知县只是代理的“假知县”而已。

贾余丰多年的修养岂是江镐这么一句小小的讽刺就能够打破的，当下里边就当没有听出来其中的讽刺，很是恭敬的回答：“启禀这位将军，下官便是通山知县贾余丰，两位将军丰神俊朗、一表人才，不知如何称呼？后面那位将军可便是兴国军知军叶使君？”

贾余丰这一句话也是话里带刺，虽然前面是拍了江镐的马屁，但是最后称呼叶应武不应该再是品衔较低的团练使“使君”，而应该是“知军”，在平日里，“使君”这个称呼是只有天武军旧部有资格使用的，贾余丰如此称呼自然是对江镐刚才的反击。

江镐一怔，旋即笑了笑：“没想到贾知县开口便是‘叶使君’，还真的是把自己当做天武军的旧卒了，只是可能令知县大人失望了，叶使君已经先行前去谢大人的叠山别院，天武军当中精锐尽出，末将无能，只能带着这些士卒先到通山县来，也算是和叶使君有个照应。”

叶应武没来？不只是贾余丰，其余的官吏脸上也是深深的惊讶，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诡异的沉默当中。

后面赶来的王进轻轻咳嗽一声，缓缓说道：“本将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这位将军是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奉叶使君命令同属麾下兵马驻扎通山县城之北，还望知县大人安排空地扎营。从此时起，天武军左厢和前厢将接管通山县城守卫，还请诸位大人配合。”

麾下之后根本靠不住的百十来号乡兵的通山县所属的那位都头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要是自己麾下有这样的士卒，自己也不会想当紧闭城门任由蒙古骑兵肆虐的败类或者索性竖起白旗投降的人渣，现在有天武军的两支主力驻扎在通山县，自己肩上的担子终于算是轻了，以后也不用小心翼翼的在永兴县几位江万里一党的大人和通山知县贾余丰之间周旋了。

有了这数百精兵再加上以后陆陆续续赶到的新卒，叶应武将代表江万里一党将整个通山县死死的控在手心里。

贾余丰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感受到四周官吏射过来的复杂的目光，贾余丰心中自然也是五味杂陈，这么一支精锐劲旅驻扎在城门外死死盯着自己，那叶应武还真是看得起自己这个小小知县和这个通山县。

且先走一步算一步吧。贾余丰索性将叶应武不在这里的事实抛到脑后，依旧毕恭毕敬的说道：“下官见过两位将军，并请两位将军将下官的问候带给兴国军叶知军、陆通判、谢大人。”

知道贾余丰已经服软，江镐和王进对视一眼，轻轻松了一口气，只要这个硬钉子还能够认清事实，不竭力反抗的话，整个局面就可以平平稳稳的发展下去，通山县也终将会纳入天武军的实际控制范围。

“某会的，还请贾知县放心。”江镐也不想再过分为难他，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此处不方便说话，难道贾知县就想让你我在此处一直站立着寒暄吗？”

贾余丰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这小子倒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明明是他带着一帮子官吏在站着，而江镐和王进这两个还没有到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高踞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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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烟雨谁撑伞（中）

兴国军通山县，叠山别院。

群山绵延，直向远方；河流纵横，遍布山野。

远远的似乎可以听见嘹亮的山歌，青山外的水田上也可以隐隐约约看见来回走动的人影和耕牛，袅袅的炊烟伴着轻柔的风在别院上空盘旋片刻，便已消散。

山岚如画，白云悠悠，在这山中的别院里面，就真的像是超脱于世俗的隐士。不得不说，谢枋得虽然宦海浮沉并不得意，但是这一切并不妨碍他寄情山水，可以说叠山别院是谢枋得在面对黑暗时一个逃避和放松的地方。

鸟语花香、层林掩映使得这里更像是一个陶渊明笔下的武陵世外桃源，远离尘世的繁杂与喧嚣，独享属于山林的宁静安详。周围的村庄也都是和外界少有联系的小村落，自古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就连忽必烈鄂州之战当中滚滚而下的蒙古铁骑都没有破坏此处的安宁。

在这里，没有战争，没有阴谋，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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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一袭玄色长袍，手拿白纸扇，在青石板上迈动脚步，分外悠闲，仿佛自己来到这叠山别院就真的是来度假的。

一阵山风拂面而过，和在永兴县城当中那滚滚吹卷一切的南风相比，这山风没有南风当中卷挟着的焦灼气息，更加凉爽宜人。百战都的防线远远的拉了开来，整个叠山别院都是留给叶应武的。

毕竟谢枋得家中财力物力都有限，整个叠山别院自然也不会像叶应武的府邸那样九曲长廊、玉宇琼楼，不过引来的潺潺溪水绕庭院内外，小亭卓然立于溪水之上，别有一番风味。

绮琴身上是白纱坠地，陆家小娘子则是湖水绿色的裙子，两人坐在小亭当中，身前是一方棋局。

看着叶应武很悠闲的在院中的小径上面来回漫步，绮琴一边落下一枚棋子，一边轻声说道：“妹妹无须担心陆大人，陆大人足智多谋而又老成稳重，足可以担当大任既然我家夫君让他先去通山县，自然有其中的道理。倒是我家夫君看来很是悠闲啊，只是不知道妹妹有没有兴趣和姊姊一起去山上走走，我家夫君拉过来做苦力还是可以的。”

陆家小娘子毕竟是第二次见到叶应武，两人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绮琴如此邀请自然让之前甚至没有和陌生男子说过话的陆家小娘子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绮琴颇有深意的看了不远处的叶应武一眼，眼眸中满满的都是笑意，这一次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总之是从心所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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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山县，悠梦楼。

悠梦楼是整个通山县档次最高的酒楼，依山傍水，雕梁画栋。

也不知道在这近乎于穷乡僻壤的通山县，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家装饰豪华的酒楼，即使是少有的过路的商旅，没有足够的银两也是没有资格进入这家酒楼的。据坊间传闻，这家酒楼的后台便是通山县知县贾余丰，依靠着这座奢华的酒楼，贾余丰一次又一次让想要来找茬的江万里一党官员醉生梦死，最后心满意足的离开，将贾余丰这枚钉子钉在江万里一党根基所在的江南西路这一事实抛到脑后。

即使是中间派墙头草甚至贾似道一党的官员，也都会被贾余丰请到这悠梦楼当中，一夜之后当这些官吏们走出来的时候，自然是没口子的称赞贾余丰，再加上贾余庆在朝中颇得信任，使得贾余丰一直鱼肉乡里百姓这么多年，竟没有上级官员禀奏皇帝。

来到这通山县的官员，免不了会被邀请到悠梦楼。

江镐和王进自然也不例外。

带着几名浑身杀气的亲兵站在富丽堂皇的悠梦楼门外，王进和江镐轻轻的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面并没有他们已经熟悉了的风雨泥泞和血腥的气息，满满的是久违了的胭脂风流味。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纵横三十六花街柳巷的日子，他们依然是整个临安所向披靡的净街虎。

王进一手按住了腰刀，轻轻说道：“某倒要看看，这贾余丰能够搞出来什么幺蛾子。”

毕竟是经历过杀戮的将军，虽然尚且年轻，但是从王进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不可抗拒的寒气还是让站在门口的侍女们微微一抖。一旁的江镐将目光在写着“悠梦楼”三个字的牌匾上扫了扫去，沉默了良久，终于叹息一声：

“这字里行间，不知有多少血泪。”

贾余丰已经带着大大小小的官吏迎了出来，江镐和王进互相瞄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神当中从不掩饰的厌恶。当时在城外的十里长亭初次见面的时候并没有发觉，现在才突然间意识到，这一个个官吏看上去都是一样的肥头大耳，仿佛就像是趴在大宋这个奄奄一息的巨兽身上吸血的蛀虫。

“两位将军，下官出来的有些迟了，还请两位将军恕罪。”贾余丰依然是一脸谄笑，但是熟悉他的几名心腹都知道，这位颇有些手段的知县大人，牙齿此时一定是死死咬住的。

江镐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前面带路吧，这通山县悠梦楼也算是久仰大名了，某倒要好好领略领略。”

贾余丰的眼眸当中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只是微微攥紧了拳头，脸上的谄笑僵硬了一下，旋即又变得鲜活无比：“两位将军肯赏脸前来悠梦楼，的确是下官三生修来的荣幸，便请两位将军随下官入内吧，一直在外面寒暄岂不是下官待客不周？”

话音未落，他便毕恭毕敬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当先走入悠梦楼。江镐和王进面无表情的握住刀柄，迈动步伐，身后的几名亲卫紧随其后。江镐、王进和他们的亲卫看上去都是轻装简从，只是带了一柄腰刀，根本没有披甲，但是内行人都可以看出来，他们略有些宽大的衣袖里面，肯定都已经藏好了袖箭等等攻其不备的暗器，而且几人站着的队形虽然略有些凌乱，但是却可以很好的迅速结成防守的阵型，只要贾余丰敢耍什么把戏，这区区数人也可以让贾余丰付出惨重的代价。

更何况城外还有天武军两个厢的百战精锐驻扎，即使是都不满员，也不能够小觑，至少依凭着那些通山县的衙役和乡兵是根本拦不住他们的。

整个悠梦楼里面都已经找不到其他的客人，使得富丽堂皇的大堂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穿过主楼，后面就是一座幽深的院落，任谁都不会想到，这里一墙之隔便是喧嚣繁华的城镇，仿佛就像是神灵划出了一道屏障，将这个院落和一切都阻隔。

空气里面的脂粉味已经淡了很多，弥漫着的更多的是幽幽的花香，在这种酒楼里面闻到花香，足可见在酒楼上面投入的资金之多、主人用心之深。

王进略有些不安的将目光在四周的黑暗当中扫过，除了前面贾余丰亲自打着的灯笼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的光亮，只有前面那座超然于物外的小楼，依然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仿佛是黑暗中唯一闪亮着的星辰，诱惑着所有跋涉千里的旅人。

如此布置，只有在大宋行在临安城最高档的青楼楚馆里面可以见到，也只有真正的贵胄衙内才有资格涉足这里。王进和江镐都是在三十六花街柳巷之中称王称霸的人物，环顾四周心中就已然有了定论，虽然看上去是宁静与繁华并存，但是实际上四周的布置依然难以和临安高档的青楼楚馆相提并论，只能算是中等水平，但是如此酒楼在这兴国军下属的一个小小的县城里面出现，却绝对算是高大上了。

人还没有进楼，缥缈恍惚的歌声就已经穿透夜幕，回荡在无星无月的夜空之上。紧接着是竹箫丝管，为那缥缈的歌声平添上更加优雅而平静的感觉。

轻轻吸了一口气，王进和江镐一前一后走入小楼。

罗幕轻纱，都是粉色，朦朦胧胧勾动人的心弦。小楼厅堂之上，两张桌案放在正前方，一侧只有一张桌案，显然整个通山县也就只有贾余丰有资格坐在王进和江镐的下首。

王进和江镐倒也不推辞，直接入座，而贾余丰微微颔首，然后轻轻拍了拍手，在下面坐好的官吏仿佛都已经习惯，坐直了身子一动都不动。歌声渐渐飘散，取而代之的是两排舞女，身上只裹着轻纱，伴着丝竹的声音翩然起舞，即使是已经看过很多次的几名官吏，依然忍不住瞪直了眼睛，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贾余丰一边微笑着点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那两名年轻小将的反应，这只是第一招，不知道有多少人倒在了这脂粉阵中，按理说江镐和王进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能够抵制住这种赤果果的诱惑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两人就是那样正襟危坐，仿佛根本没有看到眼前的歌舞，忽视了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的靡靡气息。

贾余丰轻轻吸了一口气，冲着坐在香炉边的那名心腹使了一个眼神，那名心腹缓缓点头，然后趁着江镐和王进的眼神都不在的时候将手中的香包扔了进去。

江镐和王进都是在临安三十六条花街柳巷里称王称霸的人物，贾余丰还真的没有认为只是一段艳舞就可以让两个人魂不守舍，但是如果现在加上一点儿春药，就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坚持得住了。

在这悠梦楼里面醉生梦死一宿，出去的人没有一个不怀念的，也没有一个不给他贾余丰说话的！

江镐看都不看前面的舞蹈，只是有些无聊的用筷子夹着前面的饭菜，旁边的王进尚且还算是尊重一下主人，偶尔抬头看一眼。

对于他们来说，前面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庸脂俗粉，根本不入眼。至于贾余丰指使手下往香炉里面撒药的事情，王进和江镐也是注意到了的，只是真的懒得去管那些，在一些档次比较低的勾栏里面，经常会采用这种手段从而达到留宿客人的目的，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江镐和王进对于这种只是微量的春药根本就已经免疫了。

“远烈这次到底想要做什么？”王进微微皱着眉，轻声说道。

江镐懒洋洋的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管他想要干什么，反正根本没有要求你我做什么，只要从心所欲便是。从今天看贾余丰根本就没有想要逃走的想法，既然这样你我盯死他不就得了。不要以为某看不出来，你小子心里面跟明镜儿也似，否则也不会把麾下儿郎直接驻扎到通山县南去的必经官道上。”

王进苦笑一声：“既然这样，你我兄弟是不是今天夜里就可以尽情放纵了？只是不知道贾余丰这装饰的富丽堂皇的悠梦楼，怎么可能只有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庸脂俗粉？某今天倒要看看，这家伙除了一点儿药之外还有什么后手。”

话音未落，两人相视奸笑。

不远处的贾余丰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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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胧，远岚轻雾。

两侧的树影婆娑，漫漫的山路一直向着远方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细细密密的雨丝笼罩着无限的江山，也笼罩着蜿蜒的青石板小路。半山腰上的叠山别院闪动着微弱的光芒，就像是在风中摇曳着的渔火，指引着夜幕中的行人。

叶应武一手撑了油纸伞，一手搂着绮琴，好在这油纸伞倒还算是大，所以还留下来不少空间让陆家小娘子缩在那里。前面和后面的家仆们都是青衣小帽，手中打着灯笼，就像是点点星光。

“快走到了。”叶应武有些尴尬的说道，和陆家小娘子以及这么多的家丁们在一起，叶应武倒也不敢怎么对绮琴动手动脚，自然是忍得很辛苦。

走在叶应武身边的陆家小娘子看着两人情深意浓的样子，心中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的如意郎君在哪里，家中的那些族老想来是不会拒绝将自己推出去和那个豪门望族联姻，从而换取他们的支持，而自己的夫婿也只有在新婚之夜才能够见到，也不知道是英俊还是丑陋。

陆家小娘子心不在焉的踏着台阶，却不料前面是一个小小水坑，踩下去没有站稳，便要滑倒。一旁的叶应武眼疾手快，一把握住陆家小娘子的皓腕，狠狠一拽，陆家小娘子就像是乳燕投林，整个的扑到了叶应武的怀里，叶应武没有站稳，狠狠地坐到在湿滑的台阶上，就连油纸伞也掉到了一边，冰凉的雨丝顺着三个人的脸颊流下。

绮琴是扑哧一笑，而陆家小娘子则飞快的从叶应武怀里面站起来，如果不是有夜色掩护，她俏脸上的红晕根本遮挡不住：“叶使君，真的对不起······”

叶应武摆了摆手，笑得略有些尴尬，明明是他软玉满怀占了便宜，这时候在厚着脸皮自然不好意思。

对于这种场面，远远跟着的仆人们很聪明的非但没有凑上来，反而静静地立在风雨中，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走，走，走！”叶应武瞪了一眼坏笑的绮琴，仿佛在说“今天夜里再收拾你”，然后根本顾不上坐到台阶上已经湿了的衣衫，回手捡起油纸伞，冲着陆家小娘子尴尬一笑。

风雨更急了，将三个人的身影掩没。

树影婆娑，幽幽如梦。

只有远远地家仆们打着的灯笼，依旧在风雨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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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烟雨谁撑伞（下）

梅雨时节，风雨依旧没有停的迹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整个通山县都被蒙蒙的雨丝笼罩，路上本来就稀少的可怜的行人，终究没有了踪迹。

悠梦楼里面虽然依旧是灯火辉煌，但是门前却是冷落车马稀。当看到门外一左一右站着两名看上去衣着打扮很是普通的家丁的时候，已经习惯了的人们倒也不怎么奇怪，这说明通山县的青天大老爷贾余丰正在里面设宴款待哪位上官。

这一切的繁华，都和通山县的平民百姓没有丝毫的关系。

身上披着蓑衣雨笠的中年男子骑着一匹瘦弱的马缓缓走过空寂无人的街道，微微弓着腰，很是疲惫的样子。身后跟着几个伙计打扮的人，同样难掩一脸的风尘。

那男子抬起头，默默地打量了一番悠梦楼，斗笠之下炯炯有神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那豪华的楼阁，而嘴角边则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身后的几名仆人在悠梦楼前停住脚步，有意无意的手都已经缓缓缩进衣袖里面，不知里面藏着暗器还是短刀。

如果是识货的人，能够一眼看得出来，那看上去瘦弱低矮的马虽然是那样的不堪入目，却是一匹实打实的蒙古矮脚马，而在整个大宋，只有精锐劲旅才有资格拥有这些通过各种渠道走私进来的蒙古马，布衣老百姓是不可能接触到的。

可是煌煌大宋，能识马的又有几人？

男子跳下马背，冲着几名严阵以待的仆人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径直迈动步伐向着悠梦楼走去。

仆人当中的一人忍不住轻声问道：“陆大人，如此冒冒失失的走进去，是不是有些不妥？”

陆秀夫爽朗一笑，在黑暗当中露出一口白牙：“江镐和王进两位将军已经在里面享受了那么久，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两个独享这份雍容华贵，难不成江将军怕了？”

江铁一下子站直身体，就像是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宝剑，声音当中不带一丝感情，虽然很低沉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百战都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

心中一震，陆秀夫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当中安安隐藏着的刚毅和果敢。

百战都历经黄麻之战，尤其是最后三千孤军北上，更是作为大军的先锋历经九死一生，可以说是一支血与火磨练出来的劲旅，又怎么能够允许别人质疑他们无畏向前的决心？

陆秀夫默默将目光投向远方的黑暗，叶应武，果然是不平凡之辈，只靠一场小小黄麻之战，就能够锻炼出来如此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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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香艳的歌舞都已经撤去，王进和江镐依旧是正襟危坐。

发现自己平日里从来没有失过手的两招在江镐和王进那里根本没有什么作用，不只是贾余丰脸上第一次变得有些谨慎，就连那些唯贾余丰马首是瞻的几个铁杆心腹，难免都有些紧张。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贾余丰轻声笑道：“今日歌舞酒宴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如果两位不嫌弃的话，便请到楼上一坐，这悠梦楼当中还有两位美貌绝伦的人儿，可是很愿意和两位英武非凡的将军结识的。”

翻了翻白眼，江镐颇有深意的看了王进一眼。

王进咧嘴一笑，站起身来冲这贾余丰一抱拳：“末将两人谢过贾大人的款待了，只是外面风雨已起，若是再在此处停留，恐有些不妥，末将两人便先告辞了。”

看着他们两个人起身便要告辞，贾余丰脸上浮现一丝冷笑，这里就是温柔乡，你们两个就算是意志再坚强，今天说什么也要留下，否则任由你们两个在外面掌控着天武军精锐所在，那我贾余丰的小命岂不是攥在叶应武的手掌心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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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秀夫拾阶而上，伸出手缓缓脱去身上的斗笠和蓑衣，露出里面一袭青衫，衣袖中一道暗光闪过，不知什么时候手中便已握着白纸扇，轻轻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手心。

青衣文士就像是从哪间书院里面飘然走出的书仙，门口站着的那两名贾余丰的家丁都是下意识的一怔，片刻之后方才同时向前踏出一步，手臂交叉，拦住陆秀夫的去路，一名家丁微微皱眉，语气也不敢过于傲慢：

“这位先生，今夜通山县知县贾大人已经将整个悠梦楼包下，招待客人，所以还请先生到其他地方去，望先生见谅。”

陆秀夫皱了皱眉，旋即很是失望的说道：“真的？难道就不能通融则个？小生一直在隆兴府学院苦读，因为家中有急事不得不和这几位仆人赶回去，不料路遇大雨，这城中转来转去也没有找到几家客栈，无奈之下只能在街上游走，好在看到这悠梦楼，原本以为可以略解饥寒······”

见到陆秀夫虽然开口闭口尽是失望的意思，但是根本没有抬脚，那家丁平日里在乡里城中横行惯了，哪里还忍得住，冷声笑道：“我家大人说了这里不待客便不待客，更何况这悠梦楼乃是通山县第一酒楼，尔等不过是一个穷书生，谅也拿不出来这么多银子，还不速速离开，这里是你们能够站脚的地方吗？”

听闻此语，江铁的嘴角便已经浮现一丝冷笑，不过陆秀夫不易察觉的冲着他打了一个小小手势，方才使得这位百战都骑兵的统领没有暴起发难，而是肃然站在风雨中，恍若未闻。

“这城中虽不大，却也没有几家客栈，难道知县大人就不能通融一下，只需两间小小厢房便可，若是厢房没有，马厩里面想来也是可以凑活凑活的······还请两位小哥看在小生赶路实在是疲惫不堪、饥寒交迫的份上，为小生通报则个。”陆秀夫面露难色，语气也变的更加恭谨。

贾余丰的名头在这通山县的一亩三分地上搬出去是可以让小儿止啼的，那家丁有哪里见过如此死缠烂打的人，当下里便怒火中烧，若不是心里还知道对于读书人应该有起码的尊敬，恐怕早就一脚踢上去了：“某看在你是书生的份上，容许你速速滚开，否则莫怪我们兄弟二人手下不留情了，这悠梦楼我家大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今夜不能进人便是不能进人！你个书生，莫要再来！”

悠梦楼，悠梦楼！江铁默默地抬起头，透过风雨看着那牌匾，仿佛看到了压在无数黎民肩膀上的巨石，也仿佛看到了脚下横流的泪水、汗水与血水。这便是大宋的官吏，这便是百姓的青天。

想到叶使君经常将自己的俸禄拿出大多数给兄弟们充作粮饷，以至于叶府至今只有小小一部分整理出来，而眼前的这悠梦楼，却是不知道贾余丰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两相对比，江铁突然间发现自己是何其幸运。

陆秀夫缓缓攥紧拳头，终究还是吸了一口冰凉的风之后缓缓松开，毕恭毕敬的冲着两名家丁行了一礼：“是小生唐突了，还望两位谅解，小生这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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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王进和江镐想要离开，贾余丰眉头微微一皱，脸上的谄笑再一次浮现出来，随着他一拍手，原本缥缈的歌声再一次响起，而且声音已经越来越近，通往两侧厢房的轻纱随着夜风吹卷，可以听见里面细碎的脚步声。

王进冷冷一笑，反倒是坐了下来，手中不断把玩着自己的酒杯。而江镐则双臂环抱胸前，右脚已经开始有些不安分的晃动，仿佛就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向对手将其撕成碎片的猛虎。

轻纱掀开，两侧厢房里面同时走出来一队侍女，衣袖飘曳，一边是淡红，一边是淡蓝，就像是从天上走下来的仙女。陪坐的官吏们刚才就已经吸入了不少带着春药的空气，现在见到如此场景，早就已经蠢蠢欲动了，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都清楚，贾余丰从来都不会拒绝将这些看上去颇有姿色的侍女赏给他们过过瘾。

侍女们缓缓站定，之后红衫和蓝衫两名女子同时走出，如果说刚才的还只是天宫的侍女，那么这便是天上的仙女谪尘，勾动了在座的所有凡夫俗子的心。

当看到那似喜似嗔的俏脸的时候，即使是江镐和王进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没有想到在这等地方还能看到如此姿色，要是放到临安恐怕前来一睹芳容的公卿贵胄犹如过江之鲫。

江镐轻轻咳嗽一声，同样也坐了下来，脸上的冷笑已经变成玩味的笑容，只是盯着前面两名低着头的女子看。

见到江镐和王进终于有些动心，贾余丰缓缓攥紧了拳头，脸上的表情也终于有些松懈，心头虽然很痛，但是要是能够将稳住这两个天武军的骨干将领，一切都好说。

当下里他依然是一副已经职业化了的表情，笑着说道：“这两个人儿可是悠梦楼的宝贝，自从来到此处，还没有见过外人，即使是下官平时也是以礼相待，今夜能够结识两位将军，想来也是她们的荣幸。下官已经在楼上为两位将军准备好了上好的房间，两位将军想来也不会忍心拒绝美人的好意吧？”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王进狠狠的掐了掐自己的大腿，那两名女子除了进门的时候曾经给了在座诸人惊鸿一瞥，之后就一直微微颔首，现在听到贾余丰吩咐，略有些不情愿的抬起头来，当看到座上的两位都是英姿潇洒的年轻将军的时候，俏脸上难以掩饰的愁苦才总算是消散了不少。

对视了一眼，王进和江镐已经明白。

想来也不知道是哪个穷苦人家的女儿，沦落此间风尘。

见到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贾余丰还以为是两人不太满意，急忙说道：“这两个美人一个唤作蓝卿，一个唤作红玉，即使是下官也都没有碰过，自然还有些矜持，所以还请两位将军见谅。”

轻轻叹息一声，王进缓缓点头，坐在他旁边的江镐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曾经在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身经百战，曾经在麻城脚下浑身浴血的好友，手臂上的青筋都已经跳起，拳头攥得紧紧的。

环顾四周，罗幕流苏，金碧辉煌，即使是叶应武从上任知军那里得到的府邸，也没有如此华贵。这悠梦楼内部的装饰已经隐隐直逼像醉春风这等临安一等一的青楼。

第一次看到美女，江镐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欲望，反而心中沉甸甸的都是难以言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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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依旧在下，凄冷的风在街道上卷过。

陆秀夫看着幽深的小巷里面尚未熄灯的一户人家，冲着身后江铁等人招了招手。在跟随陆秀夫来通山县之前，江铁等人已经知道这一次收拾贾余丰，因为考虑到必须要有铁证才能够使得贾似道无法为他翻案，所以叶应武让江镐和王进明察，而陆秀夫负责暗访。既然是暗访，江铁也只能强忍着这口气没有发作，否则悠梦楼门口那两个仗势欺人的家丁又怎么是百战杜浴血厮杀出来的士卒的对手？

江镐和王进为人直爽，看上去是愣头青的样子，但实际上都能够坚持住自己的底线，在关键时候克制，所以很容易让贾余丰上钩。而陆秀夫为人稳重细致，在暗中收集证据的确是上佳人选。而叶应武本人则坐镇叠山别院，看上去只是在休闲度假，实际上暗中掌控两处布局。这一次天武军也算是倾尽文武骨干了，若是还拿不下一个小小的贾余丰，难保不会贻笑大方。

而且叶应武这一次还是有其目的所在的，天武军文武官员明显缺乏配合，这一次拿一个小小的贾余丰试刀也有让天武军的文武官员增加相互的信任和了解的目的。

青石板的小巷向黑暗中延伸，陆秀夫缓缓走到那略有些破败的院落之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伸出手握住了门环。

“砰砰砰”，清脆的敲门声在风雨当中回响。

仿佛要洞穿这黑暗，洞穿这风雨，洞穿这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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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青石路远（上）

门缓缓的打开，开门的是一个已经上了岁数的老妇，手中提着一个已经有些破旧的灯笼，一豆青灯在跳跃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凄冷的风雨扑灭。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一个面色和善的中年男子，虽然目光炯炯有神，犹如夜幕中闪耀的星辰，但是却难以掩饰脸上深深的疲倦，斗笠蓑衣下的衣衫也是甚为普通，想来也是寻着灯火前来的旅人。

陆秀夫冲着老妇人行了一礼，低声说道：“小生是从隆兴府回乡探亲的书生，路遇大雨，寻便城中也未找到客栈，无奈之下只能在街上有如孤魂野鬼游荡，幸好见到此处灯火，还请收留。”

老妇人的目光在陆秀夫身上上上下下扫过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进来吧，家中只有老妪和年幼的孙儿，两处偏房都无人，若是几位不嫌弃年久灰尘较多，便请凑活一夜。”

陆秀夫点点头，又是抱拳行了一礼：“小生感激不尽，便请老婆婆在前带路便是。”

老妇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提着灯笼缓缓前行，果然像她说的一样，两侧的厢房想来已经有很久没有人住过了，不但房门紧闭，窗棂、窗框上也都是灰尘。

“老妪屋中还有几坛薄酒，风雨中赶路，想来身体虚寒，便请先入屋歇息片刻吧。”老妇人突然想起来什么，指了指只比破旧的厢房略微新一些的主屋。

雨丝敲打在黑色的瓦片上，又化作水滴，缓缓流淌。

“那便叨扰了。”陆秀夫也没有拒绝，江铁他们毕竟是在战场上摸滚打爬出来的，这点儿寒冷还不算什么，但陆秀夫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文官，自然没有那么好的体质，若不是强撑着让自己坚持下去，恐怕早就已经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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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山县，悠梦楼。

看着自己一直没有忍心碰过的两个美人儿被江镐和王进揽着走上楼，贾余丰在咬牙切齿之余，用冰冷的目光在恭敬的侍立在两侧的几名心腹身上扫过，良久之后方才吩咐：

“你们几个，让本官府上管家找靠得住而且脑子要灵光的家丁，务必将天武军那两个厢都给我盯得死死的，无论有什么动作，都必须要速速的告知本官。还有，备下两份厚礼，明日江镐和王进这两个小狗杂种从这里离开的时候要让他们收下。”

“是！”几名心腹同时应道，在贾余丰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们几乎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不过有意无意之间看向王进和江镐的目光却是分外的愤怒和冰冷，若是目光可以杀的人话，恐怕他们两个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似乎感受到了身后浓浓的敌意，王进苦笑一声，看向江镐：“恐怕你我兄弟现在祖宗十八代都被人问候过了。”

江镐还没有反应过来，略有些不情愿的依偎在王进怀里的蓝卿美目瞪得大大的，反倒是略有些惊慌的说道：“将军何故出此言论？贾知县让我姐妹二人侍奉两位将军，想来是对两位将军很是敬重依赖的，不会有非分他想······”

王进冷冷一笑，却什么都没有说，他不回答蓝卿自然也没有胆量继续问，直到当各怀心思的两人走上小楼拐角的时候，王进方才双手伸出按住蓝卿的肩膀：“某只问你一句话，贾余丰，真的是一个值得你们为之奉献效忠的人物？”

蓝卿和一侧的红玉娇躯一颤，美目之中已经是热泪盈盈。

江镐松开搂着红玉腰肢的手，缓步走到半掩着的窗户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沁人心脾的凉气，然后将整扇窗户整个的打开！

密雨呼啸，扑面而来，天空之中无星无月尽是风吹卷。

“两位将军的好意，我们姐妹已经心领，只是若是两位将军就此离去的话恐怕明日贾大人是不会饶了我们姐妹的，还请两位将军随同我们回房中歇息吧。”蓝卿咬着牙，继续说道。

贾余丰在这通山县雄霸多年，蓝卿和红玉虽然知道这两名小将并非常人，但是并不认为依靠他们尚且稚嫩的手腕就能够有本事将树大根深、紧紧抱着朝廷中贾似道相公大腿的知县扳倒。

这个小小的知县贾余丰在暗夜中隐藏的实力，的确令人震惊。

在贾余丰和这两个不知道来路的小将之间，正常人一般都会在犹豫之后选择贾余丰，而蓝卿和红玉自然也不可能例外。

感受到蓝卿话语当中对于贾余丰的惧怕和难以掩饰的伤怀，王进冷冷一笑，什么都没有说。而静静的站在窗户那里看着外面沉睡在风雨里面的通山县的江镐则突兀的说了一句：

“这通山县，黎民百姓无数，难道都在沉默当中吗？”

蓝卿和红玉一怔，旋即红玉仿佛下定了决心，咬着牙说道：“若是两位将军想知道什么，便请到奴家的房中，在外面人多耳杂，来往的婢女也都是贾余丰派来的耳目。”

没想到两个人转变的这么快，看着窗外死一样的黑暗，江镐的嘴角边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目光随着小楼下的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向远方，仿佛已经融入了那风和雨。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贾余丰，某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样瞒天过海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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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声轻响，酒碗放在桌子上。

似乎是怕吵醒在一旁沉沉睡着的婴儿，陆秀夫、江铁和几名百战都士卒都是轻手轻脚的。江铁看了一眼陆秀夫，轻声说道：“这酒可是好酒，怎么也是十年以上的陈酿，老婆婆用如此美酒招待某等几个过路之人，实在是难以承受。”

老妇人苦涩一笑：“家中能够饮此酒的，入土的入土，离乡的离乡，十年了，不过返家几次，空有老妪和这孩儿尚且在此，平日里还要依靠周围邻里乡亲几多接济······”

陆秀夫一怔：“不知为何舍弃此间家业，背井离乡？”

老妇人浑浊的目光当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即使是江铁等人，都下意识的在心中打了一个寒战。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去问问那青天大老爷，到底是为什么？！”老妇人的声音有些嘶哑，有些阴沉，但是所有人都能够听得出来那声音当中毫不掩饰的愤怒和仇恨。

“老头子被那青天大老爷冤枉而死，家中一根独苗害怕再判重刑，不得不远走他乡，只留下这一个小小的孙儿陪着老妪这幅残躯，勉强还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老妇人的声音更加低沉，却更加的不可抗拒，仿佛要穿透窗外呼啸的风雨，熄灭跳跃的黯淡火烛。

陆秀夫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江铁等人都已经下意识的正襟危坐，在微弱的火光之中，他们疲惫的脸上却闪动着冰冷犹如外面风雨的眼光，陆秀夫心里更明镜也似，这是这些浴血厮杀的将士随时准备纵身而上的表情。

尘封多年的厚重大门在前方轰然打开，无尽的黑暗，无尽的仇恨。

这里，可是皇恩遗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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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已经停歇了好久。

凉爽的山风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香。

叶应武在庭院里面伸了一个懒腰，面朝前方的薄雾山岚，在黄麻一战之后已经被天武军未来道路压得有些抬不起头的他终于有机会可以松一口气，将所有的烂摊子一股脑的扔给留守在永兴县的苏刘义和谢枋得，而且还有文天祥在旁协助，叶应武自认为这三个货加在一起处理这种普通的政务比自己靠谱多了。

“使君早。”陆家小娘子已经不知道在庭院里面站了多长时间，发梢上都已经带着清晨的露珠，见到叶应武出来微微一笑，毕恭毕敬的行了一个礼。

回想起来昨天夜里在山路上两个人肌肤相亲的尴尬，叶应武下意识的挠了挠头，根本不像是一方知军，更像是一个还停留在青涩岁月里面的少年。

陆家小娘子凝眸看着叶应武，突然间才意识到自己平日里都忽略了叶应武的年龄，毕竟叶应武身上各种各样的光环实在是耀眼，在这大宋官场也算是独一份，使得正常人都会有意无意的忽略掉他不过才是个二十岁刚刚加冠的年轻人的事实。

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看着一个年轻男子怔怔出神，陆家小娘子狠狠一咬牙，虽然两个人心照不宣的装作忘记了昨天夜里的尴尬，但是并不代表那一刻的缥缈香气和拥抱的感觉会在心中抹掉。

“使君，妾身冒昧且问，我家哥哥······”陆家小娘子突然间想起来自己主动给叶应武打招呼，是为了能够希望从叶应武那里问出来自家兄长的安危，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心绪竟然繁乱如斯。

叶应武一怔，轻轻叹息一声，缓缓迈动脚步：“君实兄带着百战都几名精锐已经布衣进入城中去了，放心好了，由百战都骑兵都头江铁亲自带人保护，城外又有天武军两个厢严阵以待······”

意识到叶应武话中的破绽，陆家小娘子的俏脸上血色顿时去了三分：“可是，是不是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被猜到了？叶应武苦笑一声：“这叠山别院虽然是一个迷惑贾余丰的好地方，但是毕竟在深山老林当中，四周消息传递极为不方便，这一次实际上某负责的只是最后的收尾，君实兄节制天武军两厢，想要干什么没有必要向某请示的。”

咬了咬牙，陆家小娘子突然直直的跪倒在雨水未干的青石板上，声音当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切冰断雪的执着：“叶使君，妾身欲入城中寻找家兄，还请使君准许。”

“不行！”叶应武冷冷回答，“通山县中一切都是未知，你一个女儿家，岂不是羊入虎口！不过才短短一天的时间，不会有什么事情。某相信君实兄，也相信王进和江镐这两个兄弟。”

陆秀夫，若是一个小小的通山县知县贾余丰你都拿不下，便配不上七百年的传世英名。

没有想到叶应武这么干脆利落的拒绝了，陆家小娘子怔神片刻，大大的眼眸当中已经隐隐约约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直直的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起来了。

叶应武被这一出搅得心烦意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任由一个如花似玉的人儿在潮湿的石板上跪着总不是事，可是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竟然一个人影儿都看不见，才意识到因为自己总是喜欢屏退下人，所以家中的仆人早就已经养成了叶应武和其他女子单独相处时就迅速的消失的好习惯。

这一切都到底怎么了？不就是一个小小的通山县知县贾余丰吗，为什么就连自己也会被弄得有些焦头烂额？

难道是因为这七百年前的时代都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改变，以至于自己根本没有了原本的历史先知的优势？

以二十岁之龄独领兴国军知军并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的叶应武，缓缓停住脚步，远处的青山犹带薄雾，近处的佳人我见犹怜。

叶应武蹲下身，双手搭在陆家小娘子的肩上，轻声笑道：“放心好了，某相信君实兄，而且君实兄也有让某相信的资本。这即将到来的天倾，还需要某和他还有无数的仁人志士一起去挽回。”

触手处一阵柔滑，陆家小娘子微微一颤，星眸直直的看着叶应武，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在意这是第一个陌生男子就这样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即使是陆秀夫也没有过如此亲密的动作。

突然间，她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宁肯相信叶应武说的是真实的谎言。

脚步声突兀的响起，两人同时下意识的看向来人的方向。

看到自家使君和陆家小娘子一蹲一跪，而且叶应武的手还很自然地搭在陆家小娘子的肩膀上，刹那之间杨宝连死的心都有了，难怪站在外面的那几名家丁虽然不阻拦他，目光却是怪异得很。

杨宝满脸尴尬，叶应武和陆家小娘子自然更是尴尬，不过直到能够让杨宝这个中军统领亲自来传消息，必然不是什么小事，所以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

“什么事情，说吧。”

“这······”杨宝迟疑片刻，不过旋即意识到了什么，急忙禀报，“见过使君，通山县陆通判传来消息，请使君便衣前去。”

不单是陆家小娘子惊呼一声，就连叶应武也差点叫出声来，陆秀夫还真是不负所托，一天就能够找到证据，不过当叶应武看到杨宝脸上一闪而过的什么都懂的表情，叶应武突然见想要一脚踢死他。

叶应武扶着陆家小娘子站起身，伸出手将她鬓角带着晨露的凌乱发丝掠到耳后，轻声说道：“不是想见你兄长么，且去换上一身男人的衣服，某带你入城。”

陆家小娘子急忙轻轻应了一声，俏脸绯红的提着裙裾飞快离开，仿佛这里站着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目送那道倩影消失在拐角，叶应武方才无奈苦笑，狠狠瞪了杨宝一眼：“传令下去，且不管王进、江镐如何，天武军前厢、左厢城下列阵，中军、百战都急速挺进，务必一个时辰后抵达通山城下，某要给他贾余丰上演一场好戏！”

且看看，是你贾余丰请君入瓮，还是某叶应武瓮中捉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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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山别院，主房。

小窗半掩，熏香缥缈。

铃铛手中拿着梳子，在绮琴瀑悬的乌发中缓缓滑过。

“娘子······”铃铛欲言又止，梳子也无意间停了下来。

绮琴看着铜镜当中略有些慵懒的容颜，轻声笑道：“是不是想说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的牵线陆家妹子和夫君？”

“不是，可······”铃铛急忙想要拒绝，却发现无话可说。

素手轻扬，绮琴托着倾城的俏脸，懒洋洋的笑道：“妾身本来就是既然已经沦落风尘，就已经是为人作妾的命，如果不是春芳阿妈自始至终一直照顾，恐怕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成为入幕之宾，最后也不知道被哪家权贵收入私房。能够遇到夫君，已经是此生幸事，可是想要在这偌大的府邸里面立足，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呢。”

铃铛一怔，旋即小心翼翼的回头看去，房中的侍女们都离得远远的，又有屏风阻隔，想必听不见，看着对此毫不在意的自家娘子，铃铛在无奈翻了一个白眼的同时轻轻松了一口气。

“妾身明白的，夫君有何尝不明白，他可是绝顶聪明的人。”绮琴轻声说道，“所以根本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想要在这叶府当中立足，必须要和主母处好关系。而如果铃铛你选择的话，是选择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还是选择一个已经熟悉了的女子？更何况这些天相处，已经可以看出陆家小娘子不是那争强好胜的人儿，唯有如此，才能让整个后院平静无波澜。”

绮琴还没有说完，铃铛的额角已经有汗珠冒出。

自家娘子在说什么，她一清二楚。

这是赤果果的争宠之术，只不过虽然自家娘子并不是一个喜欢争风吃醋的人，甚至更喜爱安宁的生活，每日抚琴、读书，不过这一切并不代表主母不会欺上门来，在这个小妾不过是转手相赠的礼物的时代，没有些许防身的争宠之术，恐怕根本无法在后院立足。

轻轻叹了一口气，绮琴没有再说，而是伸出手拈着碧玉簪，只是默默的把玩。

一阵清风从半掩的窗户中吹来，吹卷衣衫和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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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青石路远（中）

临安，后乐园。

后乐园里面已经没有平日的歌舞喧嚣，即使是趾高气昂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来往官员的那名管家，也不知什么时候安安静静的立在一个小小角落里面，一句话也不说。

如此景象，让联袂而来的廖莹中和翁应龙心中一紧，作为贾似道最信任的幕僚，他们陪着这个权倾大宋的宰执已经渡过了几个春秋却很少见到贾似道有这么严肃认真的对待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贾余丰，废物，混蛋！”还没有进屋就已经听到歇斯里地的怒吼，廖莹中和翁应龙本来还算是正常的脸色刷的一声变得有些苍白。贾似道一直修养很好，他们两个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发火是什么时候了，而且他们都听到贾似道在喊的那个名字。

贾余丰，这是埋在江南西路最紧的一颗钉子，在郭怀等人陆陆续续的都已经倒戈之后，整个江南西路能够控制的，只有一个贾余丰。而现在贾似道如此愤怒的喊着贾余丰的名字，可是江南西路出了大事，还是贾余丰捅破了天？

房门半掩，显然已经为廖莹中和翁应龙留好了，两个人也不客气，径直走进去。

房间地上都是瓷器的碎片，贾余庆战战兢兢地站在一侧，他脚下的瓷器碎片最为密集，想来因为贾余丰不在此处，贾似道直接把贾余庆当做泄愤对象了。廖莹中眼尖，已经清晰地看到有豆大的汗珠顺着贾余庆的脖颈缓缓流淌。

“参见相公。”廖莹中和翁应龙同时拱手。

“你们自己看看吧，贾余丰这个东西，这些年背着老夫干了些什么，现在天武军已经兵临城下，叶应武打着休假的名义堂堂正正的进了通山县！”贾似道冷冷的说道，右手狠狠拍打着桌子上面的书信。

一阵风顺着房门吹卷进来，那单薄的信纸缓缓飘起，在四个人的注视之下又缓缓落到地上，可是即使是廖莹中和翁应龙都已经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自然没有人敢捡。

贾余庆咬了咬牙，双拳握紧想要止住全身的颤抖：“启禀相公，这些年贾余丰虽无功劳也有苦劳，至少将一个通山县经营的铁桶也似，让那江万里和小狗崽叶应武如鲠在喉，即使他辜负了相公的栽培，也请相公看在这些年卖命的份上帮上一把。”

白眉倒竖，贾似道怒声喝道：“帮上一把，你说得到很轻松，这信上虽然没有说到底做了什么，但是你们这些家伙有什么本事难道以为老夫不知道吗？若是只是贪污些钱财，老夫可以压下奏章，可是要是爆出来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朝野一并责难，弹劾奏章如雪花，老夫如何保得住他？！”

如果包不住贾余丰，不但会使得贾似道一党彻底失去插手江南西路的机会，而且也会狠狠地打击墙头草官员甚至贾似道一党官员对于这位当朝宰执的信心，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敢轻言。

对视一眼，翁应龙朗声说道：“启禀相公，属下以为相公无需如此担心，若是此事事关重大，江南西路王爚、叶梦鼎等人必然会上奏章，到时候相公便可请来圣旨，派出心腹亲查此事。”

“而且相公也可从现在便派出得力干将，帮助贾余丰销毁证据。”廖莹中咬着牙急忙补充，他和翁应龙搭档多年，可以说是对方肚子里面的蛔虫，所以根本不用想也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

贾似道轻轻叹了一口气，火气显然也消退三分：“若不是老夫看错了郭怀那几人，也不至于在江南西路如此被动，原本以为能够轻而易举的压制住那几个老匹夫，没有想到最后却成了纵虎归山。若是那些人还忠诚于老夫，至于为了一个小小的通山县知县焦头烂额么？！”

“谢过相公恩典！”知道贾似道已经准备拉弟弟一把，贾余庆惊喜之余，自然是拼命的道谢，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你也无需如此，但愿这一次老夫还能掌握。”贾似道语气很是冷淡，“这一次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应龙你生性更为稳重一些，便先去跑这一趟，一定要把局势稳住！”

“属下遵令！”翁应龙也不推辞，朗声答应。

叶应武，某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有那么多通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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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通山县，吹过的风都带着丝丝的凉意，没有夏日的感觉。

静静地靠在桌子上，王进的眼神依然炯炯泛着骇人的光芒，蓝卿捧着一杯热茶送到桌子上。而江镐则缓缓的在房间内踱步，左手死死地攥住佩刀的刀柄，也不知道手心中已经渗出了多少汗珠。

蓝卿如此关心王进，红玉自然也不甘落后，从衣袖中掏出手帕走到江镐身边轻轻拭去他额头上的汗珠。虽然桌上榻边的火烛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熄灭，四个人却都是通宵未眠，

伸出手握住茶杯，王进轻声说道：“且不论贾余丰强抢民女、霸占田产、搜刮钱财，就凭他虐杀无辜百姓、私通北方这两条罪过，就可以将他拿下！”

私通北方，私通北方！王进将这四个字念得分外沉重。

贾似道一次又一次的私下里和北方蒙古进行秘密约谈，这是朝野上下已经心照不宣的了，但是毕竟他是当朝宰执，以反对派四分五裂的力量和官家对于贾似道的偏爱，根本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将他拉下马，这点儿自知之明江万里、王爚等人还是一清二楚的。

但是这并不代表贾似道的小小爪牙也可以如此。

而且还有虐杀百姓甚至还有儿童，绝对是天理不容。

“啪！”屋内的三个人身子一震，同时看去。

王进将茶杯生生捏碎，血水伴着茶水肆意流淌！

通山县，通山县，这风平浪静之下，却是暗流翻滚。

蓝卿和红玉刚想要上前，却被江镐伸手拦下，和平日里的莽撞不同，此时的江镐出奇的冷静，如果不是隐隐约约看到他眼眸当中熊熊燃烧着的炽热火焰，恐怕还以为这位将军不过是个怂包软蛋。

“悠梦楼乃是虎穴，不可久留。”江镐缓缓抽出佩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楼下院落里面来回走动的那些家丁仆役，“王进，你我入城，天武军前厢和左厢便已经交由张贵，但愿他不会让我们失望。”

王进冷冷一笑：“那已经不是你我关心的了，现在想想怎么出去，只要将两位姑娘保住了，我们便有筹码。”

窗外天空并未放晴，通山县，风云聚会，虎狼齐至。

房间外已经响起声响，接着是那几名侍卫冰冷的回答：“知县大人，两位将军仍在休息，若想要入内，请容许属下禀报，并请知县大人先到一楼等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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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江镐、王进的彻夜未眠不同，陆秀夫睡的很香，不过还是一早就爬了起来，并且写了一封书信让江铁派遣得力随从跨马加鞭送往叠山别院。和江镐、王进了解得很深不同，陆秀夫知道的只是贾余丰有抓捕百姓并且虐杀的癖好，但是这些也已经足够了。

江铁默默地站在陆秀夫身后，看着这个青衣文士站在风雨后的院落里面，抬头静观阴沉沉的天穹。

“大人，是不是需要命令城外的天武军左厢、前厢做好准备，而且派出人去到悠梦楼看看，两位将军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没有办法和使君交代啊。”江铁轻声说道，眉头紧皱。

虽然他身上只是粗布衣服，但是眉宇间透露出来的冰冷杀气却是从来都不掩饰的。

陆秀夫轻轻叹息一声：“不可打草惊蛇，这是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王进和江镐就是那明地里的蝉，当做诱饵钓贾余丰上钩，让他原形毕露，而我们就是那只黄雀，可是如果把动静闹大了，就会惊动隐藏在后面的弹弓，到时候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弹弓？”江铁诧异的喃喃自语一声，旋即明白过来，瞳孔猛的收缩，在这层层乌云遮盖的事实后面，总有那么一个阴影在摇晃，“大人是说贾余庆、贾似道会趁机大做文章？”

“大做文章？若是只是大做文章就小瞧那几个老狐狸了。”陆秀夫冷冷的说道，“他们那一次下手不是直接置人于死地？所以和贾似道的人打交道，必须要万分谨慎，不要忘了我们现在是身在虎口。”

江铁轻轻哼了一声，却并没有回答。

身在虎口，那天武军照样能够打碎虎牙！

似乎知道江铁心中在想什么，陆秀夫非但没有烦恼，反而有些淡淡的欣慰，当自己潜意识里面依附叶应武之后，对于叶应武嫡系天武军自然而然的有了莫名的好感。

这是一场经过铁血磨砺出来的铁军，虽然还年轻，虽然还稚嫩，但是他们有着必胜的信念和昂扬的斗志，还有叶应武带着三千甲士百里奔袭换来的宝贵时间。

天武军自有其骄傲所在，而陆秀夫从来都不想去打碎这狂傲。

“放心好了，叶使君收到信之后一定会有所动作的。你我不如且到街上走一走，毕竟不能只听信一家之言。”陆秀夫轻声说道，以他对叶应武的了解，天武军这支绝对精锐、绝对忠诚的利剑，不久之后就将狠狠的挥下，划破这黑暗的无底的苍穹。

“属下听从大人指示。”江铁并没有犹豫，他是一个绝对服从命令的人，既然叶应武让他听从陆秀夫调遣，他就随着陆秀夫。

就在这时，房门缓缓推开，老妇人手中提着一个空水桶，见到陆秀夫和江铁已经在院子里面站着了，微微一怔，旋即笑着说道：“两位客人起得很早，不知昨夜在寒舍休息的还好？”

“承蒙关照，若不是老婆婆收留，小生估计已经露宿街头了。”陆秀夫赶忙行礼，脸上的笑容很是真切。

而江铁已经很自觉地走上前，从怀里面掏出来一个小袋子：“老婆婆，借宿此处，这里还有薄银数两，还请您能够笑纳，也算是我家大······我家公子的心意。”

老妇人轻轻笑了笑，满是褶皱和黑斑的手缓缓伸出将小袋子推开：“这银子老妪不收，但请几位将老妪昨夜说过的那些话都忘却了吧，那贾余丰，不是公子能够对付的，还是不要害了自己。”

陆秀夫一怔，旋即脸上流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微微伸出手冲这江铁做了一个手势，江铁无奈之下只能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又重新生生的憋了回去。

“今日风雨刚刚停歇，路上尚且湿滑泥泞，小生便先在这县城里面走一走，就不再叨扰婆婆了。”陆秀夫并没有回答老妇人的叮嘱，而是莫名其妙的说了这一句话。

老妇人静静地看着陆秀夫，声音依旧是苍老而低沉：“既然如此，老妪也不阻拦，但愿公子能够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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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贵手握佩刀，静静地站在营寨门外。

当时从江北和弟弟分别的时候，他满腔热血带着有志水上男儿去投两淮水师，奈何张世杰虽然收留了他，但是并没有委以重任，更何况他亲眼目睹了两淮水师的直属上司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的嘴脸，张贵对于两淮水师能否发挥出来足够的战力的确报以怀疑的态度。

虽然后来沿汉水北上，两淮水师血站两场，几经波折，总算是安安全全的凯旋，但是并不代表留守营寨的张贵就对这支水师有归属感，相反，在他心中，真正的男儿就应该向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那样纵马直趋，根本就没有将范文虎放在眼里。

并且自己的弟弟张顺也的确给老张家争脸，黄麻之战中虽然只有五百没有经过训练的当地豪杰，却一路护卫叶应武左右冲杀，立下了赫赫威名，一跃成为叶应武的心腹干将，张贵心中虽然欣喜，但是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看着弟弟在前方浴血杀敌，而自己只能蹲在营寨里面，任谁心中都会不好受的。

不过叶应武在黄麻之战后便向张世杰点名要人，作为叶应武的大姊夫，张世杰自然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所以张贵就莫名其妙的从一个水师都头变成了天武军前厢的一名指挥使，无论如何总算是升了官，而张贵也很快就表现出来自己的才能，将那些上过战场的骄兵悍将们整治地服服帖帖，成为了江镐很为倚仗的左臂右膀，就连王进甚至一向很“矜持”的章诚，都表达了对于张贵的觊觎。

当江镐和王进联袂进入城中之后，这前厢和左厢就都有张顺代为统管，对于天降的重任，张贵在对于江镐、王进感激之余，也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协助叶使君拿下贾余丰。

站在营门口，张贵静静地眺望通山小城。

远处青山如黛，山下几道黑影飞速的移动，一面赤旗迎风猎猎。

张贵皱了皱眉，轻轻吐了一口气，高喊一声：“来人，传令营寨各处，准备出战！”

在天武军当中，树赤旗只代表两个字。

备战！

鼓声拔地而起，张贵转过身，看着瞬间沸腾了的军营，心中有着一种莫名的欣慰和归属感，天武军，给他一种可以生死相依的感觉，让他甘心为之奉献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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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青石路远（下）

通山县。

低矮的城门却像是阻隔天涯的铁幕，伫立在原野之上。

城门两侧的乡兵站得笔直，虽然细细打量依然和那些望风而逃的其他州府乡兵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至少没有那样颓废，依然维持的煌煌大宋在此间的颜面。

一脚踏在青石板路上，叶应武轻轻地出了一口气，抬头看看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一般的城门。站在他左侧的是粗布短打的杨宝，眉宇间都是当时叶应武第一次见到这个老兵油子的时候那种谦恭，将在战场上的滚滚杀气收敛得一干二净；站在他右侧的则是一身黑袍，手中握着白纸扇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走吧。”看看身上沾了些泥泞的青衣，叶应武轻轻苦笑一声，这个组合确实有些不伦不类，但是自己实在也不敢调集一大帮子百战都精锐跟着，这样一定会引起贾余丰的怀疑的，所以只能让他们前前后后分批潜入城中，都由叠山别院的谢家仆人带领，倒不会担忧会在城中迷路。

城门两边的乡兵根本没有阻拦，任由这稀稀落落的人流缓缓的通过城门。叶应武微微皱眉，当城门的阴影将他吞没的前一刻，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想要去看那城门之上插着的还是不是赤色的血染的旗帜，可是直到抬头才意识到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城门楼，只能无奈的苦笑一声，衣袖一挥，径直向前走去。

陆家小娘子还是第一次男扮女装走在街上，所以略有些紧张，紧紧的跟着叶应武，而杨宝则不紧不慢的落后前面两人几步，但是身子却微微前倾，随时都准备第一时间扑上去将叶应武护住。

“害怕吗？”叶应武看着风雨之后有些冷清的街市和院落，轻声问道。

陆家小娘子浅浅一笑：“叶使君胸腹之中自有韬略，既然敢只身入虎穴，必有缘由，自会不怕。”

被冷不丁的拍了一个马屁，而且还是美女，叶应武差一点儿都有些飘飘然了，不过脚下的步伐依然还是稳重如常：“虽然君实兄说入城，但是却没有一个具体的地点，所以我们只能且先在这大街上走一走了，某估计可能君实兄也是在路上，所以才不能确定方位。”

青石板路依然向前面延伸着，带着风雨散却后的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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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余丰静静的站在房门外，低着头，根本不迎接那两名侍卫冰冷锋锐的目光。他并不知道昨夜到底发现了什么，但是他总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王进和江镐虽然可以说是纨绔子弟出身，但是毕竟是书香熏陶、铁血磨砺出来的英才，以他们的性格绝对不会和蓝卿、红玉这么大大咧咧的四个人同宿一室。

房门缓缓打开，王进一脚踏出，脸上虽然带着些许的疲惫和憔悴，但是目光中的杀气，根本没有掩饰！

感受到王进目光的笼罩，贾余丰的身体明显的微微抖了一下，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旋即抬头看去，虽然还不明白王进脸上的疲惫到底是纵欲过度还是真的了解了什么，但是贾余丰很清楚，王进现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蓝卿和红玉这两个臭**，昨天夜里一定说了什么！

老子当真是看错了她们，早知道今日当初就先将她们的家人全都抓起来控制住。

静静的看着微微弓着要站在自己面前的贾余丰，王进突然自失的一笑，绕过他径直走向楼梯。而门外的侍卫依旧笔直地站立，纹丝不动，直到脚步声再一次响起，手中握着刀的江镐几乎是踩着王进的影子出现在门口。

“哐啷！”一声脆响，贾余丰吓得险些坐倒在地。

锋利的刀刃就架在他的脖子上，那已经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的侍卫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手中佩刀卷动着耀眼的光芒，一左一右飞快的控制住贾余丰的各处要害。

“贾余丰，你可知罪？！”江镐一声暴喝，声震悠梦楼！

楼下陡然传来杀声。

“天武军，死战！”王进怒声暴喝，其他几名守在楼下的侍卫同样随着怒吼。

天武军，在麻城脚下，在汉水之畔活着回到这里的，都是向死而生的铁血死士，又怎么会害怕一群乌合之众？

那些外面严阵以待的贾府家丁们毕竟不敢真的拿兵刃，在王进和几名天武军将士明晃晃的钢刀和空气中弥漫着的冲天杀气面前，手中握着木棍的家丁们一时间面面相觑，谁都不敢首当其冲。

整个悠梦楼在片刻安静之后，瞬间沸腾！

仆役、侍女叫喊着从各个房间里面跑出来，当看到这小楼内外的对峙之后，纷纷转身向外面跑，就像是受到惊吓的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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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秀夫举步走过风雨后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屋檐甚是低矮，阻挡住了视线，使得陆秀夫根本看不到远处悠梦楼到底在发生什么，不过他倒也不怎么着急，因为以王进、江镐的本事，一个小小的贾余丰还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重要的是叶应武能不能及时赶到稳住大局，更重要的是城外的天武军能不能及时控制住整个通山县，因为谁也不知道贾余丰这么多年培养起来的党羽们会不会狗急跳墙发动反击！

“老天爷，虽然你做了太多的罪孽，但是陆某这一次还是真心，希望你能够保佑叶使君，也保佑这已经摇摇欲坠的大宋江山，保佑数千年薪火相传的华夏衣冠。”陆秀夫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呢喃着，一个小小的通山县看上去微不足道，但是有这么一个后患存在，整个天武军都将被牵制。

后顾之忧从来都是兵家大忌，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也顾不上天武军久战疲惫甚至没有补充士卒，直接将其南调。

前方隐隐约约传来喧嚣声，陆陆续续有百姓低声议论着向那个方向走去。陆秀夫冲着身后的江铁使了一个眼色，江铁会意点头，冲着身后打了一个手势，一名百战都士卒飞快的向前跑去。

“真是作孽啊，也不知道这青天大老爷什么时候才能真的为百姓做一回主，这一次老李家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当真是前生作孽啊！”两名脸上带着不忍的布衣男子从陆秀夫一次走过，其中身材壮实的一名忍不住喃喃说道。

“小声点，这街上谁知道有没有贾府的人，到时候把你一并拿了。”瘦一点的男子狠狠地瞪了身边的同伴一眼，看向陆秀夫等人的眼神满满的都是怀疑和戒备。

深深的吸了一口凉气，壮实男子点了点头，迈动步伐急匆匆的便走，仿佛就像躲避瘟神。

“大人？”江铁目送那两名男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终究还是忍不住轻轻的唤了一声。

陆秀夫的眉头已经拧成“川”字，整张脸阴沉的几乎可以拧出水来，并没有回答江铁的询问，只是静静的看着前方的街道，也不知道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那名打探消息的士卒急匆匆的跑过来：“启禀两位大人，属下已然探得，前方是通山县衙役正在抓捕犯人，不过围观的乡亲们都纷纷议论认为是知县大人颠倒黑白，那名犯人此去凶多吉少。”

“看看去。”陆秀夫冷冷的说道，举步向前。

“大人，不可莽撞行事。”江铁急忙上前追上陆秀夫的步伐，他已经感受到陆秀夫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的气息，在这个士大夫备受推崇的、

时代，这些士子有时候脾气比将军还要暴躁。

陆秀夫脚步一顿，旋即回过头来，目光冰冷得有些骇人：“本官心中自有分寸。”

江铁也不敢多说什么，微微点头，重新又坠后半步，紧紧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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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住手！”贾余丰声嘶力竭的大吼一声。

整个悠梦楼下瞬间寂静。

没有想到贾余丰竟然会是如此反应，无论是楼上的江镐还是楼下的王进，都是一怔，旋即心中一紧。既然贾余丰敢让自己的部下住手，一是说明贾余丰并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二是说明贾余丰做过的那些事情显然都已经做过了掩饰，所以他不怕！

红玉和蓝卿连裾走出，飘飘然若凌波洛神。

贾余丰听到这与众不同的轻微脚步声，微微抬头，看向这两个丽人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狠毒。

忍不住娇躯一颤，蓝卿和红玉微微后退一步，俏脸之上的血色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她们不知道昨夜的选择到底对不对，因为贾余丰经营这么多年的实力，那个年轻的使君能否连根拔出？

而且朝中的那位，又会不会以雷霆手段报复？

贾余丰的家丁或许是因为训练有素，又或许是因为同样害怕那些闪动着光芒、曾经沾染无数血腥的钢刀，站在那里没有再前进。

“两位将军，有话好好说，下官到底是犯了什么罪孽，竟然让两位将军如此大动干戈？下官实在是不明白啊，还请两位将军明言。”贾余丰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依旧是那样的平稳，似乎一切的罪孽都和他没有什么关系，“而且两位将军虽然位高权重、手握雄兵，却也没有资格问罪下官这个小小知县吧。”

收回佩刀，江镐饶有兴致的蹲了下来：“为世间铲除奸佞乃是天武军将士义不容辞之职，虽然本将军没有权力取下你的项上头颅，但是并不代表这兴国军没有，也并不代表这江南西路兖兖诸公也能对你束手无策。”

贾余丰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不管你们背后站着谁，只要本官的那封书信及时送到临安，本官就不信贾相公会无动于衷，在这已经只剩下半壁江山的大宋，贾相公就是只手遮天，就是无人能敌！

察觉到贾余丰的冷静，江镐不怒反笑：“那便走着瞧如何，不如看看，这场博弈，是谁输谁赢，放了贾知县。”

两把钢刀同时从脖颈上收走，贾余丰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砰然落地，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他已经是汗流浃背，只不过这么多年官场的磨练已经让他能够从容的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

狠狠地瞪了蓝卿和红玉一眼，两个贱人，如果老子挺过这一关，必然让你们生不如死。

贾余丰重新换做谄笑的表情，冲着江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若是两位将军对下官有任何不满，还请一起到县衙当中。”

知道没有圣旨，自己这一个和知县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指挥使是怎么也不能真的将贾余丰拿下的，所以江镐倒也没有怎么因为贾余丰轻而易举的翻盘而是失落，只是冷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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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人已经越来越多，渐渐可以听见声嘶力竭的呐喊声。

几名衙役打扮的男子手持水火棍一左一右死死压着一名衣衫破烂的瘦弱男子，而一旁还有持刀的捕快目光冰冷如鹰，随时准备将手中的佩刀砍向不知好歹的人。

“几位官爷，小人真的是被冤枉的！小人冤枉啊，这邻里乡亲谁不知道小人安分守己！”那名瘦弱男子惊慌失措，全身都在颤抖，“那张家的小娘子真的不是小人害的！”

“说你就是你，知县大人已经有了明断。”一名衙役冷冷喝道，看向那名男子的目光之中带着无尽的怜悯，也不知道这个家伙是怎么触了知县大人的霉头，使得知县大人在祸害了张家那个有些姿色的小娘子之后指定他作为替死鬼。

虽然知道李家大郎是被冤枉的，周围却是只有嗡嗡的议论声。

陆秀夫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弛过，轻声问身边一位摇头叹息的老者：“老大爷，小生是路过的书生，闻声赶过来，请问这位可是真的犯了什么罪过？”

那名老者上上下下就像防贼一样将陆秀夫从头到脚看了很多遍，和昨天夜里那位老妇人如出一辙，不过可能是因为陆秀夫的确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书生模样，老者终究还是跺了跺脚叹息道：

“李家这孩子本分老实，自然不可能犯下什么过错，还不是因为知县看上了张家的闺女，抢了之后却又不想认账，只能找一个替死鬼前来顶了，这种事情，也不知道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有过几次了，这人只要给那到大狱里面去，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谁不知道那位贾知县最喜欢的就是刑罚，落到他手中的连全尸都保不住啊。”

就在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和一个中年妇人一左一右冲出低矮的房屋，跪倒在地冲着拿人的衙役和捕快苦苦哀求，一滴滴眼泪从惨白的脸上滑落，敲打在青石板上。

陆秀夫轻轻吸了一口气，长长地青石板路上，多少血泪！

“难道这里的乡亲忍受得了？”陆秀夫身后的江铁忍不住问道，声音之中已经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

老者看出这个年轻人是青衣书生的随从，缓缓摇头：“原来还有人尝试过伸冤，可是这兴国军官吏上行下效、沆瀣一气，就算是清官又怎么会顾及这些平头老百姓的生死，更何况那些官员哪个没有受过这知县的好处？生逢战乱，又遇到如此青天大老爷，这通山县的乡亲们也就只能认命了。”

天空阴沉沉的，就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

默然片刻，陆秀夫突然间自失的一笑，在这些老百姓们心中，自己又何尝不是那些难以信任的官员？

这就是大宋的知县，百姓的青天么？

“这么多年，终究没有一个义士挺身而出，终究没有一个上官陈雪冤案，咱们啊，早就认命了。”老者重又感叹一声，似乎不想再看前面的惨剧，转过身便要离去，“后生，你不过是一介书生，老朽劝你也不要涉足其中了，以后还是博取些许功名，去造福一方百姓吧。”

这时，身后传来那青衣书生的冰冷声音，切冰断雪：“我就是来造福一方百姓的。”

老者一怔，旋即转身。

陆秀夫和江铁已经越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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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乾坤朗朗（上）

风雨过后，天空中却是阴云不散。

叶应武和叶家小娘子不知不觉什么时候已经并肩前行，而杨宝则默默的跟在后面，时不时的将警惕的目光撒向周边。

“使君，为什么对这一个小小的知县要如此大动干戈？”陆家小娘子想起来什么，总想找到一个话题来打破两个人之间已经僵持了太久的尴尬。

叶应武微微一怔，倒也没有拒绝回答：“贾余丰是贾似道埋在兴国军的一枚钉子，黄麻一战之中毕竟调运物资粮饷还算少，若是真的一场大战，要是贾余丰在背后再捅刀子的话，就真的会致整个天武军于死地，没有天武军，某叶应武还有君实兄不过就是光杆······不过就是任凭摆布的傀儡。”

这是背后的刀子，说什么也要拿下。

“可是如此兴师动众，难道不会引起这知县的怀疑吗？”陆家小娘子锲而不舍的问道，毕竟已经被关在深宅大院里面时间太久了，自然而然的对外面的一切都好奇。

冷冷一笑，叶应武抬头看看依旧灰沉的天空：“怀疑便怀疑吧，城外天武军已经锁死了各处要道，布下天罗地网，某倒要看看，这贾余丰有什么上天入地的本领。”

轻轻吸了一口气，陆家小娘子镇定下来重新打量站在身边的这个年轻人，一切都让他布置的滴水不漏，就等着瓮中捉鳖，那贾余丰碰上这么个对手，也算是倒霉。

随着叶应武的目光，陆家小娘子忍不住也看向天空，她知道，这是自家兄长平日里经常有的动作，仿佛天上就真的有洞悉历史和未来的光影所在。

微微侧着头，陆家小娘子轻声问道：“天上有什么？”

叶应武默然片刻，一边迈动步伐一边笑道：“天上没有什么，某只是在想，这天穹，什么时候会塌陷，留给某的时间不多了，到时候还需要和那么多兄弟们扛着呢。”

陆家小娘子脸上的血色都不知不觉的退去了三分。

这个以加冠年龄纵横大江南北的叶使君，竟然这么不避讳地说出了“天之将倾”，谁不知道，这大宋的天就是官家，就是社稷。难道北方的鞑虏就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将整个大宋全都吞掉？！

“不要想太多，聊一些轻松的吧。”叶应武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跟一个还没有怎么涉足红尘的纯洁小姑娘说这些事情，毕竟这是自己依仗着七百年的经验才判断出来的，现实而又沉重，“结识小娘子也有些时日，还不知道小娘子闺名芳龄？”

直截了当的搭讪，叶应武用的乐此不疲。

狐疑地看了叶应武一眼，又下意思的侧过头去，却发现杨宝已经不知道设么时候默默地低着头，仿佛根本不知道前面两个人在说些什么。片刻之后，俏脸上略有些红晕的陆家小娘子微微咬着唇说道：

“小女子小字婉言，年已二八。”

叶应武微微点头，在这个时代，除非是关系很亲密的人，一边是不能知道姑娘家的名字和年龄的，但是陆家小娘子还是说了出来。看着那俏脸上的迷茫、疑惑和青涩，叶应武忍住叹了一口气。

还是这个时代的小姑娘好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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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之上。

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因为越众而出的几个人身上散发出来他们难以抗的气息。冰冷的眼神、如钢铁一般紧紧握着的拳头、迎着雨后烈烈凉风卓然站立的身姿。

陆秀夫并没有俗套的喊什么“住手”，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手握水火棍的那两名衙役。

似乎意识到来者不善，两名衙役和维持秩序的捕快对视一眼，领头的那壮汉冷声问道：“你这书生，可是有什么事情？官府办案，不要站在这里，否则莫怪兄弟几个无情。”

静静地看着两名衙役，陆秀夫只是冷冷一笑。

“放人。”江铁嘴唇一张，吐出两个字，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漠然，漠然的令人心寒。

江铁身后几名随从微微抬起衣袖，里面暗藏的袖箭，只要一言不合就随时准备翻脸出手。

“放人？你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这是府衙办案？！”一直冷眼旁观的那名捕快冷冷笑道，腰间的佩刀已经抽出一半，闪动着冷冷的寒光。见到那名捕快拔刀，已经不知道在这上面沾染了多少血泪的通山县百姓几乎都是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

他们看向陆秀夫等人的目光也变得怜悯而无助，这一看就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过路书生，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只是可惜了这么一个忠魂义胆的人，今日怕也凶多吉少了。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陆秀夫目光之中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决然。

江铁作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手势，那几名随从的衣袖抬得更高了。

“请问几位官爷，这位兄弟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过？为何小生刚才在人群当中听到父老乡亲们都是议论纷纷？知县大人可有确凿证据？”陆秀夫不卑不亢的说着，“小生乃是路过此地的书生，虽然不了解事情始末，但是感觉其中必有蹊跷，还请几位官爷将此时与小生解释则个。”

“抓便抓了，哪里来的这么多事？！”那名捕快愈发不满，怒声呵斥一句，“你这个读书人，为何如此多事？！”

似乎发现到一丝生机，那李家大郎也拼命的挣扎起来：“先生，先生，小人真的是冤枉的啊，小人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还请先生给小人证明清白啊！”

“你鬼叫个什么？！”狠狠踢了李家大郎一脚，衙役有些不耐烦，本来就是不积阴德的事情，现在又跳出来一个捣乱的，偏偏是个读书人，大宋三百年“刑不上士大夫”的铁律还是深深的印在大宋百姓的心中的，这是一个没有人愿意触犯的底线。

另外一名衙役冷声笑道：“书生，这是知县大人已经判决了的事情，白底黑字，若是不服便请上堂击鼓，不要在此处。再说了，某倒想问问，在场的诸位百姓，真的是议论纷纷吗？！”

最后一句话语调突然提高，街上瞬间寂静下来。邻里百姓惊慌的互相对视，竟然不约而同的缓缓后退，有些人还情不自禁的摇头，显然一点儿都不想和这件事情扯上关系。

看着周围百姓懦弱的表现，不但陆秀夫和江铁心中一冷，李家大郎和他家中几人也都是一阵心寒，不过旋即也就释然，贾余丰威压通山县这么多年，又有谁敢于触动他的威严？

皱了皱眉，陆秀夫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朗声喊道：“这这堂堂通山县，就没有一个人愿意证明这位兄弟的清白吗？”

四周是死一样的寂静。

似乎发现这样的游戏很是有趣，那衙役和捕快脸上的笑容带着根本不掩饰的玩味。

百姓们甚至不敢议论，不敢交谈。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突兀的响起，所有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去。

一个脸上笑得很是阳光的青年悠悠然越众而出：“我愿意。”

陆秀夫看着那青年还有他身边一左一右的同伴，心中一松又突兀的一紧，看着俏脸之上满是欣喜的小妹，想来她也是实在担忧自己，才软磨硬泡跟着叶应武来的。

想通这一点儿，陆秀夫心中有一股暖流淌过。

“哪里来的刁民，某就没有见过你！”那名捕快怒声喝道，腰刀已经“唰”的抽了出来，径直砍向叶应武，“照某看来，你们这些人根本就是一起的，不要以为某看不穿！”

叶应武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如果不是相信叶应武，陆家小娘子早就尖叫出来了。

凛冽的刀光带着冰冷的风扑面而来，却又在半路上戛然而止。

“砰”的一声，腰刀落地！

那名捕快不可思议的看着一把握住自己手腕的男子，不明白他看上去有些瘦弱的身躯是怎么爆发出来如此的力量，根本难以抗拒。因为抓的太紧，捕快的手已经有些肿了。

“你是何人？！”感受着身边散发出来的冰冷杀气，捕快强忍着心中的震惊问道，他已经看出来，最后这个越众而出的年轻人是这些斜地里杀出来的刁民的头领。

笑了笑，叶应武环顾四周，百姓们脸上的表情也是复杂多样，不过更多地是好奇和疑惑。

“某，兴国军知军领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缓缓说出官职姓名，叶应武面不改色。

叶应武。

无论是围观的平民百姓还是刚才大放厥词的那衙役、捕快，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千百道目光同时汇聚到这个卓然站立的年轻人身上，一时间竟然没有人不相信。

谁都知道兴国军知军叶应武是一个刚刚加冠的年轻人，但是并不代表有人敢轻视他，麻城脚下、汉水之畔，叶应武带着天武军杀得血流成河，将不可一世的蒙古骑兵打得落荒而逃。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就那样站在风中，带着难以抗拒的孤傲。

勉强站直摇摇晃晃的身体，那名捕快勉强冷笑一声：“你到底是何方妖孽，叶使君可是堂堂兴国军知军，是你这等小小书生能够冒充的？还不速速跪下！”

“叶使君是你能叫的？！”杨宝怒声暴喝，一脚狠狠踢在那名捕快脚踝处，捕快猝不及防，惨呼一声摔倒在地，“只有麻城脚下、汉水之畔生死与共的兄弟才有这个资格！”

叶应武摆了摆手，这不过就是一个走狗，叶应武还真的不怎么感兴趣，他的目标至始至终都是贾余丰：“君实，你说有线索了，可是什么事情？还有江镐和王进那两个家伙有没有联系上？我怕真的出些什么意外······”

陆秀夫环顾四周，百姓们战战兢兢地只是远远看着，李家大郎已经被放了，和他家的妻儿老小抱头痛哭，那两名刚才还气焰嚣张的衙役则跪倒在地，浑身抖成筛糠。

自失的一笑，陆秀夫方才走到叶应武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启禀使君，想来使君也看到了，那贾余丰这些年不知道判了多少冤案，也不知道手上欠着多少人命，只凭这一条，就可以判他死罪！至于两位小将军，属下只知道贾余丰在悠梦楼设宴招待，到底怎么了属下也不清楚。”

叶应武坚持称呼陆秀夫为“君实兄”，陆秀夫则称他“叶使君”，自称为“属下”，两个人各叫各的，谁也不给对方挑刺。

“悠梦楼，那便去悠梦楼吧。”叶应武的目光深邃而有力，就像是看穿了其中的一切阴谋和诡计。

就在这时，那李家大郎突然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叶应武的腿，事起突然，就连一直严阵以待的杨宝都没有反应过来。李家大郎的声音当中带着一丝哭腔：“叶知军，叶青天，叶大人，请为小人做主啊！请为这通山县无数冤死的百姓做主啊！”

叶应武静静地看着死死抱着自己大腿的李家大郎，片刻之后方才长叹一声，微微弯腰，伸出双手将李家大郎扶了起来：“先起来，放心好了，某叶应武此来便是要还诸位一个朗朗乾坤。男儿有泪不轻弹，先把脸上的马尿擦干净。”

“是！”李家大郎打了一个激灵，急忙站起身来。

叶应武环顾四周，无数的百姓黑压压的跪作一团。

“请叶大人做主！”千百道声音像是冲破堤坝的洪水，轰然涌出，在这青石板路上回响，在这阴沉沉的天穹上回响！

叶应武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眼前是无数的百姓，是大宋的子民，也是他叶应武的子民。和麻城脚下毅然决然带着天武军和安吉军拼命不同，第一次，叶应武感受到了期望与寄托的滋味。

这是黎民百姓对他的无条件的信任。

陆秀夫脸色略有些复杂，站在风中纹丝不动。

这个时代，只要有一个好官就可以赢得一地百姓的衷心拥戴，而叶应武······第一次，陆秀夫感受到站在身前的这个年轻人，不只是想要成为一方牧守而或是中兴名臣。

从那孤傲而略有些单薄的身影，陆秀夫看到了一股与天地相争的桀骜之气。

叶应武缓缓走上前，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跪倒！

“诸位乡亲，之前鞑虏犯我北疆，某不得已先行提兵北上，所幸苍天有眼，佑我大捷，可某却忽略了诸位乡亲犹在水深火热当中，乃失察之大罪，的确是某之过，还请诸位乡亲恕罪！”叶应武拱手说道，“今日索性救下一名兄弟性命，以减少某之罪孽，某以感激万分，诸位乡亲如此跪请，应武不过是加冠之年，如何当得起！还请诸位乡亲们起来，否则某叶应武便在此长跪不起。”

“叶大人，不可啊，万万不可！”几名老者急忙站起身来上前想要搀扶叶应武。

叶应武的目光炯炯有神，带着这个时代的大宋官吏少有的锋锐：“诸位乡亲们请放心，若不能问罪贾余丰以谢天下，还诸位一个乾坤朗朗，我叶应武自当以颈上头颅、满腔热血报今日一跪！”

此话一出，叶应武和贾余丰再无回转余地。

自是你死我活，只有一个人能够活着离开这小小的通山县！

这虽然只是江万里和贾似道相争的一个缩影，但是只有身临其境才能够理解，这其中有多少的血泪。看着直直跪在地上的那道身影，陆秀夫微微颔首。

如此人物，值得我陆秀夫倾力相助。

随着百姓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叶应武也不再犹豫，随之站起身，朗声说道：“杨宝何在？！”

“末将在！”杨宝急忙上前半步。

“传令天武军左厢、前厢，进城接管一切城防！”

“遵令！”

叶应武抬头，看着阴冷的天空。

整个通山县都已经被我掌握在手中，就算先斩后奏，谁能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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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乾坤朗朗（中）

悠梦楼。

王进、江镐一左一右，和贾余丰并肩走出这座不知道是罪恶还是繁荣的酒楼。天武军的士卒和贾府的家丁依然保持着相互警惕的姿态，刀未入鞘，棍未离手。

贾余丰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只不过即使是不怎么善于伪装的王进和江镐都能看出来他此时笑容的虚假和笑容后面的愤怒和仇恨，不过两个人都不以为意的忽视了。

“知县大人，走吧。”王进握住刀柄，轻声说道，“这期间若是蓝卿和红玉出了什么事情，知县大人就可以考虑考虑项上人头还能停留几天的问题了。”

贾余丰急忙一笑：“还请两位将军放心，下官岂是那等人，无论这一次下官是否是被冤枉的，这两位姑娘都会完好无损的交还给两位将军，若是两位将军不信的话，下官这就派人先将两位姑娘送入营中，不知两位将军意下如何？”

对视一眼，王进和江镐只能无奈点了点头，蓝卿和红玉是不可或缺的人证，若是真的被贾余丰用什么阴谋诡计威逼或者谋害了，无疑对审判贾余丰不利，不过军营之中历来不允许有女眷，这一次特殊情况，也只能这样了。

“你们两个，跟着去。”对着身后的两名士卒吩咐一声，王进和江镐继续往前走，就在这时，远远的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请叶大人做主！”

“请叶大人做主！”

脚步一顿，王进和江镐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贾余丰。

贾余丰脸色一片煞白，刚才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也终究消失得一干二净。民心所向，民心所向，突然间他意识到为什么叶应武还有王进和江镐他们如此有恃无恐了，因为他们不只有城外的天武军，还有这一城的百姓，一城已经饱受欺压的黎民百姓。

就算贾余丰在怎么认为自己这么多次的淫威压迫，这些生命贱如蝼蚁的百姓不会再对上司报以希望，但是现在看来他错了。突然间贾余丰想起来今天府上衙役奉命去捉拿李家大郎······

“不好，一定是让那个天杀的叶应武撞上了！”贾余丰转瞬就已经明白百姓们为什么会如此欢呼，要知道原来的时候就算是有官员摆齐车马入城，也只会收获厌恶的目光，能够解释初来乍到的叶应武为什么会获得百姓的欢呼，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李家大郎的事情让他撞了个正着。

暗骂了一声晦气，贾余丰抬起头来，却发现王进和江镐看向他的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玩味，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困在笼子里面的野兽，就算它的爪牙再怎么锋利，也只有束手待毙这一种选择。

“叶应武，本官便看看你有多少手段。”贾余丰暗暗咬牙，“只要能够支撑到临安来人，那么本官就胜利了，本官不信朝中的贾相公还有自家兄长不会这么轻易的放弃自己这枚绝对会致命的钉子。”

王进凑到江镐耳畔轻声笑道：“你我兄弟这一次可有好戏看了。”

就在这时，马蹄声碎，众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来者是个身材有些瘦弱但是高踞马上威风凛凛的小将，脸上虽然带着风尘甚至露水，却难以掩饰那股勃勃的杀气。他身后跟着的几名骑兵也是如此样子。

来者正是天武军百战都骑兵都头江铁。

“两位将军可让末将好找，叶使君有令，速速返回营中，天武军从即日起进驻通山县，”江铁朗声说道，根本没有在乎紧紧跟在江镐和王进身后那略有些低矮的身影是谁，天武军前厢负责四门，天武军左厢负责县衙及粮仓各处要地！”

王进和江镐，哪里还犹豫，甚至就连眼神越来越溃散的贾余丰都没有放到眼里，同时迈出一步：“属下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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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整齐而刚强，一面面赤色的旗帜下是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最前面的重装甲士手持巨斧，缓缓移动，就像难以抵挡的一座正在向前移动的山岳；之后是手持神臂弩的轻甲士卒，目光锋锐，就像是等待猎物的雄鹰；再之后便是如林的枪矛，在风中依然高高挺立。

虽然入城的这支队伍人数不过数百，少得可怜，虽然他们不断有人脱离队伍登上城楼或者前往粮仓等要地，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法阻挡他们向前迈步的时候那股如影随形的杀气。

这是经过血与火磨练出来的精锐，和这通山县的乡兵有着截然不同的骇人气概。

天武军，这就是叶应武带着纵横黄州的天武军。

站在街道两侧的通山县百姓甚至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感受着这个时代冰冷的战争机械所带给他们的压迫。

杨贵带着几名都头策马走在队伍的中间，看着前方后方滚滚前行的铁流，不只是杨贵，就连亲身参与了黄麻大战的那几名都头，心中都有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撼和自豪感。

江镐和几名传令兵长驱过来，一直飞驰到中军方才勒住胯下战马：“杨贵，随某去县衙！”

“遵令！”一股热血没来由的上涌，杨贵大喝一声，率先越众而出，接着一名都头带着百余名士卒脱离队伍紧随他的身影而去。

“叶大人麾下有如此雄师，难怪那阿术气焰如此嚣张，却只能铩羽而归。”一名百姓看着在前方不远处滚滚而过的旗帜和将士，看着那林立的刀枪，忍不住感慨一句。

站在他身边的年轻汉子砸吧砸吧嘴：“听说这可都是赣鄱各处州府遴选出来的军汉，本就是军中精锐，再加上一场大战洗礼，怎么会差了·····要是咱也能到这天武军中当差，也去北上和鞑子拼命换取功名，也就不负此生了。”

和他一起的那人点了点头，却岔开了话题：“只是可惜了，如此雄兵，也就只能掌握在叶大人的手里，若是换了咱们那贾知县，也不知道得多祸害多少人呢，但愿这一次叶大人能够看在这么多冤死的乡亲们在天之灵的份上，将那祸害连根拔起。”

“放心好了，”年轻汉子伸出手来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据说叶大人有神灵相助，麻城脚下以八千将士硬撼两万骑兵，就是因为天上的有无数安吉军死难将士相保佑，也有咱们岳王爷忠魂保佑，所以苍天感动，天降大雨，让那鞑子骑兵跑不起来，否则那八千孤军摆脱不了全军覆没的结果。”

年轻汉子的同伴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中的阴云正在散去，隐隐约约有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微微点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老天爷这么多年都没有保佑过通山县，但愿这一次它能开眼。

天武军的队伍已经走过，那年轻汉子突然间意识到什么，忍不住喃喃自语：“天武军黄麻一战之后，不是有很多将士战死吗？可是显然天武军各厢都还没有补全，只是不知道在哪里招募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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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和陆秀夫一前一后走进县衙，身后杨宝带着十多名亲兵全身甲胄、腰悬佩刀紧紧拥簇着。而陆家小娘子陆婉言虽然不愿意，却也被叶应武和陆秀夫不由分说派人送回叠山别院去了。

虽然现在天武军已经进城，但是谁也不敢肯定贾余丰真的临死反扑到底会动用多么强大的力量，所以叶应武和陆秀夫都不敢继续让她留在这里冒险。

“使君准备如何下手？”陆秀夫轻声问道，“贾余丰已经在从悠梦楼赶过来的路上了，还请使君速速下定夺，毕竟要先压住他，若是朝中的那位伸出手来，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叶应武轻轻一笑：“到时候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某倒要看看他贾似道靠什么来收场······一个护不住手下的宰执，恐怕就算位高权重也没有什么人愿意为他效忠吧，想来这个机会，几位叔父伯父也是不会放过的。”

陆秀夫看着叶应武嘴边的冷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的确，千算万算，竟然忘了还有江万里这几个官场老狐狸，不只是叶应武，他陆秀夫也不相信那几个老人不会推波助澜。

战马长嘶，接着便是密集的脚步声，江镐和张贵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天武军的士卒紧随其后冲进县衙，很快就占据各处出入口。叶应武看着有些火急火燎的江镐，忍不住对着陆秀夫轻轻一笑：

“你看，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忍不住的。”

陆秀夫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而江镐在这片刻功夫已经大步走到叶应武和陆秀夫之间，甚至连基本的礼节都没有，压低声音急促说道：“贾余丰私通鞑虏，人证已经送到军营，物证还没有。”

“他敢！”陆秀夫双眉倒竖，语气虽然很低沉，却已经冰冷如铁，如果不是还有那么多人在这里，恐怕早就大吼出来了。

贾余丰私通鞑虏倒真的没有出乎叶应武的意料，要知道整个大宋朝，私通鞑虏最厉害的，想来就是那位贾相公了，上行下效，叶应武就不信贾似道的麾下亲信会没有和北方眉来眼去，否则多年以后慨然北上，文天祥也不会说“贾余庆献谄于后”了。

想想一个国度的高层一直和强大的敌人纠葛不清，这个国度又怎么可能立于不败之地。

陆秀夫握紧拳头，却又无计可施：“贾余丰呢？”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陆秀夫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了江镐已经熟悉了的谄媚声音。

“不知知军大人、通判大人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贾余丰依旧是微微弓着腰，双手抱拳，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依旧是那让人生厌的笑容，仿佛他内心中胸有成竹。

叶应武静静地看着站在眼前的这个微微弓腰以示谦卑的中年男子，说实话贾余丰站在这里，总是给他们一种胆小的感觉，似乎这个知县虽然不是什么有作为的知县，甚至还是一个昏庸无能的知县，但是绝对不会是那种鱼肉百姓、践踏生命、私通鞑虏的人。

也不知道这个已经成精了的人，到底用了多长时间才给自己披上这么一层能够迷惑住大多数人的眼睛的外衣，让一名又一名前来找麻烦的上级官员将这块到嘴的肥肉轻而易举的放过。

“有失远迎？”叶应武轻轻哼了一声，目光炯炯有神，带着凛冽的杀机，“贾知县倒还知道有失远迎，本官和君实兄已经站在此处，可知县大人，又在何处？！”

叶应武声色俱厉，饶是贾余丰已经有心理准备，已然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战，按理说，一名大宋的上官，就算是在愤怒，也不会上来就毫不掩饰的表达出来，在他们那里士大夫的风度和礼节是什么时候都不可或缺的，可偏偏叶应武不这样，上来就直接发难。

“这是县衙，你贾余丰不在此处处理公务，又应该在何处？”陆秀夫紧随其后，虽然语气没有那么冰冷，但是却是实打实的问罪。

“启禀两位大人，下官在悠梦楼设宴招待天武军两位都指挥使，所以耽误了些许时间，还请两位大人恕罪。”贾余丰知道这两个主儿都是硬茬，所以也不敢搪塞，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既然是知县公务繁忙，那反倒是本官和君实兄的过错了？”叶应武轻轻笑道，脸色缓和了些许，“难道知县便想看着本官和君实兄在此处站着吹风吗？”

听着叶应武一口一个“本官”，江镐忍不住吐了吐舌头，不过想起来贾余丰犯下的那些伤天害理的罪过，暗暗责骂自己一声，表情再一次严肃而庄重起来。

明明知道叶应武和陆秀夫来者不善，贾余丰却也不得不强打精神伺候着两位大爷，毕竟贾似道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若是先被着两位给拿下了，到时候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了。

咬了咬牙，贾余丰赔笑道：“的确是下官的疏忽，还请两位大人到后堂，下官虽然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当这芝麻官，但是还是久仰两位大人的大名，一时激动竟然忘了此事，两位大人可要多多宽恕啊。”

“带路吧。”叶应武不愿意和他再多啰嗦，冲着江镐做了一个手势，还未等贾余丰抬脚，一队天武军士卒就已经从左右两个方向冲进后堂去了，而另外一队士卒甚至找来了梯子，让手持神臂弩的能够轻松的爬上屋顶和高墙。

忍不住偷偷苦笑一声，贾余丰只能迈动脚步，却是无比沉重。

若是只是江镐和王进两人还好，凭借着自家家丁还能抵抗一二，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可是现在却好，地头蛇和强龙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上的，那些家丁恐怕还不够人家练手的。

突然间贾余丰已经隐隐约约明白，为什么江万里那几个老狐狸明明知道大宋是重文轻武，武官地位之低下有目共睹，却依旧将自家子弟安排到天武军当中。

天武军就是江万里一党的嫡系，是这天倾之世当中立足的根本。

江万里，王爚，叶梦鼎，章鉴还有那马廷鸾。

端得好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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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乾坤朗朗（下）

江南西路，隆兴府。

缓缓将茶杯放下，叶梦鼎沉默不语。

“这一次要是能够把贾余丰拿下，以后我们可安生了不少呢。”王爚微微笑着说道，手中的棋子“砰”的一声落在棋盘上，从棋盘上来看，王爚的黑子局势大好，如果叶梦鼎再不补救的话，恐怕那一条大龙就被硬生生吃掉了，而在真正的政治博弈上，他们的局势，又何尝不是前所未有的一片大好呢？

叶梦鼎的目光依旧是炯炯有神，丝毫没有因为年龄而变得暗淡，仿佛时间在他身上留下刻痕，却没有带走眼眸当中的那份昂扬的斗志和夺目的神采：

“这一次远烈那里顶着的压力也不小，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位贾相公到底会采取什么来反击，所以我们自始至终都不能放弃警惕，若是这一次让贾余丰逃过一劫，恐怕就真的再难将这枚钉子拔起来了。”

王爚微微皱眉：“贾余丰已经是瓮中之鳖，就算贾似道竭尽全力能够保他不死便算是谢天谢地了，其实最重要的是，贾余丰离开之后，谁能担任通山县知县之职，若是再让贾似道将一枚钉子安插进去，那么就真的可以说是前功尽弃了，而且换来的人只要能为百姓做一点儿好事，恐怕我们再想将这人赶走，就难办了。”

叶梦鼎没有回答，而是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棋盘：“公秉（章鉴字公秉）怎么说，还有，这件事有没有派人去征询子远（江万里字子远）的看法？毕竟事关重大，不能拿下通山县知县，就不能确保天武军不会腹背受敌。若是天武军北上，暴露出后背，老夫就不信贾似道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引来鞑子骑兵，就真的是灭顶之灾了。”

虽然叶梦鼎说的有些含糊，但是王爚还是听明白了。谁都不能保证贾似道不会勾结蒙古扼杀天武军，要知道这位当朝宰执对付内部的敌人可要比对付外面的敌人下手狠多了。

迟疑片刻，王爚还是微微点头：“子远那里已经去信询问过了，公秉和他都属意远趋，远趋知通山县，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老夫看来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没有想到三个人竟然一致的选择了叶应及，饶是叶梦鼎定力惊人也忍不住愣神片刻，旋即苦笑一声，要真的说起来叶应及的确是不二人选，但是这就意味着叶家长子、次子都要在兴国军，那里可是一等一的抗击鞑虏的前沿，谁都不能保证什么时候便天有不测风云。

难怪刚才王爚犹豫了片刻方才说出来，毕竟将人家两个儿子都推到悬崖边上任谁都不好意思开口。

叶梦鼎轻轻叹息一声，“啪！”白子落在棋盘上。见到叶梦鼎迟疑了这么久方才落子，王爚急忙看去，旋即摇了摇头，自己布局这么长时间，终究还是让叶梦鼎逃过了一劫。

“老夫认为可以。”叶梦鼎缓缓开口，仿佛心头压着一块巨石，“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将贾余丰扳倒。”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章鉴大步走了进来，但是却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一直走到两人身边方才压低嗓音：“朝堂上那位贾相公这一次可是下了血本，前来的可是他的左臂右膀之一的翁应龙。”

王爚和叶梦鼎对视一眼，旋即叶梦鼎捋了捋自己雪白的胡须笑道：“管他翁应龙翁应虎，来便来了，老夫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竟然让那奸相如此信任。”

“还是小心为上，速速派人去告诉远烈贤侄，毕竟先有个准备。”王爚轻轻说道，手中的棋子一下一下的敲打着棋盘，“宋瑞大才，可惜不在此处，也不知道那陆君实到底能不能相助远烈了结此事。”

章鉴一点儿都不客气的从王爚手中抢过棋子，直接落到棋盘上，竟然又将叶梦鼎的大龙锁死：“老夫倒是很想看看，那陆君实既然能够入了淮南李庭芝的幕府，是不是真的有三分真才实学。”

王爚瞪了章鉴一眼，倒是不以为忤：“可不要忘了，赏识那陆君实的，不只有淮南李庭芝呢，是不是，镇之？”

这一次轮到叶梦鼎瞪王爚了，可是却只能换来王爚和章鉴有些没心没肺的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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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的后堂实际上也不大。

叶应武和陆秀夫一左一右坐在堂上。

贾余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苦笑着坐着椅子边缘。衙役还是很有眼色的为三个人上了茶，不过此时贾余丰哪里还有心情品茶：“不知道两位大人来下官这一亩三分地上所为何事？下官听说知军大人前去叠山游山玩水，可是有什么不快？若是有大胆刁民骚扰了大人，是下官管教不严，还请大人多多恕罪。”

“贾知县，有什么事情应该不用本官说了，本官历来相信，三尺之上有神明，若是贾知县坐下了什么违心的事情，不如先说出来，否则就莫怪本官手下不留情了。”叶应武冷冷的说道，刚才已经消散的杀意再一次浮现，看的贾余丰心中一紧。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贾余丰方才咬着牙说道：“启禀两位大人，下官接任知县的时候，这通山县治安之混乱实在是有目共睹，所以下官也是万不得已方才对一些人惩罚重了些，饶是如此依然有一些刁民整日闹事，所以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还请两位大人明察，可千万不要被那些刁民的一面之词蒙蔽了。”

“是么？”陆秀夫声色俱厉，刚刚拿起的茶杯重重的落回桌子上，茶水溅起很高，“本官还没有听说哪个地方阖城尽是刁民，而且这县衙之中衙役和捕快之凶恶，本官也是看得一清二楚！是不是贾知县还像让本官将之前的冤案一一重审？！”

贾余丰打了一个寒战，旋即不易察觉的冷冷一笑，不过当叶应武和陆秀夫的目光交织到他的脸上是，却依旧是那种谄媚的笑容：“若是两位大人真的信不过下官，那下官也无话可说，两位大人想要重审之前的案件，下官必将卷宗拱手奉上。”

叶应武一怔，心中已经明白，那贾余丰恐怕已经将证据抹的一干二净了，就算是能够找到人证恐怕也难以服众。同样明白这个道理，陆秀夫忍不住看向叶应武。

“远的案件且不论，本官倒是很有兴趣审一审贾知县新判的这个案子，李家大郎。”叶应武冷冷说道，百姓伸冤便是因为李家大郎一案而起，而且这个案子也算是刚刚发生，总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这时候叶应武才有些遗憾自己竟然对于后世那么先进的刑侦知识一点儿都没有了解过，充其量只能算是课余时候看过宋慈大名鼎鼎的《洗冤录》，不过那也只能说是“看过”，至于现在还记得多少叶应武也不敢打包票。

更何况《洗冤录》说实在是一本法医书籍，和寻找现场证据又有些不同，只能希望老天爷保佑贾余丰有什么疏漏。

“两位大人可是要提审李家大郎？”贾余丰小心翼翼的问道，“下官这就让人把他抓来。”

叶应武皱了皱眉：“不用了，我们自己去李家。”

知道叶应武这是不给自己一丝一毫的机会，贾余丰也没有说什么，只能微微点头。

陆秀夫微微皱了皱眉头，叶应武不按照正常的过程走已然是大张旗鼓的偏袒，说实话这样很容易给人留下把柄，但是现在好像也的确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将整件事情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了。

旋即当陆秀夫看到身边贾余丰谄媚的笑容和天武军将士刚毅的面孔，忍不住暗暗自嘲：你陆秀夫还真的是不识时务，这都已经什么时候了，却还想着应该怎么断案，当真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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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通山县李家来说，今天绝对是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同聚的日子，李家本来也算是通山县地方豪强，尤其是李老爷子，为人刚正不阿又喜扶贫救难，所以口碑甚好，可惜那贾余丰来到此处为官之后，立刻意识到有李老爷子在，自己肯定控住不住整个通山县，所以仗着身后有贾余庆甚至贾似道撑腰，接二连三的上门挑衅，竟然活生生的将李老爷子气死了。

奈何李家几个儿子甚是不争气，非但不思报仇，反而有几个人跟贾余丰在暗地里勾肩搭背、祸害乡里，而李家大郎的爹爹虽性格软弱却也能辨忠奸，所以一直被兄弟和贾余丰联手打压，不久之后也是忧愁离世，只剩下孤儿寡母扶持度日，若不是李家大郎已经长大能够干些活计，可能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早就已经倒下去了。

贾余丰也意识到因为李老爷子的声望，所以邻里乡亲一直照拂着李家大郎，这对于巩固他的地位绝对是一个挑战，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自己犯下的罪过强行安到李家大郎头上，先将这个和自己不同心的“余孽”铲除干净再说。

不但贾余丰的亲信们精心伪造证据一口咬定李家大郎有罪，就连李家的几个兄弟也异口同声的指责，并且毅然决然的表示要大义灭亲，这也导致本来还想为他伸冤的邻里乡亲们也无计可施了。

就当李家认为真的穷途末路的时候，想来是多日的苦苦哀求终于让老天开了眼，县衙中衙役捕人竟然让微服前来的兴国军知军叶应武撞了个正着，紧接着便是无数百姓跪求伸冤，峰回路转，李家仿佛已经看到了黑暗中的曙光。

“也不知道那位叶大人到底能不能······”虽然见识到叶应武今天的慷慨激昂，李家大妇依然有些迟疑。

屋中两人也是沉默不语，李家大妇什么意思他们也明白，这些年来来往往的官吏也没少过，虽然没有人象今天这样，但是远远地看上去相貌堂堂、一身正气的也不是没有，可是最后还不是被贾余丰拉到那悠梦楼中胡天胡地一番，最后悠闲的离开。

这世道，有几个人在乎平民百姓的生死？

“想来还是靠得住的。”李家大郎沉吟片刻后说道，“叶大人的尊父便是有名的青天叶镇之，而且叶大人年少有为，是大宋热血男儿的楷模，想来也会为我们平凡昭雪的。”

“但愿吧······”李家大妇轻轻叹息一声，目光之中依旧黯淡如斯，自从嫁入李家，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磨难，所以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熟悉了这种苦，这种愁。

李家大郎本来也想叹一口气，不过旋即想到自己是家中的顶梁柱，不能先丧失信心，所以强忍住了，伸出手搂着患难与共的结发妻子：“其实我没有什么事，只要是苦了你，这些年家中拮据，竟然就没有一天安稳的日子。”

勉强一笑，李家大妇摇了摇头：“夫君多虑了，妾身本来就是小户人家，早就已经——”

话未说完，便被敲门声打断。

屋里三人都是一怔，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家老母声音很小，却冰冷异常：“大郎，去开门，若是你的二叔、三叔，便让他们离远点儿，这里不欢迎李家的败类。”

“嗯。”李家大郎轻轻点头。

其实母亲没有说出来，还有可能是重新回来拿他归案的凶恶衙役。敲门声又响起，看着起身的夫君，李家大妇想要伸手握住夫君的手臂，最后却只是抓住了一角衣袖。

衣袖从手中滑出，李家大郎将门打开。

饶是外面依然有些阴天，却比屋内亮多了，使得李家大郎在这一刹那也忍不住微微眯眼。

不过他还是看清了来人，既不是狼狈为奸的两个叔叔，也不是穷凶极恶的县衙衙役，而是一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黑衣青衫交相呼应，站在清风之中带着不可撼动的威严。

“叶大人！陆大人！”李家大郎惊喜的叫道，没有想到竟然是两位恩人亲自上门，而且这两位可都是自己高攀不起的，“两位怎么能来此寒舍，还请速速进来。”

叶应武微微点头，房门外一左一右江铁和杨宝已然站定，如果不是百战都部分将士和几名都头还在叠山别院，是轮不到杨宝这种厢都指挥使官阶的人在站岗的。

“某冒昧前来拜访，还请诸位恕罪。”叶应武微微笑着拱了拱手，扑面而来的黑暗和有些发霉的味道让他感到陌生而又悲哀，甚至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没有体会过这种穷困窘迫的滋味。

“小人当不起啊。”李家大郎急急地说道，将两个人迎了进来。

李家大妇和老母已经站起身，忙着沏茶倒水，就算是李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李家的门槛也没有被知军这种级别的贵人迈过去过。

陆秀夫还好，叶应武略有些局促的坐在很是狭小的椅子上，还没有坐定，李家老母就已经走过来，端过来两杯茶：“两位大人请用茶。”

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身前弯腰奉茶，就连陆秀夫也坐不住了，急忙站起身来。叶应武伸出手扶着老人，轻声说道：“当不起当不起，某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后生，自己来便可以。若是老人家不嫌弃的话，称呼某的表字远烈即可，李家大郎想来要比晚辈大些岁数，某便称呼‘兄长’罢了。”

李家大郎一愣，旋即拜倒在地：“纵然痴长几岁，如何当得起大人‘兄长’之称呼！”

没有想到这李家大郎还是如此注重阶级的人，不过旋即一想这个时代恐怕都是这样，叶应武只能一边将他扶起来，一边苦笑着看向陆秀夫，陆秀夫也是无奈摇了摇头。

“这样，什么繁文缛节便不说了，请先说说知县是如何判的案子。”叶应武实在是不想在称呼上继续纠缠不清了，索性直接将称呼省略掉了，“毕竟不知道事情的始末某也不好如何。”

“大人请坐。”李家大郎先对叶应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看向屋中唯一的一扇采光的小窗，一抹阳光洒了进来，照亮半边屋子。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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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是非成败（上）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杨慎《临江仙》

通山县，叠山别院。

几名百战都精锐面无表情的伫立在风中，就像是一尊尊雕塑。高处有手持神臂弩的士卒严阵以待，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从迷林里面杀出来一伙为非作歹的贼盗。

宋军的赤旗在院墙上猎猎迎风，和青山绿水相掩映着，虽然有些不太入景，但是却并没有人反对。谁都知道这一面面赤旗代表着什么，就是在这赤色旗帜的引导之下，天武军从麻城脚下一路杀到了汉水之畔，只要看到了这旗帜，仿佛就能够想象得到那尸山血海、如林刀兵。

叶应武用旗帜，也用战歌，正在塑造一支军队的信仰与灵魂。

不过这一切对于陆婉言来说，都是罪恶而无礼的。

愤愤的挥了挥衣袖，虽然想放出来什么豪言壮语，但是搜肠刮肚也没有找出来一两句，无奈之下陆家小娘子只能阴沉着俏脸径直走向后院。路上无论陆家还是叶家的仆人，都发觉这个脾气一向很好的小姑娘难得的生气，所以谁都不敢招惹，只能静静地跟着。

悠远而飘渺的琴声还没有进入后院就能够听得见，即使是被叶应武和陆秀夫连哄带骗塞上马车弄回来、正在气头上的陆家小娘子，身形也忍不住微微一顿，旋即脸上的寒冰不知不觉的已然化去不少。

那琴声就像是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人不知不觉的沉醉其中。

陆家小娘子轻轻叹息一声，难怪琴儿姐姐一曲清琴能够迷醉临安半城，果然是名不虚传，这琴声每一次听都能有异乎原来的感受，就凭这陆家小娘子也坚信只要绮琴想要争宠，千百个大家闺秀也不是她的对手。

偏偏琴儿姐姐便是那与世无争的心态，不过也就恐怕这空灵的心方才能够弹出如此的琴曲吧。

不知不觉的，陆婉言已经走到了后院小亭下。

素衣丽人临风抚琴，就算是没有那琴声，恐怕来的男人也是醉了。

琴声渐渐平息，绮琴轻声道：“可是夫君惹怒了妹妹？”

陆婉言轻轻哼了一声，虽然心中愤怒，不过毕竟是大家闺秀，所以基本的淑女素养还是有的，没有张口就骂：“不只是叶使君，还有兄长，他们两个骗我先到马车上休息片刻，没有想到就径直回来了。这笔账说什么都不能就这样算了。”

绮琴颔首一笑，素手在琴弦上一拂，一曲终了：“那妹妹准备怎么索帐，姊姊很是好奇呢。”

陆婉言听出来绮琴实际上是在调笑，坐下来拍了拍桌子，恼怒的说道：“姊姊你明明就是向着他们两个！”

“叶使君可是妾身的夫君，难道妾身不应该向着他么？”绮琴爽快的承认了，“不过若是妹妹和姊姊成了一家人，姊姊可就需要再考虑考虑了······”

陆家小娘子怔了片刻，旋即明白，俏脸通红：“想得美！”

绮琴微微侧头，静静地看着陆家小娘子，片刻之后方才“扑哧”一笑：“真的么？”

“真的······”陆家小娘子脱口而出，可是刹那间心头浮现那道孤身迎风而站的孤傲人影，声音竟然情不自禁的越来越小，片刻之后方才发现，自己好像一直被绮琴引着走，再一看不远处那带着笑意的倾城的俏脸，脸颊上忍不住又多了几层红晕。

绮琴似笑非笑的看着陆婉言，良久之后方才收敛让陆婉言羞愧的无地自容的笑容，轻声叹道：“少女怀春，如何滋味？”

“姊姊你坏！”陆婉言忍不住怒声说道，将绮琴扑倒在毯上，两个人当下便滚作一团。

闹得够了，绮琴和陆婉言方才微微喘息着坐直，轻柔的南风浮动着发梢，细长的发丝掠过带着红晕的俏脸，陆婉言看着远处连绵不断的青山，忍不住轻声叹道：

“姊姊，为什么兄长和叶使君都说，这天倾已然不可避免？北方的鞑虏真的不可抵挡吗？”

绮琴微微一怔，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不少，伸出手臂轻轻揽着陆婉言：“放心好了，不会的，就算这天倾了，夫君还有那么多华夏好男儿都会顶着的。姊姊时常有一种错觉，夫君便是为了这天倾而生。”

“为什么？”陆婉言的目光有些迷离，“只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就会给人一种孤傲而不可撼动的感受吗？”

“说不清楚。”绮琴轻轻一叹，素手抚过琴弦，发出低低的鸣响。

仿佛在醉春风之下受了当头一棒之后，叶应武整个人都变得让自己看不清楚，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纨绔，也不再是那个总是纸上谈兵的衙内，取而代之的是张扬之中自有深沉、令人看不穿的样子，仿佛他身上有无穷无尽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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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在屋内，照亮了几尺黑暗。

“大人，此事说来话长，”李家大郎轻声说道，声音之中带着一种沧桑和悲凉，“小人和张家娘子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之后虽有男女之防，却也并未到路遇而不识的地步，更何况这通山县街坊邻居谁人不知小子和张家娘子的事情。可是当时妈妈上门提亲的时候，张家叔叔却认为李家已然败落，竟是拒绝，小人虽悲痛万分，却也无计可施，索性得遇杂家，也是持家勤劳之人，把持打点倒也能够维持，可谁知道那知县贪图张家娘子美色，不但派出爪牙将人劫走，而且还因为李家和他的过隙打算嫁祸小人，小人也是百口莫辩啊！”

听他这么简简单单的将事情说出来，叶应武和陆秀夫都是沉默了片刻。虽然不过百余字，但是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却是市井小民面对难以抗拒的权力和官威时深深的无奈和凝聚的血泪。

“嗯，此事张家怎么说？”叶应武轻声问道，按理说应该张家对于这件事情反应大才是。

李家大郎忍不住苦笑一声：“大人，那张家又怎能不明白真相，可是知县那里证据确凿而且权柄又大，对于张家来说，与其坚决为小人伸冤，倒不如信了知县，这样的话牺牲的只是一介弱女子，换来的却是整个家族十几口人的保全，如此有何不可。”

“砰！”陆秀夫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如果不是叶应武拉住他的衣角，恐怕就真的是拍案而起了。

人性，人性，说实话叶应武并不认为掩饰罪恶有什么复杂的，复杂的是将每一个卷入这件事情里面的人的人性都看得一清二楚，这才是贾余丰最可怕的地方，官场如战场，贾余丰这种在下层洗礼了这么多年的人，和战场上的老兵油子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甚至比他们更加的狡猾、更加的奸诈、更加的危险、更加的狠毒。

“此人不除，天理难容。”陆秀夫冷冷说道。

叶应武一边拽了拽陆秀夫的袖子让他冷静，一边不可置否的轻轻一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只凭你我一面之词只会授人以把柄，就算将贾余丰直接拿下，也无法向官家交待，所以不如去拜访一下这张家，某倒还是很有兴趣，到底是怎样胆小怯懦之辈，方能够坐视他人如此羞辱。”

深深吸了一口气，陆秀夫知道自己刚才有些鲁莽了，当下也只能微微点头，轻声说道：“也只有先这样了。不过江镐和王进不是说营中有两个女子知道贾余丰谋·····贾余丰之事吗，不如你我分开，毕竟那事更重大，便由使君亲自去，张家之事交由某来。”

叶应武知道陆秀夫这是想要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打算，毕竟北方阿术虽然上一次铩羽而归，却并没有真的元气大伤，十万大军压境虎视眈眈，就算是有两淮水师在叶应武也不敢真的在这通山县滞留太长时间。

“这样也好，那某便和君实兄离开，此处留下几人守卫，以免贾余丰的亲信狗急跳墙。”叶应武点了点头，前面半句是给李家大郎说的，后面就是吩咐杨宝的了。

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使得叶应武说什么也不能在通山县停留太长时间,但是这是其他人都不能告诉的，那就是刘整北上入朝献策，叶应武一直认为刘整入朝才使整个蒙宋战争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节点，从此之后以忽必烈为首的蒙古统治者走出了进攻四川的误区，不再和余玠在钓鱼城下死磕，而是选择进攻襄樊直插临安。

所以叶应武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拦住刘整，甚至是不择手段。

如果说原来蒙古水师还没有和南宋水师一决雌雄的本领，依靠大江天险，蒙古大军并不敢过于深入南宋腹地，可是有了刘整这个本身实力不俗而且对南宋水师知己知彼的水师统领，就连水战的天平，都开始向蒙古方向倾斜，这也是为什么南宋空有庞大的水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襄樊被围。

就算阻止不了刘整也要取了他的项上首级，否则整个大宋空有千里江山、百万民众，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所以叶应武无论如何也不能在通山县消磨太长的时光。

“但愿江镐和王进这两个家伙不会让我失望。”叶应武喃喃一声，迎着阳光迈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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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对于已经没落了的李家来说，这几天就像是从尘埃里跌入了黄泉，又重新回到了云端，历经大悲大喜、跌宕起伏，不过对于红玉和蓝卿来说，却更像是从一个梦境走入了另一个梦境。

她们本来就是贫家女子，是贾余丰费劲千辛万苦找到，然后又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花了多少银两方才带回到这通山县悠梦楼，说实话当知道自己被卖给这个总是挂着一脸虚伪笑容的男人时，红玉和蓝卿都以为自己的后半生已经没有多少希望，或许会面对凶恶的家中大妇，又或许会面对黑暗的后宅争斗，可是却没有想到贾余丰只是将她们藏在悠梦楼当中，当真是金屋藏娇。

不得不说，贾余丰是把她们捧在手掌心上的，这是对付真正的达官贵人的绝密武器，不过好像也没有什么达官贵人会路过这怎么说都有些偏僻的通山县，来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官吏，即使是楼下的那些庸脂俗粉也能够轻而易举的打发了，所以从十五岁被买来，三四年过去，即使是通山县的官吏们，也最多只是远远的听过这两个佳人抚琴吹笙，从未睹过芳容，所以通山县的官吏们甚至在私下里都说，这两个人儿是贾余丰孝敬给给临安的官家和贵人的。

不过贾余丰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蓝卿和红玉放在临安也不过就是普通花魁，而且不得不说贾似道的口味确实有些怪异，不是宫女就是尼姑，这普通的女人真的不一定能够吸引他，所以贾余丰还真的没有打算就这样打水漂了。

这一次已经到了生死关头，贾余丰只有收买王进和江镐方能够还有一丝回转的余地，可偏偏这两个都是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里面打滚的，果然那些对其他官员百试不爽的稍有些姿色的侍女根本无法让她们动心，所以贾余丰也只能咬着牙拿出私藏了。

虽然这样怎么看都有些浪费，却也是无奈之举。

对于贾余丰来说，蓝卿和红玉只不过是稀缺一些的货物，可是两女本身来说，虽然知道自己终将会被贾余丰转手送人，但是还是会期待是何方英才俊杰。

直到她们看到大堂上座那两个看上去比自己也没有大多少的两个年轻将军，心中方才算是一块大石落地，尽管江镐和王进当时投过来的目光与其说是痴迷倒不如说是怜惜，也尽管他们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弥漫。

上了楼，蓝卿和红玉方才知道这两个年轻小将是叶应武的部下。

虽然通山县也算是偏远，但是在江南西路当道诸公的特意推动下，黄麻大捷和叶应武的威名也是很快就传遍了赣鄱大地，而随着叶应武扬名的，还有他麾下的这些都指挥使。

都是在尸山血海、狂风暴雨当中为国拼杀的人物，谁不仰慕？

蓝卿和红玉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看上去有些张扬的年轻小将，便是将她们也是将整个通山县百姓拯救出苦海的最佳选择，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她们会甘冒奇险将所见所闻尽数告诉王进和江镐。

甚至包括贾余丰私通敌国。

说实话，那一刻，她们已经做好了引颈受戮的准备，可是事情终究还是峰回路转，江镐以贾余丰性命相要挟，使得贾府家丁不敢轻举妄动，而贾余丰也是软了，没有敢反抗，否则悠梦楼上下恐怕早就已经横尸一地、血流成河了。

王进和江镐自然不敢忘了这两位的作用，派出亲信将蓝卿和红玉直接送到了天武军营寨之中，使得想要下手抹除证据的贾余丰亲信只能跺着脚徒呼奈何，他们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硬撼天武军。

坐在略有些阴暗的营帐里面，红玉和蓝卿相视默然，脸上都有些难以掩饰的憔悴。

自从她们义无反顾的选择了这条道路，就真的是孤掷一注了，若是那叶应武也是和之前的官员一路的货色，恐怕她们会死无葬身之地，而如果叶应武像传言中那样，整个通山县百姓从此又可以见到朗朗乾坤。

不知已经沉默了多久，蓝卿握住红玉有些冰凉的手，轻声问道：“害怕吗？这一次可能是姊姊鲁莽了，若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没想到蒋妹妹也卷进来······”

两人在悠梦楼当中本来就是相依为命，红玉微微摇头：“不怕，这通山县流的鲜血，还少吗？不缺你我姊妹了。”

外面是严阵以待的士卒，所以两女没有胆量出去，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在营帐里面苦苦等候，或者说苦苦煎熬。

听到红玉坦然地回答，蓝卿蹙了蹙眉，却没有说什么。

营帐外传来有些突兀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帐外士卒洪亮的声音：“属下见过使君！”

使君，这是独属于天武军的称呼，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只有一个人配得上这个称呼。

“叶大人来了。”蓝卿轻轻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红玉听的，还是只是喃喃自语，但是这一切都阻挡不了叶应武伸出手缓缓掀开营帐，耀眼的阳光如水般倾泻下来。

突然间意识到营帐中是两位女子，叶应武脚步微微一顿，旋即苦笑着说道：“抱歉抱歉，是某鲁莽了，还请两位小娘子恕罪。”

在兴国军的地面上，叶应武就是王者，蓝卿和红玉哪敢真的说什么，急急站起来将他迎入帐中。

叶应武眨了眨眼，不得不说眼前的两个人儿倒还真的是俏丽，既然她们和王进、江镐这都能相逢、相遇，那么本官真的不介意搓成一段啊不，两段好事。

看着叶应武站在那里只是盯着营帐的一角呆呆出神，蓝卿和红玉都是一怔。回过神来，叶应武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声音不知不觉得已经压低：“刚才想起来李家大郎的事情，所以出神了，某过来是想问一问，两位姑娘口口声声说贾余丰私通敌国，是从何处得知？”

对视一眼，蓝卿轻轻吸了一口气：“启禀大人，就在两个月前，贾知县曾经在悠梦楼秘密宴请过几位商人，想来大人也知道，只有达官贵人才能进这悠梦楼，普通商人甚至大门都难以窥探，所以楼中的姐妹们自然而然的感觉这几个人来路非凡，而且更主要的是，虽然他们的衣着都是汉人衣着，但是口音却是北地口音，而且领头的几人头发甚至都是蒙古的发型。”

叶应武握了握拳：“他们在宴席之上可有谈论什么？”

听闻此话，蓝卿俏脸之上神色有些暗淡：“当时去侍奉的几个姐妹，除了资格不错的被那些人径直带走之外，其余的姐妹在一月之内都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现在恐怕都已成了白骨，之后悠梦楼的姐妹们便对此事讳莫如深。”

“死了？！”叶应武一怔，脸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

让一个人闭嘴的最好办法就是直接杀掉，这贾余丰，虽然不一定是胸怀大志之人，但是肯定是心狠手辣之辈。一群侍女，说杀就杀，叶应武自诩是没有这样的手腕的。

“当时尸体都直接拖出去喂了野狗。”红玉轻声说道，脸上的悲痛和仇恨已经难以掩饰，“都是十六七岁如花似月的年岁，就这样因为莫名其妙的从人间消失了。”

蓝卿握住她的手，叹息一声：“这些年，通山县转瞬无声的人，还少吗？恐怕那乱葬岗上、大牢之内，已经是白骨累累了，可是竟无一人主持公道。”

“人都已经被灭口了，想来也是无法指证，不过若是能够有什么来往的书信，倒是可以。”叶应武喃喃自语，思前想后既然贾余丰连人都能灭口，肯定不会来下来这种罪证，也只能无奈的说道，“那多谢两位小娘子了，叨扰了，某先行告退，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告诉营帐外的士卒。”

看着叶应武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离开，红玉咬了咬牙，看向蓝卿，蓝卿面沉如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看着叶应武落寞的身影，心中莫名的深深一痛，旋即又想起来今日清晨在悠梦楼上，王进和江镐义无反顾的扑向蜂拥而上的贾府家丁的场景。

这是一群怎样的人？

叶应武掀开营帐的帘幕，心中又想起来什么，停住了脚步：“营寨之中毕竟不是好去处，也有辱两位娘子清名，便让人将两位娘子护送到叠山别院，某的妾室和君实兄的妹妹也在那里，结伴一起总归不错，不知两位娘子意下如何？”

红玉和蓝卿正在沉思，冷不丁被叶应武打断，怔了片刻蓝卿方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听凭叶大人吩咐便是。”

叶应武缓缓点头，实际上让红玉和蓝卿前往叠山别院他也是另有所图，叶应武从心中总是感觉她们两个似乎还有什么欲言又止，而且叶应武并不相信蓝卿和红玉就在那座小楼的二层，却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只能依靠道听途说。

只是她们似乎对于自己甚至整个天武军还保持着警惕和浓浓的怀疑，不过叶应武倒也能够理解，想来贾余丰这些年也没有少使用伪装成善良之人诱骗反对自己的人上钩的把戏。

让这些已经战战兢兢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人放松，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让她们和置身事外的人打交道，通过不由自主的诉说敞开心扉。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官场厮混有些时间，自己竟然也开始玩儿一些把戏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把这道理看得如此清楚明白，即便是再怎么高呼“出淤泥而不染”，却总会不由自主的陷入其中，被同化。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江万里、王爚还有便宜爹爹他们走到哪里都会被排挤，最后不得不抱团来反抗的原因吧。

这个时代，善善恶恶，也难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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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是非成败（中）

端坐在椅子上，陆秀夫只是静静地看着桌子上面散发着热气的清茶，仿佛心中有万千思绪。

他越是这样，坐在一旁的张家老爷子越是紧张。其实这通山县方圆十几里，谁不知道李家大郎和张家小娘子两情相悦的事情，又有谁不知道张家老爷子冷漠的拆散这一对苦命鸳鸯。

其实张家老爷子也有难言的苦衷，张家小娘子固然是他的女儿，但是却并不是正室所出，而是张家老爷子年轻是疼爱的小妾诞下的，那小妾因为难产而死，张家小娘子无依无靠，更何况张家大妇又是善妒之辈，虽然当时那小妾受宠的时候不敢怎么样，但是现在对于她留下来的女儿，却是毫不犹豫的几多排挤，并且一次又一次的撺掇张家老爷子说这女儿伴着血光之灾诞下，是不祥之人，且不如找个权贵人家嫁出去，既能攀上高枝，又可以除一除家中晦气。

女大当嫁，张家老爷子倒也没有认为攀个高枝有什么不好，可是偏偏这个时候，李家大郎一头撞进网里来，对于已经破败没落了的李家，张家老爷子自然是看不上眼，所以严词拒绝。

李家大郎虽然心灰意冷，但是却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是谁知道张家小娘子颇有姿色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贾余丰的耳朵中，当下里便派亲信暗地里来提亲。

张家老爷子虽然将这个女儿嫁出去，但是并不代表要嫁给贾余丰这种被百姓背后戳着脊梁骨痛骂的人，而且嫁过去也是做妾，对于已经是通山县望族的张家地位的提升没有太大的帮助，所以张家老爷子和上次一样也是拒绝了。

可是贾余丰岂是这等好打发的人，索性便一不做二不休，买通张家的家丁，直接将人劫了出来，最后弃尸荒野，根本没有将张家的脸面放在眼里，最后还一口咬定是李家大郎的报复。

张家老爷子好歹也是尘世里面摸滚打爬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能看不穿这等漏洞百出的谎言，以李家的财力，不说别的，就是买通自家的仆人都是不可能的，更不要说费尽周折将人抢出来了。

可是这又由不得张家老爷子不同意，张家虽然也有人在外为官，但是并没有大到可以扳倒背后站着贾余庆甚至贾似道的贾余丰的程度，所以为了保全张家，张家老爷子无可奈何之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虽然他知道这样背后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连着他一起骂，却也只能这样了，总比全家都被不明不白的陷害进去强不是？

更何况替罪羊是那个不怎么招张家老爷子喜欢的李家大郎，让李家吃点儿教训也是好的。

可是谁知道事情峰回路转，兴国军知军叶应武出面主持公道，一下子将贾余丰嚣张的气焰压得死死的，伸冤的状子如雪花一样递到县衙，天武军的士卒就守在后院，等于将贾余丰软禁起来了。

张家老爷子没想到贾余丰竟然就这样几乎到了被扳倒的边缘，心中顿时一紧，虽然自己并没有真的助纣为虐，但是至少在李家大郎案子上做了伪证，虽然没有出人命，却并不代表李家不会记恨。

而且这是最近的案子，叶应武和陆秀夫想来也会先从这里下手，所以张家老爷子接到消息后一直提心吊胆，果然不久之后兴国军通判陆秀夫径直带着甲士上门拜访。

可是让张家老爷子不解的是，两人寒暄几句之后，陆秀夫不是细细品茶就是端详茶杯，仿佛没有什么兴致问罪。不过这才是最让张家老爷子担心的地方，陆秀夫摆出这个姿态，似乎就是在告诉他，他们已经知道了一切，如果张家老爷子老实交代的话，恐怕还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减轻些许惩罚。

“砰，砰！”陆秀夫的手指关节轻轻敲打着桌面，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张家老爷子听到心里却犹如声声雷霆，仿佛这就是催命的鼓声。雨后的风很是凉爽，张家老爷子的额角上却缓缓流下了汗珠。

贾余丰，贾余丰，你还真是害人不浅啊！

忍不住感慨一句，又想起来自己那无辜惨死的女儿，张家老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陆大人在此间端坐也有些时间了，只是不知道大人前来所为何事？若是用得到张家的地方，鄙人一定全力以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秀夫伸出手握住茶杯，迟疑片刻之后又松开了手，缓缓说道：“张老爷子无需如此客气，只是张老爷子这话本官可就有些不太爱听了，若是本官让张老爷子背叛这大宋，张老爷子也赴汤蹈火吗？！”

陆秀夫说到最后，已然是声色俱厉，一字字砸在张老爷子的心上，当真是有如霹雳。

张老爷子本来缓缓流淌的冷汗刹那如雨注，脸上的血色也随之消散干净：“陆大人······陆大人是忠诚刚直之臣，怎么会做出叛君叛国的事情······陆大人言重了。”

“砰！”陆秀夫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吓得张老爷子险些瘫倒：“好一个言重了，那本官想知道，贾余丰让你做什么，你也做甚么吗？！祸害忠良、嫁祸无辜，难道不是背叛大宋、背叛官家、背叛良心之罪过吗？！张老爷子是真的糊涂还是假的糊涂？！”

张老爷子翻了翻白眼，险些晕过去，祸害忠良、嫁祸无辜，这等罪名可大可小，往大处说还真的能够扯到队官家不忠上，而在这个朝代即国家的时代，对官家不忠就是叛国！

上来一点儿情面都不留，陆秀夫，好狠！

张家老爷子良久方才回过神来，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个膝盖都在发抖。他并不怀疑以叶应武和陆秀夫从麻城脚下尸山血海杀出来的铁腕手段，不会先杀鸡儆猴。

而张家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在天武军的刀枪之下，整个张家难免会有灭顶之灾。

“血光之灾啊，当真是晦气啊。”张家老爷子忍不住喃喃说道，在陆秀夫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不再是一家之主，而是一个已经在风中颤抖的白发苍髯的老人。

轻轻叹了一口气，陆秀夫心中一软，以势压人，自己果然还不怎么擅长，见到这老人如此模样便已经于心不忍了：“张老爷子，不是本官逼人太甚，此事是否有违良心，张老爷子恐怕心里面也跟明镜似的，一清二楚，所以还请张老爷子把事情的始末说出来，本官和叶大人绝对不会为难······”

这是在谈判吗？陆秀夫忍不住喃喃自语，旋即苦笑。

张家老爷子颤颤巍巍的站直身体：“陆大人，此话当真？”

“当真，难不成张老爷子信不过本官？”陆秀夫看着张老爷子的软弱，心中五味杂陈，如果易地而处，陆秀夫并不认为自己能够比张老爷子做到的更好，不只是今天，还有在此案上的选择。

一边是家族的生死，一边是良心的存亡。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真实的历史上，他做的远比张老爷子要好。

“咳咳，”张家老爷子轻轻咳嗽两声，方才苦笑着说道，“陆大人，且听老夫徐徐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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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朗朗，日光倾洒。

叶应武策马在略有些空旷的大街上缓缓走过，身后杨宝只是带着百战都远远地跟着，有些提心吊胆的打量着四周的人群，生怕真的有什么刺客真的冒出来，那么以叶使君三脚猫的功夫，恐怕凶多吉少。

可是叶应武依旧这样不管不顾的策马前行，根本不让杨宝靠近。

街上的人不知是谁先认出来，这个有些憔悴但是马背上身姿依旧挺拔的年轻男子，正是已经被通山县百姓当成救命恩人和最大依赖的叶应武，紧接着整条大街都沸腾了，无数的百姓涌过来，甚至一些胆子大的儿童还跟在叶应武马前马后跑来跑去。

这本来寂寥的大街上，回荡着久违了的笑声。

叶应武从马背上下来，笑容浮现在脸庞，伸出手摸了摸几个总角小儿的头，笑着对大街两侧的百姓一一回礼。

一匹快马从县衙方向飞驰过来，那名传令兵没想到叶应武就在前方，震惊片刻飞身下马，朗声喊道：“启禀使君，通判已到县衙，请大人速速过去。”

叶应武点了点头：“告诉他，某知道了。”

目送那名传令兵转身回去，叶应武方才重又对大街两侧带着些许期待目光的百姓重新拱了拱手：“诸位乡亲请放心，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小子绝对不会坐视有人鱼肉乡里、为祸一方，请乡亲们静候佳音，小子暂且别过。”

就在这时，杨宝急匆匆的走过来，附在叶应武耳畔轻声说道：“大人，隆兴府来人。”

叶应武一怔，没有想到江万里和便宜老爹他们还是忍不住怕出什么意外，不过旋即心中一紧，一个小小的贾余丰按说不过是手到擒来，自己有多大的本领江南西路的当道诸公想来也是一清二楚的，现在却很是突兀的派人前来，说明事情肯定有了变故。

而唯一能够插手其中的，想来也就只有贾似道这一个人了。

“某倒要看看，贾似道能有什么手段。”叶应武轻轻一笑，他们现在是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就算是贾似道以势压人也要好好的思忖思忖，不过贾似道既然决定插手，那么这就不再是叶应武和贾余丰的博弈了，而是江万里带着王爚、叶梦鼎等人和贾似道一党的博弈了。

或许这只是一场不会进入史册的政治斗争，但是并不代表这不重要，贾余丰被扳倒，就意味着江万里一党手中最精锐的拳头——天武军将再无后顾之忧，所以这是至关重要的一个职位。

朗朗乾坤之下暗流涌动，这下可热闹了。

叶应武忍不住攥紧拳头，既然贾似道敢插手，那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舒舒服服的。

“报，天武军左厢接管粮仓，看守衙役群起反抗，正在对峙！王进指挥使已经带十几名甲士过去，请求是否进攻。”又一名传令兵飞骑而来，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是难以掩饰期间的急迫。

“报，通山县知县贾余丰求见大人，陆通判请问应该如何！”那名传令兵话未说完，又一名传令兵纵马而来。

“报，通山县贺都头带着乡兵求见大人，一是询问可否有安排，二是请求大人将克扣的军饷发下！”又是一名传令兵，穿过百战都直趋到叶应武身前，“张贵将军害怕出事，已经带人赶过去了，并且请求大人如何是好。”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想来贾余丰和他的爪牙们已经听到了风声，所以才突然集中在这个时候暴起发难，刹那间即使是叶应武手中有着数百精锐的天武军，却也有些焦头烂额，甚至无法判断那贺都头之流到底是心向何方，而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随风摇摆的墙头草，而现在正在小心翼翼的试探各方的态度。

周围的百姓们好奇的看着一个个绝尘而来的传令兵，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喧哗，而刚才那些跑前跑后的儿童，也都悄悄的回到父母身边，静静地看着突然间寂静下来的大街。

沉默片刻，叶应武冷声说道：“来人，告诉王进，乱世用重典，天武军是朝廷之军，反抗天武军便是反抗朝廷、反抗官家，一切敢于反抗的，就地正法！还有告诉张贵，速速将军饷发给贺都头，让他带着麾下士卒配合天武军把守通山县各个城门，只要不是本地口音的人士，全部拦下！杨宝，从百战都抽取五十人，在通山县各条纵横大街上来回巡走，其余人，随我去县衙！”

“遵令！”几名传令兵同时暴喝一声，转身即去，动作干净利落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

叶应武也不再犹豫，翻身上马，目光冰冷：“杨宝，旗！”

“遵令！”杨宝一边让江铁亲自带人去四处巡走，一边看向身后。

两面赤色战旗迎风猎猎舞动，带着夺目的色彩和不可抗拒的力量，仿佛所有靠近它的人都会被燃烧为灰烬！

目送百战都绝尘而去，周围的百姓们方才下意识的深深吐了一口气，仿佛刚才这么一支突然间爆发出来强大而凛冽杀气的小小骑兵队伍，给他们带来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而且不是贾余丰那种阴沉沉、冷森森的恐怖，而是一种光明正大的钢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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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是非成败（下）

马蹄声碎，叶应武在县衙面前勒住坐骑，骏马人立而起，仰天长嘶。早已经等候在这里的甲士急急地跑过来，叶应武随手将马缰交到他的手里，直接便走进县衙的大门。

看着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消息，陆秀夫已经焦头烂额了，再无论如何，他身上带着大宋文官的色彩，清谈尚且可以，处理一些政务尚显稚嫩，不过叶应武对此倒并不是很担心，毕竟陆秀夫还是有真才实学的，多加磨练便好。

“使君。”陆秀夫见到叶应武进来，急忙站起身。

他的桌案上已经堆着不少伸冤状，如果不是天武军将士临时充当的衙役将前来敲打登闻鼓的暂时请到厢房歇息片刻，恐怕叶应武连县衙的正堂都进不去。

“张老爷子那里问出来什么？”叶应武虽然口干舌燥，却也顾不上喝水，以至于声音都有些喑哑。

陆秀夫也早就顾不上形象，随手用衣袖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略有些欣慰的点了点头：“张老爷子还算是识大体，只要我们能够拿出来贾余丰的罪证他绝对会帮我们一把，而且还会联系县城当中的几个望族大户。”

皱了皱眉，叶应武冷声说道：“这个老狐狸，实际上还是想安心的当他的墙头草，等到我们拿出来贾余丰的罪证，大局已定，他们在一拥而上只能算是落井下石，不过就是让贾余丰死的更惨一点儿，可如果我们拿不出来证据的话，我就不信这些老狐狸会动弹。”

陆秀夫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确是差点儿上当：“那是不是还要再走一趟？不让他开口我们这边岂不是其实吃亏？”

“这里事情太多，你我都分不开身，而且也不用这么看得起他，让杨宝去一趟，告诉他‘怎么办他自己想清楚，本官还不想带着天武军上门拜访’，还有，贾余丰不是想要来见老子吗，派人告诉他，忙着呢，不见！还有，这些伸冤状已经够分量了，传令，全城大索贾玉峰亲信党羽，你我这就去搜查贾府，大牢里面所有犯人全都先加伙食，只要是这伸冤状上提到的，先都提出来！”叶应武紧皱着眉头接连下令，目光炯炯有神。

听闻叶应武的命令，陆秀夫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而叶应武身后的杨宝和几名静静等候的传令兵也不再犹豫，飞快地转身去了。

一直目送杨宝他们离开，陆秀夫方才斟酌片刻，苦笑着说道：“使君，这样做是不是有些鲁莽，还不能确定这些伸冤状都是真实可靠的，而且那么多犯人提出来安置在哪里？”

叶应武环顾四周，已经空无一人，方才冷冷一笑：“某估计如果不彻查的话所有的伸冤状都查不出来真假，以贾余丰的手腕，恐怕早就杀人灭口了，上哪里去证明黑白。人提出来就先安置在这县衙大院，将这县衙中的衙役全都抓起来，他们空出来的房屋正好安置。还有，犯人的亲属可以来探望。”

“这样也好。”陆秀夫点了点头，说实话他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了。叶应武这样做也是没有办法的，要知道全城百姓都在看着他们的作为，若是还这样听之任之的话，恐怕百姓们又会认为叶应武和陆秀夫也不过是来走个场子，自然不会再这么积极地前来伸冤，而那些豪门大户们也要好好思量思量。

叶应武这么做，就等于真的站在了百姓这一边，把自己摆在了贾余丰的对立面。

大堂之中显得空荡荡的，陆秀夫迟疑片刻之后方才轻声问道：“使君，王进他们遇到的那两位娘子可有说出什么。”

叶应武一边抬腿向外走去，一边苦笑道：“虽然说了，但是却不怎么明确，而且当时经历这件事情的除了贾余丰的亲信，都已经被灭口了，某现在也只能先把她们送到叠山别院，看看她们还能不能说出来些什么，不过想来希望也不大，毕竟不是贾余丰的身边人。想要把贾余丰定罪，恐怕还得从他的身边亲信爪牙那里下手。”

“那便先去贾府？”陆秀夫看着外面的天空。

叶应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说实话事情棘手的程度是他之前没有想象过的，想来也是因为贾余丰的实力的确是太盘根错节了，而且贾余丰执掌通山县这么长时间，像张氏家族这种豪门望族在深受其害之后，都不约而同的采取了观望的姿态，除非叶应武拿死了贾余丰的罪证，否则他们是不会跳出来积极为叶应武摇旗呐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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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当中已经是愁云惨淡，这个规模庞大的院落富丽堂皇、占据青山一脚，和贾余丰的悠梦楼正好处于整个通山县的对角位置，而且地势较高，几乎可以俯瞰全城。

叶应武和陆秀夫并肩走在小巷的青石板路上，和不远处的贾府大院不同，小巷两侧几乎都是江南最常见的白墙黑瓦的普通房子，和贾余丰的府邸几乎可以说是云壤之别。

叶应武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就只剩下了江铁和几名侍卫，甚至就连杨宝都已经被派出去了。贾府内外江镐带着数百名天武军甲士围的水泄不通，在叶应武下达命令之前实际上除了后院整个贾府都已经被天武军士卒把守，贾余丰的内眷以及府中的仆人奴婢也都被赶到了左右厢房当中，有士卒看守。

见到叶应武和陆秀夫并肩而来，守在门外的张贵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地上前：“属下见过两位大人，启禀大人，府中大妇李氏正哭闹着要求求见大人，其余的府中妻妾也是哭声一片，属下不敢做主，只能等后两位大人前来。”

“江都指挥呢？”叶应武并没有摆架子，而是很亲切的和张贵走在一起，声音之中也听不出来此时内心的冰冷，不过叶应武身边的陆秀夫知道，此时叶应武心中的压力是很大的，所以只是下意识的落后半步，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张贵毕竟入伍时间太短，为人处事更多的还是大江之上的豪放，所以并没有察觉叶应武略有些低沉的语气，反倒是因为叶应武有意无意当中流露出来的对自己的重视和关心而内心有些暖暖的，对于天武军更多了一份归属感，对叶应武的称呼也不知不觉得从“大人”变成了“使君”，急忙说道：“启禀使君，江都指挥受到命令已经带人先进入贾府后宅了。”

“那便进去看看吧。”叶应武皱了皱眉，他并不认为以江镐莽撞的性格能够真的找出来什么，不过倒是挺害怕他翻箱倒柜真的将什么至关重要的罪证破坏了。

说话之间，几个人已经走进了大门，还没有举步，便听见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张贵苦笑着说道：“使君、通判，这便是贾府的内眷，毕竟都是女眷，属下也不好做主。”

有意无意的看了他一眼，叶应武冷冷说道：“派人告诉她们，有什么冤情本官自会审问清楚，若是在这么下去，便问问她们有没有兴趣尝尝牢饭是什么滋味！”

张贵心中一寒，毫不拖泥带水的抱拳：“遵令！”

陆秀夫则一言不发的跟着，乱世当用重典，叶应武至始至终都在默默的执行这个准则。

对于叶应武，他感觉越来越看不透了，这个年轻人尚且稚嫩，但是手腕却并不是这个年龄的人所应该有的，而且当他在战场上的时候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铁骑的时候，也有着远比其他将领出众的镇定和无畏。陆秀夫虽然想不明白这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是他心中也很清楚这个看上去只能算是稍微英俊的刚刚加冠的年轻人，并不只是一个腹中没有什么墨水的纨绔富二代。

也不知道是不是江南的钟灵毓秀造就了这样的人，不过陆秀夫心中却坚信，如果时间足够的话，叶应武有足够的能力，将这个已经一步步走向末路的大宋从悬崖边上挽救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默然无语一前一后向前走着，整个贾府因为内内外外都是天武军的士卒，所以显的分外的宁静，只有一道道挺拔的身姿和一阵阵拂面而来的夏风。

江镐虽然是一个脾气有些急躁的人，但是并不代表他不了解一起从吉州白鹭洲书院到临安多年的挚友叶应武，所以江镐只是带着亲兵四下里走了一遭，贾府虽然装修的比较华美，但是内部却并没有住多少人，大部分的房间甚至只是堆放了些杂物，空空荡荡的分外扎眼，不过江镐也能够理解，就算是贾余丰将通山县刮地三尺搜出来的财富，在装潢了悠梦楼之后，想来也不会再剩下多少，而且贾余丰建造了这么大的府邸，是将他家妻室和仆人并没有这么多。

知道叶应武和陆秀夫联袂而来，江镐也不敢疏忽，急匆匆的从后院走出来，迎面正撞上叶应武和陆秀夫。

随着叶应武官位越来越高，不知不觉的，在当初难以撼动的友谊之外，无论是大大咧咧如江镐，而或是谨慎小心如章诚，都不知不觉的多了些敬畏，和叶应武在一起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随便，而是不自觉的带了对于上官的姿态。

对于这样，叶应武也很是无奈，可是他知道，权势永远会给其他人带来敬畏，在获得的同时必然会失去，否则皇帝坐拥江山无数，却又不得不自称“寡人”。

静静地看着站在身边的江镐，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方才笑着伸出手按在江镐的肩膀上：“怎么样？”

江镐微微一怔，心中流淌过一阵暖流，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确是有些做作，让叶应武察觉了，他脸上略微有些尴尬的一笑：“还没有，这贾府看上起很是华美，但是里面却没有几间屋子使用，大多都是空着的，甚至就连些家什都欠奉，属下实在是看不出来有什么蹊跷所在。”

“那一起进去吧。”叶应武微微点头，他也没有想着江镐能够发现什么，贾余丰能够虎踞通山县这么长时间，若是没有些布置的话，恐怕早就已经却取而代之了，要知道远在千里外的贾似道和贾余庆还没有实力强大到对于一个小小的通山县知县事事都能照顾。

缓缓地走在白墙黑瓦之间，叶应武忍不住伸出手去，手指在白墙上划过，仿佛在感受着七百年前生命的崭新与沧桑。虽然不明白叶应武为什么这样缓缓地走着，好像已经出神，江镐和陆秀夫却都很默契的保持沉默。

叶应武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次的选择对不对，因为走在这条路上他总感觉有些不安，自己好像忽略掉了什么，又好像走错了方向，这一次这么轻易的就将贾余丰拿下来，是不是太轻易了，就算这个通山县知县的确是微不足道，却也不代表着精明的贾似道会看不见这个卡死在兴国军甚至是整个江南西路的钉子。

“嘶！”叶应武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虽然已经是夏天，但是因为有些阴天的原因，风带着丝丝凉意。

“怎么？”陆秀夫已经发现了叶应武的异样，终于还是忍不住担忧的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叶应武谨慎的摇了摇头，一步步走上台阶。

脚步声突兀的从身后响起，三个人都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杨贵略有些气喘的跑过来：“启禀三位大人，临安来的人，已经到了，自称姓翁。而隆兴府的人也来了，正是叶使君的兄长。”

“翁应龙？！”陆秀夫和叶应武不约而同的脱口而出，旋即脸上都是一沉，果然不出所料，贾似道是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通山县贾余丰的，竟然连自己手下左臂右帮之一的翁应龙都派来了，而且这才几天，一来可能贾余丰早就已经感觉不安所以派人前去求援，二来更大的可能便是天武军当中有人告密！

“来的是大哥？”叶应武旋即回过神来，“几位相公让大哥前来，显然是想要接替贾余丰的位置，这样整个通山县必然会被我们死死的攥在手中，只是现在半路杀出个翁应龙，事情棘手了。”

“不容大意啊。”陆秀夫轻轻叹了一口气，翁应龙和廖莹中的赫赫大名在李庭芝的幕府当中也是广为流传，谁都知道贾似道便是在这两个人的帮助下一步步的走上宰执朝堂的人生巅峰。

冷冷一笑，叶应武心中的一丝不安反倒是渐渐散去了，翁应龙，某叶应武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手腕。

“那是不是应该先出去迎接一下，毕竟是明面上代表的可是官家的天威。”陆秀夫迟疑片刻之后，还是忍不住说道。

“他有天家旨意么？”叶应武回头看了陆秀夫一眼，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后院走去，“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拿到贾余丰的罪证，那样就算一百个翁应龙又怕它作甚！这样，既然大哥来了，也不能白来，就像大哥先帮忙拖住翁应龙。”

虽然心中感觉有些不妥，可是陆秀夫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只能苦笑着微微点头。

几人交谈之间，已经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贾府后院。

一个个精致的房屋都是房门洞开，门外站着两名天武军士卒，真的就像江镐说的那样，大多数的房屋小院里面都是简单的摆放了些许桌椅，而且有的还有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清理过了，人走上去还会留下纷乱的脚印。只有院中间的几间屋子，罗幕珠帘相掩映，陶瓷屏风交相替，总算是还有些大户人家的样子。

“似乎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陆秀夫忍不住皱着眉头说道，可是任谁都知道，一个人要是真的有什么对不起天地的事情，肯定将罪证都埋藏在自家之中，不会放在别的任何地方，但是贾府这样，已然给人一目了然的感觉，似乎藏不住什么秘密。

叶应武伸出手摆了摆，环顾四周，房屋都是一样的白墙黑瓦，而没有人居住甚至只是摆放了几件家具的那几间屋子外面，还有四五棵大树，长得分外粗壮而茂盛，相比之下，其他地方的花草树木都没有那里的壮实。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叶应武走到那树下，伸出手去抚摸着已经带着世间的沧桑与刻痕的树干，片刻之后，又抬头看去，不知为何，这些大树的树冠也是分外茂盛，似乎占据的地方得天独厚。

就连陆秀夫和江镐都已经发现了异常，不过和叶应武不同，他们认为应该是这几间屋子一定有蹊跷，在整个贾府当中显得如此特立独行，所以陆秀夫举步便要向屋子中走去，不料却被叶应武伸出手一把拽住了袖子。

“远烈？”陆秀夫很少直接称呼叶应武的字，此时脱口而出足可见他心中的惊讶和不解。

微微摇头，叶应武并没有回答陆秀夫的疑惑，而是苦笑一声反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些树，为什么会长得如此茂盛？”

陆秀夫愣住了，旋即直直的盯着叶应武。

叶应武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皱着眉头沉思，在这个生物和医学并不发达的时代，叶应武理解陆秀夫为什么体会不到这个问题的关键所在，但是陆秀夫不明白不代表叶应武不明白。

江镐也发现有些不对劲，下意识的按住佩刀，目光冷冷的扫视四周，仿佛暗中隐藏着致命的敌人。身后跟着的天武军士卒已经缓缓散开，围着这几棵大树站成一圈护住叶应武等人。

迟疑了良久，叶应武方才缓缓说道：“大树长得茂盛，是因为······肥料充足。”

陆秀夫和江镐都是聪明人，刹那之间心中就像被泼了一盆凉水，冰凉透顶！肥料充分，他们并不认为贾余丰会闲的没事专门给这几棵大树施加肥料，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这可能吗？”陆秀夫咬着牙看向叶应武，但是在他心中，却明白，这真的很可能，如果不是叶应武的话，他和江镐就算撞死在南墙下也想不到的，毕竟没有哪个官吏平时会伺候花草，自然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很致命的问题。

而如果这成立的话，那么也很好解释为什么周围的房屋宁肯闲置也不住人，因为没有人会喜欢睡在累累白骨之上，忍受那怨气煞气的侵袭，而这也就是说······

陆秀夫和江镐的眼睛中闪动一丝精光。

这也就是说，贾府的管家以及家丁仆人们应该是知道这件事情的，至少有部分人是知道的。

“末将这就去！”江镐很自觉地冲着叶应武一抱拳，叶应武点了点头他便飞奔而去。

“挖开吧。”叶应武指着树底下，轻声说道。

就像是挖开一切的罪恶与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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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天意难违（上）

浓浓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还夹带着恶臭味。

被天武军士卒押着的贾府管家险些吐了出来。

大树下面，白骨累累，有的尸体甚至还没有完全腐化，散发着难闻的恶臭，翻出来的土壤都已经是深深的红色，各种各样的苍蝇虫子在尸体上纷飞着，享受着这难有的盛筵。

叶应武就在一旁静静地站着，站在他旁边已然是五花大绑的贾余丰面无人色，却一言不发。

就连从麻城脚下血战杀出来的天武军士卒们，都已经忍不住胃中的翻江倒海，而那些闻讯赶来的县中百姓，就在大坑之外掩面哭泣。贾府的院墙已经被拆掉，不断有披麻戴孝的人一步三跪在外面的青石板街道上缓缓而来。

一些还没有完全腐烂的面孔甚至还可以认出来是谁，陆秀夫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跪倒在地，已经满是褶皱和斑纹的手缓缓伸出，不断的颤抖。迎着血腥恶臭的风，白发凌乱。

如果不是天武军士卒们拼命拦着、扶着，恐怕那老妇人已经扑倒在那具尸体上。陆秀夫不忍的微微侧过头去，却看到了贾余丰不动声色的面容，刹那之间陆秀夫有一种亲手杀了此人的想法。

或者说，那些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攥紧拳头，双目喷火的天武军将士们都有着同样的想法。

如果不是叶应武就像一尊山岳伫立在贾余丰的身边，恐怕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早就如雨般倾泻下来了，饶是如此那些哭拜的百姓们，看向这边的目光也是愤怒甚至带着狠毒。

陆秀夫心中打了一个激灵，若是没有叶应武护着，恐怕贾余丰早就被撕成碎片了，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活剖其心，那样的话，一来可能落给贾似道以口实，二来很有可能引发贾似道一党的疯狂反扑。

所以贾余丰的棘手，竟也不下阿术引军攻打黄州。

“哼！”江镐冷冷一哼，拍了拍贾府管家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都已经到这了等田地，你还有什么想要隐瞒的？说出来不就好了吗，说不定使君发发慈悲还能饶你一命。”

管家只是咬着牙，不说话，他心中明白，自己助纣为虐，已经不可能被原谅，还不如在最后表表忠心呢，毕竟这些年自家大人对自己的确是不错。

江镐知道这家伙嘴有多硬，所以也不再说什么。

“继续搜吧。”叶应武轻声说道，吩咐身边的张贵，“这，还远远不够，不是吗，贾大人？”

贾余丰置若罔闻。

“遵令！”张贵厌恶的看了贾余丰一眼，转身去了。

“叶大人，翁大人到！”一名传令兵急匆匆的跑过来。

叶应武冲着陆秀夫招了招手，勉强笑道：“走，一起去会会这个所谓的翁大人，某倒要看看，他有什么难缠的地方。杨宝，你带人可要将这位贾大人护好了，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你是问！”

杨宝看了看周围百姓攥紧的拳头，又看了看叶应武冰冷的目光，心中一震，无奈苦笑着说道：“可······属下遵令！”

伸出手拍了拍杨宝的肩膀，叶应武长长叹息一声：“这么多人，怕也只有你还冷静一些了。”

杨宝微微一怔，旋即郑重的点头。他杨宝是一个已经看惯了生死的老兵油子，对于这种事情虽然心中也是厌恶和愤恨，但是显然没有其他人那样恨不得叶应武一转身就一拥而上。打心底说，杨宝是很佩服叶应武的，并不会因为他年轻便像很多人一样小瞧他。

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年轻人，而他杨宝，并不是一个对于钱财而或是功名很在意的人，但是并不代表他不在意别人的信任，所以对于叶应武的嘱托，他心中还是暖暖的，毕竟自己还是有用的，还有在这乱世当中立足的意义所在。

更何况，这位叶使君，识人的本领，也的确是一绝。

杨宝抬头看着天空，已是黄昏时分，斜阳洒在身上，刹那间杨宝感觉今天的一切仿佛都不真实，整个通山县的天，整个儿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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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应龙举步走过青石铺就的小路，一直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一次自己面对着怎样棘手的难题，可也知道如果保不住贾余丰的话，将是对贾似道的威信一个很大的打击，所以这一次翁应龙并不是真的像表面上那样孤身而来。

随着他的脚步，贾似道的阴影正在向着江南西路蔓延。

走在翁应龙身边的叶应及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并没有因为在贾余丰府邸当中挖出来累累白骨而兴高采烈，仿佛这一切都是过耳清风。也因此，翁应龙对于这个在贾似道一党当中一直被小觑甚至遗忘了的叶梦鼎长子生出来警惕之心。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家伙，如果说叶应武的种种行为是在露锋芒的话，那么这个叶应及就是在藏拙，或者说是他沉稳的性格使得他平日里并不怎么展现自己。

刹那间翁应龙有些钦佩叶梦鼎，一个藏拙默声的叶应及，一个才华横溢的叶应武，仿佛文曲星、武曲星都汇聚了叶家。

随意的瞥了一眼身边的翁应龙，叶应及淡淡的说道：“翁大人怎么看贾知县的事情？现在几乎可以说是罪证确凿了，不知道翁大人以为应该治他什么罪过？”

翁应龙心中一震，这个叶应及，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明明知道自己肯定是来救下贾余丰的，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当真是可笑。只不过翁应龙又突然间发现，如果自己不回答的话，却又偏偏在气势上输了，而若是自己回答的话在不了解情况之前，总不能说“没有罪”吧，好个叶应及，说话已经不只是带刺了，分明是拉开架势想要刀兵相见了。

“啪！”翁应龙打开自己的折扇，优哉悠哉的扇着，反问道：“不知道叶大人怎么看？本官也想听听叶大人的意见，毕竟此事事关重大，不是你我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

叶应及同样是没有回答，而是似笑非笑的看了翁应龙一眼，径直向前，一袭青衣和脚下的青石板路相互映衬着，显得那一道身影更加孤独而寂寥，不过又带着似乎谁都难以更改的自信。

咬了咬牙，翁应龙挥动着白扇，大步跟了上去，虽然他也知道天并不是很热，但是现在好像不扇扇子的话就更加难以掩饰心中的波澜起伏了。

叶应及感受着已经越来越远却又紧紧跟了上来的脚步声，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个翁应龙倒也当真是名不虚传，虽然远烈让自己想尽一切办法拖住他，可是最后两人还是不过坐了片刻时候，就从县衙赶过来了，不过临走的时候叶应及急中生智，要一路走过来体察一下民情，翁应龙本来就是想要了解始末，想了想也难以拒绝，再加上这通山县并不算很大，就算是走过来也消耗不了多少时间，这也是为什么两个人这样走路。

好在叶应武没有辜负叶应及的努力，两人走了半程，便已知道从贾府当中挖出来白骨，百姓蜂拥而去的变化，翁应龙长长叹了一口气，计算是自己跨马加鞭赶过去恐怕也不行了，所以索性放慢些许脚步，好让自己有时间思考一下，叶应及乐于见到如此，也就悠闲的跟着。

在翁应龙看来，叶应武这么快就发现蹊跷，肯定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叶应武此人的确是聪明头顶，二就是贾余丰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其实翁应龙并不害怕叶应武难缠，而是害怕贾余丰将那些更加致命的罪证没有掩藏好。不过贾余丰既然能够占据通山县这么多年都有些割地称王的架势，总不会真的跟白痴一样。

“这一次当真是要听天由命了，这人，怕是保不住了，通山县知县的位置，想来是要给叶应及的了，不过不知道夺下来。”翁应龙心中暗暗盘算着，他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自然明白贾余丰捅出来这么大的篓子，想要把人保住比登天还难，就算是贾似道的威望引之受损也没有办法，不过若是能够依旧将通山县攥在手心里，那么叶应武他们就真的是白忙活一场了。

叶应及和翁应龙心思各异，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保持着难言的静默。

知道贾府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喧嚣声甚至隐隐的哭喊声，扑面而来，风里带着浓浓的血腥和臭味，就像是阴曹地府、九幽黄泉。

不约而同的，叶应及和翁应龙默然对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神当中复杂的神色。

就在这时，半掩的贾府大门缓缓打开，站在门外的两名甲士同时下意识的挺直身体。一袭黑衣的青年缓步走出，脸上还带着些许疲倦，而他身后的中年男子，则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翁应龙，不过脸上的警惕甚至愤怒却是一点儿都不掩饰的。

不用说翁应龙也知道是谁，那个带着疲惫神色的青年不用想就是江万里手中最锋利的剑——兴国军知军并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而那中年人，想来便是兴国军的通判、在李庭芝幕府当中也算是小有名气的陆秀夫了。

叶应武就像是没有看到翁应龙，径直走到叶应及身前，轻声唤道：“大哥，舟车劳顿，辛苦了。”

看着已经长大了，再也不需要自己的庇护的弟弟，叶应及心中感慨万千，刹那之间甚至都将一旁的翁应龙抛到九霄云外，七尺男儿，眼眶当中已经隐然有泪花闪动，叶应及伸出手，郑重的拍了拍叶应武的肩膀，一句话都没有说。

无论是陆秀夫还是翁应龙，都默然无声的站在一侧，哪怕知道对方是不死不休的对头，却没有谁有任何的动作而或语言，一个扇着扇子看天，一个背着手看地，相安无事。

片刻之后，叶应武方才冷冷说道：“翁大人，从临安过来，可是有什么指教？本官洗耳恭听。”

翁应龙早就料到以叶应武锋芒毕露的性格，绝对不会和自己上来先谈天说地各种寒暄，所以早就已经做好了叶应武迎面发难的准备，所以此时不卑不亢的回答：“叶知军，指教可不敢当，小可此来乃是因为当朝贾相公认为此事重大，所以特令小可前来，以防有何变故，小可自知乃是不速之客，却劳烦叶知军，还请恕罪。”

叶应武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锋锐的像刀又像剑，仿佛要将翁应龙身上的每一寸肉都割下来，饶是翁应龙经历过不少风雨，但是毕竟也是一个年轻人，而且有身在敌巢，一时间竟然有些躲闪叶应武的目光。而已经注意到这一点的陆秀夫和叶应及，只是相视一笑。

“翁兄客气了，来者都是客，此处实乃不祥之地，某等也欲离开，便请翁兄同返县衙吧。”叶应武平平淡淡的说道，仿佛都是随口做出的决定，而且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就像是真的很关心翁应龙一样，甚至察觉不到他心中的愤怒和鄙夷。

翁应龙一怔，这叶应武说不客气还真的是一点儿都不客气，如此说话等于是连那白骨累累的景象都不想让自己看到了，更不要说哪怕是看贾余丰一眼。咬了咬牙，翁应龙决定不能再这么下去，索性冷声笑道：“叶知军，贾相公此次派遣下官前来，乃是为了想要让下官弄清此事的真相，下官非是那慵懒之人，还请叶知军让下官且先见见贾余丰贾知县。”

“贾余丰？”叶应武有意无意的将目光投向一侧，几名一身素衣的百姓相互搀扶着走过，几名天武军甲士紧紧随后，若是老人家走不动便上前扶住，片刻之后方才漫不经心的将目光转回，“贾知县今天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本官已经让人先护送他去休息了，翁兄还是等明天吧。舟车劳顿，翁兄想来也是疲惫了，所以本官今天夜里也就不摆接风宴了，还请翁兄恕罪。”

翁应龙见到叶应武丝毫不让步，也不再强行要求，毕竟自己也是初来乍到，而且周围还都是天武军的人，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谁是贾余丰的人，所以先安顿下来理理思路也是好的。

至于叶应武不摆接风宴，翁应龙倒还真的不怎么在意，想来着恨不得拔出刀子在对面身上捅一刀的几个人坐在一起喝酒，也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所以翁应龙反倒是很乐意。

不过想来今天叶应武应该已经威逼利诱使得这通山县当中的很多豪门大户改了口风，所以翁应龙也不确定有谁站在自己一边。迟疑片刻，翁应龙只能暗暗叹了一口气，没有想到自己初来乍到第一天，就不得不动用杀手锏了。

但愿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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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天意难违（中）

明月挂中天，繁星映群山。

叠山别院在沉沉的山中就像是一缕在风中摇曳的火焰。

蓝卿和红玉并肩走在山路上，身后天武军的甲士和几名婢女远远地跟着，似乎并不想打扰她们。悠长的山路穿过山与水通往远方，不过蓝卿和红玉心里清楚，自己也就只能在这百丈远的山路上走动，若是再远的话，恐怕身后的甲士和婢女就不只是跟着了。

“回去吧。”蓝卿轻声说道，有些依依不舍的看向还在蔓延、消失在黑暗中的崎岖道路。

红玉微微点头，在这叠山别院她们是客，初来乍到便一直在外面走来走去终究也不成体统。不过这院子里面的女眷似乎也并没有将这事情放在心上，她们想要出来，也未派人阻拦，只是让几名天武军甲士随行保护。

缓步下山，还未走到叠山别院，就已经听到缥缈悠远的琴声从白墙之内缓缓飘出，伴随着潺潺的流水声和风吹树叶哗哗的响声。蓝卿和红玉都是内行人，当下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她们自问没有十年功夫想来是达不到这个境界的。

周围的山山水水仿佛都和这悠悠的琴声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哪怕是闭上眼睛听这声音，也能勾勒出四周青山的轮廓。而且琴声当中还带着一股少见的激越，就像是在苍山白云之间孤傲的飞鸿，只留下一道靓影，却能惊艳人世百年。

“早就听闻叶家绮琴姊姊一琴压临安，想来今日所闻便是了。”蓝卿轻轻叹息一声，绮琴的名声即使是在这偏远的通山县也是流传着的，那出神入化的琴技，今天总算是听到了。

“且去看看吧。”红玉扯了扯蓝卿的衣袖。

一阵清风拂面而来，两个人都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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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山别院其实并不大，但是谢枋得当时选中这个宅子的时候，却没少费心思，从山路之上，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叠山别院的前院，整个后院都被树木掩映住了，带着丝丝缕缕的神秘感。

蓝卿和红玉并肩穿过并不很大的前院，琴声悠悠伴着路上灯笼里面烛火摇曳。那琴声并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反倒是在引诱着她们情不自禁的迈动脚步向前。

从前院到后院，一路上没有一名婢女出来阻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她们所守着的，正是通往后院水榭的路。悠远的琴声随着小路的延伸而越来越响，在白墙黑瓦之间回荡。

即使是那些并不怎么懂音律的婢女们，脸上都露出迷醉的表情。

其实绮琴并不怎么常来后院的水榭，因为从临安醉春风到兴国军的叶府，都没有这种实际上很常见的水榭的，醉春风虽然背靠西湖，但是因为为了防止有什么难言的意外，所以以高墙阻隔。而兴国军叶府则是因为已经有了水亭，再来水榭有些多此一举的感觉。

不过叶应武和陆秀夫从通山县传来消息，使得绮琴和陆婉言都不敢大意，铃铛带着一众侍女已经将水榭上下打扫干净。

几名侍女静静地站在水榭之外，蓝卿和红玉甫一出现，便毕恭毕敬的微微屈身行礼，然后将前面的罗纱掀开。

琴声并没有距离近而变得刺耳，反倒是在清越激昂之中带上了绵柔温婉之态，蓝卿和红玉缓步走上前。

素衣女子凭栏弹琴，只有一个背影。

反倒是另外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清秀少女微微笑着看着她们，随手往香炉之中又添了一把香，火光映衬着绯红的衣袖，当真是红袖添香。另外小炉上的水方才烧开，四个茶杯已经在小桌上一字排开。

少女冲着蓝卿和红玉略一点头，很是自然的提起一侧火炉上的茶壶，茶水带着扑面的热气画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掠进茶杯当中，杯中已经放好了茶叶，远远的已经可以闻到清香。

最后一杯茶倒完，一滴水未曾漏出。

而琴声，也渐渐消散，最终和夜、和风融为一体。

“请坐。”陆婉言放下茶壶，冲着蓝卿和红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悠悠然自己坐到一边去了，随手抄起一直放在桌子上的书，却是一本陆羽的《茶经》。

琴声终了。

绮琴缓缓转过身，刹那间蓝卿和红玉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似乎早就已经意识到两女会是如此反应，绮琴只是不可置否的一笑：“这叠山别院，妾身与陆妹妹也是客人，在此处借花献佛，还请两位恕罪。”

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蓝卿苦笑着说道：“早就听闻姊姊大名，今日得见，的确惊为天人，一时失态还望姊姊恕罪。”

绮琴抬步走过来：“此处本就不是什么庄严之地，便请随意坐吧，谢大人也是好书之人，那边书架上倒是有书卷不少。桌上有茶，案上有琴，山风明月相伴，一番好风景。”

红玉微微蹙眉，旋即轻声笑道：“姊姊倒是好兴致。”

“人生苦短，自当好好享受这片刻光阴。”绮琴已经微微笑着，衣袖拂过，就像是随口而出。

不知道为什么绮琴会说出这样漫不经心的话来，陆婉言很明智的选择了沉默，但是蓝卿和红玉却是心头一震。陆婉言出身大户人家，自然不能理解她们这些曾经有过低贱清苦日子的人，作为青楼歌女，此生注定在豪门当中流离辗转，能够寻得片刻清闲悠然、没有勾心斗角的光阴，的确是人生一大幸事。

蓝卿和红玉沉默不语，风吹过绮琴的素衣，衣袖飞扬，就像是谪仙凌波而来的仙子，带着高不可攀的孤冷。

陆婉言看着蓝卿和红玉沉默的样子，知道绮琴摆出来的气场太强大了，不过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当年在醉春风作为花魁她一直便是这样，否则也不会使得叶应武这样的枭雄人物也为之倾倒。

浅浅一笑，陆婉言走上前，亲自拉着蓝卿和红玉的衣袖让她们坐下，轻声笑道：“两位姊姊尽管坐下，此间想来也没有外人······”

话音未落，不但是蓝卿和红玉，就连陆婉言的脸都忍不住刷的一声红了。没有外人？蓝卿和红玉无论如何想来也算是和江镐、王进共患难过，所以此间事了之后两人归于王进、江镐也算是鸳鸯双栖双宿，这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了的事情。

而以江镐、王进和叶应武铁打的关系，说是一家人的确没有什么牵强的地方。反倒是她陆婉言，虽然是陆秀夫的妹妹，但是以陆秀夫和叶应武的关系，应该还不能称得上是一家人吧？

绮琴眸中带着些许玩味的神色，轻声道：“陆家妹妹说的没有错，此间没有外人，何必如此客气？此时正值大宋危难，以后夫君征战在外想来也是难免的，你我姊妹如此相聚的时候怕也是很多的。”

蓝卿和红玉微微点头，显然已经很自觉地忽略掉了绮琴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是略有些不解的看着绮琴和陆婉言。而陆婉言也是聪慧之人，自然听出来绮琴话里话外别有一番意思，俏脸上的红晕忍不住更深了，不过心中却是暗暗一惊。

琴姊摆出如此姿态，是什么意思？

可是当她迎上绮琴的目光的时候，却发现那眼神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而且其中还隐隐夹杂着些许鼓励、些许期待。

感受到两个人之间略有些诡异的气氛，蓝卿和红玉忍不住对视一眼，见到红玉微微颔首，蓝卿方才轻声问道：“两位都是冰雪聪明的人，小女子不才，还请问怎么看此次通山县贾知县的？叶大人乃是少年才俊，但真的能还百姓一片朗朗晴空吗？”

蓝卿和红玉略微有些不安又带着些期待的表情尽落入陆婉言和绮琴眼中，两人相视一笑，果然不出所料，蓝卿和红玉心中依然有心结没有打开，或许并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难以对叶应武讲出罢了。

毕竟贾余丰的淫威笼罩通山县时间太长了，使得整个通山县的百姓做什么事情都会忍不住想到他，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也难以避免。谁都知道，如果让贾余丰翻过身来，就真的是死地。

没有人愿意那身家性命来赌，一如张老爷子。

可是······绮琴微微笑着看着蓝卿和红玉，只是不语。

可是，你们两个，怕是没有退路了吧？

陆婉言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而蓝卿和红玉的心也渐渐的提了起来。看着她们两个有些紧张，绮琴轻轻一挥衣袖，淡淡的说道：“两位，可是还有什么不愿说出来的？贾余丰乃是逆天而为，该当死罪，又有何异议？从慈溪到麻城，天武军所到之处，难道还有什么能够阻拦么？”

蓝卿和红玉犹如当头一声霹雳，怔在当场。

绮琴只是笑着看着她们两个，不再言语。而陆婉言有些无聊的翻动手中的《茶经》，不过似乎她的乐趣不在于翻书，而在于听翻过书本沙沙的声音，伴着风声茶香，分外悠闲。

绮琴的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顺应天命，所向披靡。

贾余丰伏诛，天意难违。

“天命？”艰难的看向身边的红玉，蓝卿心中不松反倒是更紧。官家圣人，不应该才是这大宋的天吗？可是并没有圣旨下达啊，难道······绮琴是在临安城红尘里面飘荡过的人，如果要说对于这些的敏感，应该远远胜于蓝卿和红玉，可是她这一次，却是何意？

天命，要知道天武军，也是“天”开头的。

红玉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天理难容，天意难违，这“天”，不只是官家的“天”了，更有的是，千百年的大道。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蓝卿轻轻说道：“小妹罪该万死······”

绮琴和陆婉言几乎同时轻轻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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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缓缓地走在县衙的院落里。

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也洒在树枝树叶上，更洒在叶应武身后杨宝的身上。

然而杨宝站在黑暗与光明之间，只是警惕的用鹰一样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四周高高矮矮的房檐屋瓦，仿佛在黑暗之中隐藏着太多的未知和敌手，任由叶应武在院落中来回踱步，杨宝只是默默的站着。

叶应武止住步伐，静静的看了一眼杨宝，有旋即苦笑一声，杨宝的确是名副其实的老兵油子，对于自己的谋略有自知之明，所以无论叶应武和陆秀夫他们讨论什么或者叶应武自己在想些什么，他都这样保持沉默，从来不发表哪怕一句的意见。

对于杨宝来说，好好地护住叶应武，叶应武加官晋爵实际上他自己也会自然而然的随之飞黄腾达，所以根本不用费尽心机的说些什么，这绝对是最稳妥但是却无人能够阻止的。

颇有深意的看了杨宝一眼，叶应武还是无奈的看了一口气，转身径直往屋子里面走去。

杨宝迟疑片刻，抬步紧跟叶应武。

“都好好的睡一觉吧，不用这么紧张。”叶应武轻声笑道，虽然杨宝没有禀报，但是以叶应武的敏锐，自然能够看到在院落之外的黑暗之中，肃然站着天武军士卒。

杨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微微点头。

见到杨宝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叶应武便已经知道杨宝并不会真的就这么听话，其实在这种情况之下，大多数的侍卫都不会听命令的，毕竟事关重大，叶应武的安危也关乎他们的身家性命。叶应武颇有深意的走到杨宝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笑道：

“其实如果能够把什么人放进来，其实也不错，不是么？”

杨宝一怔，旋即苦笑道：“启禀使君，不是下属胆小，而是实在担忧使君的安危。”

知道杨宝实在是不放心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叶应武不可置否的只是一笑，却没有说什么，但是他的目光在黑暗之中依旧炯炯有神，静静的看着杨宝，仿佛在说，这是我们不能放过的机会。

狠狠咬了咬牙，杨宝无奈的点了点头，摊上这么个不会武功还这么胆大的上司，只能说是自己命苦，从慈溪城头到小镇客栈再到麻城脚下，杨宝跟着叶应武出生入死，可以说是两次三番的护着他血战，对于这位上司的本领已经摸得差不多。

既然他决定了，就说明心中已然有了定论，而往往这些定论，总是正确的。杨宝毫不畏惧的迎着叶应武甚至有些冰冷的目光，微微点头，片刻之后方才说道：“使君，末将并无异议，但还请使君务必提防，末将带着百战都就在外面策应。”

以叶应武为饵，将黑暗之中的人引诱出来······杨宝深深地吸了一口略微有些冰冷的夜风，这个决定做出来之后他就有些后悔，要是陆秀夫而或是文天祥甚至谢枋得在这里，都可以出言阻拦，可是偏偏在这里的只有他自己，说实话的，杨宝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办法来阻拦叶应武，这位上司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以他的倔脾气，不是杨宝就能拦住的，所以杨宝索性就不拦。

只要将外围防的滴水不漏，里面就算没有侍卫也没有什么关系。杨宝只能这样自我安慰两句，还没有从自己刚才鬼使神差的答应叶应武的话里回过神来。

而叶应武只是郑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屋里面走去。

杨宝静静地看着叶应武远去的身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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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天意难违（下）

昏黄的烛火在晚风中摇曳，叶应武看着身前的卷宗还有那摞的有半个人高的伸冤状发呆，虽然今天跑东跑西的确已经筋疲力尽，但是他却并没有兴致睡觉。

估计换了谁，这都是一个难眠之夜。

刚才回到县衙，一路上的房屋院落里面一个个也都是灯火通明，甚至有的还隐隐约约的传来哭声和笑声。对于大多数的通山县百姓来说，今天绝对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

天阴，天晴，刹那之间。

无数的冤情，无数的血泪。

叶应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心情翻开身前的卷宗，而是一边吹灭桌子上唯一一支还在摇曳的蜡烛，一边将防身用的锋利匕首暗藏在自己的衣袖当中，另外一只袖子里面也已经放好了袖箭。

一切都做好之后，叶应武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都陷在宽大的椅子中，想要将今天乌七八糟的事情理顺。

外面清冷的月光透过半掩的窗户洒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风吹树叶的响声。叶应武深深地吸了一口七百年前还没有被污染的空气，这里距离贾府还远，并没有那股腐臭血腥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杨宝略有些放心不下，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清冷的月光中，看着靠在椅子上已经熟睡了的叶应武，这个早就看淡了生死的老兵油子，眼眸当中忍不住有晶莹的泪珠闪动。

无论是在怎样的少年俊杰，都掩饰不了这还是一个刚刚加冠的年轻人的现实。和那么多人勾心斗角、相攻相杀，杨宝心中都有些不忍。

可是，他为了什么？

是这一方土地上的百姓，还是······还是更多更多？

杨宝静静的看在门口，看着叶应武熟睡的像个孩子的身影，第一次扪心自问。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杨宝一边掩上门，一边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着星芒璀璨的星空，默然不语。树影婆娑，月光皎洁，将他有些孤单的身形在台阶上倒映出长长地背影。

刹那间，杨宝已经下定了决心，自己并不会遵守叶应武的命令，如果只是在外围有百战都把手的话，杨宝真的不敢保证危险来临的时候让叶应武毫发无损的活着。

并不是因为他杨宝害怕叶梦鼎等人的报复，而是因为看着叶应武熟睡的身影，他问心有愧。

这个险，绝对不能冒。

杨宝心中默默想着，虽然自己也是奔波了一天，也是很疲倦，但是在这星月如画的夜晚，自己却毫无困意，只是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前方黑暗，仿佛那目光能发现里面任何掩藏着的未知和危险。

就在这时，一个微小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分外突兀！

几乎是在刹那之间，杨宝不是猛地站起身来，而是就地一滚，腰间的佩刀几乎是同时“哐当”出鞘，在月光中闪动着寒芒。杨宝突然间意识到百战都还没有被自己撤回来，心中顿时一紧。

几道寒芒从黑暗中掠出，几乎是擦着杨宝的身体飞过的，如果不是杨宝刚才躲得及时，恐怕早就被击中了。寒芒在黑暗中飞出又消失在黑暗中，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过杨宝也顾不上这些，百战都的侍卫们都是随身携带袖箭的，所以在躲过这一击之后杨宝毫不犹豫的一抬手臂。

袖箭“嗖”的一声，飞掠而出。

紧接着杨宝咬着牙三步并作两步直直的冲上台阶，撞开房门，大吼了一声：“百战都何在———”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闷哼声，对于自己刚才出其不意的袖箭，杨宝还是很有信心的，佩刀带着风声，随着主人一起撞入房中。与此同时，院墙之外听到杨宝声嘶力竭的吼声，作为天武军之精锐的百战都迅速收拢，密集的脚步声沿着院墙砰然作响！

刚才月光透进来的窗户已经被关上了，想来也是因为关窗户所以才发出了这响声，杨宝还没有来得及适应着黑暗，迎面就是烈烈的刀风。毕竟是老兵油子，杨宝一边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一边从容地侧身挥刀，佩刀刁钻的劈在迎面的刀锋上，分毫不差。

黑暗中那人轻轻“咦”了一声，旋即大步退开。

杨宝也不敢硬追，同时外面也传来了百战都侍卫的怒吼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大，想来更外围张贵、江铁都被惊动了，正在飞快的带人赶过来。

“啪！”一声轻响，桌案上的烛火被点燃。

杨宝可以清楚地看清具体的情况，忍不住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情况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糟糕。

在桌案一侧，叶应武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脖颈上架着一把锋利的剑，不过他手中的短剑也直直的顶在身后那体态娇小的人小腹处，而且短剑上闪动着幽幽蓝光，显然已经淬毒。将剑架在叶应武脖子上的那名黑衣刺客显然是一名女子，只不过显然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阵仗，叶应武很淡然的一边握着短剑，一边点亮了蜡烛，可是那女子连握剑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如果不是离叶应武的脖子还有些距离的话，恐怕早就割出细微的伤口了。

而在叶应武的桌案之前的地上，还趴着一个人，眼睛瞪大，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杨宝几乎扫了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是被叶应武的袖箭射死的。

还有一人，想来就是刚才出手的那个人，手中握着刀，背靠着墙壁，身体微微弯曲像引矢待发的弓，手中的刀雪亮，而透过微弱的烛火，可以清晰的看见夜行衣帽子的缝隙之中的白发。

老人？

杨宝微微皱眉，显然这人要比那个和叶应武随时准备以命易命的女子要成熟稳重得多，如果是这人挟持叶应武的话，恐怕杨宝还真的得倒吸凉气了。

叶应武镇定自若倒是在杨宝的预料当中，毕竟此君在慈溪城头面对迎面而来的贼寇刀锋的时候，虽然也就是三脚猫功夫，但是却也丝毫不犹豫的迎头而上，也正是因为在他的带领下，再加上占据天时地利，一帮新卒才能拼尽全力绞杀满手鲜血的悍匪。

到后来，在麻城脚下，叶应武只带着百战都在充满危险的风雨当中四处冲杀，当时只要有一支蒙古千人队就有可能将整个百战都杀得一干二净，然而叶应武还是毫不犹豫的下令全军混战。

所以看到这位叶使君还很淡然的将蜡烛点上，杨宝只是微微点头，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外面隐隐约约已经传来杀声和刀兵交鸣的声音，在百战都重兵包围之下，区区几名刺客是很难逃出去的，而就在此时，叶应武的手指，微微敲打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声音。

女刺客心中犹如乱麻，颤声说道：“你······你别动。”

然而叶应武只是饶有兴致的迎着她的目光，手指很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片刻之后杨宝发现不只是那名女刺客，就连那个老人也下意识的向后略微退却，目光游离。

外面杀声越来越大，火把的光亮在院落内内外外闪烁。

“叶使君？！”外面传来张贵的吼声，紧接着是神臂弩整齐划一的上弦声音。

“杨宝，让他带人进来。”叶应武冷冷的说道，丝毫没有在意脖颈上的刀刃。

“可······”杨宝看着两名刺客，额头上已经有豆大的汗珠流淌，不过迟疑片刻之后他还是怒声吼道，“张贵，叶使君在此，和刺客僵持不下，速速带人进来！”

见到杨宝真的吼出声，不只是女刺客，那老人也是一怔，想要出言阻止的时候为时已晚。

一听叶应武还在和刺客僵持，张贵心中一紧，哪里还敢犹豫，当先一脚踹开房门，紧接着四周的紧闭着或者半掩着的窗户全都被硬生生的撞开，神臂弩随之伸了进来，在跳动的烛火中可以看到闪动着光芒的锐利箭头。

而张贵也是一手握着染血的佩刀，另一手提着刚刚割下来的首级，目光在全场一扫，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的同时将那明显是领头人的首级扔到年老刺客的脚下。

叶应武的手指缓缓停下，长长叹息一声：“来者便是客，何必如此刀兵相见，不过某也奇怪，一老一少，大宋堂堂皇城司，难道就真的只有这少的可怜的人吗？”

“皇城司”三个字一出口，无论是严阵以待的杨宝、张贵，还是那已经紧张万分的两名刺客，都是忍不住“啊”了一声，目光之中带着诧异和震惊。

不过叶应武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身前的那名女刺客，嘴角边掠过一丝轻笑。至始至终整个局面都被他牢牢的掌握在手中，不要忘了，我叶应武也是从大学走出来的。

上课睡觉要是没有这么一点儿基本的警觉都没有的话，岂不是一定会死的很惨。

所以这一丝笑容当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和鄙视。

陆秀夫也已经赶了过来，而且清清楚楚的听见了刚才最后一个“司”字，如果说杨宝和张贵还是倒吸一口凉气的话，陆秀夫就是直冒冷汗了，以他的聪明，哪里还猜不到自己没有听到的是“皇城”两字，没有想到这一次贾似道还真的下血本，竟然连皇城司都出动了，看来通山县知县这个位置他是死活不想放手了。

百战都已经将整个屋子围的水泄不通，没有一个人说话，火光之中无数的甲士只是默默地平端着沉重的神臂弩，脸上带着钢铁一样坚毅而冷漠的表情。

沉默了良久，那名年老的刺客缓缓地将手中的刀随手扔到地上，然后将夜行衣的蒙面黑布和头巾解开，露出苍老的面容，夜风吹卷着他花白的头发，老人冷冷的看了叶应武一眼，然后看向那女刺客的目光变得温柔而不舍，甚至带着丝丝的后悔。

杨宝和张贵毫不犹豫的一左一右抢上前去，两柄锋利的刀同时架到了老人的脖子上。老人没有反抗，只是淡淡说道：“叶大人神机妙算果然名副其实，小老儿这一次算是认栽了，不过叶大人说我们是‘皇城司’的人，似乎没有什么证据吧？小老儿可不愿意和皇城司攀上什么亲戚，所以······”

叶应武挥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目光倒是不敢离开前面的女刺客。虽然他叶应武有时候胆大包天，但是也不想真的栽在这里，所以还是谨慎一点儿好：“既然认栽了，便先让这位娘子把兵刃放下吧，她不累，本官还累呢。”

女刺客柳眉倒竖，冷声呵斥：“都死到临头了哪里来的那么多话。”

叶应武饶有兴致的笑了笑，没有说话，但是举着短刃的手却是纹丝不动，还不忘微微侧过头去看向那老刺客。老刺客反倒是平静下来，丝毫没有将肩上的刀锋放在心上，只是淡淡的说道：“不知道叶大人准备怎么处置？”

“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张贵低喝一声，但是也不敢动，毕竟叶应武那里还算是悬而未决，若是真的让叶使君出了什么意外，他张贵可担不起这个责任，而且也会懊恼不已。

老刺客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叶应武，仿佛没有将张贵的威胁放在心上，只是在认真的等待叶应武的答复。

陆秀夫略有些诧异的看着叶应武，这两名刺客实在是烫手山芋，反倒是直接杀人灭口才是真正简单有效的方法。不过陆秀夫知道这不是自己所能左右的，索性就静静地待在角落里面默然不语。

“陪二位聊会儿天，然后放两位走。”叶应武冷冷的说道，杨宝、张贵甚至陆秀夫都想开口阻止，可是当他们看到叶应武冰冷阴沉的面孔的时候，还是一边轻轻吸了一口气一边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的咽下去。

老人冲着女刺客微微点头，那女刺客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随手将剑掷到地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张贵、杨宝还有无数手握神臂弩的百战都士卒都是心中一震，旋即纷纷长舒一口气，一直悬在嗓子眼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而叶应武则微微笑着缓缓站起身，手中的短刃前伸，那女刺客无奈只能缓缓后退，那老刺客忍不住喝道：“叶大人，某敬你是一条好汉，莫要言而无信！”

叶应武冷冷一笑：“某当然会守信，来人，为二位备茶。”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火光中翁应龙大步跑上台阶，看着屋内的首级和已经束手就擒的两名刺客，脸上的神情有些阴晴不定，眼珠一转，当下里不由分说劈手抢过身边一名甲士手中的刀，直奔向叶应武和那女刺客，怒吼道：“大胆刺客，竟然敢行刺叶大人，吃我一刀！”

事起突然，而杨宝和张贵都死死盯着那老刺客，一时间竟然来不及扑上前去，只能大声怒吼，而周围的甲士也因为距离叶应武实在是太近了，所以犹豫之间也不敢放箭。

叶应武几乎是下意识的猛地将那女刺客扑倒在地，两人翻滚作一团，而翁应龙的刀擦着叶应武的衣襟飞掠而过！

张贵、杨宝、陆秀夫乃至无数的天武军甲士，同时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好险！

紧接着几名甲士上来看住那老刺客，而杨宝和张贵哪里还再敢犹豫，一左一右怒吼着扑上去，将翁应龙死死压住。要是今天叶使君出了什么意外，他翁应龙就活着走不出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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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大局底定（上）

一缕衣角在风中吹卷，又缓缓的飘落。

叶应武大口大口喘息着，刚才对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九死一生的一下。不过被他压在身下的那女刺客已经先反应过来，猛地将叶应武推开，飞快的站起来。

脖颈上一寒，杨宝的佩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上。女刺客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束手就擒了。叶应武坐在地上，苦笑一声：“翁大人，这杀人灭口的活计，你这一介书生做起来，未免有些不太靠谱吧。”

翁应龙被张贵死死摁着，怒声说道：“放开本官，本官刚才乃是怒火中烧，为的是叶大人的安危，确实是无意之举，速速放开某，你们这几个鲁莽武夫！”

“你！”那女刺客猛地将头巾和蒙面的黑布扯下来，烛火中是清丽的容颜和飘散的长发，柳眉倒竖，手指直指翁应龙，显然对于刚才翁应龙杀人灭口的行径很是愤怒。

不过那老刺客及时使了一个眼色，女刺客方才忍住，只是俏脸气的煞白，跺了跺脚不再说话。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多，江镐手提佩刀直直的冲了进来，见到两个刺客已经束手就擒，方才靠在墙上长舒一口气，王进带着不多的甲士守卫县城当中的粮仓，事起突然，王进却害怕其他贾余丰的爪牙甚至翁应龙带来的人逮住这个机会闹事，所以不敢离开，只能派人告诉江镐务必保住叶应武。

急迫之下，江镐一边将部分麾下交给尚且算是冷静的叶应及，一边带着另外一部分甲士飞快的赶过来。

可是等江镐从贾府赶过来的时候，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不过好在事情都已经以近乎完美的方式解决了，而且翁应龙也因为一时性急，竟然一头栽进罗网当中。

其实以贾余丰的力量，还不足以折腾起来多大的风浪，可是带上这个翁应龙就不同了，现在翁应龙自己跳了出来，正好给了叶应武一个将他一并收拾了的机会。

静静地看着两名刺客和神色已经平静下来的翁应龙，叶应武若有所思，刚才老刺客那个眼神他也看到了，这一来能够说明皇城司还是忠于贾似道的，肯不惜性命为他保住秘密，二来也说明翁应龙对于皇城司并不怎么了解，否则也不会这么积极的跳出来想要杀人灭口。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骏马的长嘶，而脚步声再一次响起，不过这一次却是单调而急促的，只有一个人，在黑夜当中显得分外刺耳。无论是叶应武、陆秀夫还是普通的百战都甲士，都忍不住微微侧耳。

张顺大步走进院落，看着眼前的景象，微微一怔，不过还是很快就冷静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叶应武身边，附耳轻声说道：“启禀使君，夫人和陆小娘子有要事禀报，已经从叠山别院赶过来，敢问使君如何是好。”

叶应武见到张顺过来就知道自己心中猜测是没有错，那蓝卿和红玉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显然还有所隐瞒，不过绮琴和陆婉言这么简单就将话套出来了，倒是的确出乎他的意料。

“此间事情，需要一个了结了。”叶应武轻轻说道，目光炯炯有神，看向陆秀夫。

陆秀夫就站在他的不远处，虽然有些诧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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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长桌摆在堂上，几杯清茶一字排开。

翁应龙被绑在柱子上，和他对面的是通山县知县贾余丰。两个人都是沉默不语，只不过贾余丰是脸色苍白，显然已经看出来翁应龙是护不住自己了，而翁应龙则是似乎并没有将这一切放在眼里，只是静静的打量着周围。

或许对于他来说，贾余丰是一个早就保不住了的角色，而且这等祸害留在贾似道一党当中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索性借叶应武的手除去也并不是什么不能行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才能继续抢下通山县知县的位置。

叶应武白袍玉带，并没有穿自己的官服，但是举手投足之间依然带着上位者的威严。站在门外的两名百战都甲士看向他的目光，与其说是钦佩，不如说是狂热的仰慕。

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翁应龙知道自己现在处境之难，虽然皇城司的那两个人并没有打算将自己和他们扯上关系，但是翁应龙并不会天真地认为叶应武会不明白；而当百战都的士卒的目光落入眼中的时候，翁应龙更知道自己现在的艰难所在。

叶应武从慈溪到麻城，赋予了天武军一种精气神，虽然翁应龙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但是总觉得天武军、百战都和他平日里常见的那些拿着朝廷高额的粮饷却懒洋洋的宋军士卒有很大的不同。

这是一支用胜利锻造、用鲜血冲刷出来的劲旅。更何况整支天武军主体都是赣鄱子弟，有着一种地缘上的、血脉上的团结，刹那之间，翁应龙感觉整个临安贾似道一党判断都有些失误，通山县知县这一个小小知县的得失，已经远远比不上天武军存在与否的重要，就算是通山县知县是贾似道的人，在兴国军的背后掀起惊天骇浪，最后也不过是天武军一个厢就可以轻而易举的镇压下去。

叶应武锋锐的目光环顾四周，虽然夜已经很深，但是他的目光依旧炯炯有神。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看着柱子上的两个人，按理说翁应龙并不应该被绑在这里，不过张贵气急之下说绑就绑了，而在这风云激荡的夜里还算是清醒一些的陆秀夫，也没有出言阻止。

估计当时，除了叶应武，任谁开口都会得罪周围无数沉默中等待着爆发的天武军甲士。

“翁大人，感觉如何？”叶应武根本就没有将贾余丰放在眼里，或者说对他来说，贾余丰与其是个人，不如说是一滩任人宰割的烂肉，叶应武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伺候这位血债累累的“大爷”。

翁应龙轻轻的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叶应武也懒得再搭理他，或许对其他人来说，作为贾似道的左臂右膀，翁应龙绝对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但是他叶应武还真的不放在眼了，南宋是怎么灭亡的，不就是这帮子文人清谈误国吗？！

每天高喊着各种各样的口号，最后第一个投降的也是他们，反倒是那些默默无闻甚至被骂为“匹夫”的武将们，一个又一个的倒在抗争的道路上，反倒是那些没有受到多少朝廷恩惠的百姓们，纷纷呐喊着揭竿而起，只为了千载传承的衣冠。

似乎已经料到了叶应武根本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翁应龙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欲言又止。

叶应武沉默片刻，也没有在此处停留，而是径直向后堂走去。

反倒是陆秀夫缓步走过来，沉默着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茶。翁应龙对于叶应武和陆秀夫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架势，只是冷冷一笑，想让贾余丰缴械投降容易，可他翁应龙，是你叶应武和陆秀夫就能够应付的吗？

要知道翁应龙的对手，可是叶应武的爹爹叶梦鼎还有江万里等人，就算是今天真的是一时失策，也没有将陆秀夫甚至叶应武放在眼里，所以此时翁应龙能够笑笑，就已经是给了很大面子了，至少在他心中是这么看的。

陆秀夫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个被绑在柱子上的人，贾似道的左臂右膀，没被贾似道的亲信们吹嘘成“卧龙凤雏”想来就已经不错了。陆秀夫是一个喜欢实干的人，本来就对于清谈的书生不怎么感兴趣，现在正好让他撞上了，心中自是感慨万分的同时，也忍不住暗暗得意。

“陆大人，下官知错了，下官······下官对不起这通山县的父老乡亲啊，陆大人！求求你！”贾余丰只是看了片刻，似乎就明白了其中的始末，哪里还敢犹豫，急忙放声大哭，声音之凄惨配上他原本就瘦弱的身材，好像还真的像是一个犯了些许小错误就被上司拿来背黑锅的小小官吏。

对于贾余丰，陆秀夫甚至连一点儿兴趣都提不起来，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便又将目光转回到翁应龙那里，对于贾余丰这已经都成了一条死狗的人，陆秀夫甚至懒得和他说话。

想想贾府大树下的那累累白骨，就有些恶心。

虽然陆秀夫没有跟着去地牢，但是当看到王进一脸肃杀的从地牢里面走出来的时候，陆秀夫心中就已经明白了很多。而叶应武书房里面那摞的有半人高的伸冤状，更是他陆秀夫一份一份从百姓们颤抖着的手里接过来的，他陆秀夫永远都忘不了，那自己曾经借宿过的那一家的老妇人颤抖着的手和纵横恣肆的泪水。

见到陆秀夫根本无动于衷，贾余丰心中暗暗叹息一声，重新又低下头，默然不语。

反倒是翁应龙饶有兴趣的问道：“不知陆兄准备如何处置某？”

陆秀夫轻轻一笑：“不知道翁兄怎么看？”

听闻此语，翁应龙反倒是沉默了。他很清楚，实际上陆秀夫是做不了主的，虽然通判看上去应该是预防知军决策上有什么失误的，一般通判和知军应该是政见相左的人，不过现在陆秀夫实际上更多的是叶应武的幕僚。

他刚才问陆秀夫怎么看，实际上就是在试探叶应武的态度。

可是陆秀夫只是笑眯眯的将这个问题抛了回来，翁应龙自己怎么看，是啊·····翁应龙忍不住皱了皱眉，其实他并不认为叶应武会将他真的怎么样的，因为翁应龙被拿下了就等于叶应武跨过江万里直接向贾似道挑战，贾似道就会不得不拼尽全力来对付他，甚至不排除动用襄樊驻军。

这是叶应武承担不起的，即使是天武军和两淮水师实际上都在他麾下听令。

“翁大人自己心里清楚就好。”陆秀夫依旧是笑着回答，不过这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些许的玩味，更像是一个猎人对着手中的猎物得意地笑······

翁应龙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叶应武、陆秀夫······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多妖孽！这一次，难不成真的要输的一干二净了，那自己，又如何对得起贾相公的信任？而且如此下去，想来在贾相公的心中，自己的分量就要比廖莹中轻不少。

这叶应武，以后可不能轻易招惹！翁应龙心中暗暗想到，不过翁应龙心中还有些疑惑，为什么叶应武直接转去后堂，而只留下陆秀夫，这么长的桌子，又是给谁摆的？！

突然间，翁应龙心中狠狠一抖！

下一刻，脚步声有些杂乱，但是却没有话语声，沉默、黑暗带着凄冷的夜风吹卷。

第一个出现在眼前的是一身黑衣的张老爷子，白发苍髯，随风飘扬，紧接着是有些战战兢兢地几名官吏甚至是白衣素袍的百姓。复杂的神色从翁应龙的眼眸当中流露出来，而贾余丰的脸上，已经只剩下了恐惧，因为他明明白白的看见，在这一群人里面，还有两个贾府仆人打扮的女子！

“你们不是······不是已经死了吗？！”贾余丰嘶声吼叫，刹那间眼前一黑，径直晕倒过去！

没有想到贾余丰的反应这么大，陆秀夫无奈之下只能让人去提了一桶水将贾余丰泼醒。

“诸位请坐吧，这位贾知县，诸位想来也都认识，本官就不多做介绍了。”陆秀夫淡淡的说道，站起身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诸位身上或多或少的和这位贾知县都有这些血债，今日请诸位前来，一是商议一下如何安抚邻里乡亲，二是叶大人认为此事事关重大，如何处置贾余丰这个穷凶极恶的罪人应该征求诸位的意见。”

不知是谁，先哭了出来，紧接着，整个大堂之内压抑的哭声陆陆续续响起，虽然声音很低，但是在悠悠转醒的贾余丰听来，不啻于耳畔不断炸响的一声声惊雷。

没有人阻止，有人哭泣，有人默然。

对于翁应龙来说，贾余丰怎么样实际上他已经不关心了，不过他在意的是，叶应武为什么会将这些人请到这里来，按理说这种案子就算是捅破了天，也不应该由百姓来决断，可是叶应武就这么做了，可是陆秀夫也就这么配合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翁应龙心中却很清楚，这通山县的民心，彻彻底底的归叶应武了，就算是继续换上了贾似道的人当知县，也没有丝毫的作用，不过是一个看上去很重要的光杆知县罢了。

贾相公啊贾相公，我们走错了，这贾余丰，就应该任其自生自灭，我们掺和进来，不是什么好事啊，终究还是被深深地陷到这里面去了，只要叶应武稍加宣传，这通山县就终将和朝廷离心离德了。

狠狠地瞪了一眼脸上只剩下苍白的贾余丰，翁应龙心中悔恨，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无奈的挣扎两下。

不过此时陆秀夫却懒得去想翁应龙心中纷繁错乱的心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请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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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大局底定（中）

叶应武随手关上门，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疲惫像不断蔓延的的藤蔓，从脚跟一直向头顶延伸。丝丝缕缕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夜风从窗户中吹卷进来，叶应武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战。

烛光中素手轻握香帕，拭去他的汗水，绮琴只是温柔地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嗯，辛苦了。”叶应武轻声说道，话语当中尽量带着自己所能尽到的最大的柔情，不知怎么，金戈铁马的生涯和在阴谋诡计中打拼的这么多日子，竟然让他不知不觉得已经忘了自己原来都快融进骨子里面的那些出口成章的辞藻。

甚至在话语当中，都带着丝丝的苦涩和歉意。

现在看来，两个人凑在一起，与其说是才子佳人、天仙绝配，不如说是猛虎细嗅蔷薇。

绮琴似乎没有注意到这点儿，只是有意无意的轻轻嗯了一声以示回应，就连叶应武也不清楚她刚才到底有没有体会到自己只言片语当中难以掩饰的味道。

两个人只是默默地对视着，目光交织之中，谁也揣摩不清楚暗含着什么，但是其中浓浓的情意却是毫不遮掩的。

“咳咳。”陆婉言忍不住轻轻咳嗽两声，总算是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叶应武和绮琴同时低低的“呀”了一声，绮琴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错开，不料叶应武径直环住她的腰，走向桌子。

烛火摇曳。

叶应及、江镐和王进很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任何一个不朝向大门的方向，一直听着这边的声音差不多了方才回过头来。王进是叶应武紧急从粮仓召回来的，不过为了保证粮仓钱库等处的安全，叶应武非但没有让王进带人回来，反倒是让张贵带着百余人赶过去严加防守，因为今天白天闹事就是从粮仓开始的，不过让王金恩威并施总算是压了下去。而叶应及是在贾府看守贾余丰，现在事关重大，也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现在整个通山县，城门各处由江铁带着百战都一部亲自把守，粮仓钱库有张贵把守，县衙则由杨宝护卫，而杨顺虽然从叠山别院跑了过来，但是也没有闲着，看守贾府和贾余丰这个艰巨的任务自然而然的落在了他这个现在唯一空闲下来的人肩上。

叶应武缓缓的坐在属于他的椅子上，环顾四周，叶应及脸上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关怀和鼓励；而王进和江镐则是在沉默当中等待着爆发的火焰；而绮琴、陆婉言，则是一如既往的选择沉默；反倒是蓝卿和红玉这两个在贾余丰这头骆驼身上扔了最后一棵稻草的人，俏脸上的表情更多的是迟疑和迷茫。

如果不是她们两个及时说出那两名从贾余丰的刀下死里逃生的丫鬟躲藏在哪里的话，恐怕贾余丰私通敌国这个绝对大的罪名就难以成立。若是光以鱼肉百姓的罪名禀报，恐怕贾似道可以轻松地以子虚乌有、夸大事实等等借口将这件事情压下去，但是私通敌国就可以了，若是这事捅出去，不遭到天下士林、百姓甚至墙头草一派的文武官员口诛笔伐就已经是万幸了。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叶应武的身上，叶应武却是沉默不语。

这一桌人凑在这里，说实话的确有些不伦不类，但是无论怎么看，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和叶应武能够牵扯上关系。

轻轻的吸了一口气，叶应及率先开口：“远烈，这一次你是怎么打算的？贾余丰伏诛想来已经是必然，然后呢？那两名刺客如此处置？通山县的知县又由谁来接任？对于通山县，是不是需要······”

叶应武微微一怔，却并没有回答，似乎已经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绮琴旋即起身：“姊妹们，我们去后院走一走吧。”

知道这种事情听到耳朵里面就已经不是什么好事，记在心里更是性命攸关，所以陆婉言、蓝卿和红玉都没有丝毫犹豫，急忙离座去了。目送四道倩影匆匆离开，王进和江镐眼眸当中略有些恍惚的神色才缓缓的恢复正常。

目光在叶应及、江镐和王进身上扫过，叶应武迟疑片刻，淡淡说道：“那两名刺客我打算和他们谈谈，然后放掉，估计皇城司已经将他们列入必杀名单，所以不如便将他们留下来为我所用······”

“可是······”江镐和王进几乎同时想要拍案而起，反倒是叶应及还算冷静一些，知道叶应武如此安排定然有其理由所在，所以只是对两个人微微按了按手。

毕竟叶应及作为叶家的长子，在江镐、王进等人心中是大哥一般的存在，地位甚至有些类似于文天祥，所以两人虽然实际上官职已经高过叶应及，但是却还是同时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没有说话。

似乎早就已经料到这两个火爆脾气的家伙会是这样的反应，叶应武只是笑了笑，接着慢条斯理的说道：“今天晚上就当是贵客打扰了，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团结的是敌人所有的敌人。”

王进和江镐毕竟还是有些脑子在的，转念一想便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便不再争辩，微微点头。既然加入叶应武这个团体，便是走上和皇城司的对面，这两个刺客不但会受到叶应武一方的监视，还会受到皇城司的暗杀。

这个问题敲定了，江镐和王进的目光重又回到叶应武身上。叶应武似乎察觉到了，这才说道：“通山县的知县······爹爹想来也和诸位伯父叔父商量过了，由大哥担任自然是不二的选择，只可能会有些屈才，不过通山县位于兴国军三县的侧后方，负责掩护整个天武军的后路，至关重要，而且······”

发觉到叶应武的声音越来越低，三个人都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显然叶应武对于通山县不知是想要拿下一个知县的位置，肯定还有后续的布置，这么说来叶应及担任知县便是无论翁应龙怎么强硬都不能更改的了，当然这就意味着，如果翁应龙插手的话，叶应武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寸步不让，甚至就连通山县下属的官吏都不容许掺沙子。

知道三个人都已经会意，叶应武只是微微点头，继续说道：“贾余丰主政通山县这么多年，百姓疾苦你我俱知，所以通山县赋税应当有所减免，免税两年，减税三年，应当可以了。”

现在整个大宋财政紧张，这是上到百官下到黎民心知肚明的，所以叶应武减免赋税五年，对于通山县百姓来说，绝对是天大的恩典了，叶应及略微感觉有些不妥，但是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虽然这一县的赋税非常重要，但是将通山县的百姓民心掌握在手中是重中之重。王进和江镐更喜欢的是上阵厮杀，对于这种内政决策自然是没有一点儿兴趣，叶应武说什么都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门微微打开，陆秀夫侧身进来，看到四个人已经商量妥当的样子，什么都没有说。前去将百姓士绅的代表引到贾余丰的面前是他自己主动要求去的，至于为什么，几个人都心知肚明，陆秀夫虽然现在是兴国军的通判，但是追根溯源来说，他应该是李庭芝幕府当中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自家人”，若是兴国军的通判还是文天祥的话，恐怕这桌子上就有一席之地了。

“贾余丰和翁应龙怎么说？”叶应武微微皱眉问道，打破了几个人之间有些尴尬的沉默。

陆秀夫轻轻点头：“贾余丰对于自己的罪行算是供认不韪，就是对于私通敌国一口咬定是诬陷他，可是我们确实只有那两个远远的见到了的丫鬟，并没有什么罪证能够说明贾余丰真的私通蒙古。而翁应龙一直是一言不发，来的这些人也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货色，所以也没有人轻易的去挑拨。”

似乎已经料到了贾余丰不会这么简单的就认命，叶应武只是微微点头：“此间事情需要有个了断，不过想来私通敌国的罪证应该已经让贾余丰消除的一干二净，能够找到这一点儿蛛丝马迹就已经算是不错了，不管如何，需要先将贾余丰拿下，毕竟阿术麾下的大军并没有元气大伤，若是此时南下发难，我们就真的算是腹背受敌了。”

“那应该如何处置贾余丰？”陆秀夫轻声问道，实际上这是在座几人都想问的问题，贾余丰是说什么都不能押回京城的，那和放虎归山就没有什么区别了，可是在这里直接就将贾余丰处理掉，又需要怎样的借口呢？贾似道会不会借此大做文章呢？

翁应龙虽然走错了这一步，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走错下一步。对于这个贾似道的左臂右膀，在座的诸人谁都没有敢真的小看过，能在这勾心头角的朝堂上辅佐着贾似道步步高升，定然不是一个只会清谈误国、鲁莽行事的人。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若是有贾余丰私通蒙古的罪证，那么再简单不过了，只要在这里斩首就好了，可是现在却是没有，不过既然贾余丰是在悠梦楼款待的“北方来客”，那么悠梦楼当中应该会留下蛛丝马迹，不过悠梦楼的确是里里外外都已经仔细搜查过一遍了，就连叶应武和陆秀夫这种细谨的人，都不得不赞叹贾余丰掩藏罪证手段之高明，整个悠梦楼当中甚至就连最常见的夹壁、地道都没有发现。

无奈的苦笑一声，叶应武方才缓缓说道：“若是向官家请旨，这通山县知县的位置怕是就要保不住了，甚至就连贾余丰的脑袋都拿不下，你我在座诸人，又有何颜面面对通山县父老。”

在座的自然都知道此中关节，互相看了一眼，默然不语。

叶应武的目光犹如锋利的刀剑，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良久之后，江镐方才瞪着眼拍了一下桌子：“使君，乱世当用重典，不能任由这贾余丰逍遥法外。”

乱世当用重典！叶应武心中一震，微微颔首。

甚至就连叶应及和陆秀夫眼眸当中，都是忍不住一亮，不过旋即又被疑惑的神色所笼罩，陆秀夫抿了一口茶水，轻声说道：“可如果这样的话，官家怪罪下来，岂不是得不偿失？”

叶应武冷冷一笑：“那就要看什么情况了，如果阿术率兵来犯，官家，还会不会怪罪你我这些在前方浴血厮杀的将领？！某不认为阿术会咽得下麻城脚下、汉水之畔的血仇，卷土重来已是必然。而且此间消息不通，就算他阿术没有胆量前来，官家又如何知道？！”

刹那之间，叶应及、陆秀夫甚至胆子颇大的江镐和王进，汗湿重裳。欺瞒圣上，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和私通蒙古没有什么区别。叶应武，这是要将大家引上绝路啊！

似乎已经料到了这几个人会是如此惶恐不安的反应，叶应武只是自失的一笑，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待着他们表达自己的态度。

和陆秀夫对视一眼，叶应及缓缓开口：“远烈，这样是不是太······若是让爹爹知道了，或者直接捅到贾似道那里，可不是一件什么简单的事情。”

叶应武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兄长，他知道这不只是叶应及的意思，还是陆秀夫甚至保持沉默的江镐和王进的意思，不过叶应武却只是缓缓摇头，看向窗外星辉灿烂的天空。

良久之后，叶应及三个人方才听到这个刚刚加冠的少年从牙缝里面蹦出来的几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民除害，乃是我辈天经地义之使命。”

为民除害，乃是我辈天经地义之使命！

就连一心想着多杀几个鞑子胡虏的王进和江镐，心头都是没来由的狠狠一震，而叶应及和陆秀夫更是脸色肃杀，目光炯炯，仿佛刚才这句话狠狠的刺中了他们内心最薄弱的地方。

轻轻的吸了一口气，叶应及勉强一笑。陆秀夫看了看他，径直说道：“为民除害，天经地义。诛杀贾余丰，就当在此处！”

“诛杀贾余丰，就当在此处！”江镐和王进同时拍案而起，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太阳穴处暴起的青筋。

叶应及只是缓缓点头，并没有像三个人那样反应这么激烈，不过叶应武也是能够理解，叶梦鼎本来就是一个将忠君奉为人生座右铭的人，他的思想自然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自己的长子，如果不是叶应武鬼使神差的占据了这具肉体，恐怕在这个时候也会犹豫万分。

不过既然叶应及没有反对，就说明他在内心中并不是非常的排斥这种明显带着不忠色彩的想法。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叶应武说的倒是好听，可是在座的谁不清楚，这里并不是沙场，不是“将在外”，而是“将在内”，不过每一个人还是装作没有明白，因为扪心自问，他们谁都不允许贾余丰在这里安然的离开。

轻轻松了一口气，叶应武的背后，又何尝不是汗流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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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大局底定（下）

看着静静地走到自己面前的叶应武，翁应龙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揉了揉自己被绳子绑的有些麻的胳膊。

刚刚看着杨宝亲自带着天武军劲卒将贾余丰押走，翁应龙就知道叶应武心中在打什么算盘，在悔恨自己急匆匆的下手实在是打草惊蛇之余，心中也飞快的盘算应该怎么在这通山县争取到更大的利益。

从头到脚将翁应龙打量一遍，叶应武不慌不忙的说道：“翁先生远来是客，此间事情的确棘手，所以多有得罪，还望翁先生恕罪。”

翁应龙脸上浮现出戏谑的神色，却依旧一句话都没有。反倒是站在叶应武身边的江镐皱了皱眉，怒声戟指：“竖子安敢，见到使君应当行礼，竟敢如此不尊不敬！”

可是翁应龙就像是充耳不闻的样子，实际上别说是叶应武这样一个兴国军知军，就算是临安的留梦炎等位高权重的臣子，见到他不也是礼让三分，所以从骨子里面翁应龙带着独属于他的高傲。

似乎已经料到翁应龙会是这个反应，叶应武只是轻轻一笑：“镐弟，不可如此轻慢翁先生。翁先生毕竟是当世大才，若是不说话，便当是默认了，那本官心中便算是稳当了。这贾余丰的确是罪大恶极，想来翁先生也是亲眼所见，整个通山县的百姓恨不得活啖其肉、生饮其血，本官爱民如子，实在是不忍心······”

“叶大人是否知道，这贾余丰乃是朝廷命官，岂是叶大人一句话就能决定生死？！”翁应龙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别的不行，勾心斗角的事情翁应龙倒是擅长，叶应武的话里面带着的刺他怎能听不清楚，“当世大才”，这可是赤果果的打脸啊。

看着站在眼前这个涨红着脸，青筋暴起的人，叶应武在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这便是执掌朝廷中枢的人么？想来那贾似道比这翁应龙还要不堪，如此人物执掌朝堂，大宋竟然还能摇摇欲坠的支撑下去，不得不说是老天爷眷顾了。

朝廷命官，今天老子叶应武杀的就是这朝廷命官！

这种附着在大宋已经病弱的躯体上不断吸血的蚂蟥，杀掉一个少一个，某叶应武一点儿都不顾惜这些生命。

注意到叶应武和江镐嘴角边根本就不掩饰的嘲笑的笑容，翁应龙激昂的表情渐渐凝固，片刻之后就缓缓消散了，有些迟疑地说道：“叶大人，想来你也知道，贾余丰此人不是叶大人你能够动得了的，叶大人难道就不三思吗？”

没想到翁应龙话锋一转，竟然想用贾似道的名头来压自己，叶应武自失的一笑，甚至都懒得回答他。想来翁应龙也是走投无路了，就算是刚才的“朝廷命官”的说法，听起来也比这个更正常一点儿。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误，翁应龙顿时张口结舌，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现在几乎可以说是慌不择路了，翁应龙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想让自己不断发热的大脑平静下来，可是最后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

大局已定，大局已定！

所以叶应武胸有成竹的站在自己的面前，含笑看着自己。

与其说是来看翁应龙，倒不如说是来看一个失败者。

翁应龙感觉气血上涌，如果不是及时的用手扶住柱子，恐怕就要眼前一黑晕倒过去了。叶应武，你还真是狠！不过既然你这么决定了，某翁应龙就会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的。

感受到从翁应龙目光当中投射出的深深的恨意，叶应武和江镐只是微微一笑，对于他们这些已经见识过真的生死搏斗的人来说，这点儿恨意还真的不算是什么，更何况，至始至终，他们和翁应龙，就是不可能走在一起的死敌，他翁应龙是不是用仇恨的目光看叶应武和江镐，已经没有多大的关系了。

“来人，送翁先生回临安吧，想来翁先生也没有兴趣观看今天的行刑了吧。”叶应武轻声笑道，“凌迟，可不是什么简单地事情，可千万不要耽误了翁先生的行程。”

翁应龙的脸上又白了三分，只是咬着牙狠狠地说道：“叶远烈，算你狠！”

话音未落，这个贾似道的左臂右膀就甩袖径直离开。

看着消失在门外的落寞、愤恨还带着三分惆怅的背影，叶应武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侧头看了看江镐：“任他走吧，镐弟你先去刑场吧，一定要布置好，万一有贾余丰的余党绝地反扑这脸就丢大了。某先去会会那两名刺客。”

“遵令。”江镐抱拳朗声说道，眉宇之间尽是兴奋的神色，“末将与通判俱在，定然不会出什么岔子，还请使君放心！”

叶应武只是点了点头，任由江镐去了。长长的桌子还没有撤去，甚至就连上面的茶杯还是那样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就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不过或多或少的茶水已然冰凉。

转过身，叶应武径直走向门外。

晨曦洒在他的身上，暖暖的。下意识的长长的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就像是洗干净了身上所有的污秽。

前方是阳光万丈，身后是曦影重重。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只是叶应武并没有感到疲惫，反倒是有一种身上的担子越来越少的轻松。在七百年后的前世，通宵也不是没有干过，可是从没有一次向七百年前在这个小小的通山县的县衙当中熬的这个通宵一样。

因为这一次，不是为了一时之欢，而是阖城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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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皇城司的两名刺客被看押在一侧厢房，不但两名此刻被五花大绑，外面也是有精锐中的精锐——百战都层层看守，可以说是防卫仅次于县衙大堂的地方。

叶应武大步流星，站在院落中的天武军士卒都是下意识的站直身体，用崇敬的目光看着这个年轻的叶使君在前方走过。而那些院墙上、角落里手持神臂弩的士卒，也都下意识的将神臂弩微微抬高，以避免箭矢直指他们心中敬重的使君。

不过对于这些，叶应武虽然心知肚明，却并没有说什么，一来是他现在实在是没有这个功夫和这些士卒们问好，二来都是一起生死与共的兄弟，要是真的停下脚步寒暄两句反倒是显得没有那么亲切了。

叶应武径直推开门。

或许是因为突然被照射进来的阳光刺激到了，两名刺客都忍不住微微眯眼，片刻之后方才发现进来的是叶应武。老刺客倒是冲着叶应武点了点头，那女刺客则是冷冷哼了一声，侧过头去。

“你先退下吧。”叶应武冲着屋里面守着的那名士卒说道。本来看守着两名犯人就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那名士卒如蒙大赦，一边冲着叶应武抱拳行礼，一边急匆匆的走出去，随手将门掩上。

“劳累二位了。”叶应武一边说着，一边抽出佩剑径直割断老刺客身上的绳子。

老刺客微微皱眉：“叶使君就不怕老夫暴起发难么？”

叶应武略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仿佛刚才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人家既然昨夜放下兵刃，就说明不欲求死，而现在有暴起发难，岂不是将自己置于死地吗？那还不如昨夜便同归于尽呢。这是小儿都知道的道理，老人家有何必拿来威胁于某？”

话音未落，叶应武已经将女刺客身上的绳索割断。

老刺客楞然片刻，旋即苦笑一声，没什么都没有说。

看着两个人将身上的绳索全都解下来，叶应武靠在墙上，微微皱眉：“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小老儿杨风，此为小老儿的侄女杨絮。”杨风的声音略有些低沉，“叶使君神机妙算，这一次的确是皇城司败了一阵。”

“二叔！”杨絮微微嗔怒，二叔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将自家的姓名报给这个仇人，要知道皇城司既然归属于贾似道，那么和叶应武之间就已经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了，“难道二叔忘了······”

杨风微微一怔，没有想到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杨絮竟然出口反驳，当下里也是禁不住老脸一红，看向叶应武的目光有些惶恐不安，扪心自问昨天夜里他也不想放下兵刃，但是已经容不得选择，其实这一把老骨头丢在哪里就丢在那里了，可是还有侄女，这可是大哥唯一的骨血，若是死了自己在九泉之下也没有办法跟大哥交代。

看着略有些尴尬的杨风，叶应武微微点头：“杨小娘子，想来你是错怪你二叔了，他放下兵刃绝对不是为了自己苟活于世，此间滋味你自己体会吧。”

杨絮怔在当场，没有言语，而杨风则感激的看了叶应武一眼，不过叶应武似乎并没有在意，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不过老人家刚才说的似乎有些偏差啊，这应该已经不是第一次皇城司折损在某的手下了吧，而且两位，我们似乎在风雨夜中，有过一次相逢。”

杨风和杨絮身子明显一抖。

没有想到叶应武记得如此清楚。

冷冷一笑，叶应武旋即说道：“不过两位既然放下屠刀，那么原来的事情都可以既往不咎，不过想来皇城司是不会放过两位的，不知道两位有没有想好未来的出路？”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杨风淡淡说道：“杨家为皇城司几代打拼，已经只剩下小老儿和侄女两个人，也算是对得起这么多年皇城司对杨家的扶持栽培之恩了，此间事了，但愿叶使君能够高抬贵手，放我们两个人离开，寻一处山野田舍终老此生。”

“就算某高抬贵手，似乎皇城司对于两位，并不会高抬贵手吧。”叶应武饶有兴致的笑道，“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某叶应武的麾下，天武军数千儿郎征战在外，可是很需要有人来提供军情的。”

杨絮还好，杨风的眉角已经情不自禁的微微一跳。

叶应武想干什么？大宋能够刺探军情、监察百官的就只有走马承受和皇城司，现在叶应武竟然想要自立门户，这岂不是明目张胆的与官家对着干，这种事情要是捅出去了可是大逆不道、诛杀九族的！

而叶应武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些，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好像自己无论如何都会答应。

突然间，杨风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是天武军的机密，而现在叶应武直接告诉了他们两个人。如果他们两个不答应的话，恐怕都没有办法活着走出这个院落！这是在逼着人就范啊！

“二叔······”杨絮似乎也明白了其间的曲折，俏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迟疑的看着杨风，这个世上就已经只剩下了二叔和自己相依为命，一起在凶恶的风浪中打拼，现在又到了生死抉择的关头，杨絮自然而然的想要听听二叔的意见。

杨风却是一直沉默，不过从他额角上不断渗出的汗珠就可以看出他心中正在进行着怎样激烈的天人交战。

叶应武倒是不怎么担心，因为他已经拿准了杨风的命脉，杨风绝对不是怕死的人，但是他不允许将杨絮一个人丢弃在这血腥的乱世当中，所以一次又一次的他宁肯选择苟且偷生。

这一次，又是如此。

杨风的拳头攥紧，又松开。老人抬起头，看着叶应武，当初复杂而又迟疑的神态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希望叶使君能够信守承诺，小老儿愿意为叶使君奉上绵薄之力。”

杨絮比叶应武更了解自己的二叔，所以似乎在心里早就已经猜到了二叔的决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默默地侧开目光，任由晨曦洒在白皙的侧脸上。

杨风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才已经做出了生死的决定。

其实最轻松的应该是叶应武，有了这两个专业人士的加入，自己勾勒出的“锦衣卫”之类的就不再是说起来很好听的空架子，以后天武军征战四方，也不会再是无头的苍蝇。

但是此刻叶应武不能表现的太过高兴，只是微微点头，“便请二位现在此间休息。”

看着这个不过双十年华的年轻人迈动脚步离开，杨风默然片刻，方才喃喃说道：“**，此子不凡，此子不凡······”

通山县，兴国军，只是他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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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青山依旧

对于通山县的百姓们来说，今天绝对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太阳高照，乾坤朗朗，万里无云。

这一次姓常的选择也可以说是别出心裁了，并不是在正常的菜市口，而是贾府，就在昨天发现的尸骨大坑之侧。虽然这些事故确实是挖出来不少，但是毕竟多年下来，都已经成为累累白骨，难以辨认，所以叶应武索性让人在上面堆砌了一个大土堆。

通山县几家豪门望族筹款在这冤魂之冢前竖了一个黑石大碑，连夜刻好，黑底，红字，仿佛就像是鲜血凝注。

自从昨天夜里，这坟冢之前，哭声不断，香火不断。

而还没有到午时三刻，通山县的百姓就已经陆陆续续的赶了过来，虽然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但是并不能阻挡百姓们披麻戴孝。甚至就连下面一些村庄里的人们，都赶了过来。

现在这通山县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出了一个叶青天，将那贾余丰直接拿下，还要今天午时三刻就在这坟冢之前凌迟处死这个鱼肉百姓这么多年的蛀虫。

凌迟，光听着这两个字，百姓们都忍不住心里打了一个寒战，旋即发自真心的笑出声来。

贾余丰，贾余丰，你欺压我们这么多年，没有想到还有今日！

就在那几棵老树之下，就在那香火笼罩的坟冢之前，已经撘起来一个半人高的台子，天武军的士卒围着台子站了一圈又一圈，从外面远远的看去，一片钢铁铸就的枪林象征着这片土地上不可撼动的力量。而在高台的四周，赤色的旗帜迎风飘扬。

马蹄声碎，像是疾风骤雨卷席全场。

外围的百姓们几乎是下意识的向两侧避让，然后抬头看去。

当先的年轻人全身甲胄，白色的披风、银色的轻甲、红色的盔缨再加上纯黑色的坐骑，当真是个英武非凡的小将军。而在年轻人的身后，威武雄壮的百余名骑兵紧紧簇拥着他们的统帅。

一面面赤旗迎风猎猎，年轻人的左手后方是“宋”字，右手后方是“叶”字，每一名骑兵的面容都是肃杀而庄严地，目光炯炯，紧紧盯着前方的高台。

现在不用说也知道是谁了。

下一刻，黑压压的百姓当中爆发出冲天的欢呼声。

而叶应武狠狠地一拽马缰，骏马人立而起，仰天长嘶，估计耍帅差不多了，叶应武从马背上跳下来，冲着正在欢呼的百姓挥了挥手，转瞬之间已经快安静下来的场地再一次被欢呼声掩没！

“叶青天，叶青天——”

无数的声音汇聚成海浪，扑打着叶应武的心，也扑打着每一名天武军士卒的心。

叶应武的眼角有些湿润，这就是华夏的老百姓啊，他们甚至不要求当官的能够为自己做什么，只要求能够有口饭吃、能够好好的活下去，他们朴实、他们老实，但是他们却从来忘不了，谁是自己的恩人，他们永远记得谁对自己的好。

既然来到这七百年前的乱世，就是为了在天倾之前，挽救回来那些本不应该死去的人的生命。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刹那之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跟这些近乎狂热的百姓们说些什么，索性径直走向高台。天武军的枪林在叶应武即将到达的时候缓缓地向两侧分开。

“恭迎使君！”数百名天武军劲卒同时高声大吼！

刹那之间这声音竟然将百姓们的欢呼都压了下去。

高台之上，翁应龙本来就不好的脸色，又惨白三分。他并不知道自己毅然决然的选择留下来接受屈辱是不是正确的，但是至少现在他更坚定了三分，就算这一次某失败了，也要探探你叶应武到底有多少底牌，不能一走了之。

天武军，军威之盛，赫然如斯！

叶应武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大步走上高台。高台的最中央是一根高高竖起的柱子，贾余丰已经被绑在上面，或许是明白谁都救不了自己，贾余丰索性就闭着眼睛默然不语。而在他脚下，贾余丰的妻妾儿女跪成一片，他们将看着贾余丰被凌迟处死，不过对于这些大多数还是无辜人的来说，叶应武并不打算下杀手，但是也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这些人都将留在这里为冤死的人们守墓。

而陆秀夫、翁应龙、叶应及三名文官依次站在高台的左侧，江镐、王进、张贵、张顺四名武将依次站在高台的右侧，叶应武的身后一手握住赤旗紧紧追随的则是杨宝。

冲着众人一拱手，叶应武当仁不让的走到主位上坐下，另外七人方才微微舒了一口气，随着他坐下。而那些通山县的官吏们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的小命也被叶应武攥在手里，所以只是默默的跟在后面，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今天平安无事，还管他有没有座。

见到众人都坐定，负责统帅台下天武军士卒的江铁大步走上高台，冲着叶应武的方向单膝跪地：“启禀使君，是否行刑？”

叶应武从桌案上的筐子里面拿出来令箭，端详了片刻，带着略有些玩味的笑容看向翁应龙。似乎体会到叶应武这个笑容当中毫不遮掩的讽刺和促狭，翁应龙轻轻哼了一声，侧过头去。

全场已经一片死寂，就在等待着叶应武一声令下，很多人都忍不住默默地屏住了呼吸。

叶应武轻轻一笑，随手将令箭掷到地上！

“行刑！”

“遵令！”江铁暴喝一声，“行刑！”

早已经等待多时的两名士卒上前麻利的将贾余丰身上衣物全都撕扯掉，虽然有些滑稽，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笑，所有人的目光都是憎恶而又肃穆，更多的人则面向坟冢的方向，默默祈祷。

之后又有两名士卒持着渔网，将贾余丰缠住，然后狠狠一勒，白皙的肉从渔网的空隙溢出来，分外突出。

赤膊的刽子手走上高台，他的脸上还有一道伤疤。下面的百姓们发出低低的惊呼声，这刽子手便是通山县很久之前有名的老李头，却因为不愿意跟着贾余丰屠戮忠良，不得不辞去这个铁饭碗，而且还被暴怒的贾余丰狠狠的抽了一鞭子，在脸上留下了这个伤疤。

之后老李头开了一个肉铺，这么多年惨淡经营，人们都快忘了他曾经是刽子手了。也或许正是因为他的低调，方才没有被贾余丰注意到，飘飘摇摇的活到今日。

看着越来越近的老李头和他脸上的伤疤，贾余丰低低的“啊”了一声，已然晕厥过去。不过对于这个江铁早有准备，当即有一名士卒抬着水桶走过来，一桶凉水直泼到贾余丰头上。

贾余丰打了一个激灵。

下一刻，锋利的刀子划下了他身上的第一块肉。

如果不是嘴里咬着抹布，恐怕贾余丰就已经嘶吼出来。看着眼前这个狰狞的人，老李头只是漠然的将这块薄薄地肉放在盘子里，递给站在一旁的天武军士卒，那名士卒接过盘子，走向叶应武。

这是什么意思，谁还能不明白？就连想出来这个方式的叶应武，都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战，眼前的这可是活生生的人肉啊。

这是要······活啖其肉！

台上台下，一片肃穆！

叶应武不再犹豫，而是冲着四方一拱手，然后直接从盘子里面抓起来那块鲜血淋淋的生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立刻咽下去。饶是如此，浓浓的血腥味和生肉味还是惹得叶应武险些吐出来。

陆秀夫、翁应龙等文官，脸色都是一白。

皱了皱眉，叶应武什么都没有说，这人肉的滋味·····

而高台之下，已经又是欢呼一片！

老李头只是略有些惨淡的一笑，静静的打量着重新转醒过来的贾余丰，贾余丰在刹那间都快忘了身上的疼痛，只感觉一种彻骨的寒冷。老李头，老李头，他记得这个人，因为这个通山县有名的刽子手不想为自己杀人，所以自己不但将他免了职务，而且还暗地里下手，将老李头一家四五口害的半死不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老李头痛不欲生，才能让老李头尝尽反抗他贾余丰的滋味！

然而今天，贾余丰看着惨笑的老李头，知道老李头定然是不会手下留情了，心中也是百般滋味，不过现在已经容不得他细想，因为一股又一股钻心的疼痛接踵而来。

高台之上，看着疯狂抽搐的贾余丰，翁应龙霍然站起身来，脸色惨白、拂袖而去。这通山县的民心，从此时此刻起，尽归叶应武矣，在贾余丰被拿下的那一刻，实际上就已经满盘皆输，他翁应龙再呆在这里，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陆秀夫目送翁应龙离开，轻轻叹息一声，继续将目光转移到贾余丰身上，仿佛那个本应该举足轻重的人在他的心中还不如一片鸿毛。

而叶应武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这是冲着江铁使了一个眼色让他放行，任由翁应龙就这样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空留下一个落寞的身影在高台上所有人的脑海里面。

陆陆续续割下来的肉并没有再送到陆秀夫他们那里，而是由一名天武军士卒捧着盛肉的盘子，走向台下。天武军士卒的枪林向两侧移动，就像是当中分开的波浪。

通山县的百姓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托盘子的士卒，沉默。

一个又一个素衣戴孝的人缓步向前，从盘子里面拿起一片肉，鲜血顺着手指、手腕流淌，染红素衣白袍。全场寂静的只剩下这些依次上前的人们大口咀嚼、大声哭泣的声音。

每一个人再将肉片吃下之后，一边哭着一边冲着叶应武所在的方向，双膝跪下！

一个人跪下，两个人跪下，千百个人跪下！

叶应武霍然起身，左侧陆秀夫、叶应及，右侧江镐、王进，左文右武，有如五道山岳。天武军的枪林再一次向两侧分开，随着叶应武缓步走下高台，所有天武军士卒同时单膝跪地，微微低头，以示对于带领他们走到这一步的使君最崇高的敬意。

径直走到几个苍髯白发的老者面前，叶应武弯腰将老人挨个的扶起来：“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还请速速起来，小子不过是一弱冠少年，如何受得了如此大礼，岂不是折这小子的寿么？”

双膝参拜的大礼，可是官家才能享受的到的，叶应武虽然喜欢用张扬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沉着，但是并不喜欢如此张扬，这不是明摆着将自己摆在那些老学究和言官的对立面么？

张老爷子也在其中，看着叶应武略带着些惶恐的神色，心中轻轻叹一口气，这叶使君倒还真的是识大体，当下里也不再犹豫，顺着叶应武的手就站了起来，又是一拱手，声若洪钟：“叶大人之于通山县有再造之恩，以后但又吩咐，通山县父老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虽然人们已经陆陆续续的站了起来，但是并不妨碍他们继续表达对于叶应武的敬意。

叶应武欣慰的重重点头，民心可用，军心可用！

此次可以说是不虚此行啊！

“某叶应武多谢诸位之信任，天武军和某穷此一生，亦当保护通山县、兴国军乃至大宋父老乡亲不受鞑虏之欺辱！”叶应武眼眸当中已经有晶莹闪动，当下里也毫不犹豫的朗声回应。

下意识的环视四周，苍髯白发的老人、脸色肃穆的中年人、懵懂无知的孩童，无数的人、无数的目光，都投在叶应武身上。如果不是内心当中还有一丝理智在，恐怕他们就连“万岁”都会振臂高呼出来。

座座青山笼罩在云雾当中，并不算炽热的阳光倾洒在身前。

人在做，天在看，这么多年通山县的恩恩怨怨，终于在今天了结。叶应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回头看向台上的贾余丰，鲜血淋漓的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是那一双眼眸空洞、迷茫，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掠过的飞鸟。

通山县万民归心，某叶应武，还要谢谢你呢。

叶应武已经听不清楚身边的张老爷子还在啰嗦些什么，总之就是表达对叶应武的敬仰和敬佩之情的，不过看着张老爷子出口成章的样子，想是已经找人写好了。

叶应武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笑着点头，但是目光已经融入远处的青山当中。千百年来，世事变化，怕也只有青山依旧，不改旧时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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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整军备武（上）

咸淳二年五月末的天空，万里无云，湛蓝的如梦如幻。

作为七百年后饱受雾霾残害的人，叶应武握紧缰绳，深深地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虽然已然是夏天，但是清晨的风依旧带着丝丝缕缕的清凉。百战都百余名骑兵在漫漫官道上拉开了很长的队列，百战都尚且是中军，天武军前厢在前方开路，左厢在后面掩护，明明只有数百人，但是声势却是颇为浩大。

当然这声势浩大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通山县百姓再三挽留，无奈之下，叶应武只能让天武军排成长队在后半夜出城，否则还不知道要耽误多久。出城之后也没有来得及整队，急匆匆的北上。

一面面赤旗迎着风猎猎舞动，如林的枪阵并没有因为队伍的漫长而有所动摇，依旧骄傲的直指苍穹。

通山县的事情总算是平静的解决了，叶应武将贾余丰凌迟，可以说是彻底震慑了兴国军的官吏，而或者说整个江南西路的官吏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叶屠夫”的名字也悄悄地在周围几个州府流传。

不过似乎江万里等人乐于见到如此，非但没有派人阻止，反倒是由叶梦鼎给叶应及和叶应武兄弟两人寄来一封家书，除了对于兄弟两个的鼓励之外，话里话外还透露着江万里等人对于叶应武雷霆手段的赞扬以及对于北方蒙古鞑子会不会来找回场子的担忧。

整个事情一帆风顺，天武军北归，叶应及成为通山县知县，并且开始在通山县招募壮丁，补充到天武军当中。而更多的新兵，也在源源不断的从赣鄱各地送往兴国军。

黄麻之战后已经虚弱了太多的天武军，再一次飞快的壮大。

而这里面，还有更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是只有几个当事人心知肚明的。比如说正在飞快向着通山县转移的工匠、矿石，又比如说大冶县从知县到下面的官吏都被换成了江万里一党的人，从大冶县挖出来的矿石都在秘密集中，或者说整个江南西路的矿石都在集中，这也让叶应武对于这些看上去分外善良的老狐狸手中掌握的力量暗暗咋舌。

有将作监出身的大哥叶应及坐镇后方通山县，又有江氏十二斋之一的江钲坐镇大冶县，再加上被谢枋得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永兴县，叶应武总算是将整个兴国军控制在手里，而北方的黄州由张世杰担任知州、文天祥担任通判，几乎也可以说是自己人。

不知不觉，兴国军、黄州，这两个距离襄阳最近的州府，已经全都被叶应武掌握，形成了一个和江万里一党休戚相关，但是又有着其独立存在的意义价值和奋斗目标的小团体。

而维系这个小团体的，是宏伟的梦想和钢铁般的友谊。

当然，除了一个人。

叶应武心中暗暗想着，忍不住微微侧头看向一脸淡然的陆秀夫，禁不住皱了皱眉，陆秀夫的才能他是知道的，可是现在却总是不敢放心的使用这位大才，因为谁也不知道他的忠心到底在哪里，是他叶应武，还是千百里外的李庭芝。

而想到陆秀夫，自然而然的就想到陆婉言，就想到自己的婚姻大事，想到婚姻大事就想到一直没有着落的叶家子嗣问题······叶应武忍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从叶梦鼎的家书中他已经听出了便宜老爹甚至背后便宜老娘的焦急和担忧。

毕竟这担子是砸在他的肩上的。

可是最近围着通山县团团转，连觉都睡不成，还没有回到永兴县，练兵的事情就又交到他的手里，这事，还真的只能拖下去了。

一名骑兵从远处长驱而来，带动滚滚烟尘：“启禀使君，前方几位大人已经前来迎接。”

叶应武这才回过神来，微微点头。前方官道已经到开阔处，兴国军府治所在永兴县已经呈现在眼前。

整个永兴县上上下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工地，无数赤膊的汉子来往上下，无数的土石在城里城外转运。原来永兴县的城墙低矮，实在不适合作为天武军驻扎的大本营，所以叶应武不得不动员周围州府的壮丁甚至刚刚来到此处的新兵，大修城池和营寨。

一面面赤旗在城头上迎风飘扬，“宋”字依旧，仿佛在静静等候着从南方而来的亲人。

百余骑兵从城外卷席着烟尘而来，天武军前厢的旗帜飘扬，如林的枪矛向两侧散开，不过依旧直冲云霄。手持神臂弩的士卒也是将弩箭指向地面，不过一支劲旅应当有的气势却是丝毫不差。

来的那队骑兵也是赤旗飘扬，从前厢分开的队列中驰过。

“恭迎使君！”伴着烟尘和马蹄声，是洪亮的吼声，整齐划一。

当先那人嘴角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刻满风霜的脸上依旧是当日的杀气凌人，不过已经柔和了些许，正是原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现天武军四厢都指挥副使苏刘义。

叶应武冲着苏刘义点头示意，然后看向他身后，满身风尘的谢枋得、脸带疲惫的章诚和郭昶，不过是数日功夫，这些挑起了天武军在兴国军大多数担子的人，变得更加成熟而稳重。

“诸位，多谢了。”叶应武在马上冲着几个人抱拳拱手。

苏刘义还想要行礼，却被章诚一把拉住了，这个从叶应武厮混临安就跟着他的少年，坏笑着说道：“使君，你不要跟我们说谢谢了，廷鸾那小子都快累晕了，马都上不了，使君还是和他说谢谢吧。这一次听说有人是抱美而归？”

已经策马赶过来的江镐和王进都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你小子难不成是嫉妒了？”

“行了，行了，此处不易寒暄，先安顿下来吧。”叶应武同样也是笑着说道，仿佛又回到了在临安的日子，大家之间是那么的单纯，那么的美好。

丝丝缕缕的情谊从心头掠过，暖暖的，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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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不见，整个永兴县城里城外都在大兴土木，从已经搭起架子的北面城墙就可以看出谢枋得等人呕心沥血勾勒出的永兴县是怎样宏伟的一座要塞。

甚至就连四周的高地上，也有人在忙碌，原来天武军略显简陋的城北营寨已经全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用石墙堆砌的营寨，而护城壕沟也变成了护城河，只不过从网湖引来的水还没有通到城下，不过两淮水师的营寨已经在护城河畔开始搭建，就算蒙古鞑子兵临城下，两淮水师也可以用快船顺着网湖直趋永兴县，非但为守军提供粮草，还可以提供弓弩箭矢的支援。

叶应武和苏刘义并骑前行，围着永兴县绕了一圈，放眼望去，赤膊的民夫在城上卖力喊着带有当地方言的号子，天武军的新卒正在将领的指挥下就在城外大声怒吼着操练，两股声音相呼应和，直冲九霄云外。微微点头，叶应武笑着说道：

“如此下去，兴国军必成赣鄱北方重镇，进可援助襄樊、威压蒙古，退可踞城而守、互为奥援。”

苏刘义同样是感慨万千，原来在两淮安吉军作为客军就像是不被待见的孩子，有冲锋陷阵的任务将他们顶上去，等到分粮饷的时候又是将他们落在最后，否则当时苏刘义也不会积极的带着安吉军远走黄州。而现在作为天武军的一份子，看着整个江南西路倾尽所有攘助自己，这种天差地别的感觉又怎能不让人感慨？

“这一次也多亏了几位相公，若是只有兴国军三县之地，还真的凑不齐这么多民夫，可这都是从南方州府源源不断的送来的，估计这些天还会有一些陆续到达。”苏刘义看着那些城墙上下黑压压的民夫，声音平淡当中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

而且这些民夫也没用兴国军出一丝一毫的钱粮，反倒是每天都有钱粮络绎不绝的从南方送过来。

几句话之间，叶应武和苏刘义已经从还没有修葺的东门驰入城中，看着城内熟悉的街道，叶应武想起来心头上最重的一件事情，微微皱眉看向苏刘义：

“新军训练的如何了？我们手上可用之兵实在是太少了。”

提起来这件事情苏刘义似乎也有些头疼：“新兵倒是陆陆续续的抵达了，可是因为天武军前厢和左厢南下的缘故，没有那么多的老卒来训练他们，所以除了一部分人之外，其余的都只能暂时拉到城墙上帮着修葺城墙。”

叶应武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毕竟这也是实情，因为虽然天武军右厢和安吉军残部还有不少老兵，但是多数人都得抽掉出来在北面扎营，和两淮水师互为犄角，以防阿术兴兵报仇，所以最后留给苏刘义拿来练兵的老卒，实在是少得可怜。

“天气越来越热了，对于北方士卒已经处于劣势，阿术应该不会再贸然南下了，否则一旦有什么折损，襄樊城下蒙古军的数量就要比我军还少，别说攻城了，自保都是难题。”叶应武淡淡的说道，对于阿术他倒还真的没有怎么在意，反倒是更多的关心临安的那位贾相公知道自己在通山县的杰作之后会怎么报复。

他可不认为贾似道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即使兴国军扼守襄樊南面咽喉，是北上支援襄樊的必经之路。

“不但是新卒的问题，还有兵甲火器，还有······”叶应武微微眯着眼看向渐渐升起的太阳，心中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还有战马。”

毕竟现在火器还不怎么发达，起辅助作用还可以，真的作为主战武器就有些勉强了，而作为标准文科生的叶应武也没有爬科技树的本事，所以功夫也就只能下到弓弩和骑兵上。

苏刘义无奈的苦笑一声，叶应武的意思他又何尝不懂，可是自从大理被蒙古占了之后，就连滇马都已经很难得到了，南宋的战马可以说只能通过北方零星的渠道获得，百战都这五百骑兵就已经显得弥足珍贵了，而如果真的想组建一支能够与纵横欧亚大陆的蒙古铁骑相抗衡的骑兵，五百匹马是远远不够的······不过好在麻城之战和汉水之战缴获了不少战马，但是培训骑兵的任务，也没有那么简单。

一切都需要时间，而在这天倾之世，时间是那么宝贵。

不过好在现在通山县、大冶县都被自己人牢牢掌握着，这也就意味着天武军可以就近生产兵甲刀刃，甚至是火器，不过等这些类似于将作监的作坊在通山县各个隐秘的山沟里面组建起来，又需要花费不小的功夫，更何况还要等那些从江南西路各处搜集起来的工匠到达，这也近乎是白手起家。

环视周围的屋舍，叶应武微微皱眉，这兴国军真的变成自己的大本营，还需要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就只能拼命的周旋，在朝堂当中拖出来、在阿术眼皮子底下骗出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来到这个七百年前的时代不过才两个月，两个月就已经打下一场胜利，就已经坐拥三县之地，就已经手握一支实力不俗的劲旅，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看来还真的是老天爷眷顾，真的想让自己来到这七百年前的末世，挽救最后的华夏衣冠。

城外虽然烟尘滚滚，但是遮挡不住青山的姿容。青山九万里，既然老天爷不辜负某叶应武，那么某便重新书写这个时代！

看着叶应武浮上嘴角的笑容，苏刘义的心里也觉得安定了不少，身边的这个少年看上去很年轻，但是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任谁也没有把他当做纨袴膏粱、等闲之人。

不过苏刘义还是感觉心里有些憋屈，毕竟自己是从四厢都指挥使变成了副都指挥使，而顶头上司还是一个刚刚加冠的少年，任谁心里面都会不舒服，不过苏刘义还是明白此间厉害，不说别的，就是那些安吉军的残部，呆在这天武军当中可要比跟着他苏刘义好得多。

他苏刘义绝对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虽然憋屈，也能忍着，帮着叶应武挽回这末世天倾方为正路！不过若是能够统帅一军、攻略一方，那便人生满足了。

似乎已经猜到苏刘义心中的心思，叶应武只是轻轻一笑，没有说话，就算苏刘义甘心当他的部下，叶应武也不想暴殄天物，毕竟历史已经证明了苏刘义的才能、忠义和正直，这是一个绝对能够独掌一方的人物，不过现在天武军就这么大的格局，叶应武总不能退位让贤吧？所以也就只能委屈着苏刘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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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整军备武（中）

永兴县，议事堂。

“参见知军大人！”满堂文武同时站起身来，拱手抱拳。

披风一挥，叶应武端坐在大位之上，身上依旧是一身轻甲，而不是大宋官吏的官袍，此间的深意，在座的文武就算粗枝大叶，也能体会一二，苏刘义等武将固然是面带笑容，陆秀夫等文官也只是微微皱眉，却也什么多没有说。

叶应武的左手是兴国军通判陆秀夫，右手是天武军四厢都指挥副使苏刘义，陆秀夫之下是永兴县知县谢枋得、大冶县知县江钲、总管军中兵甲粮草江铎。

江钲和江铎都是江家“十二斋”之一，江钲是江万载的次子，江铎是江万顷的长子，再加上江镐的话，江家“三古”的后代都在此处了。叶应武也知道江钲和江铎最后也都是倒在了抗击蒙古的路途上，所以对于他们的忠义还是毫不怀疑的，至于能力，江钲最后以殿前禁军指挥使的身份和陆秀夫同死于崖山，想来应该也是不差的，而江铎历史上记载比较少，叶应武也只能先用着了。

而苏刘义一侧，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左厢都指挥使王进、今天才算是正式走马上任的右厢都指挥使张顺、六扇门统领章诚、锦衣卫统领马廷佑、锦衣卫副统领郭昶、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杨宝、天武军骑军都指挥使江铁再加上连官印都没有发到手中的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张贵，一众武将可以说是全在此处。

只不过这么多人名头不小，但是实际上手底下有几个兵在座的也都是心知肚明的。就拿天武军中军、骑军和后厢来说，本来是至少两千人的编制，实际上拿的出手的也就是张顺手下的五百步卒和杨宝、江铁掌控的五百骑兵。

不过随着从赣鄱各处征募的壮丁正在陆续北上，天武军空缺的兵员应该会快速补齐，这一点儿倒是在座的众人不太担心的。

虽然武将是济济一堂，而对面文官只有四个，但是叶应武不得不承认，那四个文官的气场一点儿都不比这一边一溜儿武将的差，大宋重文轻武的国策，依旧深深地影响着这个国度的每一个人。

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下面的文武众人全都下意识地挺直腰板。

“天武军日益壮大，不能再驻扎于一地。”叶应武淡淡的说道，下面所有人却都是心中一凛，“既然已经设立了天武军中军，天武军后厢的职责就应该更清晰一些，一旦大军征讨，后厢不但需要守护兴国军各处，还需要否则掩护大军后路，张都指挥使，莫要小瞧。”

“末将遵令，请使君放心！”张贵霍的站起身，昂然回答。

自己的弟弟是右厢都指挥使，而自己是后厢都指挥使，使君对于张家兄弟的信任已经无以复加，除了拼命带好手下士卒、为使君竭尽全力之外，张贵和张顺已经想不出来别的方法来报答了。

看着张贵甚至一边的张顺眼眸中闪动的光彩，叶应武点了点头表示鼓励，接着说道：“章诚，马廷佑！”

“属下在！”两个人同时起身，声音洪亮。

“锦衣卫和六扇门如何？”叶应武看着脸上带着疲惫的两个人，知道这些天他们没有少忙活，尤其是马廷佑，既得负责交割粮草，又得带着得力属下抓紧组建‘六扇门’，这一次叶应武和翁应龙在通山县明争暗斗，而刚刚诞生的‘六扇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没有理清楚，自然帮不上忙，这让马廷佑很是懊恼。

互相看了一眼，章诚朗声答道：“启禀使君，锦衣卫已经向北方派遣人手，现在我们主要的渠道是通过车马肆和驿站，而且已经在北方各个州府开了几家酒楼，但是毕竟时日尚短，难成气候。”

如此成绩已经不错了，叶应武微笑着点了点头，马廷佑见到章诚如此，也不甘落后：“启禀使君，六扇门已经延伸到隆兴府，争取在本月之后将渠道延伸出江南西路。不过在江南西路内，因为有几位相公的鼎力支持，所以开展顺利，再往外的话，恐怕难免会引起皇城司的警觉，到时候只能步步蝉食。”

叶应武不可置否的同样还是点了点头以示自己了结，叶应武还没有天真到会认为六扇门和锦衣卫几天之内就能覆盖整个天下，那样的话只能说明是敌人在故意纵容：“只要你们心里面有数就好，某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没有太高的要求，只需要你们在半年之内，让天武军的哨探遍布周围州府，以使对方有什么先手，我天武军有周旋的余地，仅此而已。”

马廷佑和章诚同时呼了一口气，额角上已经不知不觉的有汗珠流淌，他们也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所以也是如履薄冰，现在叶应武如此大力支持和理解，心中自然都是放松了很多。

看着这两个得力兄弟坐下，叶应武又将目光转向江铎：“国弼（江铎的字）兄，军马······”

听到这两个字，就连一左一右的陆秀夫和苏刘义都是一怔，军马，对于偏安南方的大宋来说，实在是太宝贵了，当叶应武提出组建天武军专属的骑军的时候，在座众人还只当他不过是给百战都的五百骑兵换一个名号，可是现在叶应武直截了当的提出了军马，那就是说骑军就不只是这五百骑兵了！

“天武军骑军至少要在两千人以上。”叶应武一字一字的说出来，他要将这两千骑兵打造成天武军的利刃。

江铁一怔，迎着叶应武信任的目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这一次轮到江铎为难了，没有想到叶应武上来就是这么这个大难题，这让江铎有一种错觉，这家伙一定是在报自己跟着江镐在滕王阁上狂灌他酒的仇。

不只是江铎，就连陆秀夫和苏刘义也只能是苦笑。

两千骑军意味着至少三四千匹马才能形成足够的战力，可又上哪里去找这么多马？

“马场。”叶应武接着又吐出来两个字，“国弼、国刚（江铁的字），这一次要看你们的了，这兴国军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马场。或者说在这赣鄱大地上你们看上了哪一块地，都可以划作马场。”

“自己养马？！”江铎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都是震惊。

已经被叶应武震惊惯了的苏刘义和陆秀夫，脸上也有一种自己刚才听错了的感觉，不过看着江铎的反应，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反倒是江铁，似乎已经预料到叶应武想要干什么，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对于叶应武的信任他很是感激，自己不过是江家一个远房子侄，不过也就是养马这一技之长，可偏偏就是这一点儿，都能被叶应武死死地攥住，委以重任。

相比于江家的养育之恩，江铁更在乎的，是叶应武的识才之能和既然交给你了就绝对信任你的胸怀，当下里反倒是第一个直直的迎着叶应武的目光，抱拳朗声说道：“多谢使君委以重任，末将定然不辱使命，敢问使君，可否将张顺将军麾下的几名马贩出身的兄弟调给末将，还有能否征调整个江南西路的厢军、乡兵所属马匹？”

“允了。”叶应武说道，“君实兄，此事乃当务之急，不可懈怠，速速办妥。另外六扇门可以配合，也算是历练一下。”

“遵令！”陆秀夫、马廷佑和郭昶同时起身。

叶应武点头之后又看向江铁：“国弼、国刚还有什么需要的？”

“定不辱使命！”江铎和江铁同时喝道，声音虽然低沉，但是带着一股钢铁一般的信心。江铁固然是对叶应武更加感激，将多也知道这是叶应武对于自己能力的一次试炼，所以心中暗暗咬牙要让众人都知道他江铎也不是吃干饭的。

叶应武的目光没有再多停留，转而飘到了谢枋得和江钲那里：“君直（谢枋得的字）、国岩（江钲的字），永兴县和大冶县如何？”

谢枋得和江钲苦笑一声，同时站起身，谢枋得说道：“启禀使君，想来使君也有所了解，鄂州一战，沿江百姓纷纷南下逃亡，使得兴国军三县人丁锐减，虽然后来有所增长，但是······”

知道谢枋得、江钲还有自己的大哥叶应及的难处，叶应武倒是没有过多的要求，但是作为他的大后方根据地，叶应武还不想兴国军三县只是自己的要塞，这样的话一是一旦蒙古大军兵临城下很容易断粮，二是难以及时补充兵员。

“人丁的事情，需要速速和隆兴府诸位相公商量，实在不行征调百姓北上。还有，一路走来，这兴国军三县，荒地实在太多，必须迅速组织人开垦出来。”叶应武皱着眉头说道，征调移民绝对不是简单的事情，再加上华夏自古以来“安土重迁”的思想，根本难以解燃眉之急，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尽快利用好手中的资源。

江钲苦笑道：“使君，还是人，人不够啊。”

其实谢枋得和江钲都没有说，如果将天武军的士卒全都就地转入耕种和修筑的话，人倒是够了，可是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兴国军各处大修堡垒城墙，为的，便是掩护天武军的后路，现在要是让天武军转过来修筑城墙，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但是虽然他们两个没有说，在座的诸位脑子都不笨，对视一眼就知道身边的人也都懂。轻轻咬了咬牙，陆秀夫站起来说道：“使君，是不是可以抽掉一半兵丁，毕竟还有大江和黄州，再不济也能在蒙古铁骑赶到之前将天武军集结起来。更何况还有两淮水师来往警戒。”

“末将认为此事还须细细商议。”陆秀夫代表文官表态，苏刘义急忙站起来，“天武军现在正处于薄弱的时候，新卒未经训练，老卒来回奔波已然疲惫，若是转而投入垦荒和筑城，大军必将分散，到时候重新握刀营地，能有几分战力，可想而知。”

“末将附议！”见到苏刘义毫不畏惧的迎着陆秀夫的挑战，下面的一众武将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这个时候就算是自己的观点有疏漏，也不能让步半分。

“下官反对！”这等关头，已经不容犹豫，谢枋得和江钲飞也似地站了起来。

见到动不动就扯到了历朝历代都解决不了的文武矛盾之上，就连叶应武夜忍不住抚额叹息，在他的构想中，微微压一压文官，让自己麾下的文武能够平等对话、良性竞争，是再好不过的，可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些武将的脾性。

叶应武的动作让苏刘义和陆秀夫都是一怔，旋即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色，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反应会如此激烈？苏刘义和陆秀夫都忍不住在心里问了一句。

是因为对于叶应武刻意打压文官而有所不满？

是因为对于文官嚣张的气焰很是恼火？

可是无论对方怎样，终究是自己人啊，终究是这大宋的人，终究是天武军的人，终究是一起在这天倾之世共同搀扶着前进的人啊！

可是······可是，现在大家就这么站着，谁先坐下，岂不是就输了一筹？那样以后再说话，就要矮人一头了。

“都坐下！”叶应武猛地一拍座椅，声色俱厉！

上到陆秀夫和苏刘义这两个带头人，下到文武诸人，心中猛地一惊！叶应武还从来没有对下属们发过火，历来都是一副求贤若渴、从谏如流的样子，今天这样暴怒，还是头一次！

几乎是下意识的，文武诸人“霍”的一声全都坐下，整个议事堂中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氛，即使是在五月末的夏日南方，在座的众人都忍不住先打了一个冷战。那二十岁的年轻主官，双眸炯炯如炬，只是看着他们，看的每一个人无论文武，都低下头去。

陆秀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苏刘义攥紧拳头又松开，轻轻吸了一口气。

老虎不发威，真把他当病猫了。不过好在叶应武旋即换上一副有些勉强的笑容：“既然都这么有主见，那么就说说吧。现在天武军应该如何，是整军备战，还是垦荒筑城？”

这一次轮到下面的人为难了。刚才叶应武暴起发难，却至始至终没有暴露自己的态度，让下面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忖度片刻，江镐率先站起来说道：“启禀使君，末将认为，可以抽掉部分士卒参与修筑城墙，而且可以继续征发民夫，不只局限于江南西路，周围几路的州府也可以考虑，还有······”

历来敢于直言直语的江镐第一个跳出来，倒是在意料之中，而且看到江镐旁边的章诚微微侧头、嘴唇略有张合的样子，叶应武只是微微一笑，心中已经了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咬了咬牙，江镐接着道：“还有，这兴国军北面，尚有一军可用。”

尚有一军可用？在座诸人皱了皱眉。

还有一军便是两淮水师了，虽然两淮水师也是不折不扣的自家人，但是无论如何他们还需要驻守大江水路、掩护黄州后路，自己的兵力还捉襟见肘，又怎么会分出来部分兵员支援兴国军？

一道道目光汇聚到叶应武的身上。

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是叶应武的大姊夫，不折不扣的一家人，而且张世杰对叶应武多有照顾，也是众人都看得出来的，所以想要从张世杰那里挖人，就只能靠叶应武了。

难怪章诚这个鬼精鬼精的家伙不肯自己跳出来，敢情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叶应武腹诽道。其实他并不认为以两淮水师的能力就能够守得住黄州，现在两淮水师实际上就是摆个样子，真正在麻城驻扎的还是原来的黄州厢军以及从蕲州抽掉过来的一些乡兵，这些士卒有多少战力可想而知。

对于阿术来说，折戟之地——麻城实际上就是一块已经到嘴边的肥肉，如果不是吕文德和吕文焕带着大军在一旁虎视眈眈，恐怕阿术早就已经忍不住扑上来了。

无论在叶应武还是张世杰心里，黄州已经是弃子，只要蒙古铁骑再一次跨过汉水，黄州就会立刻被放弃。两淮水师现在主要是为了保证长江天险和汉水水路的畅通，以确保江南西路腹地不会被蒙古骑兵以上一次鄂州之战的样子长驱而入，同时保障能够随时应援襄阳。

咬了咬牙，叶应武看向身边的苏刘义和陆秀夫：“实际上有一举两得的办法，只是需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叶应武想到了，陆秀夫和苏刘义脑子都不笨，怎能想不到，当下里两人脸上也是浮现出一丝苦涩。反倒是被这件事情牵扯到自身使命的谢枋得和江钲，脸上略有些期待。

什么意思，看着叶应武有些纠结的脸色，再看看其他人各异的表情，就连王进和江镐都已经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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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整军备武（下）

叶应武话外之音是什么，在座众人心如明镜。

放弃黄州，内迁百姓！

将黄州真的变成一个空壳，丢给阿术。这样的话不但两淮水师可以从容收缩兵力，就连天武军也会压力减弱，而且随着百姓的内迁，虽然人也不多，但是足以解决兴国军三县地广人稀的问题。

但是这就意味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再加上两淮水师都统兼黄州知州张世杰、黄州通判文天祥还有两淮水师副都统夏松等一干人，都将背上丢土的责任。

而贾似道，绝对会以此为突破口，大做文章！

整个议事堂，陷入比刚才还要低沉的气氛中。叶应武整个人都陷入身后的座椅里面。自己穿越七百年来到这个时代，是为了来主动放弃大宋的土地的？

刹那间，一道又一道在历史上鲜活的人影跃入眼帘。

宗泽、岳飞、韩世忠、虞允文······无数的英烈用生命保护的土地、无数的将士用鲜血洗刷的青山，将在自己手中被抛弃？

可是，如果不放弃黄州的话，不但天武军和两淮水师的战线过长，而且还将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阿术随时有可能全力南下，将这道薄弱的防线生生撕碎。

艰难的侧过头，叶应武发现陆秀夫和苏刘义也是沉默。

苦笑一声，罪人，哪怕只是一时的罪人，也很难当啊。

“诸位······想必也都清楚，以为如何？”叶应武缓缓开口，仿佛每一个字都在仔细的斟酌。

下面却是一片死寂，或许对于普通的宋朝官吏来说，弃守一城一州之地尚且算是难免的事情，毕竟蒙古大军声势浩大，可是下面在座的，并不是那普通官吏，他们是曾经让蒙古大军征南统帅撞得头破血流的天武军。

天武军的军魂，已经在那场大雨中铸造。

就像安吉军一样，天武军亦有其骄傲所在。

而下面的这些文武，除了这个之外，还有其根本的忠义，官家委任，守土有责！

轻轻吸一口气，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说话。叶应武无奈之下只能轻轻咳嗽两声：“这件事情本官亲自走一趟黄州，暂且放下，当务之急是尽快修筑永兴城和城北营寨，天武军的练兵事务也不能落下，兵员迅速补充完整，以老带新，留给在座诸位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所以一时半会儿都不能歇息！”

“遵令！”见到叶应武自己给自己台阶，陆秀夫和苏刘义哪里还敢犹豫，急忙带着一众文武站起身来拱手应是。

点了点头，叶应武站起身来，径直往后院走去。

一众人这才发现，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的疲惫神色一点儿都不比在座的他们少。轻轻叹了一口气，陆秀夫和苏刘义对视一眼，都感受到对方心里的百般滋味。

“大冶县虽然还不用急着修筑城池，但是矿石挖掘和荒地开垦一样都不能落下，通山县什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短期内能够支撑兴国军的也就只有大冶县了，国岩，不要辜负了几位相公还有知军对你的信任。”几个人并肩向外走去，陆秀夫略微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江钲说道。

江钲虽然和叶应武是旧识，但是毕竟是初来乍到，对于兴国军的情况有些不了解还是预料之中的，所以陆秀夫急忙叮嘱两句。

微微点头，江钲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另外一边的苏刘义等人，轻声笑道：“小弟在来此处的时候，家父就已经有所叮嘱，还请君实兄放心好了，小弟必当全力而为，只要有小弟在，大冶县永远都是天武军的大冶县。”

陆秀夫没有再说什么，心中也不禁暗暗赞叹一声，将这几家的子侄全都集中起来，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在文武之别上和其他地方官员相比已经远远减弱了，因为都是同窗世交，对于文武之别，看得远没有别人那么重。

而且更让人感慨的是，这些衙内子弟，没有一个是纨袴膏粱之辈，就算难以成为安定全国之才，维系一方稳定还是手到擒来的。或许，这是在这大宋天倾之世，老天赐给这个国度最大的财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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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的后院依旧是熟悉的安宁。

仿佛只有来到这里，看着九曲长廊，看着风拂垂柳。

阳光洒在水面上，粼光闪闪，水池里面的金鱼正在自由自在的散聚，透过清澈的水面可以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似乎是受到叶应武阴影的影响，又或许是有什么潜藏在水里面的诱惑，这些金鱼竟突然间又散开，然后向着同一个方向奔去。

叶应武一怔，旋即听到风儿送来轻轻的笑声，方才自失的一笑，还道是这些金鱼感受到自己强大的气场了呢，感情又是不知道哪个傻丫头正在喂金鱼，自从这府邸归属叶应武之后，作为暂时唯一的女主人，绮琴最喜欢的便是在那九曲长廊尽头的水亭当中弹琴观鱼，不过喂鱼的事情却总是懒得亲力亲为，一般都是铃铛之流的侍女负责。

“恭迎老爷。”叶应武刚想要抬步向前，却发现身后传来声音。

却是两名侍女犹如群星捧月护着中间的陆婉言，叶应武微微一怔，其实对于这个陆家小娘子，叶应武更多地是愧疚，作为兴国军的通判，陆秀夫亲入险地本来无可厚非，但是面对陆婉言急迫的责问，叶应武一时间心中也是莫名的触动。

以至于时至今日，迎面撞上陆婉言，还是心里有些别扭。

不过叶应武并不清楚，对于这个有些冒冒失失闯入叶家后院的女孩，自己的便宜老爹还有镇江陆家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按理说不可能放任这种大家闺秀在外面呆这么长时间的。

再想到老爹有些隐晦的指出为叶家延续血脉的事情，叶应武忍不住微微皱眉，不过旋即意识到自己前面还站着几个姑娘家，急忙笑了笑，以掩饰自己的失态：“嗯，陆小娘子也在啊，这是去往何处？”

意识到叶应武的眼神有些迷离，陆婉言虽然不是那种聪慧过人的女子，但是也已经明白叶应武有些失神十有八九是联想到了两个人至今还说不清楚的关系，当下里也不想再往这个方面上扯，只是微微笑着露出两个脸颊上浅浅的梨涡：“绮琴姊姊在水亭，邀小妹前去下棋。使君也是要过去吗？”

轻轻的吸了一口气，叶应武发现自己对上这个陆家小娘子，竟然有些无计可施，这才来到这个七百年前的时代两个月，原来那些炉火纯青、信手拈来的甜言蜜语似乎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六月的风吹过，两个人竟然有些尴尬的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这里。

“咳咳，那便一起吧，天气热，某略有些烦躁，正想去水亭散散心。”叶应武有些言不由衷的说道，罕见的有点儿脸红。

两名婢女都忍不住埋头轻笑，叶使君纵横大江南北，也算是在北面蒙古还有东面临安那里留了名，挂了号的，却没有想到竟然在小小的女子面前手足无措。

看着叶应武和陆婉言一前一后的走过来，前面的微微皱眉，后面的则是略有些尴尬，铃铛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这两个人还当真是奇怪啊，这一路上就这样保持着沉默。

轻轻一笑，铃铛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轻纱之后，自家娘子想要撮合这两个人，想来还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呢。

琴声伴着轻轻的风声渐渐扬起，叶应武还算是不明就里，可是受过熏陶的铃铛和陆婉言，表情就有些怪异了，旋即铃铛实在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陆婉言则是俏脸通红。

叶应武诧异的看向表情各异的两个人，那曲调随着风抑扬顿挫，仿佛将近处的水、远处的山，都融进曲子里面，深沉的悲伤之中又带着深沉的爱。轻轻的吸了一口气，叶应武挣脱琴曲的束缚，霎时间感觉远山近水流露出一股浓浓的情意。

身边隐隐约约传来幽香，也不知道是陆婉言的体香还是轻纱之后点的瑞脑。琴声依旧，人在天涯。刹那间叶应武想到的不是绮琴，不是陆婉言，不是天武军，不是无数生死相托的兄弟，而是七百年后，自己那个阔别已久的家，而是七百年前，这个注定会改变的时代！

“使君？”陆婉言从身后轻声唤道，俏脸上的红晕虽然已经散去些许，但是现在看来依旧带着难言的风韵。

叶应武用手死死握着栏杆，静静地看着近处水池屋舍，远处青山远黛，良久之后方才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铃铛看了一眼这个伫立的身影，又看了身边的陆婉言一眼，轻声道：“启禀使君，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自失的一笑，叶应武忍不住喃喃自语：“难怪，难怪，凤凰于飞，何其之美，但是某才疏学浅了。”

“使君何必如此想，使君志在四方，当仗剑为天下除恶，这些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曲子，知与不知，又有何妨？”陆婉言淡淡的说道，绮琴在这个时候故意弹着一首曲子是什么意思，她自然心里一清二楚，看着前方这个凭栏伫立的男儿，心中又怎能不是一番激荡。

“梦醒人间看微雨，江山还似旧温柔。”叶应武随口吟道，“自古英雄气与儿女情不可共存，当真是么？”

看着叶应武随手掀起罗纱将身影掩没，陆婉言一怔，旋即发现，外面的青山已经被云雾笼罩，不知什么时候细细的雨丝已经扑面而来，打湿了衣襟与乌发。

梦醒人间？使君，你把原来的一切，都看作一场大梦吗？那么这之后，又将是如何，你的志向，想来也不止于这个小小的兴国军吧，大宋的江山、蒙古的江山、这华夏炎黄代代相传的江山，想来是你最终的志向所在吧······

陆婉言复杂的看着渐渐消失的背影，却最终还是忍不住轻轻一笑，江山还似旧温柔，无论这场梦有没有醒，无数的人都将站在你的麾下，跟着那面赤色的旗帜，跟着那道伫立的身影。

而这其中，有自家哥哥，恐怕，也有自己吧？

《凤求凰》的曲调陡然一变，“噔”的一声脆响，曲声戛然而止。

“咳咳”，铃铛的脸色变得很是怪异，有意无意的瞄了一眼陆婉言，陆婉言狠狠一跺足，径直转身走了。

目送陆婉言离开，铃铛方才凑到轻纱一侧，轻声说道：“使君，娘子，陆小娘子已经走了。”

听闻此声，叶应武只是微微点头，一点儿都没有形象的把自己摔在卧榻之上，软绵绵的被褥上面铺了一层凉席，躺在上面丝丝缕缕的凉意伴着已经熟悉了的淡淡幽香沁入脊骨。

绮琴轻轻一拂衣袖，走到榻边，递给叶应武一杯水，轻声笑道：“在这后院当中，哪里是堂堂兴国军知军叶大人，分明就是一个地痞无赖，若是让其他人见到了，还不知道是如何失望呢。”

叶应武懒洋洋的将水接过来：“那又如何，这后院当中属你最会享受，这清风细雨最后都是被你尽收眼底了。话说回来，某本来就是临安街上的无赖，现在不过是本色罢了，来，给爷笑一个？”

故作认真的笑了笑，一股极其少见的妩媚跃上眉梢，看的叶应武都是心神一震。绮琴坐到榻边：“这卧榻都是奴家沐浴之后才躺的，爷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客气，想来今天带的银子不少吧？不知想要和奴家几度风月？”

“噗！”叶应武的水全都喷了出来，不但衣襟都湿了，还不断地咳嗽，什么时候自家的仙女成了妖女，真是作孽。看着这最毒妇人心略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叶应武一边咳嗽一边苦笑，看来自己躺到这卧榻上还真是惹怒了绮琴，这姑娘是故意报复啊。

“慢点，慢点。”绮琴终究还是于心不忍，急忙帮着叶应武顺了顺气，刚才的那不过是青楼里面人人都会的，只是没有想到第一次用出来却是对着以为夫君的叶应武。

“给爷等着。”叶应武恶狠狠地说道，然后又躺倒在榻上，舒服的眯了眯眼，“下雨天不睡觉，当真是天理难容。”

风带着细细的雨丝，虽然没有扑面，但是却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驱散这几天的暑气。雨滴顺着水亭的飞檐滑下，打在石板上和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绮琴随手有将茶杯满上，有意无意的随口说道：“夫君，婉言妹妹，你到底······”

对于这个冰雪聪明却总是藏拙的女子，叶应武也有些无奈，她总是变着方法想要让陆婉言做叶家的大妇，其中是什么意思，就连铃铛都看得透，自然也欺瞒不了叶应武，甚至自始至终绮琴谁都没有打算欺瞒，在这乱世当中，有如此心机却是独守清雅，倒也算是奇女子了。

叶应武不禁在心中感叹一声。每逢家国祸乱，不只是有伟男儿在血火中脱颖而出啊，百年之后，那个由淮上布衣仗剑而起建立的王朝，等到灭亡的时候，真正有骨气的，也是一群女子，何其相似，又何其悲哀。然而现在不同了，站在倾国而来的蒙古铁骑之前的，不只再是文天祥那样羸弱的书生，不只再是吴楚材那样赤诚的百姓，还有他叶应武，还有天武军、两淮水师，还有无数的华夏将士。

绮琴只道是叶应武还在头疼和陆婉言纠缠不清的关系，索性坐在一侧静静地看着他，哪里料得到叶应武早就神飞天外，良久之后方才回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双剪水眸，叶应武下意识的“啊”了一声，方才想起来绮琴想要说什么，揉了揉脑袋，苦笑着说道：

“要不······先看看？”

这一次不只是绮琴，就连外面的铃铛，听到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叶使君当真是仗剑一方的英雄，可是一牵扯到这儿女情长的事情，却是这般无助，也不知道当年放浪临安的气魄都到哪里去了，难不成都化成那满腹的计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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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恩怨分明（上）

咸淳二年六月初。

炎炎烈日烘烤着大地，如果不是几丈之远的地方就是滚滚流淌、浩浩东去的大江，恐怕站在岸上码头的这些人，都已经被热晕过去了。虽然风吹鼓进了那宽袍大袖当中甚是凉爽，但是怎么着也比不上七百年前的短袖汗衫。

叶应武略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码头上正在忙碌的半果着上身的壮汉，旋即又将目光回转过来。兴国军扼守大江中段，乃是西进支援鄂州、川蜀的必由之途，又是和襄樊相呼应、能够因为奥援的重中之重，所以就算是贾似道再怎么打压，从周围州府前来运送钱粮的船只还是日日不断。

尤其是从江南西路各州府汇聚而来的钱粮甲胄甚至丁壮，因为大江上有两淮水师，所以选择顺赣水北上，经过鄱阳湖直入大江这条道路，比陆路绵延而来，无疑要合适得多。而且集中到这个码头，北上黄州甚至襄樊前线，也是迅捷无比的。

一面面赤旗迎风飘扬，又是一条大船缓缓靠岸。

站在叶应武身边的杨宝无不感慨地说道：“一个月前初来此地的时候，这码头还是荒草丛生、破败不堪，不过是区区一个月，便已经快形成市集了，对此谢大人都有些焦头烂额了。”

叶应武轻轻一笑，对于宋时工商业的迅速发展，他从来都是有信心的，而且后面还有兴国军甚至江南西路的鼎力支持，这本就占据地利的地方，想不发达也不可能了。对于工商业，宋朝绝对算得上是打压最轻的了，这也造就了华夏历史上最富裕的王朝。

而来自七百年后的叶应武，更不会对此有任何异议，甚至举双手鼓励还来不及呢。资本主义萌芽啊，要是能够早早地被我叶应武带到这个时代上来，便有了更大的保证了。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势头，叶应武自然不介意推波助澜，当下里便看向站在另外一边的陆秀夫，陆秀夫微微点头：“此处码头乃是兴国军的命脉所在，使君可是想要在此修筑堡垒？”

“此处背靠永兴县城，面朝浩浩大江，前有两淮水师，后有天武军，可进可退，倒是不失为一个屯兵驻扎的好地。”叶应武淡淡的说道，目光在辽阔的江面上扫视，无数的白帆从上游延伸到下游，“而且每日商贾云集、船只纵横，三教九流在此间混杂，有一支劲旅驻扎在这里，既可安百姓之心，又可防无备之患。”

几只水鸟在尽情飞翔，翼尖掠过江面掀起浪花。

陆秀夫却没有心情去看那些，而是细细咀嚼着叶应武话里的意思。无备之患，若是阿术引着大军来攻的话，恐怕还没有过汉水就已经被尽数探知到了，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无备之患，而又没有必要用一支大军去预防可能性很小的蒙古内奸作乱。

那么叶应武想要防范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陆秀夫下意识的将目光顺着江面向下游方向延伸，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这煌煌炎宋，若是能够齐心协力，又何必一退再退，先是靖康百年耻辱，后是今日偏居一隅。可是那贾似道，和叶应武，和江南西路诸公，和他陆秀夫，无论如何都不是一路人。

“嗯，回去之后某便告知君实，将之和永兴县城的修筑放在同等位置。”陆秀夫点头说道，“只是不知道使君打算怎么利用这来之不易的宝地？还有若是驻军，又有谁堪当大任？”

叶应武只是微微一笑，却没有言语。

几艘战船在水天之间出现，迎风飞扬的赤色大纛即使是隔着很远都可以清晰的看见，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白帆和张世杰的将旗。片刻之后整支船队渐渐显出全身，两艘楼船居中，十多艘蒙冲守护，挂满白帆逆流破浪而来，大江上的船只见到这是两淮水师的战船，自然是纷纷忙不迭的向两侧闪开。

“驻军，可不是只有天武军。”叶应武没有回答陆秀夫的问题，反倒是故作神秘的说道，“而且·····也不只有两淮水师。”

天武军自然是要驻扎一个厢的，而两淮水师说什么也得割出来一支足以掩护码头甚至遮蔽大江的船队，在这之外，锦衣卫和六扇门也应该在这个码头市集上存在据点，甚至通过和这些南北商客的联系，逐步向着他们所属的势力或者国度渗透。

陆秀夫只是苦笑着点了点头，两淮水师倒是真的没有什么难处，因为想来张世杰也能看出此处码头营寨的重要性，必当派出精锐。而六扇门和锦衣卫就不同了，这两个刚刚组建的组织，实在是太弱小了，就这么直接投入到这里面，会不会太过明显。

若是暴露了，皇城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而叶应武等人也只能是百口莫辩、甘心认栽。

叶应武只是淡淡一笑，看向身后，码头的一侧，一座山坡拔地而起，直冲云霄，而面向大江的那一面，就像是被硬生生切开了一样，变成陡峭的悬崖。江水拍打在山崖上，高高地溅起雪白浪花。

站在那山崖上，四周景物，必当尽收眼底，就算没有水师，也可以握住整个大江的咽喉。叶应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到这兴国军也已经有两个月了，但是自己却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山崖。现在蓦然看到，心中百般滋味。

青山依旧，江水依旧！

而对面，也是青山连绵，扼守江畔。当时从汉水沿江而来，只是感慨于这一带青山的雄伟挺拔，却一直没有注意到这隐隐而成的虎踞龙盘之势。大江两岸的青山相互辉映，将整个大江生生锁死！

叶应武的声音有些颤抖，指着那座山坡问道：“此山唤作什么名字，竟有如此雄伟超凡之姿。”

没有想到叶应武突然问起那座山坡的名字，陆秀夫也是一怔，他不是武将，如果不是随着叶应武看过去，也没有发现那座山坡的重要性，当时便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

另外一边一名跟随的兴国军小吏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启禀知军、通判，属下知道，这山坡因为半壁垂直，故永兴县的百姓一般都将这座山，唤作‘半壁山’，不过这也是一般的叫法，若是知军有意的话，不如赐给此山一个名字。”

而叶应武，此时心中已经一片空白。

半壁山，半壁山！

难怪啊，1854年，清咸丰四年，太平天国与曾国藩的湘军血战半壁山，全军壮烈牺牲，无一人成活。自己还真是糊涂了，竟然把这半壁山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而那半壁山的对面，叶应武微微眯了眯眼。

武昌门户田家镇！

六百年后，这里的半壁山，对面的田家镇，见整个一个国家在血与火中的挣扎，最终用无数人前赴后继冲锋的身影，击碎了满清桎梏。而今日，他叶应武就站在这里，在蒙古还没有踏足这片土地之前，在满清的老祖宗女真人已经被蒙古铁骑生生撕碎之后。

“从这码头，一直到半壁山，当为兴国军第一屏障。”叶应武淡淡说道，“半壁山，半壁山，为我支撑天地之脊梁！”

两个人说话之间，两淮水师的几艘大船已经缓缓驶过来，白帆昂扬，旌旗猎猎。叶应武和陆秀夫对视一眼，同时下意识的挺直身体。这一次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张世杰率领两淮水师返回大江南岸兴国军的水寨，而是叶应武将代表天武军和张世杰商量这两支已经不容忽略地的力量所指的方向。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拄剑傲立船头，一众两淮水师精锐从他左右两侧排开，手中或是突火枪或是神臂弩，但是却清一色的指向下，以示没有敌意。其实以叶应武和张世杰的关系，别说敌意了，天武军和两淮水师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就像是江南西路所属的精锐水陆师。这也是真真正正被江万里等人掌控在手中的精锐。

楼船缓缓靠岸，还没有等跳板放下来，张世杰已经轻松的从战船上一跃而下，迎向叶应武。看着站在眼前这个尚且意气风发的男子，叶应武心中莫名的一痛。南宋最后走上覆灭是必然的，但是其中张世杰作为一个不怎么称职的水师武将，在几次水师大决战当中错误的指挥和判断的确是不可忽略的因素。

但是话又说回来，没有张世杰的一力苦撑，这个大宋，说不定早就像水里的浮萍，蒙古铁骑带着北方的烈烈罡风一压境就吹散了。

没有注意到叶应武百感交集很是复杂的目光，张世杰大大咧咧的笑道：“贾余丰那个棘手的家伙已经拿下了？”

见到张世杰根本就没有寒暄，知道他没有把自己当外人，叶应武心中也是暖流流淌。自己何幸，来到这个七百年前陌生的时代，便有一群知心的朋友和亲人在左右扶持、不离不弃。

眼前这个中年人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作为黄州知州，这些日子里面硬顶着北方的压力，想来日子也是不好过。叶应武将张世杰的是非功过抛到脑后，敞开心扉爽朗一笑：“拿下了，有劳姊夫费心了。”

“攘外必先安内。”张世杰长叹一口气。

恢复汉唐版图的梦想虽然看上去不可实现，但是张世杰坚信，如果没有一群又一群的人坚定不移的拖后腿的话，这自从艺祖时代就流传下来已经三百年的梦想，不是不可能的！

然而······然而有太多然而。

张世杰的脸上掠过一丝惆怅，不过旋即就被眼前码头的繁华景象所震撼，忍不住说道：“没有想到一江之隔，确实如此景象，仿佛两重天地。难道这浩浩大江，便能够让人心安么。”

叶应武知道他想到了黄州，黄州什么样子叶应武也见到过的。自从鄂州大战之后，这片似乎随时都会被征服的土地上已经人烟稀少，不过毕竟是占据一方的大州府，人口终究还是有的。张世杰的两淮水师甚至没有依靠江南西路的接济，就直接从黄州和相邻的蕲州补充足够了兵员，甚至将几艘破损的战船进行了修补。

“此处当为兴国军北方重镇。”张世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在半壁山上定格，忍不住轻声感叹道。作为一个善于防守的将领，他同样是一眼看出了此处码头和远处半壁山的重要性所在，当下里心中也忍不住埋汰自己怎么上一次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些。

恐怕当时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远烈，可有什么需要攘助的？”见到叶应武只是淡淡的陪着一笑，张世杰便看出来叶应武心中是由什么事情困扰，所以根本没有心情陪着他欣赏这大好山河。

叶应武身形一顿，旋即苦笑道：“人！”

“人？这个几位相公不能依凭江南西路解决么？”张世杰略有些诧异地问道，叶应武缺什么他都能够理解，偏偏是这个“人”让他感到有些为难，自己总不能把黄州已经少得可怜的人口迁到兴国军去吧，那样的话黄州还有什么驻守的依凭。

“已经尽量了，可是毕竟能多一点儿是一点儿。”叶应武看向张世杰，或者说不止他，还有陆秀夫的目光，都投在张世杰的身上。叶应武这句话已经有些明显，正在试探张世杰。

似乎察觉到叶应武是什么意思，张世杰咬着牙环视四周，周围陪同的官吏早就已经远远散开，只留下叶应武的亲信杨宝陪着，估计叶应武的意思这杨宝早就已经心知肚明了。或者说，这件事情已经在兴国军和天武军的上层内部商量过了。

现在叶应武，已经能代表一众文武官的意思。

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张世杰常常吸了一口气，方才说道：“那黄州岂能就这样轻易······且不说某，想来宋瑞也不会同意的。还有黄州的士子百姓，岂是那么容易说服之人。”

看向张世杰，叶应武的语气依旧平淡不起波澜：“乡兵、厢军和两淮水师不需要抽调一兵一卒，黄州百姓内迁。难道姊夫就真的以为，一旦蒙古水师突破汉水，姊夫就真的有能力统领一干乡兵和厢军击退那滚滚如潮而来的蒙古铁骑么？”

张世杰张口结舌，良久之后方才讷讷的说道：“不是······不是还有天武军么，天武军怎能坐视黄州······”

叶应武苦笑着看向不远处的半壁山：“天武军虽然号称精锐，但是真正情况你我都明白，麻城脚下死伤太惨重了，现在填充进来的都是临时征调的地方乡勇，根本没有一战之力。当时某和苏将军以八千之众能够借助大雨趁乱击破阿术，可是现在呢，整个天武军就只有区区两千士卒，如何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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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恩怨难分（中）

张世杰怔怔的看着滚滚大江在眼前流淌，心中自然是百般滋味。

而叶应武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任由张世杰站在这风中，自己的目光早就随着大江一直往西面漫溯。作为天武军的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不能只是将自己的目光局限在天武军两万士卒的训练之上，还需要为整个天武军想好前进的方向和退路。

如果说现在兴国军各处营寨堡垒的修筑是为了给天武军一个躲避灭顶之灾的巢穴的话，那么叶应武现在就想决定一个前进的方向了。天武军绝对不能是躲在高城之中的军队，而应该是一柄断水逆流的锋利刀刃，也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改变宋军善守不善攻的令人很是无奈的现状。

这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因为百年来宋军上到将领下到士卒，守住城池便是胜利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这在后来蒙古灭宋的战争中体现的淋漓尽致，宋军几次三番的放弃进攻的机会，最终给了蒙古铁骑喘息的余地。

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对于江镐、王进这些激进的年轻将领委以重任的原因，因为也只有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小将，能够带领着新生的天武军发动一次又一次忘我的进攻。

青山隐隐水迢迢。

叶应武默然深思，从这里沿着九曲大江往西的话，先是掩护永兴县侧翼的大冶县，接着便是两湖仅次于襄樊前线的重镇——鄂州，忽必烈曾经发动的鄂州之战，便是以攻克这个重镇为目标。然后便是从荆湖入川蜀的泸州。

泸州，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泸州作为沟通川蜀和荆湖的要道，一直是蒙古和南宋争夺的要点，历史上曾经五易五守，铸造了“铁泸城”的名声，后来泸州城一直为南宋坚守，就算是南宋朝廷投降之后，泸州军民依旧在拼死抵抗，最终外无奥援、内无粮草，城池陷落，导致整个川蜀宋军被彻底分割包围。泸州神臂城也作为一个曾经屹立的城池湮没在历史长河中。

而现在泸州虽然牢牢地掌控在宋军的手中，但是北面还有蒙古刘整率军驻守，刘整以泸州守将的身份投降，虽然手中的士卒并不怎么强悍，但是毕竟他本身是对于泸州很了解的，而且麾下还有一支不容小觑的水师。

更何况便是这个刘整，在一年之后北上叩阙，向忽必烈献出了发展水师和进攻襄阳的计策，从此拉开了襄樊大战的帷幕，也极大地促进了蒙古羸弱水师的发展。

所以对于叶应武来说，现在的刘整虽然看上去平庸而卑微，但是却是绝对不能忽略的潜在威胁。天武军这把利刃磨砺好了之后，那六症作为第一个目标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从兴国军到泸州，需要一个合理的出师理由。

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叶应武只是静静的看着远山，实际上最好的方法便是引诱阿术进攻襄樊，然后自己带着天武军在两淮水师的帮助下两路进援襄阳，这不但会得到贾似道的支持，而且川蜀的夏贵见到有人出来替他，自然也是举双手赞成。

可是这又是绝对不能行的方法，宋元大战，转折点便在襄樊，在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之前，叶应武并不愿意襄樊大战爆发，一旦真的无法给襄樊解围，天武军的存在与否实际上也没有太大意义了。襄樊一丢，沿江可守的地方实在是太少了。

为了泸州和刘整而引发襄樊大战，实在是有些舍本逐末了。但是又不能放任刘整在那里，也不能放任泸州一直处于蒙古大军的威胁之下。叶应武看向身边的张世杰，张世杰的眉头又何尝不是紧锁，只不过张世杰还不知道，叶应武在给他下了一个套之后，又开始算计他了。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立，看着码头下滚滚流淌的江水发怔，谁都是一言不发。知道这样下去总归不好，站在他们身后的陆秀夫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两个人放在蓦然回过神来，略有些古怪的相视一笑，都感觉到对方眼神当中的无奈和复杂。

“姊夫以为如何？”叶应武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泸州的事情还需再论，先把黄州百姓的问题解决。

毕竟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是那老天爷留给自己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若是能够早来到这个时代，恐怕还可以有更多的周转的余地，而现在已经容不得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了。

看着叶应武很是真诚的目光，张世杰微微一颤，忍不住说道：“远烈，你真的打算行如此之事？要知道要是此事败露出去，不只是你我，就连君实他们都少不了问责之罪，到时候几位相公辛辛苦苦布下的如此局势、天武军和安吉军还有两淮水师无数将士前赴后继挣来的功名，或许都会化为须有啊。此事万万需要慎重。”

陆秀夫只是微微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冷冷一笑，叶应武淡然说道：“难道姊夫认为，我们还有那么多闲暇么？而且姊夫认为，黄州······”

叶应武的话没有说完，张世杰确实在心底打了一个寒颤。从根本上来说黄州已经没有坚守的必要了，此地可供把守的险要之地实在是太少，而且已经成为大宋甩不掉的包袱，若是放弃掉，还能给朝廷减轻几分负担，更何况不是明面上的放弃，而只是将黄州的百姓内迁，完全可以打上坚壁清野、全军备战的名号。

至于到时候蒙古铁骑来势凶猛，两淮水师力战不敌，不得不弃城而走，却又是另外的一种说法了，和将黄州的土地废弃、百姓内迁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因由，而且这个罪名还不至于将两淮水师怎么样，因为就算是贾似道也不得不理解水师在陆地上根本无法防守的事实。

为了自己麾下的区区万余名百姓，自己的小舅子还真是想得面面俱到，不过这万余名百姓，对于此时的兴国军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一份力量，将会是天武军后路营建的工作变得轻松很多。

咬了咬牙，张世杰看向叶应武，良久之后，方才重重点头：“远烈既然有如此决心，那便依你好了，不过你我有约在先，若是黄州出现什么不测，天武军不可坐视不管。”

感激的点了点头，叶应武心中一块大石落下，而且更是心中暖暖的。张世杰这是在提醒自己，一旦黄州受到攻击，天武军也不能坐视不管，而要是摆出积极的援助的架势，这样才能把这台戏演得更加逼真，就算是贾似道发觉有什么不对却也找不到足够的理由和借口，只能吞下这个苦果。

有了内迁的黄州百姓，叶应武的压力就会小很多，而刚刚凑齐兵员的天武军也总算是可以进行日常的操练了，否则这几日一直是天武军有部分士卒操练，而另外一些人则去修补城池，虽然这样轮流替换也不是不可，但是操练的时间毕竟会大大缩短，不过这也是代表全体武将的苏刘义和代表全体文官的陆秀夫所能做出的给对方的最大的让步了。

当然，这中间也少不了叶应武的居中调和，叶应武还没打算自己手下这个刚刚形成的小团体就会出现明显的裂缝，现在他需要的是这一干青史留名的文武能够团结起来，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天武军真的在这末世之中步履蹒跚但是有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似乎也体会到叶应武的难处，张世杰有意无意的看向自己身边的少年，这不过是一个今年刚刚加冠的年轻人，眉目之间却已经流露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憔悴和沉重。

天武军两万将士和兴国军三县土地就像是两副重担压在他尚且年轻的肩膀上，让这个不过弱冠的青年，为这个在东南一隅苟延残喘的王朝承受了太多太多。

但是张世杰也能看出，叶应武目光中的炯炯，而这种神采的目光，不只在叶应武身上，他身边的陆秀夫甚至身后几名陪同的兴国军小吏，都是如此目光，如此神采。刹那间张世杰似乎明白了什么，虽然这些人疲惫、劳累、承担了太多，但是在他们心中，却有着为大宋之撑起一片天空的夙愿，有着在这个乱世当中脱颖而出傲视群胸的梦想，这是他们追求的，也是整个天武军追求的。

这是一群年轻的人啊。

张世杰忍不住感叹一声，身处其中，和已经垂垂老矣、暮气沉沉的朝堂相比，连自己都感到舒畅。

突然想起来什么，叶应武转而说到：“其实还有一处棘手，便是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范大人，此事虽然没有打算瞒着临安的那位，但是我们也不想声张，可是若是让那位范大人察觉了，便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了，闹大发了便是授人以把柄了，而且还有可能成为天下士林百姓共同声讨的对象······”

“嘶！”不只是张世杰，就连陆秀夫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变，原来只是一直想着怎么让张世杰同意，却忘了这个名义上沿江诸州府的上司范文虎范大人。对于这位范大人，就算是之前不了解他的，在看到了他在汉水一战当中的表现，也对他没有什么好感，大军厮杀之刻，就算是一时难以力敌，又岂有主将带船率先逃跑之说，当真是荒谬至极。

当然，更荒谬的是贾似道颠倒黑白是非，竟然将范文虎硬生生的保了下来，任由江南西路、淮南西路（黄州、蕲州所属）、京西南路（襄阳所属）、荆湖北路（江陵、鄂州所属）等等周围路、州、府弹劾范文虎的奏章如雪花般纷纷送入朝中，甚至就连作为贾似道手下亲信大将的吕文德也送出了奏章，但是贾似道竟然对此全部视而不见，以一句“功过相抵”便把范文虎牢牢地按在了沿江制置副使的位置上。

其实贾似道如此做也是有不得已所在，虽然他贵为大宋宰执，但是实际上手中真正能把握的军队并不多，李庭芝虽然和他有联系，但是并不代表着这个坐拥两淮以一军之力而抗蒙古的大将就会听令，而真正称得上是贾似道嫡系的，恐怕就只有襄阳的吕文德和吕文焕了，可是襄阳虽然有十余万大军，对面却同样有蒙古名将阿术坐镇，无论如何也不能轻举妄动。

更可况襄阳的大军更多的是陆上步卒，贾似道急需找到一个同样对他言听计从的亲信掌控一支强有力的水师，而这个任务就落在了范文虎的肩上，所以范文虎在汉水大战之前，总是咄咄逼人摆出一副想要夺权的姿态。

就算是贾似道看不出来，作为他左臂右膀的翁应龙和廖莹中也能够看得出来，这个范文虎并不是什么靠得住的人，可是寻遍整个大宋，竟然再也找不出来一个能够接过如此重担的人了，所以也只能捏着鼻子先让这个好歹是忠心耿耿的庸才掌控一支水师再说。

而大宋水师当中，实力最强的便是张世杰麾下的两淮水师，不但有楼船，还有海船，并且装备之新、士卒之精锐，在大宋水师当中也是一等一的，更何况掌握了两淮水师就意味着斩断了江万里一党一只强有力的臂膀，现在已经有这种说法，两淮水师和天武军是在南康军坐观天下风云卷动的江万里不可忽视的左臂和右膀，同时也是贾似道的心腹大患。

如此说来，若是叶应武和张世杰内迁黄州百姓，跟敌人打仗实在是不行，但是捣鼓自己人却是个中老手的范文虎，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的，更何况知道自己上一次搞砸之后已经引起了贾似道极大的不满，范文虎现在正紧盯着天武军和两淮水师呢。

“恩恩怨怨，何时明了啊。”张世杰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身边的陆秀夫也是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

这大宋，不是亡在外面敌人实在是太强大，而是亡在敌人大军压境，而自家人还在相互戒备上了！估计在贾似道心中，远方的蒙古一点儿都没有近处的江南西路有威胁！

蒙古毕竟还太遥远，但是江万里却是在卧榻之侧，作为一个并不算是枭雄的枭雄，贾似道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攘外必先安内，何其悲哉。”叶应武淡淡的说道，一个庞然大物的灭亡，永远都不是从外面，而是从里面。这个王朝再这样下去，就要被内耗干净了。四百年后，大明如是；六百年后，中国如是。

远处青山重重，近处大江浩浩。

沉默了良久，张世杰仿佛下定了决心，蓦然偏过头去看向叶应武：“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此关头，你我自当便宜从事，天武军和两淮水师在手，何必怕他！”

此言一出，叶应武只是淡淡一笑，而陆秀夫却是有如雷击，直直的愣在了江风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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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恩怨难分（下）

草草扩建的天武军演武场坐落在永兴县的北面，大江之南。

本来永兴县城北就是天武军的营寨，只不过和原来的区区六千名将士相比，现在已经扩充到两万的天武军，自然不能只靠那一个小小的简陋营寨了，所以现在的营寨，不知是原来的扩大版，而且外围还有一圈低矮的石墙和壕沟，一座座望楼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远方。

只不过看得出来，这个占地颇大的营寨还在修筑当中，作为防御工事的壕沟和寨墙都只是修建了一小段，不过驻扎的营帐和演武场倒是都已经提前修筑整理出来了，总算是没有让这些从南方千里迢迢而来的民壮露宿郊野。

对于永兴县百姓来说，已经久违的嘶吼声再一次从北方顺着风飘来，但是这一次更多的百姓们，心中不再是好奇，而是一种沉闷，甚至还有一些人在默默祈祷。因为他们知道，这嘶吼声重新响起，又有一批毛头小伙子来到了这里，来到了那面“叶”字大旗之下，来到了那迎风烈烈的赤旗当中！

而他们祈祷的更多的，是因为这些毛头小伙子的前辈们，已经前赴后继追随着那面旗帜倒在了保卫此间一方水土百姓的路上，最终化作一缕缕缥缈的英魂，在朗朗苍穹之上，看着一批新的天武军将士顶替他们的位置，继续冲锋！

无数的百姓们，默默看着天空，祈祷着那些英灵能够保佑叶使君，保佑天武军和兴国军，也保佑他们这些在乱世当中求生存的百姓。

只不过此时叶应武却没有心思去想那么多，只是紧紧皱着眉头看着在点将台下面被一群老卒操练的死去活来的新丁，良久之后方才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拄剑站在这里太长时间了，手臂和腿竟然都有些酸麻。

虽然训练这些新卒的都是经历过麻城大战甚至汉水追击战的士卒，比起来当初叶应武让杨宝拐带出来的老卒也算是多呈不让了，只不过现在这些新丁，却远没有当初的天武军那么好训练。要知道当初天武军是从江南西路各处州府抽调精锐厢兵组成的，基本可以说不用操练都可以直接拉上沙场，而现在的天武军士卒大多数都是没有经历过训练的村镇青壮，不但人数多了，还要从零开始，自然训练出来的效果远没有当初那么明显。

不过虽然嘴头上抱怨，心中倒也没有真的怪罪主持练兵的几个都指挥使和天武军老卒们不用心，毕竟这是已经预料到了的事情，任谁也不可能让昨天还在扛锄头的人今天就变成披坚执锐上阵拼命杀敌、至死不渝的将士。

看着叶应武走下高台，苏刘义心中莫名的舒一口气，冲着脸上已经浮现出微笑的少年点头示意。叶应武知道如果没有苏刘义这个久经沙场的将领居中指挥调整，天武军就算是今日气象也不可能练成，更何况苏刘义的人品他是知道的，绝对不会说因为叶应武将训练天武军的任务交付给他，他就在暗中培植亲信力量。

苏刘义此人，虽然不是那种惊艳才绝之辈，但是胜在稳重而又果敢，所以将来可以委之一方重任，只不过这些都是在襄阳之战中宋军能够胜利、天武军能够借势扶摇直上的前提之下。

而现在，也就只能让苏刘义屈尊在这里当一个天武军的四厢都指挥副使了。

“这几天如何？”一点儿都没有在乎扬起的阵阵风尘，叶应武径直走到苏刘义近前，就像是拉家常一样问道。

苏刘义一怔，旋即报以微笑作答：“虽然还没有见到比原来强多少，不过至少也让这些人收收心，而且末将不得不说，使君想出来的这些练兵的法子，倒真的是让末将茅塞顿开，若是全大宋的将士尽是这个训练尺度，恐怕汉唐山河早就已经尽数光复了。”

这一次反倒是叶应武有些挂不住了，毕竟这些法子也都是自己从后世照搬过来的，只不过放在七百年前这个火器还只局限于双方站着对射的时代，已经算是绝对的天马行空、标新立异了。

远处一队又一队的士卒咬着牙在领队老卒的带领下直接跳到那泥潭当中，奋力的向前奔跑，泥潭边上还有一群已经成了泥猴的士卒正在大声给泥潭中的同伴喝彩。而就在叶应武刚才走过的地方，整齐的方阵已经混乱不堪，手持木剑木盾的士卒捉对厮杀，呐喊声不绝于耳、厮杀声响彻云霄。

如果不是明眼人一看就能看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恐怕远处的县城还以为蒙古大军已经杀到了。

“只是这样练法，可以吗？”苏刘义似乎想起来什么，略有些担忧的说道，“是不是有些过了，这几天受伤的人一点儿也不少，在无论如何，也都是咱天武军的人，也都是这面大旗下并肩的袍泽······”

看着对面叶应武似笑非笑甚至还有些得意的表情，苏刘义忍不住止住了话，狐疑的看着这个称为狡诈多端也一点儿也不过分的年轻使君。而叶应武却是饶有兴致的又看了一会儿，方才说道：

“刚才听见苏将军一句‘咱天武军’，某深感欣慰啊。”

苏刘义一怔，旋即苦笑一声：“苏某不过是败军之将，能在使君心中有一席之地便已经知足了，使君实在是高抬苏某了。能为使君效犬马之劳，也算是苏某此生有幸了。”

“没想到苏将军溜须拍马的功夫倒也不差丝毫啊。”叶应武有些调侃地说道，他知道刚才苏刘义的话中八九分想来都是真心的，不过这个心地淳朴的将军难得说出这种腔调的话，不调笑几句还真的对不起自己了，不过旋即叶应武正色看向苏刘义，“刚才苏将军说训得太狠，某到不觉得······”

这位已经成为兴国军三县无冕之王的年轻人止住话头，看了一眼烟尘滚滚，方才接着说道：“苏将军难道不记得，麻城脚下，汉水之畔，多少袍泽兄弟，伏尸流血。当时某在心里懊恼，为什么当初就没有多训他们一天，哪怕是一个时辰！可能就是这一个时辰，就能够让一个两个甚至几十个倒在那里的弟兄活过来！”

叶应武的语调越来越大，不单是苏刘义下意识的肃然站立，就连那边操练新卒的老兵们，都是冲着几个新兵头目使了一个眼色，收拢队伍。一队队新兵有的满身泥泞、有的一脸疲惫、有的衣衫尽风尘，但是所有的人眼眸炯炯有神，听着前方那个少年使君的字字珠玑。

已经意识到整个演武场都在看向自己所在的这个小角落，叶应武只是微微点头，声音却已经不知不觉的更大了，接着说道：“弟兄们，或许你们感觉今天很累了，或许你们感觉你们的十将、虞侯、都头就是魔鬼、就是混蛋······”

下面有低低的笑声，不过很快就消散干净了，一队队士卒们反倒是下意识的挺直腰杆，那些老卒们虽然已经被提拔，但是依然一点儿都没有架子，笔直地站在队列的最前面，就像是标杆！

在他们看来，魔鬼，混蛋，根本就不是故意的贬损。他们就是魔鬼、就是混蛋，就是将蒙古鞑子的血肉全都撕碎吸干的恶狼！

叶应武突然间一把握住身边的一面赤旗，猛地一用力将旗杆直接从沙地中拔了起来，接着说道：“但是，某叶应武拿着良心告诉你们，等到了那沙场之上，你们就知道，今天流下的一滴汗，就是到时候沙场上的一条生命！天武军，从来不怕为了我们的旗帜而倒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天武军需要为了这面旗帜而盲目的流血！我们需要高举着它，高举着这面赤旗，和凶恶的敌人厮杀，然后活着，凯旋！”

“天武军，必胜,凯旋！”站在叶应武身边的苏刘义猛的振臂高呼！

“天武军——必胜！凯旋！”无数的声音，在苍穹之下回荡，就像是迎合很多很多天之前，他们的前辈在赤旗的引领下义无反顾的踏上北上征途而发出的怒吼声一样，回荡！

这滚滚的声音，就像是奔雷在原野上炸响！

刹那间，叶应武有一种自己重回当日高台之上的错觉。自己的身前，依旧是那一支血战麻城、奔袭汉水的天武军！

天武军，这呐喊声中，天武军的军魂，展现的淋漓尽致。

天空上倒下的英雄们，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的衣钵，有人来继承；你们的旗帜，有人来高举！叶应武忍不住望向天空，天穹之上，万里无云，只有朗朗青天和下面这肃穆的军阵、昂扬的旗帜相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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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集的钢铁奔流缓缓消散，叶应武将手中的旗帜重新插回到地上，虽然那旗帜并不沉重，但使用手高高举着这么长时间，而且还在这期间将整个天武军的精气神都调动起来，此时的叶应武已经可以说是身心俱疲了，当苏刘义看向他的时候，这个堂堂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兴国军知军竟然两腿微微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不过也不知道苏刘义有没有察觉到这丝缕的异常，只是一板一眼的朗声说道：“启禀使君，已经临近午时了，午膳是不是就在这校场，若是如此末将便派人准备则个。”

叶应武颇有深意的看了苏刘义一眼，摆了摆手：“准备什么，将士们吃什么某便吃什么，有这么多讲究么？某听说苏将军在安吉军当中也是如此的，难道来到我这天武军，反倒变了个人不成？是天武军当中歪风邪气太多还是苏将军自甘堕落？”

听出叶应武语气中带着的不善，苏刘义背后已经开始冒冷汗，不过毕竟是执掌一方军旅并且后来名垂青史的人物，还不至于就此便心惊胆战，只是对于叶应武的佩服又多了三分，原来在麻城叶应武和将士们同甘共苦还可以理解为前线物资匮乏，而现在依然坚持如此，足可见此人心地之坚强。

“那是末将的不对了，还望使君恕罪。”苏刘义依旧是严正恭谨的回答，只不过话音接着就转了，带着根本就没有掩饰的丝丝笑意，“只是末将有些好奇，每周今日军中供应红烧肉，使君偏偏在今日前来，当真是天赐的巧合啊。”

饶是叶应武老脸很厚，依然忍不住一红，旋即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转身直接往校场中央走去，随着他的脚步移动，百战都亲卫紧随其后，簇拥着他们的使君。而察觉到叶应武前来，刚刚散去的天武军士卒全都下意识的微微放慢脚步，好让他们心中最崇敬的使君吃上第一口热腾腾的饭。

随着几个壮汉的大喊声，一张张简易的矮桌已经在校场边缘一字排开，而且虽然校场只是草创，但是不只是这些桌子，甚至就连遮蔽日头的凉棚都已经准备好了，这些桌子一搭，凉棚也随之就架了起来。甚至还有一个从不远处的网湖引流过来的小水渠，清澈的水在水渠当中流淌，带着丝丝的凉意。

至于这河渠是做什么的，看着从河渠两侧一字排开的木盆木桶就知道了。不过现在吸引那些将士的，不是这些充满诱惑力的河水，而是那被几名壮汉抬着的大盆。

盆子当中红白相间的红烧肉堆得冒尖，在阳光下闪动着烨烨的油光，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连叶应武和苏刘义都忍不住轻轻咽了一口口水，浓浓的肉香已经伴着风溢入鼻中，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味蕾。

跟在红烧肉后面的，还有大盆大盆的菜，而另外的两个木桶，里面则是带着天然的乳白色的米饭和用酱料腌制的鱼干。

对于天武军的将士来说，每周最幸福的就是这个时候，因为这似乎带着独特味道的红烧肉管够，或许对于前世大鱼大肉、山珍海味都没少吃过的叶应武来说，更多的是尝个新鲜，但是对于这些将士们来说，或许在此之前一辈子都没有几次尽情吃过肉。

就是为了这每周一次的红烧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的将士们心中就由衷的愿意站在叶应武的旗帜下跟随那道身影向前无畏的冲锋，而且他们还要告诉那些曾经迟疑的邻里乡亲，这里，是有红烧肉吃的，是吃饭管饱的地方。

而且，这里还是那年轻战神伫立的地方。

还是，无数英灵保佑的地方。

苏刘义将已经准备好的碗筷递给叶应武，叶应武微微颔首，迈动脚步。在他的身后，一队又一队天武军将士肃穆而立，不过他们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之中已经不再只是敬畏，还有丝丝缕缕的焦急和期待。

没有想到天武军的四厢都指挥使大人竟然亲自来到这里，还没有经验的年轻帮厨在用勺子舀肉的时候，险些手滑将那散发着浓浓香气的肉块掉到地下，站在他后面吆喝手下的年长大厨也注意到叶应武来了，不过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两次给天武军做饭，也不是一次两次见到这位年轻的有些过分但是又带着不可撼动的威凛之气的兴国军知军、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所以不但熟练地接过年轻帮厨的勺子给叶应武盛了满满一缸子红烧肉，还不忘这位使君的口味，又挑了两样菜，将那军中才有的海碗堆得满满的。

冲着这个自己也有些面熟的大厨笑了笑，叶应武略有些吃力的一只手握住自己的碗，转身径直向矮桌方向走去。紧接着他身后苏刘义以及一众天武军将领和士卒有序排队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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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江上故人凌波来

一叶轻舟在烟波之中疾驰，两岸青山就像是敞开的门扉。

虽然没有下雨，但是天空中被阴云所笼罩，江面上弥漫着流岚轻雾，为这孤独的一叶轻舟，渲染上丝丝缕缕神秘的气氛。只不过静静地伫立在船头的那人，却并没想那么多。

风拂在脸上带着凉意，灰袍男子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握住前方的轻雾，旋即似乎又感觉到自己这样实在是痴傻，又自失的一笑，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两侧的青山。

雾笼山峦，江流宛转。

“风起了，挂帆！”后面的船老大突然暴喝一声。几名精壮的汉子几乎同时从船舱中跃出来，片刻之后一面白帆就已经从光秃秃的船桅之上飞悬。

然而船头的灰袍男子对此充耳不闻，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两岸的青山，脚下的流水，似乎这山这水对他有着一种莫名的魔力，吸引着他不断的将自己的目光投注到里面。

而到了这个时候，船上挂起了白帆，方才能看到，在这薄薄雾气当中，不只是这一条船，后面还零零散散跟着六七条同样的船只，正在顺着风逆着水向西而去。

“炎黄山河，华夏衣冠，何其美哉！”灰袍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另外一条已经赶上来只和这条领头的船错开半个船位的船上，船头站着的那人也是灰衣，只不过是一身精干的短打，而且腰间还悬着一柄刀，背上背着一把弓。

见到灰袍男子开口十二个字，那灰衣汉子微微一动，旋即朗声说道：“长惜兄，那位年轻的知军真的值得我们为其手下么？”

“怒涛，某李叹纵横东海，当年和张麻子一起打下了偌大的天地，麾下战船无数，一时无二，即使是朝廷水师也不能将我们奈何，最后却折戟在小小慈溪，叶应武这人，不是某李叹说大话，至今却捉摸不透此人，而且麻城汉水一战，当真是打出了军威，就为此，某也值得来此一趟。”灰袍男子正是当初在庆元府海上曾经向叶应武表达过投效之意的海贼军师李叹。

不知为何，那位叶使君初战胜利，接着摆平后路，正是蒸蒸日上，却派遣得力手下快马加鞭直到庆元府，然后扬帆出海来到李叹作为大本营的东极岛，其实叶应武的信很简单，就是请李叹前来兴国军一诉阔别之情。

虽然不知道叶应武是什么意思，不过估摸着叶应武并没有隔着这么远将他手下的海贼吞没的意思，李叹便将手下的船只和海贼安排好，让他们没有自己的亲笔命令不能妄动，安心守好东极岛便可，然后自己便带着刚刚纳入麾下的得力部属白怒涛和十余名亲卫不远千万里前来兴国军。

毕竟对于叶应武，李叹还是带着很浓厚的兴趣的。

不过作为东海上扬名的人物，白怒涛对于这个只是隐隐约约听说过名号的叶应武，并不怎么感冒，她还并不相信，这个叶应武真的有那让自己心中十分敬佩的李叹折服的能力，说不定是那家伙使出了什么狡诈手段让李叹兄弟一时不察。

所以他白怒涛这一次就是要来揭露叶应武的丑恶嘴脸的！

阵阵江风拂面，白怒涛忍不住撇了撇嘴，和狂暴的海风比起来，这一点儿江风算什么！不过反倒是两侧的青山巍然，让这位海上豪杰都忍不住心中暗暗赞叹一声。难怪自己平日里很是敬佩的李叹小哥，总是会时不时的西望大陆，尽是向往之情。

这华夏的山山水水，和那海上风情相比，别有一番吸引人的风味所在，竟让见惯风浪的白怒涛心驰神往。

“看这风，估计再往前半个时辰，就能到永兴县了！”船老大见白帆已经落下，心中也是颇为欣喜，这些雇了自己船的人看上去便不是什么善人，若是商旅的话，走大江自然会用大船搭载货物，可若是寻亲访友的话，还没有见到这么多人刀剑在身寻亲访友！

不过船老大也知道，这些不是自己应该记住的，索性就一直恭恭敬敬的，反正人家银子可是一点儿都没有少自己的，就算是凶徒，只要不谋财害命管它作甚！这一单生意直从长江口到这兴国军，可是这些年生意寥落只能靠着摆渡营生的船老大和他手下这一众汉子已经盼望了很久的了。

只是这一次，便可以丰衣足食一年，不用在江上的风雨里来回奔波了。不过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问，船老大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略有些小声的说道：“连日行舟不分昼夜前往这兴国军，客官可是有什么急事？”

声音虽小，旁边船上的白怒涛却也是听到了的，当下里横眉倒竖，便要呵斥那船老大，却被李叹挥手止住，说来也怪，那白怒涛身材魁梧，本应该是一方豪杰，却不知道为什么对李叹这个柔弱的似乎经不起一场风雨的书生言听计从，见到李叹手势，不但话头硬生生止住，就连眉毛都下意识的放松了。

侧过头去看向船老大，发现这个江上操舟技术当真是一绝的汉子略有些惊慌的看着自己，似乎明白刚才那一问的确是触动了自己不应该知道的底线，如果看的仔细的话，会发现即使在这凉爽江风当中，船老大的额角也有豆大的水珠，那不是雾气凝聚，而是汗珠。

微微一笑，李叹淡淡说道：“是啊，是有急事，有人急召，某当然要不惜脚力的赶过去了。”

见到连日里总是惜字如金的李叹竟然带着想要挑起话头的语气，船老大心中舒了一口气，随口接上：“那想来应该是至交好友了，否则客官怎么如此焦急。”

“还不能算是至交好友。”李叹忍不住苦笑一声，心中暗暗加了一句：甚至还曾经刀兵相见。不过船老大似乎没有察觉到李叹话语中苦闷无奈，只是略有些诧异的“哦？”了一声，便随手招呼麾下的汉子们抓紧摇桨，可不能因为挂了帆就松气。

也不知道是对船老大说的，还是对不远处的白怒涛说的，又或是只是对着那青山大江，李叹喃喃说道：“只能算是一个很让我感兴趣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和我拥有着相同志向的人。”

听到这句话的白怒涛忍不住挠了挠头，“相同志向”，这位李小哥的志向是什么，不应该是称霸海上么，和那叶应武又有什么关系？这些舞文弄墨而且还智计百出的人，果然让人怎么都琢磨不投，好像说的这话里面都带着常人察觉不出来的玄机。

几人说话之间，船已经行出了很远，青山渐远，平芜显现。

“平芜尽处是青山，没想到某李叹今日重回这华夏故土，却是青山尽处乃平芜，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老天爷在捉弄。”李叹忍不住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天地的尽头，薄薄的雾气当中，已经可以看见一座突兀傲立在江畔的山峰。

就像是被天神从中间劈开，那座山面向大江的一面光滑陡峭，几乎是垂直而下！而在这奇特大山的对面大江北岸，同样也是几座青山拔地而起，和南面山峰相呼应，就像是摁住了大江的咽喉！

“不想此地还有如此壮阔之景，当真是天生险隘！”李叹忍不住感叹一声，就连他身边的白怒涛，也有些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细细打量前方的景象。

“兴国军永兴县，便在前方了。”船老大倒是来过此处，此时故地重游，想起当年风光，也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万千。

似乎是想要应和船老大的话一样，雾气渐渐淡薄，隐隐约约已经可以看到那半壁山崖之上，一面赤旗迎风烈烈，就像是伫立在云端的神灵，俯瞰下方的江水和无数生命。

“宋······”看着那面赤旗上庄重而威严的文字，即便是李叹算得上是一方豪强，也忍不住喃喃呓语。

曾经在庆元府也见到过这旗帜，在南宋水师上也见到过这旗帜，但是无论是哪里，都没有这座半壁山崖上的宋字赤旗震撼人心，仿佛下面支撑这面旗的，不只是伫立的青山，还有无数的英魂带着这世间独属于他们的骄傲。

大旗迎风招展。

叶应武迎来了他来自遥远的东海东极岛上的客人。

大江浩浩，故人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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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叶应武此时还并不知道李叹已经兼程赶来，远比他想象的速度要快。这几天天气一直阴着，反倒是消散了不少暑气，大江之上也是薄雾笼罩，只能看到远方刺破云雾的青山座座。

如此天气张世杰也不敢再在兴国军多做停留，所以和天武军一众文武匆匆见过面打过招呼之后，就北上黄州。毕竟文天祥是没有什么沙场经验的文官，若是阿术逮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趁机大规模进攻的话，张世杰还真的不敢打包票文天祥能够挡住。

不过似乎上一次被重创了的蒙古水师并没有胆量在这种天气里面冒险闯过汉水，所以饶是两淮水师不断地往汉水上派遣船只往复巡逻，就连蒙古水师的一只小舢板都没有发现，让已经将水师摆开专等半路截杀的张世杰不得不赞叹阿术的定力。

不过张世杰是唉声叹气，叶应武却是心中一松，阿术晚一天来惹是生非，自己就多一天训练天武军的时间，毕竟对于手下的天武军将士，叶应武还真的不怎么放心，现在只能说是把将士们训练的信心给调动起来了，可是到时候真的血战一场能够有多大的把握就连训练他们的主将苏刘义都说不清楚。

更何况天武军配属的床弩、神臂弩还有突火枪、火蒺藜等箭矢火器还没有完全打造好，即使大冶县的矿石源源不断的向后运输，即使通山县的工匠作坊日夜不停，即使江南西路已经算是倾尽所有，这毕竟是一支两万人的精锐劲旅，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准备好的。

南宋即使是大敌压境，武备依然松弛，这让明明知道此事的叶应武也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不过也没有办法说什么，这和宋朝三百年的“重文轻武”国策有着直接的关系，只看自己麾下文武水火不容的架势就知道这种思想对于这个国度的人有着怎样的荼毒。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叶应武来到这里，需要改变的是之后的时代，搅动的是未来的风云。

刚刚从校场回来，还没有洗净一身风尘，叶应武径直坐到书房的椅子上，将自己深深陷入椅子当中，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书案，叶应武忍不住一笑。按照宋朝制度，知州、知军应该负责管理自己所在州府的政务，然后由通判核查监督，可是在这兴国军，实际上知军和通判的任务都压在了陆秀夫的身上，别说核查监督了，现在陆秀夫根本就是一肩挑两人的职务。不过陆秀夫并没有怨言，一来叶应武主持训练天武军和负责统筹大局本来责任就已经足够重大了，二来叶应武和陆秀夫互相监督岂不是多此一举，与其有监督的功夫，还不如多想想怎么应对北面而来、东面而来的压力吧。

对于有这么一个靠谱程度不弱于当初的文天祥的助手，叶应武也只能是暗道侥幸，若不是自己穿越过来便是叶梦鼎的小儿子，然后在慈溪大战中崭露头角，又怎么会有如此人才投靠。

当真是老天助我。叶应武忍不住常常叹息一声，在校场上又是打磨了一天时光，疲惫已经顺着全身血脉不断地延伸，叶应武坐在这宽大的椅子上几乎都懒得起来了。看着书房里面两侧的书架，这实际上也就二十岁的年龄、二十岁的心智的人，终于还是忍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困意就像无限的黑暗，将他吞没。

一直默默追随在叶应武身后的铃铛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使君如此疲惫，难怪自家娘子时时惦记。当下里这个整个叶家后院的大丫鬟冲着有如门神站在外面的两名天武军士卒微微点头，飘然入内，几乎没有一点儿声音，若是细细看去才能发现这个心细的丫鬟正是踮着脚尖。

随手往香炉当中添了一把有助睡眠的香，铃铛又轻盈的迈动脚步走开，顺手拂灭了门口的烛火。

整个书房随之黯淡下来，只剩下袅袅香烟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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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东南烟涛有巨岛

叶应武见到李叹的时候还有些睡眼惺忪。实际上还没有入夜。已经在那天穹之上笼罩了一天的阴云，总算是缓缓散去。夕阳斜照，远岚近水都被笼罩上一层迷人的色彩。

看着这个一身软甲都没有脱去的年轻人打着哈欠，眉目之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之情，静静的站在书房里的李叹，心中也忍不住恻然。这煌煌大宋，浩浩天威，最后支撑其这片天空、护卫起一方黎庶的，竟然只是一个弱冠少年。

是这大宋，真的没有人杰了，还是这少年真有翻云覆雨之才干？

叶应武也是颇有些好奇的打量着书房中的两个人。李叹依旧是自己当初见到他的时候那样一身平凡无奇的灰袍，这衣服穿在身上，使得本来就看上去“泯然众人矣”的李叹更加低调，任谁也想不到甚至有些落魄穷酸的书生，便是在东海上纵横的一方豪杰。

而站在李叹身后的那名壮汉，倒是一点儿都没有掩饰自己的力道，虽然他的佩刀已经被门外百战都侍卫收去，所以站在那里双手空空，显得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但是这一切都不能阻挡从这壮汉身上散发出来的雄壮之气。仿佛东海上的怒涛就追随在他的身后，只要壮汉一动，就会引动潮水铺天盖地。

忍不住在心中啧啧赞叹两声，叶应武一边吩咐看茶，一边站起来，

见他如此，李叹急忙不卑不亢的拱手说道：“东海微末之人李叹，见过叶知军。”

李叹已经摆出如此姿态，白怒涛自然是依葫芦画瓢，别看他长得甚是豪壮，心中却并不只是冲杀，否则也不会被李叹所折服，当下里也是一拱手：“东海微末之人白怒涛，见过叶知军。”

客人已经发话，不容得主人不回答，叶应武随即朗声说道：“两位，某叶应武，幸会幸会！茶已上桌，还请两位就坐。小子不敏，担当如此重任，若是两位不嫌弃的话，称呼一句‘使君’而或小子的字号‘远烈’便好。”

“那便谢过叶使君了。”李叹急忙改口道，心中却是暗起波澜。别看他远在东海东极岛，来这兴国军之前，却已经将叶应武的种种打探清楚，“使君”这个称呼可是只有天武军的文武将士才有资格称呼，以示表示自己是叶应武的嫡系老部下，和这位少年有为的兴国军知军有着并肩浴血的情谊。

渐渐地，这个称呼虽也有些扩大，但是范围却是始终没有超过叶应武的亲信，所以在天武军和兴国军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能够有资格称呼“使君”的，方才是可以委以重任的心腹之人，所以很多人勤奋拼搏，只为了挣出一份功业，然后也能在同侪面前称呼眼前这个弱冠少年一声“使君”。

而现在叶应武竟然随口便让他们称呼“使君”，这可是莫大的抬爱啊，只是叶应武上来就施以恩惠，到底是打得什么算盘？李叹心中暗暗揣摩，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的白怒涛只是撇了撇嘴，心想这少年还真是奇怪，明明已经高居“兴国军知军”和“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的高位，却总是让人称呼自己原来从“兴国军团练使”那里演化过来的“使君”这个称呼，奇也怪哉。

就在三个人互相试探、甚至眼神交锋的时刻，叶应武书房里面那个巨大的木图也被侍卫掀去上面的防尘布。叶应武方才微微点头，冲着李叹说道：“李兄，自东海一别，不觉已经两月，李兄见信毫不迟疑轻装而来，一来信守承诺如初，二来对小弟也是信任非常，对此小弟感激莫名。”

李叹见到叶应武不坐，自然也是如坐针毡，索性就站起来：“‘李兄’这个称呼可万万当不起，虽然某痴长几岁，但是比起叶使君的功绩，这个兄长，却是万万当不起，若是叶使君不嫌弃的话，便称呼某的字‘长惜’便可。某这白兄弟，生于东海怒涛之中，尚无字，使君可以直接称呼‘怒涛’。”

长惜么？叶应武喃喃一句，自己熟知的南宋史书上还真的没有此人，不过民间自有英才在，有一两个人在这自己已经改变了不少的乱世当中崭露头角也不是不可能的。不过这名字倒也有些意思，叹千古人物，怎能不长惜？

叶应武静静的看着李叹，这李叹，只是从名、字来看，也是一个胸怀不小的人，只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等操控人心的本领，让他能够为己所用？

“那便长惜！”叶应武不再迟疑，爽朗一笑，不过那个“兄”字倒是依旧没有去掉，“来来，长惜兄，怒涛兄，虽然路途辛劳，但是还请原谅小弟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所以只能借着这黄昏灯火，说一说小弟的打算。若是两位不嫌弃的话，待我们话完这形势，便在书房外小亭当中对月饮宴，不知两位以为如何？”

知道自己这一次应该算是秘密前来，毕竟不能让人尤其是朝中那位贾相公知道叶应武和东海海寇有所勾连，所以叶应武自然不可能将天武军的一众文武请来大宴宾客，在亭子中摆下酒席，叶应武亲自作陪，已经算是预料之外的了。

只不过现在关心的不应该是那酒席，而是叶应武前方的木图，这个似乎并没有将北方压境而来的强敌放在眼里的叶使君，一直注视着整个木图的最东南角。直到这个时候李叹和白怒涛才发现，叶应武面前的这个巨大的木图，并不只是兴国军周围这几个州府，竟然北到汴梁一带，向西已经到达了东川以西，而向东，则是越过了庆元府，不过这些倒还不怎么引人注意，真正让李叹和白怒涛震惊的是，这木图向南向东南都已经延伸到了和福建隔海相望的那几座岛上，还有大宋的琼州等处。

李叹心中暗暗一惊，不知道这“澎湖岛”和“毗舍耶”岛（台湾宋朝称呼）是怎么吸引了这个盘踞在兴国军这小小水池中的金鳞的注意。那几座岛虽然不小，但是历朝历代还真的没有谁重视过，毕竟是野蛮未开化地方，没有必要为之倾注大量的人力物力。

“毗舍耶，长惜兄了解多少？”叶应武淡淡的问道，仿佛千里之外烟波浩渺上的那座岛已经被他牢牢掌握在手中。

仔细端详叶应武的那个巨大木图，李叹向前迈出几步，然后缓缓伸出手触摸在那光滑的木图表面，终于在象征着东海沧波的平滑木板上找到一处凹下去的点，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说道：“启禀使君，某麾下数百儿郎还有七八条海船，便在此处，东极岛。”

东极岛叶应武是知道的，便是七百年后普陀山往东的那座海上的小岛，自古以来就是海盗搏命之人盘踞的地方，其中之险恶可想一斑，而这李叹能够占据东极岛，想来当真是有三分本领的。

不过现在也来不及多想，叶应武微微点头，示意李叹接着说下去。李叹的手从光滑的木板上划过，一直到很是模糊根本没有一个完整轮廓的东南角上那个岛屿：“而这里，便是毗舍耶，这岛到底有多大，别说是朝廷，就算是某还有怒涛兄这些常在海上的人都不清楚，毕竟双方的了解太少了。反倒是那毗舍耶和福建之间，又几座岛，唤作‘澎湖’，已然是福建泉州**县统属，而且岛上还有少量士卒百姓，不过根本不值一提。”

估计这个时代对于台湾和澎湖的了解也就这么多了，叶应武只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李叹反倒是心中微微一震，更加揣摩不出这位叶使君到底是什么意思，索性便试探的问道：

“不知道使君为何突然打听毗舍耶？”

叶应武的脸颊在烛火的映衬下有些红彤彤的，似乎心中有万般烈火万般热血想要翻涌而出，良久之后，李叹和白怒涛方才听到这个年轻的叶使君，用很轻但是丝毫不容撼动的声音说道：

“因为，天武军的旗帜将会插上那座岛。”

李叹和白怒涛目瞪口呆。

那毗舍耶，距离这兴国军也未免太远了吧，不知道这个叶使君为什么将注意打到了那里。不过不得不说，叶应武手中能够掌握的距离那个还没有开化的毗舍耶岛最近的，也就是李叹手下的这几条海船了。不过李叹也就是曾经表示过投效之意，这叶应武就真的把他当做手下了，不知道是真的胸有成竹看透了李叹，还是实在是太猖狂了，认为已经将这个东海上的枭雄牢牢的掌握在手里。

下意识的看向叶应武，从那一双眼眸当中李叹并没有获得自己想要的消息，叶应武这个人，从当时庆元府外海第一次相见，到现在，李叹不得不说自己一直没有看透这个人。这倒是一个乱世的枭雄，还是一个一直走鸿运的傻瓜？

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看中那个孤悬海外无人问津的毗舍耶岛的，竟然不远千里将李叹喊到兴国军来，当面吩咐交代。

嗯？！李叹突然间心中一震，刚才自己心里想什么，孤悬海外？好像明白叶应武想要什么了，叶应武需要的，便是这孤悬海外。只是现在李叹拿捏不清楚，叶应武是想要在海外为自己找到一个立足之地，还是想要给大宋朝廷找到一个避难之所？

难道南北的战事已经糜烂到这种程度了？如果是第一个的话，作为有些投靠叶应武的人，李叹一点儿都不介意将这个荒无人烟的毗舍耶岛作为给叶应武的投名状；而如果是第二个的话，他李叹却要不能奉陪了，要知道他忠诚的是汉唐山河、华夏衣冠，而不是这处处跪地求饶、甚至连皇家正统都恨不得不要的弱宋！

叶应武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李叹，旋即明白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在东海上号令群雄纵横一方的书生豪杰心中到底在迟疑什么，心中忍不住责怪自己两声，刚才是自己疏忽没有像李叹说清楚自己的目的所在，这么看来这个李叹不是心机太深的人，就是真有投靠之心，否则一个似敌似友的人突然让你跨越海疆去征服一个荒无人烟的大岛，任谁都会下意识的拒绝。

当下里，叶应武伸出手就在李叹那一直没有拿下来的手一侧木板上敲了敲，淡淡说道：“天武军，不可能只是陆上劲旅，也不可能只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兴国军作为立足之地。”

此言一出，无论是精明严谨的李叹还是大大咧咧的白怒涛，都是心中一震，旋即豁然明了。叶应武这是在给天武军安排后路，若是真的南宋在蒙古铁骑的猛攻中溃败，那么从来没有人注意过的毗舍耶岛，就是一个不能忽略的退路，甚至是最后的退路。

到时候无论是叶应武割据一方超然于世外还是拥着宋室挟天子以令诸侯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无论如何，见到今日的叶应武，李叹和白怒涛心中都已经明了，这个人绝对不会是像岳武穆那样死忠的人物，如果形容的话，操莽这两人反倒更合适。

在李叹和白怒涛看来，这叶应武想要割据一方甚至到时候称王称帝，那他们就是从龙之功！而就算是像曹操那样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己也依旧是从虎之功！云从龙，风从虎，乱世当中寻找到这种刚刚崭露头角的枭雄方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追随在叶应武麾下有风险，但是毕竟任何事情都有风险，更何况叶应武背后还有江万里、叶梦鼎等一众老狐狸守护，就算是再大的风险也关乎不到性命。李叹和白怒涛本来就是那东海上的海寇，干的是没本的买卖，正是这世间风险最大的。

所以当下定决心的时候，两人心中非但没有担忧和恐惧，反倒是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希望和期盼。

李叹毫不犹豫的一撩衣袍，单膝跪地，他身后的白怒涛自然也不再迟疑，紧随其后。李叹当下里冲着叶应武抱拳说道：“启禀使君，东海东极岛儿郎听从吩咐，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见到李叹表明投靠之心，而且脸上的真诚也不想是假装出来的，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急忙大步上前将两个人扶起来。不过虽然这样，叶应武也不会真的就单独让李叹和白怒涛去攻打台湾岛，否则台湾岛打下来了，若是李叹心变，岂不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按照叶应武计划的，天武军将抽调五百精锐士卒在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张贵、天武军都虞侯王达的带领下出征毗舍耶，不过这五百将士自然都是秘密调动。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张贵为人胆大心细，从他和弟弟在正史上能够突破重围杀入襄阳就可见一斑，而作为张贵的副手王达来正史上襄阳陷落后死守阳逻堡，一度挡住伯颜兵锋，是一个可以委托以一方驻守的年轻骁将。

王达本来就是有才干之人，所以在叶梦鼎等人从江南西路各处征集人才的时候脱颖而出，进入天武军担任都头，后来又在训练当中崭露头角，自然被一直关注着他的叶应武提拔起来。对此王达自然也是感激莫名。

当然，叶应武还不会傻乎乎的只派出陆上步卒，张世杰上一次来到兴国军还有一个秘而不宣的目的，就是和叶应武商量现在就停泊在网湖当中的那支水师分队的归属，最后这支小船队就划归到叶应武的天武军麾下，只不过这只是名义上的小，实际上这支船队当中有两条五百料的大型海船，还有五六条中型战船，不太适合海战的主力楼船自然是一条也没有。

而这支水师就将搭载五百士卒前往东南，至于大江之上，实际上过了鄱阳大湖，转瞬便是两淮水师实际上的属地，只不过现在因为两淮水师西调，根本没有水师战船驻守，所以不用担心会被发现和拦截。至于指挥这支水师，张贵就是很不错的选择。

当然这些叶应武看来依旧有些美中不足，所以六扇门刚刚在江南福建各处张开的大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力图将这件事情的所有痕迹全都消磨的一干二净。

听到叶应武娓娓道来已经安排好的诸多事宜，李叹额角上都忍不住冒出豆大的汗珠，原本以为自己麾下儿郎无数，而且精通水战，必将是叶应武不可缺少的依靠，却没有想到即使是没有自己这些人，叶应武依然将那毗舍耶岛视为囊中之物！

此子不凡！和叶应武一起走出书房，李叹心中依旧有些浑浑噩噩，直到夜风一吹方才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来得时候还是晚霞漫天，现在已经星河倒悬。

不知不觉得，夜已经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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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堂前花草却长离

还真的不知道昨天到底喝了多少。

或许是太激动了又或许是这些天滴酒不沾自己的酒量不知不觉得下降了。总之有一种断片儿的感觉，就像当初刚刚来到这个七百年前的时代一样。

紧接着昨天夜里的记忆就像潮水一般卷席而来，伴随着根本止不住的头痛。叶应武咬了咬牙，勉强睁开眼睛。温柔的阳光带着丝丝暖意照在身上，分外的舒服，不过这意味着时候已经不早了，否则床榻外面薄薄的罗帐是可以将之挡住的。

昨天夜里，都说了什么？反正印象中是李叹还有白怒涛都很激动，又碰上皓月当空的好景色，酒不醉人人自醉，就算是没有歌舞声乐，三个人都已经沉醉在其中，甚至还带着丝丝屡屡英雄相惜的味道。而后来张贵、王达这两个以后少不了要和李叹、白怒涛打交道的人都被叶应武叫了过来，结果就莫名其妙的演变成白怒涛和王达这两个副手对着拼酒，再后来更加莫名其妙的几个人都被卷了进去。

然后······叶应武一阵头痛。

“醒了？”轻柔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已经日上三竿了。”

素手轻轻掀开罗帐，绮琴坐在床沿，另外一只手上端着醒酒汤，正笑着看向头痛欲裂的叶应武：“昨天夜里回来，夫君一身酒气，可当真是把妾身吓了一跳呢。”

叶应武苦笑着坐起身来，任由自家娘子一勺一勺的服侍将醒酒汤喝下去，温软的汤汁入喉，方才感觉不断跳动的神经总算是平复下来。绮琴随手将汤碗放下，腾出手来为叶应武轻轻揉着额角。感受着自家娘子温柔和体贴还有那弥散开来的淡淡幽香，饶是叶应武前生今世都是在脂粉堆里面打滚，也忍不住有些陶醉。

毕竟身边这貌美如仙的人儿，怎么是那些庸脂俗粉能够比的。

“为什么早上不叫我，说好的今天去送一送昨夜的客人。”不过叶应武突然间想起来自己答应李叹前去相送，急忙忍不住带着些责备的语气说道。

不过绮琴依旧是像往常一样不卑不亢的轻声回答：“那两位客人也是半个时辰之前刚刚离开的，他们昨天夜里喝的恐怕也不少，知道使君还在睡，便吩咐不要打扰使君，不过陆通判已经替使君前去码头相送了。”

陆秀夫？叶应武一怔，旋即放下心来，这些计划都是陆秀夫知道的，他去相送倒还真的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现在整个天武军上下，恐怕也就只有那个一直泡在演武场的天武军四厢都指挥副使苏刘义不知道了，不过以苏刘义忠义厚道的性格，难免会把不住口风。相比较下来，陆秀夫和谢枋得这些文官虽然也是忠义之辈，但是一想到其中关乎到宋廷的退路，自然是毫不犹豫的帮忙掩饰。

“昨天铃铛说夫君在书房睡着了，这些天夫君是真的累了。”绮琴看着叶应武脸上的憔悴，忍不住劝道，“不如今天便在后宅休息一天，若是身子垮了，就算有再多的大事也是流水落花。”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却没有想要下榻的动作，反而自然而然的重新躺回床上，笑嘻嘻的说道：“是啊，这几天是累了点儿，累的夜里都没有精力折腾了，难怪我家琴儿这一副深闺怨妇的样子，看来真是夫君的错。”

“谁说那个！”绮琴两颊像火烧一般红彤彤的，狠狠的白了叶应武一眼，便要起身，却不料身后叶应武猛地做起来将她拦腰搂住，浑厚的气息几乎贴住了耳垂。

“夫君，白天！”微微挣扎了一下，绮琴不想忤逆叶应武的意思，只能和他一起躺倒在床上，不过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反驳。

只不过叶应武对此自然是充耳不闻。清风拂面，罗帐微暖。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呼喝声，铃铛这丫头倒是机灵，将在门外候着的丫鬟婆子全都驱散干净，免得自家脸皮薄的娘子以后在这些丫鬟面前抬不起头来。不过听着轻微的声音，铃铛还是忍不住白了身后一眼，使君总是这么不正经，自家娘子还总是顺着他。

“铃铛！铃铛！”突然间铃铛听见叶应武很没有形象的大声喊自己，几乎是下意识的让那些丫鬟婆子们离得远远的，然后飞快的凑到门前，轻轻咳嗽一声方才说道：

“郎君可是有什么事？”

后院中，原本“郎君”是绮琴称呼叶应武的，其他人都称呼“使君”，只不过后来叶应武感觉还是别扭，无奈之下绮琴只能更进一步称呼“夫君”，而其他丫鬟婆子则称呼“郎君”。

“把门敞开，热！”叶应武没好气的吼了一声。

铃铛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好在那些丫鬟婆子们都已经被撵得远远的了，没有听见，当下里铃铛哭笑不得的把门打开，对于自家郎君这样，也实在是无言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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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气爽，云淡风轻。

潺潺的流水在夏风中带着些许的清凉，叶应武一身灰色的麻袍，走在叶府后院的小路上。虽然是下午，不过胜在小路一侧就是水塘，所以还不算热得令人难受。多亏了此时还算是地理上一个小小的冰河期，否则在空调房中长大的叶应武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清新的空气，瓦蓝的天空，浓绿的树叶，七百年前这个还没有被工业污染的时代，处处透露着生机和活力，让这位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家中后院散步的叶使君心中很是舒服。

远处青山隐隐，近处垂柳依依。

刹那间叶应武有一种想要效仿古人仰天长啸的冲动。然而就在这时，轻柔的声音在重重树影之后传来，就像是潺潺的流水。

“前瞻马耳九仙山。碧连天。晚云闲。城上高台、真个是超然。莫使匆匆云雨散，今夜里，月婵娟。

小溪鸥鹭静联拳。去翩翩。点轻烟。人事凄凉、回首便他年。莫忘使君歌笑处，垂柳下，矮槐前。”

叶应武一怔，这词虽然有些偏，但是他也知道是苏轼的《江城子》，而这声音，则分明是陆家小娘子陆婉言，只是不知道这个温婉当中自有三分活泼的少女为什么开口却是苏轼带着丝丝凄凉的词。难道只是看着这庭院当中当真有的垂柳矮槐随口吟诵么？

叶应武下意识的看去，就在不远处，兴国军的北城门已经修葺的差不多，那高耸的城楼，倒还真的配得上“城上高台”，而这晴空万里的样子，今天夜里怕也免不了是“月婵娟”，再看那水塘中来去的鸳鸯水鸟，竟然隐隐约约的都和词中滋味相符合。

难不成是这少女思念镇江的家人了？这么一想她似乎在这兴国军也呆了有月余，倒好像真的应该回去了，否则定然就会有自诩为“高雅清明”的理学之人开始嚼舌根了。

一抹坏笑挂上嘴角，叶应武挥了挥衣袖，曼声吟诵道：“吴山深，楚山深。空谷佳人柔水音，有谁知此心。”

柳影重重之后，陆婉言显然是一怔，她也是聪明的人儿，更何况本就爱好这诗词歌赋，又怎能不明白叶应武区区几句词里面的意味所在，自己正是镇江吴地之人，而此处兴国军当为楚地。

然而陆婉言还是勉强平静下来心态，淡淡的说道：“可是使君？使君这《山渐青》，似乎只有上阕呢。”

“《山渐青》？”叶应武看着柳树丛后那个绰约的人影，轻声笑道，“然而某更喜欢称呼为《长相思》。下阕在此，且听好了，风肃肃，云肃肃，闲却愁肠一阕词，水映柳槐林。”

陆婉言已经听不清楚叶应武后半阙是什么，当“长相思”三个字入耳的时候，这个一向乐观的小娘子，终于忍不住任由泪珠断线般掉落流淌。

自以为不错的将这一阕《山渐青》或者说《长相思》念完，叶应武略有些陶醉的闭目半刻，却发现柳树之后并没有传来陆婉言的回答，便诧异地从前面阡陌小路绕了过去，那苗条倩影依旧站在那里，只不过俏脸之上已经带着两道泪痕。

“可是有什么伤心事？”叶应武也有些诧异，自己不过是调笑了两句，而且自以为还是很高级的调笑，要知道前世的自己，可不会为了几个偶然结识的拜金女开口吟诗，因为就算她们听了恐怕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

难道这个时代的姑娘听到掩藏的这么深的只是带着丝缕调笑意味的诗词，就会自认为被欺负了？

缓缓迎上叶应武错愕的目光，陆婉言微微摇头：“使君莫怪小女子一时失态，只是使君的诗词触动了些许伤心的事情，所以······”

叶应武知道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为好，只是缓缓点头：“对了，平日里倒还没有见过你来着后院里面闲走啊，今天前来，只是对着这柳树矮槐吟诵诗词么？”

躲开叶应武的目光，陆婉言轻声说道：“小女子在此处盘桓的时间未免太长了，家中已然来信催促回去，所以小女子打算在明天动身，今日前来，便是想要最后看一眼此处风光，触景生情，还望使君见谅，这些天款待，小女子还不知道怎么感谢使君呢。”

“明天走？”叶应武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间无比娇弱的女孩，突然间明白为什么绮琴一直欲言又止，或许就是陆婉言不让她说出来，所以绮琴虽然很想告诉叶应武，最后还是忍住了这个冲动，“既然如此，且先陪某在这后院当中走走。”

“嗯。”陆婉言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原本灵动的气质已经被小心翼翼的掩藏起来，现在流露出来的是属于江南水乡女子的温婉和大家闺秀独有的矜持。当然，按照叶应武的话来说，就是在七百年后已经消逝殆尽的“矫情”。

两个人略有些尴尬的在柳影重重当中并肩而走。小小的道路蜿蜒曲折，当真是应了那“曲径通幽”四个字。保持了片刻的沉默，叶应武轻声说道：“堂前花草，可是长离？”

陆婉言娇躯一颤，堂前花草，是指自己么？而那长离，却是凤凰朱雀的别称，然而此时拿来指自己的离开，反倒是莫名的契合感。长离，此间分别，当是永世长离么？

当下里微微咬了咬牙，陆婉言鼓足勇气缓缓说道：“东归孤雁，终会西还。”

说完之后，陆婉言俏脸已经通红，下意识的微微后退一步。

叶应武深深地看了陆婉言一眼，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自己都已经成了情圣了，还以为搞定这个漂亮女孩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没有想到这就将她的心意逼出来了。难道是自己的气场太强大了？气质太吸引人了？

“咳咳。”叶应武无奈的咳嗽两声，两个人尴尬的对视一眼，旋即飞快的将交错的目光挪开。陆婉言勉强说道：“没有想到使君也是满腹经纶，以前倒是婉言小看了。”

缓缓点头，叶应武倒也没有说什么，本来在大学的时候自己就对诗词歌赋比较感兴趣，或者说这应该是唯一能够让他从尘世的喧嚣当中逃离寻找到一方净土的途径了。只不过虽然读了很多，却很少自己写些什么，一般都是妙手偶得之后方才记下来。

刚才确实不知道触动了哪里的灵感，随手拈来一阕《长相思》，倒也还算说得过去。

意识到自己现在明显走神了，叶应武急忙微微点头，不知不觉得两个人已经穿过幽深的小径，前方豁然开朗，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碧水柔波，九曲回廊。

叶应武突然转过身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娇靥如玉，轻声笑道：“待到来年，依旧满庭芳。此去远隔青山重重，保重。”

依旧满庭芳。陆婉言心中一颤，毫不犹豫的直直迎上叶应武火热的目光，然后郑重的点头。无论是长离还是暂别，自己依旧是这年少使君心仪的堂前花草，依然会在人生的某一刻，为他绽放满庭芳。

虽然是青山重重，但是依旧有绿水迢迢，相通彼此。刹那间，陆婉言突然踮起脚尖，在叶应武脸上蜻蜓点水般碰触一下，旋即飞快地跑走了，只在叶应武的目光中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倩影。

感受着脸颊上阴风吹过而有的丝丝凉意，叶应武并没有拂去，而是这样静静的伫立在水塘之畔，伫立在暖暖风中。风轻柔，却隐隐约约的送来悠悠的琴声，紧接着便看见那个渐渐消失的身影再一次驻足，回首凝望。

浅浅的歌声伴着从水亭当中传来的琴声飘扬过来。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唱歌的人，正是刚才那矜持温婉的陆家小娘子，只不过此时从这歌声当中，叶应武听到的更多的，不再是温婉矜持，而是自己熟悉的灵动。

“这个琴儿，倒还真是推波助澜不留余力啊。”叶应武将目光转移到那被罗帐挡住的水亭当中，整个叶府当中，能够弹奏出如此琴声，也就只有绮琴了，叶应武也只能喃喃苦笑道，“看来今天上午下手不够狠啊。”

堂前花草虽是长离，却终归有相见的一天。叶应武在风中爽朗一笑，朗声吟诵着“何妨吟啸且徐行，一蓑烟雨任平生”，转身漫步走入刚才和陆婉言并肩漫步而来的小径。

而不远处的水亭之上，铃铛微微掀开珠帘罗帐，看着那消失在林子中的人影，轻轻说道：“娘子，郎君走了。”

琴声渐渐平息，绮琴本来庄重肃穆、波澜不惊的俏脸上，终于还是绽放出一丝笑容，刹那间就连铃铛都有被摄住心魂的感觉。这临安花魁一边轻轻抚着琴弦，一边浅笑道：“有情人虽未成眷侣，却已互表心意，何尝不是喜事。”

铃铛忍不住吐了吐舌头，一边按捺住冲着自家娘子坐鬼脸的冲动，一边暗暗腹诽娘子你这样，小心今天夜里郎君变换着花样折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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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夏风烟尘（上）

“恭迎知军。”

左侧文官，右侧武官，所有人“腾”的站了起来，目光炯炯。整个议事堂上弥漫着肃穆的气氛。

依旧是文官陆秀夫领头，武官苏刘义领头，而大步走进议事堂的叶应武却并没有像文官一身官服很是庄重，也没有像武官甚至都披上了轻甲，手中按着佩剑，似乎随时都准备出去厮杀。映入一众文武眼帘的是一身黑袍、身形修长带着丝丝肃杀之气的年轻人。

虽然叶应武依旧是一贯的便装，但是眉目之间上位者的气质却是一点儿都不差的。看着这个大步而来的青年，即使是苏刘义和陆秀夫这两个文武官员的领头者，都下意识的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舒缓一下浮躁而激昂的内心。

议事堂叶应武后方的墙上便是一幅巨大的木图，和叶应武书房里面那个相比也是多呈不让，甚至还要精细三分，只不过这几个月倒还真的没有用过几次。

上面平凡无奇的灰色布稠“霍”的摘下，入眼是山河万里。无论是转战沙场的武将，无论是满腹诗书的文官，都被这刹那间万里山河之广阔所震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无数的目光凝聚在那木图之上，天武军所在的兴国军就在木图的正中央，不过是咫尺之地，但是在座的心里都一清二楚，就是这咫尺之地，支撑起了炎宋王朝荆湖防线的东部。只不过此时叶应武既不像平时一样端详兴国军周围的州府，也没有像那天晚上一直盯着东南一角，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襄阳以西，甚至是重庆以西。

“泸州？”苏刘义作为久经沙场的将军，第一个注意到在叶应武注视的那片区域里最应该被关注的地方。川蜀咽喉，泸州神臂城。

看了苏刘义一眼，叶应武缓缓说道：“合州钓鱼城，泸州神臂城，襄阳樊城，相对中西部而言，大宋和蒙古鞑子在这里对峙，钓鱼城有张将军坐镇，襄樊更是屯驻大军，而只有这正对着潼川的泸州，只有高将军率领一支精锐镇守，但是终归是单薄之处，若是阿术想要拿下襄樊，就算不扫清襄樊两侧，也会将我们和泸州死死压制住，而上一次黄麻之战便是因此。”

“使君是害怕刘整会趁着蜀中沿汉水援救襄阳、兵力空虚的时候攻下泸州？泸州此地为入蜀之咽喉，若是泸州有失，恐怕整个川中不保。”苏刘义看着木图上犬牙交错的彼此，皱着眉头说道，叶应武什么意思就算是纸上谈兵的将军也能看的出来，更何况他苏刘义。

只不过苏刘义想不到的是，真正的历史上，川中宋军孤军奋战，竟然比宋朝皇室支撑的时间还要长，不可以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可是从兴国军到泸州，若是走大江的话，必将需要绕过夔州路重庆府，而且还有潼川，重庆城外、通川城中，这两处有刘整屯驻大军，若是天武军千里迢迢前往泸州，必须要闯过这两关。”此事关乎到刚刚发展起来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安危，一向谨慎的章诚自然不会放过这些很明显的细节，当下里毫不避讳的站起来说道。

叶应武倒是诧异的看了章诚一眼，按理说这家伙都是偷偷示意王进和江镐说的，这一次倒是这么着急的站了起来，还真的不怎么符合他的性格，不过看着章诚微微皱着的额头，叶应武也能猜到虽然名义上章诚只负责六扇门，但是实际上锦衣卫、六扇门刚刚发展起来，相互配合相互呼应，章诚和马廷佑实际上更像是一个刚刚发展起来的组织的左右护法，而这个组织效忠的对象，不是炎宋朝廷，也不是江万里等人，而是天武军的使君叶应武。

知道这些日子章诚也是费尽了心思，现在提出这个问题，与其说是担忧重庆和潼川的宋军，不如说是担心刚刚成立的锦衣卫和六扇门能不能胜任这一次掩护大军行动的任务。

“不用天武军倾巢而出，毕竟兴国军此地是襄樊侧翼重镇，没有天武军在此镇守，一旦有失襄樊危矣。”叶应武对于章诚一针见血的提议，只是微微一笑，接着说道，“百战都，只需要出动百战都就好了，而且这样的话可以从南岸潜行，在泸州渡江。不过这就需要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全力配合了。”

“百战都精锐，听从使君差遣，定不辱使命！”作为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并百战都的指挥使，杨宝霍然起身，怒吼道。无论叶应武怎么吩咐，百战都作为整个天武军最锋利的剑，平日里藏拙，就是为了等到需要的时候，一剑霜寒八百州！

叶应武微微点头，百战都是他掌握在手中的最核心的力量，也是对他绝对忠诚的力量，见到杨宝毫不犹豫的应和，甚至根本没有在意叶应武到底让百战都做什么，叶应武又怎能不满意。对于百战都，叶应武并不打算将其塑造成一支拥有独立精神的军队，而是由自己全权控制、以忠诚于叶应武为崇高信仰的亲信部队，然后通过百战都进而影响整个天武军甚至整个宋军。

见到杨宝已经表态，一众武官自然是微微昂首，甚至王进和江镐等人还跃跃欲试，仿佛想说不用百战都，从天武军他们麾下抽调五百名士卒，也能沿江西进扭转大局！

一向慎言的章诚见到杨宝站出来坚持，自然不再说什么，和马廷佑在一侧正襟危坐，仿佛计划已经确定，所以他们只等着下去落实了。至于和武官历来是对着干的陆秀夫、谢枋得等文官，皱着眉头对视一眼，从叶应武胸有成竹的话中，他们已经听出来这一次叶应武是势在必得，说不定在心中已经考量了很久了，所以凭着他们几个人想要让叶应武改变主意十有八九是不可能的。

不过还有一点，百战都西进，在武官们看来，肯定是叶应武亲自随军了，但是对于这一个还没有立足安稳的小团体来说，团体的核心竟然带着一支精锐西进，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谢枋得冲着陆秀夫使了一个眼色，但是陆秀夫确实微微摇头，一言不发。虽然不明白陆秀夫在想些什么，谢枋得却知道这个平日里看上去稳重深沉的中年人，也不是易于之辈，既然他不想说那最好还是遂了陆秀夫的意见。

见到麾下文武竟然出乎意料的没有人反对，叶应武也是愣了片刻，旋即笑道：“既然百战都已经出动，那么某便走一次，新卒的训练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等到这些士卒可以成军，便是出发之时，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看着微微噙笑的叶应武，苏刘义咬了咬牙，还是站出来说道：“启禀使君，非是末将认为使君难当重任，而是使君作为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又是兴国军的知军，按理说应该坐镇此处，如此轻兵急进的事情，还请交给末将。但请使君放心，末将肯立下军令状，若是不能以奇兵突出击败刘整，末将提头来见！”

一句“提头来见”，下面一众武官已然是热血沸腾，更何况每次都是叶应武亲自领军，还没有谁立过军令状，说起来这还是江镐、王进这些本来就不是什么冷静从容之辈的年轻人第一次见到立军令状的场面，又怎能不激动？

刚才勉强按捺住的冲动，再一次涌上心头。

“末将愿率左厢精锐前往！”

“末将愿率前厢精锐前往！”

甚至就连刚刚当上右厢都指挥使的张顺，若不是看到叶应武已经有些冰冷的目光，恐怕也跟着呼啦啦站起来了。

整个议事堂中刹那间反倒是安静下来。

王进和江镐看着叶应武冰冷如利剑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扫过，忍不住齐齐的打了一个寒战。不过叶应武似乎并没有打算理这两个家伙，最后只是直直的看着苏刘义，良久之后方才叹息一声：“苏将军，提头来见，又是何必。小子才疏学浅，现在怕还当不起独当一面的重任，所以率领百战都西进远比留守兴国军要好。反观将军，已然是两淮沙场上厮杀出来的猛将，在此处统筹全局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苏刘义也是一时热血上头，现在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不妥的地方太多了。且不说提头来见，自己带着百战都西进，等于将叶应武手中的亲卫精锐和杀手锏抽调走了，若是自己是叶应武的话，没有怀疑这个副都指挥使是不是觊觎自己的位置就已经不错了，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的说话已是罕见。

当下里苏刘义后退一步，径直单膝跪地抱拳说道：“是末将考虑不周，一时兴起，还望使君恕罪！”

这才参悟透其中的关窍，王进和江镐忍不住对视一眼，满满的都是无奈，不过他们也知道还用不到自己来请罪，当看到叶应武随意的冲着这边微微点头，他们两个就悄无声息的坐下了。

然后叶应武方才走上前扶起来苏刘义，看着这个甚至有些惊慌的大将，叶应武在心中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郑重的拍了拍苏刘义的肩膀，用只有台上叶应武、苏刘义和陆秀夫三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放心，以后有的是独当一面的时候。”

苏刘义固然是一怔，就连听者无心的陆秀夫，也没这句话里面呆着的深刻的意味所镇住了。叶应武这么说，只是想表示对于苏刘义的赏识，还是想说，跟着某叶应武混饭吃，以后某叶应武飞黄腾达了，早晚有你出人头地的机会！

无论如何，至少叶应武表面上的意思是对于苏刘义鼓励的，一直被朝廷打压的苏刘义心中一暖，也不想去参悟这背后是什么意思，只是郑重的一点头。就凭这赏识提拔之恩，以后叶应武就算是做出来什么事情，他苏刘义也不会坐视不管，说什么也要帮扶一把。

而陆秀夫神色有些复杂的看了叶应武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至少现在，无论如何天武军和兴国军不能没有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甚至煌煌炎宋也不能离开他的身影。

不只是苏刘义和陆秀夫，甚至叶应武也不知道自己这句有些随口说出来的话，到底想要寄托些什么，是只是对苏刘义的鼓励，还是说自己从内心中已经有了睥睨天下的野心，而这句话只不过是无心之下将自己内心的意思给带了出来？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叶应武环顾四周，因为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座下的文武有的一脸茫然，有的则在窃窃私语，而叶应武身边苏刘义依旧是诚恳的模样，而陆秀夫微微皱了皱眉，旋即又一切都恢复正常，叶应武甚至没有看出来陆秀夫看向自己的目光之中有其他的内容。无奈之下有些做贼心虚的叶使君，只能勉强按捺住心中的不安。苏刘义和陆秀夫没有察觉到什么意思固然是最好，就算是察觉到了又能怎样，反正都已经是自己这个小团体核心的人物了。

不同于台上叶应武心中那个有些忐忑，王进、江镐等人依旧是心中热切不减，江镐更是站起来说道：“启禀使君，百战都虽然锋锐，但是毕竟只是区区五百人，是不是整个天武军应该摆出向北佯动的架势，至少可以吸引阿术甚至刘整的注意力。”

“末将以为可也，天武军摆出向北的架势，不仅可以掩护泸州方向，甚至还可以掩护黄州迁移百姓。”王进当即站出来应和，在这种事情上，就算他平日总是和江镐争来争去，也一定会和江镐站在一起。

从小处说，天武军甚至两淮水师矛头向北，可以让叶应武和百战都更安全；往大处说，在身前有襄阳大军压境的关键时刻，作为蒙古统帅的阿术，在麾下士卒没有对方多的时候，面对来自侧翼的压力，十有八九会采取防守的架势。而这样的话，就会将阿术的注意吸引到和泸州相反的方向，甚至还可以掩护黄州将百姓迁移南下。

从小从大，无论如何都让叶应武无法拒绝。

可是没有叶应武坐镇，陆秀夫和苏刘义能不能把大军安安全全的带过江，再带回来？对于这一点，叶应武还真的没有太大的保票，毕竟天武军若是只有数千人北上，肯定不会使得阿术因此而转移注意，甚至会怀疑是调虎离山，而如果大军齐上，有可能刺激的阿术放手一搏，那么对于刚刚成立的天武军来说，不啻于当头一棒。

叶应武并不认为两万新卒就能够抵挡得住滚滚而来的蒙古铁骑。

见到叶应武看向自己，也感受得到议事堂中陡然紧张起来的气氛，苏刘义微微吸了一口气，略有些诙谐幽默的说道：“这一次末将依旧愿立军令状，还请使君准许！”

“太早了。”没有想到这一次叶应武依旧是淡淡说道，“某又不是今天便启程，待到走那一天再给你不迟。难道某叶应武就那么讨厌，你们这一帮子都急切切的来立军令状好把某赶走不成？”

不只是苏刘义，下面的一众文武也是一怔，旋即哄堂大笑。

苏刘义也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苦笑道：“是末将孟浪了，还请使君恕罪。”

叶应武轻轻摇了摇头：“一而再再而三，某还懒得恕罪呢，既然苏将军如此有诚意，那么到时便将天武军交给你，两万精锐若是把阿术吓得不敢动弹，就算将功补过，若是不能，军法伺候！”

下面又是笑声阵阵，苏刘义自然老脸更红，重重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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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夏风烟尘（中）

南宋咸淳二年六月中。

江南西路，隆兴府。

作为江南西路路治所在，隆兴府虽然也曾经在不久之前的鄂州之战中被兵临城下，但是这并不能其作为整个赣鄱大地的核心所在。来来往往的商旅沟通着江南西路、江南东路还有西面的荆湖南路等等南宋的腹地所在，也可以说是在襄樊、黄州、鄂州这些前线的重镇之后第二条防线上不可或缺的枢纽。

车辚辚，马萧萧。

夏日的暖阳可以驱走风的寒冷，但是驱不走兵甲闪动着的光芒。一队轻骑在城外官道上缓慢前行，被这五百余人的骑兵护卫在中间的，则是几辆装饰并不怎么华丽的马车。象征着大宋官军的赤色大旗在马车上迎风飘扬。

在整个江南西路，能够一次性出现这么多骑兵，稍微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定然是北面的叶家二衙内回来了，也就是那个已经大名在外的叶使君。不过任由叶应武再怎么搅风搅雨，在这个时代老百姓朴素的思想中，他就是叶家的二衙内，所以二衙内回隆兴府，也是再正常不过的，要知道虽然叶梦鼎名义上是抚州知州，但是实际上他的府邸是在隆兴府的，甚至叶家的家人也都在这里，叶梦鼎只是每周会有几天前去抚州协助通判处理些棘手的事务。

毕竟在叶梦鼎头上还有更大的提点刑狱司，就算一直在隆兴府不去抚州，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够说三道四的。

不过这一次叶应武摆出的架势倒是少见，不但天武军核心的百战都倾巢而出，甚至还有几辆马车随行，如果在细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天武军的哨骑在方圆四五里来回奔驰，甚至每一个时辰还有从兴国军远道而来的传令兵。

而车队还没有到达隆兴府，一队百余人的骑兵便越众而出，直趋向已经出现在地平线尽头的隆兴府。好在隆兴府城头城下的厢军还算是见过些世面，若是小城小县，见到这么多骑兵卷起烟尘滚滚而来，恐怕都会紧紧闭上城门，以为蒙古铁骑过境了呢。

“来者何人？！”城门旁的厢军十将还算是称职的壮起胆子冲着转瞬间就到身前的骑兵大声喊道。

骏马长嘶，人立而起。

当头一手紧紧握住马缰的青年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袍，并没有披甲，甚至衣服上还有些许灰尘，但是只是这一个熟练的逞威风的动作，就让那十将吓得险些软瘫在地上。

只要再差一点儿，那马就撞到身上了。

而另外几名士卒，这时候已经壮着胆子向前迈出一步，手不知不觉得按在了刀柄上，这几个年轻人并不知道这百余名骑兵中间簇拥着的那面旗帜代表着什么意思，还道是那个不开眼的在这里炫耀，要知道这可是隆兴府，其实这些看上去更像是暴发户的士卒能够撒野的？

“如此多骑兵，入城可有令牌？”看着自家十将还没有缓过神来，一名应该是今年才刚刚参军的年轻士卒鼓足勇气朗声问道。

饶有兴致的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黑衣青年微微一挥手，身后一阵微微轻响。几名厢军士卒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黑衣青年身后的百余名披甲轻骑都已经将佩刀抽出些许，见到黑衣青年的手势，方才重新收刀！

轻轻的吸了一口凉气，几个厢军士卒看着前方的同伴，都带着担忧和害怕的神色。

那名敢于质问黑衣青年的士卒，也是忍不住两腿微微颤抖，不过比起他们那个都快尿裤子的十将却要好上很多，仍然站在那里看着身前的黑衣青年，似乎没有令牌想要入城就需要先劈了他。

黑衣青年对这个士卒反倒是来了兴趣，笑着说道：“看你有三分胆量，怎么在此处看城门？难道天武军招募壮丁不知道么，为何偏偏当一个厢兵？”

那名士卒微微一怔，旋即下意识的回答：“某去了，但是看某不壮实，年龄也才十六，不要，某没办法，只能转投厢军了，虽然厢军却是······嗯，但是也能杀鞑子。”

“那你唤作什么名字？”黑衣青年倒还没有想到自己能够遇见这种立志于杀敌报国的人，要知道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老百姓来说，国家的概念还是很模糊的，只要有口饭吃，其实他们并不怎么在意是谁骑在他们头上。

“某为什么要告诉你！”那士卒终于忍不住后退一步，警惕的打量着眼前的黑衣青年，那黑衣青年炯炯有神就像是两把利剑的眼光看得他都下意识的想要拔刀。

黑衣青年自失一笑，身后骑兵当中再次传来些许声音，不过并不是抽刀的声音，而是低低的笑声。如果不是慑于黑衣青年的威压，恐怕早就已经哄堂大笑了。

这时十余名骑兵从后面飞驰而来，看着依旧被死死堵在门口的同伴，领头的披甲小将忍不住放声大笑道：“堂堂叶使君竟然也有被人堵在门口的时候，当真是天下奇闻啊！”

此话一出，一直强撑着的那年轻厢兵，都险些坐倒在地。

叶使君，整个天下，配得上一句叶使君的，也就只有叶应武了。难怪这些骑兵看上去如此精锐，就像是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天武军的百战都，岂是摆设？！

“某，叶应武。”黑衣青年笑着从怀里拿出公文冲着马下的那名十将还有几个厢军士卒晃了晃，“这位兄弟倒真是好胆略，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吗？”

那名年轻的厢军士卒看着近在咫尺的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单身跪倒在尘埃中，朗声说道：“隆兴府厢军吴楚材，见过叶知军！”

“吴楚材？”叶应武一怔，旋即在心中苦笑一声，难怪，无论这个时代被自己怎么搅合，该崭露头角的人永远都不会被浩荡的长河所淹没，不知道这算不算历史的必然。

这吴楚材在正史上也是豪杰人物，是江南西路建昌军人士，在蒙古大军压境建昌军的时候，吴楚材率领本地厢兵、乡军揭竿而起，曾经在蒙古大军的重重包围当中大杀一场，最后虽然也是英雄壮烈，但是向死而生的胆略和从容游走的战术才能还是不能忽略的。

“接着。”叶应武将随身短刀扔给吴楚材，“宝刀赠英雄，若是不嫌弃的话，天武军为君留有一席之地。”

吴楚材一怔，没有想到竟然会天降鸿福，当下里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红，当即朗声说道：“使君于楚材有赏识之大恩，不啻于再造父母，以后但有吩咐，必将赴汤蹈火！”

叶应武急忙翻身下马，吴楚材搀扶起来。

而从后面策马上前的江镐，看着如此场面，只是微微一笑，心想又有一个人物被使君连哄带骗的拉上马车了，这条道路，以后却也更加孤单不了了。

不过叶应武却么有那么多闲工夫去琢磨江镐的那些小心思，只是看向那个十将，口气中已经带着截然不同的桀骜：“某叶应武，此城可否入得？”

那名十将估计胆子都已经被吓破了，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微微颤抖着点了点头。叶应武也没有再搭理他，只是鼓励的看了吴楚材一眼，然后翻身上马。

骏马长嘶，等到那十将和一众厢军回过神来的时候，百余名骑兵已经绝尘而去。而后面赶过来的江镐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几辆马车已经在骑兵的护送下缓缓而来，江镐招呼麾下士卒策马缓行，等走到吴楚材身边的时候，这个天武军少有的二愣子猛将微微笑着说道：

“拿着这柄短刀，去兴国军永兴县的大营，自会有人安排。使君赏识人才的眼光，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既然是天武军的人了，可不要坠了天武军的威名，但愿你我有并肩作战的一天。”

等到江镐话说完，已经在吴楚材身边走过，留下长长的余音。

吴楚材微微一怔，旋即心中阵阵温暖，看着在身前陆续奔驰而过的天武军，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归属感。而不久之后，他也将会在那迎风烈烈舞动的旗帜之下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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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骑兵沿着隆兴府宽阔的街道缓缓前行，虽然都是轻甲骑兵，没有重甲骑兵那样来的阵势骇人，但是腰间弧形的马刀，阳光下闪耀着璀璨光辉的轻甲，还有那背上精致的弓弩，无一不在彰显这支规模并不大的骑兵之精锐。

叶应武率领百余名骑兵在前，江镐居中，江铁带着其他骑兵护卫几辆马车在后，整个队伍也是浩浩荡荡，在隆兴府的宽阔大路上拉开架势，自然吸引了无数的人围观。

一排排骏马齐头并进，一面面旗帜迎风舞动。虽然不是出征，“叶”字将旗未打出，但是如此气势让围观的民众们已经不用揣测。也就只有那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使君能够摆出如此场面来了。

不过虽然叶应武摆出的场面够大，王爚、章鉴等人自然也不可能走出府邸前来迎接，那岂不是降了辈分。

百战都在王爚江南西路安抚使府邸之前停住。虽然百战都是五百人，但是叶应武带来的骑兵实际上也就只有不到两百人，不过饶是如此声势就已经很浩大了。若是将五百人全都拉出来，估计连王爚等知道此事的人都会被吓一跳。

一众骑兵一起下马，而那几辆马车则直接驶往就在不远处的叶梦鼎府邸。

轻轻抚摸着战马的脖子，叶应武吸了一口气，看向站在身边的江镐。江镐冲着他眨了眨眼，脸上骄傲的神色已经不用掩饰，或者说对于这个一向大大咧咧的小将来说，从来都不掩饰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想当初离开的时候不过是小小都头，而现在身为整个江南西路的支柱——天武军的四个厢都指挥之一，再加上黄麻大战不可磨灭功绩，江镐自然有其骄傲的资本。

而站在另外一次的江铁，虽然依旧是微微低头谦恭的样子，但是谁也不敢再小看这个只会养马的江家远房子弟，天武军最精锐的百战都就在他的手中，而且以原来都昌江氏对着个碌碌无为的远房后辈的轻视，江家还真的不敢保证江镐还心向江氏。

轻轻一笑，叶应武举步走上台阶。江镐在左，江铁在右，十名亲卫在后紧紧追随。看着这些就算极力掩饰依然带着腾腾杀气的将卒前来，站在府衙门口的几名衙役都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就算天武军再怎么威风，也不能落了隆兴府衙的面子！

安抚使的议事堂中，当看到那个大步而来的黑衣青年的时候，虽然王爚、章鉴甚至叶应武的爹爹叶梦鼎知道有些不合礼制，依然纷纷站起身来，而自知人微言轻的郭怀更是早早地就已经站起来了。

每一个人看向叶应武的目光都是复杂的，但是其中都不缺乏欣慰之情。这个看上去甚至有些弱不禁风的青年，就真的凭借着几个临安大街上呼风唤雨的衙内和就算是精锐也从来不被守边大军放在眼里的厢兵硬生生的在兴国军、在黄州支撑起了一片天空！

“兴国军知军、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参见几位相公！”叶应武刚刚踏进门来，还没等王爚甚至自己的便宜老爹开口说话，就已经抢先一步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抱拳。

“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参见几位相公！”江镐也是很有眼色的紧紧跟在叶应武身后。而江铁则在门外止步，带着十名亲卫将议事堂围住，手按刀柄，正视前方，倒是一丝不苟。

“远烈，镐儿，速速起来。”王爚向前疾驱两步，径直伸出手来将叶应武扶起。而江镐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毕竟是江万里的义子，江氏家族家风严谨，这些礼法江镐还是很细致的遵循的，叶应武顺着王爚的手站起身来，他江镐自然也不能在地上继续跪着，那岂不是等于逼着王爚身边的章鉴来扶？

而直到这时，王爚、章鉴和叶梦鼎才想起来江镐今年也不过是十九岁，还没有到加冠赐表字的时候，所以称呼起来自然有三分尴尬。而也是知道这是，几个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方才意识到站在自己身前的着一股力量到底是有多年轻。

扑面而来的，是蓬勃的朝气和昂扬的斗志。

就连一向不服老的叶梦鼎，都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自己还有王爚、章鉴这些老不死的，不久之后就会被冉冉升起的年轻新星所取代，只不过让他们欣慰的是，这些年轻人正是他们的子侄后辈。

这一次至少在名义上叶应武是归家探亲，而寻便众将，竟然只有江镐因为前厢士卒抵达的时间比较早，训练的时期也长，所以方才能够跟着叶应武来这一趟，其他王进等人虽然也是对家中倍加思念，但是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又上哪里去找这空闲。

不过虽然是探亲，但是既然来了，王爚等人自然希望能够亲耳听到这个江南西路北面擎天柱的心中所思所想了。

否则叶应武就直接回叶府便可，没有必要来到这安抚使议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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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前世今生七百年

那对面的吕家公子更加愤怒，怒而喝道：“文宋瑞，你给老子站住，把那个小兔崽子放下，老子打死他！”

文宋瑞？

文宋瑞？

文宋瑞！

“嘶！”怎么着也是历史系里保证每一科都及格了的“高材生”，这时候要是还不明白大学就算是白读了，虽然身为一名富二代，他从来都认为大学就是白读了。不过无论如何，想我叶应武的宋史这一门也是曾经叱咤风云的。

老子怎么穿越到南宋来了，而且还是南宋末年？！

没想到搞得那么神神秘秘的，又是山川又是花草的，归根结底最后还是穿越了，至于那么神鬼莫测的吗？

叶应武虽然依旧晕晕沉沉的，但是心中已经听得很明白了，一边儿是“宋末三杰”里面最出名的文天祥，另一边儿是······文天祥他老师是全家投水祭祀国家的宋末名臣江万里，那镐弟不用说自然是江万里的义子江镐。想当初学到南宋时的时候，自己还没少和舍友八卦江万里没有后裔这件千古谜题。

丫的，现在想的不应该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应该是——老子是谁？这个问题很严重。

江家······叶家······在整个南宋末年，姓叶的而且听起来似乎实力不俗的，就只有那一个人了。

老子的爹，不会是叶梦鼎吧？

好像传说考古队挖掘的那座墓葬就是叶梦鼎的······

“走！”文天祥到底是文天祥，只是皱了皱眉，却丝毫没有犹豫。

手握马鞭的江镐虽然有些不服气，但叶应武的伤势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年轻人恨恨地瞪了得意洋洋的吕家众多纨绔们一眼，急忙跟上师兄的步伐。

躺上马车的叶应武用手感受着四周，软软的卧枕、刺绣精美的锦衾，还有那不远处镂空雕刻的小小香炉，还有腰间那块温凉的佩玉，一切都是古代高贵人家的标准配备，一切仿佛都是梦幻一般。

叶应武摆了摆头，看着眼前晃来晃去有些模糊的文天祥，突然下意识的嘶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

“已过午时。”文天祥小心翼翼的替他擦拭血迹。

“不是，我问的是今天是什么年头，几月几日！为什么不记得了！”叶应武有些恍惚，索性闭着眼地低声吼道。

“我”这个称呼在宋朝非正式场合已经算是非常常见的自称了，作为历史系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高材生，叶应武就算是头晕脑胀也不会犯下用错称呼的低级错误的。

似乎从未见过少年这个样子，又似乎惊讶于少年问出的问题的可笑和奇怪，文天祥怔了片刻，旋即答道：“咸淳二年四月初一，远烈，你连这都忘了？回去还是找个老大夫给你细细诊断一下吧，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愚兄也无法给恩师和叶相公交待。”

不过此时叶应武已经陷入了沉默，丝毫没有理会后几句话，只是细细的咀嚼着文天祥前半句话里面包含着的巨大信息量。

咸淳二年······咸淳二年，距离决定南宋命运的襄阳之战只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了，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襄阳一丢，大宋江山就这样完了，估计老子也就算是白来这一趟了······等等，奶奶的，为什么还是四月一日，老天爷这不是在耍我吗？！丫的开什么玩笑，愚人节不能这么过······不过转念一想，古代的四月一日还是农历的，不是公历的，或许这只是个凑巧，又或许老天爷连着一点儿都已经考虑到了。

紧接着，叶应武问了一个更傻的问题。

“这是哪儿？”

大宋状元、历来天不怕地不怕、敢于在朝堂上仗义执言的文天祥却也忍不住浑身一哆嗦，眼神变得怪异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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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咸淳二年，四月的大宋行在——临安，难得的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当真好天气。

在家丁们的团团护卫下，马车快速的沿着大道奔驰，来往的行人急忙向两侧避让。两侧的店铺中依旧传来喧闹的声音，人们对于这些疾驰而过的马车和家丁已经见怪不怪。这里可是天子脚下，皇城根里，各种各样横行霸道的贵胄多了去了，倒也不缺这一个两个的······

而车厢内的气氛和外面的喧闹截然不同，很是诡异。

因为叶应武那个“这是哪儿”的问题实在是太震撼人了，使得未来的南宋宰相文天祥也不由得愣住了，仿佛见鬼了一样诧异地看着叶应武，甚至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似乎感觉到叶应武不只是皮外伤那么简单，文天祥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但还是答道：“临安，我先带你回江府。”

叶应武的意识渐渐模糊，“噗”的一声轻响，身子砸进马车上的毯子里，静静的睡着了。

临安，临安······大宋行在，临安。

文天祥的眉头却没有松弛下来，而是面带忧色的看着睡得很香的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外面在一次传来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是同样熟悉的呼喊声，叶家的大衙内叶应及带着几名家丁匆匆而来。

掀开帘子，看着赤红着眼的叶家大衙内，文天祥做了一个让他放心的手势，但是这个手势有些无力，因为从小就没有怎么撒过谎的文天祥的确不知道应该怎样掩饰心中的忧虑，不过叶应及风尘仆仆的赶过来，见到弟弟尚且平安便没有多想，只顾着舒缓气息，倒也没有注意到文天祥这手势中的怪异。

“叶大哥，你怎么才来啊！”江镐抱怨的冲着叶应及说道，准备好好的渲染一下刚才吕家的嚣张气焰，好让这位武艺不俗而又看着弟弟长大的叶家大衙内替自己出一口恶气。

车帘又掀了开来，文天祥皱眉说道：“镐弟，你唯恐天下不乱是吧？师尊近来顾不上你，你便惹出这么大的祸端······”

若是别人，江镐还会理直气壮地辩论两句，但是对于这位颇得父亲赏识而且声名赫赫的师兄，江镐自然不敢有什么怨言，吐了吐舌头闪了开来，生怕师兄那锋锐的能杀人的眼光将自己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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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在临安的宅院并不大，或者说和江万里的身份根本不相匹配。而叶家的府邸和江家的也相差无几，两座院落隔街相望，在富丽堂皇的王公大臣的府邸之中分外的扎眼。

此时叶梦鼎被贬庆元，正在紧锣密鼓的指挥剿匪事务，在京中家里本就没有几个人，所以叶家的两位衙内索性就住进了同样没有几个人的江家府邸。

未来会名震历史的江家“三昆玉”此时只有江万里一人在京，再加上儿子江镐，而十多年后在抗击蒙元的战场上昙花一现的江家“十二斋”更是散布天下。或者说现在的都昌江家已经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只要是皇帝允许，江万里便会立即逃出这已经被贾似道遮住半边天的临安城，回到属于自己的江南西路，属于自己的吉州，属于自己的白鹭洲书院。

因为那里的天，才是属于正道与光明的天，是难得的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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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大宋脊梁、一代贤相江万里正焦急的在门外踱步，而他未来最得意的学生——文天祥则默然肃立。不过和这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是不远处江镐“哎呦”“哎呦”的惨叫声。

对于这个只知道四处惹是生非，不给自己争气的义子，江万里在无可奈何之余，只能用最简单而粗暴的方式教训、不过这也是在临安家中，江家女眷老小都不在此，否则素来疼爱这个在风雪天中捡回来的臭小子的那些江镐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又会颤抖着跳着脚批评贤名远扬、两袖清风的宰相弟弟。

“宋瑞，你说要是远烈出了什么意外，老夫可如何和叶镇之交代啊！”江万里看了看紧闭的大门，进去的大夫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这让他感到更加的焦虑。

文天祥刚想要宽慰两句，就看见大门“砰”的一声打开，几名白发苍苍的老者皱着眉头走了出来，都是临安出了名的内、外科大夫。江万里不由分说便先拱手行礼。

“江相公万万不可如此，”能够让江万里如此，几名大夫自然不敢领受，急忙还礼，领头的大夫有些难以启齿的说道，“启禀相公，叶衙内因为受到撞击而出现了失忆······这个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请江相公让和叶衙内关系最好的亲朋好友每日来讲述······”

江万里的脸色本来就越来越沉，听到这里，那脸上更是已经阴沉的都能滴出水来：“宋瑞！”

“弟子在！”文天祥忍不住轻吸了一口凉气，师尊虽然刚正不阿，但是历来都是和颜悦色，很少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把江镐这个孽畜再给我打二十大板，然后让他进去陪着远烈！”江万里冷声说道，然后冲着几名大夫拱了拱手，愤然而去，对于自己儿子紧接着的惨呼声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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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缓缓睁开眼睛，我靠，好硬的枕头！比起来马车里那个软软的枕头，简直是天壤之别。

冰凉的感觉可以说是“沁人心脾”了。

这竟然是瓷枕啊！虽然知道自己现在枕着的枕头若是放在七百年后定然是不可多得的文物，叶应武依然有一把抓起来扔出去的欲望。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姐姐、哥哥、老爸、老妈还有那些不知道叫什么的七大姑八大姨，你们就算捞不回去我，好歹也得给送一个枕头来啊，这床不是席梦思的也就算了，竟然还用瓷枕虐待我！

眨了眨眼，叶应武从心中暗暗祈祷，但愿所谓的硬枕头对颈椎好不是那个“砖家叫兽”胡咧咧出来的，否则老子一定在这七百年前屠了他祖宗十八代······

见到叶应武苏醒，面色有些憔悴的青衣男子顿时微微一笑，将他搀扶起来：“武弟，你总算是醒了。这一睡一天一夜，可把我们都吓坏了。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你是？”叶应武有些疑惑的问道，既然不认识，索性就装失忆。

趁着这片刻功夫，叶应武下意识的环顾四周，这间房子的装饰并不豪华，但是墙上挂着的书画却将整间屋子渲染上了浓浓的书卷香和贵族气息，曾经在昏迷前模模糊糊看见过的江镐趴在软榻上睡的正香，丝毫没有形象。

在床头桌子上，有一面铜镜，透过铜镜，叶应武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容貌，和前世相比看上去好像帅气了不少，而且眉目之间流露出来一种富贵人家应有的气质，不像前世明明是富二代一个，扔到人群中却怎么也看不出来。

老天爷至少在这一点上还是蛮仗义的，总算是把前世欠缺的给他补偿回来了。

而刚才自己发了一肚子牢骚的瓷枕，六角形，绘山水，却是典型的磁州窑，虽然建炎南渡之后，磁州窑便已经不是南宋所属，但是其烧制的大量瓷枕流落四方，依然是民间主流，不算什么珍奇异宝，这使得后世历史系毕业的叶应武，从心中发出一声很专业的悲叹。

外面天色已经亮了，缕缕晨光从半掩的窗户处洒进来，使得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和安详。

“哦，为兄差点儿忘了，”青衣男子急忙道歉，“为兄叶应及，字远趋，弟弟你姓叶名应武，字远烈。爹爹他······”

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能直呼父亲的名讳，叶应及顿时有些迟疑。

叶应武倒是勉强笑了笑，头上伤口的疼痛让他的视线在一次有些模糊，不过一咬牙还是坚持下来：“有些记忆我还是记得的，只是已经忘记了爹爹现在何处？”

提到叶梦鼎的去处，叶应及双眸中顿时冒出熊熊烈火，身躯也有些颤抖：“父亲受贾似道那个小人迫害，称病归里，但皇上不许，现在以资政殿大学士衔任庆元知府，主持当地靖剿海寇事务。”

这倒是和自己记忆中咸淳二年叶梦鼎的经历没有多少偏差，看来没忘，没忘就好。不过此时叶大少已经没有闲工夫得意自己学识的渊博了，听了叶应及的话，心中莫名其妙的沉重起来。

“以栋梁之才靖剿海寇，以败絮之人治理天下。”叶应武轻声说道，不由自主的复述当年讲到南宋末年历史时那个白胡子的教授悲怆的话语，“长此以往，国将焉存？”

听到平日里嬉笑怒骂、玩世不恭的弟弟突然没头没尾的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叶应及脸色大变，皱了皱眉，环顾四周，不过好在似乎连江镐都没有听见，方才略略放心：“武弟，这世道，慎言，慎言！你本来脾气就暴躁，为人过于执拗，如果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传出去，我们叶家怕没有立锥之地了，到时候江伯伯他们也必将受到牵连。”

“什么牵连不牵连的，要不是皇上死死拦着，我爹他早就告老还乡了！”已经睡着的江镐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醒了，似乎听到了叶应及的教育，急忙起身大声反驳，不过似乎牵扯到了臀上的棍伤，苦着脸重新趴了下来，“哎呦”“哎呦”叫个不停，候在外面的几名丫鬟急忙过来伺候江大少。

“也罢，大哥，麻烦先给我讲讲我为什么会受伤。”叶应武接过叶应及递过来的药碗。

提到这件事，叶应及的神色有些怪异，终究还是叹息一声，冲着江镐指了指：“你还是问他吧，这是你们俩兄弟闯下的祸，我当时不在场，事情也就了解了个大概。”

江镐倒也是当仁不让，满腹牢骚的说道：“小武子，兄弟我给你说，对了，忘了你丫的都不记得我是谁了。兄弟江镐，你原来都叫我小镐子。那天明明兄弟你我是前去探望醉春风的头牌花魁绮琴姑娘的，结果吕家吕师圣、吕师道那两个狗娘养的姓吕的仗着他们家和贾奸贼不明不白的关系，在醉春风仗势欺人，竟然和咱们抢姑娘，是可忍孰不可忍，当然打起来了，丫的要不是小武子你被打伤，老子当时就把那两个姓吕的抽死不可！”

说完，江镐还是不断地低声骂骂咧咧的，似乎很不解气。

“咳咳。”似乎明白为什么大哥不好意思说出来，叶应武一边用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一边对下面这个患难兄弟“另眼相看”。不过这也实属正常，历朝历代，走到哪里都少不了争风斗气的纨袴膏粱，南宋就算是百年积弱，聚集东南风华的临安府又怎能避免？

江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叶应武神色的尴尬，而是有些叹惋的说道：“听说咱们走后那两个姓吕的畜生想要对绮琴姑娘用强，结果逼着人家上吊了，要不是救得及时恐怕香魂渺渺了，啧啧，这姑娘的骨气倒是没得说了。听出去打探消息的家人说，现在那两个畜生就在醉春风楼下等着，大有一言不合进去抢人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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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满门忠孝世间稀

叶应及坐在床头，一边端着药一边轻声讲述着世间的种种因果缘由。而江镐因为江万里的禁足令，只能在屋子里趴着，时不时哀嚎两声来体现自己悲惨的事实，以期博得同情，不过他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作用，就算是被同情也还不得不从这里躺着，总不能让给家丁们抬着到醉春风楼下打架吧。

通过叶应及详尽的讲述，叶应武已经大致的了解了叶家的情况。叶梦鼎，时任宋朝资政殿大学士兼庆元府知府，咸淳二年已经是六十六岁高寿，但是叶应武知道，此时的叶梦鼎尚未走到人生的最高峰，当多年以后，他作为一个傀儡被贾似道扶到宰执之位，然后在朝堂上愤而拂袖离去，叶梦鼎的人格魅力和士林声望也在那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叶梦鼎正妻陈氏，诞二子，另有小妾，诞一女。叶家大衙内叶应及，字远趋，已是三十五岁，为将作监负责监督的官员，妻郑氏，妾两名，膝下无子。

叶家大娘子叶氏，嫁于金朝降将、一直受到打压而郁郁不得志的主战派——两淮都统张世杰。对于这个横空出世的大姐夫和叶家的种种关系，叶应武丝毫没有印象，只知道张世杰的夫人叶氏和他同甘共苦，是贤妻良母的典范，却不知道叶氏实际上是叶梦鼎的女儿，毕竟就算是学得再好十有八九也注意不到这种小细节，所以叶应武只能表示幸福来得好突然。

叶家二衙内叶应武，字远烈，年方二十，叶梦鼎老年得子，再加上二衙内自幼聪明过人，所以很得叶梦鼎夫妇的喜爱。而叶应及更是看着弟弟长大，就连叶应武幼时的私塾先生都是大哥客串的，所以可以说在叶家叶应武是真真正正的掌中宝。

毫无疑问，整个叶家都是和江万里这些人站在一起的。朝中已经很明显的分为了两个党派，贾似道领导着占据了绝对优势的主和派，掌控全国半数以上的官场、军队和财政，甚至连皇帝也都快成了贾似道的一个傀儡。贾似道自然是能够求和就求和，能够保住一点儿财产土地是一点儿，保不住的话只要和自己没有关系也是随敌人的便，和他站在一起的官员们也都是抱着相同或者相近的心态。

而以江万里、叶梦鼎、王爚、章鉴、马廷鸾等人为首的，则是由主战派逐渐转变过来的拥有相同政治诉求的群体，他们认为南宋想要安定，应该对外和谈、对内清剿像贾似道这样的奸臣，等到肃清了内部之后再发力和外部敌人交战。这些大臣大多刚正不阿，但是因为他们多数是文官，所以不可避免的在对外进攻的态度上和当年以武将为主的主战派相比有了很大的缓和。

当然，主战派内部还是有分歧的，比如说统帅淮南宋军的李庭芝实际上代表着主战派里面的激进一系，平日里根本不卖江万里一党的帐，虽然李庭芝麾下幕府号称“小朝廷”，网罗了不少人才，但是他的触角却并没有伸进临安朝堂。

此时南宋看似四海升平，实际上危机四伏。自从北方蒙古忽必烈登基以来，一直向南宋示好，双方只是在边境上偶有冲突，像当年蒙哥大汗倾国而来攻打四川的大战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发生过了。这位看似软弱的忽必烈一边麻痹对手，一边暗地里做准备，其狼子野心自然也瞒不过已经混官场多少年了的江万里等人，但是偏偏瞒过了一代奸臣、一代人精——贾似道。

其实这就足够了。

所以提到北线战事，即使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江镐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来，更不要说时时刻刻顶着压力的江万里等。叶应武既然穿越了，也自然有穿越了的觉悟，知道回去不太可能，所以倒也不怨天尤人，只是默默的听着叶应及平和地讲述，听着仿佛并不属于自己的一个时代的风风雨雨。

不得不说，现在的南宋已经快到了无可救药的时候，叶应武不知道自己在短短的几年之内到底能不能一力回天，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作为一个合格的富二代和并不怎么算合格的现代教育流水线上的工艺品，叶应武只能表示鸭梨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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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沉默不语，叶应及娓娓而谈，江镐骂骂咧咧，三个人仿佛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又似乎紧紧地绑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卷，使得江镐不得不皱眉抱怨气氛太诡异了。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神色同样憔悴的老者在白衣飘逸的士子陪同下默然进来，叶应及和江镐急忙拱手，他们都是白鹭洲书院出来的，虽然江万里并没有在白鹭洲书院教多长时间的书，但是凭着他山长的地位，两人必须要行师礼。

老者冲着一脸茫然地叶应武笑了笑，但是笑容中带着的苦涩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了的。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了，能够经得起此等礼节的，自然便是此间的主人，江万里了。

看着这位其貌不扬的老者，叶应武有些莫名的伤感。

南宋末年，除了宋末三杰之外，其他诸如叶梦鼎、马廷鸾等名臣诤臣对于以席卷天下之势滚滚而来的蒙古铁骑，采取的都是不合作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屈，而江万里则是在襄阳陷落之后便已经察觉到南宋再无维持的希望，携义子江镐以及一百八十多位江氏女眷族人投水殉国，以死明志。而他的二位弟弟——江万顷、江万载一个统领民壮作为南宋最后的御林军战死疆场，一个被俘后宁死不屈引颈受戮。

因此，江家三人被尊称为“江氏三古”，又称“三昆玉”。此外，江家的十二个忠贞不屈的子侄辈也被尊称为“江氏十二斋”。

而后人对于万里家族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赞叹其“兄宰相，弟尚书，联璧文章天下少；父成仁，子取义，满门忠孝世间稀”。能当得起如此一副对联，便知道在后世学者们心中江氏家族地位之高了。

所以相比于叶梦鼎等人，叶应武对于都昌江氏有一种莫名的钦佩和惋惜。咸淳二年的江万里官拜同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因为和贾似道同朝，而且朝政已经尽数掌握在贾似道手中，所以江万里多次辞职都因为皇帝的挽留而不得不作罢，贾似道也将他、王爚、马廷鸾等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此时的江万里正逢仕途失意，虽然位居高位但是只能坐看群魔乱舞，他忧伤而孤单的内心感情已经不是多年磨砺所能掩饰住的了，再加上叶应武受伤失忆，让他对于叶梦鼎更是满怀歉意，各种沉痛和忧伤挤压在一起，安能不憔悴？

“弟子见过师尊。”叶应武勉强起身，抱拳躬身行礼，这一礼拜下去绝对不是装模作样，而是发自内心的。

江万里急忙趋步上前扶住叶应武，年轻人毕竟身强力壮，早就没有了一日前刚刚回来时的虚弱。感受到叶应武肩膀的强劲有力，江万里的脸上也难得露出微笑。

叶应及急忙解释弟弟有一些记忆还是记得的，只不过记住的都是一些长辈和时局大事，偏偏和他最近的家庭琐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倒也真的是奇也怪哉。

“远烈竟也识得老夫，看来伤势已经无大碍了。”江万里微笑着说道，“宋瑞，你去替为师给叶镇之写封信，让家中仆人送往庆元府，务必要亲自交到镇之的手中，免得他在外挂念，不能安心清剿海寇。此间事情繁多复杂，怎么也不能少了他这么一根摩云擎天柱。”

“弟子遵命。”文天祥抱拳答道，颇为欣慰的看了叶应武一眼，转身去书房了。

“远烈你就先在这里好好养伤，对于原来的事情让我这逆子讲给你听，他要是不愿意的话老夫就打断他的狗腿。”江万里笑眯眯的说道，叶应武苏醒过来并且恢复得挺好，这自然给他打了一剂强心剂。

“弟子无妨，此事是弟子鲁莽了，恐怕为师尊惹来了麻烦，还望师尊恕罪。”叶应武彬彬有礼的答道，突然间感觉房间内的目光都有些诧异，不过也顾不上这些了，“只是弟子斗胆，请问师尊朝中对于此事可有批评之音？”

听到此语，江万里已经舒展开来的眉头再一次皱紧，而原本就憔悴的脸色也随之更加明显，看的即使是没心没肺的江镐也有些担忧自己义父，而且也知道自己的确是闯了大祸，当下也不敢多言。

“远烈以为呢？”江万里反问道。

叶应武看了江万里一眼，默然片刻之后，缓缓吐出来几个字：“弟子看来，没有。”

江万里笑了笑，却带着苦涩：“是啊，贾似道也是官场上摸滚打怕了这么多年的老狐狸了，这点儿道理他还是明白的。否则老夫早早的被贬出去了，更不会被他再三挽留。”

会心一笑，商场如官场，当年自己的董事长老爹让自己旁观怎样一个又一个的撂倒那些气焰嚣张的对手时，叶应武就已经在无形之中明白了许多道理，自然也知道这么一个小小的事情，也不会将贾似道逼上绝路。

看来还需要来点儿更加刺激的，最好是直接刺激到贾似道的忠实走狗——吕家。

眼见叶应武已经有了定计的表情，江万里欣慰一笑，对于这个聪颖过人的徒弟，他毫不在意让他发挥一下自己的特长，不可不说有这么个儿子，的确是叶家修来的福分。

“请师尊放心，弟子一定处理好此事。”叶应武从叶应及的讲述中已经知道了正版的叶应武应有的行事风格，当下也不再迟疑，随意的拱了拱手，豁达张扬之气溢于言表，但又不失谦恭。

江万里不以为忤，反倒是更是开心，很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远烈你本来就天资聪颖，哪怕是宋瑞他们才华也赶不上你，为师原来唯一担心的就是你那桀骜不驯的脾气，现在见你已能把握分寸，为师甚是欣慰啊，甚是欣慰啊！这样，你先好好休息，老夫得去衙门了，还有很多事务等着老夫去处理呢。”

老人和蔼的笑着说道，转身缓步而去。

洒脱，自然，绝对没有收买人心的丝毫虚情假意。

这让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名目的慰问的叶应武有些不太适应，在江万里那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来的浩然正气之前，任谁都会忍不住自惭形秽，更何况都已经近墨者黑了的叶应武。

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浅淡的晨光中，江镐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叶应及则是欣慰的看着叶应武，仿佛这个淘气调皮四处惹事生非的弟弟一夜之间长大了。

不过叶应武没有这等心思，江万里既然如此放心的把这件事情交代给他，不过是想要通过这些纨绔衙内们向贾似道施压，而不是自己跳出来捅破双方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这说明江万里还没有认为如此小题大做就能让贾似道退缩，只是抱了些希望罢了。

而要想要给予贾似道更大的压力，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当众打脸。不过打脸也是一个技术活，作为一个曾经的有经验人士，叶应武毫不迟疑的选择了先打小喽啰的脸。

吕家的两位衙内，是不错的选择。

“小镐子！”叶应武沉默了片刻，突然喊道。

“怎地？”江镐止住了笑，看向叶应武，很是诧异。

“让人备马，我去一趟醉春风。”叶应武霍然从榻上站了起来，眉宇间的虚弱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勃发的英气。

叶应及和江镐都是一怔，诧异地看着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的叶应武，不过旋即眼睛中就是释然的神色，原道是叶应武病糊涂了，所以刚才突然间变得那么文质彬彬，现在看来还是那样的执拗，睚眦必报。

江镐朗声一笑，同样站了起来：“这才是咱兄弟······嘶！”

看着江大少痛苦的已经扭曲了的面容，叶应及哈哈一笑，急忙拦住叶应武：“武弟，你先冷静冷静，你现在去了恐怕连那两个姓吕的是谁都认不出来，还是过几天缓缓再说。”

叶应武看了自己的兄长一眼，笑道：“有些事情，我历来喜欢本色出演。而且就当是送给师尊的一份大礼。”

“一份大礼？”叶应及诧异地重复了一遍，“你这一去要是再一次和吕家那两个冲突上了，这不是明摆着给贾奸臣一个攻击师尊他们的借口和把柄吗？”

“师尊不正想着这样吗？恶人泼来的脏水，恐怕师尊想都不想也都会照单全收的。”叶应武抓起江镐从不离身的马鞭，“小镐子，哥哥我替你报仇去，你就在家里等好吧。”

“就你那功夫······”江镐看着快速进入状态的叶应武，忍不住闭上眼睛担忧的喃喃说道。

叶应及皱了皱眉，但还是跟着叶应武的步伐去了，临走时还不忘嘱托家丁速速去找文天祥，毕竟有这个处变不惊而且骂死人不偿命的厉害师兄撑腰，底气要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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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飞扬跋扈马蹄轻

文天祥毕竟是文天祥。

就在叶应武在几名家丁的护卫下飞马而去的时候，王爚王家二郎王进、章鉴章家大郎章诚等等已经接到消息，纷纷带着家丁策马直奔醉春风。以江万里、王爚、叶梦鼎等为首的大臣和以贾似道、留梦炎、吕文德等为首的大臣不和已经深深地影响到了下一辈，所以平日里这些纨绔衙内们也都是成群结队、拉帮结派，见面恨不得拼出个你死我活，仿佛老人们在官场上的矛盾在秦楼楚馆便可以解决似的。

而这一次叶应武被打事起仓促，王进、章诚等人都是憋着一肚子的气，文天祥派家丁传个话，自然都是群起响应。而叶应及生怕弟弟有失，也急匆匆的带着叶家的家丁追了上去。

骏马飞驰，虽然已经是四月春暖，但是掀起的疾风扑面依然犹如刀割。叶应武毫不在意的纵马长驱，而且忍不住长吸了几口冷风。

穿越之前他本来就是富家子弟，换个流行的词说，就是“富二代”，只不过是“富二代”中“比较”好学而且喜欢吃苦的那种罢了。而马术的优劣在富贵圈子里面已经成为了一种身份的象征，叶应武自然是不甘人后的。所以穿越后再度纵马飞驰反倒使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前方已经是花街，林立的勾栏青楼和江府所在的那些深宅大院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致，叶应武也是一怔，不过远处“醉春风”三个大字倒是分外鲜明，难怪江镐他们不担心自己找不到地方。不过这醉春风能够屹立在最显眼的地方，想必它的**也是有些手腕的。

南宋行在临安，号称“烟花柳巷三十六条”，其中最繁华的便是积善坊巷、后市街、乌龙巷三处，而醉春风所在的花街便是后市街，因为青楼楚馆林立，所以看上去虽然拥挤，但是仍然不掩其中的高贵和大气，相当于后世的高档夜总会，也就只有腰缠万贯的商贾和世受皇恩的达官贵人能够在这里买一宵之醉。

作为一个前世在欢乐场上久经战阵的老手，叶应武从来都不认为一个夜总会实力的强弱取决于那里小姐的美貌程度，毕竟喝醉酒之后母猪当成西施也不是不可能，更重要的是取决于那些坐在后面收钱的人的实力和水平。从这帮子纨绔能够轮流上阵来看，这醉春风的背后似乎并没有什么强大的后台，若是如此，叶应武对于醉春风的**就更加期待了。

能在这世道上凭借自身本领占据一席之地，非等闲人。

叶应武眉都不皱，只是长呼了一口气，后面的家丁们已经跟了上来，虽然跑得气喘吁吁，但是这些身强力壮的汉子们眼睛中闪动着的是兴奋的光芒。前日受得窝囊气今日怎么也要找回来不可。

“走！”叶应武纵声一喝，驱马冲入后市街。

四周的行人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不过当看到这位英姿勃勃的小少爷头上那个格格不入的白纱带时，似乎明白了什么。前日的那场斗殴已经快速的传遍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小道八卦历来都是没有两腿也能跑、没有翅膀也会飞的。人们都在翘首以待，就算是普通人吃了这么大亏也会想办法下点儿绊子找回丢掉的场子、面子，更何况吃亏的是那位历来睚眦必报的主儿。

“这回可有好戏看了！”过往的行人们交头接耳，纷纷跟在叶家家丁们后面，更有一些泼皮无赖已经大声喊叫着招呼人们前来，似乎还嫌不够热闹。

对于看热闹，无论是哪里的人们都是很感兴趣的，这或许是人的一种本性，任谁都不能免俗。

就在这时，身后马蹄声再一次骤然响起，围拢上来的人群急忙闪出一条道来，只见一道道鲜衣怒马的身影疾驰而去，无数的家丁紧随其后，有条不紊的大步跟着。

“这回岂止是好戏，王家的、章家的都来了！这明摆着是让吕家的那两位衙内爷吃不了兜着走······”路边酒楼一名见多识广的掌柜的一边招呼蜂拥而来的看客们，一边喃喃自语。

又是几名骑士驰过，留下马蹄声绕梁。

“嘶！”掌柜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得了喽，叶家的大衙内也来了，还有马家的弟弟，这次可是大手笔啊！这后市街和醉春风，今儿还不得被这些衙内净街虎们闹个地儿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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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这家酒楼的二楼，人们都涌到了靠街的一侧伸长脖子看热闹，导致二楼大堂里空荡荡的。

一名文士悠然的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一边低声哼哼着戏曲，一边给自己倒酒，似乎外面街上诸多纨绔们的集结并不能吸引他哪怕是一点儿的注意力，反倒是突兀间出现的上楼的声音让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嘴角边露出尽在意料之中的笑容。

白衣士子不急不躁的登上楼梯，随意的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然后从容不迫的坐到文士的一侧，伸手剥起来花生。文士看了看不速之客，无奈的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轻声笑道：

“宋瑞兄这一次还真是大手笔啊。只不过被你这么一逼，不知道宰相大人这一次到底会不会放人啊。”

“这还真不是我出的招，我只是帮着扩大了一下规模罢了。”文天祥淡淡回答，“倒是君实兄，你不在李庭芝将军幕中，跑到临安来做什么？”

“那是谁？”文士似乎并没有想要回答第二个问题。

文天祥站了起来，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叶家二衙内，叶应武，字远烈。其实他说他这一次不过是任性而为罢了，不过能够抓住这一瞬而逝的时机，君实，我感觉我似乎小看了这位小师弟。”

“你这么说，我倒有了些兴趣呢。”文士笑了笑，“快去主持你的大局去吧，免得把我这里的花生都吃完了再跟上次一样说没带钱。这么多年了，你都没变过。”

文天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没有变过吗？”

文士不可置否，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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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长嘶，叶应武一拉缰绳，骏马同样人立而起。

堵在醉春风门外的十多名吕家家丁严阵以待，将吕师圣和吕师道二位衙内挡在后面。

“我道是谁来逞威风，原来是那天的手下败将，小子，我劝你不要这么不识抬举，从哪里来的赶快儿回到那里去，否则等会儿爷们打得你连爹娘都不认识！”两名吕家衙内中的一位张口便喝道。

叶应武定睛看去，两人长得有些相似，而且都是脸色有些苍白，虽然锦衣玉带，但是难以掩饰酒色过度后的虚弱萎靡。如果不是仗着前面这些吕家家丁孔武有力，恐怕这两名吕家衙内不是叶应武一合之将。微微一笑，叶应武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手中马鞭挽出数个鞭花，“啪啪”两声抽开正对着的两名吕家家丁，然后直奔吕师圣和吕师道。

擒贼先擒王，制住了他们两个周围的吕家家丁再厉害也不过是纸老虎。当然，这种事情历来是一厢情愿的，皮糙肉厚的吕家家丁们很快就顶着鞭子一通乱棍劈头盖脸。而叶家家丁们也都已经赶到，毫不犹豫的扑了上来。

“武子，我们来助你！”就当吕家家丁和叶家家丁打作一团的时候，一声暴喝传来，王进和章诚带着两家的家丁一左一右冲了进来。王进本来就喜欢习武，手中握着一根铁棒轻而易举的挑开了拦路的吕家家丁，而章诚就弱了一些，只能替叶应武分担一下压力，毕竟三家的家丁合起来数量才和吕家打了个平手，更何况吕家是武人之家，家丁的水准更是高上一筹。

“二弟！”又是马蹄声起，叶应及跳下马，马鞭一抽逼开想要偷袭叶应武的一名吕家家丁，随着叶应及而来的江家和叶家两家的家丁一拥而上。

叶应武冷冷一笑，顾不上头上的伤口，手中马鞭狠狠地抽在近在咫尺的对手身上，然后硬生生的在两名吕家家丁中间挤了过去，直冲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两位吕家衙内。

因为吕家这些恶仆堵在门外，醉春风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客人，而姑娘们也都是躲在了二楼，只有已经是徐娘半老的**坐在一楼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叹息。现在大门“砰”的一声打开，吓了**一跳。

“哎呦，两位大爷，您们这是······”还以为两位风度翩翩的衙内想要抢人，**的心肝都是一颤，不过看着这二位的狼狈样和外面激烈的打斗声，不禁有些疑惑。

“叶大爷，您就饶了我们两个，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外面的家仆已经被死死地缠住，一时间没有人来救援，无奈之下两名吕家衙内不顾形象的跪倒在地，话音中已经带着哭腔，动作的利索和熟练程度让叶应武和那**都很是怀疑这两个货平日里到底都在学什么。

似乎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竟然这么简单就软了，叶应武冷冷地哼了一声，反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听到上方有响声，抬头看去，莺莺燕燕已经挤满了楼梯和栏杆，姑娘们一边捂嘴娇笑着一边冲着跪在地上的两名吕家衙内指指点点。

“滚吧，别在这儿丢人了。”叶应武踹了身边几乎软瘫了的人一脚，见到这俩货只是深深的低下头去，丝毫没有想要反抗的意思，心中的厌恶感更浓重了，“对了，你他娘的是谁啊？”

虽然很诧异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也想不明白问这个问题会牵扯出来什么深谋大略，那位吕家衙内只得哭丧着脸说道：“鄙人······鄙人是吕师道。”

“哦，哪儿来的就滚到哪儿去，听明白没有？”叶应武随意地看了软在地上的两位吕家衙内，似乎丝毫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外面几名吕家家丁已经凶神恶煞的冲了进来，脸上或多或少的都带着些鞭痕，不过当他们看到正在叶应武脚下匍匐求饶的吕师道时，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一旁勉强算淡定的**，马鞭一扬：“那边那个谁，绮琴姑娘在哪儿啊？”

“哎呦我的小祖宗，我那绮琴女儿受了惊吓，今日怕是不能招待小祖宗您了。我的小祖宗哦，奴家的名字叫做春芳，可不是那个谁谁的，难不成两天小祖宗就把奴家给忘了······”**看着刚才还在门外飞扬跋扈的吕师道和吕师圣狼狈的样子，长吸了一口气，抚胸笑道，还不忘冲着叶应武抛几个媚眼，对于叶应武这种血气方刚的毛头小伙子，见识过不知道多少世面的**心里有底让他乖乖听话。

看着卖弄风骚的半老徐娘，叶应武倒是笑了笑，穿的那么多还好意思出来扭啊扭得，也不知道得是多厚的脸皮，当然这里的穿的厚是相对于叶应武的前世那些夜总会里面的姐儿们说的，在这个时代若是换一个人来估计早就已经色魂与受了。

远处的吕家家丁们投鼠忌器一时间到不敢冲上来，而被吕家家丁仗着人多一直死死压制着的王进一脸晦气的一脚踹开半掩的大门，当他看到大堂内的景象时，脸色突然间也变得古怪起来。

紧接着冲进来的所有人，脸色也都分外的古怪，双肩不断地抽搐着，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想笑就笑，憋着算什么？”叶应武踢了踢软瘫了的吕师道，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骚味，想必这两位吕家少爷裤裆已经湿透了，“他奶奶的，这两个家伙的胆子也太小了吧，还以为也是敢拿着酒瓶······酒坛子上来硬磕的家伙呢。”

下一刻，笑声轰然爆发，而吕师道和吕师圣看向叶应武的眼睛中射出分外怨毒的目光。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目光中的怨恨，叶应武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前世今生，他从未感受到这种冰冷和阴毒。

刹那间，叶应武平生第一次有了杀人的想法。因为这是两条毒蛇，如果不能斩杀他们，就像他们后来明里暗里陷害文天祥这等忠良死节之臣一样，绝对是无穷的后患！无论是对于他自己，还是对于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国家。

“武子，你没事吧？”看着叶应武愣愣出神，王进率先吼了一声。此时所有的吕家家丁都已经被迫无奈放下了武器，所以叶应及等被纠缠住的人也都快步走入大堂。

叶应武一下子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前面的同伴还有自己的兄长以及那些家丁们关怀的目光让他内心一暖，不由得一笑。叶应及拉住冒冒失失的王进和章诚，因为江万里可以的封锁住了消息，所以两人还并不知道叶应武失忆的事情。

吕师圣和吕师道在楼上莺莺燕燕的笑声中落荒而逃，刚才舞起棍棒来八面威风的吕家家丁们也灰溜溜的跟了上去，他们主子的低声下气使得家丁们的士气讲到了最低点，自然也谈不上什么重新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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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吕师圣和吕师道狼狈的逃出花街，看热闹的人们才慢慢地散了。而一直挤在人群中的文天祥则一脸笑意的抬头看向刚才自己曾经和那文士交谈过的酒楼。

酒楼的二楼人已经散去，反倒是刚才的那个其貌不扬的文士端着酒杯悠然靠在栏杆上，冲着文天祥所在的地方看了看，遥遥的做出一个敬酒的手势。

文天祥默然片刻，转身走了。

看着白衣士子事了拂衣去的潇洒模样，文士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喃喃自语：“宋瑞兄这些年来倒是越来越长进了，我倒是很期待他能掀起怎样的风云。而且那叶家的二衙内，似乎也很有意思呢。”

话音未落，文士随手往酒桌上扔了几贯钱，悠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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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别有幽愁情错综

临安城已经炸开了锅。

前日还因为额头受伤而卧床不起的叶家二衙内近日突然大展神威，脚踏吕师道，鞭抽吕师圣，吕家横行霸道的恶奴在街上抱头鼠窜。一时间叶衙内的威名传遍了整个临安城。

大街小巷的人们都在悄声议论着，暗地里揣摩着朝堂上那位权倾天下的宰相和正直不屈的几位大臣们到底会有什么反应。临安城中不断涌动着的暗流正在寻找着喷薄而出、一泻千里的最佳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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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醉春风。

闭门谢客了两天的醉春风终于开门，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拾阶而上。台阶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尚未清洗，而站在门口两侧的几名虎背熊腰的叶家家丁更是凶神恶煞一般。

不过能吸引来这些客人，主要原因还是整个风潮的主角——叶应武还在里面，不少人都想一睹这位鞭打权贵恶少、飞扬跋扈一时风头无二的叶家二衙内。

不过让他们失望的是几名叶家家丁已经牢牢的封锁住了通往醉春风后院最里面那座小楼的道路，那是醉春风的头牌行首，也是临安花街的花魁绮琴姑娘的闺房，更是叶家二衙内最后消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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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作为三十六条花街柳巷数得上的热闹繁华所在，后市街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寸土寸金，但是毕竟这条街上的青楼楚馆都是为了服务社会高层次的人物，所以醉春风虽然占地不大，但布局很是精致细腻，可以看出是有建筑行业的名家高手精心设计过的。

绕过长流的小小溪水，前方的院落背靠着西湖烟波，垂柳沿着白墙内外一字排开，细嫩的柳枝随着风轻轻拂动，就如那近在咫尺的水声。在前面亲自带路的春芳倒还算是平静，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守在院门外的两名壮汉脸上被打过的痕迹上没有消去，见到是自家主人亲自领路，急忙向一侧退开。而前面自有侍女推开半掩的院门。

从西湖引来的活水让荷塘里的水一直清澈的可以映衬出来人的影子，小荷才露尖尖角，没有到真正绽放的时候。院落里面除了柳树，还有几株并不起眼的腊梅，就像是忠贞的卫士，护卫在那座小楼之前，即便是风霜雨雪也从不皱眉。

饶是叶应武堂堂正正、根正苗红的富二代出身，说实话也没有见过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夜总会······啊不，青楼楚馆。不过这时候自然不能露怯，所以叶应武只是缓缓点头，径直举步向前。

推开前面厚重的房门，叶应武忍不住细细打量起来。

花魁所住的地方虽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超然于世外而又和红尘藕断丝连的竹林别院，但是只看这前厅的面积就已经顶的上江家的议事堂了，更不要说由屏风和珠帘隔开的厢房和后厅。

沿着就连扶手都称得上是雕刻精美的楼梯拾级而上，却是那整个风暴的核心，却一直不见庐山真面目的绮琴闺房所在。沿着楼梯入口两侧，是古香古色的衣橱。

空气中飘溢着渺渺的香气，房间的装饰并不华贵，却隐隐约约透露出高洁之气，甚至在房间的一侧放着一个巨大的书柜，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图书让叶应武有些失神，仿佛又回到了大学图书馆中的那些难忘的岁月。

一名年轻的美貌婢女站在屏风一侧，迟疑地看着春芳带着恶客上门：“阿妈，小姐她正在休息。”

叶应武摆了摆手，直接走了进去，丝毫不顾那名婢女已经涨红了的脸和几乎要伸出去阻拦的手。春芳急忙使了个眼色，然后快步跟了上去，谁也不知道这位爷心里想的是什么。

里间小了一些，但是粉色和青色的薄纱层层阻隔，倒是渲染了丝丝的神秘气氛。那个散发着香气的香炉坐落在一侧，另一侧是一张看起来有些年份的古琴和半掩着的书卷。

“《楚辞》？”叶应武扫了一眼，倒也没有什么兴趣，直接坐到了最里面的床榻边上。叶应武不知道，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有如此的荣幸能够坐在此处，不过摄于叶应武刚才爆发出来的盖世淫威，明显后台不强硬的春芳也不敢反对。

看着似乎对这些都毫不奇怪的那个年轻人，春芳一边提心吊胆的给叶应武扇着扇子，一边轻声的说道：“衙内，我这女儿是卖艺不卖身，衙内要是那个的话，奴家可以找几个漂亮女儿伺候衙内，衙内今日大展神威，可是有不少女儿们仰慕衙内的······”

叶应武没有回答，而是隔过帘幕静静地看着里面模糊的身影，前世的种种经验已经让他很自动地将春芳的话过滤了出去。

咽了一口吐沫，叶应武伸手掀开轻纱，露出来的是倾城倾国的容颜，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和柔情，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如瀑般的秀发随意的散开，更加衬托出佳人的美貌。果然是花魁行首，总是素颜便有如此的姿色。

似乎感受到人的气息，绮琴缓缓睁开眼眸，目光清澈，像是沉醉着一池秋水。看到坐在身边这个头上还裹着纱布的男子，没有叶应武想象中的惊讶，而是秀眉一蹙，声音虽然虚弱但是带着冰冷：“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如果没有事的话，请你出去。”

“女儿，你······”历来为人处事圆滑的春芳对于绮琴如此生硬的逐客令有些为难，“叶衙内刚才替咱们赶走了吕家的那两个，这可是咱们的大恩人，他想来看看你，这不······”

“这不是奴第一次寻死了，上一次是谁逼得，阿妈您想必也清楚，没想到他竟然还敢来此处······”绮琴的语气中带着冰冷，闭上眼眸，似乎不想看叶应武。

叶应武心中一颤，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秘辛，丫的不会是我吧，下意识地看了看春芳有些为难的神色，心中忍不住骂了自己前任的祖宗十八代。不过好在春芳已经知道叶应武失忆的事情，而且也不愿意得罪这位同样惹不起的衙内，于是轻声解释道：

“女儿，叶衙内额头上受了伤，已经忘记了不少记忆，所以他那一次······怕是也不记得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全新的叶大官人，女儿你看在叶衙内救了你我一命还有整个醉春风的份上······”

绮琴诧异睁开眼，看着一脸无辜的叶应武，无奈之下只好坐起身。

因为来自后世，所以叶应武还不习惯叫春芳“阿妈”，而且刚才那一句“叶大官人”听起来怎么都别扭，总让人想起来已经臭大街了的“西门大官人”，无奈之下叶应武只好拍了拍春芳的肩膀指了指门，轻声说道：“你先出去，我有事和绮琴姑娘说。”

“啊？”看着叶应武，再想想这位叶大官人之前的种种为人，春芳自然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不过又看看这位衙内爷到现在都没有离手的马鞭，春芳突然感觉这位爷似乎又想抽人了，哪里还有胆子反抗？只好迟疑的退出房间。

目送春芳离开，绮琴心中有些犹疑，右手微微一动，已经滑到了床榻靠墙的一侧，一把握住剪刀，想必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若是叶应武逼迫，便一死了之。

不料叶应武站起来，迟疑片刻之后，郑重的说道：“绮琴姑娘，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原来做过什么，我对我原来做过的事情表示真切的歉意，希望你能原谅。”

话音未落，叶应武深深地鞠了一躬。

额，怎么感觉是在悼念死人？

“叶衙内，你不必这样······”绮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诡异变化，急忙想要阻止，“你是达官贵人，奴是青楼卖笑的低贱女子，怎么能经得起衙内如此······”

“好了，要是没有事情我就先走了，你还需要休息，就不打扰了。”叶应武微微一笑，转身离去，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天边的云彩，绝对的潇洒，绝对的倜傥。

笑话，说什么咱也是情场老将，是那种动不动就上来用强的人吗？在情场上攻心才是最牛的招数。

走到前厅，方才忍不住抹了一把汗。

当个正人君子，还真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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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刚刚回到醉春风的主楼，就可以听见连连的娇笑声。

看着叶应武悠闲的走来，正倒在胭脂丛中的王进顿时诧异的喊道：“武子，这么快就完事了？真不愧是咱兄弟！感觉怎么样，这临安行首的滋味是不是爽极了？”

章诚等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一副我们都懂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在恭喜叶应武如愿以偿，还是在嘲笑叶应武速度真快。

叶应武有些尴尬，急忙抱拳冲着几乎要醉的不省人事的几个关键时候拔刀相助的兄弟们行了一礼：“诸位兄弟，我叶应武谢谢你们，这一次的确是我热血冲过了头。刚才如果不是你们，恐怕兄弟的脑袋上又得来一下子。”

“这有什么好谢的，原来咱们互相帮着打架，次数还······”王进大大咧咧的说着，突然间看到醉的少一点儿章诚对着自己猛使眼色，顿时醒悟过来，有些尴尬的摸着自己的鼻子，“那个，武子，来，坐下来喝几杯。”

几名女子急忙笑着迎了上去，想要将叶应武扶入座中，而另一名女子已经倒好了酒送到叶应武手上。

“且慢。”一道声音传来，切冰断雪，所有人都是一惊。

绮琴只是稍稍地描了描妆，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缓步而来：“叶衙内护我醉春风安全，奴家自当敬叶衙内一杯。”

王进等人的神色顿时变得暧昧起来，笑着看向叶应武。

“绮琴姑娘，我们也都是出了力的好不好，你看我这腰上还挨了一棍子，也没人给我揉揉，怎么好处都让武子占去了？”章诚假意抱怨的喊道，顿时引来哄堂大笑，就算是叶应武脸皮比那临安的城墙还厚，也忍不住老脸一红，绮琴更是俏脸上渲染着点点红晕，更显娇俏。

“咳咳，你们几个给章衙内好好揉揉，要是揉死了，就赏！”叶应及急忙跳出来解围，指使着侍女们将章诚围住，生怕这几个狐朋狗友出言不逊坏了弟弟的好事。

而绮琴已经从旁边侍女手中接过酒杯，叶应武趁着众人都被章诚吸引去了注意力，微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为什么？”叶应武放下酒杯，轻声问道。

绮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十分复杂：“衙内高义。”

叶应武哂然一笑，不可置否，佳人起身也并未挽留。

直到绮琴远去，众人才放过章诚，叶应及微笑着看着叶应武，走到弟弟身边悄声说道：“远烈，绮琴姑娘向来不喜欢化妆，今天为了敬你这杯酒匆匆抹了淡妆，已经是难得可贵了，女为悦己者容，好好珍惜，可不要错过了。”

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幽香，叶应武轻轻点头，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摇摇晃晃的向外走去。

“武弟，你这是醉了吧，你毕竟头上还有伤，为兄送你回去。”叶应及知道弟弟不愿多留，也怕他独自返回出意外，急忙起身追了上去，留下身后王进等人笑着庆祝扳回了一场。

衙内高义，衙内高义？当真是冰雪聪明啊。

这么多男儿，把这件事情看得竟然还没有一个女子透彻，不知是不是这大宋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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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灯时分。

整个临安城汹涌滚动了一天的暗流，在所有人忐忑不安的等待中，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着最后的桎梏。朝局党争恶化到了这种地步，已经到了所有人表态的时候。

江家府邸自是灯火通明，出去打探消息的家丁来来往往，江家的故交以及朝中同僚们也都是亲自登门拜访。

同样的情形，在远处豪华的贾府和吕府也在上演，只不过那里的规模更为宏大，甚至已经达到了车水马龙的地步。

“吕师道已经带着人前去报复了，好在学生通知得快，恐怕醉的人事不省的王进和章诚二位衙内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文天祥脸色肃穆，拱手答道。

他的前方，江万里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时不时端起茶杯喝上一口。而叶应及和叶应武两兄弟则肃然站在文天祥一侧，手中的马鞭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远烈，老夫这一次欠你一个人情。”沉默了良久，江万里方才缓缓说道，话语中有一种解脱，也有一种沧桑，“这一次虽然险些牺牲了王家、章家还有马家，但是至少我们有了更多的筹码，也有了更多的能拿上台面的借口，一旦老夫告老还乡得到圣上应允，那么朝堂上那个人也必将面对······”

江万里的话音渐渐弱了，似乎他也不知道现实会不会和自己所料想得那么美好。

文天祥轻轻呼了口气，方才说道：“师尊大可放心，至少湘赣一带士族百姓对于您的拥护将大幅上升，师尊此时告老还乡，正可以利用这个难得的优势经营赣水沿岸。”

“只是，老夫这样离开，圣上隆恩······”江万里毕竟是儒家人士，深受程朱理学的影响，对于“天地君师亲”的说法自然是坚决执行的，而现在让他贸然离开皇上，一时间难以接受。

叶应武看了一眼文天祥，发现这位师兄的额角已经有豆大的汗珠缓缓淌下，不由的心中一颤，向前一步拱手说道：“师尊，襄阳乃是我大宋咽喉要道，一旦襄阳失守，蒙古骑兵便可以在江南横行无忌，到时候我们只能依凭湘水、赣水等天然的河流进行防御，而师尊此去，肩挑重任，所为的正是这个大宋、也正是华夏民族的存亡！”

叶应武所说的，正是历史的事实，突破襄阳之后，蒙古骑兵抛弃一切辎重，轻兵东去，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直下临安。而历史上的江万里也正是因为看穿了这样的结局，所以在襄阳城破之后便毅然决然投水殉国，以期唤醒百年积弱下民族的血性。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而现在，一切仍未发生。

我叶应武跨越千年来到此处，便是为了阻止这一切，改变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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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谁人方为火中雄

听到叶应武有如诛心一样的话，无论是江万里还是叶应及、文天祥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战，心中悚然一惊。他们两个虽然说治国理政或许比不上那些千古流芳的名臣，但是远见卓识还是有的，所以叶应武侃侃道来南宋走向覆灭的可能，两人非但没有责怪叶应武危言耸听，反而目光中闪过一缕难以察觉的光芒。

江万里迟疑片刻，霍然起身：“这是天赐良机，瞬息即逝。老夫现在就上表请辞，宋瑞，替老夫磨墨！远趋，临安已经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你且随江家家眷前往都安。远烈，汝父镇之公已经来信，让你速速前往庆元，我会让宋瑞陪你一起，镇之公剿灭海寇的事情不能再拖延，否则会对他不利！”

看着老人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不可撼动的威仪，三人心中凛然，同时拱手。叶应及和文天祥更是吃惊，刚才他们两个还认为叶应武所提出来的襄阳城破只是无稽之谈，现在看到师尊如临大敌的样子，自然不敢掉以轻心，而对于叶应武也是更为诧异。

难不成原来那个执拗、不动脑子的叶家二衙内在经过一次重击之后突然变得洞若观火了吗？

“老爷，吕师道衙内带着人还在醉春风，据说是贾丞相派出府中家将严令他离开的，不过吕师道衙内认为自己受了奇耻大辱，必须要血债血偿，不过王家、章家还有马家的几位衙内都已经安全回去了。”管家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脸上虽然疲惫但是颇为兴奋。

江万里脸色一沉，贾似道这是想要控制事情的局面，不想把事情真的闹大了，这样的话当江万里上表请辞的时候，他仍然还有回旋的余地。而吕家似乎也已经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并没有站出来给两位衙内撑腰，而是选择了吞下这口闷气，等着来日再报。

叶应及和文天祥也都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脸色同样不好看。叶应武皱了皱眉：“杨伯，吕师道在醉春风可曾做出什么？”

看到老爷和几位衙内脸色都是不善，管家杨伯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急忙收走了嘴角的笑容，也顾不上额头的汗水：“在我来之前吕师道衙内进入醉春风又砸又打，不但赶走了很多寻芳客，而且扬言要火烧醉春风，好在贾府家将及时赶到，拦住了这个小阎王，当时双方正在僵持，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叶应武的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语气也从容起来：“师尊。”

江万里已经会意：“宋瑞，你替我拟一个奏章，弹劾吕家，以乞骸骨告老还乡相要挟！远烈，醉春风那里就拜托了，成败，在此一举。若是老夫等人能够全身而退，哪怕是归隐乡里也算是大功告成。”

“是！”文天祥急忙应道，匆匆的向书房中去了。

“大哥，走，醉春风。”叶应武的话掷地有声。

活的，必须要抓活的，这样就容不得谁抵赖。

突然间叶应武希望吕师道那个胆小如鼠的家伙能够硬气一回。

纵观北宋南宋，自从宋太祖赵匡胤建国，一直到南宋灭亡于崖山，党争从来没有断过，当真是国尚存则党争不断。现在对于叶应武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助江万里等抗击蒙古的有志人士尽早从临安这个泥潭中跳出去，离那些所谓的党争远远地，这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组建属于自己的而且足够强大的力量。

这已经是叶应武的唯一选择了。

如果吕师道真的软了，就必须要叶应武暗地里做手脚了，无论如何也要将吕师道火烧醉春风的罪名落实，才能将这件事情的影响扩大到极致，不过一想到自己刚刚穿越过来就有可能成为纵火犯，叶应武心中还是有些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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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后市街。

西湖的柔波和徐徐的春风已经无法抚平滚滚而起的浓烟，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数十名壮汉从湖边挑着水想要冲进去，却被惊慌的人群所阻拦。四面八方都是落荒而逃的达官贵人寻芳客和那些平日里从不出勾栏的莺莺燕燕。

“前面让开！”看到大火已经燃起，叶应武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先是轻轻松了一口气，然后狠狠地一挥马鞭，抽开了挤过来的一个衣衫不整的胖子，似乎知道马上的这位主儿不是好惹的，那个带着浓浓铜臭气息的胖子没有丝毫迟疑的闪了开来。

好在原本叶家的二衙内便是这花街上出了名的净街虎，更何况今日白天叶二衙内更是一战成名，四处逃窜的人们在惊慌失措中仍然不忘远远地躲开这位凶神恶煞，生怕挨一马鞭。而一些胆大的好事的更是起哄起来，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爷摆出的架势分明是要来教训正在醉春风纵火的吕师道的，如此热闹安能不看？

远处的火势已经越来越烈，小小池塘和井中的水已经无济于事，后面明明是西湖，但是因为烧着的是前院，人已经进不去了。而前去街口西湖畔挑水的壮汉们又被人群死死的挡住，突然之间醉春风的**春芳后悔自己当年怎么没有看上街口的那块地，到时候实在不行掀开窗户也可以直接跳到湖里去不是？

而那位纵火的爷此时双眼赤红，发了疯似的大吼大叫，一排吕家恶仆死死地护住他。前来阻止的贾府的那位家将和几名仆人顿时显得势单力薄，脸上也难免浮现愤怒和尴尬的表情。

但是吕师道就像是疯了一样，肆意的挥动着火把，想要点燃所能点燃的每一寸帷幔。

醉春风和临近几家已经被大火波及了的勾栏楚馆中的姑娘们自然是一脸惶急的聚在街上瑟瑟发抖，前方的道路上人影重重，四处都是尖叫声，地上洒落着不少金银细软，甚至还有被推倒在地的人流出的血迹。有一些心怀不轨的人正趁着大乱急匆匆的捡拾着地上的值钱事物，将局面搅得更加混乱。

“他是一个疯子。”看着吕师道癫狂的样子，春芳喃喃说道，对于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哪怕是她久经考验，从业以来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寻芳客，也不由得束手无策。

白日里叶应武以绝对飞扬，绝对跋扈的方式将吕师道击倒在地，狠狠的践踏了他的自尊和自信，甚至撕掉了他温文尔雅的表面，使得他丑恶至极的内心彻底暴露出来，接受世人的讥讽和嘲笑，这也使得这个平日里沉迷于酒色过度的贵公子直接摔入了再也无法挽回的深渊，彻底走向的阴暗。

马蹄声起，四周奔逃的人们竟然缓缓停了下来。

叶应武一马当先，直冲向被团团护卫住的吕师道，身后足足二十人的江家和叶家的家丁从两侧狠狠地冲向吕家恶仆。

不过似乎白日里的一战已经抽掉了吕家恶仆们的脊梁，当他们看到这个凶神再一次纵马而来的时候，刚才的狂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磨灭的恐惧，再加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来，这放火还真是第一次，所以恶仆们心中都有些不安，不知是谁带头，竟然扔下了手中的棍棒四处逃窜。

就这样，吕家恶仆在人们的惊呼声中一触而溃。

叶应武一鞭子狠狠地抽晕了吕师道。前去挑水的大汉们也终于挤了进来，急忙冲向已经全被大火包裹的醉春风。

环顾四周，叶应武却发现逃出来的都是一些庸脂俗粉还有醉春风的当家**春芳，当下里心中一紧，大步上前：“人呢？”

春芳一怔，旋即明白，苦笑着说道：“这位吕家的衙内烧的是前院，后院谁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言外之意已经不用思索，叶应武一咬牙，伸手狠狠的撕开一片衣袖，然后直接拦到一名提着水桶便要上前的龟公前面，将那片衣襟沾湿之后裹住口鼻，硬生生抢过来的水桶提着便往已经熊熊燃烧着的火海里面冲。

“远烈，不可！”后面飞马赶来的叶应及大声呼喊，却哪还阻止得了叶应武的身影？

叶应武心急之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叶应及这个不过是给他讲了讲故事的便宜哥哥，自然更拉不回来。灼热的气浪已经扑面而来，身后忠心耿耿的叶家家丁都不敢再往前了。叶应武攥紧拳头提起来水桶将里面的水浇到自己头上，浑身湿淋淋的虽然能够一时防得住火焰，但衣衫湿透了紧贴在身上也是分外难受。

“衙内！”一名家丁不知道从哪个旁观的捕快要上抢来了一把佩刀，“衙内，实在是太危险了，还是让某去吧！”

叶应武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佩刀，手握刀柄，现在就算是反悔也来不及了，因为没有地方再去找一桶水浇到身上，若是没有湿透了的衣衫保护，人就这样直愣愣的冲进去无异于找死。

目光聚集在闪动着火光的刀尖上，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经过浸湿的布条变得冰凉的空气，说实话的这还是叶应武前世今生第一次拿这种开了刃、明晃晃的佩刀，口不能言语，叶应武索性冲着同样急迫、不愿他以身犯险的家丁们打了一个手势，迈动脚步直冲进已经被火焰熏黑了的醉春风大门。

当灼热的气浪变成了真真实实的火焰，叶应武突然间才羡慕起来那些扛着水龙的消防员，奶奶的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一套装备哪还怕这点儿火焰，前面一个柱子已经倒下，飞溅的火星直直的打在叶应武湿透了的衣衫上，闪亮之后终究还是无奈的熄灭了。

叶应武轻轻哼了一声，佩刀一划，劈开拦住已经焦黑的柱子，四周的火焰飞快的包围上来，烘烤着衣衫，激起层层水雾。因为大火蔓延的缘故，醉春风前院主楼上上下下都已经一片赤红，原本用来连接的楼梯也被烧断，不过好在主楼里面的人都已经逃了出来，否则就真的是上天无门、入地无路了。

烧断了的楼梯垮塌下来，将通往后院的大门堵死，无奈之下叶应武越过尚未遭受毒手的几张桌椅，随手提起来桌子上的茶壶，也不管里面是热水还是凉水，索性冲着前方的火焰狠狠一扔，瓷壶碎裂，茶水溅出，即使是冒出了滋滋的水汽，却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奶奶的，老子刚才算是一时脑热了。”叶应武暗暗骂了一声，不过会想起今日白天那双秋水浓浓的星眸，心中总是下不定决心是否原路退回去，毕竟后院靠着西湖，还有小桥流水、池塘夏荷的景致，一时间不至于被烧得一干二净。

“砰！”一根柱子轰然倒塌，那些桌椅也随之葬身火海，叶应武算是会也回不去了。

好在身边的厢房没有被火蔓延，叶应武急忙撞进门去，这些厢房是那姿色平庸或者年老色衰的姑娘们住的，虽然在风格上和绮琴的闺房有些相似，但是难免简陋了很多，而且远没有那种书香优雅的气息，只是纯粹的胭脂味儿。

“有窗户。”叶应武舒了一口气，解下来已经快被烘干了的布条，身后大火已经烧到了屋内，叶应武也不能犹豫，索性咬着牙一刀劈开上着锁的窗户，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桌子，顺着窗户一跃而出。

就当叶应武前脚离开，后面熊熊的火焰已经蔓延到了刚才的桌椅上，进而将窗框、窗帘、窗棂尽数吞噬。

后面的这个院落和绮琴的小院布局有些类似，所以叶应武一头摔进了池塘里面，叶应武感受着清凉的水浸泡身体的舒爽，不得不由衷的感谢醉春风**春芳，如果不是引来这西湖的活水，恐怕叶衙内就得很没形象的粘着一身污泥去火场救美了。

这座小院已经空无一人，大火顺着树木延伸向草地和楼阁，透过半掩着的院门，叶应武可以看到几名龟公和婢女正在拼命的泼水救火，可是这醉春风后院平日里龟公是不能进来的，这出现的几名龟公想必也是火起的时候跑错了所致。

就凭着这两三个男人和几名弱不经风的侍女，要是能够把火势压制住就真的是谢天谢地了。叶应武也懒得管他们，径直从池塘里面爬出来，大步穿过快被火焰笼罩的小院，不得不说今天似乎是天助吕师道，一场大火正遇劲风，所以火势凶猛异常，实属少见。

几名寻芳客甚至没有龟公和侍女们勇敢，躲在墙角不断地哆嗦着，看他们身上华贵的衣服和扔在地上的白纸扇，叶应武皱了皱眉，最终却没有说什么，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宋从来不缺的读书人，要是有救火的胆子，这个国家就不会战则必败，步步消亡了。

书生误国，看上去充满着歧视和鄙夷的四个字，描述这南宋末年的种种，却是分外的实用。

饶是身后就是熊熊烈火，叶应武仍然忍不住停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便是这烈火，几经煅烧，也烧不出来铮铮铁骨，因为胆怯的躲在那墙角的，并不是真金白银，而是枯枝败叶，大火一过，只留齑粉。

白日所见小桥流水的精美景物已经不复当初，长流不息的溪水倒映着火光和来回奔走、惊慌失措的人影。叶应武抬头看去，却发现自己白天竟然没有注意到醉春风后院临近西湖的墙高的有些离谱，即使是站在小桥上也只能看到墙那边一排细弱的垂柳。

大火已经蔓延到左右第一进院落，并且还有越来越猛的架势，那孱弱的流水根本阻挡不了大火的焚烧，而高墙之外的西湖水却是人力根本取不到的。叶应武皱了皱眉，不得不表示对于古代防火措施落后的遗憾，不过毕竟科技水平摆在那里，常备着不少舀水用的木桶，便已经算是未雨绸缪了。

“坏·····叶衙内？！”一名婢女突然间看到站在桥上有些迟疑的身影，急忙伸手招呼，仿佛黑暗中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依赖的光芒，“叶衙内，在这儿！”

是绮琴的那个侍女，能够给临安花魁当侍女，姿色自然不俗，这小姑娘本身散发出来的小家碧玉的气质更是锦上添花。不过叶应武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大步走上去有些粗暴的抓起侍女的手腕：

“怎么还在这里？！”

明知道这位叶衙内和自家小姐纠缠不清楚，这叶衙内固然是一开始死缠烂打甚至逼着小姐以死相逼，可是今天确实性情大变，而自家小姐也是从一开始的宁死不从到后来的亲身敬酒，总之今天白天的事情混乱如麻，今天晚上这场大火更是莫名其妙，所以这侍女已经晕头转向了，这火海里面就只有突然出现的这一位叶衙内，就算是靠不住也只能依靠他了。

侍女也顾不上叶应武如钢钳一样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惹得火辣辣的疼痛，甚至因为见到叶应武一如既往的如此心疼自家小姐而有些感动，眼眸中竟有些泪光泛出。

见到这侍女动不动就要哭鼻子，叶应武只能撇下她，既然她在这里，就说明绮琴还在院中，索性随手将明晃晃的钢刀一扔，撩起来衣袍撕出几个布条先沾水浸湿了便往里面走。

大火熊熊，已经蔓延到小院之外，那些随风摇曳的柳树无疑助长了火势，偏偏这些柳树隔墙相连，所以很快就把院内的花草树木也都点燃了。叶应武来不及打量这个白日里已经见过的小楼，楼门半掩，悠悠扬扬的飘荡而来的却是琴声，像是潺潺的流水，自高山之上缓缓流淌，一阕《高山流水》，时而婉转，时而宏大。

叶应武来不及欣赏这滋润心田的琴声，径直推门而入。

琴声忽的一转，原来的婉转低沉尽数消散，一股悲凉的气息悠然而生，弥漫着小楼内外，和那已经越来越近的火焰对峙着。若是叶应武略通音律，便能听出这是嵇康临死之前昂首披发一曲震惊世间千百年的《广陵散》，只不过《广陵散》随着嵇康赴死而人间无踪，之后历朝历代所传的不过是当时人们根据留下来的残曲加以自己的想象谱就，不过饶是如此，弹奏起来依然有傲世独立的气概，由此可知《广陵散》原曲应该是如何的震撼人心。

似乎听到了推门的声音和脚步声，背对着楼门静静坐在窗前的女子淡淡说道：“铃铛，是不是快要烧到这里了？”

叶应武一怔，面前是一道美丽的背影，虽然绮琴外面还披着一层轻纱，让整个身影看上去朦朦胧胧有些模糊，但是那如瀑垂落的乌发和在琴弦上跳舞的手指，却是真实的，精美的无与伦比。

“铃铛，为何不回答？是不是怕了？”《广陵散》即将到达高潮，绮琴轻轻地说道，仿佛弹奏那曲子只是随心而为，并没有在意。

“走吧，趁着火还没有烧过来，带你出去。”叶应武本来还想叹息一声，从这琴声中他已经听到了浓浓的死意，眼前这姑娘虽然流落辗转于风尘，但是绝对是外柔内刚的性格，否则早就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都成筛糠了，竟然还有心情在此处纵情弹琴。

琴声戛然而止，那道倩影仿佛凝固了。

外面已经能够听到大火燃烧树木的声音和那名叫做铃铛的侍女惊慌呼喊的声音，绮琴站起身，看着浑身上下湿透了的叶应武，这长着七窍玲珑心的人儿那里还不明白，忍不住苦笑一声：“生尽欢，死无憾。奴家不过是有此身躯，便引来祸患无数，便是葬身在这火海里，又有何妨？衙内尊贵之体，何必如此？”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既然敢进来，就能带着你活着出去，一个姑娘家的，尽谈些什么生死，如此飘渺难以捉摸的东西，凡人如何看得穿，若是看穿了看透了又有何用？”

话音未落，也由不得绮琴反抗，叶应武牵着她的手便急急的冲出门去。绮琴俏脸一红，却想到自己心爱的琴还在案上，可是熊熊大火已经从两侧厢房蔓延进来，滚滚热浪扑面，哪还容得她犹豫，只能任由叶应武拉着冲出这快沦为炼狱的院落。

早已等候在外的铃铛咬着牙提着一桶水，见到两人出来，便娇叱一声，一条白练从木桶中飞出，浇灭了院门出的火焰，三个人也不言语，趁着这空隙飞快的冲了出去。

后院中间的小桥流水因为有潺潺溪水守护，还没有被火焰殃及，叶应武还好，绮琴和铃铛都是养在深闺的女儿家，跑了这不短距离，扶着栏杆已经是娇喘吁吁。

看着卓然立在桥头的叶应武，铃铛轻轻吸了一口气方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姐姐，如此有情人，莫要辜负了。”

绮琴倾城的俏脸上也不知道是火光映衬得还是羞恼，总之是少有的粉红色，这临安花魁绝处逢生，也顾不上平日里便没大没小的自家侍女调笑，只是凝眉看着被火焰吞噬着的天地，也看着那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文人雅士。

“呀，那几个酸儒，平日里‘之乎者也’风度翩翩，也不知道赢得了这醉春风里面多少姐儿的芳心，今日一见，竟然如此不堪。”铃铛撅了撅嘴，很是鄙夷。

叶应武扶着栏杆环顾四周，大火已经吞并了醉春风的各处院落，小桥流水的景观坐落在醉春风的最中间，四周都已经是烈火熊熊，而那条小溪水面上也开始腾出水雾，过不了多久若是被蒸烤干涸了，便就真的没有藏身之处了。而四周的花草树木，也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最好的助燃剂，将这小桥流水也变成和其他处无二的炼狱。

走，应该往哪里走？

虽然不说，但是绮琴和铃铛额角细细密密的香汗已经说明这里温度太高，不宜停留，叶应武刚刚穿越便陷入如此绝境，偏偏身边还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算天塌下来他也必须撑着。

“衙内，衙内！”突然间，隔着火焰，能够听到前院方向传来的呼喊声，声音越来越大。

几个身影提着水桶出现的火焰深处，因为大火燃烧了有一段时间，所以醉春风前院实际上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了，反倒是最好扑灭的地方，而后方仍有院落和高墙阻隔，看上去和西湖近在咫尺，实际上却是远隔天涯。

“走吧。”溪水快被蒸发干净，一些花草也已经沾上了火星，叶应武不敢再停留，索性拦腰抱起来绮琴，然后让铃铛抓住他的衣角，毕竟铃铛作为侍女，平日里来回走动、打扫庭除的事情还是没少做的，所以体力尚且要强一些。

绮琴虽然羞涩万分，但是大火环绕，生死关头，却也容不得犹豫，反而伸出手臂环住叶应武的脖子，两人这姿势明明就是情到深处的情侣，任谁也想不到之前曾经到了生死相逼的地步。

“远烈，二弟！！”一个身影冲破火焰，正是叶家大郎叶应及。

看着不顾安危冲过来的大哥，叶应武心中一暖，穿越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血脉中亲情的温暖，即使是在前世，这也是很少有的。

发现了弟弟的身影，见到叶应武软玉在怀，叶应及流露出一抹舒心的笑容，痴情人如斯，倒也少见。叶家家丁们紧紧地跟在自家大衙内身后，二衙内冲入火场生死不明，若是大衙内再有什么闪失，他们这些家丁就算叶梦鼎不责罚也会羞愧的自杀的。

当看到二衙内的身影，叶家家丁们甚至忘了身处火场，爆发出一声欢呼。叶应及看着骤然间成熟起来的弟弟，本来千言万语、满腹谴责，到头来却只能喃喃说道：“一切平安，便好，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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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大步走出火场，虽然有些狼狈，但是也称得上算是毫发无损，绮琴一走出醉春风便挣扎着下来，不过叶二衙内抱美而出的景象还是逃不过大多数人的眼睛，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喝彩。

而春芳看着自家招牌和摇钱树平平安安的回来，自然是急匆匆的迎上去嘘寒问暖，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叶应武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站在一旁俏脸羞红的绮琴一边戴上面纱，一边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叶应武的衣袖：“这一次多谢叶衙内冒死相救，若不是叶衙内蹈火而来，奴家已成火中枯骨。”

如果说面对春芳叶应武还能摆出架子来，那么对绮琴这个美貌绝伦而且和自己之前的那个叶应武有说不清的情债的姑娘，叶衙内就算是再狠心也不能浑不在意，当下里便轻声说道：“本来我便欠你一命，思来想去白天里鞠那一躬尚且不够，这一次倒是要感谢吕师道，总算是还清了。”

绮琴一怔，没有想到叶应武单枪匹马冲入火中原来只是为了给自己赔罪，心中一阵异样的感觉，既感动又有些莫名的失望，或许自己心中宁认为叶应武来是为了······

没有注意到身边绮琴的小心思，叶应武的目光停留在了依旧趴在地上的吕师道身上，那些吕家家丁们已经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求饶。而那位前来传达命令的贾府家将似乎不愿意和这位一时间风头无二的叶家二衙内见面，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匆匆忙忙的回府去了。

默然看了一眼吕师道，叶应武转身冲着围观的人们拱手说道：“诸位叔伯请为小子作证，此獠丧心病狂，不顾苍生黎庶之安危，纵火焚烧，不但触犯我大宋铮铮铁律，更是道德残缺，其行为令人发指！”

“衙内言之有理啊！”

“我等自当为官人作证，请官人放心好了！”

四周应和声起，对于为虎作伥、飞扬跋扈的吕家衙内，这些常常出没此间的寻芳客们也早就看不顺眼了，尤其是那些地位较低的商贾们，平日里没少被吕师道等当朝权贵的衙内爷们欺压，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贾丞相已经派来家将摆明了不会庇护他们，善于捕捉时机的商贾们自然抓紧落井下石，报仇雪恨。

更何况刚才叶应武只身闯入火场，的确让不少年轻人看得血脉贲张，恨不得也跟着他走这一遭。

“诸位大义，叶某不言谢了。”叶应武朗声答道，话音中已经隐隐约约带着些笑意，“若是诸位有闲暇功夫，可来江府一坐，而或者向都安等地派遣商队。”

叶应武此话之中，已经俨然将商贾们和自己所处的官僚士子集团摆到了同样的地位，而这在历来重农抑商的华夏，即便是鼓励商贾的南宋，也是不敢想象的，这也自然而然的博得了众多商贾们的好感。

大火已经渐渐熄灭，此时天色虽早，经过这么一折腾，大多数的人早就已经兴致阑珊了，如果不是被四处奔逃的人群所阻拦，估计早早的便离开了。

而这一次损失最大的无疑便是醉春风的**春芳，不但自己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家业付之一炬，好几个宝贝“女儿”生死未明，而且还有那么多的“女儿”们等着吃饭呢，总不能没有落脚的地方。至于平日里那些云集的寻芳客，春芳还真的没有怎么指望他们。

罪魁祸首吕师道早就已经被闻讯而来的临安府衙抓捕归案，至于他的下场如何，就已经不是春芳这些处于社会的底层的人所能够左右的了，不过至少吕家认错服软的态度还是很明确的，不一会儿就派人送来了一笔不菲的银子，想要将事态平息下去，以免使得吕家本来就臭名昭著的口碑再臭三分。

叶应武倒是饶有兴致的看着临安府的捕快们费尽全力将在地上打滚的吕师道铐上，然后押着他和那些瑟瑟发抖的吕家恶仆们离开。似乎已经知道自己成为了弃子，吕家恶仆们最后看向叶应武的目光第一次变得复杂起来。

似乎感觉到什么，从火场中出来便一直默然等在叶应武后面的叶应及轻轻叹息一声，不过对于这些平日里仗势欺人、鱼肉百姓的恶仆，他同样也没有什么好感，这声叹息，更像是在感慨弟弟的蜕变。

想当初那个纵马寻芳的纨绔少年，曾几何时，已经变得稳重成熟、智计过人而又胆略超凡，甚至变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叶应武倒是没有察觉到叶应及心理的变化，而是飞身下马，看都不看惊慌失措的春芳，直接走向站在春芳身后蒙着面纱的女子，刚才叶应武孤身一人冲进去便是为了救绮琴，而最后两个人以如此亲密的姿势走出火场，固然是让不少人看了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也让本来有着种种隔阂的两个人变得更加尴尬起来。

见到叶应武缓缓举步而来，已经围上面纱的绮琴终究还是不愿意和他灼灼逼人的目光对视，微微侧身。

想必她的日子也不好过，头上顶着临安花魁的名号，本就招来不少人羡慕嫉妒的眼光，更何况此次醉春风被烧，源于叶应武和吕师道的重重矛盾，而这些矛盾的根源就在绮琴身上。

果不其然，那些醉春风的莺莺燕燕们都站得远远的。

“跟我走？”叶应武微微歪头，眯了眯眼，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纨绔风流的时候，纵马临安三十六条花街柳巷，谁人不识叶郎君？

“醉春风重建，我不放心阿妈。”绮琴回答的倒是干脆，只是不愿意看叶应武的目光，似乎她也知道在这个时候拒绝无疑是世界上最毒的话语，但是却怎么也放心不下照顾她这么多年而且从来没有强求过什么的**春芳。

周围的姑娘们已经抛却了刚才看着醉春风在烈火中倒塌时的恐惧，也忘了身边的这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是怎样引起她们的嫉妒的，转而围拢上来，时不时抛一个媚眼，暗送一曲秋波。

叶应武只是看着绮琴，忽然笑了笑，从腰中扯下来一块儿玉佩递给她，然后似乎心事已了，毫无眷恋的飞身上马，马鞭高高一扬，飞驰而去，只留下声音犹在回响。

“也罢，本少爷等着，今日一别，怕是难以相会了，保重。”

看着叶家二衙内离开时的潇洒身影，不少姑娘对于他的不解风情忍不住撇了撇嘴，心中也不知道是不是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火场中等着英雄去救的美人。

少有的几名和绮琴关系好的姑娘也凑到绮琴身边低声调笑几句，绮琴娇躯微颤，想必脸已经通红了，手心紧紧攥着那块玉佩，感受着美玉的温凉。

一句普普通通的“保重”，却重若千钧，直直的砸在心间，分外的疼痛。那潇洒远去的身影，和刚刚在小桥流水之上卓然的背影，却是一样的难以忘怀。

“行了，抓紧的，你们平时那么多相好，都给老娘哭去，能哭来多少银子是多少，快去！”春芳掐着腰冷声训斥着，虽然寻芳客们不太顶用，但是聊胜于无啊，片刻之间她仿佛又重新回归了自己那个叱咤红尘的青楼**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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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朝堂未老人已老

“啪！”惊堂木一拍，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且说吕家衙内名师道，当时已经丧心病狂，根本不顾那醉春风中还有数百各色人士，直接扯过火把点燃了离自己最近的帷帐，他手下那些家仆，也都是些狼虎之士，自然也不甘示弱，一场大火自此熊熊燃起，而那醉春风中的客人、姐儿自然是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四下奔逃，那景象当真是不堪入目。就在这时，说时迟那时快······”

声音戛然而止。

“喂，你快点说啊，到底怎么了？”下面立刻有人催促，更多有经验人士则飞快的掏出大把的铜钱扔了上来。

看着脚下铜钱的数量不少，说书先生满意的点了点头，美美的吸了一口茶水：“那叶家二衙内骑着一匹汗血通灵大宛马，来如闪电，带动狂风千丈，那叫一个所向披靡，只见手中电光一闪，如同雷神降世，只听得‘砰’的一声，叶衙内右手掌心绽出一道雷光，狠狠的劈在了那吕师道的身上，如果不是叶衙内手下留情，恐怕那有眼不识泰山的吕家衙内就要身首异处了······”

很无语的看了看台上眉飞色舞、吐沫横飞的说书先生，叶应武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手，然后无奈的苦笑道：“丫的老子有这么厉害？当时明明是一鞭子抽倒的吕师道，那小子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而且刚刚疯狂过，自己撑着没倒下就已经不错了。”

“不行，这是在造势，造势就得这么造！”叶衙内的狐朋狗友之一——王进王衙内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回头瞪了满腹牢骚的叶衙内一眼。说书的已经把王家、章家、马家三家的三位衙内描绘成了和“雷神”叶衙内并肩作战的三位战神，王进听到了自然是心花怒发。

而章鉴则很是后悔：“早知道远烈后来会这么威风，哥几个当时就不会这么狼狈的逃走了，好在这说书的也识相，没有提咱哥哥几个的事情，否则咱脸皮这么薄怎么受得了？还不得找那姓吕的拼命去，然后再留下一段佳话······”

“咳咳，你们两个的脸皮已经够厚了，现在吕师道已经下到大牢里去了，你们要是想去的话恐怕只能劫狱了。”叶应武毫不留情的泼了一盆冷水，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兴趣盎然的说书先生，不禁感慨文天祥这位师兄果然是天纵奇才，恐怕贾似道不给出合理的解释或者接受江万里提出的条件，便难以堵上这天下悠悠之口了。

“南宋二山”“宋末三杰”的名头，果然也不是吹的。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光明正大的，让贾似道毫无防备也毫无退路的阳谋。

马廷鸾的弟弟马廷佑端起来酒杯，笑着说道：“大功告成，来，哥几个怎么着也得走一个！”

这时候那说书先生已经讲到了叶应武独身闯火场的桥段，看着杯中荡漾着的美酒，历来没心没肺的叶应武也有些恍惚神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烈火焚烧天地的夜晚，又回到了那遗世独立、琴声漫漫的小楼，又回到了那热浪滚滚的流水桥头。

几个人也不打扰他，只是静静的候着，良久之后，王进似乎悟出了什么道理，郑重的说道：“为情所困，竟是如此姿态，今日倒是长了见识了。”

叶应武看了他一眼，王进等人最大的才十九岁，若是放在后世不过是刚刚走入大学校门的学生，而在这宋末，这个年龄也算不上多大，至少没有到成家立业的程度，所以对于爱情的理解远没有两世为人的叶应武深刻，当然对于叶应武来说，前世的爱情更像是逢场作戏。

另外几人却并没有开怀大笑，仿佛若有所思。

“且饮此杯吧。”叶应武轻声说道，将酒一口喝掉，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这个时代的酒虽然远没有后世白酒那么浓烈火辣，但是也少有人就这么一口喝掉。

章诚等人具是一口喝干，瞪了瞪眼睛，王进一边回味着酒的味道，一边笑道：“若是武子真的心有牵挂，大不了兄弟们再闹一次醉春风，将她抢过来真的做咱们的嫂子，如此佳人当然配得上临安叶郎君。”

“言之有理！”饶是为人稳重的章诚，一杯酒下肚醉意已有三分，说话也没有原来那样有些畏手畏脚了。

叶应武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知为何这才穿越过来几天自己竟然就变得如此伤怀，或许是刚刚经历生死的缘故，又或许是认为自己和绮琴之间已经互不相欠，不想再招惹什么是非：“此事便这样吧，莫要再提了，一切且都随缘，且都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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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朝堂上，一片死一样的静默。

江万里上的那道奏折就这样摆放在皇帝的御案上，只不过皇帝脸色苍白，丝毫没有再多看一眼的打算，不断地将求助的眼光投向站在下手距离自己最近的贾似道。

贾似道心中虽然犹如江河翻滚，但是好在也是久经官场的老油条了，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识过？当下便从容不迫的站了出来：“启禀皇上，微臣看来，江相公的这道奏折倒是有些惊世骇俗、小题大做了，实际上不过是几个晚辈有些顽劣，难免会闹出一些矛盾，就算是怪罪在江相公的头上，也不至于让江相公乞骸骨以归。”

听到老大发话，得力爪牙留梦炎立刻跳了出来：“启禀皇上，微臣以为江相公这是拿着自己的才学来胁迫皇上，所以微臣以为江相公此等行为实属不智，请江相公收回奏折，皇上当以罚薪作为判决，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老大这么不想江万里这些死敌离开，但是贾似道一党官员的忠诚度和盲从度还是非常可靠的，当下里就有好几名官员跳了出来紧跟在留梦炎后面随声附和，一时间倒是颇有声势，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整个事情的主角——江万里一直老神在在的站在队列中，正在闭目养神。

而本应该跳出来针锋相对的王爚等人也是默然看着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连贾似道也有些迟疑起来，使了一个眼色，阻止了勤快的爪牙们跟随老大脚步的动作。

时年二十六岁的赵禥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似乎已经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可是昨夜寻欢过度，面对错综复杂的事情和朝臣们毫不掩饰的分歧和矛盾，赵禥更想去好好的睡一觉。

对于这位因为荒淫享乐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大名的宋度宗，在这朝堂上坐着远没有在后宫温柔乡里卧着舒服，仿佛老赵家开国皇帝血脉中权倾天下的霸气经过一代又一代的稀释，到了赵禥更是已经丝毫察觉不到了。

在这位大宋的官家看来，江万里这个老头很有趣，别人总是不让自己干这干那，这老头虽然也不能免俗，但是每一次都能说出来一些听起来很受用的大道理，使得赵禥认为自己很有存在感，而且有这个老头在，每一次贾似道那个老头想要干什么事情总要费一番波折。

这波折对于百无聊赖的皇帝来说，可是一场绝对不可错过的好戏，所以赵禥几次三番的拒绝江万里这帮子倔强的老头贬出朝堂，只有贾似道一个老头哄他开心实在是太单调了。

朝堂上再一次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皇帝陛下觉得这样真的很无聊，环顾四周，发现明显站成了两派的大臣们正相互瞪眼，各个咬牙切齿的。反倒是站在最前面的贾似道和江万里像是两尊雕像一样，都是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禥狠狠拍了拍御案，然后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软软的开口：“列位卿家，江卿家想要乞骸骨归乡，不知道你们什么看法，且都说来给朕听听。”

贾似道脸上有些无奈，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头看向江万里，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江万里已经在看他，当下轻轻叹息一声，仿佛两人在这目光交流中已经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协议，在贾似道一党惊讶的目光中向前迈出一步：

“启禀圣上，微臣以为，江相公此次的确管教子侄辈不严，应该严惩，王相公、章相公以及马大人等的兄弟子侄也都参与到这件事情，也应该有所贬黜。另外，事出有因，吕氏诸人同样罪不可赦，都应该给予相应的惩罚。至于微臣也有未查清事情始末，来不及阻止火光之灾，亦属有罪······”

“且慢，贾爱卿何罪之有？照朕看来，贾爱卿就无需问罪了。”赵禥急忙跳出来阻止，要是这个最善于恭维和迎合自己的老头都不留下来陪着自己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似乎已经料到此事，贾似道固然是急忙跪下来谢主隆恩，江万里等人也是默然不语，毕竟从皇帝刚才偏袒贾似道的口气上来看，自己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自然不在希望在这等恶劣的环境下还能够取得什么超常的效果。

贾似道站起来，脸色却并没有好转，而是冷冷的看着江万里，似乎这一辈子也都不想在看见对面那个默然不语而又隐隐约约带着微笑的面容，你不是想要离开这临安吗，那就莫怪老夫无情，把你们这些拦在老夫道路上的老不死的全都往火坑里推，未来的一切都是你们自找的。

江万里这边固然知道大局已定，一个个都老神在在的。而贾似道一党则是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不知道贾似道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时间竟然也都不敢站起来开火。至于那些平日里就当惯了墙头草的中间派自然更不会站出来了。

见到下面又开始死一样的沉默起来，皇帝很是不耐烦：“诸位卿家倒是说说，贾爱卿的建议如何，可否采纳？”

江万里首先站出来：“老臣并无异议，甘愿领罪。”

王爚等人也都跳出来纷纷领罪。

既然对方已经服软，此时就是落井下石最好的机会，顷刻间无论是贾似道一党还是骑墙派们都纷纷跳了出来，依次开火，只不过江万里等人平日里的确是两袖清风、品行好的有些过分，所以攻击者们倒也找不出来什么把柄，只能冲着管教后辈不严这一点，结果使得吕家的几个人脸色也都很是不好，纷纷冷哼出声，再加上贾似道冰冷冷的眼神，片刻之后开火的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就都闪了回去。

皇帝看热闹看够了，反而觉得这样很没有意思，索性咳嗽两声：“行了，朕心中已经有了定数，诸位卿家也都费心了，退朝吧。”

老大看起来心情不好，皇帝有明显的已经不耐烦了，都是朝堂上摸滚打爬很多年的老油条，当下里自然谁都不敢再说什么，甚至就连几件亟待讨论的救灾事情也都被悄无声息的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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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淳二年四月五日，宋帝下旨，解除知枢密院事江万里在朝一切事务，左迁南康军（今都昌一带，原属江南东路，南宋绍兴时划归江南西路）知军（相当于市长，与知州、知府同级）。

与此同时，王爚迁为江南西路（今江西）转运使（相当于主管经济的省长），章鉴迁为江南西路安抚使、兵马都钤辖（相当于省委书记并主管军事）兼隆兴府（江南西路行政机构所在地，今南昌）知府，马廷鸾迁为吉州（今江西吉安，古称庐陵，井冈山在其境内，形胜之地）知州，叶应及迁为德化县（隶属隆兴府）知县

旨意一下，天下大哗。

因为在忽必烈伐宋鄂州之战中，江南西路北方各州府甚至包括其路治所在的隆兴府都遭受了兵灾，虽然没有一座城池被攻破，但是各处村寨无疑都遭受了近乎血洗的掠夺，整个江南西路可以说是遍地断壁残垣，民生凋敝，一片狼藉。江南西路是什么情况，即使是偏远州府的士子也都了解一二，更何况那些就在皇城脚下的士子百姓呢？

更何况将半朝大臣全都贬到一个路治也算是宋朝的传统了，所以这等贬斥和当日北宋时候一个政党胜出便将所有对手稀里哗啦全都贬到当时还是荒山僻野的岭南有何区别？这不是贾似道一党明摆的在炫耀自己的胜利么？

不过在江万里等士林领袖出面安抚后，这股针对贾似道昏庸乱政的风潮很快便平息下去，当然这是后话。

贾似道用妥协的方式躲过了天下人的口诛笔伐，自然也不得不自己吞下这个苦果，因为这个妥协意味着他失去了对于江南西路的军政大权的掌握。

如果不是因为接踵而来的舆论压力，贾似道本来可以三下五除二将江万里他们全部一撸到底，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是偏偏节外生枝多出来一个变数叶应武，接二连三的狠狠地打击了贾似道一党的气焰，甚至每一次都是敲在了软肋上，使得贾似道不得不妥协。

因为江万里回到江西都安，再加上王爚等人控制住了赣鄱各处的军政大权，贾似道打死也不信姓江的老头子会老老实实地担任小小的南康军知军，肯定是通过王爚等人打造属于自己的实力，有这些老牌政治家作为自己的左臂右膀，恐怕过不了多长时间朝廷的政令就真的可以说是不出江浙了，而吕家的根基所在——襄阳也彻底的被孤立。

到时候身处临安的贾似道就真的成了一人之下，无人之上了！这是贾似道不想为之，但又不得不为之的事情。

而主导了这一切的叶应武、文天祥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贾似道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一想到前来哭爷爷告奶奶的吕家众人，贾似道就有一种牙疼的感觉，对于这两个人，或者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一群老不死的，更是深恨之。

两个天杀的小鬼！一群天杀的狗东西！

老夫就在临安，要看着你们丧命的奏折递到皇帝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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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波澜起处是庆元

南宋咸淳二年四月六日。

两浙东路，庆元府，治所所在，鄞县。

叶应武和文天祥风尘仆仆的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打马飞驰，前方

鄞县的城墙已经映入眼帘。在前世，叶应武曾经来到过这里，只不过那时这里的名字叫做宁波。

和千年之后的海港都市、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相比，这个时代的庆元府鄞县还处于相对落后的地步，毕竟这个时代的海上丝路起点位于南方的泉州，那里是世界第一大港，也是南宋真正的繁华底蕴所在，不过好在这里是宋宁宗的龙潜之地，所以也顶着“府”（宋时只有都城、陪都和皇帝作为亲王时的封地可以称为府，如开封府、临安府）的名头。

现任庆元府知府正是已经名扬陪都临安的叶二衙内的父亲，未来的南宋丞相——叶梦鼎，只不过这时候的叶梦鼎因为和贾似道有政见和德行的不合，告老还乡不成，被贬为庆元知府，负责清剿沿海的海寇，正处于其政治生涯的低谷。

江万里在临安的一系列动作彻底将贾似道逼上了天下悠悠的对立面，而且换来的是一个掌握着地方实权、贾似道对此控制力很薄弱的知军，可以说得上是全身而退。再加上真真正正落入掌控中的整个江南西路的军政大权，这一次江万里一党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唯一让江万里等人放心不下的，就是依然身在皇城附近的叶梦鼎了。谁都知道这位老兄弟当初为什么会贬出京城，对于这么一个身怀经世济民之才而且志同道合的人，无论是损失大一点儿的江万里还是和他穿一条裤子的王爚、章鉴等人都断断没有放弃的打算。

所以江万里毫不犹豫的就将最得意的弟子和刚刚大放异彩的叶家二衙内踢上了和自己的赴任方向截然相反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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鄞县庆元知府府衙。

不少身披铠甲的武将都是一身风尘，匆匆忙忙的进出本就不大的府衙，不少人身上甚至带着血迹。站在府衙门外负责警戒把守的军士面色肃杀，警惕的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叶应武并没有急着冲进府衙去，而是若无其事地走到路边的一个小摊上，有不少百姓正围在那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文天祥抹了抹脸，丝毫没有在意衣服上的灰尘和汗渍，同样是潇洒地总是纵身下马，看不出来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对于这个一点儿都不像文官的文官，若是别人或许还会惊讶赞叹，叶应武倒还真的不太在意，毕竟这哥们儿几年之后尸山血海的那还真的没少钻过，这点儿风尘算什么。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就在今天早晨，官兵和海寇又在东边儿海滩上打了一仗，据说这一次海寇的攻势更猛了，官兵死伤了不少，最后还是叶青天他老人家亲临战阵，这才稳住了阵脚。也不知道这援兵什么时候能到，否则这些汉子们非得拼光了不可。”消息灵通的摊主小声说着，难以掩饰脸上的敬佩和担忧。

坐在他旁边的大汉叹了一口气：“叶青天这是拼死拼活的保护咱们，到时候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抄起家伙，别说帮叶青天，这本来就是帮咱们自己······”

“你们不知道吧，叶青天的二衙内，最近在临安府风头正盛呢，据说朝中的贾丞相都让他莫名其妙的摆了一下子，吃了大亏呢。”一名商人虽然神色憔悴，但是眼睛中的兴奋却是难以掩饰的，“要是这位足智多谋而且胆略过人的叶衙内能够过来相助，这战事估计会好转起来呢。”

“唉，就算来了，他一个人也无法扭转现在的败局，毕竟双方人马的数量摆在这里呢。照我看啊，朝廷这是不管我们了，毕竟给这些海寇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深入腹地，自然也伤不到那些朝堂上的官人们。”挑着扁担的瘦削汉子感慨着，对于仿佛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廷充满了失望。

叶应武脸色阴沉了许多，没有说话，牵着马默默地向着庆元府府衙走去。史书上一句短短的“肃清海寇，罪止首恶”，背后却是无数的黎民性命。

“前方战事不顺？”文天祥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低声问道。

毕竟知道这场战事终究是叶梦鼎大获全胜，只不过是书上只是记载了结果，对于其中过程到底有什么波折，叶应武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我辈自当回狂澜于既倒，难不成纵横临安的叶衙内也有害怕的时候？”文天祥笑着打趣道，“要知道叶衙内当日鞭打吕家恶少，那是何等的扬眉吐气，何等的张扬无畏。

叶应武抬头看了一眼这位最终也没有实现回狂澜于既倒的伟大梦想的一代英杰，心中烦闷不减反增，闷闷的回答：“我不是怕了，而是在想，这么多人战死疆场，后世又有几人能够铭记？我等的牺牲，难道只是为了维护这个早就腐朽不堪的王朝？”

文天祥有些诧异，也有些迟疑，终究叹了一口气，没有反对，似乎他内心中也很是赞同这个选择，但还是轻声叮嘱：“远烈，此话不可向外人说起，否则会有杀身之祸啊。我等还是速速拜会镇之公，以期能够相助一臂之力吧。”

叶应武没有搭理他，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我们要维护的，不只是赵家的王朝，还是华夏民族生存下去的希望。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才是我等所求。”

文天祥的眼眸中瞬间绽放出两道精光，刚才叶应武随口吟来的两句诗已经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情感，在他的内心中，叶应武也从一个值得重视的小师弟瞬间上升为了志同道合的益友。

“没想到远烈不但足智多谋，而且随口便能吟诵锦绣文章，真是大才大义，大才大义，鄙人不及，鄙人不及啊！”文天祥连连感慨。

叶应武倒是鄙夷的瞥了他一眼，这哥儿们记性也太差了吧，这明明是他十三年后做的诗，怎么这就忘了？

几句交谈之间，已经走到了府衙门外。

叶家的老管家叶杰已经早早的等在外面，看到远处来的风尘仆仆的两人，眼眶顿时有些湿润，双手颤颤巍巍的伸了出来，一边不顾叶应武下意识的挣扎抚摸着他的双肩，一边感慨的说道：“这才几年不见，我们小武长大了，变黑了，成熟了。”

叶应及在临安分别时已经给叶应武讲过家中的种种事务，也交代过人际关系。叶杰自幼便跟着叶梦鼎走南闯北，一起经历过人生的大风大浪，叶梦鼎一直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兄弟看待，就连叶应及和叶应武这两个儿子都是叶杰看大的，叶家上下也从来没有把这个为叶家奉献了一生的老管家当做下人来指使。

为了能够在叶梦鼎奔波在外时照顾好当时尚且嗷嗷待哺的叶家的两位衙内，叶杰甚至一直没有娶妻，这也是真正感动叶梦鼎和所有叶家人的地方，所以叶梦鼎对于叶杰可以说是推心置腹。

虽然很难忍受被一个陌生的同性这样抚摸，不过看到老人眼眸中单纯的欣慰和喜悦，叶应武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因为这是一种浓浓的、令人难以割舍的亲情。

突然间，他意识到，当自己占据了属于另一个叶应武的躯体时，继承的不再单单有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还有来自己所处的家族的亲情和关怀。无论是前世今生，叶应武对于亲人，都是可以两肋插刀的。

“杰叔，爹爹他还好吗？”

“这些天前方战事不顺，相公最近也是寝食难安。”提到叶梦鼎，叶杰有些担忧，“也不知道此间事情何时才能了结，但愿相公能够肃清那些该死的海寇，咱们也能安生安生不是？”

叶梦鼎现在虽然是资政殿大学士兼庆元知府，但他原本参知政事、兵部尚书、吏部尚书的官职还是当得起一声“相公”。更何况叶梦鼎被贬庆元，朝野之中不服的声音很多，所以对于叶梦鼎被称为“相公”这种略微有些僭越的行为贾似道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府衙并不大，所以很快就走到了议事堂。叶杰很识趣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叶应武和文天祥进去，自己则退了开来，俨然不想参与叶梦鼎的决策。

议事堂中已经肃然站着三名将领，看他们的穿戴都是品级较低的都头，这也就意味着叶梦鼎手中的可用之兵不过只有三百人（每一个都为一百人，其统领称为都头）。

看到叶应武和文天祥联袂而来，负手在堂上来回踱步的老人眉头微微舒展：“远烈和宋瑞，你们先站在后面吧，我引见一下，这三位依次是赵都头、李都头和牛都头，三位都头，这两位前者是不才犬子叶应武，表字远烈，后者是当朝江相公的得意门生文天祥，表字宋瑞。”

一听到是叶家衙内，三个都头自然不敢托大，急忙上前见礼。不过三人一直都在前线浴血厮杀，反倒是并不知道这位叶家二衙内在临安的赫赫威名，所以礼仪是毕恭毕敬了，但是目光中流露出来的不屑却是怎么掩盖都掩盖不住的。

“知府，杨提辖带着二百来人勉强算是守住了平石礁，可是照着这个打法下去，很快人就会拼光了。今天早晨那些天杀的海寇更是分兵前来，一直杀到城东三十里，如果不是知府临阵督战，某家这百十来弟兄恐怕都倒在那里了。”赵都头朗声说道，身上铠甲尚且带着血迹，脸上的灰尘也没有来得及擦去。

叶梦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海寇势大，足足千人，而我们只有六百余人，再加上海岸漫长，难以把守，必须引诱海寇上岸，然后依靠地利速战速决，否则后果难料。”

“主要是人手不够，再加上兵士平时训练不足，而且很少经历战阵，就算是和那些流寇对战也没有太大的优势。”李都头一针见血，还不遮掩的指出了弊端所在。

叶应武皱了皱眉，自己的便宜老爹虽然很有骨气，而且也算是天纵奇才，但是毕竟是文官出身，在军事上的确差了一点儿，不过这也难怪，宋朝本来就是重文轻武，对于武将的轻视导致大多数的文官根本不懂战术战略，而又偏偏身居高位，临阵经常胡乱指挥，这甚至也是宋朝对外征战败多胜少的主要原因。

庆元府总共有十个砦的兵力，砦是南方人的说法，在北方更多的是称作“寨”，每一个砦中的兵力有多有少，多的个别的可以达到四五百人，少的只有十多个人，正常也就将近百人，算起来整个庆元府几次交锋后仍有六百余人的兵力倒也不少了。

迫不得已，叶家二衙内挺身而出：“启禀爹爹，人手倒还不成问题。我刚才在大街上听到几个壮汉交谈，那几位小哥认为海寇破城，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自己，所以都有相助的意愿，爹爹不如贴出告示，召集城中壮丁，哪怕是盔甲兵刃不足，也聊胜于无，说不定在关键的时候可以发挥作用。”

“盔甲不足倒不是问题，只要能够把那些海寇诱到陆地上来，某家的将士们都可以佩戴纸甲，防护效果反而更好。某认为衙内的这个建议不失为良策。”赵都头立刻站起来坚决拥护。

叶梦鼎对于儿子提出的这个计策很是诧异，不过旋即眼眸中变洋溢出满意的神色，儿子的变化令他感到由衷的欣慰，终于不再是原来那个只知道惹是生非的败家子了：“小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且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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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锋锷染血平石滩

一听到便宜爹爹的口气都变的缓和下来，叶应武心中不由的松了一口气，果然世上所有的父亲都会因为儿子的优秀而感到欣慰，哪怕是经历人生几次大起大落心如铁石的叶梦鼎也不能脱俗。

抬头看了一眼地图，庆元府所在地鄞县，北方是慈溪，六百年后太平军曾经在这里大败洋枪队，南方是奉化，是花生米大帅蒋公的老家。此时庆元府下辖的半数军队都驻扎在鄞县、奉化沿海，因为海寇几次进攻都是选择了这个方向，而慈溪一带只有一个都一百人，依托县城防守。叶应武静静地看了半晌，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大堂中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个都头都静了下来，略有些诧异的看着面色肃杀的叶衙内，心中实在不敢相信这个纨绔子弟也能想出来什么力挽狂澜的破敌良策。

“启禀爹爹，小子以为爹爹不如和几位都头策划一场诈败，然后假装因为兵力不足而放弃慈溪，将兵力收缩到鄞县和奉化死守，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在慈溪县城设下埋伏，甚至仿照诸葛孔明之计，火烧慈溪！”叶应武低声回答，霎时间整个议事堂中一片寂静。

文天祥第一个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启禀叶相公，敝生窃以为远烈此计可行，但是火烧慈溪的确有伤天和，而且违背相公爱民之本性，应当用其他方法代替。”

“末将赞同。”三名都头互相看了一眼，一起向前跨出一步。

叶梦鼎眯了眯眼，面色阴沉：“除了火烧慈溪之外，恐怕没有什么方法能够挡得住海寇了。远烈，你想让你的爹爹成为罪人吗？”

“嘶！”三名都头和文天祥同时猛吸了一口凉气。

叶应武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有些不善的便宜爹爹，朗声说道：“如果爹爹忍心看着庆元的百姓遭受劫掠，忍心看着生灵涂炭的话，那么和罪人又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在引诱海寇前来时，我们有充足的时间疏散慈溪百姓，事后上奏朝廷，将从海寇处得来的金银分出一些抚恤离散的百姓，想必也是可以接受的，时间紧迫，还望爹爹速速取舍。大丈夫不五鼎食既五鼎烹，怕它作甚！”

听闻此话，无论是文天祥还是三名都头，都是热血上涌。

“也罢，且听你的了。”叶梦鼎闭上眼睛，拂袖而去。

“爹爹大义。”叶应武朗声回答，随手将自己头上的名声安到了自己的便宜老爹头上。

“相公（知府）大义！”文天祥等人也是急忙拱手。

就在这时，惶急的脚步声响起，一名传令兵快步跑进来，背后赫然插着一杆羽箭，当下也顾不上伤势，单膝跪地朗声喊道：“知府大人，海寇又来，声势浩大，杨提辖快挡不住了，请派兵速速前往奉化！”

“什么？！”在座诸人都是一惊，叶梦鼎艰难的抬头看向奉化方向，疲兵之计竟然威猛如斯，这个对手倒是小瞧他了，“诸位都头，大战在即，容不得迟疑，老夫亲自走一遭！”

都头们已经知道了这位知府老爷的脾气，当下自然也不敢劝阻。

叶梦鼎抬头看向叶应武和文天祥，迟疑了片刻后方才说道：“你们两个也都跟着，到时候不可脱离老夫亲兵队的保护。”

以文天祥的聪明才智，早就料到了，而叶应武本来就想见识见识古代的战争，所以两个人都没有惊奇，反而隐隐的有些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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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石滩头。

庆元府提辖杨守明手中提着一口雪亮的朴刀，站在平石礁滩头侧后方的一座小山丘上，十多名满身鲜血的百战老兵紧紧地拥簇着他，手中都是盾牌高举，将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箭矢防的滴水不漏。

海寇足足有四五百人，已经杀到了山丘下，这个滩头放眼望去都是尸体。而百丈远的海面上一艘艘小船还在不断的靠拢，更远处，则是几艘看起来有些残破的海船。

“提辖，这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了，怎么援兵还不过来，在这样打下去估计不出小半个时辰弟兄们就要拼光了！”一名都头站在杨守明身边，忧心忡忡的看着不断向山上退守的士卒，担忧的神情已经溢于言表，“难道知府大人会见死不救？！”

杨守明眼睛一瞪：“知府大人你我还不了解吗，这种事情换做别人或许做得出来，可是叶青天却是怎么也不可能的，我现在反倒是担心这些天杀的海寇到底想要干什么······这个张麻子，还真是个棘手的货色······”

“儿郎们，随我杀敌！”就在这时，守在下面的一名都头怒吼一声，一边挥动着朴刀，一边冲下半山，跟在他身后的只剩下了十多个人，但是这些才是最精锐的老兵。这些人冲下去，很快就顶在了摇摇欲坠的防线最前面，竟然硬生生的逼着海寇们退了几步。

看着触手可及的惨烈战场，听着部下二郎的愤怒呼喊，杨守明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息，再加上海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干呕。不过杨守明也顾不上这么多了，手中已经染血的朴刀高高扬起，刚才还和他抱怨的那名都头立刻会意，将什么埋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嗷嗷叫着第一个冲下山丘。

杨守明毫不犹豫，带着最后的人马紧随其后，高高的“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飞舞，那呼呼地旗帜翻滚声，仿佛奏响一曲英雄的战歌。

见到最后的宋军怒吼而下，海寇们也都兴奋起来，几名头目模样的人纷纷招呼手下，原本已经有些松懈的攻击阵型也变得更加有模有样起来，竟然硬生生的挡住了这威势最大的一次冲击。

“杀！”杨守明一刀劈开拦在前面的海寇，溅了一脸的鲜血，抬头看去，天空中万里阴云，一场瓢泼大雨或许已经从遥远的大海上渐渐向着这边移动过来，到时候起了大风威胁到海寇的船只，海寇的攻势肯定要更加的迅猛。

自己这剩下的人手，恐怕就要全都折在这里了。

几名海寇大喊着从两侧夹攻上来，杨守明顾不上哀叹，狠狠一刀格开斜地里刺过来的一把鱼叉，却再也顾不上从相反方向砍向他后背的大刀，刹那之间，杨守明心中大叫一声，我命休矣！

“提辖！”手下的一名都头拼着臂膀上被砍了一刀，飞身扑上来将杨守明撞倒在地，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色，“提辖，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几名护卫已经冲上来死死地挡住围攻的海寇，杨守明趁机拄着刀站起来，只间西北方向烟尘大作，数十名骑兵仿佛离弦之箭，轻而易举的犁开层层人浪，手起刀落之间无数的海寇已经身首两处。

“是知府的亲兵，知府大人亲自赶到了！”杨守明心中大喜，急忙振臂大喝一声，带着仿佛瞬间恢复了战斗力的守军们怒吼着迎向越来越多的海寇。

赵都头带着骑兵很快就凿穿了海寇乱糟糟的攻击阵型，自己非但没有任何损失，反倒是在砍落不少首级的同时将海寇们搅得大乱。而牛都头也带着两个都的士卒紧跟在骑兵的后面一顿冲杀，见到海寇人多势众一时间难以突破，方才结成阵型防守。

叶梦鼎在叶应武和文天祥一左一右的陪同下走上了和杨守明相互照应的另外一座小山头，放眼望去层层叠叠的尸体从山丘下一直延伸到海滩，而杨守明此时也为了保存仅剩的实力，带领残部交替掩护着退上了山丘。

站在叶梦鼎身边的叶应武一边用手捂着嘴强迫自己不要吐出去，一边面有忧色看着并不乐观的战局。虽然这近距离的血腥场面震撼人心，不过好在叶应武还是学生时到各个考古现场进行考察实习，也不是没有见过尸体，倒也能忍受得了，再看看旁边脸色有些惨白的文天祥，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心里更是有了安慰。

“爹爹，牛都头的兵太少了，而且我们疾驰而来，就算是骑兵也多力有不逮，更不要说步卒了，还是暂且退下来吧。”叶应武回头看去，后面的飞尘尚未断绝，还有不少士兵正在赶过来，心中略略放心，“平石滩较为宽广，但是杨提辖和爹爹所在的两座山丘恰恰锁死了前往奉化和鄞县的道路，所以只要我们依托地势防守，海寇必然不会苦苦佯攻。”

叶梦鼎缓缓点头，挥了挥手，一名传令兵已经飞快地跑下山去了，在海寇的攻击下已经左支右绌的牛都头自然也不会迟疑，带着士卒们有条不紊的退到叶梦鼎所在的山丘上，弓弩全都对准得了山丘下面并不算宽阔的道路。

而赵都头也把握住了海寇追击牛都头时将后背暴露出来的片刻时机，本来已经困在杨守明所在山丘上的骑兵接着从高往下俯冲的有利地势飞快的提起速度，将海寇杀的措手不及。

“冲！”杨守明自然也不甘示弱，虽然部下已经是疲劳久战，但是抬头看到滩头上惨死的袍泽弟兄，各个怒火中烧，竟然紧跟在赵都头的骑兵后面将在山丘下看守的一小队海寇吓得落荒而逃。

“杨守明干得不错！”叶梦鼎远远的看见杨守明大杀一阵后又很聪明的重新退上山，不禁低声赞叹。他身边的弓弩手正在拼命地放箭，亲卫全都顶了上去，最近的一次海寇距离这个分外明显的白发老者不足两丈远。

叶应武“唰”的一声抽出佩剑，犹豫了两下，还是没有上前，只是细细的打量着拼命搏杀的亲兵们，只见其中一名身材并不高大的中年汉子轻而易举的砍翻了好几名海寇，硬生生的挡住了由年轻士卒们构成的最薄弱的地方。

“那名好汉唤作什么名字？”叶应武诧异的问旁边一名估计已经到中年的弓弩手。

弓弩手一边熟练地放箭，一边头也不回地答道：“杨宝！”

“是条好汉。”叶应武赞叹一声，爱才之意已经升起。

看着叶应武毫发无损的从前面逛了一圈又转回来，文天祥诧异的问道：“远烈，人家都是上阵拼杀去了，怎么你身上连点儿血都不带就这样翩翩然的回来了？”

叶应武有些尴尬，总不能说自己到前面去根本不是为了拼杀，而是为了看看有没有可用之才吧，估计这样的话站在一旁正冷眼旁观的便宜爹爹会狠狠的教训自己一顿，急忙装作十分孝顺的说道：

“愚弟自当守护在爹爹的身边，刚才愚弟在前面，竟然让一个海寇冲到爹爹附近，的确是疏忽。”

“哪里这么多废话，你也来看看，天上的乌云已经越来越多了，风也越来越大了。”叶梦鼎淡淡的说着，他身后的“叶”字和“宋”字两面大旗正在风中呼呼翻动。

天空上乌云如墨，有压城之势。

“守住。”叶应武只说了两个字，就当在叶梦鼎身前，默然不语。

整个平石滩上，两座山丘下，杀声冲霄，激战正酣！

只要守住了，到时候海风一烈，就会逼着海寇们撤退。

源源不断的宋军从远方不断的汇聚，大多数都聚集在两座山丘中间的狭窄道路上，一面面并不厚的盾牌和那呼啸而来的箭矢竟然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海寇在三面箭矢的夹击下，无可奈何地丢下来上百具尸体，缓缓地退到了滩头上。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海寇已经有了退意，叶梦鼎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不过环顾四周，甚至就连自己的亲兵护卫都战死了不少，更不要说其他的宋军了，当下也不再下令追击，只是让赵都头带着仅有的数十名骑兵压上去。

海寇的大头目张麻子看着宋军只有骑兵缓缓追击，当下里也明白叶梦鼎是什么意思，最大的一条海船上飞快的升起撤退的旗号，数十条小船早就已经在滩头等候，强壮的海寇们争相上船，而身体弱小的自然而然的被抛弃。

弱肉强食的规矩，在海寇群体当中演绎的完美无缺。

“收容俘虏，收兵吧。”叶梦鼎看着滩头上被抛弃的老弱伤残有的无助的哭号着，有的奋力划动着冰凉的海水想要追赶飞速远去的海船，再加上那些布满滩头的尸体，仿佛身处地狱一般。

叶应武和文天祥脸色都有些不太自然，默默地站在一起，谁都不说话，不过看两个人的表情，尤其是看到几个面目全非的尸体从身前拉着经过时，恐怕晚饭是吃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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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且将老卒驱新卒

南宋咸淳二年，四月初十。

庆元府，鄞县外。

“杀杀杀！”数十名身披皮甲，手握木棍的士卒在飞扬的尘土中大声吼叫着，不断地向前刺杀。几名被叶应武死皮赖脸从血战归来的几个都磨来的老兵油子在这些愣头青中来回转着，发现偷懒的上去便是一顿鞭子。

“人数还是太少啊。”叶应武站在简陋的点将台上，看着在黄沙中怒吼着的士卒，不禁有些失落的叹息一声。其实不仅是人数太少，这些士卒身上披着的还是对力道大一点的弓弩根本没有什么防御效果的皮甲，看上去地位和待遇应该不错的庆元府，因为贾似道一党的刻意刁难，甚至就连上乘的铠甲都没有，能够凑出这百余人的兵刃就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战斗，虽然是冷兵器，虽然双方交战的只有区区数百人，但是战争的残酷已经远远超乎了自幼锦衣玉食生长起来的一个富二代所能想象的范围，这时候，他已经彻底的理解了为什么兵多将强才是硬道理，看着这些属于自己的士卒，总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远烈你就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这不才刚刚两天，陆陆续续的还会有人过来的，都是有血性的青壮，本来就守土有责，再加上叶相公开出了不菲的粮饷，还怕没有人来？”文天祥倒是一副满意的表情，“按照这样下去，再过几天招满两个都还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候是不是就可以称呼你为叶都头了？”

自有宋以来，国民入仕途径种类繁多，诸如科举、资荫、摄官、特奏名、骨吏、纳栗以及从军补授、外戚推荐等，就是一个科举还会分成进士和诸科两大类，而叶应武担任这一个小小的都头，实际上走的是资荫的途径，即蒙受祖辈或者父辈的恩荫，南宋以来这一途径的最高官位品级被限定在六品，可这一个小小都头甚至就连入品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就算朝中尽是贾似道一党，也没有人出言反对。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直接无视了文天祥的调笑：“这些都是我亲自挑选出来的，他们家中都有兄弟负责传承香火，而且都尚没有家室，这样的话以后就算带着他们离开估计也······”

文天祥脸色微变：“这样恐怕······”

抬头看看有些阴沉沉的天空，叶应武轻声笑道：“大争之世，有兵便是草头王，这点儿道理，师兄你不会不明白吧。”

饶是文天祥满腹经纶，在叶应武的至理面前，也无话可说。毕竟刚刚亲身经历过的那场血肉横飞的战斗给了他深入肌骨的触动，若是原来或许还会引经据典反驳几句，现在想起来那些哀嚎着的伤兵和被抛弃的海寇，什么圣人君子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头，愣是说不出来。

大争之世，大争之世，偏偏南宋暗弱，国家危亡旦夕之间。对于已经越来越近的乱世征伐，文天祥不但没有担忧，反而隐隐约约有些期待，乱世出英雄，自己，能不能成为那力挽狂澜、中兴大宋的人？

只不过身边的这个家伙，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嗯，反贼。

“咳咳，师兄，我又想出来一些训练的法子，你帮忙看看，这行不行。”叶应武从怀中掏出一搭图纸，上面或是文字或是图案，虽然有些潦草，但是可以看出叶应武倾注了不少心血。

这些都是后世常见的一些训练方式，不过对于八百年前的宋朝军队来说，尚且都是些新鲜的事务。

文天祥虽然并不怎么懂得军事，但是看到这些浅显的图纸和文字时，双眸中射出的精光是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的，第一次，文天祥用敬佩的眼光打量着叶应武，喃喃说道：“难不成挨了一棍子，就可以有一个膏粱子弟变成经纬天地的旷世奇才？”

对于文天祥的诧异，叶应武也是可以理解地，毕竟两人的思想和观念相差八百年，就算文天祥再怎么聪明，也无法想象的出来八百年之后军事思想的高度。

至于自己的便宜老爹会用什么眼光来看，那就不是叶应武打算考虑的事情了。

“对了，爹爹已经上奏朝廷，由某来担任这个都的都头，至于军中掌书记就请宋瑞兄屈尊了。”叶应武突然间想起来什么，笑着说道，对于自己的称呼也不知不觉中改成了和其他都头一样的“某”。

将这一个都的新兵蛋子和文天祥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这只是叶应武在穿越之后迈出的第一步，却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否则若是任由文天祥在此间事了之后拂衣而去，归隐文山整日里饮酒作诗，那才是暴殄天物呢。

文天祥倒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自己因为直言犯上被一撸到底，如果不是江万里等人接济，恐怕家中都揭不开锅了。现在这个小小的军中掌书记怎么着也是有俸禄的，总能养家糊口不是？

再说了，他对叶应武这个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大奇葩有着很深厚的兴趣，倒还真的想和他成为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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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队的新兵正在飞扬的尘土中拼命的做着俯卧撑，几名老兵手中握着鞭子，赤裸着上身，毫不介意的暴露出自己健壮的肌肉，也好不介意在那个新兵做的慢的时候上去狠狠地抽一顿。

而不远处杨宝正大声吼着口号领着不少新兵绕着小小的营地一圈又一圈的跑着，这种毫无目的的绕圈让不少老兵都已经有些难以支撑，更不要说那些进入兵营没几天的新兵蛋子了。不过给叶应武这个衙内都头当兵，最大的好处就是吃饭的时候馒头米饭等结实顶饿的面食管够，甚至晚饭每个人都能分到一条不小的鱼。

想想白天受得地狱般的折磨，再看看桌子上难以想象的丰盛饭菜，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新兵蛋子们都觉得挺值得。更何况这位衙内都头已经把所有人第一个月的饷钱发到个人手中了，丝毫没有克扣，这一点更是赢得了杨宝等老兵的全力拥护，使得叶应武在短短时间内就已经彻彻底底的控制了这支尚且年幼的部队。

叶应武和文天祥并肩走在营地里，叶应武顺手指了指营地一角，不少新兵正在那里训练走平衡木和翻墙，因为并不熟练，摔下来掉下来的实在不少。叶应武还真的不太在意这些，毕竟从陌生到熟练是一个漫长的令人发指的过程。

“如何？”叶应武很满意。

文天祥看着军中掌勺端着一盆满满的、热腾腾的大米饭笑着走过，不禁点了点头，但是难以掩饰他的担忧。

“师兄是担心这些新兵能不能抵挡海寇？根据那日在战场上的情况来看，”叶应武顿了顿，随意的瞥了一眼，果然文天祥听得很专注，“海寇虽然是乌合之众，但是依仗着他们的人数众多，而且官军中经历过战阵的老兵又太少，所以能够几次三番和官兵交手立于不败之地，可某认为这并不代表着他们真正的单兵战斗力能够强大到什么程度。只要我们能够依托有利地势，击而败之并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听不明白什么叫做“单兵战斗力”，但是从叶应武的沉稳和隐隐透露出来的自信中可以看出，对于即将到来的一战，叶应武还是并没有过于担忧的。

“走，到了时候了，吃饭去。”叶应武看着陷入沉思的文天祥，当下里便笑了笑，两个人咕咕叫的肚子已经用不着隐瞒了。

叶应武从来都是和士卒们一起露天吃饭，文天祥虽然知道这似乎有些不太合适，但是看到士卒们那一张张带着微笑的脸时，偏偏又无法拒绝，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跟着不顾身份的衙内都头席地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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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原野上本来已经灯火阑珊的营寨，却突然间被依次点亮的火把所照亮。脚步声、呼喊声伴随着鞭子划破空气呼呼的响声彻底打破了深沉夜色的平静。

“快快快，他奶奶的，你们这几个懒汉，怎么这么拖沓，看来鞭子挨得少了是吧，都给老子滚起来！”老兵们怒声喝骂着，鞭子不断地抽在肉体上，发出闷闷的响声。火把已经一排排举了起来，将四周照得一片通明。

新兵蛋子们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穿好，在入夜之后已经寒冷的海风中颤抖着，看向那些老兵的眼神也有些怨毒。

叶应武一身戎装，腰悬长剑，表面功夫做得足足的。至于新任的军中掌书记文天祥同样也是目光炯炯有神，衣袖迎风猎猎，满怀希望的看着下面无精打采的新兵蛋子们。

“太慢。”叶应武冷声说道，“杨宝！”

领队的杨宝大步跑了过来，要知道叶应武把他从亲兵队要过来可是没少费了口舌功夫，最后还是叶梦鼎亲自出马这事情才办成。

“我对于这些新兵的反应速度很不满意，去，传我命令，所有人二十个俯卧撑，最后起来的十个人，绕着营地罚跑三圈，完事之后滚回去睡觉！”叶应武的命令中透露出死死地冷意，左手已经缓缓的按在了剑柄上。

“遵令！”杨宝看着这个从没有上过战场的娇贵衙内突然散发出来的冰冷杀气，虽然对于叶应武嘴边冒出来的几个带着浓浓现代韵味的词语并不太明白，但是其中意思还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当下里心中也不敢托大，更何况惩罚的又不是他，当下便朗声答道，还不忘怜惜的看了一眼远处的新兵蛋子们。

这位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衙内都头发明的什么俯卧撑，真是惩罚这些新兵蛋子们的不二法宝，仅仅一天，不少新兵蛋子们听到这三个字撒腿就跑。不过据说这还只是最初等的方法，最高级的被高深莫测的衙内都头称之为“关禁闭”，从字面上看来不过就是关到屋子里去，杨宝还真想不明白有什么可怕的。

“师兄，我们先去看看。”叶应武淡淡说道，甚至连一侧的台阶都懒得走，直接从并不高的点将台上跳了下去。

文天祥虽然看不惯叶应武如此体罚，但是也知道这是让这些昨天还在田里扛锄头的新兵们快速成长的唯一办法，自然也不好出口阻拦，只能跟在叶应武后面一齐充当恶人。

“都头，我不服！这大半夜里谁能这么快便爬起来，更何况白天便已经训练了那么长时间，大家都很疲劳。”一个在新兵中很突出的大高个子突然站了出来朗声说道。

站在不远处的一名老兵眼睛一瞪，如果不是叶应武摆了摆手阻止他，手中的鞭子早就劈头盖脸的抽过去了。

“说得好，为什么，对啊，为什么呢，”叶应武脸上流露出玩味的笑容，回头看了看文天祥，文天祥微微颔首，叶应武方才笑道，“新兵，请你回答本都头，如果今天夜里贼人袭营，你难道要等着老兵们用鞭子把你们抽醒吗？！恐怕到了那个时候贼人早就把你们全都宰掉了，更不要说什么护卫桑梓，你们死到临头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叶应武顿了顿，看着新兵们，他们眼眸中的怨毒和疑惑已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默然。

“你们，他娘的现在就是一群废物，而某的任务，这些出生入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老兵们的任务，就是让你们迅速成长为可以支撑战局的栋梁之才，可以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你们的身后就是良田万顷，就是桑梓之地，如此磨砺，你们可有怨言？！”叶应武的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沉静的夜中的一切声音，整个营地似乎都在这洪亮而又孤单的声音中颤抖着，臣服着。

“某给都头请罪，是某见识短浅。”刚才出头的高个新兵单膝跪在地上，抱拳朗声说道。

看到叶应武使得眼色，文天祥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将高个新兵扶了起来，叶应武的白脸唱过之后，又该自己来唱红脸了：“诸位将士们，你们即将为国杀敌，是大宋未来屹立不倒的希望，你们今日的辛苦将在未来挽救你们的性命，也将会支撑大宋江山的稳固。在此，我文宋瑞虽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也要谢过诸位的努力。”

宋朝本来就重文轻武，现在军中掌书记亲自出面安抚并且当面道谢，哪怕是那些老兵们也都是微微颤抖着，心中翻腾起波澜万千，更何况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新兵蛋子了，不少人甚至感动的频频落泪，更有不少人捶胸顿足大喊保卫桑梓的口号。

毕竟是太平时代，精神上的需求往往会大于物质上的需求，太平犬胜过离乱人，所有人都知道太平生活的来之不易，所以只要稍稍提点，便会奋不顾身，有时候甚至要比金银财宝来的管用。再加上随着儒家忠君思想的逐渐深入人心，家国观念在一些务农汉子的心中也逐渐占有一席之地，否则也不会在十几年后出现十万军民蹈海的悲壮。

“咳咳，”叶应武无奈之下清了清嗓子，控制一下局面，“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不过二十个俯卧撑，谁都跑不了，那十个人，也别想少跑一圈，都给老子做，快点！对了，刚才的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高个新兵一边飞快地做着俯卧撑一边大声喊道：“蒋大！”

“不错，有些胆识。”叶应武轻轻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憨头憨脑的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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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钓鱼乃愿者上钩

夜更深了。

外面的号子声已经渐渐平息，就连罚跑三圈的十名新兵也都已经拖着疲惫不敢的身子走入营门。而位于点将台后的土坡上俯瞰整个营地的中军大帐灯火未息。

叶应武伫立在地图前，不断地用手比划着什么。文天祥则有些精神不振的坐在一旁，一边抿着茶水一边苦笑着说道：“远烈，下一次半夜里再搞这种训练，鄙人是不是可以回避？”

回头看了看文天祥，叶应武突然间才发现这个平日里飘逸的文士是那么的瘦削，而又在无形中透露出一种不屈傲然之气。正是这个看起来瘦弱的文士，支撑起来大宋也是华夏最后的脊梁，一阕《过零丁洋》更是奏响了时代的最强音，哪怕是八百年后细细品味也会令人感慨万千。

眼眶中似乎有些湿润，叶应武急忙装作被沙子迷了眼睛，一边用衣袖挡住一边勉强笑着说道：“师兄你的身体本来就不能和那些大老粗们比，这一次是师弟不对，不应该半夜里把你拉起来折腾。”

这一下子倒是文天祥奇怪了，不过也只是诧异地看了一眼叶应武，心中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但是又不敢肯定，索性也就不去想他了，转而问起即将到来的战事：“远烈，你对将海寇引诱到慈溪县城并且一举全歼有多大的把握。”

叶应武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默然片刻之后，轻声说道：“平心而论，竭尽全力的话只有六成。毕竟我只是在平石滩头观了一次战，并没有真正披甲上阵过，再加上手中尽是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的新兵，到底能够怎样心中也是没谱，只能说是竭尽全力了，大不了交代在这里，也是青山绿水陪伴不是。”

“我原本以为，你昨日在议事堂上所说大丈夫不五鼎食既五鼎烹只不过是一句戏言，现在细细想来······”文天祥攥紧了拳头，“也罢，有你做伴，倒也不孤单。”

这次反倒是叶应武差异了，不过旋即想来便释然了。这哥们当年在蒙古军的层层围堵下还能胜利大逃亡，然后成功的扯起了大旗搞得风生水起的，没有些胆子和视死如归的决心怕也是不可能的，更何况现在文天祥刚刚三十，热血未泯，壮志犹在，大丈夫纵横，所追求的自然是青史留名，此时文天祥报国之心自然更为炽热。

只是，文天祥不知道的是，即使自己这一次浴血奋战，在史书上留下的，不过是短短的八个字，而且是讲述叶梦鼎的功劳。若是叶应武战死在这里，说不定又会多上几个字，但只是几个字罢了。

原本翻阅史书，从未感觉到那些文字背后的沉重，现在身临其境，想想刚才还生龙活虎的部下在埋骨之后甚至连半点儿能被后人铭记的方式都没有，叶应武便感觉嘴里发苦。

第一次，无论前世还是后世都是富家子弟的他，感觉到了生命在历史这个巨大车轮面前的渺小，也感觉到了是书上那短短几句话之间的刀光血影。

那史书的字里行间隐藏的，却是无数的血与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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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慈溪，滚滚的烟尘笼罩在这座小小的县城上空。赵都头率领着庆元府仅有的数十名骑兵在城内来回奔驰，驱逐着那些不愿意离家的黎庶百姓。

叶梦鼎站在城头上，眉头紧皱，看着下面带着匆匆收拾的金银细软不断哭喊着的几个富家子弟，拳头攥得死死的，这一战下去，如果要是将整个慈溪县城付之一炬，恐怕自己罪人的名号就逃不掉了，不过若是能够借此全歼张麻子的海寇，就算是这罪名又有何妨？

或许是和他抱着同样的心态，几名都头簇拥在叶梦鼎身后，谁都没有言语。反倒是叶应武毫不在意的沿着城墙一圈圈的细细查看，又时不时停下来站在高处纵观整个县城。

下面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几个安土重迁的白发苍苍的老爷子哭闹着坐在飞扬的尘土中，背井离乡的苦难不是他们所能够轻而易举便接受的。偏偏又因为他们年纪大，赵都头等人也不太好强行驱逐。

“下去看看。”叶应武冲着文天祥和杨宝招呼一句，抢在自己爹爹前面快步走下城墙。似乎明白叶应武是打算不想让自己背负更沉重的心理负担，叶梦鼎硬生生的止住了迈出去的步伐，转而将目光投向远方，下了这么大的力气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张麻子，你可不能不来啊！

叶应武看着站在身前鼻涕眼泪一起流的老人，心中不免有些恻然，但是他知道让这些老人留下来才是真正的罪恶，不由得轻声劝道：“老人家，我是叶知府的小儿子，慈溪县城地势开阔，四周无险可守，再加上我们兵力单薄，如果不将慈溪放弃的话一旦海寇选择多个方向突破，整个庆元府就要遭受兵灾了。您放心，要是您家中有什么损失，我庆元府衙门一定会双倍赔偿。”

瞪着红肿的眼睛看了身前一脸风尘的年轻人一眼，老者拍着土地，朗声哭喊：“你们都走，都走吧！就算是那海寇来了，还能把小老儿怎么样，小老儿就这点儿皮肉，想拿去就拿去，这可是生我养我的地方，祖宗留下来的土地，怎么能够说扔就扔！老天爷不管我们了，叶青天也不管我们了，就让小老儿自生自灭吧！”

叶应武默然不语，环顾四周，不少慈溪人都围拢上来，脸上戚戚然已经动容。叶应武被逼无奈，只能艰难的开口：“老人家，叶知府是不会抛弃您的，只是这慈溪地处偏远，加上我们兵力单薄，的确难以顾及······与其给海寇以可乘之机，倒不如我们先将此处放弃。而且鄞县城中城外都已经搭好了粥棚和营地，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乡亲们饿着、冻着。”

老人一把抓住叶应武的衣服袖子，吓得杨宝等人差一点儿连刀都抽出来了。老人凄声哭泣：“这慈溪是小老儿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的地方，叶青天有他的难处我们能够理解，但是小老儿也有小老儿的难处，整个慈溪这么多的青壮、这么多的妇孺，难不成还会看着那些天杀的海寇入城来吗？我们会守住这片土地的！”

周围的青壮脸色涨红，纷纷想要振臂呼喊，却都被身后的妇孺死死地拉住了。叶应武看到这一幕，心中更是难受的要命，他不知道面对真正的血淋淋的威胁，这些被一时的热血所刺激的年轻人们能够坚守多久，至少几百年后当日军的铁蹄踏破山河的时候，中国的百姓更多的是选择束手就擒、任人宰割！更何况这些青壮的身后，还有不得不照顾的妻儿老小，家家缟素的场景是叶应武此生都不愿意看到的。

已经意识到这样下去事态只会恶化下去，文天祥霍然拱手：“诸位乡亲们，保卫慈溪本来确实是庆元府衙上下义不容辞的责任，现在我们已经因为士卒的稀少而背负了弃守土地城池的罪责，若是诸位乡亲再有什么损伤，我庆元府衙上下就真的是罪不容诛了。还望诸位看在叶知府的面子上，速速离开这等是非之地吧。”

听到这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士子的劝告，拖家带口的百姓又开始踽踽上路，一队又一队的前往鄞县方向。而叶应武无奈的看着不为所动的老者，叹息一声，趁着老者不注意，手中剑柄狠狠地砸在了老者的头上，将老者直接打晕过去。

旁边老者的亲属虽然有些愤懑，但是知道这是为他们着想，也不再说什么，走上前默默地抱起晕厥过去的老人，融入到漫长而萧索的人群中。

叶应武默然片刻，方才低声叹道：“无论战争是否占据德义，最后遭殃的都是平头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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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溪城南的一座客栈。

客栈的掌柜看着最后一桌客人狼吞虎咽的吃喝，不禁叹了一口气，日头已经到了正午，整个慈溪县城的百姓基本上都撤退的差不多了，掌柜的也已经吩咐店中伙计将值钱的事物能拿多少是多少，其余的粮食甚至一些细软也只能随意的扔在客栈中了。

那几名精瘦的食客似乎有些诧异地看着门外经过的一辆辆马车、牛车，一名食客出声问道：“掌柜的，我等是外来做生意的人，怎么今日这慈溪不比往常，变得如此奇怪？”

掌柜的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诸位还是早早的吃完早早的离开吧，叶青天说了，因为庆元府兵微将寡，而且那些天杀的海寇都是从南面进攻的，所以要将这慈溪县城中的把守士卒和百姓全都撤到鄞县去。”

几名食客都是一震：“敢问掌柜的，此话当真？”

“这有什么当真不当真的，要不是诸位在此处尚未吃完，小老儿也早早的带着伙计们逃命去了，这不是店中的金银细软也都拿不齐全，带多少是多少吧。”掌柜的苦笑着说道，指了指已经在客栈外面等候的两辆马车。

“那多谢掌柜的好言提醒，某等也得快快逃命去了，这一贯钱也不用找了。”食客们纷纷站起来，随手往桌子上扔了一贯钱，快步出门去了，仿佛真的被这个惊天的消息吓破了胆子样的。

等到那几名食客远去，掌柜的方才一边抚着自己的心肝一边轻轻掀开后堂的帘幕：“叶衙内，那帮子人走了。”

叶应武微笑着走出来，随手递给掌柜的一把碎银子：“你也速速逃命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掌柜的也顾不上掂量有多少了，反正自己的举手之劳换来这么多已经是上天的恩典了，再看看跟在叶应武后面的几个同样是虎背熊腰的侍卫，也不敢多说什么，招呼店伙计飞快的跳上在就准备好的马车，跟在零零散散的人群后面碌碌远去了。

目送掌柜的离开，叶应武方才抚了抚衣袖上的尘土：“师兄，你看刚才那几个人像不像海寇派来的探子？”

文天祥苦笑着回答：“岂止是像，那些人的言行举止怎么看都不会是从外地过来做生意的商人，估计骗骗已经惊慌失措的那个掌柜的还算可以，换个明白点儿的人过来基本一眼就能看穿。没想到以张麻子一介渔民的穷苦出身，竟然也会十分注意摸清对手的动向，估计其他县城里面也少不了这些探子。”

“如果不是他们，火烧慈禧的把握还没有这么大呢，幸好刚才杨宝带着几个人来此处无意间发现了这伙人，也幸好老天保佑都是一些三脚猫功夫的探子，竟然没有打草惊蛇。”叶应武长舒了一口气，只要这些探子将消息报告给张麻子，就算张麻子不会倾巢而来，也会派出不少人过来试探。

毕竟掌柜的曾经说过，有不少金银细软来不及带走，想必那几个耳尖的探子不会没有留意。现在整个慈溪更像是一块诱人的肥肉，在静静地等待着张麻子上钩。

叶应武走出客栈的大门，抬头看去，天空中万里无云，却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而此时的南方奉化一带海上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所以对于被大风逼着不断北上的海寇们来说，慈溪更像是一个即使是毒药也不得不一口吞下去致命诱饵。

大街上已经空无一人，估计所有的百姓已经撤离。

“准备吧。”叶应武咬了咬牙，下达了命令。

身后的士卒们已经开始往客栈的各个角落放置茅草等易燃物，并且在上面或多或少的泼洒火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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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惟愿海波平（上）

咸淳二年四月十五日。

庆元府，慈溪。

天地肃穆，星河倒悬。

无边的荒野向远处延伸，低矮的山丘匍匐在这大荒之中。远处时不时传来阵阵波涛的声音，又仿佛并不真实，如梦如幻。

叶应武抱剑倚在城墙上，静静地看着远方。消息已经透露出去，不知道那些海寇会不会上当，毕竟为了这一场伏击战，驻守庆元府治所在鄞县的兵力已经抽调一空，一旦海寇识破了这个浅显的计谋，声东击西，那么且不说对于士气的打击，到时候庆元府的两路人马就会被拦腰截断，兵力也自然会更加捉襟见肘。

自从穿越以来，叶应武就不断地被卷入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的漩涡，甚至来不及抱怨自己为什么会被扔到了这么一个倒霉的时代，也来不及由于自己是不是应该寻找一条重新返回的道路。仿佛自从走过那道门以后，他的躯体和思想都已经被迫牢牢的和这个时代捆绑在一起，而他自己也不得不一步步走上了南宋那已经破败不堪的战车。

在这无尽的星夜之下，叶应武静静地享受这片刻难得的安宁，哪怕接下来即将迎接血与火的生死考验。

两侧的城墙上自然只是稀稀落落的树起了几个火把，摆出防守松懈的样子。而城墙下倒是一片通明，几口大锅熬着松针水，这是土法，专门用来防治夜盲症。因为此次夜战事关成败，叶应武自然也不敢松懈，一旦士卒因为夜盲症而失去了战斗力，这仗自然也就不用打了。

反倒是海寇们不用担心这个，谁让鱼肝油正是治疗夜盲症的最佳选择呢？只是这个时代的科学技术还没有发达到让海寇们意识到这一点，陆上的人们更是不可能知道。

文天祥同样也是赤膊上阵，亲自带着几名士卒搬起大锅，而在新兵训练中一直很优秀的蒋大则被叶应武强行委派成了文天祥的护卫，手中握着佩刀寸步不离，生怕这一群丘八中唯一一个文人遇险，更何况这为文人可是堂堂状元，一想到自己军中的司马都是状元出身，这些连战场都没有上过的新兵蛋子们在骄傲之余，也不忘了暗地里鄙夷一下那位衙内都头当真是“暴殄天物”。

对于叶应武硬生生的塞过来一个人高马大的跟屁虫，文天祥虽然不悦，但是也不想违了叶应武的好意，索性任由他跟着。毕竟文天祥也是一个胸怀抱负，意欲匡扶社稷的有志之士，也不想自己在和小小的海寇对阵的时候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最后一队士卒疲惫不堪的跑步回来，至此城中所有的房屋都已经泼上了火油，而城中的妇孺老弱都已经转移完毕，因为人手实在是捉襟见肘，所以叶梦鼎不得不留下来的一些家中尚且有兄弟延续香火的壮丁，一部分跟在军队后面随时准备顶上去，另一部分则守护在城中最中心的几处大宅院中，尚未来得及转移的金银细软都存在了那里。

看着城下的士卒们苦着脸将松针水喝完，叶应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杨宝，带人上城！”

“遵令。”对于这位衙内都头这几天来搞出的各种恶魔训练，杨宝可以说是心服口服，可是对于今夜要依靠六百余人包围千余名海寇，杨宝心中还是没底。

不要说是杨宝了，就连当初在议事堂上支持叶应武的几名都头在强行灌了几口松针水后，也都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要知道除了奉化那边杨提辖带领的一部分把守滩头的士卒，庆元府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在这小小的慈溪县城中了，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士卒们猫着腰迅速的走上城来，都藏身在城垛阴暗处。而叶应武则出人意料的下令将城楼里的火烛都点亮，下面瓮城的大门也是洞开。这一次他所处的东门是海寇最有可能来的方向，对于这位衙内都头如此神秘莫测的举动士卒们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不敢反对，因为前几日的俯卧撑已经让他们刻骨铭心了。

城楼前的空地上摆了一张小桌，上面十几盘精致的小菜，另外放着两小盅酒。对于这种高雅但是绝对填不饱肚子的吃法，周围的士卒们只是随便的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毕竟刚才那顿丰盛的肉汤让不少人吃的肚子还有些涨，连碗都舔得干干净净了还意犹未尽，也是因为不想看着美味翻江倒海得吐出来浪费了，才使得士卒们喝完肉汤再喝松针水的时候强忍住了呕吐的欲望。

“来来来，宋瑞兄，请坐。”叶应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倒是先坐了下来。

文天祥苦笑一声，倒也不客气：“你这虚虚实实，倒不知道那海寇头子会不会上当。”

“管他的，人生苦短，趁此星河灿烂之时，怎能不享受片刻？”叶应武豁达笑道，对于即将而来的生死未卜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都是两世为人了，虽然前一世混的人模狗样的，也毕竟是在红尘里面摸滚打爬了这么多年，胆略总还是有的。

略有些浑浊的酒液倾泻在同样精致的酒杯中，叶应武端起酒杯，轻轻嗅了嗅，这种度数低到一定程度的米酒对于他这个常年厮混在各种酒吧和酒会上的老将来说不过尔尔，当下也不再犹豫，冲着文天祥抬了抬酒杯，然后一仰脖一饮而尽。

丝丝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冰凉。

叶应武看着对面的文天祥也是笑着一饮而尽，恍惚间竟有了些醉意。任谁能想到，一个月前还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富二代，一个月后就已经端坐在七百年后的城墙上，和文天祥对饮，而站在周围的这一帮子人，虽然年轻，虽然稚气未脱，但是叶应武叫上一声老祖宗恐怕辈分都有些高了。

好在手中的酒杯是温热的，腹中的酒液也是温热的，让这一切都又变得无比的真实。灿烂的星辰就在身后，无数的战士枕戈待旦，而自己旁若无人的端坐在万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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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溪县城，县衙。

资政殿大学士、庆元知府叶梦鼎在庭院中正襟危坐，两侧站着十多名全身披挂的士卒，严阵以待。四周的围墙里外也是有不少壮丁正在匆匆忙忙的来回奔走。

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在这离乱战火即将到来的黑暗里，丝毫没有恐惧，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天上星辰照耀着他的身影，也任由身边的士卒们进进出出，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无关，又仿佛他已经融入了整个战局当中。

“远烈在城楼上干什么？”叶梦鼎的目光穿过并不算高的围墙，正正好好的看到东门城楼上明亮的灯火，和另外三个方向的一片昏暗相比显得分外的夺目。但是叶梦鼎并没有担心，毕竟叶应武已经给他带来了太多的惊喜。

现在的叶应武沉稳、机智甚至有些诡诈，但无论如何都让叶老爷子十分的满意，因为从这个小子身上，他看到了叶家薪火相传的希望。

站在身后的掌书记不敢怠慢，急忙回答：“刚才士卒来报，衙内正和军中掌书记文宋瑞在城楼前饮酒。”

“这小子倒还真有这等雅致。”叶梦鼎没有生气，反倒是一边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一边开怀的笑了笑，“哪怕是老夫在这等境遇下也没有如此的胆略，初生牛犊不怕虎，古人诚不欺我！没想到宋瑞那孩子也会陪着他闹腾，江相公教出来的好弟子啊，着实羡煞老夫了！”

站在另一侧的叶杰一直搭在腰间刀柄上的手也是一松，脸上浮现出由衷的喜悦，对于他来说，两个衙内有什么超乎寻常的表现都是应该值得庆祝和高兴的事情。

就在这时，马蹄声骤响，外面的民夫纷纷闪开道路。探子飞身下马，飞快的跑了进来：“启禀知府大人，东门急报，海寇已来，距离城池不足十里地，人数应当在千人左右！”

“来得好！”叶梦鼎拍了拍椅子的扶手，眼睛中绽放出精光，霍得站了起来，“叶杰，随我上东门！”

“相公不可啊，东门是第一线，流矢不长眼，万一有个好歹······更何况其他三门还没有消息传来，需要您坐镇大局。”叶杰急忙拦住叶梦鼎，“要是您担心二衙内，老奴替您走一遭，怎么也能护得二衙内的安全。”

掌书记也知道叶梦鼎不能以身犯险，急忙苦苦相劝。

见到两人已经摆出了忠臣死谏的架势，再加上自己也不愿意和儿子抢这个功劳，所以叶梦鼎虽然心中担忧，但还是哼了哼，无奈的坐了下来，另外的三座城门依旧是一片漆黑，不过海寇的总兵力也就在千人上下，估计不会再有什么前来佯攻牵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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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

看着远方绰绰约约出现的密密麻麻的人影，叶应武兴奋的一拍桌子：“他奶奶的，终于来了。杨宝，你给某看好了，谁要是出半点儿动静，某要他的好看！”

杨宝拱了拱手，低声喝道：“衔枚！”

所有的士卒都从怀中抽出类似筷子的东西，正是军中夜袭常用的“枚”，咬在嘴中可以防止发出声响。弩手们也开始绞动神臂弩的弩机上弦。宋朝在和辽、夏、金、蒙持续三百年的连续交战中，为了保持双方战力的平衡，不得不通过大力发展弓弩甚至火器来弥补骑兵上的严重不足。也正是凭借着中原地区的坚城和手中的精良装备，宋军才能在如同浪潮一样的骑兵进攻中屹立不倒。

因为《说岳全传》而臭名满天下的金兀术完颜宗弼曾经感慨如果没有神臂弩和巨斧，宋军可以一触而溃，由此可见宋军装备之精良。

坐在叶应武对面的文天祥倒是一脸的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因为大敌压境而兴奋而或惊恐，也没有因为四周越来越浓的肃杀气氛而动容，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夜色中缓缓出现的一道道狰狞的身影。

叶应武死死咬着牙，右手一次又一次的按在了剑柄上，但又不得不收回去。文天祥对此见怪不怪，轻声笑道：“不必这么紧张，事已至此，皆随天命，愚兄先饮此杯。”

诧异地看了文天祥一眼，叶应武心中不由得苦笑，十三年后的你，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相信天命所归的人了，不过看到文天祥微微颤抖的双臂，当下心中感觉平衡多了，也忍不住笑道：“师兄，老实说，你后背是不是也已经湿透了，说实话啊！”

文天祥随手将酒杯放下，看了叶应武一眼，算是默认了。一阵夜风吹来，叶应武和文天祥都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战，又旋即相互对视一眼，眼眸中除了淡淡的苦涩和无奈之外，更多的是昂扬的斗志。

毕竟都是没有直接加入到血战中的新兵蛋子，斯时斯景，又安能不紧张，只不过一切都容不得紧张了。杨宝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一直高高举起的手猛地落了下来，所有的士卒同时缓缓弓腰，将手中的弓弩拉到了极致，就等待最后击发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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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惟愿海波平（中）

看着渐渐出现在前方的慈溪县城，张麻子也是百感交集。自己啸聚沧波上数十年，手下虽然也聚拢了千余弟兄，但依旧是漂泊无依，一旦朝廷派遣水师进剿便只能惶急如同丧家之犬。

就算那叶梦鼎是一代名臣、杨守明也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狗，但是他们手中的兵力太少，少的就连张麻子的这些乌合之众也无法打败，只能一直防守。

昨日根据探子来报，前方的慈溪已经是空城一座，只有十来名士卒把守，而且城中还有不少粮秣金银，和叶梦鼎几次交锋都毫无收获的张麻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一旦拿下慈溪，兵锋直指庆元府治鄞县，到时候那个难缠的杨提辖自然也会不得不丢了奉化回师救援，整个沿海自然也就无防可守，任由张麻子纵兵劫掠了。

更何况这几日南方海上风雨如注，就连日常的捕鱼都很困难，无奈之下张麻子方才带着几条残破的海船北上寻找机会，或许是苍天有眼，对于这个天将的馅饼张麻子感动万分。

一想到前方这座货真价实的县城即将归自己所有，张麻子自然是热血沸腾。同样想明白了这点的大小头目们也都大声嚷嚷着，纷纷请战。谁不知道前方的慈溪已经没有多少士卒，谁不知道第一个进城的抢到的东西最多最好?

张麻子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都是一起在海上打滚的兄弟，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该把这么大的功劳给谁，索性自己带兵亲自打头阵。

对于老大这个明显不偏袒的决断，头目们也不敢有丝毫的异议，甚至一些贪生怕死的还暗地里拍手称快。千余名海寇在荒野中开始加速移动，虽然没有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声，但是那密密麻麻的脚步足以将一切都惊动，不过为时已晚。

可是当走到城下时，张麻子彻底愣住了。

因为城墙上一片黑漆漆的，似乎真的没有什么人把守，可奇怪的是那城楼灯火通明似乎早有准备，更奇怪的是在城楼下一文一武两个人把酒言欢。

那文人固然是一袭白衣，飘飘然如同谪仙降临，那武人也是从容不迫，虽然看不清面容，但爽朗的笑声在旷野上回荡却是听得一清二楚，显然并没有因为兵临城下而胆怯，当然张麻子和手下儿郎不清楚的是这一声声大笑不过是叶应武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罢了。

海寇们再定睛看去，瓮城的城门竟然洞开，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更何况瓮城的城门本来就和主城城门不在一条直线上，也不知道主城城门是否也如此洞开。

“怪也，怪也！”张麻子忍不住惊呼出声，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三国通俗演义》，但是三国故事却已经在瓦子里面流传开来，张麻子平日里上岸也没少听说书先生讲过，当下诸葛孔明吓退司马懿的那个经典桥段浮现在脑海中，“难不成是空城计？”

“大哥，管它什么空城计，弟兄们这么多人，杀过去就是了。”手下的心腹从一旁撇了撇嘴，对于这等幺蛾子很是厌烦，“某家这么多人，难不成还害怕他们？”

这名心腹长得人高马大，手中扛着一根狼牙棒，一看就是一个依靠力量而不是迟钝的脑袋解决问题的人，所以张麻子历来把这个心腹出的各种建议直接当耳旁风。

不过张麻子转念一想，感情这帮子是把自己当做了那司马仲达，可惜了，老子才不在意你什么空城计、疑兵计，就不信了你这小小的慈溪城中还能埋伏多少人不成，说不定那心腹讲的还真有几分道理。一力破百巧，有时候不失为兵家正道。

心中已经有了定计，张麻子也不再迟疑，手中长刀一挥，大喝一声，朗声喊道：“儿郎们，随我进城，杀掉这些故弄玄虚的小兔崽子！进城中之后，金银财宝随了大家！”

“杀杀杀！”主帅已经下达抢掠的命令，海寇们士气大振，早就把什么空城计抛到了九霄云外，对于他们这些居无定所，在刀头上舔血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金银财宝更有诱惑力了。

张麻子一看士气可用，自然也不再犹豫，提着长刀在喽啰们的护卫下冲进了瓮城。

黑漆漆的瓮城城门似乎是一个嗜血的巨兽，将一切都吞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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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下面密密麻麻的身影涌入城门，叶应武霍然站起身，随手将精致的酒盅掷到地上，一声暴喝：“杨宝，关门！”

杨宝早就等候多时，手心中都是汗，听到命令几乎是下意识的狠狠地斩断了绳索。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整个城楼都微微一颤，城门闸已经轰然放倒，将所有海寇关在了城中。

“点火，射箭！”叶应武抽出佩剑，直指城下有些失神的张麻子。话音未落，整个城墙上黑压压的站起来无数的士卒，密集的箭矢和熊熊燃烧的火把如同暴雨一般倾泻下去。

随着张麻子的出现，四座城门上的所有弓弩手都已经集中到了东面城墙上，此时一齐释放，自然是惊天地泣鬼神。再加上火把落在已经泼了火油的房屋和街道上，熊熊大火不可避免的燃烧起来。

这下里谁都明白发生了什么，海寇们在劈头盖脸的箭矢中纷纷惨叫着倒下，而更多地海寇则惊慌失措的向四面八方逃窜，时不时的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中计了！”在火光中张麻子的脸上满是狰狞，“儿郎们，随我杀上城墙，杀了这些该死的杂碎！”

刚才显出这个计策的那名扛着狼牙棒的心腹更是已经赤红了眼睛，手中狼牙棒挥舞的赫赫生威，如同密不透风的一面幕墙，将集中射向张麻子的不少箭矢都拦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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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慈溪，大战已经拉开序幕。

刚才的一轮箭雨射倒百余名海寇，浓烈的血腥气息翻滚而来，将整个东城门上下都笼罩在其中。海寇们嗜血的本性一下子被激发出来，纷纷嗷嗷叫喊着抽出刀剑甚至挥动鱼叉沿着城门两侧的上城步道蜂拥而上。

尤其是那名张麻子的心腹，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同伴时，嘶声怒吼，仿佛浴血的杀神，三步并作两步第一个抢上城头。猝不及防之下还几名弓弩手都被那连风都撕碎了的狼牙棒生生拍烂了脑袋，飞溅的血液和脑浆倾洒在城墙上。

“当！”一声劲响，杨宝的朴刀死死地挡住了狼牙棒继续逞威的可能，训练有素的两名老兵同时向前一挺长枪，两根锐利的长枪贯穿了这个高大汉子的胸膛。

“哐啷”一声，刚才还敲碎了还几名弓弩手脑袋的狼牙棒无力地垂倒在地上，仿佛浴血重生的海寇无力的回头看去，跟着自己一起杀上来的儿郎早早的倒在了密集的箭矢中，而紧随其后的海寇也都被替补上来的弓弩手重新封锁。

杨宝怜悯的看了一眼他，无情的说道：“贼寇，你的努力算是白费了，永别了。”

话音未落，两名老兵面无表情的收枪后退，任由这个威猛海寇的尸体从城门步道上滚落，和他的儿郎们靠在了一起。

“滚石，檑木！”杨宝顾不上擦拭额角密密麻麻的汗珠，率先抱起来一块石头扔了下去，将当先的几名海寇砸倒。刚才如果不是他强行推开几名惊慌失措的新兵拦住那名海寇，恐怕现在城门已经失守了，想到这里杨宝就有些后怕。

和虽然是乌合之众但也算久经沙场的海寇们相比，这些空有一腔热血保卫桑梓的新兵壮丁的确是太嫩了。但是现在包括叶梦鼎和叶应武在内都没有第二种选择。

而杨宝身后的将士们自然不会知道身前这位老兵油子心中已经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见到他奋力的投掷檑木石块，也都不甘人后，早就准备好的滚石檑木劈头盖脸的砸了下去。

慈溪本就是县城，城墙低矮，上城的步道也是十分狭窄，而海寇们没有攻打城池的经验，甚至不少人连城池都没有上过，所以一上来便摆出最不应该的密集阵型，在滚石檑木的打击下自然是死伤惨重，偏偏后面的海寇们在张麻子的催促下都挤了上来，两相夹迫，甚至有十多个人是被自己人践踏而亡。

目睹自己的心腹从城墙上滚落，张麻子心中自是痛如刀割，手中朴刀挥舞，指挥着手下不断的向着那个已经快成为炼狱的城门步道发起冲击。短短的几丈距离，却仿佛隔绝了人间和黄泉。

因为从城墙上射下来的箭矢的确不少，但是准头却低的可怜，所以张麻子已经猜的差不多，城上的是没有多少战力的新兵，只要海寇们冲上去撕开一条口子，就赢了。

“快点，放箭！”叶应武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人头，自然知道这是最佳的时机，忍不住大声吼道，熊熊火光下将他的面容映衬得如同地狱中重生的恶鬼。

几架床子弩已经拉好弓弦，负责的老兵一声暴喝，长长的弩箭呼啸而出，将几名在后面指挥的海寇头目生生钉死在身后数丈远的墙壁上。而熊熊的火焰已经毫不留情的蔓延过来，逼迫着海寇们不得不退到城墙沿线，而城墙上的士卒们也趁机将箭矢密密麻麻的射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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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溪县城里的大火几乎要将整个夜空都染成红色。

赵都头等人在其他城门上也是暗暗焦急，因为城中东门一带火势太盛，空有上百精兵竟然只能在这里作壁上观。反倒是那些平日里便躲在后面放放冷箭的弓弩手们杀得痛快，远远地都能听见释放床子弩时裂石一般的“碰碰”响声。

因为担心大火失控，叶梦鼎早早的就被叶杰等人强拉硬拽上了城墙，此时正和赵都头一齐站在距离东门最近的南门上，静静地看着海寇们在大火中垂死挣扎，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但是面色都是一样的严肃。皇帝不急太监急，反倒是叶杰等人或喜或忧，注视着远方。

“报，知府大人，赵都头，海寇已经死伤大半，但是攻势越来越猛，前方已经短兵相接，请速速增援！”传令兵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海寇的，脸上更是被浓烟熏的黑黑的，在这夜色中几乎看不清五官了。

赵都头和叶梦鼎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已经到了成败的致命关头，现在的东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知府，某这就带人过去。”赵都头兴奋的舔了舔嘴唇，右手下意识的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虽然他平日里带领着庆元府不多的骑兵，但是归根到底他还是一个正统的步军都头，现在东门危在旦夕，他没有退后的选择，也从未想过退后。

叶梦鼎听着风中隐隐约约传来的惨叫声，强行按捺住自己冲上去的欲望，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赵都头抽出佩刀带着手下百余精锐沿着城墙扑了过去。叶梦鼎看了叶杰一眼，叶杰也早就迫不及待了，急忙一挥手，救主心切的二十余名叶家家丁也都嗷嗷叫着跟在赵都头后面，怎么着也要将二衙内保住。

因为不只是叶梦鼎，所有叶家人都从那个异军突起的二衙内身上，看到了叶家走向更加辉煌的顶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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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惟愿海波平（下）

火光冲天，刀剑闪烁。

“杀！”杨宝大声嘶吼着，左手盾牌护住要害，右手朴刀狠狠地劈在冲上城的海寇身上。这些海寇的求生欲望超出他们的预料，而城上的滚石檑木早就已经用完，箭矢也剩下的不多了，无奈之下杨宝作为老兵里面的头儿，一马当先迎住率先上城的海寇。

其余的老兵们也都不约而同的将那些吐得昏天黑地的新兵挡在后面，面色肃杀。一杆杆长枪和朴刀虽然看起来单薄，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死亡界限。

冲上城的海寇也不甘示弱，当先的一名小头目手握鱼叉，仗着兵器较长，竟然一连逼退了几名老兵，要不是一名老兵拼着受了旁边海寇一刀，猛地向前一冲，手起刀落将这名小头目斩杀，恐怕后面的海寇早就以决堤之势杀上来了。

两条上城步道刚刚白刃相接便刀刀见血，饶是叶应武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禁被震撼住了，回头看着文天祥脸色也有些惨白，毕竟就在他们的身边，城墙上溅满的鲜血甚至白花花的脑浆触目惊心。

叶应武强忍住恶心，尽量不是自己去呼吸带着烧焦人肉味和呕吐后酸臭味的空气，一边冲着蒋大打了一个手势让他将文天祥架到城楼里去，一边带着身边几个尚且坚持下来的新兵冲到城墙边，抄起老兵们扔下的弓弩狠狠地射击着疯狂的海寇，将最后的箭矢全部打了出去，这时候任何保留都是自绝退路。

海寇的攻势顿时有些停滞。而张麻子也已经意识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来临，索性豁出去了，一手抢过一面盾牌挡住迎头射来的流矢，怒吼着大步登城，朴刀挥舞的密不透风。

毕竟是在海上摸滚打爬的老油条了，这点儿本事还是有的。

看着前方的两名海寇被当场斩杀，张麻子脸上只剩下了疯狂，面部的肌肉在火光中不断的扭曲，根根青色的血管爆满左右手臂，这名已过中年的海寇头子朴刀狠狠挥动着，怒声吼道：“都给老子上，杀一个人赏纹银百两！”

说罢，张麻子一脚踹翻了几经厮杀体力有些不支的杨宝，手中朴刀不断挥舞，隐隐约约很有威势，竟然一连伤了两名老兵，将薄弱的防线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身后的海寇们叫嚷着杀了上来，手起刀落，几名老兵或死或伤。

“都给某往前，不准后退！”叶应武也是急红了眼，狠狠地将手中的弩扔到一名海寇头上，将那名猝不及防的海寇砸下步道，然后抽出佩剑向前迈了两步直直的刺向张麻子的侧面软肋。

擒贼先擒王，生死关头，叶应武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脑子中早就是一片空白，一切的动作都已经是在下意识地进行。他甚至早就遗忘了自己应该牵挂什么，也遗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浴血奋战，只知道将眼前这个不断残杀自己的部下的人，斩杀！

见到都头如此勇猛，刚才还心生怯意的新兵们也都赤红了眼睛，大声怒吼着扑上去堵在因为老兵们倒下而出现的漏洞上。虽然他们的刀法尚且生涩，但那是他们的鲜血从未有过的滚烫！

意识到危险临近，张麻子大吼一声，回手一刀打在叶应武的长剑上，叶应武虎口剧痛，长剑险些脱手，身子也不由自主的踉跄了几步。

不过好在趁着这个机会，一直在黑暗中喘着粗气的杨宝顾不上刚才的伤势，猛地跃起，一道耀眼的刀光闪动，将张麻子的左臂斩落。一道血箭，喷涌而出，洒在城墙上，使那里纵横的血痕又多了一道，分外的新鲜，分外的鲜红。

张麻子忍不住长声嘶吼，断臂处血流如注，剧烈的疼痛使得他全身青筋暴起，仿佛浴血的恶魔。

“长枪兵，顶上！”叶应武怒吼着迎上一名海寇，毫不犹豫的挥剑横砍，好在那名海寇的实力的确不怎么样，甚至和只是花架子的叶二衙内打了个平手。

而听到叶应武的命令，几名长枪兵很快就将其他上城的海寇捅了个贯穿，总算是阻止住了不断冲上来的海寇。

一连杀了几名士卒的张麻子似乎也看到身边的这个花架子身上穿的是都头的衣服，顾不上失去左臂的剧痛，沉重的朴刀一扔，趁着几个得力手下将杨宝拦住的空隙，随手拾起地上丢弃的一柄短刀砍向叶应武。

而叶应武正和对面的海寇打得旗鼓相当，丝毫不敢松懈，那里还顾得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张麻子。而杨宝等人也发现了叶应武的险境，忍不住纷纷大吼，无奈对手十分强悍，一时间都来不及救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麻子一刀砍向都头。

从未和死神如此的贴近，叶应武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柄短刀距离自己的肋部越来越近。他知道这一刀下去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但是这刹那心中、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贼老天，这就是你送给我的万里青山？突然，脑海中闪过这么一个奇特的想法。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破空的锐响划破仿佛凝固了的战场，紧接着是一声近在咫尺的刺耳惨叫，马上就要砍到叶应武软肋上的短刀最终还是无力的掉落在地上，发出震撼人心的声音。

叶应武退后两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抬眼看去，刚才还大杀四方的张麻子咽喉中箭，虎目怒瞪，虽然很努力的想要回头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但终归的失败了。这个纵横海上一时风头无二的海寇头子无力的扑倒在地，却死不瞑目，显然到死都想知道是谁暗算了自己。

可惜没有成功。

一道身影从斜地里横冲过来，手起刀落，快如闪电，刚才和叶应武大战好几个回合的那名海寇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已经身首异处。叶应武震惊之余定睛看去，正是其貌不扬的赵都头。而身后脚步声密集的响起，百余名精锐老兵如同下山的猛虎，很快就将攻上城头的海寇全部斩杀，并且将上城步道防的严严实实的。

赵都头一刀割下张麻子的首级，递给了依靠着城墙大口喘息的叶应武，眼眸中满是敬佩的神色。这个一手操控了慈溪伏击战的叶家二衙内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但是的确有虎胆，第一次上阵便能够身先士卒。对于这样的勇士，赵都头自然是很欣赏。

“赵都头救了某的性命，这首级自当是你的。”叶应武轻声说道，大局已定，他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般，靠在满是血迹的城墙上，甚至懒得挪动半步，自然也不想和赵都头争功。

不知何时，张麻子刚才留上去的血迹已经渐渐干涸，只剩下乌黑的印记仿佛在述说着主人的英勇和不甘。叶应武默默的伸出手去感受着那从未触摸过的粘稠，心中五味杂陈。

“还真不是某救了衙内，救衙内的另有其人呢。”赵都头看了一眼城楼，爽朗一笑，然后不再搭理叶应武，而是带着一帮子杀红了眼的老兵顺着满是尸体、满是鲜血的城门步道杀了下去。

叶应武诧异的抬眼看去，却发现文天祥不知何时站在城楼二楼的窗户旁，手中正提着一具弩机，面色肃杀，冷冷的看着城下的海寇。刚才是谁救了叶应武自然已经不言而喻。

冲着文天祥点了点头，也懒得管他看见没看见。叶应武强打精神，高高举起张麻子的首级冲着城下仍有的四五百名海寇大声喝道：“尔等且看，张麻子的首级就在此处，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速速投降！”

“速速投降！”

城上的守军们也都纷纷振臂呐喊，士气大振。

而城下的海寇们看着身后熊熊燃起的大火，再看看城墙上高高举起的头领的首级，还有那些咆哮着向自己冲过来的百战劲卒，哪里还有抵抗的意志，纷纷颤颤巍巍的跪倒，五花八门的兵器更是扔了一地。

叶应武忍不住哈哈大笑，一边狠狠地拍着染血的城墙，一边长声诵道：“小筑渐高枕，忧时旧有盟。呼樽来揖客，挥尘坐谈兵。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在四下寂静的东门上下，声音冲天而起，震慑天地。

无论是咬着牙的赵都头还是倚墙喘息的杨宝，无论是正匆匆赶来的叶梦鼎还是凭栏伫立的文天祥，无论是满脸鲜血的守城士卒还是在火焰和尘土中匍匐的海寇，所有人都为之一颤，所有人都在这刹那被震撼，所有人都忍不住凝望声音发起的地方。

一轮耀眼的火红的朝阳就在东面，就在那道孤傲顽强、依旧伫立不到的身影背后，缓缓升起，仿佛象征着永不熄灭的希望，又仿佛代表着一个左右天下的英雄的新生。

文天祥想到刚才在城楼上叶应武和自己谈笑风生，相互敬酒，又想到刚才无数的将士们浴血拼杀，斯时斯景，和诗中所描绘的寸寸相合，心中一动，第一个大声喊了出来：“彩！”

回过神来，诸军自然是一片喝彩声。赵都头、杨宝等人更是身有同感，心中热血沸腾，恨不得再重新厮杀一阵。

而满脸喜色的叶梦鼎更是喜上加喜，双手甚至有些颤抖，不由自主间已经是老泪纵横！在这雄浑有力的声音中，在将士们坚毅的目光中，他已经看到了远方朝堂上的腐朽截然不同的光芒。

“封侯非我意，惟愿海波平！”文天祥又是以第一个跳了出来，振臂大呼，无限的光明倾泻在他的身上，将这个民族最后的脊梁笼罩在无比耀眼的光辉中。

下一刻，所有的士卒都振臂大呼，迎接朝阳。

“封侯非我意，惟愿海波平！惟愿海波平！”

滚滚的声浪直冲九霄，震撼着六合八荒。

黑暗结束，黎明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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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府，慈溪。

整座县城已经彻底的沸腾，一口口肥猪、一头头犍牛都化作了锅中滚滚之物。身上尚且带着血迹和征尘的士卒们散坐在大火烧尽后的断壁残垣之间，眼睛中都闪动着一样的光彩，死死的看着正不断散发出诱人香味的那一口口大锅。

好在慈溪的县衙并没有被烧毁，否则叶梦鼎等人也不得不幕天席地了。作为此役的最大功臣，叶应武在文天祥、赵都头等人的拥簇下进了县衙。叶梦鼎脸上带笑，早早的就等候在堂上。

而一名陌生将领则站在叶梦鼎的身侧，脸上的风尘和疲惫同样难以掩饰。看到此人有些失落的表情，叶应武已经猜到这位应该就是带着二百精兵死死的守住平石礁并且打得海寇丢盔弃甲的杨提辖了，两人虽然曾经身处同一个战场，却终究只是曾经远远地对望过，对于对方的印象至始至终都只是停留在猜测当中。

说不定在真正的历史上剿灭张麻子的大功便应该归于这位杨守明杨提辖，可惜半路杀出个叶应武，使得这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速战速决，虽然慈溪东门附近的房屋都被焚毁，但是和海寇上岸劫掠不可估量的损失比起来，这些还都不算什么。

“来来来，小武，老夫引见一下，这位便是庆元府的杨提辖，海寇的前几次进攻多靠杨提辖指挥调度有方，否则庆元早就危险了。”叶梦鼎根本不想掩饰自己的高兴，毕竟是自己的儿子立了大功，任何父亲的喜悦都可以理解。

“晚辈见过杨提辖。”叶应武对于这位勇士也是持礼甚恭，毕竟当日在平石滩头，杨守明率众死守，一番冲杀分外惨烈，叶应武站在高处，一切都是尽收眼底的。

见到这位立下大功的二衙内丝毫没有自持身份，毕恭毕敬，如果自己再不满反倒是自家的不对了，想到这里，杨提辖心中的不快也消散了，反倒是很欣赏这位年轻人，当下不敢怠慢，急忙回礼。

“好好好，诸位的功劳老夫都已经上奏朝廷，到时候少不了一番封赏。今日庆功，诸位也都莫要推辞了，好酒好肉，不醉不休！”叶梦鼎哈哈大笑着，手中端起的赫然是武夫方才使用的粗瓷碗。

见到知府如此爽快，杨守明和赵都头等人自然也是心中大喜，哪里还推辞，有的甚至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索性抱起来一坛酒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外面士卒们的哄闹声一浪接一浪的，不断地传向远方。

片刻之间，叶应武看着手中的酒碗，突然间有些恍惚。战前自己还曾经为了这些无名无姓的生命而惋惜，现在竟已经忘却了这事，看来自己已经完全的和身边的这些人融为了一体，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宋朝人，而不是一个冷眼旁观者了。

想到这里，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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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载，咸淳二年，叶梦鼎以资政殿大学士知庆元府，奉旨靖剿海患，麾下士卒奋勇争先，屡战屡捷，慈溪一役梦鼎之子应武火烧县城，大破海寇，斩杀贼酋，尽降其众，朝野震惊。

叶应武作为一个穿越者，第一次登上了历史的浩浩舞台。

但是事情还远远没有落下帷幕。

至少当那几条曾经给庆元府带来噩梦的破旧海船出现在海平面上时，刚刚从慈溪归来的叶梦鼎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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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余孽何聊生

层层海浪拍击着岸边的礁石，白色的水珠四下飞溅。

白发苍苍的叶梦鼎静静地伫立在平石滩头，身后杨守明和叶应武一左一右，或是持刀或是拄剑。赵都头带着那几十骑兵在滩头上漫无目的的来回奔走，百战余生的数百精锐已经占据了平石滩头后面的两座山丘，巨大的守城床子弩也费尽千辛拉到了山丘上，“宋”字大旗就在山上山下猎猎舞动着。

架势算是摆了个十足。

但是一直在海天之间不断游弋的那几条海船却丝毫没有进攻的意思，甚至不想往前试探。

叶梦鼎眯着眼，就这样静静站着，脚下的沙子十分湿滑，前日的瓢泼暴雨将血战后的痕迹全部冲刷，如果不是那些依旧散落在滩头的兵刃，任谁都无法想象曾经有一股凶悍的海寇在这个滩头，在那两座山丘上下，和官军有过好几场惊天动地的血战。

一条小船缓缓地从天边驶来，因为打着一面很大的白旗，弓弩都已经抬起来的士卒们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叶梦鼎没有丝毫的表示，仿佛早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局。

对于这些海寇来说，赶在南宋强大的水师忍无可忍前来围剿之前投降，是唯一的选择，毕竟一旦他们离开海岸，破旧的海船上所能够承载的食物淡水根本难以支撑他们遁入远海。

“岸上的诸位大宋官爷，某们的头儿想要和诸位官爷到近海一晤，不知官爷们可否赏脸？”一个大嗓门海寇扯着嗓子喊道。

“某这里有没有船只，安能出海？”赵都头远远的听见了，急忙下马，冷声喝道。

不过已经知道些内情的叶应武和杨守明都没有出声，只是细细的打量着那条小船，却也看不出来什么诈降的痕迹，毕竟海寇就那有数的千余人，留在船上的想必也是一些老弱之辈，或许他们拿准了叶梦鼎想要早早平定此次祸乱的心态，所以才出面乞降以求博得个善终。

叶梦鼎眉头一皱，摆了摆手：“船只，倒还不是什么难事。”

文天祥和杨宝并肩而来，两个人的靴子踩在湿滑的沙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如果在平时定然不会有人在意，但是此时正是一片寂静，除了的海浪声之外，所有人都是沉默，甚至就连士卒呼吸的声音都能听见。

“宋瑞来得正好。”叶梦鼎微微颔首，看向左手一侧，几条体型不小的渔船缓缓转过山丘，从阴影中驶出，劈波而来，上面站满了荷甲的士卒和严阵以待的弓弩手，领着这小小船队的正是牛都头。从这架势上来看显然是早有准备。

叶梦鼎赞赏的看了文天祥一眼，对于这个晚辈的欣赏之意更重三分：“诸位谁敢同老夫前去走一遭？”

包括文天祥在内都是一怔，没有想到这个已经快到古稀之年的老者竟然要以身涉险。叶应武急忙拦住便宜爹爹，这老爹胆略是有了，可是有时候又有些太冲动，竟然还像年轻人一样。

“叶相公，晚辈走一遭即可，相公年事已高，不应再为此等小事再行操劳。不过是些海寇余孽，当不得相公大驾。”文天祥也是拱手说道，言语当中已经有些急迫。

“孩儿不才，愿同师兄前去。”叶应武感激地看着文天祥跳出来，急忙接过话头请令。

杨守明也是向前迈出一步，拱手弯腰，虽不言语，但是什么意思已然明了。叶梦鼎皱了皱眉，叹息一声：“也罢，老夫前去却也是身份高了点儿，随了你们三个吧。有时候到真的希望能够年轻一些呢。”

“遵令！”三人同时应道，不再多说什么。谁都知道当老人回忆起年轻时候的风光时，最好不要去打扰。

看着三个人三步并作两步已经上了渔船，叶梦鼎长叹一声，身体微微一晃，如果不是叶杰眼疾手快上来搀住，这个操劳担心了多日的老者恐怕就要摔倒了。

“相公，我们还是找个舒适的地方暂且歇歇吧，您已经好些天没有睡好吃好了，这样下去身体就垮了。”叶杰关心的看着脸色并不红润的苍发老者，心中莫名的一痛。

叶梦鼎缓缓的坐进几名士卒搬过来的椅子上，轻声说道：“不，老夫要看着他们几个回来，要看着此间事了，否则如何向圣人和此间百姓交待？”

老人的声音虽然低沉，虽然柔和，却隐隐约约带着不可抗拒之势。

叶杰叹息一声，知道自家相公倔强脾气犯了，几头牛都拉不回来，也只能由他去了。不过转念一想，家中大衙内为人温和善良怎么看都更像夫人一些，倒是二衙内倔强跋扈，和自家相公年轻的时候很是相像呢，嗯，不对，即使是年事已高，自家相公依然是宁折不弯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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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小船从远处飘飘摇摇而来，和那些并不算高大的渔船相比也相形见绌。一个放在人群中绝对不起眼的灰袍男子静静地伫立在小船的前端，负手远眺，似乎没有将近在咫尺的对手放在眼里。他身后只跟着两名撑船的海寇，这两名海寇都是低着头，不断的发抖，显然害怕那些箭矢一不留神就扎在自己身上。

“两相对比，立见高下。”叶应武没头没脑的嘟囔了一句，站在他左右的杨守明和文天祥都是一怔，旋即细细打量来者之后，都收起了心中仅有的一丝轻敌之心。

当世虽然重文轻武，士大夫在武将面前总是不由自主的气高三分，但是真正拉到战场上之后，往往吓得屁滚尿流的也是这些口号整天介喊得震天动地的士大夫，而眼前这个看上起并不出众、士子打扮的灰袍男子，却是镇定异常，或是经历过太多的枪林箭雨，或是此人真的是胆略超人之辈。

杨守明下意识的按住腰间刀柄，刚想要开口喝问来人，却被叶应武伸手拦住了，文天祥没有说什么，只是和叶应武一起饶有兴致的看着那条小舟，仿佛是猎人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灰袍男子漫不经心的将目光收了回来，此人看上去已是中年，脸上刻满了海风和岁月留下的痕迹，身形虽然有些瘦削，但是丝毫不减沉稳之气，腰间悬着一方明晃晃的白玉，和那清瘦的面容两相呼应，怎么看都不像是贼窝里面的人。

“张麻子手下师爷，贱民李叹见过诸位官爷，不知诸位如何称呼？”灰袍男子看着越来越近的船头三人，心中也是暗暗惊讶，或许那个一身铠甲的武人尚且平庸，站在中间和另一侧的两人却绝对不能小觑，但凭眼眸中射出的那缕缕异样的光彩以及淡然而不是英气的站姿，便可以看出气度的不凡。

叶应武很没有风度的蹲下身子，这样刚刚好和林叹等高：“李师爷看上去倒是文质彬彬像个读书人，怎么会和张麻子还有那些海寇搅和在一起，为祸一方呢？”

“这边是官爷的待客之道么？”看着那张凑过来的颇有英气的脸，李叹皱了皱眉，此人举止虽然不合礼法，却当真不可等闲视之，“不应先请某等上船去吗？”

叶应武熟练的翻了翻白眼，然后伸出手去拉了李叹一把，将这个来历不明、言谈举止甚是奇怪的师爷拉上船，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海面让那两名都快吓破了胆的海寇远远地跟着。

又重新将这个虽然外表有些狼狈，但是目光依然炯炯有神的师爷打量一番，叶应武淡然说道：“在下叶应武，表字远烈，添为庆元府都头。这位文士是我军中司马文天祥字宋瑞，这位将领是庆元府杨提辖。敢问师爷来此为何事？”

李叹轻声笑道：“叶衙内，大名远扬，慈溪一战，拜你所赐，张麻子一生打拼的老底都赔光了，就连自己也赔进去了，当真是少年英雄。杨提辖，在这平石滩头，流的血、吃的亏，却也不少呢，草民添为师爷，没少和诸位在幕后交锋，只不过败了罢了。”

“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杨守明丝毫不吃文绉绉的这一套，眉毛一竖，眼睛一瞪，“唰”的一声脆响，佩刀早已拔出数寸，反射出耀眼的光亮，“刚才衙内所问，为何拖延不答？！”

李叹笑了笑，并没有害怕：“草民不过是一个落第秀才，疏浅学识不为朝廷所用，本欲投海明志，可那张麻子恰巧路过，救下草民一条贱命，草民感谢于他，这些年出谋划策倒也不少，每每挽救张麻子于败军之际，算是还了这个恩情。先来某等不过是张麻子死后的小小余孽罢了，还真的翻不起来多大的浪头，只不过想要凭着这剩下的几条残破海船，还有那百余名精通控船技巧的兵卒，换个饶恕罪名的出路罢了，不知诸位官爷以为如何？”

包括叶应武在内，三人都是一惊。谈判是见过，但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上来就先贬低自己，而且将手中的底牌明码标价，直接亮了出来，根本不考虑双方扯皮和讨价还价的可能。李叹这一手，着实撼动了叶应武等人的阵脚，杨守明毕竟是个浴血厮杀汉，此等勾心斗角相互喷口水的事情还真有些干不来，当下就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两人。

而李叹也注意到了这一个小小细节，嘴角不经意的翘起一丝笑容，知道已经有一个对手撑不住了，不过又旋即谨慎起来，毕竟剩下的这两个看起来更棘手一些，那叶衙内行为举止都有些怪异，站在一旁的文天祥更是一直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诸位官爷······”李叹轻声说道，吓得杨守明险些跳起来。

叶应武再一次翻了翻白眼，身边这家伙打仗是个能手，谈判这事还得自己亲力亲为。当下也不再犹豫，一屁股坐在船舷上，二郎腿一翘，微微笑着说道：

“某想问，李师爷所求为何？难道只为这项上首级得以保全吗？若是如此，你们本来只是从贼之罪，就连慈溪城下的俘虏爹爹都放掉了，更何况你们······若是想凭借着这区区几条海船便换来些许富贵，某那么多浴血拼杀的弟兄们怕是不允！”

话说到最后，已经是语气昂然，杨守明和周围的士卒们眼睛中都射出仇视的光芒，毕竟朝廷的奖赏是有限的，多出来一帮子人来分奖赏是他们绝对不允许的。

“衙内，和他们废什么话，直接砍了算了！”杨守明大大咧咧的说道，他早看这个师爷不顺眼了，再加上想起来身后平石滩头战死的那么多的袍泽，要不是知道这是在谈判，刀子估计早就抽出来了。

叶应武颇有深意的看了李叹一眼，待价而沽，也是时候亮出你真正的底牌了。

李叹似乎明白这一点儿，从怀中拿出一块绢布，递给叶应武，上面细细密密的记载这张麻子所藏的金银财宝数目和在大海上几个岛屿的藏宝地点。这仿佛是烫手的山芋，吓得叶应武差点儿将这块价值连城的绢布扔掉。不过好在杨提辖等人虽然就在左近，却都是写不识字的大老粗，唯一认字而且学富五车的文天祥还是自己人，此时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似乎很在意自己下一步会怎么样。

咬了咬牙，叶应武重新打量着这个从海里面冒出来的师爷，笑着说道：“天南海北，走到哪里都出英杰，某倒是小看了天下豪杰的本领才能。这样也罢，这交情算是有了，可是这东西一时间却也难以获得，某不如要一些有用的。”

明白叶应武什么意思，李叹当下里单膝跪地，朗声说道：“请衙内放心，今日活命放纵之恩着实难报，以后但有差遣，可派人到海上东极岛，联络方式已在那绢布上，某等若尚且幸存，自当肝脑涂地以报衙内。”

话音已落，叶应武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是一笔意外之财，以后要是真的想要私下里暗地的干一些事情，总归还是要依靠这笔钱财的。文天祥依旧默不作声，而杨守明似乎明白了什么，但知道自己不应该掺和进去，有些事情不是自己小小的提辖所能够涉及的，这后面动不动就会涉及到庙堂上的明争暗斗和江湖上的快意恩仇，所以杨守明索性很聪明的装傻充愣，看着远方海天之间的辽阔美景。

“纵虎归山吗？”目送李叹心满意足登上小舟，文天祥站在叶应武的身边，话音很轻，杨守明等人根本听不清楚，“你知道此人实力手腕的确非同常人，岂能轻易掌控。”

“不是为了掌控他，一个空头许诺尚且代表不了什么，从此人的行为举止上已经可以看出，家国存亡的精神已经难以对他有什么作用，以后必须要找个机会用利益死死地拴住他。在这诸国纷争之世，留一条退路，不更好么？”叶应武闷闷的回答，心中也知道自己这或许是养虎为患，但总是期望着什么。

期望着这乱世当中，真的有那么一些人，知道他想要干什么，知道他想要做什么，然后跟着他，挽回那东南天倾。

“贤弟想成为一个枭雄？”文天祥郑重地看向叶应武，目光之中充斥着复杂的神情。

文天祥在整个历史上的表现已经毫无疑问的表明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宋忠臣，之不过叶应武还有些拿不准的是，这位名扬千古的忠臣，心中真正忠于的，是这个已经日落西山的大宋，还是半壁江山生死垂危的华夏民族？

一时间吃不透文天祥这个不凡的人物，叶应武也不敢真的把话说的死了，否则说错了话，到时候就真的难以周旋两人的关系。

皱了皱眉，迎风伫立的少年苦笑道：“某成为什么，不是自己所能够决定的，家国社稷正值风雨飘摇之际，人命贱若蝼蚁，又安能决断自己的方向？”

文天祥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来看向远方，那几艘海船已经扬起风帆，缓缓的离开视野。似乎也意识到叶应武有些搪塞，文天祥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愠色，一如既往的面冷如水，除了叶应武之外，杨守明等人都不敢凑上前来。

而就在他们身后百丈远的海滩上，白发苍苍的老人同样也在静静看着远去的海船，有意无意地流露出一丝担忧，但又随即被微笑所取代，忍不住自嘲两声，孩子长大了，自己还是那么不放心吗？

叶杰迟疑片刻之后，轻声说道：“相公，衙内所行，可是纵敌啊，有此一出，不知朝野上下又将如何看待，怕会对相公不利。”

叶梦鼎摆了摆手：“老夫这把老骨头了，难道还怕什么流言蜚语不成。利或不利，能耐我何？海寇欲去，我等难不成还能下海阻拦？只是这海寇当中倒也还真有奇人，竟懂得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反倒从我们这里换来些有用的东西之后，再扬长而去。想必几年之后，此人不为当世之英杰，必为乱世之枭雄！”

叶杰一怔，环顾四周，好在无人注意到此等惊人的评语，方才疑惑着说道：“当下朝堂虽然偏居一隅，但是毕竟拥兵数十万，屡屡击退北方之敌，何来乱世之说？相公怕是危言耸听了······”

“且看看吧，大宋，且不说是否金玉其外，却已是败絮其中了。”叶梦鼎喃喃自语，仿佛和那远方的海天对话似的。

难道贾似道把握着朝政大权，自己便看不穿着层层迷雾下的本质吗？北方一个又一个的强国不断雄起，而这一江之隔的大宋，却又是怎一番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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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万民送恩公

咸淳二年，四月十五。

朝廷下旨，资政殿大学士兼庆元知府叶梦鼎剿灭海寇有大功，赐黄金千两，丝绸百段，迁江南西路提点刑狱（相当于省法院院长和监察院长）兼抚州知州，遥领兴国军知军；都头叶应武献策有功，身先士卒，为朝廷将士表率，重赏，授兴国军团练使，假兴国军知军事务；军中掌书记文天祥临危不乱，力挽狂澜，重赏，授兴国军通判。其他有功的杨提辖、赵都头等人也都是重赏并且多多少少都有提拔。

兴国军位于整个江南西路的最北面，既然带着“军”字更是说明其地理位置之重要（宋朝将屯驻重兵把守的险要之地称之为“军”），再加之兴国军毗邻大江襄樊重镇。现在元兵在大江北侧蠢蠢欲动，大有进攻襄阳之势，朝中贾似道等人俨然是打算一旦双方开展大战，便先抽调兴国军北上，叶应武是叶梦鼎的二儿子，又是一颗大放异彩的新星，到时候江南西路定然是倾全力援助，从而以此来削弱云集江南西路的反对派们的力量。

为此，贾似道甚至命令两淮都统张世杰率领长江上的精锐水师在兴国军一侧的大江结寨，命令淮南统帅名将李庭芝抽调部分兵力进驻淮南西路的蕲州，领兵大将是颇有才华的苏刘义，从而和襄阳互成掎角之势。两路大军已经就位，丝毫不给江南西路那些老奸巨猾的对手们拖延出兵的机会。

毕竟这李庭芝和张世杰且不论才干如何，都是统兵在外的主战派，襄樊之地何等重要已是不用再说，一旦襄樊有险，这二人断断不会拖了大军的后腿，更何况那张世杰还是叶梦鼎的女婿。只要能够削弱主战派和江万里一党的手中实力，贾似道就心满意足了，至于襄樊到底有没有必要救援，他还真的不太在乎。

叶应武这只小蝴蝶扇了扇翅膀，竟然在阴阳差错之下使得南宋的大军早早的做好了支援襄阳的准备，这是始料未及的。惊讶之余，叶应武甚至顾不上庆祝自己从一介白丁一下子跃居从四品高位。

叶应武入仕可以说是走的恩荫这一条道路，恩荫官位不可超过六品，但是现在他因为慈溪战功，实际上升官已经是通过军功，还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挑出来的大毛病。

毕竟在这奸臣当道、腐朽不堪的南宋末年，从宰相到平民，从平民到宰相都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这种超拔之事根本不足挂齿。转念一想，这灭国气象竟已经久久的徘徊在江南土地上，叶应武心中忍不住有些黯然，第一次怀疑自己能否力挽狂澜。

南宋暗弱已久，而北方蒙古却是气候大成。

而叶应武更始料不及的是，李庭芝担心苏刘义武勇有余，智略不足，随苏刘义大军前来的还有得力助手陆秀夫。

南宋三杰的人生轨道也开始渐渐的提前交会。

风云汇聚，虎豹齐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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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海风阵阵，拂动满山垂柳。

池中碧荷，阶上青苔，前路风尘，百姓箪食壶浆。

叶应武和文天祥并驾齐驱，走在整个车队的最前面，前方的宽阔官道上，阖城百姓已经自发的簇拥在哪里，静静地等待着，见到车队终于缓缓驶出，几名年高德劭的老者在手提各式各样物品的年轻小伙子的搀扶下，迎上前来。

叶应武和文天祥两人自然丝毫不敢怠慢，急忙飞身下马，文天祥细细打量了几名老者手中捧着的金伞金靴和脸上肃穆的表情，忍不住低声感慨：“文某曾经任仕于天下，却又很多年没有见过何方牧守有资格受得起这‘万民伞’和‘万民靴’了。今日得见，当真是不负此行，三生有幸了。”

“爹爹为官清正、屡屡判决冤案，惩治地方豪强，本就应该当得起此项大礼，更何况平定张麻子海寇，朝野之间俱是纷纷称赞，万民伞和万民靴，接受了，也可以说是问心无愧了。”叶应武喃喃自语，完全被眼前的这幅景象震撼了，没想到只是听说传闻过的盛举，竟然在自己穿越了短短不到一个月后就这样上演在前方。

身后重重脚步声已经响起，叶梦鼎虽然已经是六十六岁高寿，却依然精神矍铄，走起路来纵然是文官也虎虎生威，丝毫不逊色于那些征战多年的老将军，再加上曾经身处庙堂最高处宰执天下，他自身所散发出来的威仪就算是叶杰等亲近心腹之人也不敢靠的太近。

前方是黑压压塞满官道的阖城百姓，再加上站在两侧旷野上的杨提辖、赵都头和百余军中老兵甚至是闻讯而来的其他县的黎庶苍生，整个庆元府上下用最高级别的礼仪为他们所敬重的青天老爷送行。

天空更加的湛蓝，朵朵白云飘荡，灿烂的阳光投射到叶梦鼎的身上，恍惚之间似乎在散发更加耀眼的光芒，就好像后世的聚光灯一起打在了舞台中央一样。似乎就连上天也在宣告，斯日斯时，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是绝对的主角。

“恩公叶青天在上，小老儿们小小心意，敢情叶青天不吝笑纳。”几名眼见是族老的老人拜托子侄辈们的搀扶，略有些吃力的拱手弯腰，毕恭毕敬的说道，以此来表示自己崇高的敬意。

更有年轻一点儿的老者已经缓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将叶梦鼎架了起来，年纪最大的老人紧接着上前，代表整个庆元府的百姓为叶梦鼎换上家中妻妾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金色万民靴。另有一名老人颤颤巍巍的拿起来那把万民伞，也不知道是因为年老体衰还是心中激动，手脚都有些不灵便了，不过还是硬撑着站在叶梦鼎身后将那金色的伞盖撑了起来，遮挡住越来越灼热的阳光。

“我文宋瑞此生若也能如此，夫复何求？”文天祥静静地站在远方，看着这默然无声却又震撼人心的一幕，不禁感慨万千。

叶应武心中苦笑，你文天祥最终的成就，已经不是这万民靴和万民伞所能够代表的了，在真正的没有我叶应武的历史上，你会成为一个时代的骄傲，甚至是一个时代的象征，并且会在那青史之上留下亘古不变的孤傲身影和千年不朽的民族气节。

现在即使是有了我叶应武，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助你实现这个梦想，只不过我让你在这个青史上留下的，不再是忠诚死节之良臣，而是华夏中兴之脊梁。

这，算是对于你在没有我的那个时代为这个民族作出的难以抹杀、难以掩盖的贡献的犒劳吧，这是你应该得到的，也是千千万万华夏儿女真诚所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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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的车队在官道上拉开了长长地阵势，掀起漫漫风尘。

叶应武和文天祥并骑而行，身边杨宝和蒋大俨然已经以二人的贴身护卫自居，形影不离。在外围是叶应武精心挑选出来的亲兵，虽然不足百人，而且绝大多是都是新兵蛋子，但是叶应武相信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战火洗礼后，新兵蛋子总有一天会变成老兵油子。

“师兄，你是状元出身，上一次在庆元委屈你当某的军中掌书记也就罢了，这一次又委屈你当那小小的通判······”叶应武看着一脸漠然的文天祥，想到如果不是和自己同往庆元府，过不了几年文天祥便又会被召入朝中委以重任，现在却像是流放了一般，心中有些怅然，忍不住开口说道。

文天祥倒是一怔，没有想到叶应武会说这个问题，旋即爽朗一笑：“远烈你也太小看余了，鄙人罢官便是因为和朝中奸佞政见不和，更何况师尊、王公、叶公等正直臣子纷纷离去，朝中已无我辈中人，故所求不多，但求能离开这污秽之地。任他什么兴国军，便是岭南天边，又有何妨？远烈若是不嫌弃，你我同闯一番如何？”

叶应武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小看了这些古代豪杰们的胸襟和气量，又或许是因为自己在前世当惯了富二代，认为权力和财富是万能的，竟忘了在古代人们追求的是至高的气节。在文天祥这些真正的君子们心中，因为坚持正义而被流放，是一件崇高而且美好的事情。

本来叶应武还曾经懊恼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提前结束了庆元剿匪之战并且帮助江万里等人全身而退，爹爹便可以按照历史上一样官拜宰相，风头无二，现在看来反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看到叶应武似乎在思索什么，文天祥也不去打扰他，而是默默地驱马前行，随着官道的延展，前方的城郭已经渐渐显露出来，仿佛是匍匐在荒野上的巨兽，正在沉睡着；又似乎像是生机未绝的老根，依靠着黑暗中的无数根系默默吸收着周围的血肉营养，垂死挣扎。

临安，临安，此处，就真的安稳吗？当了百年的陪都，积聚了百年的东南菁华，最后还不是被匆匆遗弃？

临安就在前方，自然而然的四周车马已经渐渐多了，不过当看到那在四月春风中飘扬的叶字旗号，不知是谁带头，无论商旅百姓，都一言不发的靠向大路两侧，静静地等待着这支满是征尘和疲惫的车队通过。一双双眼眸中流露出的是满满的不舍和敬佩。

最中间的一辆马车上，帘幕微微掀起，隐藏在后面的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再一次热泪盈眶。

不论朝堂上那些人怎么看，百姓记住了叶梦鼎的功绩，忘不了他“青天”的名号。

男儿立于世此一生，所求的，不就是这千秋万代的英名吗？

既已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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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逐渐靠近临安，但又偏偏没有穿城而过，而是似乎示威一般突然折向西，根本没有进入在临安城外等候的几位郊迎的大臣的眼中。而叶梦鼎身体不适，难以参加祝捷仪式，直接奔赴任职所在的奏折也用快马送入京去了。

至于叶家在临安的宅子，也都和江万里等人一样，早早的便以低价转手他人了。对于这座城，这座充满了勾心斗角的阴暗的城，充满了左右朝政的奸佞的城，无论是江万里还是叶梦鼎，更或者是文天祥等小辈，都没有什么好的印象，也无从留恋。

反倒是叶应武想到熊熊大火前那个单薄的身影，心中不由得一痛。如果硬生生的说对这雄踞东南一方、风华无二的临安城的留恋，便只剩下这微不足道而又不可磨灭的一点了。

偏偏就在这时，杨宝飞马而来，直驱到叶应武马前，轻轻喘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怪异：“启禀团练使，前方一名婢女自称她家小姐是使君的故人，希望与使君相见。”

宋时小姐指的是青楼女子，而不是大家闺秀。叶应武心中一震，自己在临安城中，也就这一个故人了。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只是想不明白，那日火场一别，此间缘分便是尽了，更何况那人对自己虽然不再像刚刚见面时那样恨之入骨，恐怕也不太想见到自己吧？

毕竟自己刚刚来到这宋末之世没有几天，说句实话的真不想就在这时候先去惹是生非，但是一想到那双曾经在炽热的火浪中注视着自己的眼眸，心中总是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

沉重的点了点头，叶应武反倒有些逡巡不前，无奈之下索性硬扯着文天祥一齐上前，又冲着杨宝打了一个手势让他跟上来。文天祥自然明白是故人是谁，又想到两人的种种，顿时变得不自在起来。

虽然文天祥已经有了家眷，但是毕竟妻子是明媒正娶的女子，在迎娶她之前两人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更不要说有什么瓜葛，按照后世的看法，文天祥和没谈过恋爱的白丁没啥区别。

而杨宝对于叶应武在临安的种种事迹只是道听途说，所了解的也仅仅是这位二衙内的飞扬跋扈，至于和这什么故人的牵绊自是不明就里，疑惑的看向叶应武，不过发觉叶应武脸色出奇的阴沉，当下也不敢说什么，急忙拍马追上去。这二衙内的脾气，有时候坏的要命，自己还是没事不要招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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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劝君且饮此杯酒

临安西面的十里长亭。

远远的看见三人纵马疾驰而来，那名俏丽的婢女有些不满：“小姐，这人好不解风情，竟然还拉来了两个人，不知道小姐是怎么还牵挂着这么个泼皮子弟······”

“休得胡说。”绮琴虽然戴着面纱，但是能够想象到面纱后面严肃的表情，说句实话，对于这个曾经在临安城中学识过人、飞扬跋扈、风头无二而且一直纠缠着自己的叶家二衙内，自己也拿不清楚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更何况此次庆元剿匪，叶家二衙内献出纵火奇谋，而且身先士卒迎战张麻子，最终堵住了海寇逃跑的道路，克复全功。叶应武在大阵之前展现出来的超乎常人的冷静和危机关头的决绝冷血，更是随着当日在场士卒的吹捧，越来越深入人心，且不论庙堂之上当道诸公如何看待，至少江湖之里谈论起此等英雄男儿，自然都是叫好声一片。

叶应武飞身跃下马背，手中马鞭一挥，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大步走进十里长亭。文天祥和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的杨宝坠在后面，都有些犹豫，慢慢悠悠的翻身下马，磨磨蹭蹭的不肯进去。

这种事情，倒也为难了文大状元，不过一想到自己不过是叶应武拉过来壮胆的可有可无的角色，文天祥索性就和杨宝一左一右站在那十里长亭外不进去了。放眼望去，一文一武肃然而立，一个白衣飘逸，一个黑甲铮铮，就像是叶阎王手下的黑白无常。

“将军慈溪一战，尽平海波，奴家为将军贺。”绮琴摘下面纱，随手掷到一边，仿佛那面纱也和文天祥一样可有可无，然后端起来桌边的白玉杯。无论心中如何看待这个彗星般崛起的英雄男儿，至少凭借着慈溪城头那一声“惟愿海波平”，绮琴便心甘情愿的敬这杯酒。

这临安城中，从来不缺醉卧花丛的浊世翩翩佳公子，也从来不缺停箸拔剑放歌高楼的胸怀豪放之士，但是无论这些人怎样的美酒笙歌，怎样的抒发大志，却总没有一个人真的敢于一步步的走上血火连天的疆场，唯有这因为飞扬跋扈一直被一些自认为文采斐然、器宇轩昂的风流公子所唾弃的叶二衙内，就那么一言不发的纵马东去，平了海疆，定了风波，又悄然离开。

不知道眼前这佳人心中已然是柔肠百结，不解风情的叶应武皱了皱眉，突然间发现绮琴今日身着六褶湘裙、心字罗衣，头戴碧玉金簪，这和她平日里一袭白衣胜雪的清冷打扮截然不同，而且那迷醉了临安半城的俏脸上略略施了粉黛，但是难以掩饰清瘦。

“这些日子是否不好过，竟让你清减了这么多。”就算是火场之中两不相欠，两人见面总还是有些尴尬，无奈之下叶应武只能轻声说道，见绮琴只是沉默没有回答，似乎明白了什么，先从绮琴手中接过酒杯，两人手指相碰，都不由自主的身躯一震，半杯酒都洒了出来。

看着叶应武将剩余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绮琴微微一笑，将她倾世的容颜衬得更加娇美，然而佳人没有转身离去，反倒是缓缓的拜倒在地，吓了叶应武一跳，什么来的？

“请将军救我醉春风上下，若能施以援手，奴定衔环结草以报将军大恩。”檀口微张，几句满含情谊的话出来，若是常人，恐怕早就酥了，饶是叶应武前世仗着自己富二代的身份交过不少女朋友，来过不少**，可以说是情场厮杀的老将了，突然间对上这个古代佳人，也有些手足无措。

毕竟对付那些野蛮女友的方法怎么着也不能照搬到绮琴身上。佳人温婉如玉，举手投足间便已经牢牢地摄住人的心魂。

也罢，先将人扶起来。

叶应武一边扶起绮琴，一边有些惊慌的回头看去，去发现刚才还表决心要和自己一起闯荡龙潭虎穴的文天祥正在仔仔细细的观察着天空为什么会这么蓝，而曾经在慈溪城楼上一起浴血奋战并且对自己的练兵手段钦佩不已的老兵杨宝则在认认真真的研究蚂蚁是怎么爬行和搬运粮食的。

而绮琴带来的那名俏丽婢女则脸上微红，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是不是在也在研究天空的颜色，这就不得而知了。

这俩货关键的时候果然不太靠谱，一个个老奸巨猾的自己原来怎么就没有发现？从心中成功问候了文天祥和杨宝这两个不仗义的祖宗十八代，叶应武不得不强行将话语改的文绉绉的，轻声问道：“小姐来此所为何事，可能细细道来？”

“使君不知，大火之后，阿妈便带着姐妹们寄居在周围几家平日里关系不错的青楼之下，并且雇用人手重建醉春风。可吕家吃了这个大亏，虽然没有贾丞相在背后撑腰，也不肯善罢甘休，几次三番到各家青楼挑衅，甚至扬言要火烧那几家青楼，为此半条街上的生意都受了影响，更不要说我们寄居的那几家······”绮琴和叶应武靠的很近，佳人吹气如兰，叶应武终究还是没有抗住此等近在咫尺的诱惑，半边身子都已经酥了，根本不知道绮琴说的什么，不过好歹是听见了“吕家”两个字，心中已经了然。

要不是看在你们吕家文德、文焕兄弟二人死守襄阳，确实为这岌岌可危的南宋立下了不世的功劳，而且日后两军互为犄角，还少不了相互打交道的可能，否则老子当日在临安，说什么也要让你们吕家元气大伤！

在这乱世，只有立威，才能行进。

叶应武扶着绮琴坐下，抬头看看远方阴沉沉的天和仿佛巨兽一般的临安城，那里无论如何自己都不想再涉足了，沉吟片刻之后方才郑重的说道：“这样，若是春芳阿妈不嫌弃的话，可以在隆兴府重建一座醉春风，那里虽然不如临安繁华，但是毕竟是千里赣鄱的心肺所在，也算是聚集一方风华，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现在整个天下都已经知道贾似道为了控制朝堂，痛下决心，以壮士断腕之手段放弃了江南西路的军政大权，现在江南西路已经完完全全控制在以江万里为首的士林手中。宋朝士子们固然将其视为希望所在，北方的强敌也将其看做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江南西路，已经成为了深受贾似道和其麾下众多走狗们迫害的人的最佳选择。甚至朝中不少忠直的大臣都希望自己能够被贬到那里去，从而成就自己的一世清名。似乎有了江万里、王爚等煌煌大儒在这里坐镇，整个江南西路都笼罩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光环。

且不要说在江南西路军政核心所在的隆兴府任职，只要能够从地方上一个不打紧的小小县城当一个七品知县，就已经能够让那些自恃清高的士子们狠狠地夸耀一段时间了。

“使君，这······”绮琴有些激动，这个想法自己虽然曾经想过，但是其中种种利害却又错综复杂，现在叶应武亲自开口保住醉春风，那么事情十有八九便有着落了，心中欢喜之余，早就埋藏犹豫了很久的话语终于还是脱口而出，“使君大恩，了此心愿，若是将军不嫌弃奴家蒲柳之姿，奴家甘愿自荐枕席，以侍奉使君左右······”

话音未落，绮琴的俏脸已是羞得通红，就连站在一侧的那名唤作铃铛的婢女已有些害羞，急忙将目光转移到更远的地方，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看到的样子。

叶应武一愣，老子还没做好准备呢你就以身相许，这事情发展的不太对劲啊，好吧，估计是自己以为宋时女子也和明清时一样较为矜持，不过转念想来毕竟现在儒家的思想尚未真正占据上流，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风气远远不能和明清时相比，心中倒也释然。

而那两个不靠谱的好兄弟，似乎已经沉迷在物理和生物的海洋中，被那浩瀚无垠的科学力量所吸引，不可自拔了。这两个货有不当灯泡的觉悟也就算了，可是这觉悟也太高了一点吧？

“这个······”完全没有做好思想准备的叶应武口中讷讷，看到近处佳人眉梢上的隐隐约约的担忧和焦虑，就算是铁石心肠估计也化了，更何况叶衙内前世就乐于护花呢？当下也不再犹豫，索性把心一横，“爹爹就在左近，此等大事需要请示他老人家，你且稍等片刻。”

话音未落，叶应武已经落荒而逃，飞身上马，向着远处已经逶迤而来的车队疾驰而去，速度之快看的文天祥和杨宝一愣一愣的。话说后面又没有放狗咬你，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你把我们两个丢在这里，不是更为尴尬吗？

“二位既是叶将军的朋友，就请暂且品尝酒水甜点，总是仰着头看天、弯着腰看地难道不累吗？”叶应武一走，绮琴便让侍女拿来一直没有来得及打开的食盒，声音很轻，但是足够十里长亭外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的了。

“文天祥冒昧打扰了。”文天祥本就不喜欢腐儒那种套路，当下便拱手行礼，但是丝毫不为所动，依旧默默的站在那里。

见到文天祥依然是一副不断这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气息的冰块脸，杨宝眨了眨眼，顿时听到肚子咕咕再叫，老兵油子历来都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更不会在意什么礼法道义，毕竟在战场上摸滚打爬下来，什么《论语》都不过就和厕所里的纸一样。

杨宝也不再和文天祥一样肃然站立，大大咧咧的一拱手算是见礼，没有搭理目不斜视的文天祥，把手伸进了食盒里。

以至于叶应武风尘仆仆的飞马赶回来的时候，看到酒足饭饱的亲兵队头子正靠在栏杆上昏昏欲睡，两眼一翻，险些气的晕厥过去，这家伙到底靠不靠谱，就连历来用人不疑的叶应武都有些迟疑了。不过好在文天祥比较靠谱一些，依旧默然肃立，没有表情，对于文天祥的性格为人，史书的记载倒还算准确，并未欺负叶应武这个莫名其妙一头栽进来的穿越客。

绮琴急忙走上前扶住叶应武，如果说几人中最为担忧的，那定然是她了，毕竟身后是醉春风那么多姊妹的未来。

叶应武这一次倒是老实不客气的将送上门来的佳人一把揽住，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文天祥再一次默然注视着天空，不过杨宝这一次倒是不用看地上的蚂蚁了，眯着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者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睡着过去了。

也懒得管他们两个，叶应武柔声说道：“醉春风的事情，爹爹已经应允，有王公出面，到没有人敢反对。而且爹爹说我也老大不小了，是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了。”

绮琴的俏脸刷的一下子红了，这句话什么意思冰雪聪明的她不用想也能明白，刚才那几句话不过是一时意动方才脱口而出，现在想来自己竟是那么没羞没燥，这等话也能轻易说的出口。

“额······”就在这时，杨宝很不配合的打了一个饱嗝，破坏了无限风光、无限景致。

脸色铁青的叶应武一马鞭抽了过去，吓的这位老兵仓皇逃窜。

“天色不早了，车队也都已经赶过来了，还是速速赶路吧。”文天祥淡淡说道，随手拂去衣袍上的灰尘，在迎面的阳光中留下一道修长而孤傲的身影。

此间事情已定，便没有必要再行纠缠，无论是在历史上还是在现在，文天祥的为人风格总是这样的决绝和雷厉风行，无论经历什么天灾人祸，甚至是山河破碎、国破家亡，也从未改变过。

叶应武缓缓点头，却是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远处虎踞龙盘的临安城，除了身边的绮琴，这尽东南风华的十里临安，此次远去，再无一人是故人。

“怎么？”文天祥看着直愣愣站在那里目光有些迷离的叶应武。

叶应武挠了挠头，苦笑道：“没什么，只是感觉离开此间，竟也有些淡淡的伤感。”

文天祥虽然没有翻白眼，但是也没有理会叶应武这么矫情的伤感，径直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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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道左相逢是故人

咸淳二年四月中旬。

细细密密的春雨将漫漫官道笼罩，仿佛是垂下来的珠帘，遮蔽了天地，映衬着青山。

虽然这时候的官道依然是夯实的土路，但是毕竟经过这么多年来往车马的碾压，早就已经厚实的如同今日的沥青马路，所以车队一路迤逦行来倒也没有什么阻拦。

几乎七八天都耗在了好无休止的赶路上，再加上绮琴在临安城外一见后便回到城中相助春芳去了，叶应武心中失落，自然更加寂寞孤独冷，不由的心中抱怨宋时交通工具的落后和便宜老爹毫不着急，隐隐的怀念起前世飙车时迎风嘶喊的爽快。

要是有一辆跑车，哪怕这红土官道的路况再糟糕，也早该到了。

不过好在刚才打马所过的正是江南东路饶州（今江西景德镇）的界碑，只要再经过这一个州府，就是江南西路的地盘了，到时候就算他叶二衙内横着走估计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使君，叶相公发话了，让车队在前面的小镇休息，暂且避避雨。”杨宝从后面纵马赶上来，自从那日临安西郊十里长亭事后，这位亲兵队长便担任了传话的重任，一天到晚在车队的前前后后不知道来回要跑多少次。

叶应武官拜兴国军团练使之后，和官二代一个意思的“衙内”就已经被他明令禁止了，这个已经让高俅他儿子高衙内搞得臭名昭著的的称呼虽然在这个时代很流行，但是叶应武还是无法接受，取而代之的是很有范儿的“使君”，那杨宝也是战场上摸滚打趴下来的老兵油子，揣摩揣摩上司的想法还算是轻车熟路，所以一离开庆元府便开始称呼“使君”，天天叫的叶应武心花怒放。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前方的小镇已经显露出来，白墙黑瓦，流水环绕，是一座再典型不过的江南小镇，若是放在七百年后，定然又是一个可以吸引四面八方游客的好去处，只是叶应武这几日来已经走过了不知道多少江南小镇，早就审美疲劳了，更何况心中又急着赶路，自然是不想听便宜老爹的。

“远烈，镇之公说的有道理，现在大家人疲马乏，歇歇脚也好。”文天祥缩在斗笠下，虽然看不清楚表情如何，但至少从语气上听起来是温言相劝。

这位未来的南宋宰相倒也有些意思，作为一个文人，他如果要求坐马车，估计谁都不会拒绝，而且认为是理所当然，可文天祥偏偏要和叶应武一齐骑马走在最前面，哪怕是下雨也只是随手在身上披了蓑笠，丝毫没有在意雨中的丝丝阴冷。

这也使得叶梦鼎、杨宝等人都高看了他一眼。而叶应武想起来历史上这位未来宰相干过的种种惊天动地、饶是忽必烈也头疼不已的壮举，没有特别在意，一路上和文天祥畅聊了不少历史军事以及自己对于未来的种种打算，毕竟两个人是搭档，如果不能相互敞开心扉，也只会一事无成。

文天祥固然腹有诗书气自华，叶应武也仗着自己多出来八百多年的经验，尤其是知道南宋接下来的每一步发展，所以对于时局有异于常人的洞察力。因此两人不但聊得投机，而且也都获益匪浅。

叶梦鼎似乎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好处，不但没有再坚持将文天祥拉到车上去，反而每一次住店歇息时都会温言鼓励，恨不得将文天祥早早的绑在儿子的战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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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遥指着小镇不远方的酒旗，朗声吟诵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叶应武没有这等雅兴，只是细细思索着咸淳二年宋元边境形势。咸淳二年八月，元将阿术略地蕲州、黄州，俘宋军以万计。这在持续百年的打打停停的宋元战争中只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交锋，但是这正是蒙古军开始扫清襄阳周围力量，准备兵困襄阳的征兆。

整个持续了上百年的宋元战争，也因此而进入了最后的收官阶段，南宋终将在十三年后，消失在崖山海面上，为它殉葬的，是十万华夏儿女，也是整个民族精华之所在。

只不过如今蕲州多了苏刘义的一支淮上精兵，又有张世杰统领水军在大江对岸结寨，再加上蕲州对岸兴国军由叶应武统帅的部队，时局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现在最让叶应武好奇的是，阿术这位元朝名将到底会以怎样的方式拔掉这几颗在真正的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致命毒牙。

“太平镇，当真是镇如其名，太平景象，太平景象。”文天祥没有发现叶应武一直在思考着什么，自顾自的打量着周围安宁的环境。已经临近中午时分，镇中各家各户升起了袅袅炊烟，和那细细的雨融为一体，构成了烟雨江南的美丽画卷。

从暗流涌动、党争不断的临安，到硝烟遍地、海寇猖獗的庆元，一路走来看到的不是虚假的繁华便是赤裸裸的萧条破败，突然在这末世景象中找到如此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存在，即使是稳重如文天祥之辈，恐怕也有些心神荡漾了。

在这乱世将来未来、东南天穹将倾未倾之际，世上真的便有五柳先生笔下的武陵桃源吗？

听得文天祥话语，叶应武猛地一惊，这才发现已经进入小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前方恰恰有一块碑，上面端端正正黑底白字写着小镇的名字，“太平镇”。

好在这里是官道延伸的地方，见到车队如此架势，小镇上的居民们在好奇观看之余也没有什么惊讶，街道一侧仅有的一家规模不大的酒楼倒是很快便热闹起来，掌柜的白白胖胖的，探出头来一看车队，前面开路的一个个都是高头大马，腰间悬着刀剑，便知道来的是贵客，急忙招呼店伙计。

“杨宝。”叶应武下意识的喊了一声，这几天快被折腾死的杨宝无奈的唉了一声，在众多亲卫幸灾乐祸的眼神中乖乖的跳下马来，第一个走进了酒楼中，负责张罗酒席。

后面车队已经停了下来，叶梦鼎和叶杰一前一后冒雨走上前来。

“爹爹。”叶应武不敢怠慢，急忙拱手行礼。

叶梦鼎微微颔首：“小武，简单张罗一下即可，莫要浪费，而且可以减少一桌。”

没想到叶梦鼎过来只是交代这么件小事，叶应武和文天祥都是愣了愣，虽然不知道此为何意，只得先应了下来。

叶梦鼎似乎意识到两人的疑惑，微微笑着眯眼看着停在前方道路上的一辆马车：“这一次倒是老夫的故人在此，怎能不见上一面？”

叶应武被触动了心中最隐秘的地方，固然是脸红一阵，文天祥也咦了一声，回头看去，那辆马车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而且有些破旧，甚至和叶家车队里搬运杂物的那些马车没有什么区别，不知道叶梦鼎是从哪里看出来故人在此。

而叶梦鼎宦海沉浮这么多年，早就已经看透的世事的变化，又有何等故人能让他如此惦念，竟然远远地便认出了故人的车驾？

“这么多年了，他的老脾气还是没变。走，进去瞧瞧！”叶梦鼎爽朗的说道，丝毫不见老态，语气中也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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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酒楼中果然有一老翁端坐在窗边一张桌上，细细的品味着瓷碗中的酒。身边只带着一名小童，怀中抱着酒坛，随时准备给老翁添酒。桌上虽然有几道精致小菜，但都未动过。

叶梦鼎朗声大笑着走进来：“申甫兄，经年未见，你我已是两鬓斑白，不复当年豪气。今日纵风雨载途，你我却能道左相逢，何其幸哉，何其幸哉！”

老翁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旋即喜上眉梢，站起来拱了拱手：“还倒是何方权贵路过此地，原来是镇之老弟，来来来，要是不嫌弃的话便和我这糟老头子同坐一桌如何？没想到当年鲜衣怒马纵横临安的叶镇之，也有服老的一天，天下奇闻那！”

叶应武和文天祥都是一惊，没有想到叶梦鼎当年还有此等事迹，想来其飞扬跋扈之举和豪情万丈之意，比之在临安风头一时无二的叶应武也相差无几了。

“求之不得。”叶梦鼎笑了笑，丝毫没有在意老翁最后的感叹，“只是小弟疑惑申甫兄在临安为官，家又在黄州歙县，无论是为官还是归乡都与情理不合，为何在这饶州停歇？还望兄台解答一二。”

老翁哈哈大笑：“难不成你怀疑我？老夫此次乃是奉旨监军，走一趟汉阳襄樊。你那声名在外的宝贝孩儿的兴国军也在老夫的监察范围之内，到时候可莫要犯了军法，老夫可翻脸不认人那！”

“奉旨监军？”叶梦鼎一惊，随之看到老翁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霾，心中已经明了一二，贾似道这是生怕苏刘义、张世杰、叶应武等人畏葸不前，使得他借助蒙古军的进攻消弱对手实力的如意算盘落空，偏偏派了这么个刚正不阿而且德高望重的人来监军，把事情已经打算到了这个份上，叶梦鼎不得不佩服京中那只老狐狸的手腕。

也不知道是哪个妖魔投胎传世成了这等祸害，竟然将朝野当中所有涉及之人的心思都拿的死死的，恐怕这天下除了阎王爷没有人能够收得了他了。

此时叶应武和文天祥等人已经陆续进来，叶梦鼎也不再详细询问，索性先放下此事，指着身后二人说道：“小弟给申甫兄介绍一下，小弟左手是江子远的得意门生文天祥，字宋瑞；右手便是犬子叶应武，字远烈。”

“这两个青年才俊老夫听闻他们事迹，眼馋了多时，偏偏上天把这等好运气都落在了镇之你和子远公的头上，老夫可是深有怨言呢！”老翁不禁打趣的说道，“来，来者皆是客，老夫敬两位！”

叶应武和文天祥吓了一跳，哪里敢让他敬酒，急忙上前先是行礼，又是端过酒杯，丝毫不敢怠慢。而且两人心中都已经明了，这位老翁既然被称之为“申甫”，那么便是提举洞霄宫、官拜少保的朝中宿老程元凤无疑了。

此人以正直刚强闻名于朝野，今日得见，虽然已经须眉尽白、垂垂老矣，但是依然可以看出当年的风采。而叶应武更是知道这位看起来身体颇为硬朗的老人只剩下了两年的阳寿，心中不禁有些恻然。返回这风雨飘摇的南宋末世仅仅一个月，就已经在那平石滩头、慈溪城上见到了太多的生死，但是想到眼前这已是垂死之人，叶应武心中依然无法接受。

自己就像是见到过地府阎王爷生死簿的凡人，洞悉一切，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看到叶应武脸上有些迟疑，程元凤还道是叶应武害怕，反倒是笑了出来：“远烈贤侄听到老夫担任监军，莫非是怕了？”

“嗯？！”文天祥和叶应武都是一惊，叶应武诧异的说道：“程前辈······”

“称呼老夫‘伯父’即可。”程元凤和蔼的笑了笑。

“是，程伯父，朝中让您来监军，其中目的，已经不言而喻。”叶应武脑子转的很快，自然明白程元凤前来监军是什么意思。

程元凤放下手中的酒碗，淡淡说道：“哪怕是让老夫赤膊上阵，老夫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此事事关家国存亡，老夫也顾不上在意这中间有什么党争，只知道监督着你们保住我大宋的半壁江山，也保住华夏的缕缕血脉，仅此而已。谁敢临阵不前，自当杀无赦。”

叶应武苦笑着拱了拱手，知道程元凤会错了自己的意思，襄阳事关重大，哪怕城中困住的是贾似道这个大宋祸害，自己也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去。现在自己担忧的是这三支实力单薄而且指挥不统一的军队说不定连阿术的试探性进攻都挡不住，更不要说救援襄阳了。现在偏偏出来一个不懂军事而且性格刚强的监军，事情变得更加错综了。

现在自己最重要的任务便是以最快的速度训练出来一支精锐之军，方能撕开襄阳城外的蒙古军壁垒，救援襄阳于存亡之间，也救援这个南宋于存亡之间。

偏偏这些道理，是跟程元凤这种没有上过战场、只有一腔热血的老夫子们讲不通的。

突然间，叶应武甚至不想见到便宜老爹的这位道左故友了。

风起青萍之末，君子得见。南宋倾颓亡国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浓重，而窗外的烟雨也越来越迷茫。想到这里，叶应武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战。时间，越来越少了，他几乎可以听见勾走大宋魂魄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越来越近的脚步。

“也罢，今日你我老友相会，且不要谈那军政，还是谈些趣闻轶事。”叶梦鼎察觉到二儿子和老友之间有些僵硬起来的气氛，急忙站出来打圆场，同时心中暗暗感慨，贾似道看似无心而且浅陋的一手，便毫不留情的击中了己方最隐秘的软肋要害。

下意识的，叶梦鼎仰起头来，炯炯目光透过半掩着的窗看向外面，风雨凄茫，自己竟然看不透，这大宋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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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风雨夜寥杀机重

太平镇道左偶遇之后，程元凤的马车辘辘北上，直驱兴国军一侧张世杰大江大寨。而叶家的车队则沿着饶州官道前往位于西南方向的隆兴府。临别时叶梦鼎和程元凤静静相望，似乎已经意识到这将是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次相逢。

叶梦鼎在雨中看着友人的马车远行，默然肃立了很久，方才长叹一声，怅然离去。

而叶家的车队也在无声之中渐渐地加快了速度，仿佛要追赶那已经遗忘在江南烟雨中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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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凄茫，笼罩着前途和来路。

马蹄嗒嗒，再一次回响在夜幕中的江南小镇上。灯火在风雨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池塘上的碧荷无精打采的垂着脑袋，静静等待着风雨的退去，似乎这漫长的雨夜已经消磨了曾经昂扬的斗志。

这里不过是饶州东南的一处小镇，再往前几里就是江南西路的土地。如果不是夜幕已经笼罩而这风雨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架势，恐怕叶梦鼎还会毫不犹豫的命令车队向前，纵使前路已是风雨载途。

“歇歇脚吧。”叶应武站在马下活动一下筋骨，自有店伙计们涌出来帮着牵马。见到来了这么多客人，店中掌柜也不敢怠慢，急急忙忙的迎了出来，想必也是这条官道上摸滚打爬有些年的老油条了，看都不看最前面的叶应武几人，直接冒着风雨到后面鞍前马后的伺候走下来的那位老爷子。

叶应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小子倒还挺会做人，当下也懒得计较这些，费力的脱掉裹了一天的雨蓑雨笠，大步走进温暖的客栈中。和外面那刺骨的冷雨相比，店中的些许温暖如同天堂一般舒适。

叶杰默默的从后面走上前来，手中的一袋子碎银子全都扔到了掌柜的柜台上，从袋子口中闪动出来的银光将掌柜的眼睛都快亮瞎了，当下里便招呼伙计们加倍的伺候，并且亲自跑到后面给这些财神爷闷烧热水，这么冷的风雨还赶路，怎么也得洗个热水澡舒服舒服不是？

“来些吃食，所有的人都一样。”叶梦鼎淡淡的吩咐，他虽然历来心高气傲，但是从来都不看扁家中仆人，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叶家既不富可敌国也不称雄朝堂，却依然有那么多家丁们誓死相随，跟着叶应武闯荡临安从不畏惧的原因所在吧。

叶杰毫不犹豫的又掏出来一袋子碎银子扔到了柜台上，作为家中的大管家，无论家业到底多么昌盛而或多么衰败，他从来都不抱怨一句，相公吩咐什么全力去办就是了，叶杰所信仰的，不是什么神佛老君，而是“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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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幕低垂，青炉香烟。

文天祥手里捧着书卷凭栏远眺，细细密密的烟雨笼罩着江南小镇，总是下个没完。雨中的缕缕灯火在风中摇曳，近处高低起伏的白墙黑瓦和远处蛰伏在黑暗中的黛色山峦交相呼应着。

文天祥这等赏景看书的好心情，叶应武自然是一概欠奉的。此时的叶二衙内就在文天祥身后隔开的浴室里面，舒舒服服的泡在热水中，狠劲的搓着身上的泥。

太不公平了，怎么着自己穿越回来也是风流倜傥小衙内，结果别说上街调戏良家娘子了，甚至就连几次上青楼都是为了江万里这帮老头子的归隐大计，好说歹说靠着正史上的叶应武孜孜不倦积累下来的好感勾搭上了临安花魁，虽然也算是各种扶过抱过，但是说实话的连手都没握过。叶应武很纳闷自己这一个月除了为江万里这个便宜师尊、为叶梦鼎这个便宜老爹拼死拼活之外，到底都干什么了。

“老天爷，为什么这样待我！”叶应武愤怒的扑打着水面，但是却无人回答。更让他郁闷的，不是这一个月都干什么，而是混到现在竟然连个搓背的都没有，就算是睡觉竟然还和文天祥这么个大老爷们一间屋！这世道，还让人干不干啊！

和你文天祥共事是老子三生修来的荣幸，和你文天祥睡觉······啊不，睡一间屋子算是什么道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一声闷响，吓得叶应武“呼”的站了起来。紧接着文天祥脚步声匆匆，被他视作珍宝的书卷随意的丢在桌子上发出“砰”的响声，这位历来淡定的文士少有的疾声喝道：“师弟，速速更衣，来者不善，怕是恶客！”

外面的叫喊声和兵刃碰撞的锋锐声音已经肯定了文天祥的说法，他奶奶的是刺客！便宜老爹到底是何方香饽饽，竟然还能招来刺客？

叶应武随便抹了抹身上的水珠，飞快的穿着衣服，不禁抱怨这个时代的衣服又厚又难穿，都快拼了老命才把自己套进去，还不忘大声吼道：“师兄，你先呆在屋里别动！”

文天祥一个也就骑骑马、射射弩的文人，对上刺客还不是任人宰割，所以先把这个民族瑰宝护住再说。只是叶应武奇怪，天杀的这帮子刺客难不成真的是冲着便宜老爹来的？啥时候叶梦鼎这么吃香了？还是说这客栈中有什么深藏不漏的大人物？

匆匆忙忙系上腰带，叶应武一把抓起来旁边架子上的佩剑，急冲出去。队伍中没有携带弓矢，毕竟不是正规的军队，这样的话叶应武真的不太放心那帮子新兵蛋子和比新兵蛋子还新兵蛋子的叶家家仆。

“砰！”一脚踹开门，只见二楼厅堂里杨宝带着几名老兵将叶梦鼎的房间守得死死地，地上已经横竖躺了三四个此刻的尸体，老兵中也是好几人带伤。

见到叶应武跑出来，杨宝轻轻舒了一口，刀上脸上都是血迹：“启禀使君，来敌凶猛，楼下已经挡不住了。房中还有几名靠得住的老兄弟守着，不过估计刺客应该就这些了，但愿能够挡住。”

叶梦鼎所处的房间在二楼厅堂的一角，正对着的就是楼梯，不通过杨宝等人把守的厅堂道是谁都威胁不到后面的房间。从厅堂上可以看见下面的战况，横七竖八的躺满尸体，不过多数都是店伙计的，那个很有眼色的店掌柜灵活的躲在柜台后面，抱着头浑身颤抖。

和二楼的暂时无恙相比，一楼就惨烈些了，毕竟老兵精锐都跟着杨宝守在上面。一楼只有三四名老兵带着一帮子新兵蛋子和叶家家仆拼死守住楼梯口。好在那些黑衣刺客武功并不算高强，只是仗着事起仓促在下面休息的家仆士卒们猝不及防，而且这些刺客手中握有袖箭等暗器，方才占据上风。

只见人高马大的蒋大怒吼一声，手中大刀挥舞的虎虎生威，一连砍了两名刺客，剩下的六名刺客都是一怔，刚才暴风骤雨般的攻势竟然缓慢了下来。叶应武暗暗点头，佩剑一抽，倚着栏杆大声喊道：“他们快支撑不住了，抓活的！”

老兵们也顾不上身上的伤口，纷纷怒吼着扑上去，说什么也不能让蒋大这个仗着力气大方才硬生生杀退刺客的新兵蛋子抢去风头。而叶家家仆们虽然死伤惨重，但是同样护主心切，一通乱棍直往刺客们的要害处招呼。

“走！”当先的一名刺客接连打伤了几名逼上前的家仆，然后硬生生的受了一刀，伤口外翻，淋淋鲜血将黑衣的颜色染得更深了。几名刺客当下也不敢再迟疑，一旦被包围以他们这点儿功夫就真的可以说是插翅难逃了。

“二叔！”刺客当中身材娇小的一个冲上来扶住受伤的首领，焦急之下嗓音一开便暴露了性别。

叶应武已经走下楼梯，当时一愣，是个女的？

场中士卒、家仆也都是一怔，不过旋即面容狰狞的缓缓压上。管你是男的是女的，杀了再说！

“走！”被称作“二叔”的刺客怒声喝道，衣袖一挥，几枚飞镖激射而出，将靠近他的两名老兵打伤，然后猛地一掀旁边的桌子，挡住急冲上来的几名家仆，抓着那女刺客的衣袖当先冲了出去，片刻之间便消没于夜色当中。

其余的几名刺客也不再犹豫，或者扔酒坛，或者掀桌子，硬生生延缓了对方的脚步，转身紧紧跟着他们的首领去了。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之间这些人便已经没了身影，如果不是满地的鲜血和尸体仿佛就是一场梦幻。

“莫追！”叶应武冷冷的喝了一句，刚想要冲出去的蒋大下意识的退了回来，紧接着他身后的家仆和士卒们虽然不知道为何，但是还是乖乖的停下脚步。

蒋大看着刀上的新鲜血迹，心中早就已经是热血翻滚，还没有杀得痛快，当下里不禁的挠了挠头，不解的喊道：“使君······”

叶应武没有搭理他，而是蹲下身子细细打量了一翻那些身中暗器或死或伤的自己人，片刻之后方才冷声说道：“这些刺客虽然武功微末，却善使各种暗器，在这黑暗风雨当中，更是容易给他们可乘之机，徒增伤亡，不如不追。”

“只是不知道是何人如此大胆，难不成是朝堂中的那人？”文天祥已经和杨宝等人走了下来，蹲在叶应武身边轻声问道。这种话听见的人越少越好。顺着文天祥手指的方向，叶应武发现在那名死亡的刺客腰间有一个小小的腰牌，虽然被衣襟遮挡住了一半，但是上面的那半个字却是实实在在的“贾”字。

“不会，因为刺杀爹爹对于处于风口浪尖上的那人来说，没有半点儿的好处，不过若说是嫁祸那人，倒还有些可能。只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因为明里暗里和那人为敌的却也不少。”叶应武冷静的将那块腰牌拽下来，上面倒的确是做工精美细致，说不定是货真价实，从贾府里偷出来的。

叶应武心中并没有多么高兴，反倒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失落。在后世看了那么多的武侠小说，那些大侠们身穿夜行衣，飞檐走壁，一招取得仇人首级的常见情节虽然多年未读也会依稀浮现在脑海中，毕竟这曾经是一个年代多数少年的梦想。

可是今日一见，这些传说中的大侠刺客，除了依靠暗器锐利一时占据上风之外，一直被蒋大他们压着打，几个侥幸冲上楼的甚至连杨宝他们当中一个人都没有杀掉，反倒是自己都丧了性命。

难不成这个演义出郭靖黄蓉、杨过小龙女的时代，就只有这些三脚猫功夫上不得台面的刺客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次故意的嫁祸，以期挑起以江万里、叶梦鼎为首的团体和以贾似道、留梦炎为首的团体中间的更大矛盾？也就是说，幕后那人根本没有想要杀掉叶梦鼎？

“他奶奶的，一个活口都没有。”叶应武挨个的看过这些刺客，都是男刺客，而且都死得挺挺的，想必他们来这里的时候嘴中应该已经含着什么毒药了，否则叶应武还真的不信那几处皮外伤就能致命？

杨宝同样是皱着眉，受伤的多为叶家家仆，他手下的士卒倒是没有死伤多少，不过无论如何这一次也算是惊扰到了叶梦鼎诸人，自己也算是失职，见到叶应武的动作表情，急忙说道：“使君，这些刺客性子倒都刚毅，一旦受伤知道自己逃不出去，立刻吞下压在舌底或者嘴中什么地方的毒药，根本不给我们活捉的机会。”

“把尸体都收拾了吧。”这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上面响起，叶梦鼎倚着二楼的栏杆，淡淡的说道，“死难的店中伙计、家中仆人、护卫亲兵，且都替老夫厚厚抚恤，他们皆因老夫而死，但愿入九泉而得解脱吧。此间事情暂且掩下，不可声张。”

“遵令！”叶应武和杨宝等人急忙应道。

目送便宜爹爹缓缓而去，叶应武皱着眉头重新环顾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心中也不禁更加纳罕，这些武功低微但是悍不畏死的刺客，到底是什么来头，只是不知道他们自己是否清楚此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在幕后那人，又是何方神圣，竟然敢轻易便打破两大党派之间好不容易达成的微妙平衡，在那朝野上下再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远烈，你且上来。”突然，叶梦鼎又转回来，淡淡说道。

叶应武知道便宜老爹已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地把这件事情一笔带过，所以做了个让杨宝收场的手势，自己快步上楼，却发现叶梦鼎只是让自己一人进屋，明显也是自己人的文天祥都只是默默的站在一旁，皱着眉头打量着满是尸体的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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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门带上。”叶梦鼎淡淡说道，便坐回椅子上，屋子里面守卫的几人已经退去，窗户也紧紧的关上。叶应武关上门走过来，说实话这还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和便宜老爹独自相对。

将佩剑放在桌子上，叶应武只是瞟了一眼就发现自己的便宜老爹绝对也非等闲之辈，他所坐的地方正在阴影中，就算是窗户外面有人想要借助烛火光芒的倒影发射箭矢，也不过是徒劳。

一直是以风轻云淡或者满腔热血的形象示人的叶梦鼎，难得的正襟危坐，白眉微蹙，不过白眉之下的目光，依旧是如同往常一样的炯炯有神，仿佛能看穿和他对话者的心灵。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爹爹是否已然知道来者是谁？”

叶梦鼎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的诧异，反而流露出一丝欣赏，旋即微笑着说道：“不知我儿可曾知道‘皇城司’与‘走马承受’。”

“什么？！”叶应武猛地惊呼一声，心中一震。

如果说普通人还不知道这两个机构是做什么的，那么作为一个历史系的毕业生，叶应武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从汉朝的“直指绣衣使者”、“校事”，再到唐朝的“丽竞门”、“不良人”，一直到明朝已然是集大成的两厂一卫和九边“夜不收”，各种密探间谍组织在中国五千年的历史上扮演着或微不足道、或浓墨重彩的角色，这些谍报组织一直是各大王朝统治着极其重视的一环，以作为巩固江山不可或缺的手段，而在宋代，与之相对应的，便是“皇城司”和“走马承受”。

名义上皇城司所负责的只是保卫皇城的安全，但实际上其内部是一个将大网洒满全国甚至北方各地的情报机构，而走马承受则主要是负责收集地方大员的消息以呈报皇帝，从而减少大臣拥兵自重的可能，皇城司和走马承受一个针对外虏保卫、己方政要首脑，一个清剿内部、确保机制运行，和明朝的两厂一卫职能重复相比，显得相得益彰、井井有条。

叶梦鼎突然提到这两个最为低调的情报机构，饶是叶应武也忍不住被吓了一跳，因为纵观大宋上下三百年，这两个机构实际上更多地是履行其明面上的责任，一个安安稳稳的保卫皇城，一个认认真真的监察百官，背地里他们到底都做了什么、机构有多么庞大，却是正史根本无法白纸黑字记录下来的。

咬了咬牙，叶应武轻声说道：“孩儿不才，却也听人说起过。”

大宋这两个机构和明朝的两厂一卫一样，虽然暗地里如何履行职能不为人所知，但是其暗地里具体有什么功能确实很多人知道的，所以叶应武即使是失忆了，有人为他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异常的事情，所以叶梦鼎也没有怎么在意，只是点了点头：

“自艺祖以来，大宋立国三百年，走马承受实已形同虚设，而那皇城司，却因为宁宗的鼎力相助，有坐大之势。老夫等人也曾以此劝谏过理宗皇帝，奈何当时圣人未曾采纳，现而今皇城司愈发庞大，且虽然名义上听令于官家和姓贾的那人，但实际上也不过是阴奉阳为，其到底想要做什么，是为了自保还是有其他阴谋，却又无人可知。老夫虽然为官四海，却也扪心自问未曾有一件事情对不起这天下苍生，这一次能够集齐如此规模人手，想来也不是哪位普通的冤家对头。”

叶梦鼎话里话外什么意思叶应武哪能听不清楚？但是既然自家便宜爹爹不想说出口的事情，叶应武自然不会傻里傻气的说出来，当下里便微微点头：“孩儿明白，只是不知道爹爹想要如何处理此间事情？毕竟此时可大可小······”

见到儿子没有因为自己遇刺就火冒三丈，原来的暴躁脾气显然已经好了不少，叶梦鼎心中对于这个小儿子的喜爱更重三分，捋着雪白的胡须笑道：“宁事息人，自然最好，毕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老夫和你几位叔伯尚未在这江南西路立稳脚跟，如果贸然招惹树大根深的皇城司，无疑自寻死路，不如守株待兔，既然皇城司想要挑拨离间、浑水摸鱼，那便看看他们是如何行事。”

叶应武本来就不想没事有事的招惹大宋的情报组织，这跟后世没事有事的招惹中央情报局有什么区别？不过若是以后皇城司得寸进尺，那么也用不到叶应武出手，叶梦鼎等人在官场混迹这么多年，又怎么是易与之辈？

“老夫倒要看看，挑拨老夫尚还算好，若是挑拨离间那姓贾的，你们可有这份胆量？”叶梦鼎轻声说道，脸上的笑容总有些高深莫测的感觉，饶是隔着桌子的叶应武见到了也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战。

皇城司，皇城司，这风雨夜里，和这大宋第一情报组织短暂交锋，其间的种种玄奥，总令人心惊胆战。

既然便宜老爹想要守株待兔，而且想来皇城司在这里受了挫折，下一次肯定要去挑拨离间贾似道，所以叶应武在反复叮嘱杨宝要加强戒备之外，也没有什么真的要放在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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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滕王阁上点江山

次日拂晓，叶应武风尘仆仆，马蹄踏在了隆兴府边界上。

昨夜的事情已经草草遮掩下去，甚至就连饶州知州、通判都不知道叶梦鼎就在自己的治下遭遇了此刻的暗杀。至于叶梦鼎为什么要把事情压下去，叶应武固然是心知肚明，以文天祥的聪明才智和见多识广也能猜想到一二。江万里等尚未在江南西路站稳脚跟，这个时候哪怕是有一个官位低微的直愣性子没有想明白这场刺杀后面的弯弯绕绕，就有可能引爆这南宋末世的最后一场天崩地裂的党争。

心中思绪万千，叶应武也没了观赏风景的兴致。

雨已经停了，远方的白云之中隐隐约约悬挂着一道彩虹。

隆兴府治所在——南昌县已经遥遥在望，如果算上前世，叶应武也算得上是故地重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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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王阁下，赣水北流。

回想当年王勃于此挥毫泼墨，书就锦绣文章，饶是叶梦鼎这等岁数的老人，心中也为之豪迈，更不要说文天祥、叶应武等年轻气盛的晚辈了。哪怕是历来不解风情的杨宝等随行亲兵，在这俯瞰赣鄱大地，接受万方来潮的高楼之下，也不由得肃然恭谨起来。

此时的滕王阁是洪州知府范坦于大观二年重修，此阁“崇三十有八尺，广旧基四十尺，增高十之一。南北因城以为庑，夹以二亭”，恰恰后世的滕王阁正是仿照宋代的图纸重建，所以叶应武此时站在那高高台阶之下，仰头看去，风景和记忆中的竟然相差无几，心中自然是感慨万千。

想当初，青山依旧，赣水北流，自己陪着一帮子死党和貌美如花的不知道第几任女朋友来此处，迎风长啸，意气风发，曾几何时，故地重游，物非人非，这七百年前的南宋末世，竟只剩下自己一人孤独前行，想要一己之力，挽住那天倾。

此时，三名衣带飘然的老者面带微笑，仿佛仙风道骨一般，已经健步迎下高阶，丝毫不见老态。居中的反倒是官职最低的江万里，左侧是王爚，右侧是章鉴，这三人不但是天下士林的领袖、贾似道视为眼中钉的对手，更是现在这江南西路或明或暗的统领者。

当然，现在又要加上叶梦鼎了。

四名久别重逢的老人在气势巍峨的高阁之下相会，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士林的一大盛事，而也正是因为这带有历史性重大意义的滕王阁之会，四人被后世学者尊奉为“四贤”，自此血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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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高阁之上，彩带飘飘，舞女们唱着王勃的《滕王阁诗》，翩然起舞。舞带依依，歌声漫漫，竟然也有诗中之意。

在这歌声中，仿佛又回到了那场震惊华夏的宴会上，那个举杯高歌的少年，那双炯炯异彩的眼睛，那道孤傲卓然的身影，还有那独属于大唐的三千繁华、十丈软红。

只是，只是，江万里他们难道竟能不知道，这朗朗的诗歌中，却饱含着物是人非的痛楚？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所有人就在这歌声中相互寒暄，相互敬酒。

叶梦鼎远来是客，不由分说被请在上座，剩下三人分坐左右。江氏三昆玉剩下的两人——江万载、江万顷则奉陪在末席。至于叶应武等晚辈本来就相互熟络，加之坐在上桌的几名前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约束，也就随意的散坐在四周，抛却了什么规矩。

江镐的伤势已经好了，哈哈大笑着和王进、章诚等人死死地按住叶应武灌酒。文天祥和叶应及虽然于心不忍，但是也知道自己上去阻拦也是徒劳，索性也就有着他们去了。

至于江氏家族的如江钲、江铎等人毕竟没有和叶应武这么熟悉，反倒是恭恭敬敬的上来为文天祥洗尘，文天祥是白鹭洲书院中出来的，怎么着也是他们的师兄，前来敬酒洗尘也没有什么礼数上的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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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之，你在饶州碰到了程申甫？既然朝中让他前去监军，那么意思很明确了，襄阳一旦被围，江南西路诸军州必然要倾尽全力支持远烈贤侄的兴国军，一旦手中没有军队，整个江南西路有何异于待宰的羔羊？”江万里缓缓的说着，抬眼看向身边，王爚和章鉴显然都已经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面色都很沉重。

所有人都没有提及在饶州那个小镇的风雨夜中的喋血，或许因为叶梦鼎的故意隐瞒的确没有传播出去，又或许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并不点破其中的利害关系。这滕王阁上的兖兖诸公，就算是平日里在如何无话不说、托之以腹心，却也不提及此事，仿佛都知道这是一条不能够轻易触动的底线。

对于江万里顺势提出的疑问，叶梦鼎不可置否，皱了皱白眉，很自然的将这个皮球往下踢：“这样，远烈既然是此时的关键，我等老家伙何不先听听他的意见？”

江万里点了点头，却发现下面密密麻麻的子侄辈已经闹作一团，根本看不到叶应武的身影，不过旋即发现自己的儿子江镐提过来一个酒坛，笑着便往人群最密处扑去，而和他相同表情的还有王进和章诚。而文天祥和叶应及站在圈外，脸上都有些迟疑和惶恐。

在座的都是人精，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江万里、王爚和章鉴都是老脸一红，甚至就连奉陪的江万载和江万顷两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反倒是叶梦鼎笑了笑：“没事的，小辈们友情如此，我等自当欣慰才是，也罢，先饮这杯酒。”

叶梦鼎越是满不在乎，江万里老脸越是挂不住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猛地拍案而起：“远烈贤侄何在？！”

老人一声暴喝，响若洪钟，整个大堂之上瞬间鸦雀无声。

江镐等人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急忙放过面色通红的叶应武，落荒而逃。而早就不忍心看下去的文天祥和叶应及急忙一左一右将被灌得溃不成军的叶应武搀扶起来。

“远烈贤侄且先醒醒。”江万里趋步上前，伺候的侍女们已经服侍叶应武喝下醒酒汤，叶应武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睛，一下子便看到前方大大的一张人脸，登时吓了一跳，如果不是亲哥叶应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恐怕以叶应武的身板，会将江万里整个的撞飞出去。

“小侄失礼，请诸位伯父恕罪。”叶应武急忙拱手，只是晕晕沉沉的不清楚为什么刚才还蜂拥而上的衙内们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不过看到江万里有些难堪的脸色，心中自然幸灾乐祸起来，估计又有好几天看不见江镐了，可能连王进和章诚都看不到了。

王爚起身安抚道：“贤侄无需如此，老夫几人想听听贤侄对于兴国军和襄阳互为奥援的看法。”

感情是为了这事，也难怪，上面的这几个人都是彻彻底底的文官，打仗的功夫甚至还比不上叶应武的亲兵头子杨宝，要是能有什么高见反倒是怪了。

不过这几位倒还是有此等先见之明，整个宋元战争最后的十三年里他们采取的唯一手段就是不断地在朝堂上逼着贾似道出战，倒也没怎么干涉具体的交战事宜。当然最终因为南宋军力的确是个渣，而且贾似道奸猾狡诈像个泥鳅一样，本来就和北边勾勾搭搭说不清楚，能打胜仗还真是谢天谢地了。

叶应武当下里也不再推辞，拱了拱手之后朗声说道：

“诸公，晚辈看来，兴国军、张都统（张世杰时任两淮都统）的水军以及苏将军的淮上精锐所担忧的并不应该是襄阳城的存亡。要知道元主忽必烈继承了成吉思汗的衣钵，是雄才大略之主，其麾下的元将阿术等人也都并非目光短浅之辈，所以在进攻襄阳之前定然可以看出我方这三支军队的重要性。”

叶梦鼎和江万里等人眼眸一亮，纷纷颔首，这一点他们倒是曾经想到过，但是还真的没有深入的思考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认为有这三支军马驻扎在大江下游能够牵制蒙古军队的注意力。

得到了认可和鼓励，叶应武也就放开继续说下去：“恕晚辈不敬，朝廷派来的监军程公固然是我大宋风骨，但是在军事谋略上却略逊一筹，再加之我方三军之间缺乏联系和配合，很容易便给予蒙古致命的破绽。虽然直面蒙古军的是久经战阵的淮上精兵，如果蒙古军倾巢而出，淮上精兵数量又少，定然会被击破。而恐怕那时候大江南岸的兴国军甚至连消息都没有收到，张都统的水军又不能上岸支援，这样兴国军和襄阳的掎角之势必然会大大削弱，甚至襄阳城中还得派兵进驻汉阳等地，以防止蒙古军在下游渡河。

所以晚辈认为，当务之急是从江南西路选取精兵悍将，同时和苏将军、张都统保持时时的联系，一旦蒙古军南下攻略黄州等地，兴国军便可以在张都统水师的掩护下渡过大江，或是和苏将军一左一右钳形进攻击溃元兵，或是进攻元兵侧翼使其不得不退缩，或是斩断元兵粮道使其真正的有来无回！一旦如此，不仅兴国军的位置更加突出，能够吸引元兵的注意力，使其不敢随心所欲的围困襄阳，也能够有效的打击元兵的嚣张气焰，为我们争取喘息的时间。利用这难得可贵的时机，以诸公的才干和麾下将士们的能力，可以挟大胜之余威，组建一支精锐的可以和蒙古军抗衡的队伍，到时候三军北伐，光复我大宋河山，实现岳武穆的遗愿也并非不可能。”

叶应武侃侃而谈，直到说完都未曾停顿，刚才因为被灌酒而导致的晕晕沉沉的脑袋此时变得澄澈清醒无比。叶应武所思所想，是根据即将发生的历史推演出来的，只不过这是江万里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此时听来，的确是震撼人心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我辈当如此！

整个滕王阁上已是一片寂静。

无论是坐在上面的几名老者，还是叶应武身后的江镐等年轻一辈，都被彻底的镇住了。

叶应武的计策，可以说是胆大妄为，但是又偏偏在情理之中。而且这个设想的确是可行的，可以实现的。此时的南宋，百年积弱之余也的确需要一场不亚于岳鹏举郾城之战、虞允文采石矶之战，不亚于王坚钓鱼城之战的大捷来鼓舞越来越低迷的士气。

“镇之，叶家有福了。”江万里长长叹息一声。王爚和章鉴等人在赞同之余也纷纷随声附和。即便不说一旦胜利带给南宋种种可以想象的好处，只是实现岳武穆收拾旧山河的遗愿这一点，便能够让江万里等不肯和贾似道那种奸佞同流合污的正直臣子们为之倾倒。

更重要的是，即使是失败了，也不过是襄阳被围，而以吕文德、吕文焕兄弟的才能，不善于攻坚而且没有水师的蒙古兵三年五载是打不破那森严壁垒的，当然他们更不会料到蒙古军当中还有张弘范等辈，却是此时尚未放出光芒的汉人水师名将。

（注：对襄樊之战产生决定性影响的刘整，是于景定二年，即公元1262年率领泸州守军及所部水师投向蒙古的，其根本原因在于刘整和吕文德的矛盾。刘整投降后便进京献攻打襄阳以图南进之策，此计策最终成为忽必烈进攻南宋的最终战略指导方向。此时刘整还在泸州，虽然已经失却了麾下的大半土地，但是却也是吕文德不敢忽略的力量，震慑着四川和襄樊的宋军。）

想到这里，叶梦鼎的脸上露出一缕风轻云淡的微笑。他并不认为王爚这帮子人能够崇高到一心为国，叶应武彗星般的崛起，对于每一个和他关系亲密的狐朋狗友，也就是当坐诸公的家中衙内们来说，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依靠和机遇。

厅堂中随之响起热烈的喝彩声。

心中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叶梦鼎突然有些焦急的看向江万里，江万里也是老狐狸一条，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捋着白须笑道：“镇之公请放心，能到这席上来的，不是老夫的亲信门生、江家子弟便是王、章诸公的子侄，尽是中品行端正之人，万万不会走漏了消息。”

叶梦鼎轻轻舒了一口气，江万里的布置他还是放心的。正逢江镐等人笑嘻嘻的往这边看过来，手中的酒坛子时隐时现，显然是准备先请示领导。叶梦鼎正愁没有地方转移江万里等人的注意力，索性便笑着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将儿子给卖了。

在得到叶梦鼎的默许后，江镐一马当先带着一帮子狐朋狗友将叶应武按在地上继续灌酒，已经摆出了让叶应武躺着回家的架势。

叶应武本来想喊爹爹救命，不过一看就连刚才还伸出援助之手的叶应及和文天祥都因为生怕江镐等人一时兴起把自己也卷进来，急忙躲得远远地，刚才还将当坐诸公唬的一颤一颤的叶二衙内心中叹息一声，今天看来是活罪难逃了。

而这一场群英会，也莫名其妙的成了叶应武一个人的舞台。

看着叶应武被人群淹没，江万里等人也不顾身份哈哈大笑起来。叶梦鼎索性拿着筷子敲击着碗碟，高声吟诵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他吟罢一段，江万里便随声悠然接上：“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儒下陈蕃之榻······”

窗外雨过天晴，清风徐徐而来，有孤鹜高飞，共长天一色。

几个老人手握酒杯，悠悠然吟诵着千古名篇《滕王阁序》，坐下的小辈则或相互嬉闹，或斗酒拼诗，不亦乐乎。

这一场聚集了士林全部领袖的宴会，终将会被记载于史册，只是当坐诸公并不知晓的是，后人们在谈及这场宴会时，提到更多的并不是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老头子，而是下面那些年轻人。因为正是那些此时尚且吊儿郎当没有正形的年轻人，最终支撑起了倾倒的天穹，支撑起了民族不断的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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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谁人解风情

慈溪！慈溪！慈溪！

叶应武一眼就看出来，这里是让他刻骨铭心的慈溪县城。

大火充斥着前方与后方，滚滚浓烟漫天。

“叶应武，你他娘的有本事别跑，给老子站住，老子要手刃了你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无头的尸体手中握着血淋淋的砍刀，死死的追着前面拼命奔跑的身影。

叶应武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在熊熊燃烧的街道上拼命地向前，向前，前方就是慈溪县衙，那里有重兵把守作为最后的防线，那里有总是用苍老的身躯冲在最前面为后辈们遮风挡雨的便宜爹爹，只要跑到那里什么鬼怪都不怕了。

“叶应武，还我头来，还我命来！”无数的厉鬼从熊熊的火焰中一个个浮现，伸出的手上满是烧焦后的痕迹，暴露在外的骨骼上都是诡异的古铜色泽，仿佛在那大火中经历过洗礼后更加的坚硬。

“叶应武！”

“叶应武！”

前方，后方，左面，右面，四面八方都有索命的厉鬼，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也越来越炽热，遮蔽了天地。

前路，断了？或许吧。

我又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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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霍然睁开眼，额头上已经是大股大股的虚汗，心中刚想要兴庆这不过是一场虚无的幻梦，那追杀着他的无头海寇早就已经化作骨灰消散在东海畔的浩浩风中，却突然意识到怀中似乎······抱着什么很柔软的东西，柔若无骨。

上下牙死死地咬住，才挡住几乎要喷涌而出的尖叫声。

他的双臂正箍在绮琴的腰上，吓得叶应武急忙低头看去，内衣在，中衣也在，而绮琴也只是除了衣衫有些凌乱，宋时妇女常见的直领对襟式的褙子也整整齐齐的，秀发倒是披散下来，不过很明显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发生。

感受到叶应武的异动，绮琴缓缓睁开眼眸，见到叶应武满头大汗，俏脸一红，急忙掏出手帕替他擦拭：“官人，你醒了。昨日滕王阁上官人喝的烂醉如泥······”

我靠，原来是断片儿了。还以为穿越了之后就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现在突然体验了一把，仿佛自己还是前世的那个一到假期就混迹在各种酒吧，然后醒来就是第二天中午的那个纨绔富二代呢。

这一切，难道只是个梦？就像刚才那个噩梦一样，前路断了，便是梦醒的时候？原来从来没有在意过，现在无声无息的分别了一个月，又怎么能够不想前世的爸妈，不想那些一起纵横在午夜街道上的狐朋狗友呢？

绮琴自然不知道叶应武心中思绪万千，见他默然，索性轻轻挣开怀抱，坐起身来：“昨日春芳阿妈与奴家拜访王家府邸以示感谢，正逢遇到江衙内、王衙内他们扶着官家回来，跟在后面的叶相公不由分说便将奴家扣了下来。春芳阿妈也不好和叶相公争执，只得回去了。”

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没想到这个便宜老爹在关键时候真够义气，不愧是亲爹啊，亲爹就是好啊。可是自己刚才怎么还担心两个人有没有发生什么，按说应该发生点儿什么才正常，可是事实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子穿越了之后，竟然也变成正人君子了。

“什么时候了？”前世的直觉告诉叶应武，时候不早了。

绮琴一惊，她的贴身婢女早早的候在外面，有些担忧的看了看迷迷糊糊的叶应武和满脸红晕的自家娘子，吞吞吐吐的答道：“官人，已经是正午时分，不过老夫人刚才派人来说不要喊官人起来······”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果不其然，那个便宜老娘也够意思的，不愧是自己的亲娘。无声一笑，叶应武一揽佳人，绮琴轻呼一声，挣扎了两下还是不由自主的栽倒在叶应武的怀里。

“官人，时候不早了······”绮琴有些焦急的轻声说道。

这些话似乎根本没有入耳，加之原来叶应及的描述中已经大致的给叶应武勾勒出来便宜老娘的形象和性格，所以叶应武不慌不忙的笑了笑：“怕它作甚，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怎么，好歹是堂堂临安花魁，难道还害怕在母亲那里没有留下好印象？如此温柔，如此姿色，怕是哪个母亲见了都会欣喜吧。”

被说中心事，绮琴索性不理那些红尘杂事，懒洋洋的枕在叶应武的臂弯里，轻轻摆手，那名贴身婢女自然会意，扬袖掩着笑三步并作两步匆匆退下了。

“想什么呢？”叶应武自动忽略了那名婢女的笑容，伸出手在绮琴的瑶鼻上划了一下，前世那些早已经烂熟于心的泡妞手段，现在却怎么也使不出来。

“奴在回忆一个人，”绮琴轻声悠然说道，“三年之前，奴刚刚挂牌，便打出去了卖艺不卖身的名号，更是以倾城之姿招来蜂蝶无数。那个人，就在其中。可是自从确定了奴没有邀请入幕之宾的意思，大多数的人都没有再现身过，放弃了努力，可偏偏只有那人每天都要来奴的房外，只为了见奴一面。”

叶应武眨了眨眼，说的是谁他自然不用猜也知道，只不过之前的那具身体的主人曾经的一些风流韵事是叶应及就算知道也不好意思讲出来的，所以和绮琴的种种缘分，对于叶应武来说尚是一头雾水。今日佳人在怀，作为这场曾经吸引了临安无数翩翩公子的拉锯战的最终胜利者，重温昔时旧梦，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直到有一天，那人等的不耐烦了，掀开那道珠帘，质问奴是否真的喜欢他，奴没有回答，再加之因为那人日日前来却也一直文质彬彬，从来没有什么失礼的行为，所以春芳阿妈在房外并没有派人看守，所以那人胆子更大了，直接将奴扑倒在榻上，所幸奴的贴身婢女跑下楼报信，奴那日方才未遭辣手，但心中抑郁，上吊寻死。春芳阿妈眼疾手快把奴救了下来。可那人偏偏不死心，之后依然是每日前来，即使春芳阿妈不让他进门，他也从来没有断过······

直到有一天，吕家的两位公子自襄阳回来，仗着家中势力强大，横行花街柳巷一时风头无二，听得奴的名声，竟也赶到醉春风。那人和吕家公子见面即相互谩骂，最终打了起来。奴一来乐于见到此事，二来性格使然也不愿关心。直到吕家公子和那人一样逼入房间，使得奴以死相要挟，奴才发现那人已经许久没有来过了。然后，然后那一天，那人骑着大马，甚至不顾头上还有伤，打得吕家公子跪地求饶，还是那么无礼的破门而入······却只是给奴鞠了一躬，郑重道歉······再后来，吕家公子纵火焚烧醉春风，又是那人纵马而来，救奴家于火海之中，更活醉春风上下姊妹无数······再后来，那人和海寇大战于慈溪，彗星般崛起，奴这才发现，心中不知何时已经有些割舍不下······”

原来之前的那个叶应武是个情种，这和历来崇拜**的自己明显不符啊······叶应武一边听着自己之前干过的风流韵事，一边有些郁闷的想着，恐怕换成现在重新来过，估计没几天就撒手不干了。

那天烧亮了半边天的火焰，如果是今日的自己，已经见过了生死，心中有了牵挂，不再是那么天不怕地不怕，还会不会想当日那样脑子发热、想都不想就往火海里面冲，所为的，不过是白天一双曾经凝眉注视过自己的眼眸？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毕竟过去的时光已经与去不复返，无论如何自己都还要走下去。前世的那个霸气总裁老爹曾经说过，当他的儿子，不需要知道什么叫做放弃，只需要知道什么叫做一起走下去。当时听起来还以为老爹又和那个小三闹起来了，说出如此看透人生的话来，现在身临其境，反倒有些理解了。

低头看去，佳人含笑，无声中已是倾倒世间。想想此间风情万种，唯我能解，那满城春色也尽在怀中，叶应武心中自然是柔情之余也不禁豪兴大发，早就听说自己的那位大嫂是一个醋坛子，不如今日就见识见识，看看平时就老实的哥哥是怎么患气管炎的，竟然使得自己这个小叔叔至今还抱不上侄子。

“走，随我拜见爹娘和兄嫂。”仿佛下定了决心，叶应武坐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斗志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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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初来乍到，尚没有寻到合适的府邸，再加之叶梦鼎本就需要到抚州为官，家眷不用安置在此地，叶家便暂住在王爚府上。

王家府邸虽然并不大，但是容纳下家族成员不多的叶家还是绰绰有余的。再加上王家府邸建造的颇为精妙，处处曲径通幽，身在局中反倒会觉得这个府邸颇为宽敞。如果不是从高空俯瞰，基本领悟不到其中的奥妙。

如果是建筑师或者风景园林师来到此处，定然会细细研究一番，可惜的是叶应武作为一个标准的历史系文科生，根本不在意王爚家到底怎么样，只是和绮琴携手匆匆而过。

叶家所住的厢房和府邸的主体有一个小花园阻隔，整个厢房又拥有独自的主房和规模更小一些的住房。

而此时主房大堂上，须眉斑白，悠然品着茗茶的正是叶梦鼎，而坐在他身边的是面目慈善的正妻陈氏，也是叶应及、叶应武的生母。而候在叶梦鼎一侧恭谨伫立的中年男子是叶家长子叶应及，而陈氏一侧颇有些美貌的则是叶应及的正妻郑氏。叶梦鼎还有两名小妾一名排行第二的女儿，叶应武素未谋面的这位姊姊所嫁的正是两淮都统、进兵江汉的张世杰，而且还是张家正室。

叶应及在介绍叶家情况的时候，只是随口提到了这个庶出的妹妹，但是当说到这位叶家大娘子所嫁的正是南归之人、两淮都统张世杰的时候，叶应武的兴奋却是溢于言表的。

真是苍天佑我。

见到家中人都已经用过午膳了，平素便深受叶梦鼎夫妇甚至叶应及疼爱的小叔叔还没有来，郑氏脸色一沉，轻声说道：“爹爹，妈妈，小武弟弟是不是有些太不成体统了？”

陈氏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大儿媳心中在想什么她自然明白，二儿子自幼便聪明机智，现在又莫名其妙的变得雄才大略，王爚等人昨日更是交口称赞，认为有武穆、忠肃（南宋军事家、丞相虞允文谥号）之才，未来必成大宋栋梁，大儿媳又怎能不担忧家中的财产分配和地位问题。这个大媳妇人长得不错，就是对于下人甚至亲人都过于刻薄。

恰恰此时，叶应武和绮琴一前一后走上堂来，叶应武单膝跪倒在地，绮琴也随之盈盈拜倒。抬头看了一眼面色和善的便宜爹娘和大哥，有感受到从老娘身后那个明显是嫂子的女人眼中射出来的怨毒光芒，叶应武心中便已经明白一二，当下朗声说道：

“孩儿见过爹爹、妈妈、大哥、大嫂。”

郑氏无意间扫了一眼叶应武身后，发现跪倒在这英武俊朗少年身后的那名女子更是国色天姿，即使未施妆容也让人为之倾醉，和此女相比自己那点儿姿容甚至连台面都上不得，想必便是传说中的临安花魁，小叔叔新纳的那名小妾了。看看两人郎才女貌，再想到自家夫君的懦弱和谦恭，郑氏自然而然的无名火起。

叶梦鼎似乎对于两人迟迟才来有些不满，不过想起来自己昨天任由江镐那帮子晚辈灌酒、强行给儿子抢老婆的种种荒唐行径，忍不住老脸一红，一时间还真的拉不下脸来训斥。而自己那结发妻子看到儿子，早就已经喜笑颜开，哪里有半点儿责备的意思。

只不过陈氏更高兴的是绮琴的温柔淑娴，随口几句将儿子打发了之后，便握着绮琴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叶梦鼎也不忍心打断，只能从一旁细细的品茶，毕竟这等温馨和睦的局面，此生怕是也不能再享受多少了，自己此去抚州，家中几人又必将是各奔东西了。

而叶应武苦着脸退到大哥身边，对于便宜老娘的“嫌弃”，他并没有什么恶感，心中对于这位外表温柔但内心却很是刚强的老太太的敬佩也丝毫未减。

能够在夫君正直不阿、两袖清风，根本给家中带来不了什么额外之财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支撑起叶家的家业不败，这位老太太的手腕和本领的确不简单。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拼命守护的东西，陈氏倾尽一生所守护的，便是自己的夫君和两个儿子，便是叶家的小小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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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街头且听绿绮台

醋坛子蓄势待发。

这是叶应武无意间抬头看到郑氏阴沉的表情后的第一个想法，不过想来她也不敢光明正大的爆发出来。

毕竟叶梦鼎夫妇的立场鲜明，而她的夫君也丝毫没有意识到弟弟的崛起对于自己地位的威胁，自然而然的会跳出来维护在他心中从未长大过的弟弟。

明面上不敢爆发，使使绊子还是可以的。郑氏缓声说道：“爹爹，妈妈，弟弟和弟妹尚且未用过午膳，不知是否通知厨房另外摆出一桌来，还望爹爹妈妈明示。”

叶应武笑了笑，话里带刺啊，这点儿意思还是能够听出来的。此话不但暗中点出来自己不孝的地方，提醒自己和绮琴不要放肆，而且还逼着叶梦鼎夫妇表态。毕竟叶应武这么晚起来拜见父母的确是不合礼法的。

而绮琴更是叶应武新纳的小妾，饶是叶应武曾经保证天塌下来他顶着，绮琴心中也有些恍然若失，本就未施粉黛的俏脸显得更加苍白。叶应武清清楚楚的看到绮琴不知何时已经抽离陈氏手掌的芊芊素手缓缓的握紧。

这种被人胁迫的感觉的确很难受，身为万众追捧、风头无二的临安花魁，能够在那滚滚红尘中独守一方净土，自有其刚烈的性子所在。此时绮琴能够顾及自己和叶应武的身份地位，没有冷言相激，便已经做得很到位了。

“午膳一事便不用嫂嫂担忧了，爹爹、妈妈，孩儿想要见识一下隆兴府的风光，和绮琴一齐上街去，还望爹爹、妈妈准许。”叶应武沉吟片刻后站了出来，拱手说道，毕恭毕敬的每一步都不失礼节。就算是这醋坛子真的要爆发，自己也要顶在前面。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从此刻叶应武不想让绮琴再沾染分毫。

陈氏看到一向随意的儿子突然间变得如此彬彬有礼、郑重其事，再细细品味刚才郑氏的话，心中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下便先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叶应及，旋即温言笑道：“来，绮琴姑娘，你先起来，我儿得遇你，的确是此生修来的福分。你们一起上街逛逛倒也不错，老爷你说呢？”

叶梦鼎对于家中后院的事情历来是不闻不问，就算是知道郑氏的种种行径，却以从未发表过看法，只是全权托付给陈氏，当下便点了点头，摆出看戏的样子，惹得陈氏狠狠地瞪了这个都快到古稀之年了还孩子气未减的老头子一眼。

看到叶应武没有反驳气焰嚣张的郑氏，只是不软不硬的避开了核心话题，陈氏微微颔首，这个孩子倒是会做人了，只是想速速脱身，谁都不得罪，当下也不再客气，转身瞄了郑氏一眼，然后没头没脑的冒出来一句：“应及孩儿，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也得给老太婆添一个膝下承欢的孙儿吧。”

郑氏的脸色顿时大变，她的肚子不争气，总是没有动静，而叶应及虽有几房小妾，因为自己的严加管束很少到小妾那里去过夜，导致叶应及至今没有孩子，这也成为了她面对婆婆时的一个硬伤。叶应及更是在外面常常被嘲笑为“病房乔”（房乔即房玄龄，严重妻管严患者，吃醋便是他老婆的典故）。

见到郑氏吃瘪泄气，叶应武当然不愿意她把罪名都怪到自己头上，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抓紧消失才是王道。心中想罢，便冲着叶梦鼎夫妇行了一个礼，拉着神色有些惶然的绮琴匆匆而去。

宅斗阴谋重重，此地不宜久留。已经被八百年后溢满荧屏的各种宅斗、宫斗严重洗脑的叶应武深知此中利害，能不沾上就不沾上。

珍爱生命，远离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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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阳光正好，即使是午后也并不炽热，挥洒在大街小巷上带来丝丝暖意，再加之是雨后，清风拂过，自在舒服。

叶应武一袭刚刚洗过的白袍，左手打着折扇，也不管天气是否炎热，就这样装模作样的扇着，右手自然是牵着绮琴的手，怎么看都不像微服出巡的贵人，而像是一个不学无数的纨绔子弟。绮琴一身湖水绿长裙，一层薄薄的白色面纱遮住了半张俏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剪水瞳，被叶应武硬扯着在街上溜达。

隆兴府南昌县虽然是江南西路的中心所在，但是相对于江南东路和两浙道诸州府，依然是属于“欠发达”地区，繁华程度自然无法和临安等地相比。即使是商铺最集中的隆兴东大街，长度和来往的人数甚至赶不上临安的三十六条花街柳巷，更不要说和临安的商贸区还有贯穿全城的御街相比了。

“委屈春芳阿妈了，此地繁华的确······”叶应武环顾四周，忍不住叹道，无论如何，醉春风又今日的结局，固然因为绮琴芳名满临安，惹来吕家恶客，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是自己的缘故，或者说江万里、王爚等能够从朝堂上全身而退，醉春风有很大的功劳，估计这也是为何王爚、章鉴他们对于醉春风迁来隆兴府这等小事也亲自过问，甚至十分上心的缘由吧。

“春芳阿妈倒不是很在意，毕竟醉春风来此，即使没有奴家也已经稳稳的占据了隆兴府头号青楼的宝座，倒有大半的客人都慕名而来，据说这几天姐妹们的生意很是红火，甚至胜过了当日在临安时。”绮琴轻声回答，一时间也难以辨别真伪。

叶应武没有说什么，只是这样漫无目的的向前走着。

突然绮琴停了下来，指了指街道一旁，叶应武诧异地看过去，原来是一家古董店，里面隐隐约约的传来飘渺的琴声。想起来绮琴最擅长的便是弹奏古琴，也正因此她的名中才有一个“琴”字。

“走，去看看。”叶应武怎么说也是历史系出来的，且不论“打眼”这种捡便宜的好事，辨别一下古物的真伪还是可以的，同时心中也暗暗祈祷，但愿不要有什么先秦之物，当年那一课老子没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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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古董店在外面上看起来并不大，没想到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秦砖汉瓦、隋唐书墨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一排精致的青铜器和满满一个架子的金银玉器。

“辽国的。”随手拿起来一把银酒壶，叶应武瞥了瞥便看出了年代，辽国距离现在也不算太久，再看了一眼下面标识的价格，估算一下，倒也符合常情。

绮琴诧异的看着叶应武随口叫出银器的年代：“奴原来还未曾听说官人竟然对于古物有如此研究，也从未见过官人房中摆放什么珍贵古物······”

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光顾着逞能了，丫的露馅了，索性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有模有样的将扇子收起来插在后衣领上，趁着这片刻功夫心中已经有了定计：“哦，没什么，只是原来和师兄他们闲逛的时候曾经无意间见到过一把与其类似的，师兄当时解释得清清楚楚，有心无心之间便记下来了。”

对于文天祥的学识，绮琴倒是并不怀疑，见叶应武解释，虽然里面颇有些漏洞，比如叶应武都失忆了怎么还会记得这种小事，又比如几个大男人会逛街······不过哪家的男人没有点儿秘密，绮琴心中明了，却也懒得再说什么，轻轻嗅了嗅飘逸在空气中的香味，眉目间已经带上了丝丝笑意，这等凝神的香虽然不是上乘，倒也算合适，便循着琴声向更深处去了。

“咳咳。”本来就没有闻过多少熏香气息的叶应武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如果不是旁边还有人，恐怕早就用衣袖捂起来口鼻了，虽然已经穿越回来一个月了，这等“瑞脑销金兽”的古代独有的享受自己却总是不习惯。

不过重新品味，这淡淡的香气和七百年后浓浓香水味相比，却有一种难以忘怀的宁静和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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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董店的最深处，香雾渺渺，一个肩披华发的老者端坐在桌前，双手轻盈的在琴弦上跳动着，奏出的音律古朴而浑厚，但又时时夹杂着灵动自如的音调。而老者正在弹奏的那张琴通体乌黑，牛毛纹，仲尼式，仅在龙池上刻着古朴的隶书三字，绿绮台。

“高山流水。”绮琴轻声喃喃，显然是说给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叶应武听的，“此琴看上去很像传说中的武德琴绿绮台，只是不知怎么会流落到此。”

绿绮台是两张琴的合称，一张是大历琴，造于唐朝大历年间，另一张便是武德琴，乃是唐高祖李渊时期所造。武德琴更是少有的饱经战乱一直流传到民国时代的古代名琴，今日骤然听到这张琴的名号，饶是叶应武已经见识过不少古代珍宝，心中还是一震。

武德琴虽然流传到了民国，但是因为制作琴身的木头已经腐朽，所以成了只能收藏观赏不能弹奏的古董之物，再也不复当年一琴冠京华的赫赫名声。

如此珍宝当面，就算是绮琴不想要，作为一个已经熏陶了那么多年的历史系“高材生”，叶应武对于这把琴也很有兴趣，当下咬了咬牙，拱手说道：“老人家，晚辈此厢有礼了，这高山流水果真是天上仙乐，只是不得不暂且打扰，晚辈良人粗通音律，慕琴声而来······”

老者缓缓抬头，似乎已经明白叶应武想要说什么，苍白的双唇一张，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夫弹奏此琴多日，只盼门前流水过客三千，能够有一人结我心语，登门来此共话《琴操》。今日不负老夫等待，终于有人前来。高山流水，这世间知音竟如此之少，今日得见，却是一个小小女娃，何其悲哉，何其痛哉。”

话音未落，便轻轻地推动琴身，然后郑重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之后便自顾自的起身，默然注视着前方，浑浊的眼球中已经难以看出是喜是悲，枯槁的脸上也挤不出来一丝微笑。

绮琴急忙上前，同样是恭敬地跪坐在地，轻轻抚摸着琴上的每一道纹络，眼眸中的疑惑也彻彻底底的变成了欣喜，急忙冲着叶应武微一颔首，起身恭敬一拜，退到叶应武身后。

叶应武知道绮琴原来的心爱之琴已经在醉春风的大火中焚毁，一直想补偿她，今日正巧天降良机，但礼数还是要足的：“敢问前辈，晚生欲购置此琴，价钱几何？”

老者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眼睛中无星无月，仿佛已经物我两忘：“金钱乃世俗污物，老夫穷此一生为了脱离那尘世喧嚣，倒也不屑为此。老夫看你算是堂堂一表人才，即使不懂这琴，也应该精通诗词，你若想要得到此琴，便请赋诗词一首，老夫若是满意，此琴尽管拿去，若是不满意，以后倒也不用再提及此事，如何？”

“啊？”叶应武没想到这个老头这么奇葩，差点儿被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作诗？额真的不是这块料。难不成古人都是这么奇怪，明明用钱就可以砸下来的东西，偏偏要用高雅的诗词来换。

见到叶应武头上已经开始冒汗珠，绮琴于心不忍，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对于风流倜傥叶衙内的水平，她还是清楚的。就那几斤几两，虽然在临安的那些纨绔子弟中算是高才，但是也真的拿不出门去。

叶应武此时心中乱作一团，没办法，还是抓紧剽窃吧。抬头看了一眼默然相候的老者，当下轻轻一笑，眼睛一闭，朗声吟诵道：

“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知误会前番数语。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人有病，天知否？

今朝霜重隆兴路，照潇湘半天残月，凄冷如许。清琴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凭割断愁丝恨缕，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狂风扫寰宇。重比翼，和云翥。”

一阕词念完，叶应武依旧闭着眼睛，装作思考的模样静静候着。

咦，怎么静悄悄的？

叶应武睁开眼，却发现老者不知何时已经把琴交到绮琴的手里，然后自己正在桌子上挥毫泼墨，所书的正是刚才叶应武吟过的这首《贺新郎》，老者的记忆倒好，一番狂草下来一字不差。

知道过关了，叶应武长舒了一口气，也不看看咱是学啥的，没想到文科生也有用武之地，咱天朝毛太祖的诗词当真不是盖的，拿来熏人也是一等一的。

虽然叶应武根据时宜稍稍改动了几个地方，但是整体的吟诵下来不愧为一篇抒发离愁的佳作，而且还时时处处和刚才老者对于没有知音的感慨相呼应，至情之极。

“琴收好，咱去吃饭，饿了。”叶应武懒得管身后发呆的老者，很不应景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着说道，仿佛刚才的那首《贺新郎》，不过是随手拈来。咱是实在人，这种舞文弄墨的事情，还是不要细细谈论，否则就真的露馅了。

绮琴却仿佛还没有从那冷月横塘的氛围中走出，只是下意识的缓缓靠在叶应武的怀里，轻声说道：“官人不会天涯孤旅的，至少奴还在，叶相公他们也都还在······”

叶应武一怔，突然间想起来穿越的时候冥冥之中的那些对话。

你不是说要送我青山九万里吗，真是期待呢。

只是不知道，是何处的青山，何处的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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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萍水楼上总相逢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王勃《滕王阁序》

萍水楼坐落在赣水一侧，前方是宛如天上玉带翩然而来的赣水，背后是层层林立臣服于它的大小楼阁。亭台楼阁，高踞青丘之上，集聚八方灵气，俯瞰苍生悠悠。

作为整个隆兴府仅次于高高在上、有虎踞龙盘之势的滕王阁外占据地势最好、最高的建筑，萍水楼绝对有它骄傲的资本，而且这里作为隆兴府甚至是整个江南西路首屈一指的酒楼，高高在上的收费让很多普通人望而却步。

敢走进门的，不是达官贵人便是世代商贾，无论是谁，进入这里也会被高雅的氛围所折服，变得像或者不像的知书达理起来。而平日里进出这里最多的，便是城中的各色纨绔。

今天这位，在衣着同样不凡的伙计看来，估计和那些纨绔们是一路货色，甚至随身带姑娘的习惯都是一样的，不过这位就带了一个姑娘，人品还算是不错，不过怪异的是，这位纨绔怎么身后还背着一个长方形盒子？

叶应武哪里知道身边这个低眉顺眼的伙计心中那些弯弯绕，如果知道了恐怕会······会让绮琴把整个醉春风的头牌都喊来，在江南西路这等“欠开发”地区，怎么着也不能给咱临安来的纨绔们丢脸。

“楼上。”叶应武环顾四周，清雅的环境倒还不错，也算是积聚一地风华了。

“这个小的明白。”伙计笑着说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一副“我懂得”的怪异表情，也不知道这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店伙计一天里要接待多少个和叶应武一样的纨绔。

把这个伙计踹进赣水的想法在叶应武心中一闪而过，你当老子闲的没事来夜店还是足疗店的，老子明明是因为腹中饥饿，所以光明正大、心无杂念来吃饭的。现在咕噜噜叫的肚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直走到二楼的尽头，伙计方才苦着脸笑了笑：“客官，还真是抱歉，这里的雅间都满了，要不您将就将就，楼下大堂倒是有不少空桌子，您看······”

叶应武脸色一沉，把老子当猴耍呢这是？什么服务态度，知不知道顾客就是上帝？当下也顾不得绮琴拉了拉他的袖子，在前世当富二代的时候那股子欺负弱小易如反掌的豪气油然而生，猛地在伙计胸口推了一把，撸起袖子恶狠狠就准备扇人：“你小子耍老子？说说吧，准备怎么个死法？”

店伙计略有些惊慌地看着突然发飙的这位爷，心中只盼望着能够有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好汉，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一脚踹到赣水里去。

平日里这种爷见得多了去了，只是一般都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装出来文质彬彬、斯文禽兽的样子，很少有那位衙内如此真性情，惹恼了就真的亲自动手。

就在这时，最里间也是位置最好的雅间房门打开，脸上带着笑的白衣文士拍了拍叶少爷的肩膀：“远烈贤弟，此处大庭广众，不得无礼。若是不嫌弃，此间中只有余和一位友人，且来将就则个？”

那店伙计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世道真是想什么有什么，虽然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英雄好汉”没有刀可以用来“拔刀相助”，但是这顿打自己估计是逃过去了。

“滚，给老子加菜。”叶应武一把扯开伙计，回过头来很有涵养的笑了笑，“师兄，没想到在这里相见，还真是天涯何处无故人啊。”

房内的另一个人也闻声迎了出来，此人身着一袭松绿袍，看上去已过中年，眉宇间透露出一股稳重和柔和之气，腰间悬着一方铜印，似是某处掌印的官员。

“远烈，愚兄介绍一下，此为愚兄的好友，盐城陆秀夫，字君实。君实兄，这位······”

“可是‘封侯非我意，惟愿海波平’的叶二衙内，叶使君？不用宋瑞兄介绍，远烈贤弟的大名可是久仰了，今日得见，果然是堂堂正正一表人才。”陆秀夫郑重的冲着满脸错愕的叶应武行了一礼，言语间尽是真诚和敬佩。

叶应武脸上一红，看向陆秀夫的眼中除了难以掩饰的欣喜之外，又多了一抹贪婪。宋末三杰啊，如此人才，如此人才，若能收归麾下，和文天祥共为左臂右膀，那么估计以后民政方面就可以不用担心了。别说什么你仰慕我，老子我可是很仰慕你啊。

当下也不再犹豫，叶应武彬彬有礼的说道：“久仰君实兄大名，能在这萍水楼相遇，想来也是你我前世修来的缘分。”

陆秀夫虽然很得李庭芝赏识，在李庭芝的幕府当中担任着虽然官职不高但是可以参与机密时宜的职位，但是放眼整个大宋官场，这个进士出身的三十岁中年人，依旧是籍籍无名之辈，无法和刚刚一战定海疆的叶应武相提并论。此时陆秀夫见到叶应武这等彗星般崛起的青年才俊竟然如此恭敬的对自己行礼，自然也是心头一热，不由得对这个看上去并不凶恶甚至有些书卷气息的年轻人多了几分好感。

叶应武拉着绮琴坐了下来。看到绮琴缓缓解掉面纱，即使是已经见过一面的文天祥也是微微一怔，心神险些失守，更不要说眼睛中猛地射出一道精光的陆秀夫了。

没想到人间竟还有此等绝色，使日月黯然无光。

似乎知道如此甚是失礼，陆秀夫急忙转移目光，举起酒杯笑着说道：“远烈贤弟，来则为客，可否与愚兄共饮此杯。”

“好。”叶应武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位南宋未来最后的宰相，也是整个华夏民族最后的擎天巨柱，即使是注意到了陆秀夫和文天祥刚才刹那的失态，也并未减弱心中的满满的敬佩，当下便举杯一饮而尽，“君实兄不是身在淮上李将军幕府中么，不知为何来此处？”

陆秀夫笑了笑：“愚兄随同苏将军，正驻扎在贤弟的兴国军对岸，担任军中司马一职。苏将军担心到时两军相互支援的问题，故特地里派遣愚兄前来隆兴府，提前拜会此处诸位相公以及远烈贤弟和宋瑞。”

原来是提前来通气的，因为双方是之前互不了解的友军，所以提前拜会也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甚至更体现出了苏刘义对于问题认识的准确性。这苏刘义，倒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啊······只可惜最终也没有将那狂澜力挽回，而是倒在了抵抗的道路上，为这个民族留下了不屈的身影和血染的风采。

心中已有定计，叶应武看了一眼文天祥以示询问，文天祥默然不语，显然在此事上还想听听叶应武的意见。叶应武微微点头：“君实兄，鄙人已经向江南西路诸公禀报，各地州府都会协同遴选精锐乡军士卒集中在兴国军一地，这样在兴国军可以集中六千人左右的军队，加上两淮都统张将军的万余水师和苏将军麾下的两万余名将士，我方的兵力尚且可观······”

陆秀夫见到叶应武胸有成竹，便放下心来，站起来说道：“贤弟，此处人多耳杂，如此关键事宜还是到军中再行细细讲述为妙。若是贤弟以为妥当，明日愚兄便陪同贤弟北上兴国军，毕竟北线形势如今甚是危险，十万北兵在大江一线压境而来，贤弟早日到达兴国军，不但可以避免兴国军士卒群龙无首，也能稳定全局阵脚不是？”

叶应武无力的看向华美的天花板，的确，时局紧迫，叶应武心中也不敢打包票颇具将才的元朝大将阿术面对截然不同的局面时会和真正的历史上一样直到八月份才发起进攻。而且叶应武的话中虽然提及的宋军不少，但是明白人都知道，张世杰的水师固然是无法上岸，苏刘义的大军看上去有两万之众，实际上是已经将地方乡兵和厢军都包含在内，真正有战斗力的还是苏刘义嫡系的六千多将士。

历史是可信的，但是现在的历史已经不是原来的历史了，叶应武这只小蝴蝶扇动的翅膀逐渐掀起了一场足以使沉重的历史车轮改变方向的风暴。

全天下，都被席卷在这场风暴中，却只有一个国家可以幸存。

默然片刻，叶应武郑重的点了点头：“不单是我，整个江南西路，都不应该继续沉睡下去了，是时候亮出獠牙了，否则我们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恰恰在此时，外面重又响起喧嚣声，房门被粗暴无礼的撞开。

叶应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秀夫，这哥们儿乌鸦嘴吧？此处还真是人多耳杂啊······

闯进来的是一个喝的醉醺醺的年轻男子，后面跟着几个看起来要比他脸色好一点儿的少年，再后面是莺莺燕燕一群小姐和刚刚那个伙计。不过那个伙计此时脸上倒是实实在在的多了两个通红的巴掌印，弓着腰不敢多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英雄第二次拔刀相助，这顿打总也没有逃过去。

“我道是谁在此处，竟然是三个小白脸？他奶奶的都给老子滚，这里是······是老子的地方。不过·······不过小娘子长得倒是······嗝······长的倒是挺标致······衙内我就把你留下来陪咱喝个酒······嗝······”年轻男子瞪着醉醺醺的眼睛，一边打着酒嗝一边骂骂咧咧的说着。

他略有些单薄的身体显然已经被酒色掏空，一步三摇，仿佛就算没有喝醉酒也能被风吹起来似的。

文天祥和陆秀夫脸色都是一沉，在这个时代虽然小白脸还没有七百年后那样含义丰富，但是其中包含着的鄙夷之意却是谁都能够感受得到的，又怎能不恼怒？

反倒是叶应武便得饶有兴致起来，毫不顾忌的搂着绮琴的纤腰，凑到她耳畔轻声笑道：“你说这家伙像不像当年的我？说实话啊，我可真的不记得当年是什么样子了，当年到底是······”

绮琴显然已经见多了这种货色，无所谓的轻轻靠在叶应武的怀抱里，惹来对面的纨绔子弟们一阵阵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低声回答：“官人当年可是不喝酒的，倒是文质彬彬的样子，和这些人有很大不同，此等货色，便是醉春风中姿色才艺平常的姐妹也不会倾心。”

那名醉酒的年轻人身后的莺莺燕燕们虽然没有听见绮琴的话，但是等了久了已经露出不满的神色，纷纷娇笑着鼓舞纨绔们把这个宽敞明亮而且精致很好的房间抢下来。纨绔们算是彻底打了鸡血，个个红着眼睛便要上前。

年轻男子一把推开想要冲上来的同伴，眼睛里面只剩下了绮琴倾世的容貌：“都给老子滚开，谁也别想从老子这里抢走这个漂亮的小娘子，你们听见没有？滚，你，你还有你，都给老子滚！”

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男子拿手点了点自己，陆秀夫倒还好，文天祥冷冷地哼了一声，重重一拍桌子：“你是谁家的宵小之辈，竟然敢在此处放肆！”

“我爹爹可是堂堂江南西路提取常平公事（主管粮食和仓库的省长）郭大人，怎么样，你们三个小白脸还敢和他老人家斗？”年轻男子提到自家父亲，自然是倍感骄傲，不过也有些不耐烦了，“兄弟们，把人撵出去！”

眼看着这些醉醺醺的纨绔们就要发作，叶应武笑着看了陆秀夫和文天祥一眼，让他们两个放心，然后心中开始思量，自己到底是应该像正常的主角那样独自一人把这几个废柴收拾掉，还是······

算了，收拾他们还真的脏了咱家的手。

叶应武片刻之间已然决定，将手中的扇子在桌子上狠狠一拍：“杨宝，给老子滚出来，别以为你跟了一路子老子就不知道。要想不做俯卧撑，就把这些家伙给老子收拾干净了！”

片刻沉默之后，走廊上突然想起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杨宝那个浑厚的嗓音：“奶奶的，都给老子上，别跟没吃饭样的。使君有令，收拾干净，谁敢手下留情，俯卧撑伺候！”

一个个孔武有力的士卒陆续出现，那些纨绔还想反抗，却被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倒在地，然后被麻利的绑了个结实。对于随时可能落在头上的俯卧撑，士卒们自然是无比用心的执行着命令，管他什么衙内不衙内的，这个城中的衙内，恐怕还没有大过自家头儿的吧？

那些莺莺燕燕们看着这场惊变，纷纷尖叫起来，吓得杨宝赶紧抽出雪亮的刀子比划了比划，大吼了几声“安静”，才使得这些莺莺燕燕们静下来，捂着嘴看着刚才还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那些贵公子们都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地上。

“不错。”叶应武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刚才还叫嚣着的年轻男子怀里抽出来一袋碎银子扔给杨宝，“每个弟兄都分点儿，跟着某吃饭的都有好处。”

“好嘞！”掂了掂袋子的分量，杨宝顿时眉开眼笑。

文天祥皱了皱眉，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衙内们，迟疑片刻方才说道：“远烈，这样做是不是过火了。无论如何也是郭大人家的衙内······”

“那又如何，当日某在临安醉春风便是如此整治的吕师道和吕师圣，也没见吕家如何报复某，虽然后来烧了醉春风，最终还不是乖乖妥协。”叶应武淡淡的说道，在这个世道上，手中实力足够强大而且还站着理的高度，就没有人会在乎你怎么去处置那些失败者了。

成王败寇，古来如此。

“蒋大何在？”

身材高大的蒋大磨磨蹭蹭的走了出来。

叶应武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吓得蒋大赶忙跪了下来：“蒋大，你可知罪？”

“属下知罪，文大人说有老友相会，不需要属下的护卫，属下便一时偷懒，没想到竟然出了如此大的事情······属下知罪，甘愿受罚。”对于自己工作上的失职蒋大倒是认了，毕竟今天如果不是叶应武在这里，恐怕文天祥就不可避免地要受到这些衙内的羞辱了。

对于这些把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的文人，这是不可忍受的奇耻大辱，更何况文天祥历来性格刚烈如火，正直不阿，上吊自杀以期能够警醒天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二百个俯卧撑，做完滚蛋。今天的奖赏没你的份儿。”叶应武冷声说道，然后冲着想要求情的文天祥摆了摆手，表示这件事情不可插手，“杨宝，去，把江镐、章诚、王进都给某叫过来。今天便好好教一教这位郭衙内怎么做人。”

知道叶应武是为自己着想，文天祥倒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不过想到当日叶应武、江镐等四人横行临安的飞扬跋扈的样子，再看看几招就被撂倒在地的郭衙内，文天祥不禁感慨小流氓遇到了流氓祖宗，果然不是一合之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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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把柄落手中

江南西路提取常平公事郭怀郭大官人气急败坏的推开前面带路的伙计，还不忘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伙计倒也不生气，只是全身都在微微抽搐，想来忍笑忍得很辛苦的。

就在郭大官人的正前方，鼻青脸肿的郭家仆役跪倒在狭窄的走廊里，一见到怒气冲冲大步走上来的自家大官人，脸色一白，急忙不断地“砰砰”磕头，哭泣的说道：“官人，你可要给衙内做主啊，他们欺人太甚，这真是丝毫没有把咱们郭家放在眼里啊！”

郭怀心中怒气更胜，狠狠地踹了那名不争气的仆役一脚，不过奇怪的是前方并没有人阻拦，无奈之下郭大官人只能提了一口气，径直推开前面半掩着的房门。

想我郭怀官至提取常平公事，还抱着朝中贾相公这个一根大粗腿，是整个江南西路贾相公一党官位最高的了，就算是你江万里、你叶梦鼎有捅破天的手段，又能把我郭怀怎么着，到时候贾相公说什么也不会看着我郭怀白白的被扳倒！

房门“砰”的一声打开，只见一个锦衣公子很没有形象的手中抓着一根羊腿大口撕咬着，旁边芳华绝代的佳人捧着一杯茶水担忧的看着他，生怕噎着。而两名中年男子虽然衣着并不华贵，但是气态昂然，正坐在靠窗的小桌两侧对弈，棋子“砰砰”的落在棋盘上，似乎杀的正激烈。

而让郭怀无法忍受的是，在房间的另一边，几个吊儿郎当的纨绔或坐或站，手中把玩着马鞭或者小刀，而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就跪在最前面，一脸惊恐的看着旁边的一名纨绔不断地用小刀拍打着自己的脸蛋，郭衙内身后黑压压的跪着好几名同样打扮的纨绔，站着的固然毫无形象，跪着的更是五花大绑乞尾饶怜。

只听得一名衙内懒洋洋的说道：“想当初兄弟几个在那临安三十六条花街柳巷里打马纵横，也算是打遍衙内无敌手了，就你们这几个喝了点儿酒就像在咱家叶兄弟面前撒泼，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看这怎么着也得切下来几根手指什么的给咱家叶哥哥赔罪，哥几个以为如何？”

另外几名衙内立刻大声叫好，吓得那跪在地上的郭家衙内抖得跟筛糠似的，只是不住的求饶，甚至不断地骂自己长了狗眼，只是希望这几位临安来的流氓祖宗能够饶了性命。

“你这孽畜！”郭怀已经是气急败坏，眼前险些一黑，急忙怒声呵斥道，吓得郭衙内猛地一哆嗦，头都快贴到地上了，郭怀倒是没有再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而是哼了哼，转身看向那吃相甚是不雅观的锦衣公子，恶声恶气：

“叶应武，本官看你是晚辈，今日你如此欺辱我家孩儿，无论事出何因，也未免太过分了，不要以为你爹爹是叶镇之就可以为所欲为，在这隆兴府一亩三分地上，你到底还有没有把本官放在眼里，我们得交代清楚！”

叶应武随手一扔那根羊腿，直接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后自动将文天祥和陆秀夫鄙夷的目光过滤掉了，穿越到宋朝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直呼其名，这让他很不爽：“郭大人，本官身为兴国军团练使并假知州事务，怎么也是从四品地方大员，你我并无真正的上下级从属关系，本官不但是郭大人的晚辈，更是郭大人的同僚。无论如何郭大人也不应该直呼本官的名号，郭大人如此失仪，安能为我等晚辈下官之表率？！”

众人一怔，旋即章诚若有所悟的说道：“武子，你不就是想告诉他‘叶应武也是你能叫的’吗？至于说得这么文质彬彬？这可不像是你堂堂临安净街虎第一的口气啊！”

“你！”郭怀怒气更胜，险些就要拍桌子翻脸了。

随意地看了他一眼，叶应武又拿起来了还没有啃完的羊腿吃得津津有味。而江镐终于下定决心要提高自己的档次，将小刀从就快要吓的屁滚尿流的郭衙内脸上拿开，又随意的在郭衙内的手上看了一眼，吓得郭衙内急忙把手缩到怀里，生怕这恶声恶相的纨绔真的将自己的手指给切了。江镐满意的点头，拍了拍手，不再搭理就要吓破胆的郭衙内，而是笑眯眯的看向郭怀，这笑容却是满满的不怀好意。

王进也收起来马鞭，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破旧的卷宗扔到桌子上。而章诚则毕恭毕敬的冲着郭怀行了一礼，然后想赶鸭子一样将毫无纨绔风范的郭衙内等等全部赶了出去，然后把门带上，亲自站在门外以防有人进来。

事情风云变化，竟然让身处其中的郭怀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瞠目结舌的看着这几个本应该不学无数的纨绔子弟利索的分工干活。

文天祥笑着一子落在棋盘上：“君实兄，你这大龙已经被我围住，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若是君实兄不反对的话，愚弟就带着君实兄去赏玩赏玩这赣水滕王的美景，如何？”

当下也容不得陆秀夫反对，拽起他的袖子便将人拉了出去，临走前陆秀夫狐疑的看了一眼双手都有些颤抖的郭怀，心中似乎已经了然，虽然十分好奇，但是知道这种事情自己这样的外人旁听后果不堪设想，索性苦笑着任由文天祥引路了。

章诚目送陆秀夫远去，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不知怎么，这个看起来和文天祥师兄差不多的文士，却总是给予他们每一个人一种难以抗拒的威仪和压迫感，似乎那人天生就有铮铮傲骨，从来不屈服于这已经混乱不堪的浊流浩荡。

要真的说还有与之类似的人，恐怕除了那个宁折不弯的师兄文天祥之外，就真的只有江南西路兖兖诸公有时候会散发出来这种气质。

章诚是怎么想的，叶应武就算是察觉到了也懒得在意，陆秀夫是什么样的他还是知道的。环顾四周，见该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一起在临安十里花街上耍过威风的兄弟，也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还不忘咬了一口羊腿，细细品味了之后方才坐下来笑着看着郭怀，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渗人。

郭怀一页一页的翻动着卷宗，顿时默然长叹一声，这是一个早就布好了的陷阱，就等着自己跳了。原本自己以为叶应武等等不过是些纨绔子弟，仗着自家老爷子位高权重方才博取的一些功名罢了，所以一直以来提防的都是常常板着脸的王爚等，没有想到原来这帮子小兔崽子们只是扮猪吃老虎罢了。

江万里、叶梦鼎、王爚、章鉴，这些都是在那临安朝堂上和深得圣眷的贾似道抗衡，尚且不落下风的官场老狐狸了，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又怎么是连京官都没有当过的郭怀所能够对付的。恐怕在来隆兴府赴任的路上，江万里和王爚他们就已经将郭怀排除在游戏之外了，只不过当时叶梦鼎尚且在庆元无法脱身，一旦对郭怀下手就会惊动贾似道，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郭怀依旧在江南西路占据不小的地位。

而现在，一切时机都已经成熟，最后由这帮子绝对不会引起郭怀疑心，也不会让临安贾似道起疑心的纨绔们出手，仿佛今日之会就真的只是郭家衙内和这些纨绔起的一次小小冲突罢了。

好心机，好手段！

这是在赤果果的表明，想要继续玩耍，就要跟我们混。

“老夫认栽。”将卷宗无力的扔在桌子上，把柄都落在人家手里了，偏偏人家还没有什么明面上的把柄可以让自己拿去讨价还价，郭怀知道自己这一次输得太凄惨了。

诧异地看了郭怀一眼，叶应武不禁笑得更灿烂了。郭怀被逼着转向江万里这一边，无论他是不是真心的，至少为了表示忠诚他也会卖力的做些事情。包括王进、章诚这帮子在内，都已经意识到江万里等父辈叔伯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把握得有多准确，竟然在叶应武派人回来召集衙内们顺便通风报信的片刻功夫，江万里等人就当机立断，甚至只是几个眼神交流，便已经决定了郭怀的未来。

一时间，叶应武也不得不佩服滕王阁那场群英会上座诸公的手腕，这些白发苍苍的老狐狸，指挥军队打仗的确是不入流，但是对付一个地方上的小小官员，而且是在肥的放油屁裤裆的官位上的小小官员，的确是手到擒来。这几个家伙的手段，要是到了七百年后，绝对是干纪委的料。

不过叶应武还是有些郁闷，好歹自己也算是在慈溪城头逞过威风的，结果在郭怀眼中，依旧和不学无术的郭衙内没有什么两样。江万里和叶梦鼎他们对于人心的把握，却也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要是两宋的官员把哪怕是十分之一的精力从朝堂的针锋相对中抽掉出来想想怎么对付外虏，大宋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丧师辱国，最后只剩下半壁江山苟延残喘。

郭怀投靠，等于贾似道在江南西路留下来的最大的钉子也被悄无声息的翘出了，甚至悄无声息的成为了自家人。不过当看过卷宗上那些有些骇人的数字之后，叶应武心中更赞同将郭怀砍了。

“咳咳，”叶应武咳嗽两声，吓得郭怀和他儿子一样也是一哆嗦，“郭大人，多余的我就不多说了。毕竟现在是······你也懂得，北方蒙古大军压境，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所以王相公、章相公还有爹爹他们都是很仰仗郭大人的，郭大人意下如何？”

郭怀脸上的灰败立刻就变成了欣喜，刚才的大棒威力够大，现在的胡萝卜诱惑力更大，让郭怀本就小的眼睛几乎要眯成一条线了：“诸位衙内请放心，老夫办事历来官私分明，保证兴国军等处大军粮秣辎重钱饷绝无二话。”

对于这等贪官污吏的墙头草作风，叶应武也很是无奈，不过现在云集江南西路的正直官吏、士林名流平日里吟诗作画抒发自己郁郁不平的心情，而或谈论风月讨论学问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但精通粮食银两运输和储存的却是寥寥无几，所以只能继续重用这个至少现在比较老实的郭怀了。

叶应武擦了擦手，漱了漱口，吃老虎的工作大功告成，不过叶衙内不会忘记一起干活的好兄弟们，看着江镐、王进和章诚这三个一起在临安“大杀四方”，所向披靡的哥们儿，叶应武的笑容丝毫没有收敛，想起刚才随着这几位衙内而来的那名王家管家传来的消息，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今日也算是大功告成，看在兄弟们辛苦一场的份上，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算是对你们今天的奖励。”

看着三双亮晶晶的眼睛，叶应武迟疑片刻故作神秘，吊足了他们的胃口之后方才施施然回答：“几位相公已经决定了，你们三个全都挂上都头，跟着本官到兴国军去。襄阳事关家国存亡命脉，你我尽有责，听见没有？”

和郭怀一样，三个人刚才还炯炯有神的眼睛立刻就灰败下去，紧接着是声声惨叫。而江镐羡慕的看向南方，马家那个臭小子倒是命好，这也算是逃过一劫了。

似乎知道江镐羡慕什么，叶应武冷哼了一声：“不用羡慕了，马廷佑也跑不了。”

不等身后幸灾乐祸的笑声爆发出来，叶应武毫无顾忌的揽着绮琴的腰，走到郭怀身边：“郭大人，晚辈有一事相求。晚辈新纳的小妾在醉春风的卖身契尚未赎回，可惜想必过大人也有耳闻，家父为官清廉，家中资金短缺······”

郭怀闭上眼睛，仿佛是认命也似的从怀中掏出来沉甸甸的一个小袋子，无奈的递给叶应武，然后默然先一步离开了。说句实话，掏了银子郭怀心里面反倒是踏实，无论这小袋子里面的钱财到底是做什么的，总算是自己交了投名状。

叶应武掂了掂分量，再打开一看里面金光闪闪的，顿时喜上眉梢，而绮琴没想到他用这种方式解决了一直困扰着叶家和醉春风的死结，同样也是默然不语，似乎认为这种来路不正的金银宁肯不要。

“嫌弃？也罢，要是春芳阿妈不把你送过来的话，大不了老子带着弟兄们抢人去。”叶应武看到绮琴俏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轻声说道，王霸之气倒没有，光棍之气飘然而生。

老子是临安第一的净街虎，难不成还怕你个小小的醉春风？！

怔了怔，绮琴什么都没说，算是默认了叶应武前一种行为。

无论是叶家还是醉春风，都丢不起这个人。

不过看到身边那几个家伙兴奋的目光，恐怕他们很乐意抢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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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我自踏浪去

七百年前的隆兴府，远没有后世的繁华，夜幕降临，不是霓虹闪烁、华灯初上，而是点点的灯火犹如星光一样点缀，像是天穹的倒影。

叶应武站在宁静的院子中伸了一个懒腰，暖风吹卷着身边的花草树木，发出沙沙的响声，白纻新袍披在身上，腰间佩玉，头上发髻，宛然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又有谁能想象这个不过是刚刚加冠的年轻人，已经立下功名，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令人敬仰。

不过此时叶应武可没有这等好心情去在乎自己到底会在历史上留下怎样的名声，虽然是很惬意的伸懒腰，但是叶衙内，啊不，叶使君的目光时时刻刻就没有离开过前面灯火尚明亮的那间屋子。站在屋子外面的铃铛在叶使君面带不善的目光下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旋即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我家娘子正在沐浴，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这个坏人进去。

知道那个小丫头吐舌头是什么意思，叶应武却也懒得和她计较，只是不顾一屑的瞟了一眼，负手在并不算大的院落中来回漫步，随口吟诵道：“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无人知······”

一开始铃铛还没有回过神来，不过当叶应武一本正经的朗诵到“温泉水滑洗凝脂，正是初承恩泽时”的时候，这小丫头忍不住小脸一红，狠狠地“呸”了一声，低声骂道：“衣冠禽兽······”

虽然铃铛声音小，本来就聚精会神注意这边动静的叶应武还是听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听见屋子里面有什么东西掉了，显然绮琴也反应过来，不知道是怎样的羞涩。

衣冠禽兽，衣冠禽兽？

唉，作为一只不折不扣的禽兽，老子没想穿衣服啊？

“咳咳”，看着叶应武长大的叶杰终于忍不住，在院落的月洞门处轻轻咳嗽了一声，叶应武到还好，吓得铃铛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也不知道刚才这个小丫头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脸皮超厚的叶衙内嘿嘿一笑，不过叶杰还是老脸一红，有些尴尬的说道：“二衙内，相公正在前厢等候，还请二衙内速速前去。”

这一次轮到叶应武震惊了，大半夜的便宜老爹不安心的陪伴老娘，为啥子闲的没事把自己叫过去？就算是舍不得自己，也得是老娘来叫啊······

不过叶应武也不敢迟疑，毕竟叶梦鼎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所以叶应武也顾不上调笑铃铛和绮琴，急匆匆的去了。

看着那一袭白衣消失在月洞门外的拐角处，铃铛忍不住又“呸”了一口：“这人，做什么事情怎么都如此火急火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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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梦鼎的书房里面依旧是烛火通明。

陪着叶应武走到门外，叶杰便自动的停住了脚步，冲着叶应武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独自一人进去。叶应武怔了怔，在他的印象里面，即使是叶家的一些私密的家务事基本也没有瞒过叶杰，叶杰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和叶家融为一体，而现在叶杰竟然少有的停在叶梦鼎书房之外。不过此时就算叶应武在怎么好奇，也只能先硬着头皮进去了。

目送叶家二衙内进去，叶杰轻轻地将门带上，脸上露出一抹期待的神色，不过这神采稍纵即逝，这已然鬓生白发的老人犹如入定的老僧一般，静静地站在书房之外。

虽然对于叶梦鼎这等大才来说，一个小小的抚州知府根本难以对他产生什么负担，很轻松的处理完因为上一任知州离任而堆积下来的卷宗公事，便一直捧着一卷《贞观政要》在灯下研读。

如果凑过去看的话，会发现这本书上已经细细密密的写满了工整的笔记，即使是已经六十岁高龄，叶梦鼎的字迹已然遒劲有力，别说叶应武这个只不过是上过几节书法课的二把刀，就连叶梦鼎的几个同僚也很难达到这个程度。

“爹爹。”叶应武走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在叶梦鼎的书案一侧会客的小桌上已经放好了一盏茶，足可见叶杰的细心。对于叶梦鼎，叶应武的感情可以说是复杂的，在心里面对于这个便宜爹爹叶应武其实更多的并不是亲情，而是对于这个并不像一般的腐儒一样带着浓浓书卷气和腐朽气息的老人的一种敬佩。

“坐吧。”对于家里人，正常的时候叶梦鼎实际上是很温和的，以至于叶应武甚至怀疑便宜老爹患有轻微“妻管严”，即使是对于自己的两个儿子，叶梦鼎管教的力度也要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父亲小得多，撑死天就是板板脸，可以称得上是标准的“慈父”了。

叶应武知道便宜老爹的脾气，也不和他客气，径直坐在椅子上：“爹爹找孩儿来可是有什么事情？为什么叶伯都不能进来？”

叶梦鼎轻轻一笑，目光依旧是炯炯有神，仿佛永远都有抗争的火焰在那瞳孔中熊熊燃烧。老人淡淡的说道：“远烈，慈溪一战算是打出了威风，此去兴国军，便算是正式步入大宋的官场，也正式步入蒙宋的战场，你可准备妥当？”

没想到叶梦鼎开口便是如此不咸不淡地谈及叶应武步入官场的事情，叶应武迟疑片刻之后，终究还是没有摸清楚便宜老爹到底是什么意图，只能恭声回答：“孩儿此去兴国军，有宋瑞师兄及诸多兄弟相伴，又有杨宝等忠心耿耿之儿郎，请爹爹和妈妈放心，无需惦记，孩儿自会立下一番功名。”

叶梦鼎不可置否的笑了笑：“嗯，那老夫便且问问你，孩儿可知自己是文官还是武官？”

“兴国军团练使是武职，假兴国军知军则为文职，虽然知军一职为从四品，高过团练使，但是毕竟前面尚有一个‘假’字······所以孩儿窃认为应该是武官。”叶应武不假思索地回答。

微微笑着捋着胡子，叶梦鼎一直看着自家孩儿，什么都没有说。被叶梦鼎咄咄逼人的目光看得心中有些惴惴，叶应武突然有些明白，在这个重文轻武的大宋，虽然随着和北方民族战争的不断加剧，使得武官的地位有所上升，但是终究还是要低文人一头，所以叶梦鼎想要告诉自家孩儿的，便是宁肯当一个“假”文官，也不能拿捏着一个真的团练使不放。

“孩儿谨遵教诲。”叶应武哪里还坐的住，火燎屁股一样跳了起来，看向叶梦鼎的目光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恭敬，刹那之间他已经明白叶梦鼎在这隆兴府的最后一夜为什么要把自己单独叫到这里来。

因为叶梦鼎要给叶应武上一堂课，那便是如何为官。

为官之道是中华民族数千年历史积淀出来的绝对博大精深的一门学问，也是融汇了阴谋、阳谋种种谋略在内的一门学问，自古以来即使是学到了其中皮毛的人也能够官运亨通，要是看透了这门学问，便真的是平步青云、权倾天下了。

叶梦鼎本身也没有达到那种程度，今夜想要告诉叶应武的，只是当前形势下应该如何前行，还没有到达赤果果的教导叶应武如何将升官发财“三十六计”运用得当的地步。

见到叶应武回过神来，叶梦鼎脸上的笑容反倒是消散了，变得更为庄重而严肃，目光依旧是炯炯有神：“一旦战事不可为，尔等如何？”

迟疑片刻，叶应武终究还是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梦鼎。

叶梦鼎自失的一笑，接着说道：“一旦战事不可为，也轮不到你们几个晚辈拼死上前，不过若是身临绝境那便不必瞻前顾后，竭力一搏便是了，不过要记得，保住香火便有再起的可能。难道你当老夫看不出来，这天穹便要崩塌了吗？但是就算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们几个毛头小子冲在最前面，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先顶着呢。”

字字珠玑，叶应武的额角已经滚落出汗珠，这世道，不只有自己心里面明白即将迎来的东南天倾，这些这个时代的智者、勇者都已经察觉到了，但是他们也清楚，哪怕是这些人汇合起来的力量，也不过是在那潮流之前挡车的螳螂罢了。

不过叶梦鼎那一句“我们这些老家伙先顶着呢”倒是让叶应武心中一震，旋即有一种淡淡的温暖和感动浮上心头。就算这世道在如何的黑暗和不堪，也终究有一帮子人和我并肩战斗。

察觉到叶应武心中的震惊，叶梦鼎继续说道：“两淮都统张世杰，你姊夫，本是北方陆将，掌控水师犹如儿戏，可为退路，不可为依靠；淮上苏刘义虽是猛将，奈何格局太小、脾气暴躁，否则也不会居于李庭芝之下，同样需小心其贪功冒进；襄阳城中吕文德兄弟也算是一心为国，且其性格坚韧，固守一方也算得体，但素来体恤百姓，一旦北人以百姓性命相要挟，襄樊怕也不保；至于川中夏贵、江上范文虎等辈，不过竖子尔，不足与谋。”

不过竖子尔，不足与谋！

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便宜老爹啊便宜老爹，你把这世道，看的太透彻了，恐怕现在心中最无奈的，便是你吧。明明知道这天之将倾，奈何文不能死谏，武不能死战，这大宋，又能够依靠何方神圣？

叶梦鼎炯炯的目光终于变得有些黯淡，有些神伤，老人透过半掩着的窗看向远方黑漆漆的天幕，忍不住叹息一声，他的苍老在瞬间掩盖过了一直挺拔的脊梁。

无论如何，这个老人，终究还是要服老的。

“远烈心中可还有疑惑，若无疑惑，便也回去歇息吧，毕竟不早了。”良久之后，叶梦鼎方才缓缓的说道。

眼睛看着漂在水面上的两片茶叶，叶应武同样也是沉默，说实话进到屋中两人交谈这会儿工夫，怕已经是将近半个时辰，但是谁都是滴水未沾，叶应武的额头上更是汗珠滚滚冒出。

“嗯？”叶梦鼎的声音已经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苍老和疲惫。

咬了咬牙，叶应武突然恭敬地说道：“孩儿尚有一事不明，若是若是麾下儿郎不听号令······”

叶梦鼎本来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眸再一次亮了起来，老人弯下去的背不知何时已然挺直，他的声音也再一次变得洪亮有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危急关头，便是天上的十八路神仙，也可尽夺其军！乱世，当用重典！”

一句话，掷地有声，余音绕梁。

乱世当用重典！

叶应武诧异的眨了眨眼，心中已经有万千念头翻滚而过，不过他还是朗声应道：“孩儿明白，多谢爹爹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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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香在珠帘之间轻轻飘扬，虽然外面夜风微凉，但是叶应武依然是汗湿重裳。见到刚才还英姿飒爽大步而去的叶二衙内有些失魂落魄的回来，一直等候在屋外的铃铛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旋即匆匆的迎上去：

“官人，可是要歇息？”

叶应武抬头看了看明月星辰：“某还要再沐浴一番，让绮琴先睡吧，这一夜便先睡在厢房······”

虽然对于自家风流倜傥的衙内突然间转了性子很是奇怪的，但是铃铛还是不敢多说什么，急忙忙的去了。叶应武看着那俏婢远去的背影，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直直的靠在了墙壁上。

对于叶梦鼎传授的种种为官之道和对于未来将会和叶应武有交集的将官们近乎武断但是丝毫不差的评论，叶应武一时间还是难以消化，虽然他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了七百年的经验，更是已经经历过商海浮沉的熏陶，但是发自内心的还是对于这些有一种抵制情绪，可是这种情感更像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令人难以捉摸。

忍不住苦笑一声，叶应武拍了拍衣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尘土。

既然来了，便坦然往前走便是，婆婆妈妈犹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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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淳二年四月廿三日。

滕王阁下，赣水一畔。

悠悠的芦苇丛中有孤鹜冲天而飞，可惜却没有落霞与之相互映衬。一条官船静静的停泊在远处的码头上。几辆装饰并不华贵的马车沿着码头一字排开，却吸引了半城人的目光。

江南西路的当道诸公都在这里了。

王爚、章鉴、叶梦鼎、郭怀和江万里五人站在最前面，默然不语。而家中的妇人则在后面指挥着仆役团团乱转。

叶应武一袭正统的团练使紫色官袍，腰中一边悬着佩剑，一边挂着官印，迎风而站，自是器宇轩昂。加之身后官船二层的露台上，带着面纱的佳人正在悠然抚琴，飘渺的琴声和渺渺水波相互映衬着，仿佛已经不分彼此。

而身上穿着都头衣服的江镐、王进和章诚就没有这么英俊潇洒了，垂头丧气的挤在后面，气的几个老爷子一个劲的瞪眼，而叶梦鼎则只是微微笑着。至于和这几位格格不入的，便是缩头缩脑躲在最后面的郭家衙内郭昶，郭怀既然已经站在了江南西路这条大船上，自然就得表示一下他的忠诚，把长子拿出来送到军中当质子是个不怎么样的选择，不过又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看到儿子如此模样，郭怀在尴尬之余也心中气恼，反倒隐隐约约希望叶应武能够将儿子锤炼的有些样子出来。自己在提举常平公事这个油水丰厚的职位上已经捞足了好处，怎么着也不能让一个废物儿子将半生偷摸打拼来的财富都败坏干净了。

站在船头吹风已经吹得很不爽了，而下面的各位婶婶们似乎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家中的那些本应该拉出去逞威风的壮仆们正一箱又一箱的往官船上运东西，使得叶应武感觉官船正在缓缓的下沉。

直到最后一箱货物运上船，叶应武方才舒了一口气，当下便冲着码头上众人拱了拱手，肃然喝道：“杨宝，启碇！”

“遵令！”杨宝一丝不苟的喝道，作为一个顶尖的老兵油子，耍威风的时候他从来都不甘人后。

叶应武看着缓缓消失在视野中的爹娘、兄嫂，心中感慨万千，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应不应该把他们当做亲人，毕竟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冒牌货，要说感情，其实是这一个月方才积累出来的，不过不得不说，叶梦鼎、陈氏和叶应及对于叶应武的态度让他很是感动，在这陌生的时代里，是他们给予了叶应武一种既飘渺而又真实的感情——亲情。

不过叶应武也不得不承认，当自己看到越来越远的嫂子郑氏的那张脸时，心中莫名的很痛快，终于不用担心这个恶毒的女人有什么阴谋诡计了，也不用担心有一天醋坛子突然爆发了。

身后船舱中隐隐约约传来下棋落子的声音，那俩货倒是毫无压力，自从昨天从萍水楼回来，一直就没停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等动力，可怜叶衙内和便宜老爹秉烛夜谈到三更半夜，对于即将发生的战事，老爷子作为一个没有摸过刀枪的文官，说放心才怪了。这也导致叶衙内还没有来得及和绮琴温存温存就已经睡着了。

“这不公平······”叶衙内想要哭诉，但是却没有地方，无奈之下只得皱了皱眉，看向愁眉苦脸的一帮子兄弟，“都振作起来，他奶奶的咱们是去打仗，又不是去送死，你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杨宝，你过来，教教他们俯卧撑是怎么做的，从现在就开始做，什么时候脸上不再跟没了爹娘一样再说！”

杨宝迟疑了片刻，看到叶衙内脸色不善，知道要是违背了这位主子的吩咐，恐怕做俯卧撑的就是自己了，急忙大声答应。叶应武满意的点了点头，背着手哼着小曲悠然去了，留下身后不绝如缕的惨叫声和求饶声，片刻之后，又夹杂着比哭泣声还难听的笑声。

叶应武扶着栏杆，看着船头犁开层层水浪，朝阳在一侧喷薄涌出，洒下丝丝暖意。无论前方是光明还是黑暗，是希望还是绝望，都已经无法再回头。怎么着，本少爷也算是在这个大厦将倾的皇朝末世闯出了一条不同的道路，而且还有了一帮子除了文天祥还能支撑一下局面之外，其他的看起来都不太顶用的废柴爪牙。

叶应武突然间想起来昨天便宜老爹在烛火将熄未熄的最后时刻，眼睛中射出来的那两缕精光，还有那几句听起来至今仍然还心惊胆战、背后直冒冷汗的叮嘱。

呆呆的看着沿岸七百年前的风景，这个本来只想做一个不太安稳的富二代的年轻人不禁苦笑一声。

爹爹，你把这个局势，看得太透了。

但是南宋偏居一隅，所能固守之处，唯川蜀、襄樊、江淮，川蜀之地道路崎岖不利大军行进，且蒙古大汗蒙哥丧命钓鱼城下，而江淮之间又有李庭芝率重兵重重布防，唯有这襄樊，孤城两座，由此南下，是为上策。襄樊若失，南宋不存。

我叶应武穿越七百年重来此地，便是要保住这华夏的最后精华血脉，挽回那倾斜的天穹，挽回那崖山的日落，挽回那无数的忠魂烈烈！大丈夫纵死于此间，又有何妨？！

我自踏浪北上，便是要以死救家国，管他什么党争，管他什么后路，管他什么文贵武贱，此去兴国军，此去襄阳城，挡我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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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不知道的是，就在百里之外，黄州，麻城。

滚滚的烟尘铺天盖地，上千蒙古军骑兵在属于南宋的土地上飞驰而过，高高举起的旗号桀骜的俯瞰着任由他们纵横的田野山川，仿佛马蹄踏碎之处，那些南蛮就只有匍匐在地的本事。

数百丈开外的一座层林掩映的山丘上，两名宋军打扮得探子静静地趴在树上，看着滚滚而来的蒙古铁骑在已经荒凉无人烟的土地上肆意的纵横飞驰。两名探子对视一眼，已经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当下里急忙从树上跳下来。

年轻一点儿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是紧张的看着，额角上已经满是汗珠。想当初刚刚应募，目睹那些百战而归的老兵们谈及蒙古骑兵的凶猛劲头由自恐惧的表情，还倒是这些屡战屡败的老兵油子早就已经吓破了胆，现在自己亲眼看见滚滚而来不见边际的骑兵，才突然意识到在这漫天黑潮之前自己的渺小。

“怕了？”旁边老一点儿的探子倒是颇为镇定，不断的打量耀武扬威的对手，“但愿这帮子天煞的祸害这一次只是出来炫耀炫耀，吓一吓那帮子躲在城里不敢出来的官儿，否则就这千余骑兵，就足够咱们黄州厢军受得了。”

“我们可是有万余兵力，又怎么会挡不住这千名骑兵，老哥儿你确实也太没信心了。”年轻探子咬着牙说道，虽然自己是那么的渺小，但是一万人摆在那里，只是那黑压压的阵势，和这不过千余名的骑兵相比，便要强悍许多，“现在事情如此危急，某还是速速回去送信吧······”

老探子不可置否的笑了笑，饶是淡定的叼着一根草根：“慌什么，就那两匹驴子也似的老马，根本跑不过前面这些家伙，就算跑回去又有何用，到时候那些大官儿还不是乖乖的躲在城里不出来。小崽子莫慌，且看远处天上，乌云已经来了，免不了是一场大雨，倒要看看这些蒙古鞑子有没有胆量在这风雨中往前走了。”

旷野里，烟尘仍未平息，而天穹之上如墨的乌云已经缓缓压了上来，将整个山川都笼罩在黑暗里，笼罩在无限的阴森和恐惧里。

平静了太久的宋元边境，隐隐约约有暗雷滚滚，似乎随时都准备当空炸裂！

年轻探子看向镇定的老探子，不免垂头丧气：“自打参了这鸟军，正面硬仗没打过，就连偷袭埋伏也都没有，一见了这等鞑子，就只有四处逃窜的份儿，也不知道当初岳爷爷是怎么带着一帮子虎狼也似的弟兄们从南打到北的，那才是真正正的好汉一条。”

“淮上苏将军已经带着人马进驻蕲州，但愿这苏将军不要辱没了当年蕲王韩（世忠）元帅的名声吧。据说大江对岸兴国军新来主持的那位团练使有些本领，曾经在东面儿庆元杀败过猖獗一时的海寇，而且还是赫赫有名的叶青天、叶相公的衙内，小崽子你若是嫌弃此间诸公软弱无能，河埠渡过那大江去投叶衙内，到时好好杀鞑子。”老探子喃喃自语，眼睛不知道看向何方，仿佛就在前方不远处那些来回奔驰的蒙古骑兵只是虚设。

“轰！”一声轰响，滚滚天雷劈开层层乌云，闪亮的电光照在狰狞的蒙古精骑脸上，也照在深藏山丘之上两名宋军探子的脸上。紧接着又是几个震撼人心的滚滚天雷接踵而至。

瓢泼大雨随着呼啸而下，将这天地都笼罩在层层雨幕当中。

透过模模糊糊的视野，老探子看着蒙古骑兵缓缓掉头，沿着来时的方向飞速消失，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任由哗哗的雨滴砸在自己单薄的甲衣上，砸在已经有了皱纹的脸上。

至少今天总算是不用提心吊胆的逃命了，老天保佑，让这暴雨下得更久一些吧。

“但愿那叶衙内不是个窝囊废。”年轻探子咬着牙，冷冰冰的说道，任由风雨将自己笼罩。煌煌大宋，积聚东南百年风华灵气，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个好男儿能够站起来挽回这将倾的天穹吗，难道每一次都需要老天爷的庇护才能够保住最后的火种吗？

“走吧，我老了，这和鞑子们打下去的重担，还得需要你们来挑啊。”老探子并不知道身边的这个年轻小崽子心中到底在感叹什么，就算知道了也懒得管这么多，当下缓缓起身，踏着泥泞不堪的羊肠小道向前走去。

暴雨疾风当中，这个不知道摸滚打爬经历了多少血与火的前军探哨就这样孤独而昂然的走着，仿佛那天空中倾泻下来的滚滚雷霆都无法使沉默的他弯腰屈服。

年轻探子静静地看着老探子走向山丘的高处，眼眶中不知不觉的已经湿润了。

这世道，总该有个人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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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宋咸淳二年四月廿三日，兴国军团练使、假知军事务叶应武，兴国军通判文天祥、兴国军都头王进、都头章诚、军中掌司马马廷佑、军中掌司马郭昶自隆兴府北上直趋兴国军。

同日，北方蒙古寇黄州边境，幸大雨倾盆，未敢深入。得闻蒙古入寇，黄州诸县守军竞相逃窜，北线空虚。翌日天晴，苏刘义淮上兵锋直指黄州，震慑蒙古，方才免去一场大战，但南宋百年积弱，能战之军不过淮上襄樊寥寥数处，其疲弱之态，一朝得见。

天下风云，亦由此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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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某以腹心待君

当蒙古千余骑兵在黄州边境上耀武扬威的时候，层层乌云已经提前笼罩在千里赣鄱之上。烟波浩渺的鄱阳大泽已经被自天穹垂落的珠帘雨幕所覆盖，层层涟漪，层层水雾，放眼望去，气吞两岸山岳。

在这此时的华夏第二大湖泊，未来的第一大湖泊当中，小小的官船就像是积水中的一片秋叶。好在卷起的滚滚狂风是向北的，官船也趁机张满白帆，借着这难得的天气迅速北上。

船窗外是浩渺鄱阳湖，丝丝水雾透过半掩的小窗弥漫进来，分外清爽。悠悠的琴声从帘幕后面响起，再加上那隔着层层珠帘绰绰约约看不清楚的美好身影，船舱中半数人都已经闻声而醉了。

“咳咳。”叶应武下意识的咳嗽了两声，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江镐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吓得险些跳起来。

琴声戛然而止，帘幕后面的绮琴自是冰雪聪明，也不言语，静悄悄的退去。

留下来一船舱的大老爷们儿面面相觑。

叶应武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这可是正统的宋瓷，要是把这杯子拿到后世去，就算比不上元青花那么高贵，却也足够狠赚一笔了。不过现在却不是想这个的时间，叶应武抬起头来，锋锐的目光从船舱中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江镐、王进、章诚、郭昶、文天祥还有那个轻舟北上总算是在风雨之前赶上来的马廷佑。在座的除了文天祥和郭昶，都是一起在临安花街上一齐摸滚打爬的兄弟，招呼一声两肋插刀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包括郭昶在内，在座的这几个年轻人都是家中的小儿子，自家爹爹打拼下来的财富官位大半是要继承到嫡长子头上的，作为小儿子就要有自己去外面打出一片天地的觉悟。

很明显，叶应武彗星般崛起于慈溪那场大火之中，再加上他当年纵横临安花街的时候便是这个小团体当中的狗头军师，所以至少在衙内们看来，跟这个这还算靠谱的兄弟混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船上还有一个让叶应武眼馋很久的客人——陆秀夫，不得不说这位未来的南宋宰执很有眼色，自从上了船之后，除了和文天祥无事的时候下下棋之外很少露面，至于这种明显的以叶应武为核心的小团体聚在一起密议的时候，陆秀夫更是坚决不会出现。

想要这等人中豪杰归心，还需要展现一些本领和魅力才行。至于文天祥，也算不上是叶应武的部属，只能说是有着相同政治目标和思想抱负的同僚。

叶应武的目光扫来扫去，终于在文天祥那里停住了，文天祥默默地将杯中热茶喝尽，然后抬起头来迎向叶应武的目光。

文天祥是吉州庐陵人，可以说是土生土长的赣鄱人，而且考中状元发迹之后也是多次在江南西路为官，在座的诸人里面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江南西路各州府的情况了。沉吟片刻后，文天祥环顾四周，方才缓缓开口，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兴国军治所在永兴县（今湖北阳新县），下辖永兴、通山、大冶三地。兴国军地处江汉前线，百余年来虽然未经战火，却很少有人请缨来此处做官，就算是来了也是龟缩在治所府衙内，没有什么作为。所以这一次我辈前往兴国军，不仅需要统练出来一支能战兵马，还需要尽我等所能改善当地百姓生计，方可保证大军北上渡河时能够给予最近的援助。”

“这些狗官，何方太平就去何方，当真是······”江镐本来就脾气暴躁，加上今年不过十九岁，是在座几人中年龄最小的，免不了的年轻气盛，当下便气的想要跳起来，好在旁边的章诚急急忙按住他。

叶应武依旧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对于兴国军历任官员的种种作为他心中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宋朝的文官历来对自己人下手狠辣决绝，有时候和皇帝吵架也毫不含糊，但是对外人却是历来卑躬屈膝，能去讨好就去讨好，不能讨好干脆就跑，像虞允文、文天祥这等文官主战派偏居东南一百余年也不过出来那么几个。

兴国军本来就是直面北方朔风的地方，那些杀人不眨眼，横扫了整个西洋，横扫了整个中原的蒙古骑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踏过大江，所以对北方鞑子从来都是胆小如鼠的官员们根本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到这个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的地方来当官，就算是不了解情况被抓过来的倒霉蛋也会在任期满之后抓紧跑得远远的，最好是去临安甚至是曾经不被人待见的南方，因为那里随着海运的发达已经变成了肥的流油的天堂。

将茶杯重重的在桌子上一敲，叶应武直起身子，眼睛看着正对面舷窗外浩渺的鄱阳万顷波涛，和文天祥的羞于启齿不同，叶应武的脸上颇为郑重，使得历来吊儿郎当的江镐等人也下意识的纷纷坐直身体，而已经在心中发誓要想这些流氓老祖宗们好好学习的郭昶更是坐得笔直。

“在座诸位，吾宁海（叶梦鼎是宁海人）叶应武可否以之为腹心，请诸位凭心而答。”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是一惊，旋即眼神变得惊疑不定，身后也开始不由自主的冷汗滚滚直冒。江镐环顾四周，发现文天祥等人都是脸色有些苍白，目光更是游离，至于那个可有可无的人质郭昶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作为和叶应武关系最铁的哥们儿，江镐下意识的迎向前方那道锋锐无比又仿佛熊熊烈火将这天地都燃烧了一般的目光，艰难的点了点头。

江镐表态，王进、章诚、马廷佑也毫不犹豫的点头，本来大家就都是在临安花街上一起称王称霸的，谁没有曾经把背后交给过这些兄弟，本来就都是以腹心待之，只不过是心知肚明却并没有谁说出来过罢了，现在突然将这层关系扯明，也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至于那郭衙内，仿佛在经过萍水楼之后，已经认准当日不可一世的叶应武当老大，老大现在需要小弟们表忠心，小弟们自然不能懈怠，虽然郭昶继承了他爹的油滑心思，隐隐约约的明白这短短几句话中所涵盖着的意思，但已经由不得他了，当下勉强忍住内心的猜测和恐惧，狠狠的点头，算是完成了人生中的一次赌博，然后瘫卧在毯子上，不断地喘着粗气。

整个船舱中只剩下了文天祥一人，除了郭昶软瘫了之外其余人都将炯炯的目光投到他身上。文天祥只是死死咬着牙，虽然外面狂风暴雨交加，清爽无比，但是他的脸颊上却不断有豆大的汗珠滚滚流下。

他很想搞清楚叶应武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心脏已经疯狂的跳动，全身气血上涌，焦灼的心境让他难以思考，更何况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他，这是一种威胁，还是一种请求？

文天祥奋力迎向叶应武，想要从那目光中寻觅到蛛丝马迹，可惜他失败了，因为那目光中除了期待之外，更多的是自信。这个平日里声色犬马的小师弟，自从那一次失忆了之后仿佛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凭着自己超乎常人的手腕和灵活应变的机智，渐渐地已经超越了文天祥，成为以江万里为首的士林一党年轻一代中绝对的领军人物。

云从龙，风从虎，文天祥在内心中始终与这个已经在垂死的大宋的，所以他并不想有从龙之功，但是既在此时，就必须要从虎，一如陆秀夫有治国安邦之才，却甘心居于李庭芝幕府当中。

这是一场赌博，而船舱中的其他人都已经下注。

自己已经无从选择。

“愚兄自当尽绵薄之力。”文天祥艰难的开口，九个字算是把他自己买给了叶应武，两个人也从刚刚的同僚正是变成了从属关系。

叶应武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旋即被上位者应有的威仪所取代：“天下如棋，兴国军不过是棋盘上的一个小小棋子，但是并不代表这一个棋子便可以忽略，此去兴国军，吾辈所要做的，便是创下一个根基。方才师兄已经交代的清楚，既然历任官员安于现状没有什么作为，那我们便有所作为，让这兴国军上下的豪强百姓看到，能够保护他们的，是在座诸位。余没有什么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大志，只是想用这一枚小小的棋子，截住北方的那条大龙，挽回此等不周断裂、东南将倾的天下局势！”

每一个人都肃然而坐，即使是刚才犹疑万分的文天祥和不断发抖的郭昶都毫不例外。叶应武言语之间透露出来的霸气已经将他们深深地感染，恨不得更早的投身这滚滚的浪潮中。

停顿了片刻，话音重又响起。

“小子不敏，穷毕生之力难以为此，故请诸君助我。”

所有人都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是表态。

江镐几人对望一眼，心中已然有了定数，本来就是要在这风雨飘摇的末世气象中打拼下来自己的事业，用什么手段，做什么事情，又有何妨？生逢此乱世，乃男儿之幸也！

当下几人纷纷站起身来，抱拳朗声而道：“敢不从命！”

声音洪亮，荡气回肠。

不过曾经一直隐隐然为众人之长的文天祥却是默然，直到江镐他们重新安坐，方才注视着窗外的浩浩风雨、浩浩烟波，苦笑着说道：“愚兄敢问师弟，师弟欲为宋之曹操？”

“嘶！”叶应武脸色依旧如是，江镐他们却已经忍不住狂吸冷气。

现在虽然叶应武没有成为曹操的机会，但是他后面有整个江南西路为他撑腰，有江万里、叶梦鼎等兖兖诸公全力支持，还有刚刚表过忠心的一帮子爪牙可供驱使，更可怕的是还有一颗在临安、在庆元，在那花街的马蹄声中，在那慈溪的烈火光芒中铸造出来的一颗无畏的心，又有谁能够下论断，此时的一个小小团练使，不会成为数载后的曹操之辈？

静静的打量着文天祥，叶应武不得不感慨当真是字字诛心。不知道被这沉默和压抑的气氛笼罩了多久，叶应武方才缓缓开口：“曹操的功业，某还不敢去想，此生所敬佩，临安城外那座青山罢了。”

临安城外，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岳武穆？”文天祥略有些诧异，不知道为什么叶应武会搬出来岳飞岳武穆。

“若无人阻我，自当为岳武穆复我汉家河山；若有人阻我，此生又何惜为曹操！”叶应武霍然站起来，冷声喝道，衣袖在猎猎风中鼓动，已经随时准备挥袖而去了。

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文天祥自己下决断吧，大不了老子不要你了，难道没有你这“宋末三杰”，老子就成不了大气候吗？我穿越七百年回来，就是为了挽救这青山九万里，有你没你又有何妨？

听闻此话，江镐等人自然是热血沸腾，险些就要振臂大呼。

文天祥和郭昶一样，身躯竟然有些颤抖，显然内心正在经历一番难以言表的挣扎，终于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这个已经不再飘逸洒脱反而有些狼狈的白衣文士沉稳的说道：

“不知师弟知否，兴国军治下尚有一谢姓区区小吏，或可为师弟臂膀。”

叶应武的双眸中爆射出精光。

谢枋得！

自己怎生就忘了，南宋末年，还有如此人物。

更何况此时尚且是咸淳二年，谢枋得贬谪兴国军，直到明年才会被恩准还乡。

这可是和文天祥并称为“南宋二山”的谢叠山啊！

果真是苍天助我。

文天祥见到叶应武脸上的神色，已然知晓师弟明白了，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坐直身体，静静地看着窗外风雨。

知道文天祥以此大才相举荐，便已经表明了自己投靠的态度，叶应武勉强按捺住内心的喜悦和激动，冲着文天祥微微一笑，转而扬袖大步离去，留下江镐他们几个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窗外风雨大作，“噼里啪啦”的雨点声终于还是覆盖了一切的声响。文天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滚滚扑面而来的风卷挟着飘渺水雾将他的衣襟打湿。

这天地一片灰暗，风涛正恶。

不知道这一条小小的官船，会将风雨飘摇的大宋，带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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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履新兴国军

咸淳二年四月廿五日。

江南西路兴国军永兴县。

官船自赣水出鄱阳湖，入大江，一路沿江北上，终于在廿五日清晨抵达了永兴县江岸码头。

荒草凄凄，满目萧条。

曾经作为南方大动脉的大江，在连年的战乱当中也难免会萧条，再也不复当年江上千帆竞发之胜景，只余九曲江水，收敛了绝代风华，收敛了虎踞龙盘，只是默然东流。细细思来，和当年李煜所吟之“一江春水向东流”颇为相似，也不知道大宋的艺祖太宗在天之灵，见到今日之景会有何等感受。

大江之畔，零零落落十几个人站在已经不知道被荒废了多久的码头上，无精打采的等候着，直到官船出现在远方都没有改变他们有气无力的形象。在这等鬼地方当差当的久了，早就不把什么新来的通判、团练使放在眼里了，谁知道这些耀武扬威前来上任的官儿什么时候就会毫不犹豫的弃他们而去，就像几天前便快马加鞭赶回临安去，生怕再被发配到这里的那位前知军。

“来了，来了，快点儿把乐奏起来，怎么地也得像个样子！”永兴知县和县丞急忙吆喝着，无论如何他们作为附郭的七品官员，想要好好的混下去，怎么着也得把新来的上司巴结好了。

身边的官吏们纷纷勉强的展露笑颜，站在后面荒草地中的乐师也都在一名负责此事的小吏督促下断断续续的吹奏，没跑调就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官船已经近在咫尺，缓缓的靠在码头上。

迎接的官吏们这才下意识的弹弹衣服上的灰尘，怎么着也得像个样子不是？只不过大家对于这位新来的状元通判和衙内团练使，还真的没报什么希望，不过要是能够通过这两位抱上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些大人物的粗腿，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就当所有官吏准备展现自己的谦恭德行时，却发现首先下来的并不是衣带飘飘的紫袍大员，而是一名一身轻铠腰悬佩剑的将领，此人身材有些瘦削，甚至长得有些贼眉鼠眼，但是只是那么一站滚滚的杀气和血腥气就不由自主的弥漫开来。

紧接着下来的是一队护卫亲兵装扮的甲士，整齐地在码头上站成一列，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官吏们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这些士卒看起来和平日里兴国军那些只是吃空饷，甚至连操练都免谈的地方乡军截然不同，每一个人都是目光炯炯，丝毫没有在意旁边这些点头哈腰媚态十足地官吏们。

脚步声再一次响起，两名紫袍大员并肩走下官船，身后跟着几名或是披甲或是官衫的年轻人。再之后便是一群家仆打扮的壮汉忙碌的搬运各种各样的家当。

“下官参见通判文大人，团练使叶大人。”官吏们急忙按照自己的官位大小自觉地站成一排，毕恭毕敬的行礼。

文天祥皱了皱眉，显然对于这些低头哈腰阿谀奉承的官吏们很不感冒，只是淡淡说道：“回城吧。”

官吏们这才缓缓直起腰身，几个忍不住抬起头来的突然间发现，那文通判倒是颇为稳重，至于那叶团练使却是很年轻的样子，眉宇之间充斥着难以掩饰的飞扬霸气。跟在那叶团练使身后的那几个同样是各家衙内出身的都头、司马，同样也是如此。

在所有官吏中，一名毫不起眼的中年小吏静静迎着文天祥和叶应武的目光，除了当先的这位状元郎是货真价实的，其他的几个只能说是蒙恩荫进的仕途，只是不知道这些娇生惯养的衙内们，又能在这穷山恶水之间坚持几许？

“朝中旨意说得明白，兴国军政务由本官代管，诸位莫要忘记了。”叶应武冷冷的说道，自己必须要让这些人记住，这位新来的团练使并不是总被压在文官之下的小小武官，他的身上还有整个兴国军最高文官的光环。

兴国军，老子终究还是来了。

“请两位上官上轿吧。”永兴县令恭恭敬敬的说着，两顶轿子已经晃悠晃悠的抬了过来。

叶应武冷冷一笑，径直走过两顶轿子，随意的扫了一眼已经备好的几匹老马，眉头紧皱。身后杨宝已经快步从官船上将叶应武那匹坐骑牵了下来，叶应武看也不看周围官吏们惊慌、诧异甚至有些愤怒的神色，熟练地翻上马背，然后冲着文天祥便是一个灿烂的微笑。

文天祥无奈的叹了口气，衣袖一挥，杨宝急忙屁颠屁颠的去将文天祥的坐骑牵过来。

这下里官吏们就只有真真正正的诧异了。

没听说那位文官不坐轿子专门骑马的啊。

人群中的那名中年小吏也是下意识的轻轻“咦”了一声，看向文天祥和叶应武的眼神也变得有些炽热起来。

“诸位，本官在永兴城外静候！”叶应武朗声一笑，身后杨宝也飞快的翻身上马。官船上只有这三匹骏马，亲兵们都是目不斜视，整齐列队，静静等候命令。而江镐他们也是一脸苦涩，直到免不了要跑过去了。这几日在船上疯狂的体能训练，使得都快被酒色掏空身体的郭昶郭衙内脸色都有些红润起来。

“亲卫都，跟上！”看着叶应武和文天祥绝尘而去，杨宝狠狠地一勒马缰，大吼一声，率先打马而去。他身后百余名亲兵默然无声，只是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

众多官吏们站在码头上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参透不了这新来的两位上官到底想做什么。

“叠山兄，你说，这两位上官是什么意思。”一名小吏注视着绝尘而去的亲兵方阵，忍不住感慨，“不过不得不说，这百十号亲卫，比咱们城里那些老弱病残的乡军要强多了。听说在城北清理出来一片荒地，用来屯驻从咱们江南西路各处抽调来的精兵，人数有六千余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咱这一辈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六千人聚在一起列阵，那得是多么壮观······”

被称为“叠山”的中年小吏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伫立着，任由浩浩江风吹动他刻满岁月棱角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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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永兴天气正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凉爽的气息。

县城之北已经开辟出了一大片空地，只是因为人手实在不足，营帐还没有建立起来。不得不承认，整个营区选取的很符合屯驻的现实，一座地势明显高于四周的土丘伫立在整个营区的正中央，方圆数里的所有杂草都已经被清理干净，用来扎寨的圆木堆积在营区的四角。几面写着“宋”字旗号的旗帜在土丘上迎着风招展，而恐怕和这些不太相称的，便是那几个无精打采或蹲或坐守在土丘上的地方乡兵了。

叶应武绕着永兴县城转了一圈之后，并没有入城，而是先来到了这个即将屯驻他麾下的第一支军队的营地。此间的事情已经不是文天祥的管辖范围，文天祥自从在庆元府被叶应武狠狠的折腾过之后，对于练兵这等事情早就没了兴致，所以早早的便进城交接事务，顺便帮忙安置宅院家属，文天祥的妻子欧阳氏、六岁的长子文道生等家眷也都由庐陵北上，不日便将抵达兴国军。

驻马在土台之上，叶应武根本没有搭理那几个迎上来的乡兵，他的亲卫都迈动沉重的步伐，坚持着围了上来，哪怕周围没有什么危险，亲卫都也有职责将叶应武围在中间守护。

“章诚，各处兵马何时能够到达？”叶应武淡淡的说道。

在队伍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章诚急忙站了出来，喘了几口气之后方才大声回答：“启禀团练使，按照原先的估计，最快的明日即可到达，最慢的也在两天之后！”

叶应武点了点头，章诚的身子弱一些，不太适合当武官在前面冲锋陷阵，不过让他打理些事务当个文官倒还算绰绰有余。现在叶应武的爪牙也算不少，但是真正靠得住的也就一个文天祥，可惜那谢枋得还不知道在哪里，只好瘸子里面拔将军，先让章诚顶上。

“郭昶！”

被王进和马廷佑拼死拼活架着跑到这里的郭衙内都快晕死过去了，听到叶应武叫自己，已经紧紧闭上的眼皮子终于还是费力的张了开来，看着那个坐在马上仿佛是阎王样的家伙，心里早就不知道已经骂了他祖宗多少代了，反正比十八代要多。

“叫你呢，妈的精神点儿！”江镐看这个郭衙内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日在萍水楼将郭衙内吓得险些大小便**的也是他，现在见到叶应武好不容易耍次威风这家伙还不配合工作，自然是毫不留情的喝骂，用的没有马鞭顺手的腰刀“唰”的一声抽出来半截。

郭衙内最怕的就是这动不动就拔刀的江镐，当下便打了一个激灵，一下子从王进和马廷佑的搀扶中挣扎出来，定定的看着叶应武。

叶应武对于这个吃硬不吃软的郭衙内也是啼笑皆非，只能淡淡说道：“你的身体却是弱了点儿，以后要节制饮酒，不可再四处寻欢作乐，另外每日要加强训练。还有，本官暂时将全军的粮秣交由你来筹集管理，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本官拿你是问！”

郭衙内顿时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为全军收集粮秣看上去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事实上此处驻军的粮秣正是由他那老爹负责的，为了让儿子好好的混出个人样，想必他那老爹也不会从中克扣，甚至还有偷偷地加点儿量也说不定。

“使君以重任委于汝，汝便是这么表示的么？！”王进强忍着笑，从后面暴喝一声，吓得郭衙内一个哆嗦险些在地上的泥泞里，当下里郭衙内也知道自己有失礼节，更何况此处人生地不熟，周围的还都是流氓纨绔的骨灰级人物，这个亏怎么着也得吃，当下里也不再犹疑，急忙毕恭毕敬的跪倒在地，冲着叶应武行了一礼。

“希望你不要让某失望。”叶应武淡淡说道，“这么多弟兄手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乱世治军，当用重典，你可明白？到时候一旦发现克扣，军法不容情！”

“下官明白！”可能是物极必反的道理，郭衙内已经怂包软蛋到了极点，现在却突然转了性子一般，站起身来抱拳朗声回答，似乎对于自己的任务信心满满，反倒是吓了江镐他们一跳。

叶应武已经看出来这个曾经不学无术甚至调戏绮琴的纨绔子弟急切想要融入这个充满朝气和蓬勃力量的小团体的愿望，想必此次委以后勤重任，他会拼力完成的。

“王进，马廷佑，江镐！”叶应武紧接着喊道。

三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抱拳朗声唱喏。

“王进负责此山丘向北营寨修建，江镐负责此山丘向南营寨修建，马廷佑居中策划，若有不解之处，可以向杨宝询问。”叶应武将目光投向远方，整个营寨尽收眼底。

这短短的一句命令中所夹杂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了，王进和江镐作为这些人中最能打的，明显将会被授予统领新军左右厢的重任，而马廷佑本来就和他族兄马廷鸾有相似之处，为人稳重却不失聪颖，而且在几个人中谁都不得罪，用来居中坐镇甚至调节王进和江镐这两个暴脾气之间随时有可能爆发的冲突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遵令！”三人同时大喝一声。

“走，进城。”叶应武调转马头，前方永兴县城就这样静静地匍匐在脚下，叶应武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都刻满了对于未来的希望和片刻的满足，仿佛被这刹那的征服感所震慑，满意地点了点头，叶应武接着说道，“终将有一天，北方的鞑子，也会在我们的脚下匍匐。走！”

话音未落，骏马已经飞也似的冲下山丘，杨宝也是大喝一声，紧随其后。不过叶应武似乎已经意识到亲卫都快承受不住这种长途跋涉的辛劳，在山丘下纵马飞驰了一段之后又一把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少年直直的迎向在东方越升越高的太阳，无限的光辉将一人一马所笼罩，仿佛天神降临此世间。

将光芒撒向寰宇。

那一刻，每一个站在山丘上的人，无论是稳重如马廷佑、章诚之辈，还是勇武如江镐、王进之人，无论是刚才就想回光返照一般的郭衙内，还是纵马疾驰的杨宝，所有人都在心中莫名其妙的坚信，那个在旷野上迎着太阳的少年，终将会引领着他们走向光明。

原本驻守在山丘上的乡兵们早就目瞪口呆，而至于那名骑着一匹老马远远地吊在后面负责将这些新来的官爷们引领到营地来的中年小吏，已经忍不住是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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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今夜星辰今夜灯

夜幕笼罩在兴国军永兴县城的上空。

灯火阑珊，皓月当空。

远处隐隐约约似乎还能听到大江的涛声，又有谁能知道，在未来漫长的十年里，这条尚且澄澈的江水，将恒久的笼罩在漫天的厮杀声和船桨声中，并终究会被宋元无数将士的鲜血所染红。

叶应武在接风宴上喝了些许淡酒，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蒸馏这种高超技术，酿出的也不过就是后世米酒的级别，只要不像江镐在滕王阁上那样拿着一坛子硬灌，啤酒红酒喝过不少的叶大少还是不会那么轻易就人事不省的。

现在叶应武坐在府衙的议事堂内，前方的墙壁上挂着尚且算是详细的周边地图。那个时代的地图并不是画在薄薄的纸上，甚至再糊上一层塑料薄膜，而是刻在木板上，每一座山峦、每一条河流，都在那木板上留下深深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咸淳二年的襄阳前线，比预想中的还要乐观一些，此时在襄阳、樊城两座重镇当中宋军云集十五万，而且都是久战精锐，再加之经过多年的经营，襄樊两城城高河宽，且都囤积有大量的弓弩箭矢、守城器具和粮草，否则历史上也不会在十七万蒙古大军包围、前来支援的友军接连败绩的绝境中还能苦苦坚持十年。

无论是和金兵还是元兵，南宋军队的两大优势便是守城和水战。襄樊之战最后蒙古军胜利，一个原因是因为重点发展水军并对南宋水师叛将刘整委以重任，另外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便是运来了足以威胁到襄阳城防的回回炮，一通乱轰。即使是消磨掉了宋军的这两大优势，最后还是吕文焕因为担忧城中百姓徒受战火而被迫投降。

现在除了在襄阳城中的南宋精锐，在兴国军还有张世杰统帅的水师，北岸蕲州、黄州还有苏刘义统帅的淮上精锐，如果叶应武再集结江南西路所有能战之士训练出来一支战斗力不俗的精兵，那么撕开蒙古的包围逆转整个襄樊形势也不是不可能的，要知道在真正的历史上，江南西路即使是在上官投降之后，地方豪强忠心华夏者不可计数，在文天祥来之前便不断有人揭竿而起，文天祥返回家乡之后更是将整个江南西路搅动的天翻地覆，也因此而为南宋小朝廷逃命争取到了宝贵的一线生机。

就算是襄阳之战败了，南宋岌岌可危，叶应武不信自己到时候拉着队伍往赣西南大山里一钻，蒙古骑兵又能耐我何？要知道那片山中最著名的一座，可是叫做井冈山的。

当然，以上种种都是设想，当务之急是怎么应对大有压境而来之意的蒙古大将阿术统帅的上万精锐。

叶应武身后，文天祥等人默然伫立，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地图的右下方，那里就是兴国军的位置，而和兴国军隔着大江相望的蕲州、黄州，代表这苏刘义的小小红色旗帜在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黑色旗帜当中显得分外的突出，也是分外的渺小。

“这一次是玩儿真的了？”江镐忍不住喃喃说道。

在他们出发的那一天蒙古骑兵就曾经骚扰过黄州边境，不过好在天降大雨硬生生的逼退了这股轻骑，不过等待天晴了之后，蒙古探哨甚至放到了黄州城外，吓得苏刘义急忙率兵北上，以期能够拖住阿术些许时间。

叶应武好歹还算是在庆元府和张麻子面对面拼过，怎么着也算是见识过什么叫做战争，虽然剿灭海盗这种级别的战斗看起来更像是两大黑帮街头火并。江镐他们甚至连这点儿经历都没有，突然意识到北方压境而来的蒙古骑兵是要玩儿真的了，除了每一个男儿都有的小小兴奋之外又焉能不紧张？

沉默片刻，叶应武霍然站起身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穆图上的沟壑山峦，自己的面前，是欧洲人口中的“上帝之鞭”，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和最强大的军队，而自己的身后，是整个华夏衣冠仅存的半壁江山。

即使是天之将倾，自己又有何选择？既然来了，便不会浑浑噩噩像前世一样声色犬马。

“是玩儿真的了。”叶应武淡淡的说道，他的从容使得室内紧张的气氛有些消散，“我等需要在一个月的时间之内，训练出来一直至少能和淮上精兵相匹敌的队伍，之后，某会带着在座诸君，渡过大江北上迎敌。至于到时北岸等待某们的，是苏刘义将军还是阿术，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不过某相信，大宋的气数，尚未尽。”

听天由命，听天由命！

可是真正的历史上，黄州、蕲州的守军几乎不堪一击，万余人便轻而易举的做了俘虏，不知道现在只是多了一个苏刘义，多了近万名淮上精锐，又能抵挡几时？

更何况千里赣鄱各州各府聚集起来的所谓的精锐，又能有多大的本领，能在这天之将倾的时刻逆天而为？

叶应武甚至懒得去想自己今后会怎么样，懒得去想襄樊之战的十年拉锯到底是何等的壮烈，现在只能说是走一步且算是一步吧。抬头看去，每一个人都神情各异，或担忧，或紧张，或兴奋，或期待，即使是最稳重的文天祥也是紧紧攥着拳头，目光炯炯。

“也罢，且散了吧。宋瑞兄，相烦速速打听那谢叠山到底在何方。”叶应武摆了摆手，窗外已经是明月高挂，灿烂的繁星宛如镶嵌在夜幕上的宝石。

在自己曾经生活了二十年的那个时代，如此的星空、如此的明月，已经很少能够看到了吧？

自然不知道面前这个正在望向窗外的年轻使君事实上是在想着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除了文天祥默然拱手表示领命之外，其余人都先一步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不想阻碍他们这位天资聪颖的使君思索未来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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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县城东北角，一户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家。

厢房里有灯火一豆。

“吱呀”一声，主屋的房门推开，一名中年妇女缓步走出，手中还端着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饭碗，看到厢房尚且长明不息的灯火，轻轻叹息一声，一名总角小儿轻轻扯了扯中年妇女的衣角，眨着明亮的眼睛疑惑不解的用那清脆的童音说道：

“妈妈，爹爹还没有吃饭么？为什么他一直都在厢房里面，不跟我玩呢？”

中年妇女咬着牙没有说话，而是缓步走到厢房外，伸出手来犹豫再三之后方才敲响了房门：“良人，夜都如此深了，饭也都凉了，你且出来吧······”

厢房内默然了很久，里面那人并没有说话，而是径直将房门打开，却正是那陪着叶应武看过城北营地的那名小吏，只不过和白日里的土气和谦恭不同，此时的这名中年男子身穿白袍，腰悬玉佩，如果不是那沧桑憔悴的脸庞和两鬓在黑夜中分外扎眼的斑白，恐怕也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中年妇女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良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眼眶中已经不知不觉的湿润起来。而那总角小儿却并没有此等深沉的感触，依旧笑嘻嘻的说道：“爹爹，你终于出来了，你今天还没有陪我玩呢！”

小吏蹲下身，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伸出手拍了拍小儿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定之，爹爹最近有些事情比较忙，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了，你能原谅爹爹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只要父亲一拍儿子的肩膀，儿子就会充满奋斗的力量，即使是总角小儿也不例外，这年龄不大的小儿顿时像小鸡啄米一般点了点头：“定之当然能原谅爹爹，爹爹要保重身体！”

小吏不可置否的笑了笑，只不过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中年妇女却发现那笑容充满了苦涩，不由得问道：“良人，最近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若是心情不顺，不如去城外叠山散散心吧，这城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情交给你来打理。”

“不，余只是担心，北方的乌云依然压境，这大宋，还有多少苟延残喘的时间。”小吏淡淡的说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北方，似乎能够看到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黑色浪潮，将整个东南都卷席，“那新来的团练使尚且不好评说，倒是那通判，与吾是当年同科进士，算是有一面之缘，今日清晨余倒是一眼便将他识出······”

“可是那文宋瑞文通判？今日上街，听说那文通判可是当年的状元郎，没想到竟来此等穷乡僻壤当一个小小的通判。”中年妇女并没有在意自家两人第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反倒对后面的那一句很感兴趣，毕竟也算是来了两个大官，街上那几个八卦欲望极强的大嘴婆子都快将那个状元郎的家底扒拉出来了。

小吏默然片刻，自己当年也曾经风光无二过，又何曾想到现在竟已然落魄到此等境地，和那文宋瑞又有什么区别？

突然间，小吏的脑海中浮现出白天在城北营地的景象，那个新来的团练使纵马在山坡上飞驰而下，骏马人立而起的瞬间，万光笼罩，仿佛那人便是天命所归。对于这个按道理应该只是一个小小纨绔的叶家二衙内，小吏心中已经充满了好奇，到底是何方英才，方有如此力挽狂澜的天命？

就在这时，“当当当”的敲门声响起，夫妻二人都是一惊。

“是何许人夜半敲门？”小吏朗声问道，手中已经将许久不用的灯笼抬了起来，家中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人来拜访过了，这灯笼上也早就蒙上了一层灰，即使是点燃了也不算亮。

门外那人沉默片刻之后，方才笑着说道：“京城一别，此处相见，君直兄难道就忍心让文某人立于凄清夜中吗？”

小吏还未作答，中年妇女就已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那人话中的“文某”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这小小城中姓“文”的，可就只有那位今日才走马上任的通判了，当下急忙将手中饭碗放下，急匆匆的上前将小院的门打开。

门开出，站着一位白衣士子，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又有些许欣慰，见到开门的是位中年妇女，心中已了然，便先拱手行礼：“这位可是谢家嫂嫂，文天祥此厢有礼了。”

谢夫人吓了一跳，别说自己了，就是自家夫君也当不起这从四品通判大人的一礼，当下唯唯诺诺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弯腰将文天祥迎入院内。

谢枋得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握住文天祥的手，笑着说道：“临安别后，没想到竟在此地相遇，当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看着已经明显苍老了许多，但腰杆依然如当年一般挺得笔直的谢枋得，文天祥眼眶中也忍不住湿润了，朝堂之上奸佞如雨，竟是此等栋梁之才埋没如斯！而自己，如果不是与叶应武在庆元和那些天杀的海寇搏命相拼，换来不可磨灭的功绩，却还是被一撸到底的白丁一名，恐怕所处的境地还不如谢枋得尚有城中小院一座吧？

岁月无情，造化弄人，当年同科进士，一起风光无二的，现在相顾之下，却已经是此般模样，任谁都会忍不住长吁短叹。

“寒舍简陋，家徒四壁，倒是让宋瑞见笑了，”谢枋得一边将文天祥迎入自己简陋破败的屋中，一边笑而问道，“宋瑞此来，只是为了访余这故友吗？”

文天祥深深地看了谢枋得一眼，默然片刻之后方才笑着说道：“宋瑞此来，是为叶使君觅经天纬地之大才。”

谢枋得一怔，并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来静静地看向门外。

无限星辰，无限光亮。

而自己的厢房里面，那一豆残灯尚未熄灭，仿佛还要和不断倒灌进去的清爽夜风相抗衡，挣扎不休。

只是不知道自己这无用之躯，最后会化作星辰永恒的镶嵌在那天幕之上，还是像现在一样继续在那厢房的黑暗中继续坚持做那照亮些许书卷的一豆残灯？

星辰璀璨，但是登天的路途是那么的遥远而危险。

残灯摇曳，但是自己还是有信心能够在那即将到来的黑暗之中坚守最后的本心。

站在他身边的文天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随意的看着四周，也看着那忙忙碌碌烧水的谢家嫂嫂，也看着那站在门口不明就里的总角小儿，更看着那厢房之中尚且在挣扎在摇曳的灯火，就是没有抬头看那璀璨的星辰，因为文天祥坚信自己无论生或死，总会成为其中的一颗。

一阵更清冷而强劲的夜风吹来，最后的残灯终究还是熄灭，整个厢房也重新陷入黑暗当中。而那天上的星辰却是依旧的璀璨如斯，丝毫没有因为夜风的强劲和黑暗的侵袭而动摇。

那一刹那，谢枋得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正在忙碌着烧水沏茶的谢夫人李氏无意间抬起头来，却发现那两个并肩站在门口的男人，尽管一老一少，却都那样静静的负手站立，如同站在天穹下昂然向上的两座山岳！

就算天穹崩塌，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顶上去。

“啪！”李氏的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滑下，跌落在那刚刚点燃的火焰中，火焰噼里啪啦响了一小阵，又重新归复平静。

但是这天下，却终究平静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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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愿将余生托付君

星辰如梦，冷月凄清。

叶应武可没有文天祥那种半夜里还上街寻人的敬业精神，在书房中随意地看了会儿各地呈递上来的公文，顿感索然无趣，这兴国军的主事官员走马灯一样的换了一茬又一茬，可真正有点儿本事能为之下百姓做点什么的的确屈指可数。

心中烦闷不安，只得在府邸中漫步，忙忙碌碌了一天，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即将作为自己生活地方的后院。

历任兴国军大小官员虽然对外没有什么作为，但是窝在小小的庭院里终究不是办法，于是上官们的宅院便争相扩大，以至于等到叶应武入住的时候，这知军的宅院和江南西路当道诸公的宅院没什么区别了，甚至要比叶家曾经寄居过的王爚家还要大上不少。

即使是江镐他们都快快乐乐的挤了进来，留给叶应武的还有好大一片空着的院落。

带来的那些家仆婢女散布到这么大的宅院中，怎么看都嫌少，以至于叶应武慢慢悠悠地走了这么久，假山、长廊还有那独立水中央的八角亭没少见，人倒是愣生生的一个没见到。

不过说曹操，曹操到，叶应武刚刚想要跳着脚骂娘喊人，迎面就撞上了绮琴的贴身婢女铃铛，只不过这位曾经目睹了自己娘子和使君莫名其妙的从不死不休的仇敌变成了相亲相爱的夫妻，至今还参悟不透其中道理的小丫鬟独自碰上了叶应武，也不知道心中到底想起来什么羞人的事情，脸都红了，急忙躬身行礼：“奴婢见过使君。”

“人呢？”叶应武环顾四周，除了铃铛周围还是没人，“你独自一人在这里做什么？”

铃铛自然知道这衙内使君问的人是谁，当下便是笑着不慌不忙的回答：“后院正在洒扫庭除，所有的婆子家仆都集中过去了，我家娘子只得到亭中抚琴，便让奴婢去取些热水、茶叶。”

“洒扫庭除？”叶应武这才意识到，上一位知军在半个月之前就已经打马回京去了，至于他的家眷更是好几个月之前就都先转移走了，这院子里的确是好久没有人住过了。

毕竟有胆量在这个距离北线不过百里的地方像叶应武这样胜似闲庭信步的，嗯，文官，找遍整个南宋估计也上不了十个，要知道，当年忽必烈挂帅主持鄂州之战的时候，蒙古骑兵虽然攻克不了兴国军的高大城池，但是在原野上光是进军就足足有三趟。

当然如果非得找出来这么个人，跟兴国军刚刚走马上任的那个在文官里面算是胆大包天的通判算一个，隆兴府的那帮子老头估计也勉强够格。还有那个就在这兴国军当小吏的谢枋得应该也可以算上。

“不过使君请放心，主要的屋子都已经清理干净，不会耽误了使君安歇。”铃铛轻声笑道。

“去吧，去吧。”叶应武不耐烦的将这个一脸不怀好意的小丫鬟打发走，自己哼着小曲向着后院亭子中走去。

穿过漫长而黑暗的长廊，终于在尽头看到了些许灯火。

前方帘幕低垂，清冷的风中夹带着丝丝香气，拂过廊下水池，当真是吹皱一池春水。耳畔已经响起了琴声，将不远处传来的忙忙碌碌的声音全都掩盖下去，成了整个天地间唯一的清响。

老子有多久没有这么闲适了？在那萍水楼上老子啃着羊腿还得收拾郭怀这个蛀虫；就算是在那鄱阳湖上，外面下着暴雨，老子还得认认真真的收拢人心······叶应武自嘲的想着，随手一掀，层层罗幕已经如波浪般分开，之前隔着罗纱绰绰约约的身影也渐渐清晰。

白衣胜雪，佳人如玉，晚风轻拂，皓月当空。

叶应武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一个标准的衙内应该享受的，他妈的之前老子混得就像一个**丝！

和绮琴的种种姻缘都是以前那个叶应武结下的，按说现在的叶应武对于绮琴是没有感情的，但是毕竟是迷醉了整个临安，在三十六条烟街柳巷中拔得头筹的行首花魁，对于如此佳人，叶应武表示自己是没法拒绝的，当然是男人恐怕都不会拒绝。

除非他是弯的。

绮琴已经察觉到身后有人来，但是手指却没有停下来，依旧在琴弦之间跳动着，只是淡淡的说道：“铃铛，冲一壶茶吧，烧开了就先晾着。等会儿使君就回来了，秉烛夜谈，定然会渴的。”

叶应武眼珠子一转，下意识的捏捏嗓子，将自己的声音变得更浑厚一些：“夫人有何吩咐，要不要小人帮夫人按摩一下，小人精通······”

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

“什么人？！”绮琴一惊之下，霍然起身，袖子却被叶应武一扯，整个儿倒进了叶应武的怀里。

“夫人还会投怀送抱呢，小人真是三生有幸啊······哈哈哈！”叶应武一把环住绮琴，憋笑憋得双肩都发抖，勉强用刚才那个声音继续调笑，不过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彻底爆发出来。

绮琴羞得俏脸通红，右手下意识的抬起来想要扇过去，不过还是硬生生的在半路上止住了。

你不扇我就得寸进尺，叶应武双手自然开始熟练地不老实起来，还不忘笑着说道：“什么使君不使君的，不行，听得太别扭，换一个称呼，别搞得咱家后院也跟官场上似的，话说别家不是‘郎君’、‘良人’叫的很亲吗，我看着两个就不错，咱们试试，叫得好听了就放过你，否则莫怪某辣手摧花了。”

怀中佳人俏生生的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含情脉脉，看的前世身经百战的叶应武也是兽血沸腾，绮琴这才轻轻推开他，垂着头轻声道：“郎君。”

叶应武下意识的眨了眨眼，饿虎扑食一样就要扑上去把这临安花魁就地正法，身后突然传来了最不该出现的声音。

“使君！”铃铛不知道从外面站了多久，终究还是鼓足勇气喊了出来，“使君，文通判求见。”

一切动作都戛然而止，叶应武长长地吸了一口冷风，从头凉到脚。

天煞的文天祥，你他奶奶的成心坏老子好事不成？咱们到底是哪辈子结下的冤家？上辈子和你不会是基友，然后背叛了你吧？如果不是看在你他娘的是民族英雄的份上，老子非得剁了你小子！

看着叶应武垂头丧气片刻之后又变的气急败坏，绮琴急忙上前，轻声笑道：“文通判想必也有什么急事，才会漏夜而来，还是出去渐渐地为好，奴定会等着郎君回来的。”

小妖精，你等着，老子说什么也得吃了你。也罢，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大事，先去见见那个挨千刀的文天祥。

“把‘奴’也换掉，听着别扭！”叶应武抛下来一句话，掀开层层罗幕，还不忘狠狠瞪了铃铛一眼，方才怒气冲冲的去了。

铃铛看着这位爷黑着脸离开，方才吐了吐舌头，跟做贼也似的溜进亭子，然后狐疑的在自家娘子身上扫来扫去之后，方才笑道：“娘子，刚才奴婢可听的清清楚楚，娘子是怎么唤使君的，怎么，这可不是娘子你的性子······”

绮琴伫立在风中，静静地看着远处沉默的黑暗，无奈的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抬头。

漫天的星辰在那刹间也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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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自然不知道自己刚才被另一个人在心中千刀万剐过，当然就算是知道了也会从容一笑，直言犯上对于他来说那可是轻车熟路，这个世上想要将他千刀万剐的人，估计能塞满半个朝堂。

当看到叶应武黑着脸出来时，谢枋得心中自然是“咯噔”一声，这叶衙内看起来有些不太好伺候，似乎和其他官员一样并不太喜欢属下的紧急禀报。不过若是他真的如此，也不值得我谢枋得视之为主公。难不成今日在那小小的山丘上所见到的，只是一种错觉，一种巧合？

“师兄，何事？”叶应武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并没有将文天祥身后几乎要没于黑暗中的那个小吏放在眼里，只道是一起前来的跟班，“可是前方蒙古有何异动，还是粮秣钱饷不足，若是如此，便将偏院的那几个人都喊过来，我们一起商量商量······”

文天祥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而是先拱手算是行礼，既然已经认定了自己和叶应武的上下级从属关系，那么见到叶应武自己就应当行礼，文天祥从来都是一个喜欢遵守礼节的人。

见到叶应武点点头算是应答，文天祥才一侧身将几乎要隐没在黑暗中的谢枋得让了出来，笑着说道：“愚兄不才，幸未辱命，这便是谢枋得谢君直兄。”

听到自己已经在心中默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叶应武本来阴沉的脸立刻多云转晴，下意识的将那个站在黑暗中毫不起眼的小吏上下打量一番，心中突然想起来什么：“你······你不是今日陪同某等······没想到······没想到······是某目光短浅了······”

叶应武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细细打量这位在未来的历史上和文天祥齐名的英雄人物，和文天祥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沉稳冷漠相比，南宋“两山”的另一座显得更加飘逸洒脱，这应该和谢枋得半儒半道的思想观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要知道即使是再后来的流亡生涯中，这哥们儿还不忘四处拜访道教名山呢。

当然，此时的谢枋得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小吏衣服，满身的尘土，脸上也难以掩饰沧桑和憔悴，让人不得不感慨“英雄也有落魄时”。当然即使是虎落平阳，因为知道这位仁兄未来的赫赫英名，叶应武也不敢小瞧，刚才脸上的不愉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真诚的笑容，澄澈无比。

谢枋得哪里知道叶应武脸上的这些变化是经过了无数次诚心诚意的表白之后自然而然练出来的，心中早就感动万分。

一旁的文天祥心中忍不住感慨着，狠狠的瞪了叶应武一眼，自顾自地走到一边去了。变脸变得倒挺快，啥时候收买人心这一套也让你耍的炉火纯青了，当真是未来的枭雄，这套路都无师自通。

当下已然有了报效之心，谢枋得大步走出黑暗，拱手恭敬行过一礼，之后便下意识的挺直腰杆，方才朗声道：“鄙人便是白日里的那个小吏，在城北营地一睹使君风采，当真是惊为天人，故有投效之心，加之宋瑞兄漏夜前来拜访，感动之余，自当为使君效力，望使君不吝此半老之躯！”

尚未说完，这个已经四十岁但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的华夏脊梁就这样直挺挺的单膝跪了下来。

叶应武吓了一跳，急忙冲上前将谢枋得扶了起来，丫的自己演戏这家伙还对着演上劲来了，不过看他眼里的那股子倔强真诚的神采，估计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像是在演戏······有如此人杰归心，和文天祥为我左臂右膀，以后终于不用愁后方的安稳了。

看着谢枋得激动的不断颤抖的双手和身躯，叶应武默然片刻，方才郑重的握住那一双饱含风霜刻痕却依旧刚强有力的手，轻声说道：“放心，如果天要塌下来，某会在身边为你留一个位置的。”

谢枋得顿时流露出些许不解，叶应武侧过头看了一眼静静地站在那里的文天祥，文天祥无奈的冲着他笑了笑，已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叶应武微微点头，方才从容不迫的说道：“到时候，一起顶着。”

七个字，风轻云淡，但是其后却象征着无限的荆棘。

浑身的热血仿佛要喷涌出胸腔，四十岁的男人了，按说是不惑的年纪了，却忍不住热泪盈眶。这么多年南宋偏居东南，饱受欺压，太需要一个人来将这一切都挽回。

谢枋得心中没来由的相信，身前的这个少年，便是不二的人选。

叶应武的眼里也忍不住有些湿润，不知何时自己就已经假戏真做了。小时候穷极无聊的时候翻阅注音版的《上下五千年》，曾经认为这些人太愚忠，不知道在世事中变通，而现在身临其境了，方才发觉，自己和他们同样的愚忠，因为你、我、他，站在这里，忠诚的对象不再是那个软弱的、饱受欺凌的南宋朝廷，而是整个华夏民族。

为的，是民族衣冠的延续。

恐怕这也是为什么，面对南宋小皇帝的亲自劝降，文天祥依然冷冷的拒绝了，如果维护这衣冠需要抗旨，那么他便抗旨。

而此时的文天祥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两个人死死的握住对方的手掌，仿佛那两只手有着无穷的力量和无穷的希望，这位未来写下了《指南录》并且名扬千古的民族英雄，只是悄无声息的站在那里，却笑了，笑的是那么的灿烂而开怀。

仿佛他透过层层的黑暗，透过层层的灰尘，看到了在那北方乌云压境之下的一缕光芒，一缕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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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天武赤旗扬九穹

天空是阴沉沉的，虽然看不见铺天盖地而来的乌云，但是却能感受到江南的梅雨季节即将提前来临的气息。旷野中的莎草在沉闷的风中摇曳，远方江上那黑黢黢盘踞在那里的水寨，灯火阑珊，仿佛只有那些看起来十分骇人的庞大战船，却没有人去操控。

叶应武站在那座高台之上，不知道这是天然形成的土丘，还是已经被人遗忘了的帝王坟陵的封土，而或是古代那位名将的点将台。文天祥和谢枋得犹如两座瘦弱却难以撼动的山岳，一左一右站在叶应武的身侧，任由劲风吹动他们的衣袖。

三道修长而孤傲的身影后面，则是一张供桌，供桌上供奉的是几个时辰之前才快马加鞭送来的圣旨。至于这道圣旨到底是出于临安的皇帝和贾似道之手，还是出于江南西路那几个不安分的老头子之手，这三个主宰了整个兴国军的人对此毫不感兴趣。

只要圣旨中的那些话对自己有利，就够了，所以叶应武自然而然的认为那雪中送炭的圣旨真的不能再真；而文天祥自然不能怀疑自己最敬爱的师尊干出来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也是毫不犹豫的信了；至于谢枋得，这小子未来抗旨抗的还算少么，简直可以说是抗旨专家，就算他反对叶应武也会毫不在意，不过好在这小子很是识大体，跪迎之后点头点的比文天祥还快。

数千来自赣鄱各处的精壮整齐地站在高台之下，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百余匹战马则被圈养在高台的一侧。已经搭好了的营帐在这开辟出来的空地上蔓延直向远方，如果从空中俯瞰，整个营地仿佛是一扇巨大的羽翼，替整个永兴县城挡住北方的朔风。

宋朝为火德，尚赤，故又自称“炎宋”，所以其军旗都是清一色的赤红色，一面面红色的旗帜在风中招展，让叶应武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来在前世同样有一支军队，高举着赤色旗帜无畏的走上战场。

目光在前排的壮士身上扫过，叶应武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并没有自己想象当中的那样虚弱，那样不堪一击。历史上恐怕也正是这些站如山岳的好汉们，在蒙古铁骑压境之中依然毫不犹豫的跳了起来竖起反旗，以图延续华夏最后的衣冠。

叶应武坚定的认为，南宋之所以战败，并不是因为它的士卒不够勇猛，而是因为这个王朝拥有一流的资源、二流的士兵、三流的统帅和不入流的中枢。光是贾似道在战和降之间就摇摆了不知道多少次，而在这一段时间中，驻守在襄阳的十五万大军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蒙古军越聚越多，北方的水师越来越强大，最终将这十五万大军彻底吞下。

只看远方那死气沉沉的水师营寨，虽然只是一座屯驻在网湖的分队，但是只从表面上就可以看出其低下的战斗力，也不知道朝廷中的那些大臣脑子到底是不是秀逗了，竟然让张世杰这么一个陆军将领去快乐的指挥水军作战，而且屡战屡败之后还不思悔改？

也罢，现在还轮不到叶应武来担心这些。

“咳咳。”叶应武轻轻咳嗽两声，虽然年轻，但是摞在他头上的官衔足以给下方的数千精壮以绝对的震撼，包括因为吊儿郎当而没少被叶应武折腾的杨宝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挺胸抬头，想要展示出来自己作为一名精锐士卒应有的姿势。

“本官奉命假兴国军知军事务，任团练使主持练军，”叶应武冲着东南临安方向拱手，劲风吹动着他猩红色披风，很有范儿，“大军虽是草创，圣上犹寄予厚望，江南西路当道诸公亦是关心于此。现朝廷有旨，新军命名为‘天武’，大军事务暂由本官兴国军团练使、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兴国军通判文天祥、兴国军团练副使谢枋得三人齐力主持。”

下面已然大哗。

要知道宋初所有军队中最强的便是大宋禁军，而禁军中最强的便是上四军，曰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只不过随着一代又一代皇帝的更迭，上四军因为长时间不对外作战，战斗力急剧下降，以至于在金兵渡河猛攻的时候，号称八十万禁军的大宋禁军竟然龟缩在汴梁城中动都不敢动，更可笑的是汴梁保卫战大宋百姓纷纷上城，但是这些禁军竟然一哄而散。

之后重新组建的南宋禁军同样也是不堪一击，在围剿杨么的战斗中一触即溃，最后不得不从抗金前线把岳爷爷又叫了回来，才凭借着岳家军各方面绝对的优势平定洞庭水寇。

再之后，所有的禁军四厢指挥使都黯然降职，四处调离，损失惨重的上四军也随着士卒的战死逃亡和将领的离开而烟消云散。

现在朝廷却莫名其妙的将曾经属于整个王朝的骄傲，又曾经是整个王朝的耻辱的上四军名号重新拿出来，安在一个刚刚组建还不知道战斗力如何的新军头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委以重任，还是一种自暴自弃，高台之下哗然许久，却终究还是没有定论。

叶应武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自己未来的属下争吵抱怨。身后的谢枋得皱了皱眉，想要踏出一步喝止这些依然违反了律令的精壮，却被一旁的文天祥一把拽住，谢枋得诧异的看去，文天祥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台下的声音不知怎地都渐渐平息了，叶应武才重新又咳嗽两声算是清清嗓子，一脚踩在高台边缘向上突起的地方，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条马鞭，轻轻地在手中敲打着。这位异军突起的年轻使君随意的扫了一眼台下，朗声说道：

“都说完了？说完了，某来说两句，无论圣上将天武军赐予你我是什么意思，某只知道，从此这就是你我要守护的旗号，这就是你我要并肩作战直到天昏地暗的信仰。既然一切的脸都已经让之前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天武军丢光了，那你我以后，任何脸，都丢不起！相信我，也相信站在你们左右、前后的那些弟兄们，终将有一天，我们会用敌人的鲜血染红这旗帜，会让旗帜，在我大宋的土地上，恒久的飘扬！让每一个鞑虏都闻风丧胆，让每一个鞑虏都记住，我们，是天武军！”

叶应武话音未落，手中马鞭已经很自然的在空中狠狠挥落！

下面是死一样的沉默。

紧接着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喊声，一浪又一浪的声音拍打在高台之上，也拍打在叶应武、文天祥、谢枋得的身上。声音从最初的嘈杂逐渐转化成同样的口号，刹那间，仿佛天地都在为之呐喊，所有的阴云都变得柔软。

“叶使君！叶使君！叶使君！”

“天武军！天武军！天武军！”

文天祥默然闭上了眼睛，谢枋得张着嘴看着眼前的一切。

身后的城仿佛是一下子复活，所有的百姓争先恐后的拥上狭小的城头。远处水师营寨的灯火也在这声浪中逐次亮起。

数千人爆发出来的澎湃激情不是习惯于官场勾心斗角的两名文官所能理解，也不是在城中浑浑噩噩等待命运审判的百姓所能理解，更不是那些心高气傲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的水师所能理解。

赤旗在处，便是天武，便是这煌煌大宋。

台下每一个高呼的人其实并不在意那些惊讶于此的人能够理解自己，他们只是希望那个依旧静静地迎风看着他们的年轻使君能够理解，理解他们依然澎湃的热血和永不屈服的铮铮傲骨。

而叶应武，依旧静静地看着高台下的壮汉们霍然举臂，高高呼喊着那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名字和它的铸造者，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只是惊讶于这数千人爆发出来的呐喊声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叶应武方才像后世的领导那样把手往下压了压，似乎明白这种姿势代表什么，滚滚直冲霄汉的声浪终于渐渐平息。叶应武微微点头，至少这说明这些军汉是真心认可自己的，而非只是被一时的热血冲坏了脑子。

文天祥向前一步，从袖子里面拿出来一沓已经写好的告身，当两人目光相交的那一刹那，后世也算得上是阅人无数的叶应武诧异地发现，这位自己敬佩的民族英雄，眼神中分明夹杂着丝丝钦佩，又有丝丝的犹疑，这些和他原本的沉稳坚韧混合在一起更加复杂，难以捉摸。

“本官任命，云骑尉（正七品功勋）江镐假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云骑尉章诚假天武军右厢都指挥使，云骑尉王进假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宣节校尉（正八品武散官）杨宝任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前三厢各统领兵力两千，后厢整合本官亲兵兵力共计八百，充任中军，暂且名为‘百战都’。另在各厢当中选取豪杰忠勇之士五百人并马军都虞侯一名，组成天武军马军，以充实后厢中军。

另，武骑尉（从七品功勋）马廷佑任天武军都虞侯知提举常平事务，武骑尉郭昶任天武军副都虞侯知提举常平事务，为马廷佑助手。”叶应武的声音在沉寂下来的校场上回响。

一片静默。

四厢中除了后厢作为亲军护卫，其统领无论如何也只能雷打不动的是叶应武的亲兵头子杨宝，还有掌管粮草的也只能是马廷佑和郭昶这两个还算和粮饷有过交道的人之外，其余的三个主战厢军的统帅，告身中都是毫无例外的“假”字，也就是说这几个还是愣头青的统帅随时都有可能被撤掉换成其他人。

似乎意识到那一道道目光中夹杂着的疑惑，叶应武笑了笑，自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下也不再隐瞒，继续朗声喝道：“之后或许会漫长或许会短暂的训练当中，任何被我发现的人都有机会，取代那几个和你们差不许多的家伙，成为一厢统帅。当然，如果天公不作美，北面的鞑子明天就逼上来的话，那就只能算你们倒霉了，就跟着着几个小子混吧。”

下面自然是爆发出哄堂大笑，在笑声中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暗暗咬紧了牙齿，准备争一争这在其他地方根本没有可能得到的官位。而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的江镐、王进和章诚也是相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三兄弟谁都不能被人取代，否则就会沦为真正的笑柄！

文天祥似乎内心中挣扎了很久，方才轻声问道：“使君，这样轻易的答应下去是不是有些随意，毕竟这一厢兵马的都指挥使职位怎么能够轻易的换人？愚兄怎么想来也觉得有些不妥。”

叶应武回头看了文天祥一眼，淡淡的说道：“现在，师兄想要的，是一支在竞争当中迅速成长起来的中流砥柱，还是一帮按照律法慢慢训练出来到战场上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最后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

“中流砥柱······”下意识的说出来之后，文天祥心中已然明了，只得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叶应武如此张扬跋扈，自己却挑不出来其中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私心作祟的痕迹，无论他的举止是多么的不符合道义，是多么的不符合常规，都是为了整个华夏衣冠的延续。

“愚兄受教了。”心中五味杂陈，但是文天祥还是拱手一礼，默默地退到一侧，不经意间抬头看去，却发现谢枋得依旧那样静静地迎风站着，脸上还隐隐约约带着笑容，不禁暗叹一声，自己这个彗星般崛起的小师弟，其飞扬跋扈的种种行径，和当年意气风发、独立朝堂之上怒斥四方奸佞的谢枋得，是何其的相似。

如果是谢枋得在叶应武的位子上，说不定会干的更加疯狂。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着下面无论是正式的还是假定的指挥使们带着自己的队伍挂着各种各样的表情返回营地，叶应武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是怦然落地，当然，还有更多的大石依旧悬在胸口，让他之后的每一步还是不得不如履薄冰。

“今日，某且宿在营中，二位自行回城吧。今后，怕也是要和这些士卒们同甘共苦了。”叶应武疲倦的伸了一个懒腰，头也不回的向高台下属于自己的那座并不起眼的营帐走去，留下来身后文天祥和谢枋得面面相觑。

自从大学军训之后好久没有正式的锻炼过了，而且从慈溪城头的手忙脚乱就可以得出结论，自己的武艺的确需要加强，否则以后怎么才能身先士卒以期激发出整支军队的决死之心和效死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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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江北壮士英

水雾蒸腾，罗幕层层。

“铃铛，轻点儿，奶奶的疼死老子了！”

隐隐约约传来叶应武的咆哮声和铃铛的带着笑，十有八九不是真心的道歉声：“使君，奴婢没有用力，明明是你······”

“哪里这么多废话，让你上个药你差点儿把老子疼死！”

守在外面的绮琴只是默默的翻着手中的书卷，仿佛不认识里面那个很没有形象的夫君。而周围的几名婢女想必忍笑忍得很难受，一个个都低着头拼命的抖动肩膀。

似乎已经忍受不了叶应武没来由的百般刁难，铃铛满头大汗的冲了出来，下意识的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片刻之后才知道自己失仪，又火急火燎的跳了起来，委屈的说道：“娘子，奴婢······奴婢明明还没有碰着那淤青的地方，使君他······他就喊疼······”

绮琴轻轻一笑，随手将书卷放下：“铃铛，你带着她们都退下吧。你看你一身汗的，哪像是堂堂团练使家的大丫鬟？也去洗洗吧。”

“可是······奴婢遵命。”铃铛诧异的眨了眨眼，还是带着周围都快忍不住要笑喷了的婢女们退下，大丫鬟毕竟是大丫鬟，总要有自家的架子的，所以铃铛还不忘训斥两声，“你们笑什么笑，去把家里的衣服都洗干净，听见没有！”

看着莺莺燕燕走开，绮琴伸手拔下碧玉簪放到一旁，任由瀑布般的秀发披散下来，然后掀开罗幕走了进去。

“郎君？”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斜地里冲了出来，两个人当下滚作一团，直摔入旁边散发出滚滚水雾的池子中，掀起阵阵水花。其间还伴随着叶应武的爽朗笑声和绮琴的惊呼声。

几名还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婢女听到突如其来的水声，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去，铃铛掐着腰叱道：“你们几个，看什么看，都洗衣服去，怎么这么好奇！”

等着几名丫鬟委屈的走远了，铃铛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回头看向人影绰绰的浴室，脸上自然是通红。没想到最了解使君这朵奇葩的，还是自家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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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身上只穿着一层薄薄的麻衣，眯缝着眼睛躺在软榻上，迎着阳光。丝丝缕缕的清风从空隙中钻进来，无比的凉爽。

已经连绵下了好几天的雨，今天终于算是晴了。而且在军营中迎着风雨和那帮子厮杀汉摸滚打爬了好几天，热饭没吃上几口，反倒是嗓子都喊哑了，泥水也不知道怎么喝了不少。

可怜这个时代的人身体还没有像后世那样经历过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化学药品的考验变得百毒莫侵，再加上和江镐那几个小兔崽子面对面的搞单打，叶少爷身上多了不少淤青，差点儿就一病不起。再加上文天祥和谢枋得他们认为一军统帅不应该整日里把自己当成新兵蛋子扔到军营里去，所以一连多日前来想请，各种不知道从哪本书上参考后得到的大道理说了一通，再加上文天祥作为那帮子真假指挥使们的师兄，自然有一股独特的威仪，结果吓得江镐他们黑压压的跪了一地请求指挥使回城休息。

综上所述，叶少爷只好一一拜别了那些目光炯炯的士卒们，在士卒们因为感动得稀里哗啦而喊出的效忠声中，悠悠然回城“处理公务”，暂时结束了第一阶段的收买人心。从效果上来看，第一阶段还是很成功的。下一步就是要亲披铁甲、身先士卒了，想到这里无论前世今生，充其量也就是在街头打打架的前富二代、现官二代叶使君表示压力山大。

“郎君，喝点儿水吧。”绮琴从一旁递过来茶杯。刚刚沐浴过的佳人身上同样穿的很单薄，好在后院在清理干净之后就赶走了所有的仆人，只留下婢女，所以叶应武暂时还不用担心老婆被占便宜。湿漉漉的乌发垂在肩膀上，而且佳人一如既往的素颜，不过即使是素颜看起来也是赏心悦目。

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嗅了嗅那伸过来的衣袖间洋溢着的幽幽香气，眼睛直直的迎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眸。绮琴眼波流转，当真是风情万种，不得不说，自从某一天把这临安花魁就地正法了之后，绮琴身上原本还夹带着的有些格格不入的青涩已经彻底地褪去，一颦一笑都带着别致的风姿。

只是这一个简简单单的眼神，看的叶使君心花怒放，打心眼里感谢之前的那位叶应武长达两年的殷勤铺垫才让老子刚刚穿越过来就有人投怀送抱，还是在后世还没有见过的倾城佳人。

偏偏这佳人还远没有那份争强好胜的心，也远远没有后世姑娘的奔放，甚至有些不喜欢见生人，每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看书、弹弹琴，撑死天也是和文家、谢家两家夫人相互走访。这也使得叶应武好几天不着家也不用担心头上绿油油的了。

“总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叶应武一边喝着七百年前的清茶，一边感慨良多。清茶、微风、阳光、美女，这才是一个古代的官二代应该有的生活标准。他奶奶的老子拼死拼活了一个月，竟然只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天符合标准了，真是说来都是泪······

绮琴伸手给叶应武揉着肩膀，似乎犹豫了很久方才吞吞吐吐的说道：“郎君，你是不是应该娶来一房大妇了？家中只有妾身一人传出去也总是······”

叶应武诧异的眨了眨眼，旋即明白过来，他叶应武的长子，说什么也不能由家中的妾来生，否则到时候免不了会爆发惨烈的嫡、长之争，要知道几百年后康熙皇帝一世英名，最后大儿子和太子斗得不亦乐乎，事情越来越恶劣最终发展成了九龙夺嫡，其间阴谋诡诈之处更是有伤天和，究其根本还是因为皇长子不是皇后生的！

更主要的是，虽然对于一夫多妻制，叶应武绝对是把第五肢拽出来也要大力支持的，但是现在突然身临其境了，反倒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当下默默地握住绮琴的手，叶应武有些无奈的笑道：“若是如此，你就不怕宠爱更少？要知道现在这大宋风雨飘摇，北面鞑虏气焰嚣张，以后怕是也在外时日多于在家中了，能顾及到你们的时日，怕是······无论怎么说，这家中后宅，诞下子嗣才是重中之重。”

绮琴垂着头默然良久，方才苦涩一笑：“妾身已经想不了那么远了，只想在这世间难得的安宁之处度完此生，至于诞下郎君血脉，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可别这么说，我爹娘还在抚州等着叶家的第一个孙子呢。”叶应武凑到绮琴耳畔轻声说道，提到爹娘，内心突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也不知道七百年后自己真正的爹娘，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也想原来那样挂念着自己？如果他们知道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终于有一天也会想他们的时候，会不会感动？

就在叶使君感慨良多的时候，前方虽然细不可闻但是绝对不能忽略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婢女快步的沿着长廊跑了过来，看那匆匆忙忙的样子不用说也是有人找，吓得叶使君差点儿从榻上滚下来。

老子是乌鸦嘴啊！

那名婢女并没有看到叶应武已经彻底阴沉下来的脸色，只是喘息着说道：“使君，文大人和谢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叶应武下意识的抬眼看看，喃喃说道：“老子是不是和这个亭子有仇，不行，无论多少钱，拆掉，从另外一个方向重新建。就不信了，好不容易出来晒个太阳，竟然还有这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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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淳二年五月初五。

大江北岸，黄州地界。

前几天的阴雨过后天气已经转晴，太阳正炽，灼烤着刚刚因为连日不断的暴雨而变得泥泞不堪、难以行走的道路。本来在风雨滋润下茁壮成长的连天蓑草，也都再一次无声无息的垂下了脑袋想要缩进旁边伙伴的阴影里。

数百名当地百姓服饰的壮汉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泥泞的道路上前进着，手上或是军中才有的朴刀，或是家中常备的菜刀，各式各样的兵刃更是显得这一伙人不伦不类。

“前面就是大江了，大家加把劲儿，否则张家那两位哥儿又要急了！”领头的大汉振臂鼓舞士气，“说什么咱们这些蕲州的好汉们也不能输给了他们黄州的，收拾鞑虏人人有份，走！”

“就是，说什么咱们蕲州也不能落下！”另外一名壮汉随声附和，很快被晒得奄奄一息的壮汉们被这么一鼓舞，纷纷提了一口气，脚下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已经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喧嚣的声音，想必距离大江畔相约定的地方已经不远了。透过层层掩映的树林，可以看到足有数百条渔船聚集在一起，黑压压的遮盖了半条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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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和谢枋得看见面色不善的叶应武大步而来，只能相视苦笑，看来他们两个每次结伴而来总能撞破些什么。当下行过礼后，文天祥率先开口：

“启禀使君，北岸探子来报，蕲州、黄州当地豪杰正在聚集人马，组成义军，似乎想要北上相助苏刘义将军抵挡鞑虏。”

叶应武一怔，历史上可没有这一出啊，难道是自己研究的不精细？当下也不得不皱着眉问道：“北岸是谁派出的探子，有没有探听清楚到底是何人主持？其目的又是否是真的想要相助苏将军？还有，这件事情苏将军、张将军可知道？”

下面还没有什么经验的两名文官，被叶应武连珠炮一般的发问问的一愣一愣的，不过好在这些关键细节还是不敢疏忽的，当下里谢枋得急忙禀报：

“启禀使君，北岸巡哨的统属于江指挥使。据探子来报，统领义军的，是当地的两位江上渔民，唤作张贵、张顺，却是两兄弟，几位指挥使已经询问过军中本地士卒，此二人平日里便任侠仗义，在渔民甚至当地豪右之中颇有威名，而且张氏兄弟的父母殁于鄂州战乱当中，和北方鞑虏乃是杀父弑母之仇，想必应该是真心相助。至于苏将军······”

文天祥见谢枋得有些发愣，急忙接过来：“苏将军已经北上黄州边境，距离此处尚远，好几日前便已经没有了信使来往。而张将军也一直在准备战船、训练士卒，停靠在永兴县城左近网湖中的那支偏师也已经拔寨北上和张将军会合。张氏兄弟聚集起来的这支义军多是渔民，恐怕想要投靠也应该投靠张将军。”

被两人喋喋不休的嘟囔了半天，叶应武伸手按住隐隐胀痛的太阳穴，没有想到，随着时局的变化，不但北方蒙古军队提前变得蠢蠢欲动，就连六年之后方才跳上历史大舞台并且在救援襄阳的过程中一战成名的张氏兄弟竟然在咸淳二年就出现了，而且还并不是因为夏贵的招募，而是民间的自发行为。

对于这种按理说没有什么战斗力的义军，南宋朝廷里来是不太待见的，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叶应武刚刚组建起来的天武军不待见，更何况叶应武虽然不清楚这支义军和历史上那几次三番杀透重围的三千决死之军有什么区别，但是至少张氏兄弟便是难得的将才。

当今的局势已经越来越复杂，这也导致了苏刘义不得不率军北上，而张世杰也不得不亲自坐镇位于大江岸边的水师主寨，因此叶应武的天武军已经组建了好几天了，这位团练使也上任了好几天了，愣是没有和自己那个打水战真的不靠谱的大姐夫见过面，更不要说和那位早就向北跑得没影了的苏将军会晤了。

明明是三支军队一齐作战，现在却莫名其妙的变得各自为战了。

各自为战的后果是什么，就连文天祥和谢枋得这等文官都想得明白，但是大军草创，甚至连弓弩箭矢都配备不全，更不要说北上渡江支援苏刘义了。每日里能干的，便是在城里对着北方空叹息，只祈求上天有好生之德，能够再拖延一点儿时间。

两名文官对于当下的局势都有些不知所措，而且虽然对于这支刚刚聚集起来也算是有些声势的义军有些不屑，但是也知道要是能将其吞并，啊不，吸纳了，将会大大的增强天武军的战力。

“这样，本官带着天武军后厢亲自渡江北上，去会一会这张氏兄弟。”叶应武咬了咬牙算是下定决心，“另外，其余三厢也不能闲着，都给本官拉到大江边上去，占据各处要地，沿江挖开沟壕，埋上鹿砦，同时命令马廷佑、郭昶，如果粮草、战甲、弓弩、箭矢还不能及时供上来的话，军法伺候！”

文天祥大惊失色，急忙站出来：“使君，万万不可，使君是整个天武军的旗帜，如果使君亲自北上，万一······”

仿佛自动将这几句话过滤去了，叶应武看都不看文天祥，径直在两名文官之间穿过，走到堂前：“杨宝，给老子滚过来，备马，老子去看看天武军能不能打仗！”

文天祥从后面气得直跳脚，最后还是谢枋得无奈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伸出手去帮他将歪了的帽子扶正，苦笑着说道：“宋瑞，何必如此呢，还是去督促一下马廷佑和郭昶吧，否则到时候看着他们两个被军法伺候咱们心里也不好受。”

就在这时，本来已经吩咐好了站在一侧的管家种种事务，并且三步并作两步走出门的叶应武回过头来，又加了一句：“宋瑞，君直，你们有一人替本官写一封信，送往张将军水师大营中，就说叶应武近几日会前去拜访，要快！”

两人相视苦笑，还想要说什么，外面已经响起杨宝的声音和骏马的嘶鸣声。现在这只突然出现的义军就像是已经平衡了太久的天平上又新多出来的一块砝码，如果使用好了，胜利的天平便会倒向自己，如果使用的不好反而会拖累己方。

现在要看的，便是两边统帅的手段了。一想到叶应武的对手是成名已久的阿术，两人总感觉有些惴惴不安。

就在这时，本来已经消失在门外的叶应武突然又折了回来，还是没有搭理不明所以的文天祥和谢枋得，直接向后院走去。

看到这位阴沉着出去的使君大人一脸肃然的大步走回来，即使是大丫鬟铃铛也不敢开口询问，只能急忙带着几名丫鬟紧紧地跟在后面。而叶应武也丝毫没有想要吩咐什么的意思，只是一直沿着刚才走过的长廊走到那八角亭里。

绮琴已经披上外衣，手中依旧拿着书，清风拂过她的秀发和衣裾，阳光洒在那散发着幽香的衣衫和白皙的肌肤上。看到叶应武这么快就去而复返，绮琴轻呼一声急忙站起来，却被迎面而来那个充满阳刚之气的男人直接搂进怀里。

叶应武在进入后院的刹那间已经想好了千言万语，就像前世向不知道第几任的女友道歉的时候那样，来一个深情地表白，但是此时此刻却竟无语凝噎。

已经意识到什么，绮琴非但没有挣扎，反而紧紧地抱住叶应武，轻声说道：“要走？去哪里？”

沉默了良久，叶应武方才无奈的说道：“北上渡江，有一支义军······唔！”

绮琴吻在了叶应武的唇上。

女孩的唇瓣冰凉，而且在不断的颤抖。同样冰凉的泪水滑落在两个人紧贴着的脸颊上。

“啵”的一声唇分，叶应武无奈的眨了眨眼：“放心，我一定完完整整的回来。到时候比忘了和今天一样哦！”

话音未落，叶应武仿佛是不忍再等下去的，从女孩渐渐松开的手臂中挣脱出去，然后强忍住自己停留的欲望，大步而去。

目送叶应武离开，绮琴接过来身边铃铛递过来的手绢，默然了良久，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唇角边挂起一抹笑容。

“娘子，你这是怎么了？”铃铛诧异的问道，这可不是自家娘子平日里的作风，自家娘子什么时候这么主动过？而且也从来没有见过她对那一个人如此珍惜。

绮琴无奈的笑了笑：“可能是入世太深。”

“那娘子，你真的······”铃铛将下人们驱散，然后凑到绮琴身边轻声说道，虽然没有说完，但是两个人都明白之后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小小的八角亭中气氛不由的有些凝滞。

“我曾经恨过他，但是一个执着如斯的郎君，又到何处去寻？”绮琴轻声说着，已经随手掀开层层罗幕，阳光洒下，勾勒出美好的背影，看的铃铛都是微微失神，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自家娘子无论怎样都是美的摄人心魄，使君还真是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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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州，大江之畔。

数百条渔船静静的停泊在阳光中。

岸边的树荫下，两名年轻男子一个提着破旧的朴刀，另一个握着一把鱼叉，并肩站在一块大石上，石头下面或站或坐聚拢了上百名好汉，还有更多的人从树林的各个方向钻出来，手中也都提着千奇百怪的兵刃，一见到站在石上迎风岿然的那两名年轻男子，都是下意识的拱手行礼，对于这一对儿兄弟，大家的敬意都是发自心底的。

“两位张家哥哥，咱黄州、蕲州能叫来的都来了，上千好汉都是家中留了后的，你们且说说，我等如何行事！”一名渔民打扮的年轻小伙子见到周围人来的差不多了，哪还忍得住，跳起来大声喊道。

周围自然是一片附和声。

估计大约摸人来的差不多了，张家两兄弟中的哥哥张贵用手倒握刀柄，向各个方向拱手，很快这片不大的树荫就安静下来，张贵满意地点了点头，方才朗声喝道：

“诸位不光是在江上讨吃的，还有从地里刨食的，但无论如何，都是这蕲、黄两州的地方豪杰，今日能够给我张贵这个面子前来，我张贵万分的荣幸。现在蒙古鞑子已经顶到了咱们黄州的边界上，如果不是苏刘义将军毅然北上扎寨和那些天杀的狗鞑子对峙，恐怕咱们这两州早就遭了毒手了。”

“张家哥哥，你就不用说这些了，鞑子是什么样子俺们这些在边境上贩马混吃喝的还不知道，还有那黄州的守兵他娘的是什么样子想必在座的诸位也都一清二楚。如果不是为了支援襄阳，朝廷早就不要咱们了。可就算这样，俺们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么好的土地白白的送给那些狗鞑子糟蹋！这样，俺们别的不说，这些银两还有数十马匹都交给张家哥哥了，咱也不会打仗什么的，一切都听张家二位的吩咐。”一名戴着帽子的马贩子指了指树林深处的那些蒙古健马，颇为得意。

平日里不怎么起眼的马帮第一个跳出来表态，本来就听从于张家两兄弟的大江渔夫们自然坐不住了，领头的一个精壮汉子飞快地站了起来，嗓门扯得大大的：

“他娘的可不能只让这马贩子在这里逞威风，咱大江上这么多好儿郎，能输给他们？张家二位兄弟义薄云天，自当统领我们和那些狗鞑子们分出个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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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军寨两重天

兴国军，城北校场。

暴雨之后，整个校场上依旧是一片泥泞。

一排排身披轻甲的士卒沿着校场一圈一圈整齐的奔跑着，即使是踩到了泥坑当中飞溅起无数的泥点，也没有人眨眼；而在校场之内，一道道用铁丝、麻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门板搭成的简陋障碍前，这些来自各个州府的精锐不得不进行着他们原来从没有见过的训练；从六千士卒当中层层遴选出来的五百骑兵在各个训练障碍之间纵马飞驰，或许是因为训练时间实在太短，又或许是因为南人真的不适合骑马，只是跑了一个来回就有十多个摔落马背的，而那些当做靶子的稻草人只有一半被击中。

“快！他娘的不能让左厢的超了咱们！”江镐带着数十名前厢士卒奋力的在铁丝网下面向前爬着，手臂击打在地面溅起泥点无数，但是江镐丝毫没有在意，反而不由自主的又加快了点儿速度，然后急切地回头看了一眼，王进带着左厢士卒在后面也是奋力的爬着，丝毫没有想要放弃的意思。

铁丝网外面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一地疲惫的士卒，显然刚刚爬过的章诚一边拄着自己都快裹上一层泥了的佩剑，一边哈哈笑道：“儿郎们，你看那两个家伙，还真是较上劲了，咱们给他助助兴！”

章诚所属右厢的士卒们纷纷坏笑着找来两个铁桶，里面已经灌满了泥水，当下里也顾不得刚才训练耗费了不少体力，抬着铁桶走到铁丝网外面，大喝一声，滚滚泥水从天而降。

“章诚，你给老子等着！”本来就已经被汗水浸透的甲衣再浇上泥水，这种难受的感觉当真是难以名状，江镐咬着牙怒声喊道，引来外面右厢士卒们哄堂大笑。

王进同样遭受了相同的待遇，一边招呼儿郎们再加把劲，一边狠狠地向前爬去：“等会儿揍他带老子一个！”

章诚翻了翻白眼，招呼手下：“儿郎们，走，让他们自己爬去吧，看看什么时候能爬到头。”

校场外出现了数名飞马而来的身影，刚刚想要离开的章诚下意识的扭头看去，不禁张了张嘴，很是诧异：“叶使君不是今天才回城的吗，怎么这就又回来了？这可不符合这小子的性格。”

还没等章诚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第一通聚将鼓已经轰隆作响。

听到聚将鼓，本来还或躺或卧懒洋洋的右厢士卒火烧屁股般跳了起来，章诚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也是叫了一声，他奶奶的这里是营地的一角，距离那座点将台最远，要是不拼命的跑过去，三通鼓后可就有好瞧得了。想到这里，章诚一边撒丫子跑得飞快，一边坏笑的看着还在铁丝网中的王进和江镐。

“快！”江镐和王进不约而同的大喝一声，飞快的爬出铁丝网之下的泥泞，这时候第二通聚将鼓已经在校场上轰然回响，整个校场都是拼命往点将台奔跑的士卒。当下两人也顾不上衣甲不整，招呼后续的士卒们。

叶应武漠然伫立在聚将鼓之下，对于近在咫尺的轰隆隆鼓声置若罔闻。而完全由精锐老兵组成的后厢亲卫百战都就在叶应武身后一字排开，凛然的杀气已经悄无声息的弥漫开来。

第三通聚将鼓即将接近尾声，王进和江镐带着自己麾下的士卒拼死拼活的总算是跑了过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声喘息着。披着一身铠甲而且还刚刚爬过百丈铁丝网，再加上足足百丈的疯狂冲刺，即使是后世强壮的运动员恐怕都受不了，更何况是这些从营养到体格都不能和那些“国宝”相比的普通士卒了。

直到第三通鼓声停止，还是有几名距离远的士卒因为体力消耗的太多而没有到达。叶应武皱了皱眉，不过不得不自我安慰，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要知道前几天第一次聚将的时候足足有半数的人没有赶到，最后一人赏了一百个俯卧撑。

“那几个，是谁的兵？谁是他们的十将？”身上还是文人打扮的叶应武在一片粗粗的喘气声中淡淡的问道。对于这个搞出来各种花样折腾人的使君，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后世常规训练的士卒们可以说是又敬又怕。当下里一名十将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启禀使君，末将前厢王三，这几个都是末将的儿郎。”

“刚才你和他们在一起？”叶应武点了点头，这个人明知道没好事还站出来，至少说明胆子还算不小。

王三迟疑了片刻之后，朗声说道：“是。”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他们是你麾下儿郎，那你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迟到？”

“这······”王三目瞪口呆，咬了咬牙，跪在泥地中，“末将知罪，甘愿受罚！”

那几名士卒已经赶了过来，知道自己触犯了军令，一个个也都咬着牙不敢坐下，相互搀扶着站在那里，看向那个刚才将自己这几个弱小一点儿的士卒抛弃了的十将王三，神色无比复杂。

“他们的俯卧撑分一半加到你头上。”叶应武挥了挥手，抬起头来看向对于这个莫名其妙的判定结果震惊的数千士卒，这些身上沾满了泥点几乎只剩下一口白牙和黑白分明的眼睛的士卒，使得叶应武心中不由得想起来七百年后那一支坚韧无畏的陆军。

自己需要的，是可以撑起来这软弱国家的钢铁脊梁。

“今天，本官必须要声明，站在你们每一个人身边的，都是不可抛弃的袍泽，包括本官在内，整个天武军，无论前后左右哪个厢军，都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本官不管你们之间或许有多少私仇恩怨，现在在我们面前的，是国恨！本官命令你们，不抛弃，不放弃，天武军，生死荣辱皆与共！”

“生死荣辱皆与共！”江镐、王进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振臂高呼。

“生死荣辱皆与共！”六千士卒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天穹。

叶应武点了点头：“各厢都指挥使，随本官到中军大帐，其余，天武军军歌，唱一遍之后解散！”

六千士卒都是一怔，旋即下意识的将自己的站姿调整到最佳，江镐、章诚、王进三位都指挥使同时向前一步，如同一杆标枪伫立在方阵的最前面。叶应武微微点头，无论是怎样的军歌，都是聚集整支军队凝聚力、训练团结性的最佳选择。

更何况，还是最适合这个天之将倾的时代的歌呢？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

何昔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大宋要让四方

来贺！“

一遍又一遍雄浑苍凉而又自有其血胆张扬的歌声在七百年前黄沙飞扬的校场上回荡着，当叶应武第一次用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唱出这首歌的时候，饶是文天祥和谢枋得这等内在修养已经近乎完美的文人，都已经忍不住热泪盈眶。

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歌像它一样直白，却也没有什么歌像这首歌一样，将他们心中的雄心壮志表现得如此淋漓、如此悲壮。

叶应武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没有跟着下面这些士卒们扯着嗓子高声大喊，这歌到最后已经没有调儿了，但是并不妨碍他们表达自己内心的备份和激动，这，就够了。

当年自己听到这首歌，只是以为不过是一些愤青对于不可能实现的未来的YY，可是只有当亲自来到这个时代，处于着历浪潮的最前方，方才能够理解里面的无比的痛苦和至高的理想。

歌声已经渐渐平息，所有人却丝毫未动，犹如狂风中岿然的劲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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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南岸，两淮水师大营。

整个水师大营就像一头洪荒巨兽，匍匐在水天交界之处。从最外层高大的水上栅栏和铺满半个江面的往来粮船、竹排，再到里面只是船舷就高达数丈的楼船巨舰，甚至还有最里面几条更加庞大的海船，整个两淮水师象征着这个王朝甚至说是整个人类世界造船工艺的巅峰所在。

随着南宋朝廷偏安东南，华夏民族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陆上民族不得不开始重视水师和船只，这也直接导致了绝对可以称雄于世界的南宋水师的诞生，长久以来这些高大的难以匹敌的战船是金兵和蒙古兵的噩梦。

如果不是因为刘整害怕被吕文德排挤，带领麾下水师投降，并且屡屡劝谏忽必烈打造一支不亚于南宋水师的水上船队，如果不是忽必烈继承了成吉思汗的雄才大略和远见卓识力排众议，恐怕再花上几百年，横行四方的蒙古军队依旧无法突破有如天堑的襄阳城防。

而这支一时间称雄东南风头无二的庞大的水师，也因为张世杰的错误领导，最后一步步的走向了灭亡，在崖山日落当中唱出最凄美的绝响，最终因为那场飓风而消散在历史车轮的碾压中，化作尘埃。

一条楼船从下游缓缓驶入水师营寨，楼船上面除了“宋”字旗号之外，还有“范”字旗号，正是大宋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这位历史上出了名的“常败将军”此时还没显露出他的“才华”，虽然身在高位，在名义上节制两淮水师，但是并不怎么被两淮水师上下所认可。

所以当张世杰只是简单地派遣两淮水师副都统制夏松前来迎接的时候，其余的大小将领们也没有认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楼船穿过层层水寨，终于抵达了虎踞龙盘于大江之岸的两淮水师中心大寨。那几条巨大的海船虽然只是静静地停靠在那里，但是从楼船上看去就像是一座座大山，绝对的压制。

就在楼船进入水寨的同时，两侧水寨栅栏上一台台床子弩迅速的转动方向，全部对准这一条明显不属于水师编制的船只，手持弓弩甚至是突火枪的士卒在码头上和水寨上严阵以待。

“沿江制置副使范大人到！”一名年轻士卒站在码头上长声呼喊。

“砰”的一声，楼船靠岸，踏板也随之放了下来。

远处等候多时的夏松挥了挥手，带着亲兵迎了上去。可是那位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范大人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威风八面的走下船巡视这个属于自己的领地，而是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一步步挪了出来，脸色煞白，显然是晕船晕的挺厉害。

夏松冷冷一笑，身边的亲兵们脸上早就流露出嘲笑之意。

上下打量了一下夏松，范文虎勉强推开两名侍女，正了正衣冠：“你就是两淮都统张世杰？”

饶是夏松修养还算不错，也是下意识的想要拔刀砍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逢迎上意才跳出来的小丑。要知道即使是上官当面称呼下属的时候，通常也是称呼其表字或者官名，很少有直呼其名的，因为这代表着对于下属的鄙夷和不屑。当然，像叶应武和江镐那一帮子铁哥们儿尚且还不受这种官场铁律的束缚，毕竟当初大家认识的时候还是没有表字的小屁孩儿（古人的表字一般在二十岁成人加冠的时候由长辈授予），名字都喊了十多年了，愣是不让喊，反倒有些别扭呢。

见夏松不回答，范文虎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怎么？”

“启禀范大人，末将不是两淮都统，而是两淮副都统制夏松，张都统正在大寨当中与苏将军派来的信使商谈北上的事情，没有空暇前来迎接，还望范大人恕罪。”夏松咬咬牙，拱手行礼。

范文虎本来煞白的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没想到这张世杰竟然还敢和自己摆架子，还真是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我范文虎后面抱着的是谁的大腿。当下里挥了挥袖子，竟也不搭理一直弯腰弓手僵在那里的夏松，直直向水寨中走去。

周围的亲兵们脸上的嘲讽已经被愤懑所替代，如果不是夏松悄悄地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们克制，恐怕早就有人跳出来抽刀子将范文虎剁碎了。作为整个南宋最精锐的水师，两淮水师的士卒自有其骄傲所在，又岂是范文虎这等人所能够侮辱的？

当下里亲兵统领便冲着远处水寨上打了一个招呼。

片刻之后一只鱼鹰已经呼啸着俯冲而下，直扑向还在栈道上迈着官步怒气冲冲的范文虎。

“大人小心！”夏松没有阻止，只是忍着笑喊了一声，至于能不能提醒道范文虎，就不是他夏松的事情了。

听到夏松的提醒，范文虎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却震惊的发现一道黑影“呼”的一声已经扑到自己面前，本来这范大人就胆小，再加上晕船晕的厉害，被这么一惊吓，已经是魂飞天外了，眼前一黑向旁边一倒，竟然直挺挺的摔入水中去了。

近处、远处的水师将士们在片刻愣神之后，纷纷大笑起来。

不好，玩儿得有点儿过了，这范大人连船都晕，想必也不会水，这栈道虽然已经靠近江边，但是水仍然不浅，万一出什么事情不好交代。而且那位范大人带来的护卫亲兵似乎也对这个主上不太满意，竟然这才慢慢悠悠的从船上下来，根本不知道自家大人已经掉进水里了。当下里很是无奈，夏松只能急忙招呼亲兵们下水救人。

亲兵们磨磨蹭蹭的跳入水中，却发现那位刚才还怒气冲冲准备一展官威的范大人，竟然抱着一根长满青苔滑不溜手的柱子，奋力使自己不没入水中，这等保命本事当真是无师自通。只是这范大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连刚才刚刚整理过的官帽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各位好汉，快点儿来救救本官，救救本官，本官重重有赏······啊！”范文虎急着呼救，竟然忘了抓紧柱子，“咕噜咕噜”也不知道这一口下去喝了多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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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何去又何从

大江畔，黄州。

张贵站在那块大石上，朗声说着：“现在北方鞑子来势凶猛，而且已经聚集了不少大军。咱们这些人，手里家伙还有身上甲衣都远远赶不上鞑子，如果就这么冒冒失失的去投靠苏将军，恐怕不会帮上多少忙，还会成为累赘。而那襄阳吕文德，虽然爱护百姓，但是一直在排斥异己，更是朝中那人的重要臂助，是不是真心抗击鞑子还得两说。

所以依某看来，现今我等弟兄应该分成两条出路，水上的弟兄随某去投靠两淮水师的张将军，而路上的弟兄去投靠天武军的叶使君。无论如何这二位身后站着的都是江南西路的那几位青天老爷，说什么也不会一直退让，看着这大好河山遭受践踏的。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俺们这么冒冒失失的去投靠，不知道那两位将军会不会信俺们？”那名贩马汉子倒是肯动脑筋，每每总能拿住事情的关键。

张顺有些不悦：“某等都是这大江上还有那蕲州、黄州的良民百姓，心念大宋之恩情，不愿遭受鞑虏奴役，此等诚心天地可鉴，又有什么信不信的？难不成你小子还想吃里扒外？”

意识到弟弟有些鲁莽，张贵急忙拉住他，将那名贩马汉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着说道：“这位好汉，那你倒说说，某这千余豪杰，应该怎么让那两位将军相信？”

贩马汉子见到树林里外无数的目光都投到自己身上，没有怯场，反而站了出来昂然说道：“大丈夫立于世，既然要择良木而栖，就应该先上投名状！”

这几句话也不知道从哪里凑出来的，怎么着也很是不顺，而且这千余人当中也就只有那么寥寥可数的百人读过书，又哪里明白那“择良木而栖”是什么意思，不过最后三个字“投名状”倒是都听明白了，当下里即使是天资聪颖的张氏兄弟眼前都是一亮，最好的法子就是挫一挫鞑虏的锐气，也算是咱们真心投靠的依据。

“那你说说，该如何是好？”树林中有一人问道，顿时引来周围不少人的附和。

贩马汉子苦笑两声，下意识的挠了挠头：“这······莫怪俺黔驴技穷，实在是······还是请张家二位哥哥定夺吧，俺们听张家二位哥哥的指挥就是了。”

“言之有理，张家二位哥哥，请下令吧。”顿时树林内外这些早就坐的有些不耐烦的豪杰们都跟着吆喝起来。

张贵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远方，水天之间只有飞鸟幢幢，当下里心中也没有了定夺，自己已经是担负众望，但是这千余名或许毫无济事又或许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豪杰，到底应该如何驱使？

而自己，而这支草创的义军，又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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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国军，永兴县。

校场中军大帐。

“马廷佑，粮饷一事准备的如何了？”叶应武皱着眉问道，刚才从点将台上可以清晰的看到，南面囤积粮草的地方只有一两辆大车是满的，其余都是空空如也，“为什么刚才看到南营的粮草只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辆大车？”

宋代虽然重文轻武，但是在粮饷一事上却是极为宽厚，作为曾经军事主力的禁军一月军饷可以达到三十贯，按照当时的粮价折算过来相当于现在人民币8400元，即使是在汴梁东京也算得上是中上层收入了。而现在偏安东南以来，虽然国力不可避免的大大衰弱，但因为大力发展海贸，国库尚且充盈，即使是天武军这种地方厢军，军饷也可以达到二十贯。

因为在几年前忽必烈挂帅指挥的鄂州之战中，蒙古骑兵一度突进到了隆兴府城下，虽然未攻破城池，但是在城外的一番掠夺和破坏对于江南西路北部各个州府依然造成很严重的损失，使得主持事务的王爚等人不得不把仅有的府库银两都投入到恢复基建上，从而致使现在这个月天武军的军饷却远远没有着落。

为此，叶应武在北上之前说什么也得来此处一趟，坚决不能因为军饷的问题而使得刚刚成立的天武军灰飞烟灭。

马廷佑迟疑片刻，方才面有惭愧的站了起来：“下官办事不利，这几天天降暴雨，道路泥泞，粮草周转困难。而下官一日去信三封询问江南西路提取常平事郭大人，一直没有回信。昨日郭知事实在等不及了，已经飞马返回隆兴府去了，即使是路上顺利一些的话，也应该明日才到。”

“咦？”叶应武一愣，没有想到这郭昶平日里看起来缩头缩脑，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决心和毅力？如果不是那郭怀想要从后面玩儿什么花样估计把儿子叫过来，就是自己的确小瞧了这个可以说是不打不相识的郭衙内，当下也不敢忽略，“如此大事为何相瞒于某，可有人陪他同去？”

马廷佑张口结舌，豆大的汗珠已经布满额头，而坐在他身边浑身上下就跟个泥人似的王进和江镐目光都是有些惊疑不定，不知道为什么叶应武将这个看起来没有啥本事、就知道混吃混喝的郭衙内看得如此之重，如果自己是马廷佑的话，恐怕也不会在意，少了这么个累赘，哪怕只有两三天的功夫也足以让人高兴了。

见到叶应武有些焦急，马廷佑当下咬了咬牙：“这的确是下官的疏忽，不过当时郭知事离开的时候倒是有两名亲兵随他同去，路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叶应武一边暗暗祈祷郭怀心中没有什么异动，一边略有些惶急的说道：“祥季（马廷佑的字），你速速替本官写一封信，快马送至隆兴府，将此事告知王相公等人，并且提醒他们一定要盯住郭大人，如果郭昶此去只是单纯的为了军饷，便请求他们想助一臂之力，如果······也罢，就这么写吧，想必几位相公也明白是什么意思。对了，以后你们无论是谁，都要将郭昶盯紧，不能让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返回。”

听到叶应武的这几句叮嘱，即使是为人莽撞的江镐，背后都已经冒出一阵冷汗。在座几人不是当日的参与者就是知情人士，自然知道郭昶并不只是出来历练的衙内，他更重要的身份是郭怀留在江万里一党之中的人质，而他们现在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人质跑了，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其中的罪过当真是大了。

当下也不敢迟疑，几人同时站了起来：“遵令！”

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目光看向敞开的中军大帐之外晴朗的天空，心中不禁喃喃：但愿老天爷保佑。

随着叶应武的沉默，整个中军大帐中气氛有些凝固，除了马廷佑心中懊恼沉默不语，其他几个人因为受了这么一次惊吓，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当下里也提不起多少兴致。这几个人当中江镐无疑是和叶应武关系最好的，而且江镐历来是那种直言不讳的主儿，就算是触犯了什么也不会真的被收拾，当下里章诚和王进就不约而同的纷纷冲着他使眼色，让他开口调剂。

知道这两个货打得不是什么好算盘，但是江镐心中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使君刚刚返城，就又从城中匆匆的来，只是为了粮饷之事吗？”

王进和章诚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儿，你江镐又不是不知道粮饷对于一只军队有多么重要，为了粮饷这事儿还真的值得回来一趟。当下里对江镐表示了不懈之后，两个人又重新看向一直站在一角的杨宝，这个不知道在战场上摸滚打爬、死里逃生过几次的老兵一直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仿佛睡着了一般，丝毫不理会王进和章诚有些迫切的求救目光。

似乎并没有发现下面这几个人的各种小动作，叶应武站起身来，已经越来越锋锐的眼光在这几个尚且算值得依赖的兄弟们身上扫了一遍：“当然不是，此事不过是刚才突然间发现的。此次前来，主要是将天武军大小事宜托付给诸位。”

“啊？”包括马廷佑在内，几人都是下意识的啊了一声。

“北岸传来消息，当地豪杰张氏兄弟已经聚集起一支人数在千人上下的义军，准备北上抗击鞑虏，”叶应武淡淡的说道，但是在所有人心中都是忍不住“咯噔”一声，谁都知道前往北岸意味着什么，一旦蒙古骑兵不打招呼长驱直下，整个北岸恐怕连一周都抵挡不住，叶应武此去不是等于把自己往虎嘴里面送吗？

即使是大大咧咧如江镐之辈，也忍不住向前一步，毕竟现在叶应武是整个天武军的统帅，他们这些人如果没有叶应武居中调度的话，恐怕整个天武军不过就是一盘散沙。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他们和叶应武当中十多年积累下来的的友情所在呢。

叶应武斜斜的瞥了江镐一眼：“连你都怕了？当初在们这些兄弟里面打架最猛的可就是你了。”

感受到叶应武的眼神中那淡淡的不屑和鄙夷，江镐顿时涨红了脸，下意识的一把握住腰间佩剑：“不是，主要是远烈，啊不，使君你不容有失，要不这样，使君你换一个人，实在不成我江镐也可以替使君走这一遭，不就是招降一帮子乌合之众吗，还需要堂堂天武军都指挥使出马吗？”

“本官不亲自去的话，心中不安。现在能够团结吸纳一支力量，对于我们来说都有不可忽视的好处。毕竟天武军，还是太弱小了。”叶应武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稳重，“本官决心已定，便没有反悔的理由。某北上的这一段时间里，天武军的训练不能断，还有，祥季，士卒们的兵刃必须全部到位，包括各种弩矢和火器。本官回来之后，要看到一个随时都能拉上去嗷嗷叫的天武军！”

感受到自己肩上责任之重大，马廷佑率先昂起头来，大声点头，第一个转身而去。其余的江镐等人也都是抱拳行礼，紧跟在马廷佑后面，脚步铿锵。

“杨宝，你怕吗？”目送江镐他们远去，叶应武方才舒了一口气，刚才的那种迎难而上的无畏和镇定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紧锁的眉头，他自己也知道如果此去出现什么意外，且不要说江万里一党穷尽整个江南西路打造出来的天武军成为昙花一现，整个大宋恐怕也会重新走上历史的轨道，直到崖山日落，华夏崩塌。

杨宝似乎已经看透了叶应武临阵胆怯的心理，知道这也不过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所以无所谓的一笑：“我杨宝早就是死过很多回的人了，使君放心好了，此次北上，说什么也要护得使君周全。”

“好，我们走吧。”叶应武笑着说道，一种难以名状的豪迈感油然而生。无数的阳光洒到他的脚下，既然没有人拱手送我青山九万里，那我就去自己打下来。

看着叶应武突然爆发出来的威仪，杨宝也是一怔，心中忍不住有些恍惚，自己跟随了那么多将领转战，还没有见过这么个新丁竟然能够爆发出来名将的威风，难道这人当真是士卒们私下里口口相传的战神转世？

“遵令！”杨宝也是豪气干云，自己，早就不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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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虎身上裹着层层毛毯，即使是这样仍然忍不住浑身哆嗦。虽然已经步入了五月，江水只能称得上是清凉，这位旱鸭子的范大人与其说是被江水给冻着了，不如说是惊吓过度。

坐在床榻旁的侍女用勺子舀着散发滚滚热气的汤药，还没有等吹凉就被惜命如金的范大人抢过来一口喝了下去，刚才自认为和死神跳了贴面舞的范大人对于能够救命的汤药从来都不嫌少。

站在营帐之外的夏松不禁皱了皱眉头，看向已经走到身前的魁梧挺拔，甚至还带有丝丝缕缕的文雅之气的中年男子，和帐篷里面那位掉进水里就被吓的失魂落魄的范大人，的确有云泥之别。

“都统，里面的就是范大人。”夏松恭敬地拱手行礼，虽然对于这位两淮都统水上作战的确不怎么样，但是他爱兵如子、从不克扣粮饷、善于听取下属意见，从这几个方面上来看这位都统也算得上是难得的良将，也因此方才使得包括夏松在内整个两淮水师上下所有骄兵悍将的诚心拥戴。

两淮都统张世杰只是在营帐外面静静地站着，并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思，仿佛和那位没有丝毫形象的范大人同处一帐是对他的侮辱。夏松忍不住悄声说道：“大人您看，那最普通的姜糖水，怕是被范大人当成绝世良药了。当时范大人掉进水里的时候，‘救命’喊得那叫一个洪亮。”

张世杰瞪了这个心高气傲的下属一眼：“下一次无论是如何不堪的上官前来，都要诚心相待，不要以为本将就相信你们便出来的那些借口，到底是怎么回事某心里清楚得很，都给本将老实着点儿。”

夏松见到张世杰背过身子，方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当初可是您老人家说什么也不见这位范大人的，现在却来埋汰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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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马蹄碎雨来

淅淅沥沥的小雨笼罩在隆兴府的上空，在整个空气中都渲染上一份湿润清爽。青石板街道因为这风、这雨而变得朦胧，那白墙黑瓦的屋舍也似乎沉醉于其中。这是独属于江南的风情，独属于江南的滋味。

只不过此时王爚这些朝中元老已经没有心情欣赏如诗如画的美景，聚坐在王爚府邸的议事堂中，一个个面色都是阴沉。

“雨已经下了几天了？”叶梦鼎本来就是雷厉风行的人物，似乎已经忍受不了这等沉默，用手轻轻敲打着椅子的扶手，第一个开口。这一句声音不大的询问就像是划破黑暗的雷霆，使得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爚等人都忍不住身子一抖。

章鉴一边捋着自己的胡子，一边无可奈何的说道：“没有四天也有三天了，在这样下去，不仅天武军的粮草还得在路上继续拖延，就连其军饷或许都不得不拖一拖，现在各处因为前几日的大雨而道路阻隔，消息传递不上来，不敢确定是否有受灾，这样余等必须保留足够的银两和粮草，以防万一。”

作为江南西路提举常平事务的郭怀，见到一帮子德高望重的老者都不约而同的看向自己，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当下里忍不住整了整身子，勉强开口说道：“诸位大人也可以看到，此事的确不是下官的过失······那天降大雨，道路崩塌······这老天爷想怎么样也不是下官所能够决定的。”

“也罢，换做我等恐怕也不过和郭大人一样。”王爚摆了摆手，淡淡说道，“不过还请郭大人务必多多费心，毕竟天武军是江南西路精华之所在，而且军中担任要职的都是在座诸位的子弟，其中要害之处想必郭大人也清楚。如果天武军出了什么祸乱，在座诸公怕也要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郭怀一愣，旋即脸上已经露出惶恐神色。想必那圣上也没有什么好心情将曾经的上四军军号赐给一个刚刚成立的地方厢军，这之间一定有贾似道的手脚，既然名为“天武”，便是大宋威严的象征，如果天武军出现闹饷甚至叛乱，其影响不言而喻，江南西路当道诸公一个也别想逃脱其中的罪责。而作为曾经的贾似道一党，郭怀可以说是绝对的有“前科”，贾似道很有可能通过他来控制天武军的粮饷，进而达到将王爚他们彻底贬官回乡的目的。

突然间想通此节，总是外面小雨淅淅沥沥，清爽无比，郭怀背后仍然直冒冷汗。

大宋朝堂之上的党争经历了二百多年的演变，已经达到了顶峰，江万里和贾似道两党之间的斗争，也已经上升到了一出手便是你死我活的地步。原来郭怀身在江南西路，只是认为自己应该抱一条大腿，抱哪条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现在身临其境，方才感受到不同的大腿之间生死搏斗的凶残。

“郭大人？”叶梦鼎抿了一口茶水，喊了一声。

郭怀吓得差点儿跳起来，急忙轻轻咳嗽两声以掩饰自己走神儿了的尴尬。见到这个不知道在官场里摸滚打爬了多少年的肥油泥鳅，老脸破天荒的红了一次，在座诸人都明白这家伙刚才被王爚话语中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党争杀机所震慑，竟然走神了。

就在这时，一名守城兵将服饰的十将快步走到堂前，单膝跪地，拱手禀报：“启禀诸位大人，天武军知提举常平仓副使郭大人刚刚飞马入城，直往郭大人府邸去了。末将不敢怠慢，亦是前往此处禀报，还望诸位大人早早定夺。”

刚才还没有回过神来的郭怀却是第一个跳了起来：“本官这就前去，诸位相公，得罪了。”

话音未落，这位郭大人已经什么都不顾，挥挥袖子转身就走，留下来那名十将和王爚等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苦笑一声，王爚摆了摆手：“知道了，辛苦了，你且退下，去当左侧厢房去寻家中管事，领取十贯铜钱算作奖赏。”

等到那名十将面带喜色的拱手离开，章鉴方才微微笑着说道：“这一次咱们几个恐怕不用担心粮饷的事情了，那位郭大人想必比在座诸位还要上心呢。”

一直没有发话的江万里缓缓点头，指着面有得色的叶梦鼎笑道：“这还得算是镇之家那位二衙内‘慧眼识英才’，这么一个安排可以说是拿住那郭大人的命脉了。”

就当章鉴和王爚相视一笑的时候，一名满身泥泞的信使“噔噔噔”大步走了上来，冲这几人分别行礼之后急匆匆的从怀里把漆着火漆的信件递到了王爚一侧的桌子上，方才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已经有些摇摆，显然长时间的赶路耗尽了他绝大多数的体力。

对于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信使，在座诸人在吃惊的同时也纷纷和刚才郭怀那样跳了起来，一边招呼仆人过来搀扶这位疲惫不堪以致口不能言的信使，一边小心翼翼的去除信件上的火漆。

尚且散发着淡淡墨香的信纸铺展开来，短短的数百字之内，已经将郭昶返回隆兴府当中的利害关系阐明，并且还又加上了马廷佑和闻讯而来的文天祥、谢枋得两人对于叶应武贸然北上的担忧。

几名老者默然片刻之后，相视一笑。

“这帮小兔崽子，想的倒是周全。”江万里笑着将信纸放下，“而且刚才还真不是余夸下海口，镇之公家的那位，当真不简单呢，诸位都看到了，这后面署名的，还有那已经在朝堂上销声匿迹了的谢君直，要知道当年这位谢大人可要比咱们这几把老骨头来的强硬多了。”

叶梦鼎微笑着摆了摆手，将这个事实一般的恭维接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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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匹骏马在雨中飞驰着，虽然三名骑士身上都带着斗笠、披着蓑衣，但是那已经被泥泞包裹了一层的外表已经证明那蓑衣、斗笠已经并不起太大作用了。

作为一个懂得明哲保身的人，郭怀并不会明目张胆的将自己的府邸修建的富丽堂皇，那座郭府或许放在寻常巷陌里尚且算是大户人家，而如果和王家府邸、章家府邸放在一起，便已经泯然众人矣。不过那小小的郭府里面到底有多少密室，密室里面又放有多少钱财，就连郭怀的亲生儿子郭昶说实话都不清楚。

但是无论如何，郭衙内都坚信不疑，天武军那些饷钱，自己那个已经肥的流油的老爹是肯定能拿得出来的。

临近郭府，两名侍从猛然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两声，趁着这个机会，这两个俨然是马上功夫了得的护卫一左一右伸出手来，轻而易举的控住身边郭衙内的马缰，已经冻得脸色有些发青、浑身没有知觉的郭衙内这才下意识的叫了一声，如果不是两人扶住，早就一咕噜从马背上滑下去了。

郭府外面本来就有管家候着，等候自家大人回来，现在见到从风雨中突然冲出来三个骑士，竟然还如此不讲礼节，当下里那管家多年来养成的豪门恶仆的架子就抖了起来，站在门檐下冷声喝道：“你们是哪里来的，知不知道这里是郭大人的府邸？竟然敢在此处猖狂！”

那两名护卫的脸庞虽然被蓑笠遮住，但是从他们微微抖动的双肩和悄无声息放在刀柄上的手来看，那脸色想必是极度的阴沉。郭昶总算是缓了一口气，这几天的马上颠簸差点儿耗尽了这位衙内最后的体力，如果不是两名护卫知道其中的重要性，一路极力照拂，在家上过场好歹也算是经受过几次训练，体力见长，否则这位衙内就真的撑不到隆兴府就魂归天外了。

到了隆兴府，就是他郭衙内的地盘，当下里郭昶狠狠一摆手挣脱了两名护卫的搀扶，在风雨中踉跄两步，险些跌倒，不过当那张斗笠下面不带一丝血色但是咬着牙很是愤怒的脸庞露出来的时候，刚才还嚣张的不可一世的管家脸色也是瞬间煞白。

“小衙内！天啊，小衙内您怎么来了！”那名管家也顾不上郭昶能杀人的目光和那两名护卫散发出来的滚滚杀气，几乎是哭喊着冲进雨里一把搀扶住郭昶。后面的郭家家丁也是回过神来，蜂拥而上，反倒是让那两名累死累活的护卫哭笑不得。

“快，去后宅通知夫人，另外给小衙内还有两位官爷准备姜糖水，说什么也得暖暖身子，快啊！”那名管家看到当年纵横隆兴府的小衙内竟然狼狈成了这个样子，脸上流的也分不出来是泪水还是雨水，等到几名家丁将郭昶搀扶进去，管家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那风雨打在身上也并不凄冷，冲着两名护卫一拱手，“二位官爷，一路上倒是麻烦了，若是不嫌弃，请到府中厢房暂且歇息片刻，某这就去吩咐下人伺候二位官爷沐浴。”

两名护卫一边笑着拱手还礼，一边说道：“沐浴倒也不用了，只是给咱们上些果腹的吃食，等会儿郭衙内向你们郭大人禀报完了，我等还需速速回去复命。”

就在这时，外面马蹄声再一次骤响，管家下意识的打了一个激灵，急忙抬头看去，当先一人目标很是明显，正是自家官人，只是不知道这位历来坐车的官人为什么如此英武的一骑当先，而且虽然只是一小段距离，身上都快被雨水湿透了，想必刚才赶过来快马加鞭很是迅猛。

郭怀急匆匆翻下马背，或许是很久没有骑过马了，这位白白胖胖的大人险些摔了个极不雅观的狗啃泥，吓得那管家飞也似的扑上去搀住自家官人，也不知道今天是到了什么霉运，这家里一老一少也不知道是闹的哪一出。

没想到郭昶竟然还有几分毅力，听闻远处马蹄声知道是爹爹赶了回来，竟然硬拉着那几名家丁便要重新转回大门。家丁们自然知道这位小衙内在自家官人心目中的地位，哪里敢反对，只能就这么又回来了。见到狼狈不堪的自家老爹，郭昶也顾不上两个人都是浑身上下湿透了，直接扑过去跪倒在地哀求道：

“爹爹，要粮，要饷，否则天武军就完了！”

郭怀一怔，没有想到儿子飞马跑回来竟然是为了这事，还以为这最疼爱的小儿子在天武军中受了什么气，当下里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也不由得进退两难。自家小子竟然为了粮饷的事情冒雨飞马百里，总算是像个男子汉，有出息了，所以说什么也得答应这个请求，可是一旦将天武军所需的粮饷如数交付，那么就意味着自己明摆着表示和贾似道一党一刀两断，转而投入江万里一党的怀抱中了。

可结症就在于，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贾似道已经是一手遮天，而江万里这些人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躲在随时可能毁于战火的江南西路苟延残喘以待东山再起。可是又有谁能把握，江万里这些花甲耄耋之年的老头子，又有翻身的机会？

他奶奶的，这是何方神圣，能够想出来这等计策，竟然轻而易举的就逼着老子选边儿站？难不成说刚才王爚那厮话语中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党争之锋锐，也是为了尽早逼着自己阐明立场？这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想到这里，郭怀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爹爹······”郭昶已经眼见撑不下去了，眼皮最终还是沉重的合上了。多日的马上颠簸使得他现在的确需要好好的睡上一觉来补足本来就微不足道的体力。

郭怀看着在自己怀中睡着了的小儿子，忍不住长叹一声，也罢，就算江万里、王爚这些老狐狸们熬不到翻身的时候，叶应武、文天祥这些已经崭露头角的小狐狸们总该是能够熬到的，自己这一辈子投机钻营能够混到这个地步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现在就祝愿小儿子能够在那叶应武手下混的有出息。

“老爷！昶儿！”郭夫人带着哭腔从后院跑了过来，急的后面丫鬟拿着伞直追。一直静静地伫立在门口的那两名护卫忍不住对视一眼，也不知道那去报信的家丁将郭衙内的惨状到底说得有多夸张，竟然把郭夫人吓成了这样。

郭怀无奈一笑，人生中或许算是生死攸关一步，总算是走完了。

而远在数百里外的叶应武并不知道，事情没有想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反而柳暗花明又一村。

至于数墙之隔的那几条老狐狸，此时依然言笑晏晏，依据他们摸滚打爬这么多年对于人心的掌握，早就已经预料到了结果，剩下需要他们做的就是配合工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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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愿随天武旗

黄州，大江畔。

张贵和张顺兄弟两人各带领五百义军，在那个江畔树林中告别之后，张贵引着人北上去投张世杰的两淮水师，那五百人中多是江上渔夫，投入水师营中也算是门当户对。而张顺引领的这五百人，则是黄州、蕲州两地的陆上豪杰，鲜有通水性的，无奈之下只好向南顺流而下，以期那正在四处招募兵丁的天武军能够真心护国。

大雨过后的太阳总是分外的毒辣，哪怕是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也不例外。再加上这五百余人现在尚没有一个出身，所以只得在大江一侧稀稀疏疏的树林中奋力的穿行着，在江上还有十多条扁舟紧紧追随着这只小小的队伍。

张顺用手拨开挡在前方的枝叶，伸出衣袖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随着阳光的曝晒，这树林中水汽蒸腾，闷热难耐。如果不是哥哥将带好这支队伍的重任交给自己，张顺早就忍不住一个猛子扎到几丈之外那看起来清凉如许的水中了。

“顺哥儿，再往前走不多远，江对岸就已经是兴国军的地界了。”一条渔舟上的渔夫大声喊道，“这啥时候将你们摆渡过去？咱们也好快快逆水而上也去寻那两淮水师？”

因为在群豪聚会当中颇有见地而在千人当中崭露头角的那名马贩子，已经被张顺拉过来当做自己的师爷，当下里张顺手搭凉棚，望向南岸，和北岸尚且有稀稀疏疏的树木不同，南岸却是一片莎草萋萋，这漫长的江涂直到数里之外方才被青山所取代。

“耿老六，咱们过去？”张顺一边扯着自己的布衫子试图感受到更多凉风，一边眯着眼咬着牙问道。只要这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师爷点头，张顺就直接冲到水里去，在陆地上这等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马贩子耿老六摇了摇头：“不行，那边儿正被太阳晒着，这在林子里一个个都成这样了，过去肯定让咱们吃不了兜着走。要我看啊，还应该再往前走走，一来寻一处水面窄一些的地方，二来也寻一处对面有些阴凉的地方。不知顺哥儿意下如何？”

张顺点了点头，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那五百人现在也就只剩下了四百多个，稀稀落落的排出去好几百丈，如果不是这里的林子并不繁茂，根本数不清楚。至于其他的，也不知道是胆怯开小差了，还是因为不胜体力被远远的落下了。

就在这时，下游突然出现两条远远大于随时接应张顺他们的扁舟的渔船，与其同行的，还有对岸从远处的小山丘上冲下来的百余名轻骑。那骑兵如同一阵旋风，在荒草地中横卷过来。

“乖乖的，这是何方神圣，阵势丝毫不比那北方鞑子的骑兵弱。”耿老六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当下里尚且还忍不住感慨一声，更何况那些甚至连世面都没有见识过的地方豪壮？

一名眼尖的看到两艘渔船上飘扬的旗号，急忙大声喊道：“顺哥儿，诸位，快看啊，在那船头插着的，正是‘宋’字旗和打有天武军军号的旗子。”

南岸的骑兵已经冲到岸边，马速微微减弱，等到停下来的时候马蹄子已经没到了水中。当先的骑手轻轻咳嗽两声，然后中气十足的喊道：“对岸的可是张家兄弟和诸路豪杰？”

张顺怔了一下，没有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天武军的人，当下里也不敢迟疑，急忙亲自喊道：“小人正是张家兄弟当中的张顺，只是不知道对岸的诸位兄台是何等来路？这江上的渔船又是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不再是那名骑手，而是越来越近的船头上的一人：“我家叶使君久仰张家兄弟大名，得知二位聚集两州豪杰意欲匡扶大宋、光复河山，心中敬佩，特来拜访。”

众人急忙回头看去，当先的一艘渔船上，一名年轻人卓然站立，虽然衣着并不华贵，腰间也没有镶金佩玉，但是一种独属于上官的威仪却在有意无意中压迫着每一个人的心。

难道这位便是那传闻当中的叶使君叶应武？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而刚才喊话的，想必就是站在年轻人身后那位身披甲胄的甲士，看上去这位甲士远没有叶应武身姿挺拔，却浑身都冒出一种肃杀之气。黄州、蕲州临近边境，这些豪杰也都是见过那些百战老卒的，在那些已经白发苍苍的老卒身上，令人感受到的，也是这种气息。

那是黄沙百战之后自然而然便有的杀气。

在五百豪杰愣神的片刻，渔船已经越来越近，那年轻人抱拳拱手：“在下叶应武，久仰诸位豪杰之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具是鹰虎之姿，不知能否与诸位豪杰促膝而谈？”

张顺和耿老六对视一眼，一个是江上英杰，一个是在边境上摸滚打爬多年的老商贩，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叶应武这是对他们有了招纳之意，心中高兴之余，也不禁有些惶恐，毕竟这可是兴国军团练使、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的从四品大官啊，两个人穷此一生都还没有见过任何一国如此高位的官员，又怎能不紧张？

“也罢，反正我等已经想要去投奔那天武军，和这位叶使君碰面也都是早晚的事情，现在人家倒往咱们脸上贴，如此机会，千载难逢，不可再迟疑了。”耿老六眼珠子一转，附到张顺耳畔轻声提醒。

张顺刚才乍一听见叶应武的名号，差点儿便拜倒在地，现在耿老六也点头同意，自己哪还迟疑，当下里便第一个跪倒在岸边，耿老六当下里轻轻舒了一口气，这张顺不愧是在江上混出来一些名气的，上来便是这跪拜大礼，老大这么着急的效忠，师爷自然也不能落后，耿老六直接跟着也跪倒在地。随着这两个领头的都采取行动了，无论是树林中的豪杰还是水面上的渔夫，都“呼啦啦”风吹麦浪一般拜倒下去，就差山呼“万岁”了。

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那位叶使君，那看上去很是年轻的表情上，意料之中的惊讶和震撼只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依旧是刚才那副风轻云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悠闲。当下里耿老六不禁在心中暗暗赞叹这位第一次相逢的叶使君。

张顺将头深深地低到滩涂上的沙地里，声音有些颤抖者说道：“草民张顺，不过是这大江之上的一名渔夫，安能当得起使君‘豪杰’之称谓？草民与草民兄长本就不满北方鞑虏肆意践踏我大宋之领土、奴役我大宋之子民，加之爹娘尽殁于胡人之手，此乃血仇，必当誓死以报，故草民兄弟二人啸聚各方有识之士，本已触犯皇法，但请使君看在草民心中所愿乃是为此大宋的份上，饶过我等则个。”

看着这个在真实的历史上上演逆袭的英雄，现在竟然如此惶恐不安的拜倒在自己面前，饶是叶应武心理承受能力还算是强大，也已经忍不住有些恍惚。

自己来此末世，不就是为了带领这些“同志”去匡扶那东南倾倒的天空吗？

轻轻咬了咬牙，不待渔船靠岸，叶应武就直接跳下船，五月天里清凉的河水湿透了他半边衣衫，不过叶使君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在水中艰难的迈出好几步，险些摔倒。杨宝迟疑了片刻，已经一个大步同样跳下船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叶应武身边扶住他，要是这位叶大人着了凉、生了病，对岸兴国军城里的那几位爷非得把自己杀了祭旗不可，尤其是那个天天板着脸的文大人。

张顺听到前方突然“哗啦啦”的响起来水声阵阵，当下里诧异的抬头看去，只见刚才还书生意气、风华正茂的叶使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跳到水中，硬是不顾身边亲兵的阻拦，已经大踏步走到自己身前，半边衣衫已经湿透，帽子也已经歪斜，但是那和煦的、温暖的笑容和伸出来的有力的手臂，却是无意间触动了这些终究是无依无靠的豪杰们的内心最深处。

突然之间，张顺这等在江上风雨里闯荡漂泊、胆大包天的汉子，眼眶已经不知何时湿润了。而耿老六等人更是心中如巨浪翻滚，在两国边境上打拼这么多年，干的都是掉脑袋的活计，没有想到有一天可以有这么一位朝廷命官不顾形象的冲过来，只为扶起他们这些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的草民。

大宋讲求的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所以在官员们眼中，高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并没有前朝那样高不可攀，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在平民百姓眼中，随口可以议论的官家，是平易近人的主儿。官家和官员们，依旧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叶应武默默地扶起来张顺，什么都没有说。

张顺微微一挣扎，便挣脱开叶应武的双手，当下里也不再迟疑，抱拳拱手，朗声说道：“草民张顺，愿投身天武军，为大人效死，望大人不要拒绝。”

老大再一次表态效忠，后面的五百豪杰们自然也不能再犹豫，等到叶应武开口邀请他们的时候，那就真的什么都晚了。不想来的都已经在路上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掉队了，走到了一步的人心中在想什么大家都清楚，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愿投身天武军，为大人效死！”加上江上的渔夫们五百多人同时呐喊，也算是声震林越了。

无论是杨宝，还是船上、对岸的百战都，听到这么一句突然冒出来的效忠，也只能目瞪口呆了。也不知道使君到底有多大的魅力，竟然能够吸引着这么多人低头便拜。

叶应武缓缓点头，刚才的刹那，他却并没有阻止张顺拜下去，无论如何，两个人的关系都将被定位为上下属，而非同僚。看来事情要比自己想象的简单一些，不过这树林里和渔船上加起来估计也到不了一千人，也就是半数、五百人的样子，而且张顺的哥哥张贵也没有露面，想必是引领着另外半数人北上投靠张世杰去了。

看来想要将这支义军完完整整的一口吞下去，说什么也得去会会那个自己穿越以后素未谋面的姐夫，更何况这位姐夫还是未来的南宋宰相、“宋末三杰”之一，虽然他打仗胜少败多，但是这位北方的陆上将军最后能为了华夏衣冠而坚持到底的铮铮铁骨，是值得叶应武以及整个华夏民族给予崇高敬意的。

杨宝已经很识趣的从船上接过来一个红木盘子，整个雕工精细华美的盘子上面只放着轻飘飘的一搭白纸，却是在每一个读书人和沙场士卒们眼中重若泰山、在每一个平头老百姓眼中高不可攀的告书。

最上面一张，白底黑字、通红大印，下面写的正是张贵的名字。叶应武眉头一皱，随手将第一张告书拿开，下面的才是张顺。看着叶应武递过来的告书，张顺双手微微颤抖着接了过来。

上面赫然写着“大宋天武军水师副都指挥使”，不用想也知道刚才第一张属于张贵的告书上面写着的，正是“大宋天武军水师都指挥使”。叶应武依旧是脸色如常，而站在他身后默默举着盘子的杨宝，脸部肌肉已经在无比精彩的抽搐了。

要知道天武军四厢方才刚刚起步，那所谓的水师一来没有朝廷的允许，二来连一条船、一个人都没有，就算是张顺走马上任，也不过是光杆司令罢了。

而在张顺的告书之下其余的告书却都是空白的，显然都是给义军当中的其他人准备的。

几条渔船的船舱已然打开，里面堆放着的，却是闪耀着耀眼光芒的一件件铠甲和尚未舒展的旗帜。

就当这时，官道上传来阵阵马蹄声。

“前方树林里，可是天武军叶使君？！”一道洪亮的声音拔地而起，随着马蹄声的越来越近而响彻整个滩涂。

叶应武一怔，旋即苦笑一声，这名信使显然是想要渡河报信去的，也算是他运气好，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叶应武。只不过令人好奇的是这北岸蕲、黄两州，又是何方故人会给他叶应武写信？

难道是曾经同舟共济一会的陆秀夫？可是这位到了兴国军便神龙不见首尾了的未来南宋陆宰相，不是应该随着苏刘义北上了吗，为什么会闲的没事给自己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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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里外，大江南岸，两淮水师大营。

身上裹着好几层毯子的大宋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盘坐在中军大帐的主帅位子上，而两淮水师真正的统帅张世杰则是全身披挂，一声不吭的站在范文虎的下首位置。夏松则带领着两淮水师的骨干将领分立在营帐两侧，每一个人都是和张世杰一样的全身甲胄，也都是一样的默然不语，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坐在最上方的范大人。

范文虎刚刚在入营的时候便被一只小小的鱼鹰所戏弄，差点儿连魂儿都丢了，等到他回过味儿来，知道是两淮水师故意送给他的下马威，顿时就怒火中烧，等到脚下依旧绵软无力的范大人升座的时候，发现下面的将领们更是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差点儿就气的拍桌子走人。不过就算是拍桌子也无济于事，毕竟这是在张世杰的地盘儿上，朝中贾相公大腿再粗也不可能到了这千里之外的大江岸边还能罩着他范文虎。

要知道在历史上，这位常败将军几乎将大江沿岸的南宋水师糟蹋的一塌糊涂，最终导致曾经盛极一时的南宋水师士气持续下跌，并且在蒙元拼死拼活造出来的“船海”当中一触即溃，没落于日落当中。

可惜现在不是历史上的大江之畔，在这里扎营的也不是历史上添油战术逐步投入的水师，而是整个两淮水师的主力精锐，这支队伍，是他范文虎指使不动的。

即使是范大人想要发火，也不得不强行按下这口气，只是用那狭长而锐利的目光在下面每一个默然无声的将领身上扫了一遍，如果目光也能够杀人的话，整个中军大帐早就血流成河了。范大人升座，主要的目的，就是和这些水师精英们商讨一下那些自己撞上门来想要投靠的泥腿子们怎么安置的问题。

当然如果不是范大人强行推开喂药的侍女非得要来的话，估计张世杰和夏松都不会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位上官正在自家营寨里面。

“都说说吧。”一想到现在只能冲着这帮子天杀的干瞪眼，范文虎就一阵有气无力。

所有人的目光并没有看向范大人，而是不约而同的投向了张世杰。张世杰连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更是直接忽略掉了旁边范文虎投射过来的近乎怨毒的目光，不卑不亢的说道：“启禀范使君，末将以为，张贵本来就是大江之上有名的豪杰，加之和北方鞑虏的确有血海深仇，可以信之。请使君暂且授予其一都头职务，打散其带来的五百义军，与某两淮水师混编已迅速形成战力。还望使君准许。”

范文虎忍不住皱了皱眉，声音有些颤抖：“夏副统领，你怎么看？”

夏松毫不犹豫的向前踏出一步，拱手说道：“末将附议。”

其余的将领们也都是如此，纷纷跟在后面：“某等附议。”

一浪浪的声音狠狠地冲击着范文虎，范文虎这才意识到自己算是真的进了敌窝了，这帮子都是铁杆儿的张世杰一党的，或者说是江万里一党的，和自己本来就是实打实的政敌，说什么也不会听从于自己。当下里范副使脸色有些苍白，想要恶狠狠地驳回，但又怕自己真的失去了收买人心的最后一线希望，只能勉强装作威严的拍了拍桌子：

“本官认为张将军所言极是，便这么办吧。”

张世杰和夏松等人忍住心中想要狂笑的欲望，毕恭毕敬的一齐抱拳喝道：“末将遵令！”

就当下面的将领们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结束的时候，一条扁舟带着一名身上染血的信使直冲向壁垒森严的水师营寨。当看到那信使高高扬起的手臂和沾满血的手指，营寨上的士兵急忙一边打开寨门，一边狠狠地敲响战鼓。

鼓点高低起伏，轰鸣的鼓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响，也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回响。

“前方急报！”即使是范文虎这等庸才，也已经意识到这急促的鼓声中所包含着的意味，忍不住拍案而起，“快点儿来人，去给本官查清楚到底是谎报军情还是真有大事发生！”

可惜无人应答。

两淮水师的将领们早就将这位名义上的上官抛到了脑后，跟随着两淮水师统帅张世杰大步而出。军情紧急如火，胜负常在转瞬之间，又怎么能够再派人去啰里啰嗦的调查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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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惊变（上）

四个时辰之前，蒙宋边境，黄州驻军大营。

黄州和蕲州总计两万余名厢军和乡兵，除了留下五千人守卫城池之外，其余的一万五千余人分为三座大营，扼守住通往黄州的官道上居高临下的三座山丘，而在三座山丘的最中间，六千人编制的淮上精锐——安吉军就屯驻在此处，扼守整条官道最狭窄的地方。

安吉军是由苏刘义当年在江南西路的吉州担任知州的时候，依凭当地厢军和乡兵训练出来的一直骁勇善战的队伍，后来追随苏刘义北上归入淮上李庭芝编制。

这一支听上去软弱的军队，在淮上一线作战中充分的发挥了江南西路儿郎们勇猛的精神传统，骁勇善战、奋不顾身，屡屡放出异彩，故在补充了不少淮上士卒之后，御赐“安吉军”之名，以示对于战死沙场的吉州士卒和整支军队传统的赞扬以及对于其能够“安定天下”美好期望。

李庭芝作为一名杰出的统帅，在选派军队西进的时候，一是考虑到了安吉军的骁勇善战的光辉传统，二是考虑到黄州、蕲州一失，蒙古铁骑可以南下直捣江南西路，作为江南西路的儿郎，安吉军作为一支强军，更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家乡遭受铁蹄践踏。也因此，在前线和北方蒙古军队大眼瞪小眼正起兴的苏刘义和安吉军就被灰溜溜的掉了回来，直接扔到了大江之畔。

随着蒙古统帅阿术的蠢蠢欲动和蒙古铁骑的多次试探，苏刘义不得不带领本部人马以及两州厢军、乡兵北上，以期震慑住阿术，使其不再觊觎这大江北岸仅存的几块儿肥肉。

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将领，苏刘义考虑到黄州、蕲州所属的厢军和地方乡兵剿匪都勉为其难，对付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铁骑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事实，不得不将自己手中仅有的本部精兵放在咽喉位置上，哪怕此处是平地，稍一疏忽就会在蒙古铁骑的冲击下全军覆没。可惜苏刘义无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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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深沉，星光暗淡，层层阴云遮挡住了明月的清辉，

一名站在官道中央营寨望楼上的安吉军年轻士卒在夜色笼罩之中，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眼皮子已经不争气的想要向下耷拉。旁边来回走动的老卒笑着拍了拍年轻士卒的肩膀：

“怎么，困了？没想到在这等月黑风高、随时可能有人袭营的时刻，你还有心思睡觉？”

年轻士卒的脸色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是想必已经羞愧的红了起来，当下里也下意识的抖擞精神、挺直腰板。老卒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将手中的神臂弩握紧。在淮上前线血与火里摸滚打爬那么长时间，心中总有一种直觉告诉自己，今天夜里一定不会如往常一样安稳。

老卒忍不住依靠在望楼栏杆上向远方看去，左右前方的两座小山头上，由当地厢军组成的两座营寨灯火上算是明亮，显然还保持着一定的警惕，两座山头之间的官道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偶尔能够察觉到有萋萋荒草在随风摇摆。

这条官道因为蒙古单方面贸易的取消和强制封锁，已经不复当年的繁荣，自然而然的被生长力极其旺盛的野草所覆盖。即使是一些走私的商贩会路过，也会选择钻山林子，而不是认为自己命长、这么光明正大的走在官道上。

而身后，由当地乡兵驻扎的两座山头，只有稀稀落落的灯火，老卒真的不认为那形同虚设的简陋望楼上，还会有士卒醒着。至于安吉军的大营，却是另外一幅景象，虽然已经临近子时，整个大营依然是灯火通明，作为中流砥柱的劲旅，安吉军自有其独特而严格的条例，六千人当中会有三千人处于随时的战备状态。

而安吉军主帅苏刘义所在的中军大帐，自从来到这孤立无援的咽喉之地，入了夜以后灯火就没有熄灭过。对于整个安吉军的前途，还有整个大宋的前途，苏刘义可以说是迷惘而彷徨。

“苍天保佑，今夜平安。”老卒抬头仰望苍天，苍穹如墨，星辰黯淡，仿佛已经听不到着喃喃的祷告。

孤零零的马蹄声，在沉默的夜中响起，分外的突兀。

刚才还仿佛沉醉在无边黑暗中的老卒，几乎下意识的跳了起来：“有人，注意！”

望楼上其余几名士卒同时回过神来，分工明确，并没有因为其中有好几名没有经历过战阵的新卒而乱了阵脚，一支精锐劲旅的风范在微小的动作中便展露无疑。

床子弩快速的“嘎吱嘎吱”拉上弓弦，老卒们或是握着神臂弩，或是抬起突火枪，熟练的瞄准苍茫的夜色。而新卒们则略有些慌乱的点燃信号用的火把，通知营寨和其他望楼。

从黑暗中冲出来的是一匹马，上面模模糊糊的人影已经伏倒在马背上，几支箭羽没入他的后背，鲜血顺着马奔驰的脚步不断地淌下来，在尚且开阔的营寨前面留下来一条颜色迥然不同的线条。

这名哨探虽然已经冲到壕沟外面，但是并没有再直起身子，就连那一路流淌的鲜血，也变成一滴一滴往下滴落。

几座营寨望楼上的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大地都在夜色中微微颤抖，远方已经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低沉的怒吼，整个夜幕仿佛都要被撕开一条口子。

几乎是下意识的，所有的老卒们朗声高喊：“十万火急，鸣钟，鸣鼓，敌情！”

左侧望楼上的警钟率先敲响，沉闷的钟声在整个黑暗中回响。紧接着右侧望楼上的战鼓“咚咚咚”响个不停，伴随着鼓点传达出来的是一股昂扬向上的斗志和凛冽的杀气。

距离营寨墙壁最近的士卒已经顺着梯子爬上墙头，一具具弓弩火器同时扬起，装有床子弩的战车上的防雨布也被熟练地掀起，庞大的三棱弩箭“嘎吱嘎吱”绞上弦，然后对准墙壁上的开口，从那开口当中，可以看到远方无边无尽的黑暗，仿佛有一头洪荒巨兽正在迈动沉重的步伐，流出长长的口水，准备将这支人数远远不足的精锐一口吞下。

前方两侧山头上的厢军营寨这才反应过来，火把已经依次点燃，将山上山下照的一片惨白，略显凄厉的钟鼓声和仓皇的呼喊声也随之在夜空中久久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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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鼓齐鸣，一直静坐在中军大帐中，对着那并不怎么精确的地图发呆的安吉军统帅苏刘义霍然站起身来，眉头微皱，眼睛中散发出来异样的光彩。坐在他身边的陆秀夫也随之起身，诧异的看着苏刘义脸上并非恐惧，而是兴奋的神情，心中忍不住点头。

作为淮上精锐，安吉军自有其骄傲所在，这一次被憋屈的调到大军云集的中线，一直作为后援力量，如果不是阿术突然摆出来南下黄州的架势，恐怕安吉军就要从这里默默地猫上好几年了。现在蒙古骑兵已经撞上门来，又怎么能够恐惧退缩？

陆秀夫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将军，还是······”

毕竟是厮杀多年的将领，苏刘义虽然脾气略有些暴躁，喜欢冲杀在前，但是并不会想年轻小将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扑上去，总要弄明白事情的原委：“来人，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一名亲兵都头急匆匆的闯进来，脸上已经布满了汗珠：“启禀将军、司马，前方哨探中箭身亡，远方似乎有大量骑兵来袭！”

即使是在距离营门数十丈远的中军大帐，也已经能够隐隐约约感受到大地的颤抖，苏刘义脸色一紧，这一次来的恐怕得在一个万人队之上了，那阿术还真的看得起咱老苏。

看到苏刘义沉默不语，那名亲兵都头和陆秀夫都是暗暗屏住呼吸，更不要说插嘴了。

“派人速速传令四方营寨，不准开门延敌，务必死守营寨！”苏刘义朗声说道，“同时安吉军按照原命令依次上墙，传我口令，成败在于今夜，各部务必死战！”

那名亲兵都头郑重点头，刚想要转身，苏刘义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派一名十将带领麾下人马，连夜护送陆司马前往黄州，期间不容有失！”

陆秀夫一惊：“不行，某既受命为军中司马，自当与安吉军同进退，又怎能先行脱离？”

苏刘义扫了一眼陆秀夫，一股凛然的杀气震得陆秀夫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苏刘义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陆司马，你我这几日秉烛夜谈，恨不能为知己，某已看出陆司马虽难以为统兵之良将，却足以为治世之能臣。今夜事出危急，意料之外，陆司马在军中恐有不测，若是不能将你护送出去，某于心有愧。速速执行吧！”

“是！”那名亲兵都头不敢迟疑，一边转身走出营帐，一边迅速吩咐了站在门外的那名十将几句，很快两名虎背熊腰的士卒便冲了进来。陆秀夫刚还想要坚持，看到这两名士卒的架势，也不禁叹了一口气，苏刘义的好意使他无法拒绝的，自己去后方的确是比在前面带着要好，谁让自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呢？

当下里陆秀夫便对着苏刘义深深地行了一礼：“苏将军，你我定有再会之日。某此去黄州，召集青壮，传信两淮水师张将军和兴国军叶使君处，催令那二位提兵北上，说什么也要拒敌于国门之外！”

“走好！”

苏刘义强行按捺住心中的凄楚，他已经接到消息，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已经高调前往两淮水师，大有和张世杰争夺军队部属的架势，一旦两淮水师大权落入他的手中，别说见死不救了，就算是将安吉军的粮道切断苏刘义也相信。至于兴国军叶应武刚刚组建没有几天的天武军，名字听上去的确是霸气无比，但是其中到底有多少战斗力苏刘义还真的不敢高估，毕竟不过是一些衙内们训练出来的，除了陆秀夫这种已经被热血冲昏了头脑的人，谁敢抱期望呢？

“蒙古铁骑，便让某看看，你能耐我何！”苏刘义冷笑一声，手已经握紧了刀柄，大步走出中军大帐。

地面的抖动更加厉害了，隐隐约约已经能够听清远处古怪而单一的咆哮声。和前方三个营寨的灯火通明不同，后面两个由乡兵构成的营寨本来灯火酒稀稀疏疏，现在甚至已经完全陷入黑暗，里面到底还剩下多少人在坚守，就连统帅他们的苏刘义都懒得去管了。

至始至终苏刘义也没打算依靠这些注定一触即溃的乡兵。

“将军，鞑子来了！”一名十将站在营寨下面，看到大步而来的苏刘义，心中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位勇猛无敌的将军总是会给予每一个安吉军的将士一种依托感和安全感，似乎跟随在他的后面勇往直前，即使是战死了也毫无遗憾，这可能就是名将的魅力吧。

苏刘义点了点头，这等危急时刻，需要的就是他沉稳。

“鞑子轻骑兵，三百丈！”望楼之上传来一声高呼。

在这急迫的声音当中，最后一台床子弩车也已经就位。

负责指挥的一名都头怒喝一声“放箭！”

破风的声音是如此的凄厉，但是在每一名将士听来，却是无比的美妙和动人，无数的箭矢代表着宋朝乃至整个华夏五千年弓弩发展的巅峰，神臂弩几乎贯穿了两宋一切的战事，成为体型略微瘦小的华夏农耕民族战士在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骑兵之前最大的依靠。

远方的风中已经传来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对于神臂弩和大型床子弩的效果，所有人还是有信心的。

“上弦！”又是一声在黑暗中分外洪亮的声音。

安吉军仿佛是一台永不休止的机器，熟练的上弦，有熟练的扣动神臂弩或者床子弩的扳机。远处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就像是效果极好的润滑油，不断保障着这台机器疯狂运转。

而前方两侧山头上，透过通明的火光，已经可以看到密密麻麻重逢的骑兵，虽然一排排的倒下，但是更多的还在后面，像一朵爬坡的乌云，飞快而冷酷地向前挺进。

苏刘义伫立在光芒中，像是一尊雕像，静静地听着弓弩射击的声音，仿佛是世界上最悦耳的仙乐。

“砰！”一声齐响，突火枪喷出的火光将望楼上士卒狰狞的脸庞照亮。想必那队轻骑已经冲击到了很近的距离，蒙古人最擅长的骑射也终究开始发挥威力，望楼上和寨墙上不断有士卒中箭，惨叫着摔下来，但是有更多的士卒毫不犹豫的缘梯而上。

他们是安吉军，是大宋的铮铮铁骨，又怎能这么轻易被打倒？

苏刘义并没有在意近在咫尺的损失，而是将目光投向同样激战正酣的两侧山头，虽然那些厢军占据着地利，苏刘义依然不知道他们到底能够坚持多长时间。好在当时修筑营寨的时候，苏刘义严禁士卒们砍伐山头下的树木，否则蒙古骑兵击破那些厢军后从山头上一鼓作气冲下来，安吉军就真的腹背受敌、全线崩溃了。

而已经跑出营寨数里的陆秀夫，一边伸出手去整了整自己在颠簸中歪斜的帽子，一边侧耳听去，身后杀声正酣，直刺激的人想要调转马头也投入到那血火连天的沙场中去。

“司马，前方左侧便是往黄州的官道了。”负责护送陆秀夫的那名十将视力颇好，远远地就看清楚黑暗中的两条截然相反的岔路，当下便指着那条继续南下的岔路说道。而另外一条岔路却远远比通往黄州的官道宽敞。

陆秀夫微微点头，虽然知道这等关头不应该再停留，不过还是问了一句：“右侧通往何处？”

那名十将倒是毫不迟疑，当下答道：“北上樊城。”

“樊城”两个字犹如一计重锤，敲打在陆秀夫本来就已经有些失掉方寸的心上，樊城、襄阳，这一次鞑子骑兵漏夜而来，恐怕就是为了扫除安吉军这支屯驻在侧后方，随时可能危及攻打襄阳军队的粮道的刺头儿。

北方蒙古的进攻方向，已经分外明确，不是一次次无功而返的川蜀钓鱼城，也不是名将云集、重兵屯驻的淮上，而是甚至连外围防御工事都没有修建完善的襄樊。

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那条北上的岔路，陆秀夫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愿吕文德、吕文焕兄弟依靠得住，襄樊守住了，能够使得大宋国祚继续延长数十年，襄樊失守了，就真的是天倾之日了。

身后杀声一浪一浪的传来，陆秀夫狠狠咬牙，第一个纵马向着通往黄州的那条官道飞驰而去。

生逢如此时代如此时代，好男儿自当奋不顾身，又怎么能够少的了他陆秀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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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惊变（下）

黑暗中的山川在马蹄声中颤抖着，仿佛那无所不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神都为之颤抖，在那燃烧了半边天的火把海洋中黯然退缩。那明月、那星空，都已经不见了踪影，有的只是在旷野上黑压压飞驰着犹如乌云的马队。

如果说那是一排排滔天巨浪的话，扼守在两山之间的安吉军便是顶在最前面的一座礁石，不是那咆哮着的巨浪被击打成飞溅的水沫，便是那礁石在不间断的冲击中粉身碎骨。

“放箭！”在那巨浪中略显单薄的营寨墙头，一声声怒喝此起彼伏。密集的箭矢像是铺天盖地而来的蝗虫，收割着前方黑暗里廉价的生命。而那黑暗中也回响着不同发音的呼喝声，一支支虽然不多，但是很刁钻的箭矢同样也从那象征着未知、象征着死亡的黑夜里射出，准确的击中墙头上的士卒。

“砰！”这是突火枪的响声，这种早期的火器还远远没有达到后世的射程，但是好在其巨大的杀伤力足以弥补其距离上的不足。在微弱的火光中每一个探出身来的轻骑，都会被火舌所吞并，或是摔落下马声声惨叫，或是一命呜呼，在随之而来的袍泽马蹄下变成肉泥。

苏刘义默然无声，看着一名名指挥使、一名名都头、一名名十将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士卒们打击越来越近的敌人。南宋军队本来就以善守而著称，那些高大而坚固的城墙和营寨几乎就是蒙古骑兵的噩梦，如果不是回回炮的面世，襄阳之战远远不会只有十年。

“启禀将军，鞑子的投石机上来了！”一名副指挥使急匆匆的从望楼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苏刘义身前。

这个时候的投石机尚且还是延续成吉思汗西征时代里那种便于携带、能够追随马队前进的小型投石机，如果不是大量集中的话，震慑一下西域诸国尚且可以，对上南宋这种高大而坚固的城池，就只能望洋兴叹了。

当然，现在安吉军固守的是远远不及城池的营寨，但是想要将这一层薄薄的寨墙砸倒，也是破费功夫的。

“砰！”又是一声巨响，不过不是突火枪射击的声音，而是投石机发射的石弹砸在寨墙上的声音。整个寨墙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除了让一名士卒摔了下来之外，并没有什么损伤。

“砰砰砰！”接二连三的巨响不断传来，随着投石机的陆续到位，寨墙在如此强度的进攻中也不由得开始剧烈颤抖。

而左右前方两侧山都上，厮杀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大，两座营寨都已经升腾起熊熊烈火，不知道是守军有意而为之，还是进攻的军队向里面射入了火矢，总之在那染红天穹的火光中，即使是厮杀多年的老将苏刘义，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即使是已经很低估了，苏刘义还是没有准确把握当地厢军的战斗力，看到着冲天而起的火光，基本就可以断定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两侧山头上的营寨就会失守，到时候所有的蒙古骑兵将会集中到一起，发起远比现在要猛烈的进攻。

“撑住！”苏刘义冷声喝道，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刀，丝丝缕缕的寒意从那闪动光彩的刀上渗出，站在苏刘义身侧没有经历过战阵的几名亲兵都是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

苏刘义随手将佩刀扔到副指挥使的手中，冷静近乎冷酷的声音当中，透露出一股难以抗拒的霸气：“某倒要看看，谁敢言退。一旦有此事，你知道该如何？！”

那名副指挥使连犹豫都没有，当下便拱手行礼：“末将明白！”

目送那名副指挥使重新又回到望楼之上，苏刘义微微颔首，从亲兵手中抢过一具神臂弩，径直走向一台正在拼命射击的床子弩。数枚石弹可能是失了准头，越过寨墙砸到苏刘义的身前身后，仿佛是对这位勇猛将军的挑衅。

“安吉军，杀敌！”苏刘义振臂高喊一声，趁着那台床子弩上弦的功夫，狠狠的扣动了神臂弩的扳机。一声锐响过后，箭矢飞快的弹出，穿过射击孔，直没入黑暗当中。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射中，但是所有人都相信那接连不断翻落马背的敌人当中，有一个是苏刘义射中的。

“安吉军，杀敌！”无数的士卒在熊熊燃烧的火把下高声喊叫，无数的箭矢在刺耳的声音当中疯狂的倾斜，整个黑暗，仿佛都已经被这声音、这场景所点燃！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远处蒙古军阵当中也是号角声不绝，一队队轻骑亡命一般狂冲而来，他们当中或许只有一小半人能够冲过箭矢的阻拦，又或许那一小半人当中只有五六骑能够射箭之后从容返回，但是他们并没有因此而退缩，草原民族也有其与生俱来的杀气和愈战愈勇的胆量。

“砰！”又是一枚石弹砸在了寨墙上，整道寨墙颤动了一下。

但是已经红了眼睛的安吉军士卒，却并没有为此而松动丝毫，只是近乎机械的疯狂扣动扳机，将箭囊中的所有箭矢都倾泻下去。这一刻，淮上血火历练出来的强兵劲旅展现出其绝对的实力。

通往前方的官道因为有这么一个并不庞大的营盘扼守，由原来的通天大道变成了难以跨越的天堑，想要向前一步都需要无数的鲜血和尸体来充填，但是一队队轻骑就这样无畏的向前冲击着，一台台投石机就这样漫无目的却毫不犹豫的将石弹狠狠的投向远方。

大战正酣，大战正酣！

两侧山头上，大火烈烈，杀声却已经平息，绰绰约约踉跄奔跑的人影表明蒙古轻骑已经突破了营寨，正在四处追杀逃窜的南宋厢军。而官道中央的营寨前方，无数的尸体几乎堆满了壕沟和原野，安吉军就像一个永不停歇的磨盘，将一切的血肉都磨碎！

不断扣动扳机的苏刘义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黑暗的更远处，那里的天空都被连绵的火把所照亮，苏刘义知道，蒙古军队再怎么疯狂的冲锋也都会有一个限度，一旦伤亡超过了阿术的承受能力，即使不需要援军蒙古军队也会自然而然的离开，阿术从来都是一个冷静难缠的对手，不会坐看着自己手下的精锐早早的消耗殆尽。

可能现在的阿术，比自己还要焦急吧。

苏刘义想到这里，忍不住冷冷一笑。

一名十将已经受了伤，手臂上中的箭想必是刚刚拔出去，现在还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托举着。这名十将大步走到苏刘义身边，语气有些急促，丝毫不像刚刚经历过生死的铁汉：

“启禀将军，军中的箭矢已经不够用了······”

苏刘义一怔，黑暗中的咆哮依然震天动地，丝毫没有停止冲锋的意思。整座寨墙也在密集的石弹当中疯狂的摆动着，士卒们甚至已经难以顺着梯子爬上寨墙。

“还够射几轮？”苏刘义吸了一口满是血腥味的夜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显然自己已经低估了阿术的决心，但是想要从这里踏过去说什么也得再留下一块肉。

那名十将刚想要说话，正逢几枚石弹不偏不倚的狠狠砸在苏刘义身后的那座望楼上，战鼓受到石弹的撞击，“咔嚓”一声脆响，已经脱离了固定，轰然撞破栏杆，直直的砸向站在下面的安吉军统帅！

“将军！”望楼上、床子弩侧，无数的士卒都将目光投了过来，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呐喊。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那名十将已经狠狠地撞开了苏刘义，自己被从天而降的战鼓正面击中，“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就算是不死怕也会落下病根了。

苏刘义踉跄几步跌倒在尘埃中，几支箭矢越过寨墙钉在在身侧的土地上，箭头深深没入地面。不过苏刘义丝毫没有在意这从天而降的另一个灾难，这位在淮上前线勇猛拼杀多年的中年男人，眼眸中已经一片赤红，滚滚的杀意仿佛是严冬腊月里的寒风，彻底爆发出来！

看着大步走过来紧紧握住自己那带着血的右手的一军统帅，那名十将笑了笑，一边强忍着不将鲜血喷到将军的衣甲上，一边喃喃说道：“将······将军，还有······还有······”

可惜他终究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在无数将士的注视下，闭上了眼睛。那染血的手也无声无息的从苏刘义手中脱离，跌落在尘埃中，血涌出来，将土地染成赤色。那同样是赤色的战鼓，就像是一道无声的丰碑。

几名持盾的士卒匆匆忙忙的赶过来，替苏刘义遮挡住四方。刚才从天而降的那几支箭矢险些将刚刚脱险的苏刘义再一次送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所有人都不得不小心起来。

“轰！”突火枪再一次怒吼，想必鞑子轻骑的尸体已经填满了那道并不算很深的壕沟，骑兵终究还是突击到了营寨底下，逼着安吉军士卒不得不近距离发射突火枪。

隔着那单薄的寨墙，所有人都可以听到近在咫尺的呐喊声。

“拒马刀车！！”苏刘义突然心中一紧，声嘶力竭的高声大喊。

床子弩战车飞速的向后退去，而严阵以待的数十台插满利刃类似于塞门刀车的拒马车则缓缓地推上前，构成了一个月牙形方阵，将营帐护在身后。在营中的三千士卒已经全身披挂，一面面巨盾、一台台床子弩填满了拒马刀车之间的缝隙，在这半圆形大阵后面，则是密集如林的长枪阵。

“轰！”寨墙轰然倒塌，借着火光，士卒们已经可以看清那寨墙外面蒙古轻骑狰狞的面孔和高高扬起的雪亮马刀。

随着寨墙的倒塌，两侧的望楼也终究随之垮塌，站在楼上的士卒们至始至终也没有向后退却一步，只是如同机械一般冷酷的将手中最后的箭矢射向近在咫尺的敌手。

“杀！”已经来不及退回去，苏刘义索性狠狠咬牙，一把抽出那名刚刚因为救他而死的十将所带朴刀，身形如电，刀锋凛冽，直直的迎向一马当先越过寨墙的一名骑兵。

那名骑兵却也是一个百夫长级别的，见到来者勇猛，草原男儿的血性也随之激发，马刀熟练地砍在迎面而来的朴刀上，谁知苏刘义只是虚晃一刀，竟然身随刀走，两刀相击的刹那功夫，虎背熊腰的猛将狠狠地撞在了马身上。

那名百夫长惨叫一声，从马背上跌落，眼眸中也随之只剩下了近在咫尺的耀眼刀光。片刻之后，浑身沾满鲜血的苏刘义头也不回，直直的迎向后面的两名骑兵。而在苏刘义的身后，足足千名安吉军将士来不及退后，纷纷呐喊着扔掉神臂弩，抽出佩刀便迎了上去。

更有百名长枪兵紧随其后，密密麻麻闪动着寒光的枪林和那在火光中迎风飞舞的白缨，无声的象征着一支劲旅，即使是在数倍于己的敌人面前，也毫不犹豫纵身而上的铮铮铁骨！

安吉军，自有其骄傲所在！

“杀！”苏刘义已经连斩四五名骑兵，手中的朴刀虽然有些卷刃，却舞的滴水不漏。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将军这种悍不畏死的率先冲杀，那些操控床子弩的老兵们并没有急迫，而是以超乎寻常的冷静，熟练地上弦，熟练的射击。

一根根数丈长的粗大弩箭往往擦着苏刘义的铠甲呼啸而过，掀起阵阵风浪，洞穿那些想要从侧后方偷袭的骑兵。

可惜这千余名安吉军毕竟是少数，在黑压压扑上来的骑兵手中终究开始被切割、被包围、被消灭。每一个人都是奋战到死，每一个人倒下的方向，都毫无例外的指向那未知的远方！

安吉军，自有其骄傲所在！

滚滚的浪潮将苏刘义和百余名久战精锐压迫到大阵之前。在这期间已经有不少冒冒失失的骑兵纵马冲击大阵，可惜无一例外都惨死在拒马刀车雪亮的刀刃下。旋即所有的蒙古骑兵都调转马头，开始围剿依然在拼命抵抗的最后百余残兵。

“安吉军，战！”苏刘义高声呐喊，这位浑身浴血的将军伫立在整个大阵的最前方，高傲，冷酷，顽强！与其说是他已经声嘶力竭，不若说是歇斯底里。这是一个崇高的战士无畏的疯狂！

无限的晨曦、无限的光芒都倾洒在他的身上，东方已经日出，可惜那已经满是鲜血的铠甲却难以反射太阳耀眼的光芒。不过这一切，都改变不了这位将军浴血杀神般傲然直立的景象。

“安吉军，战！”剩余的四千余名士卒同时高喊，他们当中有大多数都是新兵，不过近在眼前发生的一幕幕血腥景象已经悄无声息的掩盖了他们对于战争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喷薄欲出的滚滚热血。安吉军，战，战，战！

安吉军，自有其骄傲所在！

百余名百战老卒相互依靠，在月牙形刀阵前面结成一个圆阵，苏刘义就身处其中。这一刻，已经没有了将军，也没有了士卒，没有了高低贵贱的区别，所有人都是高贵的战士，他们毫不犹豫地将后背交给了袍泽，将前方，交给了手中染血的战刀！

他们就像是海滩上最突兀却又最坚硬的礁石，一切的黑色浪潮拍打在上面，终将会被粉碎，粉碎成四溅的飞沫，消失在那冉冉升起的金乌照射当中。

通过倒塌的寨墙可以清晰的看到，远方已经不再是荒草凄凄，无数的骑兵践踏过之后，那些野草都已经消散了踪影，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棵树，伫立在天地之间，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投下绰约剪影。

远方那未知的黑暗，终究被阳光撕碎。

一阵阵号角在层层骑兵之外响起，虽然有些不情愿，刚才还凶神恶煞一般向上冲击的蒙古骑兵还是不得不缓缓退却。

安吉军大大小小的将士，也像是虚脱了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却已经没有力气追杀。放眼望去曾经空旷的寨墙前后，堆满了两军的尸体，纵横肆意流淌的鲜血已经充盈了每一条小小的车辙、蹄印。

拒马刀阵缓缓打开，安吉军士卒们蜂拥而上，一队人有条不紊的收拾尸体，警戒退却的蒙古骑兵，另一队人则拥上去搀扶软倒在地的百余名九死一生的勇士。

身份仅次于苏刘义，也是在刚才负责指挥派兵布阵的安吉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池重山一把扶起人群中的苏刘义，却什么也没有说，看着蒙古骑兵退去，所有人死里逃生，池重山也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灵魂似的。他自己知道，如果苏刘义刚才战死了，那么自己肯定难以指挥安吉军，这支纵横淮上的强军终究只有崩溃这一种可能。

苏刘义反过来拍了拍池重山的肩膀，池重山身子颤抖一下，下意识的问道：“将军，您说这鞑子可是真的退去了？”

回头看看远方密集的军阵，苏刘义摇了摇头，走进拒马大阵：“可能只是暂时性收兵休整一下，也可能想要招降。阿术这一次想必也是亲来了，他不会就这样损兵折将之后无功而返的。要知道北面朝堂上添油加醋、落井下石的人，一点儿也不比我们这边少。”

池重山刚刚舒展的眉头再一次皱了起来：“那咱们？”

苏刘义抬头看了看越来越高的太阳，笑道：“钉在这里。会有人来救咱们的。”

可是说完这句话，就连苏刘义自己也不相信，到底有没有人会前来增援，自己还有整个安吉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到时候不过就是全军覆没罢了，早在当年淮上血战的时候，自己就该死了，现在还优哉游哉的活着，实乃大幸，不亏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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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扬鞭长驱驰

从黄州赶来的信使不等小舟靠岸，便纵身跃上码头，当这个不过是地方厢军出身的年轻儿郎顾不上抹去脸上征尘，抬头看去的时候，已经被前方的景象惊呆了。

大大小小的两淮水师高级将领已经蜂拥过来，当先的一名身上甲胄之华丽已然超过了这小小信使心理所能承受的范围，即使是他见过的最大的官儿——安吉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苏刘义也没有这么威武的甲胄。更何况这身铠甲披在身上，丝毫看不出有什么违和感，反而将那名将军的面容衬托得更加刚毅。

四周是高大的战船，一望无际。耳畔是雄浑的鼓声，激荡人心。

信使“噗”的一声单膝跪地，声嘶力竭的喊道：“诸位将军，鞑子打过来了，苏将军和安吉军全军被包围，生死未卜，还望诸位将军速速发兵北上，配合叶使君的天武军，化解此间危难，否则蕲、黄两州危在旦夕！”

张世杰、夏松以及两淮水师大大小小的将领们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听闻此语依然犹如五雷轰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西北方向，层层青山虽然遮挡住了视线，却仿佛可以从心底听见那山峦古道之间战士浴血后发出的呐喊！

足足愣了很长时间，一直到赶过来的亲兵将那已经虚脱了的信使扶走。夏松方才急促的说道：“将军，事不宜迟，末将恳请作为先锋率领一支船队先行北上！”

张世杰狠狠的拍了一下夏松的头盔，冷声说道：“北上？北上个屁！某是本来就是那骑马将领，北上杀敌也就算了，你们这帮子大大小小的都是江南水性好的儿郎，本来就没有在平地上打过仗。更何况两淮水师连陆战用的长兵器都没有，靠什么北上？北上还不是给人家送首级去！你们这些都是猪脑子么，每月的饷银都白领了？！”

作为一名不折不扣的儒将，平日里将士们是很少听见这位张都统骂人的，现在破口大骂显然已经表明张世杰也在气头上了。

想到这里，夏松等人方才如梦初醒，好像自己从小到大连马都没有骑过几天，对付骑兵用的长枪铁矛更是连碰都没有碰过。当下里几名想要嚷嚷着北上的年轻将领都羞红了脸，悄悄地将想要伸出去的脚又放了下来。

“可是，将军，难道某等就要在此处坐视安吉军陷入重围，万劫不复吗？都是大好男儿，某等于心不忍啊！”夏松狠狠地瞪了那些很快就变卦的小将们一眼，大声说道，“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救援的路上，在这里窝囊呆着，有个屁用！”

张世杰回头看了一眼营帐，那位范大人想必还从里面高坐，等着信使进去给他通报紧急军情呢。转过头来，张世杰冷冷喝道：“夏松，速速整顿全军，一个时辰之内水师前厢和左右厢挂帆列阵水寨之外。另派十路信使南下，务必联系到天武军叶使君，天武军虽然是刚刚组建的一群新兵蛋子，终归还是江南西路各州府的厢军精锐，总该能够打打仗的。一旦叶使君传来准信，中军以及前、左、右三厢立即随我北上，后厢各部则南下接应天武军渡过大江。都听明白了？！”

“遵令！”所有将领同时暴喝一声。

“对了，那个大江上的豪杰叫做······叫做张贵的，带过来我瞧瞧。”张世杰突然间又想起来什么，急忙吩咐。

就在这时，可能是等候的时间有些长了，一直被忽略的大宋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大人迈着标准的官步，抖了抖衣袖，从营帐中走出来，愣愣的看了空无一人的小船一眼，旋即怒道：“张统领，夏将军，本官静候信使多时，为何未见有人入帐禀报？！”

或许是因为范文虎毕竟是上官，总归是有些官威在的，又或许是因为这位未来的“范跑跑”动了真怒，发起火来竟然震慑的张世杰等人不得不稍稍后退，毕恭毕敬的拱手行礼。

安静了片刻，范文虎也感觉索然无趣，勉强哼了一声，装作没有看见那一道道射过来的狠毒目光，只是冷冷的在张世杰身上扫来扫去，一言不发，好不容易压制了张世杰一回，如果自己先开口的话，积累起来的威势也就会随之消散了。

此时的张世杰已经没有那么多闲功夫和这位资深官场老油条勾心斗角了，当下便不卑不亢的回答：“启禀范大人，信使因为体力不支，扶到偏帐休息去了。信使此次前来，传达的是前线急报。鞑子大军已经南下，安吉军和苏将军音讯全无，蕲、黄两州危如累卵，属下擅做主张，聚集水师，准备北上迎敌。”

“属下？你还知道自己是属下？如此大事，竟然不禀报本官便私自作主张，难不成这两淮水师，已经变成你张世杰的私军了吗？！”范文虎怒火中烧，对于前面的紧急军情丝毫没有在意，更吸引他注意的是后面张世杰私自下的命令。

如果他范文虎不在这里，军情如火，张世杰命令水师开拔也无可厚非，可偏偏他范文虎作为上司就在旁边，张世杰以及两淮水师将领竟然一点儿都不征询这位上司的意见，便私自下令、领命，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打脸！

“私军”两个字就像是一道雷霆，狠狠地劈在每一个将领的心头。五代十国之所以政权更迭如此之快，便是因为藩镇将领军权在握，所以大宋立国之后，不惜耗费巨大的财力物力，抽调全国精锐充实禁军，所为的便是防止“私军”坐大，再来一次“黄袍加身”。

要知道岳武穆王终究惨死风波亭，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天下第一强军——岳家军已经成为了岳飞的私兵，服从的是岳飞而非临安朝廷的命令，这是宋高宗绝对不允许的。

拥有了私兵，即使岳飞的确有一腔热血，的确是想要收拾旧山河，都不能再留在世上。

听闻此语，张世杰和夏松等人脸色都是一白，都是久在军中的人了，此间关节哪里还能想不明白？

更何况谁不知道，这位范大人指挥打仗的确入流都算不上，但是如果说搞内斗、诽谤政敌那绝对是一流的，至于制造各种流言蜚语小道消息，并且能够使这些毫无依据的飞短流长莫名其妙传到深宫禁内皇上耳朵里，自然也是轻车熟路，可谓深得贾相公真传，即使是把江万里那帮子使用手段历来称得上是光明正大的老狐狸们派上来，说不定也不是对手。

就当气氛达到最尴尬的时候，一道本来不应该引起注意力的声音，却像是天籁从不远处传来。

“草民张贵，见过诸位大人！”

上到两淮水师最高统领张世杰，下到那些恨不得没有带耳朵的都头们，都下意识的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是早晨，这些将领们额头上却都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范文虎正在享受自己一手炮制的氛围，被这么一句话插进来，相当的不爽，当下便斜着眼睛细细打量跪在不远处那个除了长得有些英武之外没有什么特点，身上更是穿得破破烂烂的年轻男子，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这种一看就没有根基的草民，还不是在他范文虎手掌心里跪地求饶的蚂蚁，当下里边板着脸喝道：

“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上官正在谈话，有没有长眼睛？！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杂种······”

张贵一愣，没想到这位看上去官位不小的大人，一开口竟然是如此羞辱谩骂，远远不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样求贤若渴、百步相迎，迎风站在哪里不但没有什么威严，反而在旁边那几位将领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贼眉鼠眼、猥琐不堪，当下心中已经无名火起，有些后悔怎么会一时冲动投军此处。

范文虎没有注意到那个在一群明晃晃身披铠甲的将领之间显得分外突兀的男子，已经将双拳握紧，他更不会想到，在真正的历史上，自己对于蒙元战争唯一的贡献，便是临时将眼前的这个男子提拔为敢死队长进行最后实际上可有可无的拼命冲击，也正是这个男子，和他的弟弟携手打出了整个襄阳之战中南宋唯一的闪亮。

见到范文虎如此辱骂张贵，不但性子暴躁些的夏松等人纷纷毫不避让的怒目而视，就连性情儒雅高贵一些的张世杰，也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一刀劈了这个混蛋。

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一些混蛋喜欢把头埋到沙子里专心的打倒政敌，从来都不会在乎外面已经越来越近的强盗。可怜对于这种混蛋无赖，张世杰这些武将束手无策。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任由一轮骄阳从东方越升越高。

本来有些缓和的气氛，再一次降到了冰点。站在四面寨墙和望楼上的两淮水师士卒们，只是默默地看着码头上一帮子将领相对伫立，交错的目光中几乎能够爆出火花。这么诡异而冰冷的气氛，吓得谁都不敢窃窃私语。

咚！咚！咚！

本来就冰冷的空气为之凝滞。

咚！咚！咚！

突兀的鼓声，再一次响起。

这刚刚送来了晴天霹雳般消息的鼓点，回荡在原野上，回荡在水面上，也回荡在每一个相互瞪着眼睛的将领们心上。按理说就算是送来北面的告急文书，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连续有两位信使前来。

“是哪个天杀的狗娘养的，竟然如此轻率敲响战鼓！难不成北面又有信使前来？”范文虎后背已经湿透了，说句实话这样站着比拼体力，的确不是他范文虎的长项，好在有冤大头竟然自己送上门儿来给他解围，真是三生有幸啊！今天事发突然，以后只要让他范文虎逮住了机会，一定会一击致命。

将领们也都诧异的回头看去，可是船队依然是平稳如许，众人这才发现来人并不是从水上前来，而是从很少开启的陆上寨门前来。

两淮水师的中军大帐从水面上看是坐落在层层大船的遮挡之中，实际上距离陆地上的寨门只有不到百丈距离。营门刚刚打开，鼓点刚刚敲响，数十名轻骑已经飞驰而来，旋风一般卷起阵阵烟尘，这些轻骑手中举起的旌旗上并没有象征着天子禁军的黄色镶边。

“来者何人？竟敢如此猖狂！”一看不是传圣旨的宫里太监，范文虎心中一块儿大石算是落地，身后站着的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贾相公，只要不是圣旨，谁能动他分毫？所以这官威，可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放下，当下便下意识的挺胸抬头，昂然注视来者。

却没想到当先一名骑士竟然将他忽视了一般，直接从他身边飞马而过，甚至连头都不偏一下，但是马蹄子掀起不少尘土，半数都滚进范大人的嘴里了。

马蹄声渐渐平息，当先一匹骏马人立而起，身上已然披着轻铠的英武少年飞身下马，随意地打量了四周，毫无疑问站在最前面英姿过人的便是自己要找的对象，当下便抱拳拱手：“兴国军团练使，天武军四厢马步都指挥使叶应武，见过两淮水师张统领。”

张世杰没有想到这个小舅子竟然以这种诡异的方式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不过刚才让猖狂不可一世的范文虎直接吃了一鼻子灰的举动还是很让人舒服的，身边的夏松等人已经先反应过来，纷纷恭敬地还礼，敢于当中打范文虎脸的人，恐怕这世上也就只有这位天不怕地不怕、飞扬跋扈搅动临安一城风雨的叶衙内了。

“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见过叶使君。”张世杰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见礼，却并没有问叶应武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就算是用脚趾头想一想也知道一定是前方信使已经赶到天武军了。

前方依旧是烟尘飘扬，随后而来的叶应武亲军百战都丝毫没有给范文虎面子，一个又一个跟着他们老大在范文虎身边飞马而过，将平息的烟尘再一次掀起。百战都轻骑后面，是一队轻甲步卒，可惜被前面的一排骑兵挡住，隐隐约约看不清楚。

叶应武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属下在身后列阵，耀武扬威。只是眨了眨眼，静静的端详着站在眼前货真价实的民族英雄，眼眸中已经忍不住有泪水在打转。

七百年，七百年，七百年后，只能在史书上寻觅那一星半点英雄的事迹，而现在，自己就在这七百年前的大江之畔，和民族的脊梁相视而笑。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等着他们一起去挽回。

张世杰本来就是心细之人，注意到叶应武湿润的眼眶，心中还道是叶应武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叶家长女，当下里也不禁暗暗叹息一声，不知道那贤惠温柔的娘子在家中独自一人，过的是否可好。

上一次和叶应武相见，还是一个四处疯跑的半大小屁孩儿，一晃眼的功夫竟然已经成长为一军统帅，虽然依旧难以掩饰眉目间浓浓的青涩，举手投足间的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却更为明显，小小年纪便已经像是展露雄姿的雏鹰，假以时日，终将会称霸天穹。

曾经跟在自己后面问这问那的小舅子，长大了。

“远烈，亲情来日再细细谈说。眼下安吉军······”张世杰郑重的拍了拍叶应武的肩膀，这是他习惯的一个动作，每一次被拍肩膀的将士都会有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这或许便是张世杰迷人之处吧。

叶应武忍住泪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了，某和家父在来此间路上曾经和程相公相逢，只是今日为何不见他老人家？”

张世杰有些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有意无意的瞄了范文虎一眼，其中什么意思显然明了，不过他还是吞吞吐吐的说道：“程相公身体不适，留在营中没有出来。”

知道这又是几个党派之间的争斗，而且其中自然也有刚正不阿的程元凤不愿和名声很臭的范文虎同处一地的缘故。

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在嘀嘀咕咕什么，但是从刚才的种种表现已经让范大人狼狈不堪、灰头土脸了，当下里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夏松他们一边抖动肩膀忍笑，一边小心翼翼的抬头对着自己翻白眼。如果说这天地之间还有谁师范大人不想招惹得，便是这位天不怕地不怕在临安城闹得家喻户晓的叶衙内了。

更何况身后的贾相公还指望着这个飞扬跋扈却看上去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衙内亲手葬送江南西路的最后菁华，以期借此将江万里一党打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更何况且不论加在叶应武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官职摞起来到底有几品，无论从什么意义上来讲，隶属于江南西路安抚使麾下的天武军和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大人都没有半点儿上下级从属关系。

现在不能招惹的绝对不能引火上身，这一点儿范大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勉强压制住怒火，换了一副还算中正平和的脸色：“本官大宋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今日得览叶使君年少风采，果然是仪表堂堂，未来必为人中之杰啊。蒙古人南下进攻蕲、黄两州，事关重大，叶使君所来恐怕也是为了此事，不如一起到中军大帐中商议吧。”

趁着范文虎唠唠叨叨的时候，跪伏在地上的张贵悄悄地抬头看去，却发现原本还邋里邋遢的弟弟张顺，竟然身上穿着一副整齐的铠甲，带着数百名身披同样轻铠的步卒从马队后面肃然列阵，已然是都头以上官职的模样了。似乎也感受到远远地哥哥投送过来的目光，张顺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很轻松便从人群中找到了哥哥渺小的身影，当下里心中一阵刺痛。

天下官员使君无数，恐怕也就只有这位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叶使君，真的将他们当做一方义民看待了，把他们当做未来的精锐劲旅来看到了。这些聚集起来的义勇，在张世杰等人眼中，不过是一些作为前锋的炮灰，而在范文虎眼中，更是鸡肋一般的存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张顺暗暗咬了咬牙，跟着叶使君一路走下去，想来是没错的。

这时，叶应武已经笑着回答了范文虎的建议。

“战事急迫，北岸各州府惶惶不可终日，等候我等北上救援，又何须如此麻烦啰嗦。天武军各厢已经拔营北上，某率领这后厢亲卫和途中义勇先行渡河，故特来此处，请求张统领能够划拨一些船只相助我军北上。”

北上，北上，北上！天武军竟然要即刻北上！

“北上”这两个字狠狠地轰击在人们在范文虎肆意的压制中有些麻木的心头。

叶应武这短短几句话，等于是狠狠打了范文虎一巴掌，直接将范文虎刚才提出的帐内商议硬生生堵了回去。无比的张扬，无比的狂傲。

北上，北上！乍听到这两个字，所有人都是一怔，旋即张世杰看都不看范文虎想吃了苍蝇一样恶心的脸色，郑重的点了点头：“某刚刚已经布置下去，只要叶使君愿意北上杀敌，却敌于国门之外，某两淮水师上下奉陪到底！诸将士，依令而行！”

“末将遵令！”所有的将领同时暴喝一声，看都不看全身都在发抖的范文虎，似乎那位刚才还死死压在头顶上的上官，已经悄无声息的灰飞烟灭了。

滚滚的杀气从这些精兵悍将身上散发出来，竟然将这春夏之交温暖的河畔硬生生的渲染成了沙场肃然之气。范文虎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甚至连看都不敢看那些突然间变得英气逼人的将领，自然也不会看到，有意无意投到他身上的一道道目光，都充满着鄙夷和蔑视。

告状如何，诽谤如何，抹黑又如何？

如此乱世，男儿自当先轰轰烈烈一场！

那些勾心斗角的东西，还是等到血染征衣之后再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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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千军北渡江（上）

江南西路，兴国军。

文天祥和谢枋得一前一后，飞快的催动马匹，马蹄深深地砸在道路上的泥泞里，溅起的泥点直飞上两人浅色的衣衫甚至冠帽，使得这两位看起来文质彬彬有飘然之姿的文士狼狈的跟落汤鸡似的，不过现在谁都顾不上这些了，叶应武的命令已经快马加鞭送到了府衙。

北线告急，天武军各厢，即日开拔北上！

“文瑞，你且说说，使君这样做会不会有些鲁莽？”谢枋得年纪要大一些，再加上他本来就是略偏稳重的人，对于这道十万火急的军令，心中实在是有些忐忑，毕竟天武军刚刚组建不久，且不说士卒之间磨合的怎么样，就连正常的武器装备，都是在昨天才刚刚送达，而弓弩箭矢、火药火箭更是难以支撑长时间野外作战。

文天祥看了一眼前方数百丈远那个硕大的校场，忍不住叹息一声：“这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毕竟蕲、黄两州周边，除了张都统的两淮水师之外，只有天武军这一支生力军了，即使是刚刚组建，也总比没有强。可惜襄樊两城十五万大军云集，竟然被对面的数万蒙古铁骑盯得死死地，丝毫没有挪动的可能，否则这一次若是全线出击，或许还能再现郾城、采石之捷呢。”

听出了文天祥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些许失望，谢枋得苦笑两声：“那都是多么久远的事情了，现在朝野上下所求的，不过是不再丢失领土罢了，就算是丢失了，尽量丢失的少一些，也总算能够交代的过去。那蕲、黄两州，毕竟是两座军州，若能保住，总归是大功一件。”

两人交谈的片刻功夫，已经飞驰到了天武军校场的营门。

往日里每次来时喧嚣热闹、口号震天的训练场面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又一座肃杀威严的军阵。在太阳光芒的照耀下，铠甲上闪烁出耀眼的光彩。

江镐、章诚和王进并没有出辕门相迎，而是默然伫立在原来叶应武曾经站立的位置上，三人并肩而立，脸上都是冰冷肃杀的面容，虽然即使是站在一起也依然无法比拟当日里叶应武指点江山的气魄和身姿，却也有一股浑然刚强之气。

而马廷佑和郭昶，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瘦了一大圈，脸上倒是都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昨日郭昶带着大批因为遇雨在路上拖延的兵刃、钱粮漏夜赶回天武军驻地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敢于小看这个缩头缩脑看起来已经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富家衙内。更何况传言还有更为丰厚的一批粮饷也已经上路了，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位郭衙内拼命向老爹求来的。

正是因为这批钱粮的到达，使得天武军上下将士领到了加入这支新生军队以来的第一份军饷。当看到那一个个箱子打开，里面闪动着的耀眼光芒时，即使是章诚之类的稳重谨慎之人，也掩饰不住内心中的飘然欲仙，毕竟对于这几个衙内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郭昶的腰板挺得笔直。在他身上流露出来的一丝韧劲，已经悄无声息的感染了很多人。

“文大人，谢大人到！”一名天武军士卒伫立在台下，朗声高喊。

文天祥和谢枋得却也顾不上那么多礼数，一边快快下马，一边大步走上点将台。自从两人投靠到叶应武麾下之后，谢枋得为人谨慎稳重，负责管理兴国军的财政、商贸，而文天祥更为刚强不阿，负责管理兴国军的吏治、案件，两人分工明确，平日里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使得原本人丁凋敝、死气沉沉的兴国军竟也有蒸蒸日上的架势。

作为宋末贤臣，这南宋“二山”用行动证明了他们并不是只有不屈的脊梁，更是治世的能臣，没有辜负叶应武委以重任、辟为心腹的期望和信任。

几人匆匆忙忙见过礼之后，和江镐、王进相比更为谨慎些的章诚率先开口：“北线危急，可是天武军不过是刚刚组建之新卒，虽然已经有过统练，却也只是勉强达到了‘兵知将，将知兵’的地步，如果这样便匆匆北上，岂不是羊入虎口？”

当年这些纨绔衙内横行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的时候，章诚便以其谨慎小心的性格，专门负责弥补叶应武出的各种“整人招数”中的缺漏之处，从而一次又一次的相助在前面横行直撞的王进和江镐逢凶化吉，同样也是这个小团体中不容忽略的人物。更何况章诚作为一厢都指挥使，对于自己手下士卒的实力如何，可以说是知根知底，现在他开口质疑，也有几分道理。

这一次本来就可以说是事起突然，谁都没有想到阿术竟然统领着北方蒙古骑兵，在这等气候本来不适宜他们的春夏之交悍然提兵南下，可以说是打了南宋地方和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如果不是苏刘义率领安吉军卡住了咽喉要道，恐怕现在如同蝗虫一半的蒙古铁骑已经卷席蕲、黄两州了。

甚至包括一向态度强硬的江镐、王进，在潜意识里也认为阿术既然没有踏入蕲、黄两州，说明在安吉军那里吃了一个苦头，按理说应该不会在强行南下了。虽然宋朝时期是地球历史上的一个小冰河期，和如今温室效应火上浇油的南方酷热相比，江汉一带的的温度相对要低一些，却也不是来自草原的蒙古骑兵所能够轻易忍受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以阿术的精明，自然会率领进犯之敌退却。

可如果天武军如此贸然北上，加上配合其渡大江并掩护后路的两淮水师，等于将南宋朝廷支援襄樊的三支主力精锐拱手送到了阿术的鼻子底下，到时候且不论两淮水师，阿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安吉军、天武军这两块儿肥肉。

察觉到甚至就连江镐和王进脸上都闪过一抹迟疑，谢枋得轻轻叹了一口气，天武军到底有多强大战力，难道那位几度借势，竟然以小小衙内之身在临安和只手遮天的贾似道斗了个旗鼓相当的叶使君心中也不清楚吗？还是说天武军北上另有所图？

一时间就连谢枋得都琢磨不透叶应武到底是何意。

“事不宜迟，还是速速誓师吧。”文天祥皱了皱眉，几个人再这样诡异的将对话持续下去的话，恐怕会影响军心，当下这位状元郎和叶应武麾下第一谋士的目光缓缓地扫过眼前的三名都指挥使，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其中的鄙夷和讽刺气息却可以感受到，冰冷刺骨。

即使是刚阳如王进、江镐之辈，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更不要说谨慎一些的章诚和马廷佑了，至于郭昶，或许是因为曾经被文天祥提溜着扔出去催粮的时候已经烙下了心理阴影，早早的就已经猫在马廷佑身后的阴影里，绝对不和文天祥对视。

当年文天祥作为白鹭洲书院第一位状元，自然而然的成为众多同窗学子拥戴的大师兄，没少管教历来调皮捣蛋的江镐等人，再加上在京为官的时候又时常奉各家大人之命收拾这些四处惹是生非的小兔崽子，所以现在被这位积威日久的大师兄无声的扫了一下，四人立刻就将刚才的所有疑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和叶应武过不去也就罢了，敢和大师兄过不去，家里的那几位老爷子说什么也得把他们的皮扒上三层，因为文天祥的正直不阿和这帮子衙内的祸乱街坊已经给江万里、王爚等老一辈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象，所以这些老狐狸们从来都忽视叶应武亲自出马、章诚多方修缮方才编制出来、天衣无缝的谎言，而去相信文天祥一句短短的真话。

“按叶使君钧令，天武军全军北上。江镐，你怕了？”文天祥冷冷一笑，从这几个小子躲躲闪闪的目光中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心虚，当下里便大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回响。

江镐脸上一红，当着天武军全军，说什么也不能认怂，当下里便梗着脖子朗声喊道：“不怕！”

文天祥点了点头，又转而看向王进：“王进，你怕了？”

王进下意识的吐了吐舌头，急忙喊道：“不怕！”

嘴角边挂上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文天祥继续将目光转向另外几人，章诚、马廷佑和缩头缩脑的郭昶甚至连目光交流的动作都不敢有，在这等突然爆发出来的威严里面浑身冒冷汗。

“不怕！”突然间，章诚第一个喊了出来。

“不怕！”马廷佑和郭昶几乎是异口同声。

文天祥点了点头，最终看向下面已经默然伫立了很久的一座座方阵，右臂高高抬起，直至北方，朗声高喝：“将士们，统领你们的指挥使说他们不怕，那某文天祥问你们，你们怕吗？！”

刹那间，一阵风卷过，文天祥的衣袖猎猎舞动，他下巴上并不算长的胡须也随之飘扬，他就这样的站在那点将台上，虽然没有叶应武当日高傲霸气，却有几分叶应武没有的刚毅不屈。

一股热血在胸腔里沸腾。

“不怕！”六千天武军士卒同时高声回答。

整个校场上年龄最大的谢枋得，依旧默默的伫立着，但是他的牙齿咬着嘴唇，浑身都有些颤抖，昂扬的目光在台下每一个坚毅的脸庞上扫过，每一张脸都是那么的年轻，每一张脸都刻满了华夏衣冠最后的骨气和血气。这是属于叶应武的天武军，是完美继承了叶应武高傲无畏、飞扬跋扈的天武军，是属于新一代的、崭新的天武军！

文天祥向前迈出一步，一把抽出身边江镐腰间的佩剑，右手一扬，宝剑直指苍穹！

作为状元，文天祥是不需要事先写就祭文的，右手一抬的瞬间，胸腔中同样已经沸腾了的男儿血喷薄而出，化作万千锦绣。

“大丈夫不当五鼎食，便当五鼎烹，斯时斯日，天武军北渡大江以御国门。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列祖列宗，共鉴诚心；佑我天武，披靡所向；佑我皇宋，国祚悠长！天武军上下六千将士，奏歌开拔！”

短短几句，不过是祭文当中极为普通的一种，但是此时此刻，阵阵劲风当中，被傲然伫立在天地之间的文士长啸而出，自有其波澜壮阔之所在。

文天祥话音未落，江镐已经憋红了脸，第一个扯着嗓子将《精忠报国》唱了出来，紧接着万千声音同时从校场上响起，化作一阵阵声浪，冲向四方！

“狼烟起，江山北望······”

在这雄浑的歌声中，一个又一个的方阵整齐的开出洒满他们汗水的营寨，驶往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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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西路，黄州，麻城县。

麻城县位于黄州的北部，因为此地异于其他江南诸地，当地的湖泊水泽较少，利于像蒙古骑兵这样的大兵团突进，所以成为了蒙古铁骑南下黄州的要道，而苏刘义也正是因为此地地理位置过于险要突出，方才率领安吉军毅然北上，顶在麻城之北的官道要害上，也正是因此，方才使得安吉军无法和天武军、两淮水师成掎角之势，不得不在蒙古铁骑的浪潮之中孤军奋战。

自从夜战之中被强行护送而出，陆秀夫并没有远远的躲到黄州府治所在，而是一边向四方州府催动援兵粮草，一边亲自率领黄州仅剩的千余厢军和地方乡兵进驻麻城县，作为第二道屏障。

而安吉军，已经两天没有音讯了。

陆秀夫每日只是登楼远眺，城中甚至连一匹马都没有，无奈之下便征集了当地的几匹驴，暂且派出几名算是见识过场面的老卒前去探查，可惜两日来甚至连影子都没有晃过，整支安吉军和所有进犯的蒙古铁骑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日正午，天上的太阳正毒，一股股热浪拔地而起送上城头。陆秀夫的衣衫都已经被汗浸透了，可是依然默默地在太阳的照射下沿着麻城又窄又矮，而且并不很长的城墙一圈一圈的转着，有时候不小心踩到哪名蜷缩着打瞌睡的士卒，惹来那士卒迷迷糊糊中的一顿臭骂，陆秀夫也丝毫不还口，只是不断地将目光投向远方。

南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阵阵征尘闪现，城墙上本来横七竖八躺在阴凉里休息的士卒们手忙脚乱的四处寻找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兵刃，刚刚走到东南角的陆秀夫也已经三步并作两步飞快的赶到南城门上，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一直等到他赶来，竟然只有稀稀落落的四五个人刚刚拿起弓弩，而那几台巨大的床子弩更是成为了摆设。

陆秀夫下意识的扶正帽子，理顺褶皱的衣服，如果来的是准备合围城池的蒙古骑兵的话，那就等于是说明安吉军已经覆没了，环顾四周看看这些厢军的不堪一击，再想想正缩在县衙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打哆嗦的县令、县丞，陆秀夫甚至没有指望能够支撑一个时辰，到时候城破，自己不过也就是悬梁尽忠罢了，都已经到了这等地步，再去谈什么生生死死就没有意义了。

当先一面迎着光芒而来的旗帜渐渐看得清楚，上面是从城墙上看去依然斗大的“宋”字，上到已经准备殉国的陆秀夫，下到每一个毫无战意的士卒，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眼眸中闪动着希望。

总算是把援兵盼来了，虽然指着援兵不过是数百人规模的一支轻骑，但至少可以表明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没有忘记那支可能依然在浴血厮杀的安吉军。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天武军百战都的出现，和那个千里之外的朝廷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来者何人？”陆秀夫倚着城垛朗声喝问，言语之间已经难以掩饰他内心的喜悦。

当先的一人，却是一个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小将，那将领微微笑着抬起头来：“萍水楼的故人，君实兄忘得可真快啊！”

看清来者是谁，陆秀夫忍不住喜极而涕，甚至没有在意跟随在叶应武身后的只有百余名轻骑：“叶使君，没想到竟然劳烦亲来，当真是安吉军，是黄州之大幸也！”

被这位名传千古的人物狠狠地拍了一顿马屁，叶应武即使心智颇为坚强，也忍不住有些飘飘欲仙，毕竟从古至今，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小小的吹捧有时候什么作用都不起，有时候却可以改变时代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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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千军北渡江（中）

麻城北，官道。

曾经属于黄州厢军把守的两侧山头上，都已经换成了蒙古的旗帜，另有两座全新的大寨代替了原来看上去毫无章法的营寨，从山上俯瞰下面如同一根钉子死死地镶嵌在官道咽喉上的安吉军营寨。

如果不是蒙古军手中没有像宋军那样只配备像安吉军一类军中劲旅的床子弩战车，蒙古军完全可以从两侧山头上死死的压制安吉军，打乱其滴水不漏的阵脚，使得横扫大半个亚欧大陆所向披靡的草原铁骑能够从容不迫的一口吞掉这根鱼刺。

更令人气愤的是，在这两侧山头的脚下，竟然是密密的树林，而且在树林里面不知道那棵树上，就隐藏着宋军神出鬼没的弓弩手，这些生在南方的士卒，仿佛就是天生的爬树高手，从而占据高处施放冷箭，逼迫的蒙古军队不敢上前砍伐树木。这些精明的宋军士卒甚至利用神臂弩的超远射程，远远地射杀想要释放火箭烧毁树林的蒙古骑手。有这些枝繁叶茂的大树杵在这里，硬生生的阻挡了蒙古骑兵冲锋的道路。

现在最让蒙古士卒疑惑的是为什么阿术将军已经从三个方向轻而易举的死死地围住了这支看上去精锐，但是人数并不多的宋军，却并不下令发起攻击，要知道这两天都是大晴天，头上顶着一个毒辣的太阳还要站在毫无遮拦的山丘上，这等罪孽不是习惯了北方寒冷和风雪的蒙古士卒所能够忍受的，而那些战斗力比之蒙古士卒差一点，但是和安吉军这等精锐也可以斗个旗鼓相当的的北方汉卒，虽然对于这等“鬼天气”适应力强一些，却也已经天天咒骂不停了。

两万蒙古军就这样像一只巨手将安吉军的小小营寨握在手心里，却总是不将它捏碎，仿佛想要将其外面的倒刺都消磨干净了，再美美的一口吞下。可是那安吉军作为一支强军，在淮上两军对峙数月数年都经历过，这不过才两天而已，更何况还拥有苏刘义这等将才，硬拖下去的话，反而对蒙古军不利。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些急躁着想要出战的蒙古将领，也似乎参悟透了其中的一些门道，因为这几天阿术不断的派出精锐轻骑，越过山丘前往安吉军南方的官道上截杀宋军来往的信使和哨探，两天加起来竟然送来了十多个首级，这已经无声的证明了对于安吉军和蒙古军诡异的人间蒸发，宋朝所属周边的州府拿捏不定和惊恐万分的态度，也证明了那位安吉军的统帅已经看透了阿术的小小伎俩，想要拼命的将消息传达出去。

可惜那几队精锐轻骑就像是一道滤网，所有来往的信使都毫无例外的被斩落马下，毕竟来往麻城和安吉军的营寨，只有那么一条笔直的官道可走，其余的羊肠小路不但难以供马匹通行，而且除非是当地人，很难搞清楚那些蜿蜒曲折在密林当中的小路，到底是通往哪里的。

至于当地人，这里作为南北边境已经很长时间了，双方在这片区域里不知道拉锯了多长时间，放眼望去方圆百里甚至千里之内都是荒无人烟，即使是一些规模较大的村寨，也早就荒草丛生了，又到那里去找一个熟通道路的当地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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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军营寨。

池重山身上披着染血的战甲，手提朴刀缓步走在鲜血染红的营地上，七横八竖的尸体都已经被火烧掉，算是草草处理以防疫情。

自从那天夜里蒙古骑兵倾尽全力，以仰攻之势一举突破位于两侧山头上的厢军营寨，反而并没有用尽全力进攻位于路中央的营寨，这也算是阿术的一次误判，只道是守住咽喉山头的应当是宋军精锐骨干，却没有料到苏刘义用这两山之间难得的地势，反其道而行，使得蒙古军队也算是吃了一个暗亏，面对现在就像是一个刺猬一样的安吉军，在不想付出很大伤亡的前提下不得不围而不攻。

因为外面的原野是一片空旷，不断有来往奔驰警戒的蒙古精骑，使得安吉军甚至难以修复已经倒塌的寨墙和望楼，面对正面的开阔场地，只能依凭拒马刀阵以求给予对方震慑，但是身经百战的苏刘义、池重山以及众多的安吉军老卒们都知道，其实只要不到一个百人队的代价，就可以硬生生的在整个拒马刀阵前面铺成一道血肉之路，然后后面的骑兵便可以从容不从的登上拒马车阵的顶端，以居高临下之势狠狠冲杀。

一想到这里，池重山的眉头就更皱几分，不知道那阿术，到底是何意，为什么放着这么一块肥肉以及后面有如待宰羔羊般的蕲、黄两州不吃下去，就在这里静静地和他们对峙着。

“想什么呢？”苏刘义不知何时已经从一侧走过来，这几天他和池重山都是卧不卸甲，而未参与当夜大战的安吉军士卒也是枕戈待旦，丝毫不敢懈怠。

看着满眼血丝、脸色难得有些发白的苏刘义，池重山忍不住暗暗叹息一声，在那天夜里自己不过是很晚才接触到蒙古轻骑，而且一看事情不对便先撤回去组织起拒马刀阵，而苏刘义则一直披坚执锐奋力挥刀冲杀在最前方，甚至一直到最后，仍然想要悍不畏死的率领最后残卒发动一场血腥逆袭。但之后苏刘义并没有跟参战的士卒们一样，软瘫在地上两天都没有回过神来，而是经常亲自带人巡视营地，生怕什么时候有一丝偏差便引起灭顶之灾。

这才是大将的风采，池重山自以为比之尚且不及。

“嗯？”苏刘义笑了笑，爽朗的汉子脸上浮现出来的笑容虽然有些僵硬，却有着一种别人难以匹敌的感染之力，仿佛是一种对于死亡和战争的毫不畏惧。

池重山脸上一红，讪讪笑道：“没······没事，只是在想，对面的鞑子怎么会这么安静。”

苏刘义点了点头，这两天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过当一再派出的传信兵一直都没有消息传来，直到有一名带伤归来的传信兵禀报前面有无数蒙古轻骑成群结队的在山野之间绞杀信使，苏刘义方才从中明白了什么道理。

围尸打援！围尸打援！

这不过是很浅显的招数，常常用于双方斥候、哨探的相互绞杀当中，而阿术只不过是将其无限的放大，见整支安吉军六千将士当做了“尸体”，不断引诱蕲、黄两州的乡兵、厢军以及其他州府准备随时支援襄樊的几支劲旅的救援，从而不需要拉长自己的粮道冒险深入蕲、黄两州这种南宋江北腹地，便可以在两国边境上剪除襄阳守军的羽翼，从而达到孤立襄阳的大战略。

要知道当年忽必烈一路打到了鄂州，骑兵更是早就远远的抢掠到了江南西路的路治所在隆兴府，可最终还是因为钱粮不济以及后方起火、皇室内乱，不得不将到手的大片城池全部弃守，自此之后，蒙古军队的战略也有所改变，从原来的以己之短攻打宋军城池，变为以己之长不断地在南宋朝士大夫和将领盲目爱国的心理和给予获得胜利的焦躁上做文章，诱使宋军主力出城作战，并且寻找合适战机利用骑兵的突击奔驰能力一举合围，全部吞下。

再简单的战略战术，当由蒙古军这种天下第一的强军来施展，而对手又是一直软弱的南宋军时，就会显得拥有无穷的威力，即使是岳爷爷这等名将复生，面对如此困境恐怕也会皱眉叹息。

狠狠咬着牙，苏刘义沉默了良久，方才下定决心：“通知各部，准备突围。”

八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这位驰骋疆场的将军脸色已然惨白。而身边的池重山更是犹如五雷轰顶，满脸都是不相信，愣愣的站在那里，仿佛没有听到。

一旦安吉军突围，就意味着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如狼似虎的蒙古铁骑，到时候能溃退下来保住半数将士就已经算是万事大吉了。其中的道理，苏刘义和池重山都明白，只是现在对于他们和整个安吉军来说，都已经无从选择。

壮士断腕，何其痛哉！

“这样，末率领一千精锐为大军挡住后路，老池，将其余的将士们安全带到麻城。到时候以城池为依凭，我军可从容进退。”苏刘义脸上的血气渐渐回复，目光久久的停留在远处连绵的营寨和来回奔驰的蒙古轻骑上，仿佛根本没有将即将到来的浴血厮杀放在眼里。

池重山死死咬着牙，握着刀柄的手不断渗出汗珠，沉默了很久，方才憋出一个“行”字。

苏刘义笑了笑，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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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多名安吉军将士在猎猎舞动的大旗下默默地排成队列。最后的弓弩箭矢都已经被集中起来，除了有一小部分交给突围的大队之外，其余的箭矢都会留给掩护后路的一千决死之士。

苏刘义手按剑柄，和池重山一前一后走上并不算大的点将台，两人像那里一站，在天穹之下显得分外渺小，又分外高大。

目光在下面每一张坚毅的脸上扫了一遍，苏刘义缓缓开口：“安吉军已成为诱饵，不可再长留此处，某不得不令安吉军突围，先某命令，家中已有兄弟者，出列！”

下面的方阵沉默片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向前迈出一步。

苏刘义皱了皱眉，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景象，冷冷一笑，他旋即哼了一声喝道：“某还是不是你们的统帅，难道安吉军不服军令吗？！”

被这犹如晴天霹雳的声音一震，三千余名士卒却是再一次向前踏出一步。其余的千余士卒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似乎对于他们来说选择离开是绝对的羞耻。

点了点头，苏刘义接着说道：“老卒，出列！”

接下来的沉默并不算长，千余名老兵同时将身边的几名新兵向后一推，自己昂然向前，毫不畏惧。

“好。”苏刘义点了点头，刚想要说话，站在他身边的池重山脸上却突然浮现出一丝不忍和坚毅，紧接着这位历来是苏刘义跟屁虫的副都统制，猛地举起手中不知何时已经解下来的佩刀，一刀柄砸在了前方苏刘义的后脑勺上。

苏刘义眼前一黑，临晕倒前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稳稳的拖住苏刘义倒下的身体，池重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几名将领已经急匆匆的走上台来，都是统领那些新兵们的都头之类。池重山的目光在那几位将领身上扫过，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当先的一名指挥使的肩膀：

“拜托了。”

“末将遵令，必与苏将军同生死！”那几名将领同时抱拳喝道。

池重山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重新又转过身来，下面的士卒们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不过旋即都已经明白池重山是为了什么，没有人出声。这位第一次独当一面的年轻副都统制，并没有怯场，而是朗声说道：

“诸位将士，苏将军为我安吉军出生入死，率领虎贲猛士屡战屡捷，今日安吉军穷途末路，不得不壮士断腕，某等安能让苏将军至此陨落？！某虽不才，也自会率领一千老卒，拼死力战以掩护大军后路，请诸位牢记今日之恨，安吉军自当有雪耻之日！各部听令，打开南侧营门，突围！”

“遵令！”

所有将领同时暴喝一声，三千能战之士同时转向，手中的刀剑铮铮出鞘，闪动着寒芒无数。一直紧闭的营门也随之缓缓打开，安吉军依照远近次序，快速向南方冲去。

已经发现异常的南门外游骑纷纷向这边聚拢，不过很快就被密集的箭雨所杀散。这些游骑并不清楚其实安吉军所能发射的也就只有这一轮箭矢了，所以一边远远地吊着，一边迅速前去通知大军。

北门外的游骑也已经发现了异常，无数的蒙古铁骑像是一道黑色的海浪，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已经聚集，飞快的向这边冲来。马蹄践踏着地面，发出隆隆的响声。

“备战！”池重山抽出佩刀，身后的千余名老卒中有百余人都已经披戴上了步人甲，这种重装铠甲是对付骑兵最后的利器，当日岳飞便是凭借此种铠甲在郾城一举重创金国骑兵。可惜随着南宋国力的衰微，这种战甲的数量也越来越少，即使是像安吉军这种精锐劲旅，也只能少量配备，以备不时之需。

其余的老卒都是熟练地拿起弩机和盾牌，一台台床子弩也迅速的拉弓上弦，瞄准前方。

蒙古骑兵像是一道黑色的旋风，转眼就已经到眼前。

大地，在疯狂的颤抖！号角，在阳光下长鸣！

“杀！”池重山高喝一声，无数的箭矢已经倾泻而出，第一排骑兵应声而倒。紧接着蒙古骑兵的箭矢和短矛都已经呼啸而来，有的被盾牌当下，有的则射中宋军士卒。

双方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但是没有任何一方退缩。

宋军只射出了三轮箭，蒙古骑兵就已经冲杀到眼前，突火枪沉闷的吼声已经无法阻止这些“上帝之鞭”的集群冲锋，拒马刀车之前在短短的半炷香工夫内就已经被一层层人马的尸体所堆满！

数十名手握长枪的老卒一边吸着满是血腥味的空气，一边毫不畏惧的挺枪上前，林立的枪林暂时阻挡了飞马而来的蒙古骑兵，但是任谁都知道，这不过是片刻之后就会被突破的屏障。

床子弩已经在顶着敌人射击，而突火枪根本来不及填装火药，索性直接挥动起来当做武器，被迎面而来的锋利马刀所斩断，手握突火枪的那名宋军士卒临死之前并没有惊慌，而是流露出欣慰的笑容，只要突火枪没有落到敌人手里，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池重山回头一看床子弩的弩箭已经所剩无几，当下也不再犹豫，猛地一挥刀：“退！”

后排的弓弩手从容向前数步，将密集的箭矢射向飞跃而起的蒙古骑兵，而其他的士卒则趁机在缝隙之中退往后方营帐方向。池重山勉强冷静着走在最后面，手中佩刀随时准备向前迎敌。

大部分的士卒已经安然退下，剩下的十多名长矛老卒却依旧顶在最前面，硬生生的将蒙古骑兵冲锋的步伐阻断片刻。而就趁着这最后也是最宝贵的片刻时机，在两侧等待良久的宋军士卒，闭上眼睛，狠一咬牙，同时投出了手中的火把！

“轰轰轰！”早就已经放置在床子弩、拒马刀车下方的突火枪火药，被火焰同时引爆！

虽然这些还只是最原始的**，不过其爆炸起来的威力也不容小觑，冲锋在前的数十名骑兵被突如其来的热浪掀翻在地，冲天而起的火焰熊熊燃烧，将床子弩、拒马刀车以及那横七竖八布满防线的双方尸体全部点燃！

一道火墙愣生生的出现。

火光映衬在每一名将士的脸上，却没有一人动容，即使是刚才拼死掩护他们争取到这一线生机的那些持矛老卒已经没有了身影，也难以再使这些钢铁般不屈的汉子眼眶湿润。

他们的眼睛中，燃烧着的只有熊熊的烈火和滔天的杀意！

火焰渐渐平息，已经有胆子大的骑兵越过火墙，挥动雪亮的马刀，即使是独自一人依然毫不犹豫的杀向前方的安吉军老卒。一名老卒面色如常，默然扣动了扳机。

飞驰的弩箭搅动炽热的空气，发出刺耳的声音，最终没入那名勇敢的骑兵暴露出来的胸膛。

在那名骑兵坠马的同时，更多的骑兵已经越过火墙。

“放！”池重山暴喝一声，甚至不等弓弩释放完毕，遍第一个挥动着佩刀杀了上去。

这已经是最后一轮弩箭了，除了正面搏杀，他们别无选择。

身着步人甲的老卒们迈动沉重的步伐紧随其后，他们手中或是握着宽刃斩马大剑，或是握着闪动着光芒的巨斧，缓步向前走着，每一步都有着不输于蒙古骑兵冲锋时勇往直前的气概与视死如归的决绝。

更多的老卒虽然身上没有重甲，但是依然不阻挡他们向前的步伐，一个个小小阵型结成，紧随在重装步兵撕开的口子向前冲去。

池重山将前方一名骑兵胯下的战马前蹄一刀斩断，那名骑兵尚没有摔落马背便被池重山挥动的佩刀斩断头颅，鲜血狂飙，溅满池重山一身，这位在军中没有什么威望的副都指挥使，在这一刻却爆发出了异乎常人的决绝勇气和滔天杀意。

“安吉军，杀！”他振臂高喊，迎向另一名敌手。

无数的老卒都在怒吼，都在向前，奋不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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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千军北渡江（下）

叶应武来不及率领长驱而来的百战都进城歇歇脚，甚至来不及和久别重逢的陆秀夫寒暄几句，当听说安吉军有可能陷入重围因此音讯不通的时候，这位年轻的有些不像话的使君当即飞身上马，率领着百战都飞快的向北方而去。

至于已经被远远抛在后面的由张顺率领的那五百名轻甲步兵，叶应武一时间也顾不上了，只能先派个人回去通知他们速速赶往麻城驻防。这五百名步兵面对铺天盖地的蒙古铁骑的时候，的确有如杯水车薪，还不如巩固城防呢。

心中焦急有如火焚，叶应武一骑当先飞驰在队伍的最前面，而杨宝紧紧带着数名精锐紧随其后，生怕有失。

好在百战都的骑兵所乘的都是产量较少、江南西路当道诸公费劲千辛万苦才收集起来的南方马，这**自古以来就以惊人的马力著称，虽然马要明显比蒙古马大上不少，有时候长途奔袭的耐力甚至还要强于蒙古马，不过这**在体型和短距离冲刺能力上，要逊色不少，所以历朝历代都不被中原王朝所待见，加上南方的水乡地形需求少的原因，产量极少，能收集到这五百匹，也算是竭尽全力了。

统领这战时将作为中军的后厢骑兵的，是江万里子侄辈中唤作江铁的年轻汉子，这人天生下来就和江家世代相传的文人书香门第格格不入，反倒是和被江万里领养过来的江镐性格有些相似，一直负责训练管理江家的各种畜生，其中就有几匹骏马，因而精通马术。此人本来并不受人待见，正逢军中无人，江万里在叶应武连连逼迫之下绞尽脑汁方才想到这个远房子侄，便交给叶应武。

谁知这江铁还真有几分本事，竟然在短短的几天内便训练出来一支勉强能够纵马冲锋的骑兵，使得上到叶应武、文天祥，下到军中的每一名将士，都对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都头另眼相看。

“启禀使君，前方不远拐过那道山岔，便是通往安吉军所在营寨的官道大路。”江铁加快马速，向前奔出几步，很快就只落后叶应武半个身位，“再往前去可能凶吉莫测，某等是否应该下马上山，静观其变？若是安吉军已被击破，如此贸然出现在大道上，恐有不测。”

飞驰的骏马卷起阵阵狂风，打在脸上犹如刀割，不过叶应武连眉都没有皱一下，而是默然片刻之后，长长地吸了一口冷风，以期能够使自己热血奔腾的狂躁内心冷却下来：“且听你的，不容有失，小心为上。先派出两骑作为哨探。”

“是！”江铁在叶应武之后，处于下风方位，不得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挥手一招呼，几名骑兵已经越众而出，手中马刀也铿然出鞘，狠狠地一挥马鞭，加快马速径直超过叶应武和杨宝，向前方驰去。

其余的百战都都已经放慢了速度，但依然很快就已经冲到那山岔之下。山坡上只是长着些齐腰高的荒草，叶应武第一个下马，抬头看了看并不算陡峭的山坡，轻轻舒了一口气。

太阳当空，洒下无数的光芒。

但愿老天爷保佑，安吉军全身而退。

就当叶应武喃喃祈祷的时候，远处却出乎意料的传来的震天的杀声。所有人都是下意识的身子一紧，顾不上胯下自己寻找草料的战马，纷纷向山坡上跑去。

叶应武一边伸出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汗珠，一边按着佩剑问身边的江铁：“此处距离安吉军扎营的地方还有多远？”

江铁三步并作两步已经冲到坡顶，然后从怀里拽出简陋的地图摊开，粗略的扫了几眼，这位生性乐观的汉子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沉吟不语。叶应武和杨宝见到他如此，脸色都不由得一变，心中更是跟打鼓一般，急忙凑上前去。

此处不过刚刚出了麻城不远，距离最北端安吉军扎营的地方尚有十余里，从此处便可以听到震天的杀声，只能说明安吉军已经突围了，只不过依然在距离麻城已经不远的地方被蒙古骑兵追上了。

也就是说安吉军随时都有可能全军覆没！

饶是叶应武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依然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从山坡上放眼望去，四下山丘都是一片静默，唯有北方的杀声和这四周的沉默荒凉显得格格不入。

山下那条已经快被荒草掩盖的官道延伸的远方，或许已经被鲜血所染红。

即使是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杨宝和江铁都是拳头攥的紧紧地，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叶应武。现在即使是张顺的步卒都还没有赶到，更不要说还在江对岸等待渡江的天武军主力了，当下里能够依靠的，就只有爱他们这五百名百战都轻骑兵，可是这五百名骑兵对上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铁骑，无异于以卵击石，下场可想而知。

“请使君速速定夺。”杨宝沉默良久，方才拱手说道。

远处的杀声已经越来越近，显然安吉军仍然还在向这个方向奔驰，以求能够退入麻城。而刚才派出去的那几名骑兵也从官道上出现，疾驰到山坡脚下，不等他们下马，叶应武就已经飞快的跑了下去。杨宝和江铁急忙紧随其后。

当先的那名十将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是依然直直的单膝跪倒在地：“启禀使君，前方正是安吉军残部和追击而来的蒙古骑兵，不过蒙古骑兵大队好像在更远处被阻截，所以前来的只有不到千人，只能从后面死死咬着安吉军，难以合围。”

叶应武抬头看向群山阻隔的远方，想必苏刘义采取了壮士断腕的战术，将最精锐的部队都留了下来，以期能够掩护新卒撤退从而为安吉军留下一道火种。想到这里，叶应武的身躯已经有些颤抖，他知道安吉军完全可以就地固守等待天武军和其他地方州府的厢军救援，但是苏刘义并没有这么做。

这位骄傲而勇猛的将军，是绝对不愿意因为自己而拖累友军，更不愿意成为“围尸打援”战术中的“尸体”。如果是范文虎之辈，完全可以等待地方厢军赶到后，将友军顶到前面，然后自己从容不迫的撤退，可是安吉军的统帅，不是范文虎，而是苏刘义。

这位将军和他的精锐，自有其骄傲所在。

想到这里，百战都所有的将士都是下意识注视着远方，肃然起敬。

“走，刀山火海，某叶应武也能淌得！”叶应武冷冷一笑，转身直向马匹停歇的地方，“百战都全体，前去营救安吉军！”

“末将遵令！”杨宝和江铁丝毫没有犹豫。

五百名轻骑兵飞快的集结上马，在山坡下聚集，叶应武打马跃出，最后一次深深的隔着群山注视远方，默然片刻之后，铿然抽出佩剑，剑锋冰寒，骏马长嘶，天武军的最高统帅毫不犹豫的纵马狂奔！

百战都士卒们同时狠狠地一挥马鞭，拥簇着他们心中无人可以替代的年轻统帅，沿着笔直的官道，长驱！

—————————————————————————————

杀！杀！杀！

四周轰鸣声不断，眼前无数身影重重！

无数的蒙古骑兵从身边飞驰而过，池重山的双手已经沉重的难以拔出死死的插在一名蒙古士卒胸膛上的佩刀，那把陪同他转战四方的佩刀已经卷了刃，卡在那名蒙古骑兵肋骨之间。

这位率领千余老卒誓死断后的副都指挥使，已经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不过他现在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已经难以掩饰他体力的衰竭。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多想回头再看看，哪怕只看一眼，南方那尚未遭受敌虏践踏的锦绣山河，看一眼那依旧高高飘扬的大宋旗帜。

可是这不可能，安吉军的将士，怎么能够将头颅朝向自家的方向？他们都是倒在冲锋的路上，倒在杀敌的路上！

他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千军万马之间，却没有一名飞驰而过的蒙古骑兵敢于挥动手中雪亮并且高高扬起的马刀。因为在掠过这身影的刹那，他们的心中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震撼和畏惧。

终于有一名胆子大的了，那名飞驰而过的骑兵刚刚想要举起手中的马刀，将眼前这有如血人般的宋军将领砍倒，不料那血人突然爆发出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已经满是血痂的双目再一次霍然睁开，一道摄人心魂、满是杀气的目光直直的盯在那名骑兵的眼睛上。

那仿佛是死神的目光，任何人都难以抗拒，难以躲避。

那名年轻的骑兵惊呼一声，马刀差点儿脱手而出。而就在这片刻，那名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的宋军将领竟然不再顾及拔不出来的佩刀，径直撞在了身边的马身上，和那名眼眸中已经满是惊恐的骑兵相互拥抱着滚落。

无数的蒙古铁骑在他们两个身上践踏而过。

那血人般的将领一声不吭，而不幸落马的骑兵则爆发出惊人的尖叫，那是心理防线崩溃了的尖叫。那双年轻眼眸的主人没有想到有一天死亡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来临，这不应该是一个勇士应该献身的方法，但是在那一双铁箍一般的双臂死死地搂抱中，饶是这力气不小的草原健儿一时间也难以挣脱，只能任由他搂着滚落千军万马之中。

无数的蒙古骑兵都被这尖叫声所震撼，马速微微放慢，很快就被身后猝不及防的同伴撞上，竟然有数十人同时摔倒，原本整齐的队列也随之混乱。不过毕竟是曾经横扫亚欧大陆的蒙古铁骑，很快凌乱的队伍就再一次整齐起来，不过在这片刻工夫内，不知道有多少人被硬生生的撞落马背，在万军当中化作肉泥，又有多少人被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安吉军老卒抓住破绽一刀劈落马背。

“安吉军，杀！”最后的安吉军老卒还在坚持，他们并不知道池重山已经在刚刚葬身于乱马之中，但是他们依旧好不胆怯的挥动着手中已经染血的朴刀，义无反顾的向前，就像已经倒下的所有同伴一样，迈着步伐向前。

可惜他们不再是曾经屹立的礁石，而只是礁石下的几块微不足道的石头，又有何等力量可以助他们力挽狂澜？

黑色的潮流将这最后的几道身影吞并，旋即又翻滚着向远方而去，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停滞。身后的杀声已经渐渐平息，但是前方的杀声依然大作，显然前锋骑兵距离撤退的安吉军越来越近。

当那潮流翻涌过后，数百名打着蒙古大旗的骑兵，缓缓的从远方出现，他们并没有纵马飞驰，只是这样缓慢的在尸体纵横交错、鲜血奔流成河的沙场上走过。

两名万夫长打扮的蒙古汉子紧紧拥簇着中间那名魁梧英朗的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虽然身上穿的衣甲只是在大将当中十分普通的亮银甲，但是眉目之间流露出来的上位者气息和大将风范，依旧可以使得身边人恭敬折服。

那人，正是蒙古大将阿术。

当越来越接近安吉军布下的拒马车阵的时候，阿术的眉头皱的也越来越紧。身边的一名万夫长见到主帅脸上不悦，因为阿术是怪罪自己统领部队不利，造成伤亡过重，当即羞愧的说道：

“属下厮杀不利，还请将军责罚。”

阿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血腥气息和燃烧后的焦木气息，分外难闻，不过阿术依旧那么直直的吸了进去，然后打量地上的每一具尸体。所有的蒙古骑兵头颅都是朝着南方，所有的宋军头颅都是朝着北方，无一例外。

所有人都是倒在了冲锋的道路上，没有人退缩。

沉默良久，阿术方才轻声说道：“你们何罪之有？此罪在某。是某没有想到，那苏刘义竟然还有如此烈性，那南蛮军中竟然还有如此勇猛的军队。某当初在淮上和宋军作战，屡战屡胜，还以为这安吉军不过是虚有其表，只会老老实实地从这里呆着甘心做诱饵，没有想到那苏刘义竟然壮士断腕，如此惨烈，想来当日，也是因为宋军整体偏弱的缘故，方才牵累了这支强军吧······此次是某轻敌，不怪你们，尔等无须自责。这里无论是何方将士的尸体，都以相同的礼节收敛了，他们都是英雄。”

此话说完，这位拥兵十万的大将便紧绷着脸，垂着眼皮，不知道是不是在为这里死难的将士默哀，亦或是在思考自己这一次只带着两个万人队便贸然南下，是不是有些兵力不足。

见到自家统帅良久都没有其他吩咐，虽然心中有些诧异，不过那两名万夫长还是不约而同的领命去了。

等到两人离去，阿术方才将目光投向远方：“安吉军算是残了，下面剩下的就是天武军了，某到还真的有些兴趣，那被称为‘年少英才’的叶应武，到底有多少真本事。希望到时候不要让某失望啊。”

“报！”一名骑兵飞驰过来，“启禀将军，安吉军残部已经快接近麻城了，我军兵力过少，难以将其阻拦下来！”

阿术皱了皱眉头，安吉军残部按说应该是一些新兵，没有想到战斗力已然不容小觑，竟然轻而易举的撕开了数道精锐游骑兵构成的防线，偏偏刚才惨烈无比的阻击战严重拖拽了蒙古骑兵主力的速度，使得主力一时间难以赶到。

“传令，不惜一切代价，即使是追到麻城之下也要全歼安吉军！”阿术冷冷的说道，周围那些悍不畏死甚至向死而生的南宋士卒，已经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这样的敌手如果存活下来，舔舐了伤口之后，便会发动更加惨烈的报复，所以必须要将其全部消灭，不留后患！

虽然知道吃掉安吉军残部对于后续赶到的蒙古军主力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阿术心中总有些不踏实，沉吟片刻之后他狠狠地一打马缰：“走，去看看！”

话音未落，已经驰出数丈远。

追随在他身边的百余名亲兵急忙随着统帅飞驰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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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赤血染青山（上）

叶应武一骑当先，率领着五百名骑兵飞快的奔驰在官道上，前方已经可以看见零零落落的安吉军士卒，当下里叶应武皱了皱眉，放眼望去道路上虽然有不少残兵，但是并没有一面可以象征统帅的旗帜，只有几面残破的“宋”字旗，依旧在风中昂扬不屈的猎猎舞动着。

狠狠一拽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其余的百战都士卒所乘马匹本来马力就不及叶应武胯下百里挑一得来的北地大马，被或多或少落下了数丈距离，所以和叶应武猝然止住步伐不同，他们可以轻松的在那些安吉军士卒之前停住马匹。

叶应武从这些疲惫的士卒脸上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满是征尘，但是那一双眼睛依然发亮，丝毫看不出因为冒死突围、九死一生而有的颓败和失落，反而仿佛在燃烧着无穷的斗志，只要允许他们就可以反身轰轰烈烈的杀上一场。

身后的杨宝和江铁已经策马上前，杨宝曾经在两淮战场上死里逃生回来，只是大略看了一眼便已经清楚：“启禀将军，这些士卒看上去应该是没有经历过多少战阵的新卒，想必安吉军的老卒都已经留在后面掩护撤退了。”

叶应武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那些越来越多的士卒，士卒们发现前面有一支打着宋军旗号的骑兵拦路，也不敢强行闯过去，只是默默的止住脚步，时不时的还回头看向身后，那里的杀声已经渐渐稀落，而且距离此处越来越近。

隐隐约约的都可以听见千万马蹄践踏大地发出的轰鸣声，更可以清晰地闻到空气中挥之不散的血腥气息。

“尔等将军在何处？”叶应武下意识的按住剑柄，朗声喝问。

安吉军新卒们面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将军，面面相觑。一名胆子大一些的十将走出来先是快速的行了一礼，方才说道：“启禀将军，安吉军副都指挥使池将军率领老卒断后，留守营寨，估计已经······苏将军则在队伍的末端。”

听到那名十将提到池重山，所有安吉军士卒的目光都是一黯，他们之所以现在还能活生生的站在这里，是因为池重山和那些安吉军老卒用性命换来的。

“某这就去寻苏将军，尔等速速退往麻城，”叶应武皱着眉吩咐道，听闻此语，前方的安吉军士卒虽然有些不信任的看着这些虽然同样是满脸征尘，但是衣甲光鲜的轻骑，对于自家军队骑兵的战斗力，这些新卒们的确没有什么信心。

“敢问将军？”那名十将一边退开，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

“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叶应武看了那名十将一眼，径直打马前行，带动着的风将他的话语传到一众士卒的耳畔，“你们是淮上劲旅，即使是突围也不应该有如此狼狈的阵型！”

百战都的骑兵都板着脸紧紧追随叶应武而去，丝毫没有在意在风中默然伫立着的这些安吉军士卒。

一名新兵等到他们远去，方才讥笑道：“看看这一帮子下巴都快翘上天的，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等到他们见了鞑子骑兵，不吓破胆便是好事了！”

其余的士卒们刚想要附和，刚才说话的那名十将却一脚狠狠踹在出言讥笑的那名新兵屁股上，冷声喝道：“有什么好笑的，看看你们，还有安吉军的样子么？那位叶使君说的没错，某们是淮上劲旅，自当有精锐的样子！”

士卒们听闻此语，心中都打了一个激灵，原本散乱的队列也随之而整齐起来，迈动着的步伐也不由自主的刚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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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声依旧没有平息。

缠住安吉军殿后军队的蒙古骑兵足有三千余名，除了少部分是身上尚未披甲的游骑之外，其他都是或是穿着皮甲，或是甚至已经披上铁甲的主力骑兵，这意味着其余的蒙古骑兵距离此处也已经不远了。

这里恰恰是官道上少有的一处小转折，蒙古骑兵来到此处不得不放慢马速，加上事先已经布置好的数道绊马索，竟然硬生生的在这旷野上拦住了蒙古骑兵冲锋的势头。

苏刘义刚刚出营门不久就因为剧烈的颠簸而苏醒过来，看看周围是什么情况这位猛将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已经来不及痛骂池重山擅做主张了，只是深深地回头看了一眼呐喊声一浪接一浪发出的安吉军营寨和熊熊燃烧的大火，然后径直带领安吉军剩余部队快速撤退。既然池重山强行让他将安吉军的火种保存下来，他没有权利再去回身投入战斗，那将是对一千余名死战不退老卒的侮辱和辜负。

当日安吉军所处的淮上，毕竟没有像吕家兄弟十年经营的襄樊那种世上少有的坚城，更多时候是依托野外自然地形和坚固的营寨与蒙古骑兵缠斗，所以在防守营寨和撤退的道路上，安吉军都能展现出来其精兵强将的实力，而提前派人去布置绊马索对于苏刘义这种沙场老油条来说可以说是小菜一碟了。

此时的苏刘义正站在路边一座并不算大的小山丘上，数百名亲兵里外三层拱卫着他，此处的视线并不算好，只是能够刚刚看清正在调整马头的前排蒙古骑兵，后面还有多少确实看不见的。

不过苏刘义在此处也只是为了暂时指挥一下拦截战，并没有想要在这开阔的官道和只长着些灌木杂草的山丘上固守，所以寻一处低矮山丘也无可厚非。

又有一道绊马索拉了起来，十余名骑兵惨叫着摔倒。不过这已经是最后一道绊马索了，而且根本不等埋伏在荒草中的安吉军士卒冲上前去斩杀摔得眼冒金星的蒙古骑兵，后面就有一支百人队斜插上来硬生生的拦住他们的去路，这些草原上的健儿从容不迫的拉弓上弦，一支支箭矢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没入安吉军士卒的胸膛。

苏刘义静静地看着前方一边倒的屠杀，拳头握得紧紧的，他身边的亲兵们都已经痛苦的闭上眼睛，唯有这位将军依旧目光炯炯，只不过是他目光耀眼的原因，是因为那眼眸中熊熊燃烧着的火焰。

“将军，再不走的话鞑子就上来了。”一名亲兵都头指着克服了绊马索已经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声音不由自主的有些颤抖，难以掩饰他心中的惶急之色。

面对那滚滚而来的黑色浪潮，若是有营寨或是拒马刀车尚且不怕，可是他们现在甚至就连弓弩都已经用完了，单凭相比起来十分瘦弱的南方士卒披着轻甲上前拼杀，不过是去送首级罢了。

“这笔血债，早晚要偿的。”苏刘义冷冷的迸出一句话，转身向山丘下走去。在山丘之下，另外有十多名士卒已经布置好了绊马索，这些即将留下来拉动绊马索的士卒从不远处同伴的遭遇，便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他们的脸色有些苍白，身体有些颤抖，但是没有任何人选择放弃，选择离开。

他们是在用生命为前方的同伴争取一线生机。

哪怕希望渺茫，也要全力一搏。

刚才还在不远处肆意追杀安吉军士卒的蒙古骑兵，转瞬之间就已经逼近到苏刘义所处的山丘下面，而此是苏刘义才刚刚走到山丘脚下！三百亲兵护卫几乎是在同时抽刀持盾，一片雪亮的刀光闪耀，每一个人都咬紧了牙关。

“呼！”的一声，粗大的绊马索直直的拉起，刚刚加速起来的蒙古骑兵猝不及防，当先一排已然摔倒在地，或许是刚才吸取了教训，后面的骑兵并没有像冲锋时那样和前面骑兵离的很近，而是远远地拉开了好几丈的距离，这样便可以从容不迫的等前面同伴倒下之后再从他们空隙里飞驰过去。

“杀！”苏刘义突然间暴喝一声，手中佩刀铿然出鞘，这位军中猛将直接从层层亲兵保护中硬生生的闪身而出。

“当！”的一声，苏刘义熟练地格开迎面而来的马刀，并没有抬刀向上劈砍，而是身子微微弯曲，锋利的佩刀轻而易举的割断了两根马蹄。那名蒙古骑兵上没有来得及惊呼，整个身体都已经飞了出去，直直的撞在一把朴刀上。

刀光一闪，将那名尚在半空中的蒙古骑兵斩为两段，滚烫的鲜血和五颜六色的内脏从天而降，洒落在土地上，将荒草和泥土都染红。这猛然出刀的，正是刚才还脸色惨白有些恐惧的那名亲卫都头，只不过此时的他看着刀上滚动着的血珠，双脚就像钉子一般扎在地上，连动也不动。

这片刻的失神之后，所有的亲兵都已经反应过来，呐喊声不绝于耳，三百人同时杀向快逼到眼前的蒙古骑兵。盾牌迎着雪亮的马刀，而手中短刀则都向苏刘义那样刺杀蒙古骑兵胯下马匹的要害部位，使得那些骑兵落马，之后自然有手持朴刀的士卒逼上来，毫不犹豫的将他们一刀两断。

这三百亲兵都是在淮上乱军之中杀进杀出的精锐，之间配合的默契更是不用说了，很快便已经有三排骑兵倒在了他们朴实而难以抗拒的刀法和步伐之下。

但是更多的骑兵已经从后面杀了上来，三百亲兵在这浩荡的黑色浪潮中显得分外渺小。

“将军，顶不住了。”那名亲兵队长一边随手斩掉一名凌空飞起的蒙古骑兵的头颅，一边嘶声喊道。而他前方不远处的苏刘义就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只是那样机械地向前砍杀。

刚才还大开杀戒的三百亲兵很快就只剩下了百十来人，不得不缩成一道圆阵固守。没有盾牌保护的朴刀士卒多数已经葬身，生存下来的士卒正好可以用手中盾牌构成防线，但是这一条单薄的防线根本难以抵挡哪怕是一盏茶的功夫。

苏刘义随手摸了一把满脸的鲜血，冷冷笑道：“天亡我苏刘义，那便多拉几个人给某陪葬！”

话音未落，他已经怒吼一声，再一次向前跨出一步，一刀斩落前方骑兵的马头。

更多的马刀向这位身材魁梧的将军身上招呼，苏刘义随手挡住一刀，对于其他四面八方劈砍过来的雪亮马刀，他已经力不从心了。这位猛将一边喘息着，一边艰难的想要继续向前，目光之中依旧是有熊熊火焰在燃烧，仿佛并不甘心。

“啊！”曾经熟悉了的惨叫声在心中已然不再奢望生存的苏刘义耳中回响，却是那样的陌生，那样的亲切。

一顿密集的箭雨一连射到了数排骑兵，其中就包括在苏刘义身边聚集的这几名。身后传来马蹄声阵阵，更多的箭矢呼啸着在苏刘义头顶上掠过，没入前面冲刺而来的蒙古骑兵胸膛。

“神臂弩？”诧异地看着那只弩箭，苏刘义喃喃自语了一声。

要知道安吉军的弩箭都已经用完了，弓弩和突火枪也都已经就地销毁，怎么还会有人突然从身后射箭？而且从这箭平直的飞行轨迹来看，那射箭之人应当是从同样高度的马上射出的。

援军！苏刘义的心中顿时想起来这已经陌生了的字眼，当下里便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数百名轻骑掀动烟尘滚滚，直直的向这个方向冲刺，他们手中都握着弩机，虽然动作有些僵硬而生疏，但是并不阻碍他们从容的上弦、射击。

一面旗帜在军中飞扬，正是“宋”字。

天武军？要知道这周围州府，就只有天武军作为近似于禁军的地位，方才拥有在宋军当中数量绝对不少的骑兵。

苏刘义没有想到天武军竟然会在此时来援，但是从前方蒙古骑兵有些忌惮的放慢马速来看，对于这突然间杀到的敌人，他们心中也有些震惊，不过作为称霸整个亚欧大陆的骑兵，蒙古骑兵是不允许其他任何国度的骑兵来挑战自己权威的。

微微放慢的马速再一次提了起来，但是叶应武需要的就是这突如其来的刹那功夫！百战都并没有按照设想直直的撞入蒙古骑兵阵中，而是将手中的火蒺藜同时投了出去。

“轰轰轰！”这种分外原始的手雷引发了接连不断的爆炸，在官道上掀起来遮人眼目的烟尘。迎面而来的蒙古骑兵陡然受惊，几乎都是下意识的在那冲天的火光和尘埃面前狠狠地一拽缰绳，隔着飞扬的烟尘，可以清晰地听见不远处因为受到惊吓，一匹匹战马的嘶鸣声和蒙古骑兵的喝骂声。

根本没有理会这些近在咫尺的敌人，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用自己手下上马还没几天的新兵蛋子来和蒙古骑兵硬碰硬，一击得手，叶应武便从容的调转马头，苏刘义在刹那愣神之后，顾不上道谢，率领残存的亲兵飞快的向南跑去。而剩余的百战都骑兵则飞快的将背后的短矛扔到那烟尘当中，不求有多少杀伤，只求能够乱人耳目。

“走！”叶应武一边上弦射击，一边怒吼一声。

百战都骑兵虽然有些生硬吃力，但还是成功的调转马头，紧紧追在苏刘义等人后面向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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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赤血染青山（下）

烟尘渐渐消散，火蒺藜里面装填的毕竟是最原始的**，要真的论其威力来还难以对人造成致命伤，更何况这些火蒺藜是向下扔的，距离高踞马上的蒙古骑兵还有一段距离，更难以伤人了。

反倒是因为受了爆炸声的惊吓，一些战马狂躁不安的跳动，即使是骑术精湛的不少骑兵也都不由自主的翻身落马。

而接着刺破烟尘射来的短矛，因为本来就没有瞄准，所以准头更差，再加上百战都士卒不过是能够自如的操控马匹没有多长时间，投掷短矛自然也没有什么章法可言，所以只是零零散散击伤了几人。

领队的那名千夫长虽然没有成为那些百里挑一的“幸运儿”，但溅起的灰尘还是让他猝不及防吃了一嘴沙子，透过越来越稀薄的烟尘，这名千夫长看了看已经远远的成为黑点儿的宋军身影，皮帽下的眉头紧紧的皱成了“川”字。

除了一名因为冲在最前面真的当了“幸运儿”的百夫长，其余的几位百夫长都快速的聚拢过来，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向领导他们的千夫长。一名百夫长咬着牙恨恨的说道：

“这宋蛮子当真是狡猾透顶了，而且也没有什么胆量，竟然不敢和咱们硬碰硬，总是玩儿这些虚的，某们应当在追上去将这些宋蛮子全都杀光！”

听闻此语，其余的百夫长们也都是牙齿咬的“嘎嘣嘎嘣”响，恨不得将刚才那些不守规矩的可恶南宋蛮子碎尸万段。反倒是那名千夫长生性谨慎一些，皱着眉头环顾四周，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千人队竟然只剩下了六七百人马，其余的人都倒在了这并不算长的追击路上，当下里便下意识的吸了一口凉气。

他抬头看去，前方刚才还隐约可见的宋军黑点儿都已经消失了，整条大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引得无数荒草摇曳着，四周山坡上都长满了高矮错落的灌木和大树，谁也不知道那密密的草丛中到底还隐藏着多少弯弓搭箭的弓箭手和简直是骑兵噩梦的的绊马索。

“长生天在上，蒙古勇士，怎么能够畏惧！”一名百夫长发现千夫长脸上的迟疑神色，连双方的统属关系都抛到脑后，愣生生的喝了一句。其余的百夫长们也都是目光中燃起熊熊火焰，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刀柄上，虽然他们依旧静静地看着那千夫长，但是眼神中流露出来的不满毫不掩饰。

千夫长叹了一口气：“南蛮狡猾，务必小心。”

这算是千夫长服软了，当下里几名百夫长也不能再逼迫，急忙应道：“属下遵令。”

话音未落，几名百夫长便纷纷策转马头，带领着自己的百人骑兵队匆匆的追了上去。

那名千夫长迟疑片刻之后，抬头看向阳光明媚的天空，天空是湛蓝的，仿佛他们的神灵就在上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紧，千夫长喃喃念了一句：“长生天保佑！”

仿佛是长生天因为生气刚才他的犹豫，真的不愿意保佑一般，前方树木密集的山坡上，已经倾泻下来密集而刁钻的箭矢，数十名冲锋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纷纷落马。

后面的骑兵在百夫长的怒声呵斥下，奋力的保持完整队形，然后急匆匆的弯弓射击，可惜刚才的箭矢只是射出了一次，看到箭矢从何处射击的蒙古骑兵多数都已经中箭落马，所以后续的骑兵只能是朝着树木密集的方向尽力射击。

“不要管这些可恶的宋蛮子，冲过去，冲过去！”刚才率先向千夫长发难的那百夫长无疑是一个暴脾气，一边高高举起手中的马刀，一边怒吼着指挥混乱的手下儿郎。

而就在他身旁不到百丈的一棵大树下，一名安吉军都头平端着刚才叶应武麾下百战都急匆匆留下来的神臂弩，根本顾不上额头不断冒出的汗珠，他仿佛整个人都和树下的野草、灌木融为了一体。

而神臂弩上的望山（瞄准具），已经将那名叫嚷的最激烈的百夫长套在了其中。安吉军的都头心中很清楚，只要自己射击，必然会引起来其余引弓待发的蒙古骑兵还击，毕竟那些草原上射雕的勇士虽然手中的弓比较落后，但是密密麻麻的箭矢射过来，任谁都是会成为刺猬的。可要是自己不射击，等待这些骑兵整理好队形，前面的安吉军残部必然会被追上。

都头闭上了眼，就在这一刹那，他的右手手指狠狠地一扣！

箭矢呼啸而出，准确无误的没入那名蒙古百夫长的胸膛。刚才还振臂高呼的百夫长诧异地看着插在心口的箭羽，魁梧的身躯直直的摔落在尘埃里，一股血箭从口中喷射而出，染红大地。

“百夫长！”附近的士卒们纷纷呐喊出声，更多的人则迅速的将本来就准备好的箭矢射向箭羽飞来的方向！

两侧山坡上，其余留下来掩护的安吉军士卒再一次扣动了扳机，无数的箭矢将蒙古骑兵的前锋覆盖！

“长生天在上，杀光他们！”刚才还有些谨慎小心的千夫长，眼睛也不由得红了，一把抽出自己的马刀，跳下赖以作战的马背，带领着亲兵怒吼着向两侧山坡杀去。

似乎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后面陆续赶到的数百名蒙古骑兵，一边分出来小半部分人马配合前方屡屡遭受偷袭的友军冲向山坡，一边在一名千夫长的率领下沿着大路直直的向南方杀去。

“呼！”刚才的那名安吉军都头看着身边落满了的箭矢，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从容的将最后一支箭射入几乎要冲到他前方两丈处的一名蒙古士卒的胸膛！

“在那里！”更多的蒙古士卒已经硬顶着稀稀疏疏射下来的箭矢，冲到那名安吉军都头藏身的地方。

神臂弩被硬生生的折断，随手抛到一边，那名安吉军都头冷冷一笑，捡起地上的朴刀：“儿郎们，杀鞑子！”

“杀鞑子！”漫山遍野足足五十余名安吉军将士呐喊着跳了出来，每一个人都举着手中的刀，每一个人都昂着头颅，对于越来越近的对手不屑一顾！

杀声再一次震动这漫长而狭窄的官道，而更多地蒙古骑兵已经顺着敞开了的大路直直的向南方而去。

那名安吉军都头硬生生的用背部受了一刀，而趁着这个机会，他手中的朴刀狠狠地斩落在身边一名蒙古士卒脆弱的脖颈上。那名蒙古士卒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飚射的鲜血溅满周围捉对厮杀的宋军和蒙古军。

“啊！”都头惨叫了一声，一截带血的刀刃从后面贯穿他的胸膛。

“老子的血，是红的······”那名都头静静地看着锋利的刀刃，而周围的蒙古士卒已经一拥而上，手中马刀一阵乱砍乱戳，直直的将那名都头的身躯劈砍的血肉模糊！

那名都头却只是迎着光芒，瞪大眼睛，紧紧握着刀，嘴角边还有一丝难以抹去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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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身后再一次响起的杀声，苏刘义强行止住了自己回头的欲望，只是以更大的力气握住佩刀，强忍住眼眶中不断打转的泪水，大步向前。留下来的那五十名士卒，是苏刘义亲兵当中的精锐，更是整个安吉军精锐中的精锐，是在数千名跟着他苏刘义转战淮上的热血儿郎中幸存下来的老兵！

而今天，这些曾经撑起来整个安吉军的骨干，都已经埋骨在这一条漫长的官道上，上到安吉军的二把手副都指挥使池重山，下到曾经在他面前羞涩的笑着的每一名亲兵！

他们都这样走了，为了这无限的江山。

而苏刘义必须忍辱活着，一是为了给安吉军保留火种，重现光辉，二是为了不让这些一个又一个倒下的英雄，为世人所遗忘！如果让苏刘义选择的话，他宁愿选择像池重山那样带着无数的生死弟兄，向死而生，可惜他从颠簸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他没有选择。

抬头看看前方，是一道突出的山岔，很多很多天以前，整齐的、崭新的、威武的安吉军，就是在这里走上了血与火的征途，很多很多天以后，他带着已经残破、已经失去脊梁支撑的安吉军，再一次在这里走过。故地重游，风景不殊，可是斯人已没。

叶应武和苏刘义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两个人仿佛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双方都只是带着自己的麾下疯狂的赶路。百战都因为分了五十多具神臂弩出去，战力已然不如之前，但是依然毫不犹豫的远远跟在安吉军后面掩护后路。

如果那五十名决死之士没有拖住蒙古骑兵的话，百战都会毫不犹豫的调转马头，和那些蒙古骑兵来一次真正的生死搏斗，来一次生如夏花的绚烂绽放。

身后的马蹄声大作，杀声却已经消失殆尽。

终究是走不出去了吗？苏刘义看着近在眼前的那道山岔，出了山岔将是一片开阔的原野，如果安吉军残部不能迅速通过的话，必将遭到蒙古骑兵最为疯狂的围追堵截。

“将军，快看！”亲兵队长突然间惊喜地叫道。

苏刘义下意识地再一次抬头，本应该荒草凄凄的山岔上，一面面“宋”字大旗正迎风飘扬，而在山岔口，一排排高及胸膛的大盾树立，后面身着银甲，手握神臂弩的甲士整齐的排列，足足有二三百人。大盾的中间留有一条通道，想必是让安吉军残部通过的。

在这方阵后面，则是漫天飞扬的烟尘，任谁也看不清楚到底还有多少严阵以待的宋军在那里，不过看这阵势想来不少。而细细看去，那山岔上也是绰绰约约站满了甲士，而且手臂平端，从这姿势上看，想来都握着神臂弩。

站在这阵势之前的，一个是身上穿着战甲，总感觉有些不伦不类的张顺，另一个则是傲然伫立，衣冠严整的陆秀夫。

见到这两个人，苏刘义和叶应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自家到底有多少实力两个人心里面都清楚，但至少这虚张声势的手段倒是做的十足，只是不知道这当年张飞张翼德在长坂坡上玩的把式能不能吓跑来势凶猛的蒙古骑兵了。

身后马蹄声和弓弩声已经骤然响起，苏刘义带着五十余名亲兵并没有急着入阵，而是默然的走到阵前，转身摆出阵势，所有人都是微微弓着腰，这样的话不会遮挡后面弓弩的视线。看到那竖起来的盾牌，苏刘义便已经隐隐约约的猜到，盾牌后面来援的，应该不是正统的天武军，否则也不用需要这种在真正的骑兵冲级中可以轻而易举撞开的盾牌来掩饰后面甲士阵型的凌乱。

百战都的骑兵也并没有傻乎乎的和蒙古骑兵缠战，而是飞快的在安吉军和张顺手下的五百豪杰之间驰过。

叶应武和杨宝在苏刘义身前勒住马匹，跳下马来，静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

“放！”陆秀夫一挥手，倒是颇有气势。

山岔口和山坡上的神臂弩同时“砰”的一声，将密集的箭矢射了出来，冲锋在最前面的骑兵被这劈头盖脸的箭矢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后续的队伍发现前面情况的不对，纷纷拽住马缰。这一次蒙古骑兵已经渐渐摸索出了门道，不会再因为之前前面停步后面一头撞上来自己引发不必要的混乱。

“还挺棘手。”发现了这点变化，苏刘义忍不住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一次我们占尽地利，却依然损失惨重，蒙古骑兵果然名不虚传。”叶应武轻声说道，眉头紧皱。若是换成宋军追击，且不论能不能追的上，只是这接连不断或明或暗的打击，便已经足以让军心崩溃，而蒙古骑兵却只是冷漠的如同一台精密的杀人仪器，依旧好不停歇的向南方不断的冲锋、冲锋、再冲锋。

在这无休无止的黑色浪潮中，亚欧大陆上无数的强国折戟沉沙，倒也不能算是怪事了。

而且更令人恐惧的是，这没有尽头的黑色浪潮，并不只是依靠人命去堆砌，每一名蒙古士卒的单兵作战能力在亚欧大陆上也都是个中翘楚，即使是和他们捉对厮杀，除了向安吉军中少有的一些百战老卒，很少有人能够占上便宜，更不用说将其斩杀了。

对于叶应武的这句评论，苏刘义淡淡一笑，不可置否。在他的征战生涯中，又不知道有多少次，宋军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依旧难以取胜的战斗也不在少数。今天能够死里逃生，已经算是老天爷保佑了，哪里还敢祈求些什么。

发现对手并没有逃跑，蒙古骑兵也不再继续冲锋，而是远远地和宋军大阵保持距离，而且不断动用号角和后方的队伍取得联系。双方就这样静静的对峙着，仿佛都在寻找着对方的致命点。

在这寂静当中，除了丝丝缕缕的风声，只有那号角声长鸣着，分外的孤寂，分外的苍凉。

“安吉军都撤入城中了吗？”叶应武突然想起来什么，问身边的陆秀夫。

陆秀夫表面上看起来英姿飒爽，实际后背衣衫都已经湿透，如果不是张顺带领着这五百“准”天武军及时赶到，恐怕今日的场面更难以收拾了。听到叶应武发问，陆秀夫愣了良久，方才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却是答非所问：

“老天爷算是开眼，这一次没有保佑那些蒙古鞑子。”

号角声再一次响起，几人便不再交谈，而是静静的将目光投向前方伫立在那里纹丝不动的蒙古骑兵。那黑压压的军阵陈列着，虽然隔着数百丈，却依然像一块大石压在每一个人的胸腔里。

那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可能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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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黑云压城城欲摧（上）

蒙古骑兵整齐地在并不宽敞的官道上排列，一排又一排，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或许是不屑一顾，又或许是不想在短项上和宋军比拼，甚至没有蒙古士卒跳下马占据两侧山坡的制高点，虽然那里依旧要比那道山岔矮一些，看不穿宋军的真实目的，但是至少军队溃败的时候扼守住高处可以有效地阻击追兵。

仰头进攻这种事情，对于安吉军来说或许还能胜任，若是换成普通的地方厢军，可能十多名蒙古士卒守在上面居高临下，就可以让数百名地方厢军望而却步。

可是蒙古人并没有这么做，他们只是目光冰冷的注视着前面的宋军方阵，与其说是在打量对手，不如说是在打量猎物。对于他们来说，发现宋军的援兵和发现猎物又肥大了一圈没有什么区别，反而会更可口一些也说不定。

号角声再一次响起，在空旷的山间显得分外刺耳。

一层又一层如同黑色波浪般的蒙古骑兵向两侧散开，整齐、冰冷，仿佛是一台开始运转的精密仪器。从这黑压压的队列中走出来三人，都是骑着蒙古矮脚马中少见的高头大马，两侧护卫打扮得都是一身整齐盔甲，这在蒙古骑兵当中是不多见的，而中间那人更是亮银战甲，红色披风，手中握着的也是镶金佩玉的宝剑，拿来示威效果远远大于杀敌，真正用来杀敌的马刀却只是随意的挂在一侧。

那人撇开身边的护卫，径直纵马上前，一双眼睛有意无意的眯缝着，打量站在前方不远出的几人，那身上带着鲜血、目光炯炯的不用说便是安吉军都指挥使苏刘义，而站在他左右两侧的，一个是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身上却出乎意料的是文官打扮，另一个更是年轻的有些过分，眉毛也是很自然的上挑，眉宇之间流露出来的尽是飞扬跋扈和不屑一顾之气。

站在他们身后的安吉军士卒基本人人带血，但是没有一个人弯腰，都是直挺挺的杵在那里，一股股杀气即使隔着很远都能够感受出来。反倒是站在他们的身后和一侧山岔上那些衣甲鲜明的士卒，虽然隔着盾牌看不清楚，但是从其并不严整的队形和或举起、或放下的手中弓弩来看，应该只是一些缺乏训练的地方厢军。

反倒是再往后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宋军当中很少见的骑兵，在如此场面之中依旧沉默着像一道难以跨越的钢铁之墙，虽然现在看估计挡不住蒙古骑兵的碾压，但是只要给予其充足的时间，再加上宋朝先进的武器装备，说不定也会成为一支少有的强军。

更令人担忧的是，宋军无论骑兵步卒，身上装配的都是货真价实的铁甲，而不是那些一遇到雨或者火就半点儿用不顶的纸甲，这意味着无论前面的安吉军还是后面来路不明的宋军，至少都不是地方厢军级别的，而应该是宋朝小朝廷极为重视的精锐劲旅。

有意思。

对于突然冒出来的对手，那人嘴角边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笑容，却并没有开口招呼对方，而是依旧用鹰一样锐利的目光在每一名宋军士卒脸上扫来扫去。

如果是将张顺的“准”天武军拉上来和他对视的话，不出一盏茶功夫就一定会心虚。可偏偏现在挡在最前面的，是都已经看淡了生死恨不得现在就冲上来大开杀戒的安吉军老卒，对于这个突然出来的蒙古大官并不友善的目光，他们也都是毫不犹豫的冷冷看回去，目光中流露出来的都是昂扬的战意。

而最前面的那几人，更是直直的看着他，没有丝毫心虚的样子，那名年轻人还笑了笑，虽然看不清楚他具体的表情，但是应该也是很得意、很挑衅的样子。

两边谁都不先开口，谁先开口谁就在气场上弱了一筹。蒙古军还好，宋军本来就是靠气场在强行撑着自家的面子，这时候自然不会先跳出来当众打脸。

轻轻一笑，那名越众而出的蒙古统帅开口说道：“在下大蒙古汗国征南都元帅兀良哈·阿术，不知对面几位如何称呼？”

听闻此语，除了苏刘义当年和两淮战场上没少和阿术交锋，两人也算是远远地在千军万马中有过几面之缘，所以已经猜到，有了心理准备之外，其余的人包括刚才还不屑的挑了挑眉的叶应武，都忍不住轻轻的吸了一口凉气。

前方站在那里的，可是活生生的阿术！要是能够杀了他，襄阳城外虎视眈眈的十万蒙古大军就会群龙无首，不攻自破！杀了他，大家都可以快快乐乐的凯旋回家，洗洗刷刷，抱着老婆孩子，享受几年太平安乐的日子了。

“妈的。”杨宝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手不由自主的伸向刀柄。

要真的论起来官衔，前面的几人还就数叶应武官儿最大。看到苏刘义和陆秀夫一齐投过来的目光，叶应武握紧拳头，一边用手按着剑柄算是给自己鼓劲，一边飞身上马，勉强算是从容的策马走出。

他奶奶的，这阿术胆子还真是大，要是自己这边儿一通乱箭射过去，就算他身上的衣甲再厚，也逃脱不了变成刺猬的结局，可是他依然这样胜似闲庭信步的走出来了，如果不是那仿佛刀子一样锋锐的目光，他那表情动作，就像是道左重逢故友一般。

两人相距不足两丈，互相打量着对方，迟疑片刻，叶应武方才中气十足的说道：“在下大宋江南西路兴国军团练使兼知州事、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

阿术没有想到对面走出来的不是自己的“老朋友”苏刘义，而是一个看上去乳臭未干，还没有在战场上摸滚打爬过的小屁孩，从外表上看这位年轻人更像是翩翩浊世家公子，而不是一个浑身浴血四处厮杀的英雄豪杰。

宋军本来就已经够弱的了，他们的统帅竟然还如此的不入流，这个国度是怎么存活到现在的？阿术一边打量着叶应武，一边开始质疑自己的人生观和世界观。

可是叶应武毫不避让的目光和一直挺拔、纹丝不动的身姿又让阿术不得不对这个年轻人另眼相看。不过两军对峙，可不是赞赏人的时候，当下里这个老狐狸一般狡诈的蒙古元帅冷冷的说道：

“叶团练使，难道尔等以为本帅看不出来你们后面不过是一些在故弄玄虚的疑兵吗？而且再看看你手下的士卒，天武军这么响亮的名字，拥有着光环的，竟然是一些连弓弩都拿不好的士兵，这边是你们大宋最精锐的士卒吗？你们又拿什么来和某家麾下儿郎相搏斗？不如放下刀兵，速速投降，不失为上策。叶团练使可要深思了。”

叶应武笑了笑，阿术的声音不大，但是足以两边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叶应武前面的蒙古骑兵们固然是高高昂着头，身后也传来低低的怒骂声。

“那还请阿术元帅说一说，某若是带着天武军投降，又会是什么犒劳？”叶应武眉宇间的英气瞬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说出话来也是懒洋洋的有些漫不经心，完全是街坊间纨绔子弟的表情。

阿术的目光依旧冰冷，丝毫没有因为叶应武这么爽快的答应而变得柔和，反而益发的渗人。不过不得不说，现在呈现在他面前的叶应武，和阿术心中所想的叶应武才是重合的，纨绔、懒散，甚至连千年前那位同样年轻的赵括所有的自信都一点儿不带，整一个民族败类。

叶应武没有迎着阿术的目光，而是仿佛发自心底的微微侧着头似乎想要回头看，脸上的表情也是难得的有些猥琐，有些颓废，又隐藏着丝丝缕缕的激动和盼望，富二代应该有的飞扬跋扈一点儿都没有，反倒是那些汉奸带路党的表情学了个十足。

老子可是堂堂历史系毕业的高材生，怎么说也曾经潜心研究八年抗战，看了那么多影视作品，汉奸该是什么样的心里总还是清楚的。只是没有想到，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用上了。

看着叶应武脸上再熟悉不过的表情，阿术强行按住心中的恶心，那些屁颠屁颠前来投降的南宋官员，不也都是这表情么。还以为宋朝没脊梁骨的人都已经投降了呢，没有想到走到这里竟然还能遇上。

强忍着恶心，阿术的语气不得不缓和一些：“叶团练使的官衔是从四品，只要投靠了我大蒙古汗国，本帅一定会启禀陛下，四品大官自然是不在话下，或许还能更高一些。至于金银宝石、良驹美人，也是团练使想要多少便给多少的。天武军怎么说也是······”

阿术毕竟是草原上长大的纯洁好孩子，这一次没有用强攻的方法已经算是打破人生惯例了，现在让他来拍一支自己根本不了解的军队的马屁，自然是难于上青天，所以刚刚开口就编不下去了。

叶应武一边掩饰着心中的鄙夷，一边恭恭敬敬的说道：“属下投诚乃是一心所向，可是那苏刘义和陆秀夫却是不折不扣的死硬派，说什么也不会投向充满着无限光明与希望的大蒙古国的，所以等会儿末将指挥麾下士卒发难，还请阿术元帅多多配合，这样，请元帅附耳过来，属下心中已经想好了······额，那个，只要大蒙古国答应，属下便奉上苏刘义的首级。”

阿术心中一喜，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劝降就碰上一个没有出息的纨绔子弟，对方已经将计划和盘托出，自己也不能没有表示，当下也不再迟疑，策马上前，便要偏过头去。

“元帅，不可！”那两名阿术的护卫同时暴喝一声。

阿术心中一震，大叫不好，但是只是这一刹那，叶应武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直直的从马背上飞身跃起，这么一撞硬生生的将就在身边的阿术撞下马来！

无论是苏刘义、陆秀夫等人，还是对面的蒙古骑兵，都是一愣，没有想到竟然会发生如此戏剧性的变故。

反倒是杨宝在经过叶应武各种折磨之后，在自家统帅很不要脸的谄笑时，便已经在心中暗暗祈祷阿术不要死的太惨，事情突然发生，全场数千人只有杨宝在瞬间反应过来，一直虚按着的佩刀铿然出鞘，这位天武军后厢都指挥飞快的直冲向翻身落马的双方统帅！

“杀！”苏刘义和对面的那名蒙古军千夫长同时暴喝一声，安吉军残部和蒙古骑兵纷纷开动，而张顺也指挥着天武军士卒放箭压制速度明显要快一些的蒙古骑兵。

无数的箭矢在空中呼啸而过，双方都在拼命的射箭，拼命的向前冲，谁能第一时间控制住双方主帅，便是胜利者！

而叶应武和阿术此时不断的在地上翻滚着，两个人的额头从刚开始落马就撞在一起，都已经紫青淤血了，眼睛瞪大大的，牙齿咬得死死的，你一拳我一脚，丝毫没有作为主帅应有的风范。

叶应武知道阿术这种蒙古勇士最擅长的就是摔跤，所以任由阿术怎么挥拳打击，就是死死地将他往地上按，说什么也不能让一个摔跤高手站起来，否则叶应武那等单薄的身板根本不够摔得。

虽然没有学过武术，但是作为一名资深富二代，而且是有暴力倾向的富二代，街头火并没有参加过也算是见过，所以和阿术一拳一脚打得很稳重不同，叶应武几乎每一招都是往对方要害处招呼，阿术的招式叶应武可以仗着身上一些地方肉厚硬撑，但是叶应武的招式阿术却必须是全力格挡，毕竟那关乎他下半生的幸福······

所以让第一个赶到的杨宝目瞪口呆的是，自家统帅竟然以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猥琐招式处处压制着本来应该从容解决战斗的阿术。不过杨宝也来不及发表评论，因为几乎是和他前后脚，一名蒙古千夫长飞马而来，手中马刀直直的砍向叶应武的脖颈，刁钻，狠辣！

“杀！”杨宝大吼一声，佩刀“当”的拦住那劈落得马刀。

苏刘义已经从后面欺身而上，手中握着的朴刀老辣的直劈那千夫长的坐骑。蒙古千夫长对于这两个冒出来的对手不敢托大，下意识的勒马后退一步，挥刀再砍。

“啊！”叶应武这时候突然惨叫了一声，阿术一拳打在他小腹柔软的地方，刺骨的疼痛让这个前世今生都是纨绔富二代的叶家少爷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奶奶的，老子揍死你！”富二代被打急了揍起人来也是不要命的，叶应武甚至不顾冲向眼眶的那只拳头，双手成爪，直扑向阿术下身要害处，大有一把掏碎的架势。

阿术显然也怒火中烧，用叶应武听不懂的蒙古语骂了几句，其间不得不将都快逼近叶应武眼眶的拳头硬生生收了回去，就地一滚以躲开叶应武那致命的一爪。

周围的蒙古骑兵匆忙之下急忙向后收住战马，要是不小心踩了他们家元帅一马蹄，可就啼笑皆非了。

“他妈的你给老子回来！”叶应武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整个的纵身扑了起来，再一次将阿术死死地压在地上，然后瘦弱的身体一弓，双脚在地上一借力，两个人竟然再一次相互拥抱着想着刚才的反方向滚去，片刻之后便撞在了大步向前冲的杨宝脚下！

杨宝诧异地看着撞在自己脚上的蒙古元帅，此时的阿术说实话要比叶应武状态好很多，除了头盔掉了，额头上有淤青，下体战甲比较凌乱之外，其余还算是健健康康，而叶应武则已经有气无力地趴倒在地上，浑身火辣辣的死疼死疼的，也不知道这个蒙古元帅是不是一头公牛转世投胎的。

“砰！”苏刘义硬拼着在手臂上受了一刀，将那名千夫长斩落马下，方才舒了一口气，不经意偏头看去，却发现杨宝整个人都愣在那里了，而在他脚下的，则是晕头转向眼前一片昏黑的蒙古元帅阿术！至于造成了如此局面的罪魁祸首叶应武，则嘴里不断喃喃骂着些什么，皱着眉头揉着自己酸疼的手臂，一副吃了亏不饶人的嘴脸。

拼杀的千军万马，突然间都静下来了。

安静的仿佛只剩下了凄厉的风声。

杨宝笑着将刀架在阿术脖子上，冲着勉勉强强爬起来浑身酸疼的叶应武点了点头，自家统帅虽然无耻、下流，但总归是有胆量、有本事，竟然能够把这个蒙古堂堂征南元帅骗得深信不疑。而且最后那舍生忘死的一扑，杨宝扪心自问是做不到的。

蒙古骑兵虽然不甘心，但还是不得不缓缓的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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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黑云压城城欲摧（中）

“退，都给老子往后退！”叶应武笑眯眯的冲着前方的蒙古骑兵喝道，脸上一副小人得意的表情，气的让人恨不得上去狠狠地踹两脚。

也不知道那些蒙古骑兵有没有听懂他带着骂腔的汉语，不过阿术却是实实在在的落在人家手里，所以蒙古骑兵们不得不后退。作为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蒙古人有着其更为严苛的上下级从属关系，如果阿术有了三长两短，这些蒙古骑兵也都没有好果子吃，所以如此关头反倒没有人冲上来逞一时英雄。

陆秀夫和苏刘义一副不认识这货的表情，一前一后走到安安静静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养神的阿术身前，这位蒙古征南元帅脖子上、腰间软肋出上上下下足足有六把刀顶着，生怕这个蒙古草原上的摔跤勇士再一次暴起发难，周围的将士们自问没有叶应武那种抱着人家满地打滚的胆量。

只是可惜任谁都没有想到会在阵前生俘蒙古元帅，所以甚至连绳索都找不到，最后不得已将马鞭捆在一起方才勉勉强强的算是绑住了阿术。虽然是游牧民族、草原上长大的，但毕竟阿术是上位者，有着其尊严所在，所以并没有像某些南宋官员投降时候一样大哭小叫，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眼睛闭着，显然心里对于叶应武这种出尔反尔、使用下三滥功夫战胜他的做法不顾一屑。

叶应武看着远处对自己爱答不理的蒙古骑兵，索然无趣，便转过身来细细的打量着坐姿稳如泰山的阿术，脸上的得意已经变成了坏笑：“啧啧，阿术元帅，你说你这元帅，啧啧，值多少钱？也不知道你们那忽必烈大汗，会用什么来换？真金？白银？土地？还是就听之任之，换一个人过来？”

阿术勉为其难的睁开眼睛，冷冷的说道：“这一次是某看错了你这狼子野心，本元帅倒是希望就这么杀了某，一了百了，以免再一次受辱。不管怎么说，本元帅是不会就这么任由你们轻易离开的。不要以为本元帅看不清楚你们有多少人，不过是一帮子残兵败将和乌合之众凑在一起虚张声势罢了。”

“你！”苏刘义和杨宝脸色都是一变，刚刚从沙场上下来的老卒最容易出手伤人，当下里两人的手都直接按在了刀柄上。

发现这边情况不对，本来就没有相距多远的蒙古骑兵也纷纷抽出马刀，缓缓向前逼近。要是宋军敢对他们的元帅不利，他们一定会将这帮子天煞的狡猾南蛮子踏成肉泥。

叶应武摆了摆手，制住他们两个，然后仿佛重新认识了一个人一般将阿术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方才笑道：“哎呦，还真是令人吃惊呢，没有想到阿术元帅不但将咱炎黄华夏之语言说得如此顺溜儿，而且还连着用了三个成语，这是不是想哪天来咱大宋当个倒插门的女婿？还真是雄图远略啊，小瞧您了，让咱们这些没有娶妻生子的好儿郎们不得不防了。”

“咳咳。”陆秀夫涨红了脸，第一个忍不住咳嗽起来。

其余的将士们也都是憋着笑，双肩怪异的抖动着。

“你！”阿术顿时对叶应武怒目而视，似乎这近在咫尺的脸庞显得分外的扭曲和邪恶，恨不得将这张脸生生撕碎方才解恨，“你这是在夸奖本帅？！”

叶应武似乎对于这个问题很是纠结，足足愣了很长时间，方才正色的说道：“应该算是吧。”

听闻此语，其他人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宋军阵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阿术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也前所未有的恶毒，里面似乎有熊熊火焰在燃烧。

这个仇家算是结下了，但愿以后能够以此相激，逼着这个心气颇高但是又沉得住气的家伙丧失分寸吧。

叶应武当下便压了压手，打脸不能打得太彻底，适当就够了，便轻轻咳嗽一声，继续说道：“抱歉，刚才那是题外话。你可知道你为什么会轻而易举的被某欺骗，落到这等地步？”

阿术一怔，没有想到叶应武开口并不是谈条件，而是在说这件必将会被自己视为奇耻大辱的事情，虽然身居高位，但是阿术血管中毕竟还流淌着蒙古人的血，草原民族的天性淳朴仍然没有丧失，当下里也没有去想叶应武倒地是什么意思，只是发自内心的摇了摇头。

不光是阿术好奇，片刻之后苏刘义、陆秀夫、杨宝和张顺都已经有意无意的把耳朵竖了起来。

叶应武就当没有看见身边那些人的小动作，一只脚踩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淡淡的说道：“那某来告诉元帅，因为元帅你已经在北方见过了太多奴颜婢膝的汉人，也在前方见过了太多不顾名节的大宋官员，在你的心中，汉人，宋人，已经定性为能干但是软弱，某这几句话有没有说错？”

“可······”阿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撒不了这个谎，索性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没错，是又怎样？”

这一次苏刘义和杨宝没有抽刀子，而是将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向叶应武，或者说周围的将士们都将目光投向这个看起来不过是刚刚加冠之年的年轻使君，听着他的回答。

“元帅你错了。”叶应武拍了拍阿术的肩膀，“你看到的不是多数，而是少数。这万里山河之间，还有更多像苏将军、像安吉军，像武穆王爷、蕲王爷（韩世忠），像允文公（虞允文）这样的慷慨悲歌之士，来守卫着汉家的金瓯，华夏的衣冠，来保卫着养育着他们的一方水土，保卫着他们的妻儿老小、邻里乡亲。所以无论你们拥有怎样强大的军队，拥有怎样辽阔的土地，终将无法征服大宋，征服华夏。”

阿术什么都没有，只是冷冷的笑着。

站在他身边的宋军将士，每一个人眼眶中都有晶莹的泪珠在打转。叶应武无声的笑了笑，转身夺过杨宝手中的刀，刀锋寒，直直的顶在阿术的脖子上：“苏将军，陆司马，请你们带着安吉军的勇士们先行撤退。张顺，你带着天武军麾下跟在其后。”

虽然很想反驳，但看到叶应武脸上沉默而冷酷的表情，没有人敢于拒绝，仿佛那就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统帅，他下达的每一条命令都难以拒绝。苏刘义、陆秀夫和张顺默默地拱手，挡在前方的安吉军残部缓缓撤开，后面的盾牌阵也随之撤去，山岔上的士卒接到指令也退了下去。

片刻之后，整个官道上，只剩下了百战都的五百轻骑和山岔上一面面迎风飞扬的“宋”字旗帜。而叶应武右手持刀，刀刃就架在阿术的脖子上，两人一站一坐像雕塑杵在百战都的最前面，直面着前方有如黑潮一般的蒙古骑兵。

“杨宝，留下一匹马，带着百战都回去。”叶应武依旧平静的说道，他迎风而站，风吹卷衣襟，仿佛不再是一个在烟街柳巷里逞威风的富家纨袴膏粱字第，更像是一个独自面对千军万马的孤胆英雄。

杨宝没有答应，反而默默的向前一步。

“某一定会让你们每一个人平平安安的回去。”叶应武的语气里面听不出他内心是否有万丈波澜，但是杨宝可以清楚的看到叶应武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或许他的内心十分惊恐，但终究一股喷涌上来的热血战胜了一切，支撑这个在无数的骑兵面前显得分外孤单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孤独，骄傲，无畏。

“使君，恕属下不能从命。”杨宝轻声说道，声音同样出奇的平淡冷漠，“逞英雄这种事情，可不能让使君一个人来干，咱百战都自从创立那一天起，就是专门陪着使君逞英雄的，这么精彩的时刻，又怎么能够少得了咱百战都？使君不要忘了，曾经答应过百战都，也曾经答应过天武军上下六千将士。天武军，生死与共。”

“天武军，生死与共！”叶应武身后五百轻骑同时低声喝道。

一道道炯炯目光直射向远方，一直在缓缓前进的蒙古骑兵竟然下意识的停住的脚步，在那目光的注视下，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恐惧。而静静坐在那里的阿术，更是心中一震，虽然对于叶应武刚才那番话语他是嗤之以鼻，但是现在从百战都身上爆发出来的冰冷战意，让他对这支神秘的天武军有了足够的好奇心。

假以时日，这必然又是一支比肩安吉军，甚至要比安吉军强大的精锐劲旅，到时候再想斩草除根，可就真的难了。

叶应武再一次拍了拍阿术的肩膀，从容不迫的飞身上马，随手将刀扔到杨宝的手中。远处的蒙古骑兵也开始缓缓提速。

“走吧。”叶应武对马上就要冲锋的蒙古骑兵置若罔闻，依旧从容地调转马头，然后怜悯的看了一眼马下的阿术，“阿术元帅，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后会有期。”

“难道叶使君以为今天还能生离此地？”阿术勉强按捺住心中的诧异，冷冷的问道。

叶应武对此不可置否，没有回答，而是看了杨宝一眼。杨宝点了点头，后面的百战都骑兵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几步，神臂弩全部拉弓上弦，瞄准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

“那就试试吧。”叶应武突然说了一句，飞快的打马直冲向百战都的骑兵方阵，杨宝也紧随其后，从方阵中间飞驰而过。

等着两人驰过，百战都同时扣动了扳机，密密麻麻的箭矢逼迫着蒙古骑兵不得不挥刀格挡，而且这些百战都的士卒们显然没安好心，更多的箭矢射向阿术身边的地面。

最先赶到的蒙古骑兵们也顾不上那些无耻的家伙，纷纷从马背上跳下来护住自家主帅，如此密集的箭矢若是主帅受了伤可就真的吃亏了。等到后续的骑兵赶上来的时候，那些狡猾的南蛮子早就调转马头，飞驰而去，还不忘留下一声声挑衅般的口哨，随着风吹来。

“不要追了。”阿术制止住几名想要率部追击的千夫长，“南蛮狡猾，前方恐有诈。大军在山岔口处扎营，明日进攻麻城，夜间巡营，不得松懈。”

刚才已经多次领悟到这些南蛮子有多狡猾、多可恶，即使是性格暴躁的千夫长也不得不强行止住脚步，不情不愿的领命去了。

而已经飞驰到麻城外的叶应武，看着依旧空无一人的原野，非但没有庆幸，反而惋惜的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城楼，笑着喊道：“陆司马，看来你原本挖下的那些陷马坑今天是派不上用场喽。”

“还不快快进城！”陆秀夫也不顾及自己文官的身份了，从城楼上笑骂道，“使君大人还真是福大命大，这都能从容的撤退出来，我等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顿时城楼上响起一片不亚于刚才的大笑。

不过旋即笑声便消散了。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因为安吉军能够保存下来两三千士卒，百战都也能够全身而退，根本原因在于那接连不断纵身而上、义无反顾的安吉军士卒，让心高气傲的蒙古勇士不得不对于前方的敌手提起了戒备之心。

而那些忠勇英豪们，却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们的血，无一例外，都是赤红的，都是火热的。

将这青山、将这天穹尽然成赤色。

他们的忠魂，也将在天空上恒久的保佑每一名浴血厮杀的战士。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方才大声喝道：“百战都的将士们，唱军歌以敬英烈！”

没有人反对。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

何昔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大宋要让四方

来贺！“

雄浑的曲调，在原野上回响，每一个人都抬起头，注视着北方廖远的天穹。那里万里无云，那里忠魂常在。

城楼之上，突然响起了一声又一声低低的哭泣。

叶应武心中一阵刺痛，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多少豪杰英雄的梦想，就在这歌声中，却还没有实现！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的日子，他叶应武便要来结束，否则此生泉下何颜见放翁，何颜见那无数的英魂，无数的忠烈。

那破碎的山川，可能就是那上苍送给他的九万里山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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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黑云压城城欲摧（下）

夜色深沉，星河倒悬。

麻城周围却是灯火通明。

无数的黑影在旷野上飞快的奔驰着，一辆辆拖拽着粮草的大车在严密的护卫之下缓缓的向这座小小县城移动。

天武军的旗号在风中猎猎飞舞，一直到这天夜里，天武军才总算是拼死拼活赶到了麻城，也趁着夜色的掩护迅速安营扎寨。这一次除了谢枋得率领从各个厢军中抽掉出来的五百士卒守卫兴国军老巢之外，天武军可以说是将全部家当都压上来了。

一向没有文人风范喜欢随军出征的文天祥也毫不犹豫的跟着北上，不过了解他的为人性格的叶应武和陆秀夫，对这个一身白袍飘然若仙，出现在万军之中格格不入的当朝状元一点儿都不感到意外。

这些年来麻城毕竟遭受了多次战火洗礼，除了城墙因为双方拉锯的需要而勉强修缮之外，从经济商贸再到粮食酒肉，都可以说是一穷二白，所以文天祥看着这个穷困小县城的模样，突然间感到自己所在的兴国军还真的算得上是一方宝地了。

天武军前厢、左厢、右厢在麻城之北呈三角形排开，而三座大营的中间，则是苏刘义率领的安吉军残部，如果单从人数上来说，安吉军残部完全顶的上天武军的一个厢，而如果从战斗力上来说，这些经过了连日苦战的士卒，虽然还算是新兵，但是无疑高出了天武军一个档次，所以扎营在最中间，虽然无法发挥其根本战力，却可以照顾三个方向，以保万无一失。

如此派兵布阵的方式，即使是战场上摸滚打爬了很多年的老油条苏刘义对此也是无计可施，也就只能由着叶应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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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将自己的中军大营安在了安吉军所在的中军和天武军前厢所在的前军中间，也算是能够顾及到四面八方。

四下里无论天武军还是安吉军，都在忙着安营扎寨，下面的都头、十将们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反倒是各个军队的高层们能够腾出手来聚在一起开个会。

中军大帐里三面烛火都已经点燃，按照叶应武的吩咐，他和苏刘义的桌案并排放在最前面，以示叶应武虽然是团练使，在官阶上要比苏刘义高出一头，但是却并不愿意拿来欺压这位战功赫赫、浴血杀敌的英雄豪杰，而文天祥和陆秀夫的桌案一左一右摆在两位都指挥使之侧，再往下面则是天武军和安吉军各厢都指挥使的位置。

苏刘义、叶应武和安吉军所属的幕僚将领无疑都是一身白袍，臂膀上缠着黑巾，即便是刚刚到达的天武军诸将，从文天祥以降也都是相同的打扮，以示对那些浴血厮杀并命丧疆场的安吉军将士们崇高的敬意。甚至就连四处安营扎寨的天武军，也都是在手臂上缠了白巾或者黑巾，一来体现出在行军途中仓促接到前方战报而一切从简，准备不足，二来也迅速博得了沉浸在悲伤和愤慨中的安吉军将士的好感。

足足沉默了很长时间，叶应武方才第一个开口打破僵局，这位年轻的天武军都指挥使端起来一碗满满的酒，双手捧着，目光没有丝毫的凝滞停留，而是一直注视着外面璀璨的星空：

“斯时斯日，某叶应武谨以此酒，祭奠安吉军自副都指挥使池重山英雄以降，所有为大宋奋战、死不旋踵的先烈。望你们在天之灵得以安息，望你们此生夙愿得以偿还，望你们忠魂千古保佑此间！”

“干——！”叶应武大喝一声，仰脖便将那碗酒大口大口的喝下去，任由酒水顺着衣襟、顺着战甲流淌。

“干——！”苏刘义带头，一边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一边大口大口的喝着这酒，喝着这寄托了无数难以言表的感情的酒。

“干——！”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每一个人都站起来，郑重的双手捧碗，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一种浓浓的情谊，一种对于远在天上的英灵们最真诚的祈祷。

酒还剩下半碗，叶应武眯了眯眼，周围的文官武将也都如此。

苏刘义将半碗酒洒在地上，然后狠狠的一摔酒碗：“天上的袍泽，一路走好，来世，还做兄弟！”

“一路走好！”叶应武紧随其后，随手将碗摔了出去，然后默然坐下来，脸上除了冰冷冷的杀意根本看不到其他任何表情。

一碗碗酒洒在地上，一个个碗变成碎片，所有人都缓缓的坐下来，目光全都毫不掩饰的投向前方的叶应武和苏刘义。

等着苏刘义的手不再颤抖，叶应武方才冷声说道：“具体情况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安吉军、天武军和地方厢军加起来不过方才九千，人数远远不及两个万人队的蒙古军，而且蒙古军的大营就在我们北方的那个山岔之下，和麻城之间没有任何的阻拦，随时都有可能向我们发动难以抵挡的冲锋。此时，正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时！”

即使是一向玩世不恭的江镐，也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而坐在他身边的王进第一个开口说道：“启禀两位使君，末将以为上策应当是放弃麻城，连夜退守黄州，黄州城高壕深，只要各军齐心协力便可轻易拒敌于雄城之下······”

“你！”几名报仇心切的安吉军将领几乎是咬着牙说道，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要站起来。

苏刘义冷冷的瞥了一个眼神，看出来王进话犹未尽：“你们急什么急，让他说下去。”

王进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叶应武和文天祥，叶应武只是正襟危坐并不言语，而文天祥则眉头紧皱，目光有些游离。见到两个人并没有开口阻止，王进便轻轻咬了咬牙，接着说道：

“但是上策只可局部实行，简而言之便是抽调一支部队先行赶往黄州，加固城防，囤积粮草。而其余的大军则依托麻城据守，自麻城往南多有河汊水道，一旦接战失利，也可以留下来一支精锐断后，大军主力则在两淮水师的接应下退往黄州，这样一来可以为黄州防守增加时间，二来也可以充分发挥地形优势，将两淮水师的能力运用到最大，不过这也意味着在座诸位都将陷于九死而后生的险境。”

听闻此语，刚才还想要跳起来打架的安吉军将领们都是缓缓点头，而江镐等天武军将领虽然还没有表态，但是从他们的神情上来看也算是颇为认同。

毕竟今天的战事，安吉军能够从北方边界一直退到麻城，所依托的战术便是将当地的地利发挥到极致，不断地以壮士断腕的惨烈战法阻击蒙古骑兵，这才能够保全足够的兵力。如此战术虽然可以说是惨烈血腥，对于一只军队的士气和士卒的勇武有着极高的要求，但是却能够保全军队的火种，和被蒙古骑兵在平原上包围全歼相比，的确是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计策了。

从今日的撤退中，虽然安吉军有无数士卒奋勇战死，但是从整体上来说还算是尝到了甜头。现在王进有照猫画虎重新将这个战术来了一遍，很容易引来安吉军将领们的认同感。

虽然安吉军将领们的目光都聚集在苏刘义身上，但是这位一手主导了今日这场胜利大逃亡的猛将却是沉默，并没有发表意见。毕竟亲眼看着无数的士卒奋不顾身的扑上去，对于苏刘义来说是一种巨大的痛苦，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都是他毫不留情的送到敌人刀下的。

叶应武的目光在下面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是出乎意料的冰冷。他淡淡的说道：“王进，难道你以为阿术是吃干饭的？一样的战术，难道他还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当受骗？”

“可是······”王进脸上一红，很想反驳，可是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自己看上去天衣无缝的战术实行起来的确有很多破绽，要知道安吉军残部和天武军都是货真价实的新兵，很难像那些安吉军老卒一样刁钻的设伏、疯狂的进攻，所以到底能不能拖住蒙古骑兵的步伐还是一个未知数，更何况阿术在弱肉强食、更尊重丛林法则的游牧民族中脱颖而出，成为征南元帅，节制十万雄兵，自然有其将才所在，又怎么会允许对面的南蛮子再三使用相同的手段？

叶应武见王进无话可说，也就不再泼冷水，而是将目光转向那些刚才算是积极响应的安吉军将领身上，沉默片刻之后方才说道：“今日安吉军能够保全兵力，一是因为天气晴朗，利于弓弩手射箭阻击，而且官道随是向南却又偏西，所以阳光正巧照射蒙古骑兵的眼睛，不利于他们放箭反击，此为天时；二是因为地形崎岖狭窄，蒙古人对于这一带的熟悉程度远远不及我们，而且草木丰茂利于设伏，此为地利；三是因为苏将军鼓舞士气、身先士卒，每一名安吉军老卒作战经验丰富、拼死冲杀，此为人和。

今日之战安吉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最后如果不是阿术贸然向前想要招降，恐怕也难以擒拿他为人质，纵使我们布下的疑兵能够支撑一时，却难以掩护大部队进入城中，一旦安吉军暴露在旷野，以蒙古骑兵之战力，轻而易举便可以分割包围，全军覆没也并非不可。而在座诸位将军，敢问有谁，能重新给予安吉、天武两军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三才俱在的条件，并且让阿术再一次犯傻？！”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安吉军将领们都下意识的躲开叶应武咄咄逼人的目光，心中的热情也随之消散。

“那叶使君以为，该当如何是好？”许久没有言语的苏刘义，突然有些低沉地问道，这位沙场上的勇将仿佛片刻便苍老了十岁，脸上浅浅的皱纹也突然间显得分外醒目，“某等不求能够杀多少蒙古鞑子以告慰兄弟们的在天之灵，只求能够得保这寸寸江山不再遭受践踏，能够还家人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唯此而已。”

叶应武沉默了良久，方才缓缓地说道：“已经到如此绝境，唯有激发士气，殊死一搏了。无论如何，我等浴血厮杀一场，埋骨于此，也算是不愧此生。在那黄泉路上，也算是有个照应。”

“且这样吧。”苏刘义淡淡的说道，目光在下面江镐、王进这些年轻小将们脸上扫过，却诧异地发现他们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万死之战而恐惧，反而脸上出奇的郑重。

难道，大宋暗弱百年，多少钟灵毓秀都已经聚集到这几个年轻人身上了不成？难道，明日真的会有奇迹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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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芒璀璨，荒野无声。

叶应武手提着佩剑在荒野上漫步，身后是已经安静下来的大营，灯火阑珊，人影幢幢。

而在大营的对面，隔着亘古的荒原，是犹如一条卧龙的那道山岔，而在山岔口处一座远比宋军大营庞大的营寨连绵百丈，一面面黑色的旗帜如果不是仍然在火光下飘扬，恐怕就要彻底没入黑暗中了。

两万蒙古铁骑啊！虽然在之前的攻坚战和追击战中折损了不少，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叶应武有信心将他们击退，要知道当年成吉思汗也不过就是靠着两万骑兵横扫整个东欧，将号称“战斗民族”的斯拉夫人打得屁滚尿流、俯身称臣。

虽然现在的蒙古骑兵已经有些缩水，里面混杂了不少西域各国的仆从，战斗力和他们的上一代相比略微不足，但是依然可以将区区九千宋军碾压的连渣儿都不剩。

当真是老天爷欲亡我？那为什么还会将我送到此处？又难道说这至始至终不过是一场虚无大梦，终将会有豁然惊醒的那一天？那这些死难的英烈，也不过是上天的戏法？

“呼！”叶应武下意识的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睛缓缓闭合，伫立在原野上，默然良久。

远远地跟着他的杨宝虽然有些诧异使君刚才还算是沉着无畏，为什么现在却变得如此独影阑珊，难道他认为明天的血战终将是一场不会被世人铭记的幻梦？

想到这里，杨宝心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跟着叶应武这么久，他突然间发现自己始终没有看透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年轻人。当下里杨宝挥了挥手，后面几名百战都的士卒都停住了脚步，在微弱的火光中，他们的脸庞上刻满了坚毅和无畏。

杨宝深深地在心里叹息一声，有时候还真的想和他们一样，就这样义无反顾的抽刀向前冲去，无尽的砍杀，疯狂的怒吼，放肆的桀骜。可惜尘世给了每一个人太多的羁绊，家中的妻儿老小还需要这搏命的犒赏去养活，不争气的侪辈子侄还需要这顶梁柱去扶持······

不知道何时，叶应武已经悄然回转，径直走到杨宝身边，而这位摸滚打爬经历过不知多少血与火的老兵，却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填满每一道沟壑。叶应武沉默片刻，轻声吩咐：

“杨宝，你去替我置办几样物品，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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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丈外，阿术身上没有披着战甲，而是简简单单的穿着一件睡袍，在微弱的火光中徘徊往复。

看到对面陆陆续续再一次聚集起来的宋军，他已经知道过了今夜，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便注定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阿术并不认为自己会在这光明正大的对决中输掉，只是想起明日终究会有无数的草原好儿郎埋骨此地，心中莫名的一痛，却怎么也睡不着。

作为草原民族少有的智将、勇将于一身的大将，阿术有着其他将领少有的一份对于麾下士卒的怜悯，否则也不会在坐拥十七万天下第一强军又有刘整水师掩护侧翼、忽必烈倾尽全国之力保证后勤的情况下，依然将襄阳之战打了整整十年。

要知道即使是襄阳城池坚固高大、宋军防守严密，却终究只是一座孤城，即使是用人命去填也早早的攻克了。

阿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远方黑暗中的那丝丝缕缕的火光，那里是宋军大营所在的地方，也是第一个让他感到棘手的对手所在的地方。麻城太小，根本容不下九千宋军，所以明天注定会是一场堂堂正正的野战。只是不知道，那个无耻下流而又偏偏飞扬桀骜的叶使君，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面对如同滚滚黑潮倾泻而下的蒙古铁骑！

“不要让某失望。”阿术喃喃自语一声，径直转身回营去了，心中像是有一块石头落地，想必今天夜里能够睡一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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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晨曦初照

东方的山水之间出现了第一抹鱼肚白。

叶应武拄剑立于高台之上，在他的前方，除了作为背景的黑色的蒙古大营和那一片开阔的荒原，还有一排整齐的香案。只不过所有的香炉都没有插上香。

叶应武的衣甲上已经有了凝聚的露珠，各厢的士卒也都早炊过后。对面蒙古大营里的炊烟依然在袅袅升起，叶应武一时间还真的想不清楚这帮子天天喜欢啃牛肉、喝马奶酒的蒙古骑兵有什么好烧火的，不过看对面那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架势，和这边各大营里面稀稀落落升起的烟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叶应武心里已经清楚这十成里面倒有九成九是来震慑自家的。

苏刘义在安吉军将领们的拥簇下仓促的走来，他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在大早晨的闹了这一出，而身边那些天武军的将领们脸上的惊讶竟然和自己是如出一辙，叶应武不通知安吉军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天武军的将领们也都不知道？

心里虽然有疑惑，但是毕竟大战在即，看对面的蒙古大营估计过不了多久也会出营开战的，不过怎么着也算是给叶应武有一点儿鼓舞士气的时间。

或许是诧异这边宋军的奇特表现，阿术已经派遣了十多名游骑前来探查，结果还没有赶到宋军大营外围，倒先有一半人折在了陆秀夫昨日已经挖好的陷坑里面。侥幸逃过一劫的游骑还算是聪明，直接顺着昨天宋军走过的曲曲折折的小路像麻城靠近，不过严阵以待的百战都骑兵很给面子的倾巢出动，蒙古游骑就算是在狂傲，也不敢以区区五六人硬撼五百人的骑兵队，索性直接调转马头回撤。

好在叶应武给江铁的命令便是驱逐，见到那些游骑远远地吊着不敢靠近，江铁便从容不迫的指挥骑兵射了一轮箭，便撤回来了。

草原上的汉子喜欢的是硬碰硬的对决，既然探听不到叶应武在装神弄鬼做些什么，阿术索性也就懒得管宋军，反倒是接二连三出现的陷坑吸引了他的注意，派出了数百名蒙古骑兵前去探查，不过因为有百战都骑兵不怀好意的在远处盯着，这些蒙古骑兵也只能是勉强填满了距离他们大营比较近的几处陷坑，在宋军大营门外的那些却也是概莫能助，只能是让冲锋的将士们自求多福了。

叶应武根本没有在意阿术的试探，目光至始至终都停留在前方的香案上，在那香案上有数个牌位一字排开。身后脚步声响起，伴随着甲衣铁片碰撞的轻微响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苏刘义来了。这位昨日眼睁睁地看着安吉军无数好儿郎义无反顾扑向敌军的勇将已经停住了脚步，或许他也震惊于那一座座牌位上面的名字。

在中间的香案上，有三座牌位，正中间是“大宋故武穆王岳飞”，左侧是“大宋故蕲王韩世忠”，右侧是“大宋故丞相虞允文”。如果说单单只是这三个牌位还不足以震惊苏刘义，因为如果让苏刘义来祭拜的话，估计十有八九也是这样，可是真正令他震惊的是，在另外的香案上，第一个便是“大宋故安吉军副都指挥使池重山”，往后每一个牌位上也都是安吉军昨日战死的指挥使、虞侯、都头，甚至末尾的两个牌位用“大宋故安吉军诸英烈”来代表更多的士卒。

看到缓步而来的陆秀夫和文天祥脸上都是出奇的平静和肃穆，再看那一个个虽然简陋但是却仿佛散发着至高无上光辉的牌位上每一个字都是铁钩银划，遒劲有力，苏刘义便知道是谁的杰作了。

“谢谢。”这位官至一军都指挥使的勇将一开口，声音却都在颤抖，甚至不光他的声音，就连他的身体都在颤抖，目光从一座座牌位上扫过，然后定格在站在前面半个神位的叶应武身上。

身后安吉军和天武军已经整顿好队形，除去暂归陆秀夫统带的一千守城士卒，今日能够上阵厮杀的依旧只有这八千将士，不过他们手中的装备却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绝对的巅峰。由火球弩、床子弩、神臂弩、突火枪交织构成的远近火力足以在蒙古骑兵冲杀到身边之前对其造成巨大的伤害，而精工打造的步人甲、锁子甲和长短搭配的朴刀、陌刀、铁矛，更是可以将步兵对骑兵的战术发挥到极致。

文天祥毕竟是文天祥，根本没有搭理那些脸上黑的像碳一样的两淮水师将领，硬生生的将两淮水师的火药库和武备库都搬空了，甚至还强行下了不少士卒的突火枪和神臂弩。或许是心里明白天武军此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所以上到张世杰、夏松，下到普通的两淮水师士卒，都心甘情愿。而且更令人惊讶的是，从来都喜欢和江万里一党反着干的范文虎不过是职业化的抱怨了几句，便被张世杰带着一众将领硬生生的顶了个哑口无言。

叶应武转过身，文天祥已经点燃了手中的香，郑重的递给叶应武。而在另外一边陆秀夫直接无视了苏刘义有些抱怨的目光，从容地将香递给他。苏刘义怔了一下，虽然不知情，却还是毫不犹豫的郑重伸出双手接过。

区区三炷香，却重若千钧。

叶应武静静地看着下面沉默的八千将士，安吉军士卒们会想起昨日那些平日里插科打诨、老奸巨猾的老卒们毫不犹豫地挡在他们身后，用血肉之躯去迎接铺天盖地的蒙古骑兵，心中已经有热血在奔腾。而天武军士卒本就是江南西路各州府层层遴选的精兵悍将，生逢此时，又何能不热血沸腾？

转过身，叶应武朗声说道：“今日，某叶应武，谨代表安吉军、天武军八千无畏之勇士，祭拜诸位先烈、诸位英灵，望渺渺之英魂在天，佑我万军，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旗开得胜！”

早晨尚且冰冷的风吹卷他的战袍，猎猎翻动。

袅袅的烟盘旋升起。

叶应武和苏刘义几乎是在同时，深深鞠躬。

台下的八千将士几乎是紧随其后，每一个人的目光中不再有泪珠、也不再有悲痛，取而代之的是庄严与肃穆，一种对于在天的英灵衷心的敬佩和由衷的祈祷。

六根香插进了两座香炉，随着风势香火不仅没有断，反而越来越旺，细细地烟柱也随之越来越粗，仿佛真的有英灵在上，保佑这八千注定会白骨疆场的勇士。

苏刘义递给叶应武一个信任的目光，叶应武下意识的咧了咧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成为习惯的笑容却总是展现不出来，索性也就收敛起来了：

“诸位将士，某问你们，你们怕吗？”

下面却是一片沉默，没有人敢于直直的对上叶应武灼热的目光。叶应武轻轻一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已经料到。当下里这位年轻的有些过分的使君随意的一指台下一名看上去质朴老实的天武军士卒：“你且说说，某是你的主帅，无论你说什么，某都不会怪你的。”

那名士卒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只是低着头，吞吞吐吐的说道：“使······使君，您真的不怪我？”

“扑哧！”周围传来阵阵轻笑，不过声音又都被压了下来。

“某岂是出尔反尔的人，更何况有八千将士在此。”叶应武故作气恼，语气不觉得有些冰冷。

那名士卒吓了一跳，语气依旧战战兢兢：“启禀······启禀使君，说实话的，属下真的······真的怕······”

周围却没有人笑，因为这句胆怯的答案无疑说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声。那热血沸腾的心中，总也掩饰住不深深的恐惧。谁不知道就在对面的蒙古鞑子杀人如麻、凶猛无比？谁不知道有多少猛将悍卒都折在了他们的手底下？是个人又怎么能不怕。

不过叶应武并没有像士卒们想象中那样生气，反倒是蹲下身来，用赞赏的口气说道：“那好，某再问问你，你为什么参加天武军？是地方州府强行送来的吗？”

“不是！属下就是县里最强的！再说天武军的粮饷要比一个小小的乡兵多得多了，属下得好好拼杀博得一个功名，好回家风风光光的迎娶隔壁的春妮！”那名士卒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似乎不将这些话说出来心里总是压抑，“可是······可是这一次属下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见不到春妮了······”

那名士卒的声音越来越小，虽然听到“春妮”这个土到家的名字，却没有一个人笑，他们的心中，又何尝没有一个“春妮”呢？哪怕这姑娘的名字更像是头母猪的名字，哪怕这姑娘不过是自己在梦里偷偷思念的对象。而且除了“春妮”，家里还有母亲，还有不成器的兄弟，还有待嫁的妹妹······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方才轻轻说道：“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们不站在这里，拿着我们的刀冲上去，义无返顾的冲上去，会发生什么吗？”

下面依旧是一片静默，不过从将领到士卒都开始下意识地思考。

而叶应武站起来，声音洪亮而激昂：“他们会干什么？！他们会杀光我们的亲人、糟蹋我们的姊妹、烧光我们的房屋、奴役我们的兄弟，他们会将我们刚刚祭奠的英雄挫骨扬灰，他们会站在我们亲人流着血的尸体旁肆意嘲笑我们的无能！今天，在这里，在这朗朗天穹之下，我叶应武带着你们，义无反顾的拿着刀冲上去，就是要避免这一切！我们不仅要将那些狗娘养的鞑子狠狠地砍成两半，还要好带着荣誉，带着赏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回去，去孝敬你们的老母，去迎娶你们的春妮！跟着我，杀光鞑虏————！”

苏刘义的脸已经变成赤红，第一个高高举起手臂，怒声喝道：“杀光鞑虏————！”

“杀光鞑虏—————！”

这是八千将士在齐声怒吼，这是男儿的热血在疯狂的激荡！

“大宋万胜————！”叶应武毫不犹豫地再一次掀起一道声浪。

“大宋万胜！万胜！万胜————！”

炎黄子孙血脉中的狼性终于战胜了理性，所有的士卒都赤红着眼睛，紧紧握住刀柄，看向前方的蒙古大营，不再是看随时准备吃掉自己的野兽那样，而是像在看自己的猎物。

当声浪渐渐平息，杨宝亲自带着两名士卒举着一个大盘走上高台。而另外一名紧随其后的士卒则手中拿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钱袋子。虽然不知道叶应武想干什么，但是苏刘义还是下意识的让了开来。而文天祥和陆秀夫更是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显然叶应武的这个布置已经超乎了他们的意料。

虚按了两下手，声音也随之彻底消散，叶应武方才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这里，是一百枚铜钱，如果上苍保佑我等，那么将会有超过五十枚的铜钱正面朝上，如果上苍不保佑，那么就会只有不到五十枚的铜钱向上······”

叶应武话音未落，文天祥和陆秀夫都暗叫不不好，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去夺过叶应武已经拿到手中的钱袋，刚才明明都已经将士气调动到了极致，叶应武为什么还要再玩儿这等没有把握的赌博？不过叶应武旋即投过来一个稍安勿躁的目光，让两人心中有些迟疑，只能暂且停住了脚步。

而苏刘义和众多的将领在诧异片刻之后，反倒心中更加期待，因为他们对于大宋艰难的国运，依然抱着全部的希望。昨日前赴后继牺牲在漫长路上的安吉军将士们一定会保佑这八千决死之士的。

台下众将士的目光，都已经汇聚在叶应武手中的钱袋上。

袋子后打开，闪动着光芒的铜钱在晨曦中掉落。

掉落在盘子上，发出“哐啷”的响声，接连不断。

文天祥和陆秀夫的心里都绷得紧紧的，从来没有感觉这短短片刻有这么漫长和煎熬过。而所有将士的心里，也都绷得紧紧的，甚至还有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心中暗暗祈祷。

苏刘义亲自上前和杨宝数了三遍，然后两人同时站定，脸上露出庄重的神色。叶应武则已经不知何时抬头，静静的仰望苍穹。

远处似乎有层层阴云在逼近，刚刚还有些温暖的晨曦也随之黯淡下来，难道要下雨？

“八十一枚朝上。”苏刘义庄重的说道。

两名士卒抬着那奇迹一般的盘子走下高台，旋即被欢呼声所淹没。当真有无数的英灵在天空中保佑他们！

叶应武却无奈的苦笑一声，几百年后施琅用来进攻台湾鼓舞士气的手段被自己毫不犹豫的盗窃了，不知道那将南明最后的火种掐灭的施将军如果知道了心中会作何感想？而且叶应武这一次也没有敢托大，毕竟南人自古精明，如果真的是一百枚朝上的话肯定有人不信，所以叶应武偏偏选了“八十一”这个数。

古人认为“八十一”作为九九相乘的倍数，是数中之王，更象征着天地的圆满，乃是万中无一的吉祥之数，现在出来一个“八十一”绝对要比出来一个假的没边的“一百”要强。

小小把戏终究没有出差错，而宋军的士气也被送入了新的高峰。如果说刚才还只不过是被一时的热血冲昏了头脑，那么现在就真的是实打实的充满信心、斗志昂扬了。

而叶应武则偷偷的瞟了一眼欣喜若狂的陆秀夫和文天祥，心中不禁暗叹一声如果这两位知道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些手脚罢了，会不会齐心协力把自己打个半身不遂？

身后突然传来阵阵号角声，叶应武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无数的蒙古骑兵正在快速的集结，即使是温暖的晨曦也遮挡不住那穿过荒野弥漫开来的滚滚杀气。

大战，终究还是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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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密云不雨（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宋军当中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口号，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看起来瘦小的士卒为什么会如此的昂扬，对自己没有丝毫的恐惧，但是没有一名蒙古骑兵因此而后退害怕，只有在战场上英勇倒下的好汉，没有在大战之前仓皇逃窜的孬种！

阿术亲自率领着两千中军率先出营，紧接着左右两个万人队虽然都已经多多少少有些残缺，但是并不能因此而低估了那聚集起来如同两朵黑云的万人队，要知道经历昨天的战火洗礼之后残留下来的才是精锐中的精锐。

“百特尔，斯日波！”阿术冷冷的喊道。

两名蒙古万夫长同时向前策马出阵，蒙古语里“百特尔”是英雄的意思，据说这位万夫长曾经在年轻的时候率领百余名骑兵硬生生的突破了数万金兵的封锁，的确配得上英雄的名字；而“斯日波”则是“戟”的意思，不过这位明显要瘦弱一点儿的万夫长更拿手的则是一手能够舞的滴水不漏的马刀。

“百特尔率领五千儿郎从左翼突击，斯日波率领五千儿郎战场迂回。注意，南蛮子阵前有不少陷坑，甚至连战场中间也有不少，所以你们突击的时候尽量将圈子兜大一些，即使是碰上了陷坑也不要停歇，即使是难以突破宋军防守，也要对其造成伤亡！”阿术手按刀柄，脸色有些严肃。

毕竟按照常理，蒙古骑兵直接加速的话能够将速度提到极致，效果自然是最好的。但是现在前方到底有多少陷坑斥候根本没有摸清楚，而且对面的宋军显然也将弓弩都集中在了正面，所以虽然绕道突击会消耗不少马力和时间，但是足以赶在宋军调转弓弩方向之前突击到骑射的有效距离上。

正常情况下只要一轮骑射，基本宋军大阵就要动摇，骑兵再像样的突击一下就可以将宋军彻底击溃。但是从现在来看，对面的宋军虽然阵型和安吉军相比有些生硬，但是绝对不是正常宋军懒散的阵势所能够比的，而且刚才震天动地的口号也的确让阿术不得不对这一支突然间冒出来的军队提高警惕。

当然，如果阿术知道真正的历史上甚至就连安吉军都没有来，自己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蕲、黄两州拿下，而现在历史的车轮都因为一只叫做叶应武的幺蛾子拼命地扇动翅膀而硬生生的改变了原有的轨道，会不会欲哭无泪呢？

不过那两名蒙古万夫长显然没有将对面的南蛮子放在眼里，一边握紧了手中的刀柄，眼眸中喷射出昂扬的斗志，一边招呼手下飞快的聚集，很快就在这滚滚黑潮之前聚集起了两朵规模虽然小一些但是也足以踏平一切的黑云。

“冲啊！”百特尔和斯日波不约而同的高高扬起沾满无数鲜血的马刀，用蒙古语怒声高喝，率先催动胯下战马。

作为依靠实打实的血淋淋军功一层层升起来的勇将，他们两个从来都会率部冲击在队伍的最前面，也因为这个，这两个万人队一直都是阿术征南军当中一等一的精锐，这一次阿术带着这两个万人队前来，也是抱着一举全歼安吉军从而达到震慑南宋的目的的。

随着两名万夫长一声令下，一万蒙古骑兵兵分两路，百特尔率部在前，试探性的冲击宋军左翼，而斯日波的队伍则兜了一个更大的圈子，而且速度也要慢一些，从而等到找到宋军的薄弱处再狠狠的一刀插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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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军的阵型是标准的防守阵型，以苏刘义亲兵和叶应武的百战都作为中军，天武军和安吉军的八千士卒成半圆形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大阵，而他们的背后就是看起来略显单薄的营寨寨墙。

好在营寨距离麻城不远，虽然麻城的城墙只是比营寨的寨墙略微靠谱那么一点儿，但是在那单薄的城墙上已经架起来的无数的床子弩和守城用的小型投石机，随之准备提供远程火力援助。有这些远程武器，可以轻而易举的封锁宋军的后方空间，从而防止蒙古骑兵利用其全部是骑兵的绝对优势从后面包抄过来。

苏刘义和叶应武并肩站在大阵中央，这一次宋军可以说是孤掷一注，甚至就连像样的预备队都没有。那些麻城和黄州其他府县聚集起来的一千乡兵在城墙上掩护掩护后路尚且可以，要是真的开城门冲出来杀敌的确是不忍直视。

“来了。”苏刘义喃喃说道。

叶应武也眯了眯眼，前方所有的神臂弩和突火枪都已经缓缓抬起，而后方城墙上隔着很远也都能听见床子弩上弦“嘎吱嘎吱”的响声。另叶应武欣慰的是没有一名天武军将士退缩，这也可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原因吧，当然刚才叶使君那有如神助的战前动员也的确调动了太多人必胜的信心。

在这即将接敌的紧要关头，叶应武非但没有细细观察敌人的进攻方向，反而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在天边已经有层层乌云向这边蔓延，相比阿术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个状况，只要一场大雨，就可以让原野瞬间变成泥泞的沼泽，也可以让正在前方耀武扬威冲锋而来的蒙古骑兵彻底丧失速度这个绝对的优势。

更要命的是能够将蒙古骑兵那些用兽筋拧制的弓弦一遇到大雨就会失去作用，而宋军的弓弦在质量上明显要好上一筹，不会因为雨水而出现什么致命的差错。

如果蒙古骑兵一没有速度，二没有骑射，那和待宰的羔羊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愿老天野真的能够保佑。”叶应武在心中暗暗说道，目光也再一次凝聚在前方冲锋的蒙古骑兵身上。

拦不下他们，再多的雨也不过是悲伤的泪水！

“放！”蒙古骁将百特尔直面的宋军左翼总指挥、大宋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怒声喝道。

虽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火急火燎的冲向自家阵营，但是第一次上战场的王进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是和大家意料的一样兴致高昂。在他的指挥下左厢士卒也没有丢人，第一次齐射就将百特尔身边的数十名骑兵射落马背。

“南蛮子弓箭厉害！”百特尔暗暗惊呼一声，看似随意的挥动着马刀接连拨开呼啸而过的箭矢，但是他的这些动作无疑引来的更多宋军的注意。

横行烟街柳巷这么多年，历来知道打人要打脸、擒贼先擒王的王进毫不犹豫的挥手一指，宋军的箭矢倒有一半都影响那冲锋在前的蒙古万夫长。或许是因为担心自家统领有失，蒙古骑兵们纷纷加快马速，想要挡住百特尔，然而就是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却是的蒙古骑兵本来很是散乱的阵型变得严密，又变得拥挤！

老子要的就是你们挤到一起！王进在心里大呼，看着因为凑到一起更多的蒙古骑兵落马，心中那叫一个爽快。

眼看就到骑射距离，所有的蒙古骑兵不约而同的握紧手中的弓，然而一个意外惊喜却是突如其来！

足足五六个陷坑直接吞没了前排的半数骑兵，偏偏这些陷坑还很气人的不深，摔倒在地的骑兵半个身子都暴露在外面，身后的同伴们一时间也是进退两难，无奈之下只能纷纷操纵马缰，硬生生的从那些兄弟们身上跃过去。

不是蒙古骑兵们不能忍一时之痛将这些挡路的同伴踩到马下，而是因为硬生生的踩向那些半个身子都漏出来的骑兵无疑是自寻死路，只会被同样的绊下马来。

看着这些骑术精湛的蒙古骑兵从容的飞跃，王进在心中暗暗赞叹的同时也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指挥着天武军拼命的射箭，如果不是这些陷坑，要想让这些骑兵甘心露出自己的腹心，还真的有些难度呢。想到这里，王进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叶应武，自家使君当真是阴人没商量，而那城墙上的陆秀夫也是一点儿都没有仁德。一个出主意挖坑，一个还偏偏叮嘱要将坑挖的浅一些、多一些，如此想来，这两个家伙也算得上是狼狈为奸了。

就在王进出神的这片刻，蒙古骑兵在付出了远超过平时的伤亡之后，一边射击一边逼近宋军大阵。而宋军的士卒也开始操控着突火枪射击。一时间前方箭矢破空的锐啸和突火枪“砰砰”的响声不绝于耳。

“准备吧。”王进看着那些站在盾牌后面身穿步人甲岿然不动的士卒，嘴角边泛起一丝阴冷的笑容。

身边的亲兵们微微下垂手中的盾牌，同时抽出了佩刀。

不得不说蒙古骑兵的骑射的确是一绝，即使是前面有盾牌和身穿步人甲的重装甲士卒阻拦，依然有不少轻甲士卒中箭。

转瞬功夫蒙古骑兵已经冲击到阵前，看着这些足足高出半个身位的敌人和他们高高扬起的马刀，王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怒声高喊：

“杀————！”

“杀————！”双方士卒同时暴喝，冲向对方！

这是王进平生第一次上战场，也是绝大多数的天武军士卒第一次上战场。迎面而来的蒙古骑兵带着难以抗拒的压迫和凶悍，怒吼而上的宋军士卒则是卷挟着滚滚的怒意和滔天的杀气！

王进分开众人，也没有用腰间的佩刀，一根熟铜棍舞得密不透风，他自小习武，本来就使得一手好棍棒，是叶应武为核心的纨绔集团里面毫无疑问的第一打手。现在使上一根熟铜棍，在天武军中更是所向披靡，即使是百战都里的老卒对上他有时候也会吃亏。

即使是隔着密密的人群，王进和百特尔也迅速发现了对方的存在，并且很快就穿过层层阻隔，任由无数的兵器在自己的身边咫尺之处疯狂的碰撞，只是盯着对方，眼眸中流淌着战意滚滚。

蒙古骑兵轻而易举的突破单薄的盾牌遮挡，天武军左厢身着步人甲的重装士卒也一言不发的迈动沉重的脚步，整齐划一的挥动手中的巨斧或者双手大剑，卷带着呼呼风声。

“天武军，万胜！”王进突然暴喝一声，竟然从两名重装甲士之间跻身而过，熟铜棍直直的砸在身前那一名毫无防备的蒙古骑兵马身上，蒙古骑兵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甚至还没有落地就被王进身侧的那名甲士一剑劈为两半！

淋淋鲜血洒满铠甲，将士心中赤血之性也随之激昂到极点！

百特尔纵马横刀，径直迎向王进，而王进也丝毫没有犹豫，熟铜棍向上一顶，硬生生的扛住了百特尔带着雷霆怒吼之势的马刀。周边的宋军重装甲士和轻装甲士相互配合着，近处的重装甲士抵挡蒙古骑兵的突击，而身后远处的轻装甲士则迅速的发射神臂弩，一远一近相互配合，犹如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虽然配合还有些生疏，但是足以给蒙古骑兵带来难以忽略的伤亡。

“嘶！”百特尔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前方的遮挡住自己去路的宋军小将，其强悍程度也超乎了自己的意料，原本以为自己先行做掉这个宋军中的统领可以扰乱宋军的防御，却没有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将一手棍法即使是百特尔也不由得暗暗称赞。

百特尔心中震惊，王进则是在大口大口喘着气，但是脚步丝毫没有向后退却的意思，哪怕前方这个蒙古万夫长看上去比自己高一头，有盘踞在马背上，有种难以匹敌的压迫感，哪怕那迎面而来的马刀毫无花哨、力沉无比。

无论是天武军和安吉军八千将士，还是远在隆兴府的老爹，都不会允许自己后退，而自己更不会允许自己后退，甚至不允许自己在这个蒙古万夫长的刀下失败！

无数的蒙宋士卒在左翼疯狂的捉对厮杀，天空中是倾盆的箭雨，地面上是赤红着眼的将士！

王进怒吼着将熟铜棍横扫，砸向百特尔的马腿，而此时百特尔的马到已经呼啸着砍向王进的脖子。这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身上披着的皮甲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百特尔一旦落马，毫无疑问会被旁边杀红了眼的宋军甲士搅为碎片，而王进更是会直接身首异处。

以命搏命！百特尔在最后关头终究还是放弃了，一边纵马回撤，一边将悬起的马刀猛地向下一插，勉强想要挡住以千钧之力横扫向自己坐骑的熟铜棍。

没想到你终究还是会害怕！王进心中冷冷的说道，熟铜棍毫无花巧的砸在百特尔的马刀上，百特尔本来就是仓促改变马刀的方向，力道自然不足，而且是将马刀向下插，力量更是发挥不出来，王金的熟铜棍直直将百特尔的马刀砸落。

“当！”一声巨响，两人的手臂都瞬间失去了知觉。

百特尔马刀脱手，固然是心中一震，不过毕竟是沙场老将，这种险境也不知道遇到过多少，只是随意的看了一眼就知道王进也不好受，一时间难以发起攻击，这名蒙古勇将竟然歇斯里地的爆发出一声怒吼，从马背上直接跳了下来以老鹰搏兔之架势，扑向因为战场经验严重不足而微微有些愣神王进。

姜老而弥辣，在战场随机应变的方面上，王进终究是太嫩了。

熟铜棍也随之掉落，两人就像昨日叶应武和阿术那样相互抓着对方的手臂，尽一切可能给对方造成哪怕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害！

蒙古骑兵就像是一柄利剑，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敲打在天武军左厢这一面尚且薄弱的盾牌上，随着王进被百特尔扑倒在地，两人在人群中奋力扭打厮杀，宋军和蒙古军同时失去了指挥。蒙古骑兵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反而更加拼命的冲击宋军大阵，以期能够掩护自家主将成功干掉对方统帅。

天武军则显然没有这种临阵经验，被蒙古军一浪又一浪的冲锋打击，防线很快就摇摇欲坠。

战场上的平衡轻而易举的向蒙古军移动，而要知道这才是区区五千名蒙古骑兵，还有一万多名蒙古骑兵在远处像饿狼一样盯着这弱小而鲜嫩的对手，准备将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宋军精锐一口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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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密云不雨（中）

站在地势较高的台上，可以清晰的看到在蒙古骑兵第一轮冲击下天武军左翼就已经开始摇摇欲坠。而王进又偏偏陷入乱军之中，根本无法就近指挥天武军左厢士卒相互掩护进攻或者后退。

没有叶应武的命令，虽然江镐带着前厢士卒就在不远处的宋军大阵正前方，心中有如火焚，却不敢移动丝毫，更何况在他们的前方有着更多的蒙古骑兵在虎视眈眈。

“苏将军，左翼拜托了。”叶应武皱着眉头，按剑迎风。

不过苏刘义是站在叶应武的侧后方，并没有注意到这位看上去十分镇定的战场小将实际上整个脖子后面都已经挂满了汗珠。听到叶应武吩咐，于情于理苏刘义都不会拒绝，当下便郑重的一拱手，直接从并不高的台子上面一跃而下。

苏刘义肃然看着天空，片刻之后一把抽出腰刀，怒声喝道：“安吉军将士们，随我上，告诉蒙古鞑子什么叫做好汉男儿！”

站在天武军前厢后部的安吉军士卒随着苏刘义的一声令下，紧随着他的脚步向着已经快要被凿穿了的左翼扑去。

此时蒙古骑兵已经轻而易举的从因为人数过少而漏洞百出的重装甲士防线突破，后方的长枪阵虽然看上去威势很大，但是毕竟这些蒙古骑兵也都不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蛋子，虽然付出了一些伤亡，但是很快就四面八方灵活的迂回包抄，径直冲向长枪阵后面的轻装甲士。惶急之下一名名虞侯和都头嘶声高喊着，做工精良、造价不菲的神臂弩无奈之下被随手丢弃，将士们急匆匆的想要抽刀。

可是蒙古骑兵又怎么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飞快地提高马速，撞入轻装甲士方阵中，手中马刀飞快的起落，首当其冲的天武军甲士很少有幸免于难的。

“不要怕，杀——！”一名都头用盾挡开迎面的马刀，手中看上去微不足道的一柄短刀轻而易举的没入那名骑兵胯下战马的脖颈，那战马受了如此刺激，嘶鸣着人立而起！

刚才还以雷霆万钧之势而来的马刀终究无奈的顺着盾牌向一侧滑下，那名都头趁机欺身而上，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将暴露在眼前的蒙古骑兵拦腰斩断。淋淋的鲜血瞬间喷溅上他的脸庞，犹如阿鼻地狱里重生的狱卒。

“咚！咚！咚！”

突然间，雄浑激昂的鼓声从宋军中军响起，所有的人，无论是处于劣势浴血厮杀的宋军士卒，还是手握马缰，马刀雪亮的蒙古勇士，都下意识的抬头看去。身穿银甲、肩披赤袍的年轻小将迎风而站，手中握着的并不是刀剑，而是鼓槌。

那鼓点像是催战的怒吼，又像是激愤的控述，更像是无悔的呐喊！

叶应武亲自站在高台上，捶动着那牛皮大鼓，咚咚作响。或许他敲动的声音并没有真正的壮汉敲动那样震天动地、崩摧山岳，但是主将擂鼓自有其鼓舞士气所在。

伴随着这鼓声，站在中军位置的随时准备四处救火的百战都的士卒迎着快要躲到阴云后的太阳，同时高声唱道：“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后厢中军开始唱军歌，前厢、右厢甚至就连前去救援的安吉军，都开始以力拔山河的声音高声唱着这激昂雄浑的战歌。而已经陷入苦战的左厢士卒，一边赤红着眼睛怒声高喊这并没有语调但又胜过有调的歌，一边拼命的挥动手中的刀，仿佛那一个个从牙齿里面挤出来的字眼给予了他们其他任何事物都难以匹敌的勇气和毅力，让他们任由一层层的鲜血将那本就赤红的衣袍染得更红！

“杀鞑子！”苏刘义一马当先径直撞入混战的人群中，他身后的安吉军两千余名将士也是紧随之后。面对战场上的险境，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手中最能打也是最庞大的预备队直接投入了进去，根本没有再去考虑如果前厢或者右厢遇险了怎么办。

看到宋军只剩下五百骑兵保护中军，一直在外围游荡的斯日波仿佛看到了撕破宋军防线的希望，他麾下的那五千骑兵绕到宋军半圆形大阵的右翼，但是并没有快速发动攻击，而是在章诚和两千右厢士卒挑衅般的目光注视下，兜了一个更大的圈子，想要穿过根本没有人防守的宋军营寨直接从后方打击中军。

宋军统帅叶应武层出不穷鼓舞士气和斗志的手段，已经让斯日波看到谁才是自己应该猎杀的对象。

可惜当五千骑兵飞快的靠近宋军营寨时，却发现这形同虚设的后方实际上存在着更大的凶险。

还没有突入半掩着的寨门，从不远处麻城城墙上就有密集如雨的箭矢倾泻下来，虽然这些地方乡兵射箭的功夫的确不怎么样，但是一来神臂弩能够有效的提高准确度，二来斯日波犯了一个错误，就是将麾下的五千名骑兵安排得太过紧密，所以一些本来射不中的箭矢也会阴阳差错的没入某个倒霉的蒙古骑兵体内。

而在这些箭矢之中，还伴随着粗大的由床子弩射出的巨箭和火球箭，如果说那些巨箭只是在蒙古骑兵中所向无敌的横扫过去，一连贯穿三四个人的话，那么那些火球箭就是更加凶残的在密集的人群中爆炸，即使是远处的蒙古骑兵也可能会被这掀起来的气浪所震住，不得不停下来安抚受惊的战马。

“放！”不用叶应武转身下令，杨宝已经敏捷的下达了命令，早就已经严阵以待的天武军骑兵从容不迫的调转马头，手中的神臂弩同时扣动了扳机。百战都作为叶应武千挑万选出来的天武军和当时庆元府的老兵，都是经历过战阵的，所以无论从反应速度还是从反射准度上都要比普通的天武军士卒高，更是那些城头上的普通乡兵无法比拟的，这一轮箭雨射过来竟然比城头上床子弩造成的伤害还要大。

斯日波熟练的拨开一左一右飞过来的两支狼牙利箭，嘴角上露出一丝冷笑，距离宋军大营已经不远了，只要自家麾下的骑兵能够冲入宋军营寨，那么宋军的攻击必然会受到营寨的阻拦，到时候就可以从容不迫的直接撕开宋军后方薄弱到只有五百骑兵的防线了。

不得不说宋军的这位指挥将领和他麾下的士卒在斯日波随着阿术转战大理、两淮和襄樊一路上的确是少有的打仗调理顽强的，其他的宋军将领除了李庭芝、苏刘义等人，很少有这样敢和蒙古骑兵死磕硬打得，更令人害怕的是在百特尔的马蹄下很少有宋军能够支撑这么长时间，虽然因为人数少的可怜而落于下风，但是随着后援的抵达轻而易举的稳住了防线。

斯日波虽然隔着很远，但是可以清楚的看到，即使是加上后续的援兵，宋军压在左翼的也不过只有五千人上下，几乎是在那五千名步兵硬撼五千名骑兵，如此还能够稳住防线，宋军的指挥将领和左翼的统帅将领的确都非凡人。

“儿郎们，冲进去！”顶着狂风暴雨般的箭矢，斯日波麾下的五千名骑兵虽然折损了四五百人，但是宋军营寨敞开着的大门就在前方，草草搭建的寨墙在这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中颤抖着，低矮的望楼几乎要随之而坍塌，空无一人的营寨就像是待宰的羔羊，迎风飘荡的宋军旗帜更像是白鹅伸长了的脖颈。

随着胯下战马风一般掠进宋军营寨，如影随形的密集箭矢总算是失去了准头，四处乱飞，斯日波轻轻松了一口气，仗着麾下的四千五百多名骑兵，足以轻而易举的撕开宋军防线了。

突然间，斯日波心中暗叫了一声不好，为什么那名宋军指挥将领能够在如此情况下依然稳坐钓鱼台？从他对于援兵准确无误的调度和对于整个宋军大阵一直稳如泰山的不争事实来看，斯日波率军冲击营寨，目的十分明显，他不会只让自己的中军射射箭干扰以下的。

是那名宋军将领只会纸上谈兵，还是其中有诈？！

斯日波的脑子里面顿时一片空白。

而不远处指挥台上，叶应武的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

城头上远远的传来一声切冰断雪、冷酷无情的命令。无数的火球弩并没有瞄准在营帐之间偶尔闪现的蒙古骑兵，而是直直的瞄准了那些体积更为庞大的营帐！

“快退——！！！”斯日波竭尽全身力量，嘶声高吼。

可是已经晚了，下一刻无数的白光伴随着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将陆陆续续进入营寨的骑兵全部吞没！

虽然只是在普通再简单不过的**，但是当将两淮水师半数以上**集中起来，引发的爆炸同样不可小觑。

进入营寨的三千多名骑兵在这接连不断近乎殉爆的剧烈爆炸声中纷纷惨叫着落马，距离那些藏着火药的营寨比较近的蒙古骑兵甚至还没有发出声音就被火焰吞并，或者被生生撕成碎片，更多的骑兵是被这滚滚的气浪震下马背，多数受了内伤，在地上一边翻滚着一边嘶声喊叫！

虽然在靠近北面的营帐中并没有放置火药，而且营帐和寨墙无意间抵挡了绝大多数的冲击浪潮，但是宋军大阵依然受到了冲击，百战都的马匹固然都惊慌不安，需要骑兵们费力的安抚，即使是站在地上的步卒也感到地面一阵颤抖，有的甚至站不住直接摔倒在地。

交锋正猛烈地左翼蒙、宋士卒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惊住了，片刻之间竟然放下了手中的兵器，相顾愣神。也趁着这个功夫，一直在地上相互扭打谁也赢不了谁的王进和百特尔狼狈的分开，被麾下的士卒紧紧护住。

而始作俑者叶应武和陆秀夫等人也都没有想到这些火药突然间都爆发出来竟然会是如此威力，所以在这之后短暂的时间内同样也是心中一阵茫然。

至于远处的蒙古统帅阿术，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天火光震惊住了，看着对面东倒西歪的宋军大阵竟然也是愣神了很久，然后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愤怒，那层层的烟雾、阵阵的火光正在吞噬着的，正是随着自己转战南北亲同手足的将士！

作为蒙古大军当中少有的爱兵如子的慈悲统帅，阿术此时内心中可以说是如刀割一般疼痛。

叶应武，苏刘义，某一定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斯日波绝对算是福大命大，因为他冲在最前面，火药爆炸的时候已经调转马头冲向宋军营寨的北门了，所以只是被翻涌的气浪生生的掀下了马背，除了几处擦伤之外并没有什么伤口，等到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却发现身后横尸一片，大火熊熊燃烧，吞噬着营帐，也吞噬着自己麾下儿郎的尸体。

隔着百丈远，斯日波依然能够清晰地听见那名宋军指挥将领冰冷的命令。叶应武站在台上，耳畔是宋军左翼厮杀和呐喊的声音，他一边按着剑柄，一边下令：

“百战都，天武军右厢，全力剿灭后方来敌。天武军前厢，顶替右厢站位！”

熊熊火光照亮这位统帅尚且年轻而稚嫩的脸庞，杨宝丝毫没有犹豫，瞥了江铁一眼，江铁点了点头，飞快的调转马头，五百名百战都骑兵呼啸着向着营寨中杀去，逆着滚滚浓烟和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义无反顾。而天武军右厢也很快调整队形，轻装甲士平举着神臂弩快速返回营寨，而行动缓慢的重装甲士则一步步的跟在后面，掩护右厢的背后，整个右厢进军依然是章诚惯有的谨慎严密。

至于前厢都指挥使江镐，虽然对于叶应武不让自己率军加入就在不远处的左翼战场颇有怨言，但是也知道叶应武这样做是为了保证中军不被对面的蒙古骑兵大队强行突破，但是现在叶应武竟然让自己前去顶替天武军右厢的位置，等于王进和章诚都率队上战场了，自己竟然还要在后面留着看家，更何况一旦前厢让开，叶应武只有张顺麾下和后厢五百士卒总共一千人组成的中军可以指挥了，到时候对面的阿术可以直接率领蒙古骑兵冲击宋军中军。

但是毕竟叶应武是天武军的都指挥使，江镐虽然不乐意，但还是服从了，毕竟无论是怎么个打法，今天这八千将士站在这里，还真的早就做好了马革裹尸还的准备。

转移站位，不过是换个死的地方罢了，怕它作甚！

看着天武军前厢很听话的转移到自己的右侧，叶应武轻轻点了点头，在这方面上江镐还是很识大体的，没有犯二愣子的性格。而左翼随着苏刘义带着安吉军这支王牌生力军赶到，再加上蒙古骑兵没有了最开始的冲力，胜负的天平竟然悄悄地向着宋军倒去。

身后的杀声，已经响起，但是叶应武没有在意营寨战场，而一直冷冷的将目光投向一无遮拦的远方，看着那大旗之下银色盔甲的蒙古统帅，然后很张扬的竖起一根中指，摇啊摇，摇啊摇！

阿术作为草原上的射雕勇士，虽然眼睛看得很准，但是他绝对不是那种因为对方一个陌生的挑衅手势就会动怒的人，虽然叶应武很猖狂的将自己最薄弱的中军暴露出来，但是阿术知道这个年轻而且名不见经传的小将绝对不会纸上谈兵的赵括。

他如此张扬、如此猖狂，绝对是因为心中有底，不怕他阿术突击自家的中军！为什么？因为在通往中军的路上，不知道有多少绊马索和陷坑，这一点正好打在了阿术爱兵如子的软肋上！

阿术旋即将目光投向左翼战场，虽然百特尔依然在率领儿郎奋力冲杀，但是随着蒙古骑兵最具震慑力的冲击被硬扛下来，宋军和蒙古骑兵捉对厮杀蒙古骑兵并不怎么占优势，这些宋军看上去丝毫不像是刚刚上战场的新兵壮丁，虽然战术依然生疏，但是绝对是久经训练的老卒，看来所谓天武军是江南西路的精锐所在，的确胡说一气。

而阿术最不愿意看的后方战场，火光不但冲天而起，杀声更是阵阵惨烈，斯日波的将旗也早就被炸断了，不知道这个心腹爱将到底有没有劫后余生，不过即使是躲过了爆炸，在宋军很快压上来的进攻中也很难保住性命了。

“传令，收兵！”阿术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阴冷和不忍，这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当中硬生生挤出来的。

层层阴云已经从北方蔓延过来，逐渐越过那道山岔，即将覆盖蒙古大军，虽然知道一旦下雨就真的是功亏一篑了，但是阿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的蒙古骑兵在和以逸待劳的敌人进行无谓的殊死拼杀。

天武军，安吉军，叶应武，苏刘义！

某集结兵力，马上就将你们撕成碎片！

儒雅的蒙古统帅这时候脸上却狰狞的像个恐怖的怪兽！

天空中炸响了第一声闷雷，震撼所有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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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密云不雨（下）

蒙古骑兵两个黑色的触手终于缓缓收了回去，一直像是在波峰狼谷中飘荡的宋军总算是能够松一口气。和刚才的气拔山岳相比，此时的宋军大阵已经截然不同，除了左翼深深地向着中军的方向凹陷下去，中军正前锋同样也是毫无遮拦，后面的营寨中火焰冲天，天武军右厢陆陆续续的撤退出来，却并没有顶替前厢的位置，而是留在了中军，使得叶应武所在的中军显得异常充实。

而随着宋军的再一次变阵，远处的阿术心中已经明白了什么。叶应武刚才大大方方的将自己的中军展露在阿术的面前，所谓的不过是一个迷惑人的小小把戏，将诸葛亮当年的空城计又唱了一遍，事实上在宋军中军的前方，根本没有大量足以给蒙古骑兵带来致命伤害的陷坑和绊马索。

至于宋军出营作战，并不是胆大妄为，想要以小博大，而是为了给予蒙古军自家轻敌的假象，引诱蒙古军分兵突袭营寨，从而一举设下埋伏兵不血刃就将四个千人队连皮带肉吞了进去，只留下千余残兵勉强逃了回来。

一计又一计，环环相扣，层层不差！

对手很难缠。

阿术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穹，叶应武到底在等待什么他心中很清楚，可是苍生天不会再允许他继续进行自己的诡计了。叶应武算上慈溪一战不过也就是第二次上战场，刚才将天武军右厢调回来这一次小小的调动就让阿术看穿了他心中的底气不足，所以在蒙古骑兵的再一次冲锋中，这些胆大妄为的宋军一定会被撕成碎片，否则难解阿术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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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特尔怒气冲冲的收兵去了，斯日波也算是大难不死的在忠心亲卫的死命断后下总算是逃出了生天，带领着千余残兵败将狼狈不堪的远远地兜了一个大圈子撤回阿术的本阵。

蒙古骑兵陆续撤退，整个左翼战场也终于平静下来。

刚才交战最猛烈的时候蒙古骑兵已经凿穿了天武军左厢的防线，如果不是苏刘义带领安吉军急匆匆的杀过来，这时候叶应武就已经被成功斩首了。第一次交锋，平日里心高气傲的精兵强将们损失了不少，即使是王进，身上也带着两处伤，不过好在并不致命，甚至还没有到影响行动的地步。

熟铜棍狠狠地拄在地上，王进冲着前方地上的蒙古士兵尸体吐了一口吐沫。在他的身边，无数的蒙宋士卒七横八竖的躺着，有的人甚至还紧紧搂在一起，胸腹相互插着一把钢刀。脚下都是散落的箭矢甚至还有造价高昂的神臂弩、做工精湛的朴刀，不过这些冰冷的带着血腥气息的兵刃，都这样无声无息的躺在地上，和它们的主人一起。

“奶奶的。”王进冷冷的骂了一声，身边不少麾下儿郎的朴刀都砍卷刃了，每一个人身上都是一片鲜血一片泥，狼狈的或坐或站，早就没有了刚才誓师的时候那英武非凡的样子。看着这些虽然认识时间并不算长，但是在无意之中已经亲同手足的儿郎，王进的眼眸中已经忍不住有泪水在打转。

王进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同样也看到了那一层又一层压上来的乌云，也听到了那轰鸣的雷声：“老天爷，你看到了，你听到了，天武军左厢两千将士，此间浴血，死不旋踵！”

已经平息的战鼓再一次敲响，所有的天武军左厢士卒聚拢起来也就不过一千多人，刚才的一次交锋就已经折损了半数弟兄，尤其是前方那些重装甲士，没有一个人回来，也没有一个人尸体旁不是有堆积成小山的敌人给他陪葬。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天武军的军歌从四面八方再一次响起，无论是浴血奋战后的天武军左厢和右厢，还是后厢和前厢，甚至就连站在台上的叶应武，所有人都在这激昂的鼓声中高声唱着这沉重而昂扬的歌。

或者说已经不能说是唱，而是吼。

战争就像烈火，一次又一次的捶打，这一千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却散发出了比刚才更要强大的澎湃杀气！

苏刘义迈动依旧刚强有力的步伐，在尸山血海中穿过，那张标准的方形脸上却已经是阴沉一片。后面的安吉军将士和天武军将士一样，一边唱着这简单易学的军歌，一边缓步向前。

这一刻，已经不分天南海北，站在这里并肩抗敌的就是袍泽兄弟！

一阕歌罢，苏刘义走到王进的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透露出来的是难以掩饰的杀气滚滚：“今日有某等在此，让他难以再越雷池半步！”

“大宋——！”王进拼尽全力高高举起沾满鲜血的熟铜棍，直指苍穹！

“大宋——！”整个宋军甚至就连麻城上的乡兵都在跟着高喊，高喊着他们心中的依靠，心中的信仰。

麻城城墙上床子弩、火球弩都在缓慢的上弦，直指前方黑压压的军阵。安吉军替代下天武军左厢成为大军左翼，而宋军其他各部也开始默默地整顿队形，准备迎接阿术和蒙古大军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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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术毕竟是蒙古的征南统帅，在短暂的愤怒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自己的两个得力属下虽然都吃了亏，但是总归是自身没有什么三长两短，否则想要再从千万人里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出来这么两个大将着实要费些功夫。

斯日波要狼狈一些，本来风光招摇的铠甲险些被炸成了碎片，现在只是晃晃悠悠的挂在身上，而脸上也是鲜红一片，不知道是谁的鲜血，至于胯下的战马也不过是一匹再普通不过的战马，斯日波原来的那匹草原上有数的神骏已经在刚才的爆炸中烟消云散了。

不过知道如果换成自己，十有八九也是这么个情况，说不定还不如斯日波这样拼死拼活总算是带回来了千余名弟兄，更甚至把自己都搭进去了。所以斯日波羞愧万分的回来，反倒是么有人出言讽刺，更多的是同情和关怀。

两人策马向前，相互看了一眼，斯日波损失更大，自然是难以启齿，百特尔轻声说道：“启禀大帅，我二人有负所托，非但没有冲破南蛮子的大阵，反而折损了不少儿郎，还请大帅责罚。”

“不怪你们，”阿术淡淡的回答，两人虽然也在心中料到了会是如此，但还是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阿术的目光在两员麾下爱将脸上扫过，便不再停留，转而投向远处再一次渐渐集结起来的宋军大阵：“不过南蛮的虚实已经探听清楚，而且他们的营寨也难以再一次发挥作用。现而今某麾下还有万余将士，南蛮子在这蕲、黄两州的军力也就不外乎某等眼前的这些了······百特尔，斯日波听令！”

“末将在！”

“你二人各领三千骑兵，分别进攻宋军左右两翼，即使无法洞穿也务必将其死死的牵制住！其余儿郎随某直冲中军，天将降下大雨，对儿郎们的行动必然不利，所以速战速决不能有失，若是南蛮子从左右两翼抽调回来一兵一卒，军法从事，绝不留情！”阿术伸出手按住自己的刀柄，锋利的马刀在四周凛然的目光中出鞘，直指前方！

两员大将没有在等候，听完命令各自一言不发的策马回到自家阵中，几声吆喝便各带领着三千骑兵像是一把巨大的钳子分别直直的冲向宋军的左右两翼。而随着他们两人的行动，蒙古大军的中军也开始提速，蒙古征南统帅阿术的大旗被拱卫在大军正中间，随风猎猎作响。

而天空中层层乌云如墨，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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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蒙古骑兵再一次行动，叶应武心中刚刚落下的大石“腾”地一声重新又提到了嗓子眼。刚才他站在高台上看似威风八面，实际上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层出不穷的汗水打湿，毕竟是战场新丁，能将这场仗指挥到这等地步足以让苏刘义这等沙场老将对他另眼相看了。

不过叶应武也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就是当天武军右厢痛打落水狗之后，施施然返回的时候自己将其安排到了中军，而不是顶在刚才天武军前厢的位置上。从蒙古骑兵后续的雷霆挺进中就可以很容易看出，这已经给了阿术充分的理由让这位同样是足智多谋的蒙古统帅相信宋军刚才不过是虚张声势，在自己的面前这看似开阔的原野上实际里根本没有多少能够阻挡自己的陷坑和绊马索，甚至可以得出宋军的弓弩箭矢都短缺，难以在前锋的位置上挡住蒙古骑兵的冲击，所以才不得不退守中军。

不过这个不大不小的错误犯了也就犯了，一来叶应武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战场新丁，要是这都能够料到就真的是妖孽了，二来真的将天武军右厢移到前锋位置，一旦蒙古骑兵三路突破，夹攻薄弱的中军，叶应武还真的为自己项上首级考虑考虑了。

苏刘义已经带着安吉军顶到左翼前线去了，叶应武索性直接将撤退下来的天武军左厢也收缩到自己的中军，这样叶应武周围将天武军左厢、右厢、百战都和张顺麾下的五百豪杰临时客串的士卒都加起来，也足足有四千将士，是宋军三个迎战方向上实力最雄厚的。

“百战都跳出中军，向北方迂回。”看着王进和章诚并肩走过来，叶应武急匆匆的冲这江铁下达命令，然后大步迎了上去。

江铁也知道这百战都五百骑兵是叶应武的心肝肉，如果留在中军的话根本难以提起来马速，到时候也就和步卒没有什么区别，那就真的可以说是暴殄天物了。在那漫天遍野的蒙古骑兵面前，有这五百人没这五百人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区别。而如果将百战都放出去，便可以寻找战机，从后面狠狠的捅蒙古鞑子一刀。

手下儿郎损失较大，最后还是依靠着苏刘义率领安吉军及时赶到方才免于溃败，历来心高气傲的王进心中自然不是滋味，也终于算是认识到了山外有山，心中也能够理解为什么在和蒙古大军的作战中宋军虽然不乏名将勇者，却也是胜少败多。

王进固然是差点儿陷于阵中险些小命不保，章诚也是呆着天武军右厢在营寨里面和无头苍蝇一般乱撞的蒙古骑兵大杀了一场，所以两个人也算是都见识过场面了，现在走到一起也是相顾苦笑。

“感觉如何？”叶应武脸上勉强挤出几丝笑容，蒙古骑兵正在冲锋的路上，现在无论如何他心中也难以轻松。

“是某太急功近利了，一时间竟然没有顾忌对于整个左厢的指挥，最后葬送了这么多儿郎的性命。”提到刚才的一番血雨腥风，王进心头印象最深的并不是那个力大如牛、勇猛非常的蒙古万夫长，而是天武军左厢在没有人指挥之后陷入混乱，直接被生生撕裂了防线，而且也使得千余好儿郎含恨埋骨他乡。

虽然知道王进犯下了绝对致命的错误，但是见到他很快就认识到了，也知道名将的培养的确需要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所以叶应武张了张嘴，却难以说出一句斥责的话，只是微微点头，反而郑重的拍了拍王进的肩膀以示鼓励：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此血债，早晚也要让他血债血偿！”

王进感激的看了叶应武一眼，方才说道：“鞑子将至，左厢士卒一定奋力杀敌，绝不后退！”

章诚脸上还带着一丝血痕，想必是刚才不知道被从哪个角落里面跳出来的蒙古伤兵给弄得，当时估计也是九死一生的险境，不过章诚本来就不是那种喜欢炫耀的人，所以对于这道伤疤也不吭声，听到王进表态，一直肃然的表情方才有些波动，冲着叶应武一拱手：

“定不负所托！”

总是感觉两个人的话音中透露出来浓浓的决死之意，叶应武心中一转，意味深长的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是戒备森严的麻城，笑着说道：“奶奶的，咱们身后这么漂亮的小娘子，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了他们蒙古鞑子！临安街上虎，换个地方谁都不能犯怂！”

王进和章诚都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才心中的阴影也随之消散殆尽，齐声喝道：“就是，谁都不能犯怂！”

话音刚落，三人就相视大笑，自有战场遇知己的痛快。

就在三人大笑之时，前方的虞侯和都头已经发出了一声声怒吼，三个方向飞驰而来的蒙古骑兵转瞬之间就已经逼近宋军大阵。已经算是有过经验的宋军左翼和中军有条不紊的竭尽全力射箭，还是第一次临阵的宋军右翼天武军前厢也没有丢人，密密麻麻呼啸着的箭矢丝毫不亚于另外两个方向。

“保下这个姑娘，都给老子活着回来吃酒！”叶应武狠狠地捶了章诚一拳，“各自归位吧，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拱手之后三步并作两步回到阵中。

“轰隆！”一声震天动地的响声从天空中传来，层层的乌云终于蔓延到了双方舍生忘死厮杀的原野上空，而且越来越低。明亮的闪电伴随着雷霆的怒吼照亮昏暗的战场，天空中飞掠的箭矢随着闪电闪烁着更加耀眼的光芒。

闪电的光芒映照着叶应武的脸庞，也映照着阿术的脸庞，更映照着这旷野上渐渐重合在一起的无数将士的脸庞！

密云不雨，密云不雨，今日的胜负，无意间却取决于一场梅雨时节最常见的暴雨！

无数的人，都在这如铅如墨的乌云覆盖下，屏住了呼吸。

无数的人，都在那撕裂天幕的雷霆光芒里，嘶声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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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螳螂捕蝉，黄雀何在（上）

“叶应武首级，赏金万两，杀！”马刀高高扬起，阿术在万军之中高声怒吼，无数的蒙古骑兵在他的身前身后飞快的奔驰，虽然不断有儿郎中箭，但是已经提起来速度的蒙古骑兵就像是一往无前的箭羽，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头。

在霹雳和雷霆之中，阿术的声音显得格外的突出，万两黄金绝对是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如此的赏格拿来悬赏贾似道、江万里等南宋曾经或者现在的宰执们也算是绰绰有余了，现在竟然突如其来的加到一个小小的团练使身上，不知道这是不是叶应武的荣幸？

阿术早就已经看出来这个名不见经传，基本是靠着父辈的恩荫方才上位的年轻人绝对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纨绔子弟，不是那池中之物，如果假以时日，定然会化作金鳞舞于九天之上，到时候便是蒙古的梦魇所在了，所以今日便要将如此祸害扼杀的摇篮中！

冰凉的雨滴打在阿术的脸上，阿术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心中暗暗一喜，此时的蒙古骑兵冲击到了骑射的距离，不少好手已经开始弯弓搭箭，在暴雨倾盆而下之前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和绝对的实力冲击到宋军阵前！

“放！”一名百夫长咬着牙喊道，刚想要搭上箭，却没有想到一支宋军的箭矢准确的没入自己的肩膀，只能随手将心爱的弓箭扔到地上，一把抽出马刀，策马直直的向前冲去。

更多的蒙古勇士一边射箭一边策马狂冲，真的犹如狂风暴雨一般，片刻功夫竟然已经距离宋军大阵不足百丈！

“啊！”前排的蒙古骑兵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一个个陷坑开始展露其狰狞的面孔。

身在军中的阿术心中一震，难道自己之前所有的判断都是错的？

当他迟疑的时候，蒙古骑兵大队已经毫不犹豫的从摔入陷坑的自家同伴身上飞快的越过，对于蒙古骑兵来说，一旦开始了冲锋，便是无休无止的你死我亡，何谈撤退？

看着只不过是有五六个陷坑，折损了十余骑人马，阿术一边悄悄的松了一口气，一边将目光投向已经越来越近的宋军中军，在那高台之上已经空无一人，叶应武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站在那里让骑射天下闻名的蒙古骑兵当靶子，早早的就已经和阿术一样在军阵中了。只是阿术并不知道的是，叶应武更担心的不是成为活靶子，而是站在高处被雷劈，要知道这个时代只有天打五雷轰的绝世恶人才会有这样的待遇，要是被雷劈了叶应武也就不用混了。

“哗哗哗！”

暴雨在转瞬之间倾盆而下，飞溅的雨点敲打着肌肤和铠甲，敲打着锋利的刀枪剑戟，敲打着一面面树起的盾牌。随着这暴雨哗哗的下，整个天地之间似乎就只有这一种低沉的声音，两翼战场虽然距离不远，但是从那里传来的震天杀声恍惚之间竟然有些模糊、有些飘渺，仿佛来自另外一个并不真实的战场。

暴雨，倾盆的暴雨，遮蔽了一切，甚至遮蔽了雪亮的刀枪，遮蔽了那层层雨幕之中从来不掩饰的杀机！

大雨一下，本来还算坚硬的土地一下子变得泥泞，不过已经提起来速度的骑兵很难因为这一段小小距离的泥泞土地而变得寸步难行，但是无疑其冲击力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开阵！”章诚站在暴雨当中，层层的雨点已经掩盖了他的身形，但是难以掩盖那雨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的马蹄声，心中思忖片刻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便冷静地吩咐一声。

宋军弓弩和蒙古骑兵的骑射都在这雨中失去了准头，双方索性也就不再激烈对射了，这样一算反倒是宋军沾了便宜，毕竟宋军虽然是江南西路地方州府乡兵、厢军的集结，但是还是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所以发射弓弩自然没有蒙古骑兵经年累月磨练出来的骑射效果好，真正交锋能够旗鼓相当依靠的也是器械精良的缘故。

一面面整齐的盾牌向两侧分开，重装甲士提着锋利的斧头或者巨剑缓步上前，天武军左厢配属的步人甲甲士都已经折损殆尽，所以现在出阵的都是天武军右厢所属，和对面密密麻麻穿透风雨的蒙古骑兵相比，这些重装甲士显得分外的渺小，就像是迎接滔天巨浪的一块块礁石，无所畏惧。

“顶上，混战！”叶应武从军中勉强还算是冷静的传达命令，现在只有将场面搞得更加混乱才能有一线生机。

听到他的命令，王进和章诚都没有丝毫犹豫，天武军左右厢平日里历来是相互竞争的对手，现在并肩作战更是想要从杀敌数量上一较高下，所以从蒙古骑兵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很多人就已经跃跃欲试了，现在叶应武一声令下，轻装甲士也纷纷呐喊着挥刀冲入雨幕，冲入那不知道有着什么的风雨和黑暗。

杀声烈，一时间竟然隐隐有和那风雨相抗衡的架势！

叶应武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草率的命令全军上去缠战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一旦前方被突破，他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身边五百名根本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豪杰。

他又转而将目光投向一侧，那是刚才百战都离开的地方。或许江铁认为自己将百战都派出去是为了更好地发挥百战都作为骑兵的优势，但实际上暴雨倾盆而下，百战都根本难以查明战场形势，更不要说在一片泥泞的原野上提起速度冲锋了。自己在生死存亡关头让百战都离开，所为的其实是为天武军留下一丝火种，也就只有他们这五百骑兵能够在天武军和安吉军相继溃败之后逃出生天了。

“使君？”一直静静地站在叶应武身边的张顺轻轻地叫了一声。自从投靠了叶应武以后，虽然跟着一路风尘，但是张顺明显感受到了叶应武对于自己和自己手下这五百杂牌军毫无保留的信任，这是张顺原来从来不敢奢求的，所以这位直爽任侠的汉子早就下定了决心要为这位年轻有为的使君效死。

“嗯？”叶应武在凄冷的风雨中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杀声已经越来越近，相比不一会儿就能看见冲破雨幕的蒙古骑兵了。自己麾下的这五百士卒在混战当中绝对是不能忽视的目标，所以等会儿难免会有一场恶战。

看到张顺询问的目光，叶应武摆了摆手：“让将士们把弓弩都准备好，外围的弟兄必须要抵挡足够长的时间，否则内圈的弟兄在没有抽刀的时候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遵令。”张顺点了点头，虽然这是大家都能想到的常识，但是他还是一丝不苟的将命令传达下去。在即将到来的大战面前，说实话真的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张顺，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第一个蒙古骑兵出现在前方的雨幕中，雪亮的马刀上带着尚未冲刷干净的血迹，貂帽下狰狞的面孔像是一尊杀神，那大张着的嘴中发出歇斯里地的喊声。

几名士卒几乎是下意识的扣动了扳机，呼啸的箭矢刺破风雨没入那名蒙古人的胸膛，叶应武敏锐地看到那人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是一丝不甘。

或许他惊讶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竟然还有严阵以待的宋军，或许他并不甘心自己死于无名之辈的箭矢之下，又或许······

叶应武下意识的晃了晃头，想要将注意力转移开来，好在老天爷很乐意帮这个忙，就在这时候，天空中一声霹雳，伴随着耀眼的电光，震得所有人都是一愣！

暴风雨，来就来吧，爷爷不怕你！叶应武在心中大喊着，无数的将士也都在心中呐喊着，无所畏惧的仰头看向天空。

“张顺，擂鼓，中军各部争取向点将台靠拢。”叶应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随着牙关的张开，冰冷的风伴随着密集的雨点倒灌进嘴里，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张顺点了点头，一边叮嘱几名临时委任的都头务必要看好队伍，一边亲自越过层层甲士，向着那座风雨中傲然挺立的高台跑去。风雨中不断有迷失了方向的箭矢飞掠过来，有的甚至紧紧地追随着张顺的脚步，所有的士卒都下意识的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盾牌，跟上！”随着张顺越阵而出，一名都头低声命令，很快就有五六名士卒高举着盾牌紧随张顺的脚步而去，而其他的士卒勉强还算是熟练的快速整顿阵型，哪怕是一丝破绽也不留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冲破雨幕怒吼而来的敌人。

“鞑子骑兵！”突然间，身后的雨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紧接着叶应武一把抽出已经握了很久的佩剑，很明显那是刚才护卫张顺的士卒发出的呼喊声，而叶应武手中现在只有区区五百新卒，所以他犹豫万分怎么也不敢分兵，到底有多少鞑子骑兵在那暗藏杀机的风雨中？

也罢，叶应武咬了咬牙：“全部向着点将台方向，冲！”

“遵令，冲！”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宝似乎找到了爆发的机会，手中的腰刀霍然出鞘，在风雨中依旧闪动着凛冽刀光。

几名都头早就已经迫不及待，现在听闻命令，更是急忙招呼麾下儿郎，五百人原来还算是整齐的阵型也随之散乱。叶应武侧耳想要分辨出那茫茫的风雨中掺杂着的马蹄声，但是刚才出了一声惊呼之外，竟然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无数的箭矢突然间刺破雨幕，劈头盖脸的砸向已经松动的宋军方阵，本来就没有什么战场经验的江湖豪杰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箭矢愣生生扫倒了数十人，其余士卒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大叫着倒在血泊里的同袍们的名字，一边高高举起盾牌，迎着箭矢，迎着风雨。

杀声暴起，周围仿佛没有了风雨，而是无数的双方将是在拼命的厮杀。脚步声也越来越大，叶应武皱了皱眉头，旋即不远处的黑暗中响起震耳欲聋的鼓声和尖锐的兵器交鸣声。

雨水顺着银亮的铠甲流下，在叶应武年轻的脸庞上纵横划过：“耿老六何在？！”

曾经张顺的智囊耿老六从人群里面跳了出来，身上也是穿着都头的衣甲，不过这身威风的铠甲套在他瘦弱的身板上怎么看都有些滑稽：“启禀使君，属下在此。”

叶应武也不再犹豫，面上的神色也变得狰狞起来：“着你速速带领三百将士前去点将台，务必保住张顺，命其鸣鼓不断，若张顺倒下，你便取而代之，继续鸣鼓！其余将士随我十丈，杀敌！”

“遵令！”风雨中，虽然看不见叶应武的面容，但是耿老六在这肃然的声音中听出了滚滚的杀意，当下里自然也不敢犹豫，拱手行礼之后便急匆匆的带着三百将士飞也似的没入雨中。

似乎外围游荡的蒙古骑兵察觉到了这一大批宋军的行动，很快就有一道道黑影在雨中掠过，冲向耿老六率领的三百将士。而而叶应武身边只剩下了两百人，或许是因为分兵之后目标更小了，所以一时半会儿竟然还没有蒙古骑兵出现。

“上！”几名都头大声呼喊着，滚烫的热血几乎要挣破脉络的束缚，雪亮的刀刃在雨中直指前方。

这五百士卒都是轻甲，所以虽然地面湿滑，大步一迈速度却也不容小觑，向前方才数丈，风雨中高高矮矮的身影就已经隐隐约约展现出来轮廓，只不过一面面旗帜都因为雨水而垂在旗杆上，根本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宋军的那支队伍。

“速战速决！”叶应武挥剑一指两侧两小片正在拼命厮杀的双方将士，几名十将高声应和一声，带领着麾下士卒飞快的向那里扑上去。

而随着鼓声的越来越响，透过渐渐小了的雨，叶应武终于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面高高的旗帜下，手握熟铜棍的小将以横扫千军之势一连逼退几名蒙古骑兵，而他身边的宋军士卒趁机欺身而上，手中朴刀准确狠辣的将匆忙闪避的蒙古骑兵胯下战马的马腿斩断。

然而数十名蒙古骑兵呼啸着从不远处飞驰而来，见到同伴受困，急忙挥动马刀直劈那几名宋军的后背。蒙古骑兵来得太快，即使是王进已经反应过来并且大吼着一棍挡下最近的一名骑兵，也已经来不及了，更多的锋利马刀划过宋军士卒毫无防备的后背，鲜红的血液飞溅，洒在王进的脸上，也洒在地上、水里。

“给老子宰了他们！”叶应武一愣，旋即眼睛变得通红，竟然不顾自己的三脚猫功夫，挥动着佩剑冲在了最前面。

杨宝和其余的都头们都吓了一跳，大家多多少少的都知道使君的功夫到底咋样，人家毕竟是一个文官，平日里带着大伙儿冲冲杀杀已经算是文官里面的异类了，所以谁也没有讽刺过叶应武实际上在一名普通天武军士卒手下也走不了几个回合。现在使君带头冲锋，士卒们在震惊之余也是士气大振，说什么也不能让对他们有伯乐之恩的年轻使君冲在最前面，更不能让当着他们的面杀掉袍泽弟兄的蒙古鞑子就这么逍遥的离开，所以这些将士们纷纷呐喊着迈动步伐，片刻之后就将叶应武重新有包裹在中间。

几名蒙古骑兵看着黑压压冲上来的宋军士卒，顿时也惊慌失措，一场混战还没有见过如此成建制的宋军，就在他们惊疑的片刻功夫，宋军士卒已经杀到马前。

“来得好！”王进一边抵挡着那几名落马蒙古士卒的围攻，一边哈哈大笑。整个战场上还如此成建制整齐存在的，就只有叶应武的中军了。这二百多号人扑上来就算是赤手空拳也能乱拳打死英雄汉了。

熟铜棍刚猛的荡开迎面的马刀，王进向后退了一步，战靴踩着血与水混合的泥土，飞溅的泥点打着他的铠甲，落在熟铜棍，和那仿佛都凝固了般的鲜血混为一体。

宋军士卒三五人一组围住蒙古士卒拼命砍杀，叶应武冲着被硬生生拽下马乱刀分尸的一名蒙古骑兵恶狠狠地啐了口吐沫，然后挥剑指着王进旁边的几名蒙古士卒：“弟兄们，上！”

王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叶应武，挥棍硬挡住那几名蒙古士卒竭尽全力的夹攻，这家伙竟然还有心情笑着喊道：“今日终于见到叶使君在战场上的虎威了，不知道使君开荤了吗？”

不等叶应武回答，另外一个声音已经从风雨中传来，依旧是那样的平淡：“你看看他，剑上连一点儿血腥味都没有，开个什么荤，真是笑话！”

“老章，你来得到快，旁边还有几个人？”那几名蒙古士卒已经被蜂拥而来的宋军将士砍倒，王进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大声打趣道。

章诚大步走过来，一手提着已经被风雨冲刷干净的佩刀，一手提着一个血淋淋的首级，一边将首级随手扔到地上，一边难得笑着说道：“某身边还有十多名忠勇的右厢儿郎，怎么你这就一个人了？看看，这可是蒙古千夫长的首级，怎么样？”

王进听到“一个人”，神情自然一黯，在他的身边躺着数名左厢士卒的尸体，都是一起浴血厮杀出来的兄弟，刚才还生龙活虎的，现在就已经变成冰冷的尸体了，经历如此场面任谁心里都难受。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章诚默然片刻，郑重的走到那几名左厢士卒的身边，伸出手来逐一的将他们怒睁着的眼睛合上。叶应武随手抄起来那个蒙古千夫长的首级，虽然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货真价实的头颅，叶应武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翻江倒海的呕吐，而是镇定的将头颅放到那几名士卒身边：

“那他的头，来祭奠你们的英魂，一路走好，不要牵挂。”

“谢谢。”王进看着那些并肩作战、托付后背的袍泽，强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叶应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说道：“来不及再说什么了，雨就要停了，在这样下去对我军便不利了，速速集结将士，退往麻城。再不走的话整个天武军就都交代在这里了。”

大雨仿佛是老天爷赐给宋军的恩惠，而现在这个恩惠即将消耗殆尽，宋军仅有的优势一旦丧失，在这原野之上就只能任人宰割了。叶应武绝对不会被一时的热血冲昏头脑，趁着现在风雨尚未停歇，最好的选择便是趁乱退入城中，方才有一丝保全天武军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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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螳螂捕蝉，黄雀何在（下）

宋军聚拢的战鼓不断地在风雨中回响，不光是宋军各部纷纷向着中军靠拢，蒙古骑兵也迅速抓住机会，一边任由宋军甩开缠斗，一边飞快地寻找最近的同袍。

风雨中，阿术身边被数百名骑兵团团拥簇着，皱眉看着依次退向南方的宋军各部，阿术不禁皱了皱眉头。几名哨骑从远处打马回来，身上脸上除了泥污之外并没有血迹，显然宋军对于敌人如此明目张胆的勘察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态度。

“情况如何？”

几名哨骑相互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快说！”阿术低吼了一声，显然已经动了真怒。

“启禀元帅，宋军左翼各部都已经撤退，百特尔万夫长不敢追击，正在收拢儿郎。”

“启禀元帅，宋军右翼亦是如此，斯日波万夫长向您请示军令。”

阿术原本已经松弛下来的眉头再一次皱紧，风雨已经渐渐停歇，远处可以模模糊糊的看到宋军的大阵，只不过这阵型比刚才已经缩水了不少，不过和在宋军阵型之外聚集的蒙古骑兵相比，宋军的损失并没有那么大，因为曾经铺天盖地黑压压而来的两朵乌云六千骑兵，现在看上去估计已经折损了两三千，伤亡近半。

而自己率领的中军倒是没有那么不堪入目的伤亡，不过也有千余名骑兵倒在了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叶应武是什么打算，阿术在战场上摸滚打爬这么多年，心里也有定数，不过想要趁着风雨未停撤入城中，他倒是打得如意算盘，不过又怎么能让他如愿？！

“苍生天不佑某等，算是某的命数，不过某倒要看看现在这些家伙还依靠什么来和某的铁骑抗衡！”阿术冷冷的说道，一把抽出马刀，“传令斯日波、百特尔，全军冲锋，务必缠住宋军，不能使其回城！”

随着阿术一声令下，兵分三路的蒙古骑兵再一次出击，像是三道黑色箭头，直插向宋军刚刚集结起来的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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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终究还是停了，在宋军撤回城内之前。

苏刘义、江镐都已经快马赶回叶应武中军，宋军一边缓缓地退到就像是被强拆过的营寨之前，一边收集军中的神臂弩和箭矢。而一直远远的在原野上就像是没家的孤儿一样流浪了半天的百战都却并没有着急的赶过来，江铁毕竟还是一个有脑子的人，刚才风雨交加时，转念一想就已经明白叶应武到底是何意，心中感恩之余也不忘了将叶应武另外的命令执行到底，带着百战都这五百生龙活虎的生力军，随时准备从后面捅刀。

张顺背上中了一箭，腿上也有一道伤口，不过好在并不致命，或许是因为历史上这货就很硬的原因，千军万马之中几个人冲向点将台竟然还活蹦乱跳的回来复命，让叶应武在羡慕嫉妒恨的同时，不得不摇头叹息历史的车轮如此沉重，自己无论怎么扇翅膀都改变不了啊。

看着左右两翼的统帅都已经赶过来，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都过来了，说说伤亡损失吧。”

相互看了一眼，苏刘义率先开口：“幸未辱命，安吉军两千余儿郎尚有一千五百多能为大宋赴死。”

江镐脸上一红：“天武军前厢损失过半，末将甘愿领罪。”

“天武军左厢仅余五百余人，右厢尚有千余人。”章诚和王进对视一眼，还是章诚开口说道。

叶应武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如果加上外围游荡的百战都，十几上宋军只是损失近半，而看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的情况，损失想必也不在宋军之下，这样一来又是自家占了便宜。

“鞑子又来了，可是我军都是久战疲惫之师，不比鞑子盘踞马上节省体力，是否应该速速退往营寨之中，依凭已残损的营帐寨墙尚可抵挡片刻，总比在这原野上毫无遮拦要强。”苏刘义看了一眼远处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不禁有些急迫。

他所言确实，周围的宋军士卒论身体强壮本来就比不上蒙古草原儿郎，更何况几番厮杀下来，体力已经不支，能够抵挡得住蒙古骑兵这一轮冲击就可以说是谢天谢地了。

“不，派人过去，就说某有话要和阿术说。”叶应武眯缝着眼睛，并没有继续打量像是三把尖刀的蒙古骑兵，而是将目光有意无意的瞄向远方，仿佛已经神游天外，“在此之前，各部按照之前顺序严谨备战，天武军左厢、右厢抽调一百士卒补充到右翼前厢，不容有失。”

虽然心中疑惑，但是叶应武有如神助般的临阵指挥，已经让这些将领们无话可说，更何况实际上除了苏刘义都是一起长大的哥们儿，这时候没有人会跳出来唱反调的。

“备战吧。”叶应武轻声吩咐一句，刀上、脸上都带着血的张顺和杨宝同时一拱手，转身去了，他们身影所过的地方隐隐约约弥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滚滚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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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路蒙古骑兵践踏着满是尸体的沙场，越过泥泞的土地和雨后青翠的草丛，飞卷起阵阵旋风。虽然已经折损了不少人手，但是蒙古骑兵冲锋起来一往无前的气势却丝毫未减，那马蹄声敲打在地上，也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即使是远隔百丈的叶应武站在那里也能感受到这震撼人心的力量，更不要说直面蒙古骑兵的前方士卒了。

作为统兵将领，看着这些勇猛的蒙古骑兵，不眼馋是不可能的，不过这绝对不代表叶应武会因之而胆怯，而且那传令的士卒还没有出发，蒙古骑兵就已经飞快的杀到了宋军大阵前方，所以只能先扛下来这一波攻击再说了。

“擂鼓，背城决战！”叶应武朗声喝道，却下达了截然相反的命令，“前锋且战且退！”

不过身临其境众人都已经明白所为何意，指挥已经等候多时的传令兵跑向各个方向。

激昂的鼓点再一次在风雨停歇的原野上响起，当这鼓声结束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饮恨沙场，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送别手足，战争已经毫不留情的揭下了它单薄的面纱，露出后面的狰狞丑恶。

宋军各厢的红色战旗同时扬起，叶应武的将旗也缓缓地升上中军旗杆，一面面旗帜在风中猎猎舞动，像是燎原的星火，直直的迎接着那从四面八方涌动上来的滚滚黑潮。

“放！”都头、虞侯、指挥使，所有的人同一时间怒声高喝。

无数的箭矢呼啸着撒向蒙古骑兵，很快蒙古骑兵阵中也弯弓搭箭，因为盾牌已经散失了不少的缘故，宋军第一次在对射中吃亏，不得不一边还击一边缓步向后撤退，两军尚未交锋宋军的气势便先弱了三分，再加上久战疲惫，大有不堪一击之态。

看到如此场景，斯日波和百特尔固然是心中大喜，纷纷呐喊着指挥麾下儿郎加速冲锋，阿术的嘴角边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这一次苍生天终于还是站在了我们的身后，某倒要看看你叶应武还能玩儿出什么花样来扭转这已经倾斜了的战争天平！

不对！阿术心中突然暗叫一声不好，从这两日的交锋来看，叶应武绝对不是呆板老套的将领，也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如此明显的指挥错误他怎么可能会放过？要知道这样会给宋军带来灭顶之灾。而且军队士气低迷应该想方设法提高才对，为什么放任自流？！

阿术的目光从前方的宋军方阵转移到了更远处的城墙上，那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两个并肩站立的文士，他们的目光似乎也正投向自己。再看看城墙上那些林立的床子弩和火球弩，阿术心中已然明悟，但是为时已晚！

“退！全军撤退！”他声嘶力竭的高声喊道。

回答他的却是震天动地的轰鸣声，虽然比不上那雷霆，但是也是震耳欲聋。火球弩和床子弩发射的巨箭无情的覆盖了蒙古骑兵的前锋，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宋军方阵一边稳住脚步，一边飞快地弯弓搭箭，而且仅剩的数十名身着步人甲的重装甲士也飞快就位，随之准备给予蒙古骑兵最后一击。

疏忽了，疏忽了！在阿术的心中，宋军大阵的前方应该在床子弩和火球弩的射程之外，实际上经过风雨中一场大战之后，宋军本身已经缩水了不少，而且因为向叶应武中军靠拢的缘故，已经明显的整体向后退却，偏偏对于阿术来说最有效的确定宋军远近位置的宋军营寨都在爆炸中被破坏的差不过了，隔着这么远实际上已经难以发现其间的残骸，无形之中阿术就将宋军实际上已经后退的事实忽略了！

要知道几番冲杀蒙古骑兵的体力也已经快接近极限了，被这一轮狂风骤雨般的打击之后士气恐怕也要接近崩溃的边缘了，就算是将宋军全歼于此处，剩下的那点儿微末人马也难以击破哪怕是地方乡兵级别的宋军了，难道苍生天真的欲亡我在此？

阿术看向叶应武的目光第一次变得谨慎甚至恐惧起来，对于叶应武来说，这不过是一个有一个巧合的连环，而对于阿术来说这就是一个深思熟虑、设计精密的陷阱，引着他一步步的走向难以回头的深渊！以阿术和李庭芝等宋军名将多年对峙的经验，宋军将领不是胆小怕事就是英勇无畏，但是在计谋方面和蒙古将领其实不相上下，所以这绝对不是苏刘义这种人能够想得出来的计谋。

“这个叶应武，到底是谁？！”阿术心中发出一声呐喊，浑身上下有一种彻骨的无力感。

前方的蒙古前锋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撕成了碎片，满地都是断肢残臂和被巨箭贯穿的三四具尸体，而后方的蒙古骑兵也仿佛被吓破了胆，竟然不自觉的减缓了马速，任由斯日波和百特尔这两员大将如何催促都不肯拼力向前，只是远远地和宋军对射。

阿术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冰冷的空气，任由那凉风翻滚进自己的肺中，眼前的人影已经有些恍惚，他不得不死死咬着牙，冷声说道：“传某命令，各部撤退两百丈。”

听到阿术中军苍茫的号角声和传令兵大声地吆喝声，前方的蒙古骑兵自然是如蒙大赦，甚至不搭理刚才还在死命要喝的千夫长和万夫长们，自顾自的调转马头。

而看到本来勇猛冲锋的蒙古骑兵竟然撤退了，绝处逢生的宋军将士也是欢呼雀跃，更有甚者已经喜极而涕。

“从死到生，何其惊险。”目送蒙古骑兵离开，并且在远处集结，叶应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是暂时落地，忍不住感叹道，“阿术也总算是有些脑子，知道不能一味的向前死命冲锋。让江铁带着百战都回来吧。”

一名传令兵飞快的去了，而另外一名天武军左厢所属的传令兵却大步走了过来：“启禀使君，鞑子统帅阿术已经同意，并且请使君移步阵前。王指挥使、章指挥使询问使君是否答应，各部如何行动。”

“他答应了就好。”叶应武喃喃叹道，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杨宝，牵马，百战都和天武军左右厢随某前出，传令安吉军苏将军和天武军前厢江镐，务必守好我军后路，不容有失。”

“遵令！”看着战场上戏剧般变化，杨宝对于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使君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下里也毫不犹豫，而且手中的腰刀也不由自主的握的更紧了，要是使君故技重施，自己说什么也不能落了使君的面子，一定要生擒阿术。

叶应武似乎感受到了身边属下的小心思，淡淡一笑：“这一次不用那么紧张，某光明正大的送给阿术一句话，接着便可以安然返回了。那种无耻下流不要脸的把戏，玩儿一次就够了，再多的话以后就真的是万人闲了。”

“是！”杨宝强忍着笑，心想使君您自己还挺明白，当下里也不敢再多留，急匆匆的去了。

看了杨宝的身影一眼，叶应武不禁心中喃喃感叹，老兵油子就是老兵油子，怎么一上战场总是想那些下三滥的招数呢，看来某真是和这帮子在一起时间太长，怎么不知不觉的都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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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的同意和叶应武会面，昨天才刚刚被叶应武用下三滥的招式生俘了一会，现在难道还要伸长了脖子将自己送到人家手上去吗？

或许是自己很好奇，现在虽然看上去蒙古骑兵不战而退，实际上在人数上和在箭矢的充足程度上蒙古军都拥有这绝对的优势，所以阿术很想知道叶应武到底还能想出什么手段，来将自己引入另外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

“元帅，如果您执意要去，请允许末将和斯日波将军护驾。”百特尔脸上尽是焦急的神色，心里同样也不明白阿术为什么非的要去和那个肚子里都是坏水，总是不肯光明正大交战的年轻南蛮，但是作为阿术忠心耿耿的心腹大将，他已经养成了阿术一旦下令，自己便全心全意去完成的习惯，堪称走狗爪牙的典范。

“也好。”阿术同样感觉心中有些低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二连三的在这个乳臭未干、初出茅庐的小子手上吃瘪的缘故，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率领千余中军亲卫和两员心腹大将策马上前。

宋军看上去同样是不敢疏忽，中军倾巢出动，当先的更是昨日便逞了威风的那五百名骑兵，两翼军马也是紧跟在中军后面收缩阵型，严防蒙古骑兵不顾生死截断自家中军的后路。叶应武的将旗在一众红旗的拱卫下分外明显。

阿术在百特尔和斯日波的拥簇下打马向前，蒙古骑兵也吸取昨日教训，不再只是远远地吊着，和阿术三人之间，只有两三丈距离。宋军到没有如此，叶应武同样是只带了江铁和杨宝，让章诚和王进留在军中以防不测。五百名百战都骑兵和蒙古骑兵一样，甚至靠的距离还要近一些。

“阿术元帅，幸会幸会，昨日相逢之后，厮杀终日方才相见于这无数儿郎埋骨之沙场，当真是此生幸事。”叶应武抱拳拱手，开口便是正宗的官腔，脸上的笑容看上去也是真诚无比，仿佛自己和阿术真的私交甚密的样子。

阿术似乎对于这些带着官腔的话并不感冒，只是轻轻咳嗽一声：“叶使君，你既然想要和某交谈，便有话直说吧，昨日的事情若是再次发生，想必叶使君也知道会有什么影响吧。”

叶应武的脸皮已经厚到看不出脸红的地步，而杨宝和江铁则有些羞愧的侧开视线。

就像昨天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阿术，叶应武轻轻提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其实就一句话，敢问阿术元帅，某是蝉，元帅是那螳螂，只是元帅可知，螳螂捕蝉，黄雀何在？”

阿术一愣，旋即心头犹如五雷轰顶！

螳螂捕蝉，黄雀何在！螳螂捕蝉，黄雀何在！

宋军至始至终都只是安吉军和天武军在战斗，按照南宋朝廷的设想，这黄州、蕲州当还有一支军队，而那支军队，便是张世杰统领的两淮水师，自己曾经因为那是水师而将其忽略，可是以两淮水师的战力，足可以轻而易举的沿着汉水溯流而上，截断蒙古军粮道，并且将这两万蒙古军直接封锁在汉水之南！

到时候襄阳城里那几位最喜欢捡便宜的南宋大员，会放过这送到嘴边的肥肉吗？

阿术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紧接着陷入无底的黑暗中。

看着自家元帅直直的摔落马背，斯日波和百特尔大惊之余也不敢再惹是生非，急匆匆的扶起来阿术。

现在他们眼前的选择只有一个，就是带着蒙古骑兵狼狈北还。

叶应武流露出会心的微笑：“两位将军，照顾好你们的元帅，请恕小弟不送了，来日若还有缘分，你我数人还会再见。”

两员蒙古大将也不敢再答话，阿术倒下仿佛抽干了他们浑身的力气，早就没有了刚才舍身王刚死的勇猛，只能引领着部下匆匆北还，甚至就连昨日扎下来的营寨都来不及放火烧了，并且给宋军留下了不少辎重粮草。

看着北去的蒙古骑兵，叶应武轻声说道：“一路保重，我姊夫会好好的招待你们的。”

而叶应武的身后，已经回过神来的宋军大阵，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和庆祝声。

乌云依然散尽，朗朗乾坤尽显真容，天光洒下，照亮满是尸体、满是兵刃的战场，也照亮岿然不动的军阵。无论中间到底经过了怎样的阳谋相攻、阴谋算计，叶应武总算是带着天武军和安吉军赢得了这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一场以小博大而且勉强算是堂堂正正的胜利，将蒙古骑兵的铁蹄阻挡在了麻城之下。

“总算是，赢了。”叶应武晃了晃，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不过紧接着他就被蜂拥上来的士卒硬生生的拉下了马，当然真正敢下死手的还是王进和章诚这几个家伙，无数的手架着叶应武，然后将他一次又一次的抛向空中······

天，好蓝啊。

谢谢你们，倒在这土地上的英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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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谁的末路（上）

汉水。

一百多艘水师舰船沿着这沧浪之水溯流而上。舰艏劈开苍青色的波涛，船上的“宋”字大旗随风猎猎舞动。而这百艘大大小小水师舰船的中间拥簇着的三艘楼船，确实有些怪异，中间一艘上面是“范”字将旗，两侧的是“张”字和“程”字。

按理说如此规模的舰队，还不需要水师中的正副统帅分乘三艘楼船，可是现在这一幕却滑稽的在这支匆匆北上的水师中上演。毫无疑问，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监军程元凤对于这个突然跳出来抢功劳的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并不怎么害怕，程元凤是堂堂正正大宋元老，贾似道就算是火冒三丈也不敢因为一个小小的范文虎，便冒天下之大不韪惩戒程元凤，而张世杰就更不用说了，这种根正苗红的江万里一党对于贾似道的狗腿子从来都不感冒。

至于张世杰和程元凤分乘两艘楼船，也是一来张世杰害怕战场上万一出现什么意外，这个性格执拗的老头子耍起倔强脾气来真的难以控制，二来也是为了让两艘楼船夹住中间范文虎的座舰，以防到时候范文虎有什么不应该的举动。

张世杰和两淮水师副都统制夏松一前一后站在楼船的船头，张世杰的手中还攥着一封快船刚刚送来的战场讯息。

出人意料，真的是出人意料。

麻城战场上蒙古大军数次进攻无果之后，主帅晕厥，全军仓皇北撤，而为了顺利接应蒙古大军撤到汉水以北，汉水北岸驻扎的蒙古水师在水师老将、万户张荣实的率领下倾巢而出，刚刚走马上任的邓州、光化行军万户、河南等路统军副使董文炳也率领着山东统军副使王仲仁历经两年辛苦打造的百余条战船赶来支援。

如此算来，蒙古水师大大小小加起来战船数量已经超过了两淮水师，张世杰又怎能不忧心忡忡。要知道张世杰当初提兵北上，为的只是截断蒙古大军的粮道，逼着阿术不得不北还。正常情况下护卫粮船的撑死天也就是四五十艘小型战船，所以百艘水师大船前来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了。

一直被阿术当做宝贝捧在手中的蒙古水师，估计早就已经得到命令，不可出战，再加上蒙古水师的统领张荣实是一个统兵有方但是胆子略小的家伙，平日里躲躲藏藏倒是十分拿手，真的要说硬碰硬就难说了。所以蒙古水师即使是眼睁睁的看着阿术的粮道被断，十有八九是不会出营拦截的。

可现在事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蒙古大帅阿术阵前晕厥，蒙古大军在死伤无数之后仓皇北撤，一直退到了汉水南岸，本来已经注定了失败的麻城之战以戏剧性的结果收场，天武军和安吉军虽然不能说是大获全胜，但是仗打到这个地步，按照宋军的标准已经可以说是堂堂正正的大捷了。

而蒙古军北退，这已经是关乎蒙古征南大元帅阿术生死存亡的问题，即使是平日里只知道躲躲藏藏的张荣实也会红着眼出来狠命冲杀的，更何况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董文炳，带着数量同样不少而且都是全新的战船匆匆赶来支援。

“某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小舅子。”张世杰皱着眉头忍不住苦笑道，“把这么大的功劳拱手送到我们手上，可是咱们愣是吃不下来。”

夏松同样也是眉头紧皱，不过令他担忧的不是突如其来的蒙古水师，而是自家统制似乎有些胆怯：“难不成咱们就这么原路返回？那样不就是太过窝囊了吗？！说什么咱们两淮水师也有一战之力，怎么也不能在鞑子水师面前露怯。”

张世杰已经听出了夏松语气中的不满，他本来就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刚才有些担忧也是因为担心麾下儿郎这一次到底能够还有多少活着回去，要知道天武军北上的时候，文天祥可是义正言辞的拿走了两淮水师不少箭矢火药，所以真的交起战来谁也说不准这些水师老卒会不会在赤红着眼睛想要救出阿术的蒙古水师手下撑得住。

深深地吸了一口江上的劲风，张世杰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也罢，来便来了，怕他作甚！这样，速速派人将此事告知程老相公，让他心里也有个底，不过范大人那里就算了。”

夏松会心一笑，这范大人战场之上的种种表现大家心里都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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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里外，麻城。

两军的尸体已经被精心的分敛开来。蒙古军的尸体是随意的堆在一起，准备放一把火全都烧掉，叶应武还没有这等闲工夫去让人把每一个蒙古士卒的首级都切下来摞京观，要知道剩下的四千多宋军已经全都累倒在营地了，陆秀夫和文天祥现在正手忙脚乱的指挥乡兵烧火做饭，伺候这些拼死拼活挣扎出来一条性命的英雄。

而宋军尸体，无论天武军还是安吉军，都已经妥善的埋在深坑里面，然后上面堆起了高高的土堆。

叶应武身上披着红色披风，一步一步的走向那个已经高高堆起来的土丘，苏刘义有意无意的落后半步，以示此战叶应武是不可替代的功臣。而天武军和安吉军的各厢都指挥使紧紧的追随在后面，这一次出奇的混乱的站在一起，没有派别，没有次序，一场大战，将这两个本没有命运纠葛的大宋劲旅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起扛过枪的，是最铁的兄弟。

杨宝在远处一声又一声，敲动着那大鼓。震撼人心的鼓声在亘古的原野上回荡，掀起的声浪冲击着破败的寨墙，冲击着升起的炊烟，冲击着低矮的城墙，也冲击着每一个或坐或站的人影。

便是在这鼓声中，无数的将士无畏的冲入风雨。便是在这鼓声中，无数的袍泽埋骨疆场。鼓声阵阵，震撼人心。

仿佛又回到了刚才那个雷霆怒吼，风雨交加的时刻，又感受到在身边呼啸着的冰冷的刀刃和飞奔而过的鲜活的生命。

全军集结，全军集结！

一面面已经满是箭矢射过留下的孔洞的赤色旗帜依次扬起，忙忙碌碌的乡兵们震惊的发现在那阵阵鼓声中，刚才还依靠着断壁残垣闭目养神的士卒们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长长短短的兵刃再一次紧紧握在手中，像是生死与共的弟兄。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是出奇的锋锐，像是出鞘的利剑；每一个人的脚步都是那样的铿锵，像是恒久的鼓点。

文天祥和陆秀夫捧着一个木牌缓缓地走出麻城低矮的城墙，天武军和安吉军已经不分彼此，满是泥浆满是血渍的铠甲披在身上，早就已经分不出彼此，一面面旗帜都是一样的赤红，就像是那迎风肃然站立的士卒胸腔中的鲜血一样。

每一个人都肃然伫立，闪出一条道路，文天祥和陆秀夫在层层林立的甲士当中穿行而过，滚滚的杀气笼罩在他们的身上，但是谁都没有皱眉，仿佛这两个文人便是天生下来应对着天倾之势的，丝毫不畏惧这血腥的气息和浓重的杀气。

木牌已经被刷上了白漆，上面的几个大字铁钩银划，龙飞凤舞。

“大宋麻城英烈之墓”。

鼓声渐渐停止，没有一个人在这等肃杀气氛中哭泣。即使是依靠着墙壁勉强站立的伤兵，身上也散发着令人不敢靠近气息。不知是谁，带头先唱起天武军的军歌，很快整个麻城脚下都笼罩在这苍茫壮阔而又荡气回肠的歌声中。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雄浑的歌声，取代了鼓声，仿佛要送英灵最后一程。

而文天祥和陆秀夫也已经走到了那高高的土丘之前，毕恭毕敬的将这块木牌交给叶应武。叶应武微微颔首，然后瞥了一眼强忍着泪水肃然站立的苏刘义，苏刘义察觉到叶应武这个细微的动作，旋即报以感激的神色，然后向前一步，和叶应武一齐捧起这块凝聚着无数的鲜血，凝聚着无数英灵忠魂的木牌。

“堂堂大宋，要让四方来贺！”后方的歌声如潮，拍打着每一个人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即使是意志坚强如文天祥和陆秀夫之辈，也已经忍不住动容，无数的将士在这歌声中，目光炯炯，杀气腾腾。

“英灵走好。”叶应武喃喃说了一句，然后示意苏刘义，苏刘义用手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木牌，终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缓缓点头。

两人再一次向前踏出一步，将木牌插进已经挖好的小小土坑里面，然后毕恭毕敬的退了开来，任由那木牌笔直的伫立在那里，傲然直指碧蓝的天穹。

“若是此生有幸，必当重立石碑，以祭诸位。”叶应武朗声说道，竟然冲着那土堆拱手弯腰。

随着叶应武一个大礼参拜下去，虽然知道于礼法不和，苏刘义却也毫不犹豫，紧随其后。陆秀夫、文天祥、江镐以及众多的将领们也都是行动一致。

看着主帅们如此大礼祭拜战死的将士袍泽，宋军士卒在肃然起敬的同时，心中也已经下了为叶使君而战的决心。能够生逢如此统帅，的确是此生幸事。

就在这时，一匹哨骑快马从远处飞快的奔来，嗒嗒的马蹄声在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的原野上显得分外的孤独，分外的响亮。

叶应武和苏刘义下意识的对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那名哨骑在众军之前掠过，直冲到叶应武面前方才跳下马背，这个年轻的士卒脸上已经有些苍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当即单膝跪倒在地，不敢言语。

“到底发生何事？”叶应武心中一震，如此情况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现在当着无数士卒，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全军皆在此处，有什么紧要消息但说无妨。”

那名哨骑犹豫片刻之后，朗声说道：“启禀使君，前方来报，蒙古水师获得增援，倾巢而出，两淮水师统领张将军恐交战不利，督促使君速速率领得胜之军北上，以期能够堵截鞑子败军于汉水南岸。”

叶应武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的众将领也都是脸色一沉。

不过如此情况，想来也很正常，说实话他们也没有想到麻城之战最后竟然是如此大捷，而张世杰更不可能了，所以肯定是率领轻兵急进，想要截断粮道，以期减小麻城正面战场的压力，而现在却鬼使神差的碰到了红着眼睛想要将阿术救回北岸的蒙古水师，这一次两淮水师就算是脱身也得扒层皮了。

“我军是久战疲惫之师，如何能够经得起百里追击，而且一旦蒙古鞑子在沿途路上布置埋伏甚至掉过头来攻击我们，他们在马上，体力肯定要胜于某等麾下儿郎······”苏刘义的眉头紧锁，安吉军这一次可以说是真的伤筋动骨了，他实在不想再有什么伤亡。

而且对于苏刘义以及大多数沙场老将来说，能够在平原上将蒙古鞑子击退就已经算是难得的大捷了，本来就没有奢望能够将他们全歼，现在不过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破灭了，说实话真的没有什么可悲伤的，反而因为蒙古鞑子的的确确是北上了而有些松懈。

有这个心理的又何止一人，甚至就连历来求战心切的江镐和王进，在经历了这么一场真刀实枪的大血战之后，看着麾下越来越少的士卒，也都不敢开口说话了。

士气，士气呢？

其实叶应武在乎的不是这些将领们的感受，而是麾下士卒们的感受，只要士气还在，就算将领们反对叶应武也能仗着自己的官威和三寸不烂之舌让他们从命，可如果士气已经没有了，就算叶应武在怎么鼓动也不过是白费口舌。

士气充足，身穿夏装的红军也可以辗转两万五千里；士气低落，武器精良的国军还不是被打的落花流水一溃千里。

叶应武转过身，将目光投向队列整齐地士卒。刚才那名哨骑的声音颇为洪亮，想必他们都已经听清楚了，甚至已经在高层将领们犹豫的时候想清楚了。

淡淡一笑，叶应武对于苏刘义的反对不可置否，有挥手阻止了几名想要跳起来发言的将领，大声说道：“这样吧，诸位将士，想必情况你们也都听到了。摆在前面的只有两条路，一是追击下去，这有可能全军覆没，也有可能搏得毕生富贵；二是就地休整，没有风险，不用赶路，安全的很。某今天就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对于叶应武这个天马行空的设想，苏刘义等人固然是一怔，下面也是一片静默，良久之后一名十将方才缩头缩脑的说道：“启禀使君，使君真的想听我们的意见？”

“说吧，无论你们说什么，某都听着。”叶应武勉强挤出来一个和煦的笑容，说实话他的心中也十分纠结，毕竟这关乎四千将士的生死存亡，怎么也不能不谨慎。

那名十将犹豫片刻之后，大声喊道：“启禀使君，周围的兄弟们都说，咱们刚刚祭拜了先走一步的弟兄，之后说什么也不能继续缩头缩脑的躲在这里，既然两淮水师这么不中用，咱们便将那蒙古鞑子再一次抽的满地找牙！”

“对！抽的满地找牙！”无数的将士纷纷随声附和，难掩疲惫的脸上闪现的是高昂的斗志。

文天祥看了一眼叶应武，淡然笑道：“恭喜了，叶使君，士气可用，哀兵必胜。”

叶应武对于文天祥最终的判定不可置否，只是压了压手，让士卒们安静下来：“这样吧，包括某的百战都在内，集结三千精锐之士，随某北上追击，只是不知道诸位将军，谁愿往？谁愿留守？”

“末将奉陪到底。”苏刘义爽朗一笑，丝毫没有刚才劝说叶应武时的忧心忡忡。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既然已经决定了便会全力以赴，管他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某将愿往！”所有将领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刚才脸上的丝丝缕缕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斗志。

士气可用，哀兵必胜，古人诚不欺我。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样，宋瑞兄、君实兄，还得麻烦二位在后方坐镇了。另外章诚为人稳重，张顺作战勇猛且身上有伤，着你们二人留守后方，协同两位兄长。”

“遵令！”四人倒都没有异议，安然领命。

“各部，出发！”叶应武朗声高喊，一名亲卫已经牵过马来。

赤色的旗帜高高扬起，刀枪再一次林立，阳光洒下，闪动耀眼的光芒。百战都这一次毫无疑问作为前锋，先行上路，三千精锐士卒很快就选拔出来，紧随其后。

叶应武和苏刘义的将旗昂然挺立在大军之中，随风猎猎作响。

这支刚刚浴血奋战之后的雄师，再一次踏上了未知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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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谁的末路（中）

汉水一如既往的平静，就像是千百年前那个老渔夫所歌唱的那样。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浊吾足。

这来自天上的水，缓缓南流。

而无数的水师战舰，旌旗遮天，白帆蔽日，一个顺流而下，一个溯流而上，剑拔弩张，两支水师的前锋已经相距不足一里。当然，这两支水师的目标，也已经出现在汉水之畔。

蒙古骑兵并没有像宋军将士所想象的那样狼狈不堪，阿术在路上已经清醒过来，否则也不会一连发出数道加急命令，使得蒙古水师匆匆忙忙撤回险些羊入虎口的粮船，并且倾巢出动，不惜暴露一直隐藏的天衣无缝的董文炳水师，拼得一身剐也要将阿术接应回北岸。

张世杰虽然是水战二把刀，但是他的麾下像夏松等人都是此间老手，再加上范文虎大人还没有摸清战场形势，并且也算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水平可能还比不上张世杰，再加上旁边还有一个刚直脾气的老臣程元凤，所以一时间也不敢随意的插手指挥，任由张世杰和夏松从容的调动水师船只。

曾经浩浩荡荡南下的两万蒙古骑兵最后活着回到汉水南岸的只有万余人，而且因为长途跋涉虽然队形尚且完整，但是遭逢战败，难免士气低迷、将士疲惫，所以阿术也没有打算让这些或许还有一战之力的残兵败将再去吸引宋军水师的注意，而是就地安营扎寨，显然已经做好了两败俱伤甚至己方大败的准备。

张世杰和夏松已经知道在自己的后方还有一支生力军正在飞快赶来，所以也不敢怠慢，一边下令各部务必全力以赴，一边抽掉出来二十多艘战船调转方向，以防在没有战胜正面的蒙古水师的时候董文炳带着另外的水师杀到。

看着双方的船只已经越来越近，夏松忍不住感慨一声：“要是那几艘海船在手，纵使鞑子水师再多出来百倍，还怕它作甚。而且虽然已经派遣人手前去命令留守全军沿汉水北上，想必也来不及了。”

“总是想那些好事，好在某等船上兵器要胜过鞑子水师一筹，而且鞑子水师的船只多为老旧小船，如果战机把握得好的，足可以在董文炳狗贼赶来之前将张荣实的水师吃掉。”张世杰的眉头虽然尚未完全舒展，但是对于眼前对己方不利的局势倒还真的没有那么担忧，“只是可惜了，就算是咱们胜利了也免不了元气大伤，恐怕也只能放任阿术带着那些残兵从容不迫的离开了。”

夏松听闻此语，本来还带着笑容的脸上也笼罩了些许阴云：“是啊，张荣实这个老不死的虽然打仗不怎么样，但是真的可以说是一个防守的天才，否则也不会让他带着千把人的水师东躲西藏这么多年，一直拿他没有办法，，更何况今日他处在上游，本来就易守难攻。”

张世杰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在越来越近的蒙古水师上面扫来扫去，沉默片刻，方才淡淡说道：“距离已经很近了，准备吧。”

“遵令。”夏松应了一声，回头冲着身后的士卒打了一个手势。

“咚咚”的鼓声先从这艘不是旗舰的水师楼船上响起，紧接着另外两艘楼船也同时擂鼓，鼓声尚未停歇，整个江面上就被床子弩和火球弩上弦的“刺啦刺啦”的响声所覆盖，对面同样传来如此声音，但是一来隔得距离尚远，二来蒙古水师的床子弩数量远远不及南宋最精锐的两淮水师，所以从这个方位听起来，和风声没有什么区别。

和张世杰独自一人傲立船头不同，旁边那艘楼船上范大人在层层侍卫的拱卫下一点点的挪出船舱，不过也就是向前走了些许距离，便不想再走了，似乎已经做好了随时逃回船舱的准备。

张世杰皱了皱眉，不过还是隔着船朗声喊道：“范大人安好？江上风大，箭矢无眼，可要小心了！”

范文虎听到“箭矢无眼”，心中打了一个哆嗦，不过当他看到一侧楼船上的战鼓时，一张老脸立刻阴沉下来，自己所在的明明是旗舰，不过从先后擂鼓的情况来看，张世杰这是把他自己的座舰当成旗舰了，还真的是没有上下尊卑的观念了，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罪名，就算是你张世杰今天打了一场大胜仗，只要临安的那几位相公们发挥发挥也可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就当范大人心中有无数的心思在打转的时候，张世杰已经扭过头，将目光专注的投向前方。怕他有失，几个持盾的甲士大步走上前，将张世杰护住。

鼓声已经越来越急促，前方的蒙古水师已经渐渐驶进射程。

“前锋走舸、蒙冲，突击！后方楼船各舰，火球弩准备！”张世杰眉头彻底舒展开来，手按剑柄，怒声高喝。

楼船高台上的鼓声随着改变，而夏松也急匆匆的换乘小舟去往前方的一艘体型较小的战船。

随着张世杰的命令下达，最前面的四十多艘蒙冲、走舸小艇飞快的向前，而蒙古水师也不是傻子，身处上游正是天赐良机，急忙一连点燃了十多艘火船，顺流而下。

“但愿这是你们全部家当。”张世杰喃喃说道，紧接着眉目生威，“各舰火球弩，放！”

话音未落，鼓声已经更为急促，而且有着独特的鼓点。从大大小小的十多条楼船上射出的火球弩已经覆盖了火船正在通过的水域，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和掀起的层层水浪、数丈高的水柱。

“床子弩，放！”这一次倒不用张世杰下令，各船上的都头虞侯已经不约而同的下达了命令。

早就严阵以待的床子弩同时“砰”的一声，巨大的箭矢或高或低，从容不迫的形成密集的多方向打击力量，最低的甚至已经犁开了刚才掀起的层层白浪。而各舰也不会去管到底效果如何，而是拼尽全力继续上弩，虽然和唐代需要五头牛、八头牛才能拉动的绞车弩相比，宋代的床子弩威力更大、上弦更简单，但是毕竟也需要足够充足的时间。

毕竟是南宋最精锐的水师，也是少有的在两淮的战火中历练出来的水师，第一轮射击就轻而易举的横扫蒙古水师的前锋船只，有的巨箭甚至是从自家走舸上方擦着掠过的，从而才能准确的射中前方相同高度的蒙古水师走舸上的士卒，期间的精妙之处，不得不令人赞叹。

对面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虽然宋军水师的船只上快速的竖起来木盾，但是毕竟是床子弩发射的巨箭，木盾勉强只能起到减缓去势的作用，随着距离蒙古水师船只越来越近，宋军的伤亡也开始增大。

那艘中型楼船上缓缓升起了夏松的将旗，夏松刚刚登上战船便向四周的战船下达了命令：“近战，接舷！”

这些紧跟在走舸和蒙冲之后的楼船也同样开始加快速度，而且在这一段时间里面床子弩已经完成了第二次上弦，再一次发射出锐不可当的巨箭，为前方冲锋的小船扫清道路。

“擂鼓，死战！”持剑站在楼船之上，夏松头也不回的大声下令。

身后鼓声震天动地，无数的舰船飞快的向前，犁开层层碧浪，搅动千年的平静。一面面赤旗迎着江上的狂风猎猎舞动，无数的水师将士或是握紧手中的刀柄，或是熟练地向突火枪中填装火药，还有的正在来回搬用数量本就不多的火蒺藜。

“告诉夏松，速战速决，节省火药箭矢。”张世杰看着前方渐渐接近的双方舰船，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如此复杂的命令已经难以用鼓声表达，那名传令兵咬牙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一条小舟飞快的离开张世杰的座舰，直奔向前方冲锋的水师舰船。

走舸和蒙冲率先突入蒙古水师防御的阵型中，拜宋军的床子弩所赐，担当外围防御的蒙古水师走舸上已经鲜有人站立，宋军船只也懒得和这些稀稀落落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敌人纠缠，而是直接撕开走舸的防线，迎向后面稍大一些的蒙冲。

三四条小型的宋军走舸同时围住一条蒙冲，船头手持突火枪或者神臂弩的水师士卒拼命的压制想要冒出头来阻拦的蒙古士卒，而其后的宋军将士则熟练地搭上木板或者拉好绳索，以突火枪或者神臂弩在前方开路，呐喊着冲上那些蒙冲船只，更有一些艺高人胆大的轻松一跳就可以跳上低矮处的船帮。

“下水！”尚未靠近已经没有多少战斗力的蒙古水师外围船只，夏松就趁着这箭矢尚且较少下达了命令，数百名水师士卒身穿水靠更有甚者直接光着膀子翻身跳入水中，一个个就像是那浪里的白鱼，在水面上翻滚几下就潜入水中不见了。

远远地发现宋军派人下水，张荣实暗叫一声不妙，手下儿郎本来就少的可怜，再加上久未操练，就算是下水又怎能抵挡得了有备而来而且都是真刀真枪磨练出来的宋军水鬼？

暗叹了一口气，这位拼尽全身力气方才为蒙古水师保存着一丝火种的老将无奈的将目光投向远方，董文炳大人，您倒是快点儿带着人来啊，否则这点儿实力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要是有足够强大的水师，又怎么会惧怕那张世杰！

两淮水师杀的很猛，这才短短两柱香的功夫，最前面的走舸甚至已经突破了蒙古水师蒙冲的封锁，毫不畏惧的直冲向远比自己高大许多的楼船。看着那虽然有些破损但是还是崭新的走舸，再看看自己脚下已经历经了不知多少沧桑风雨的楼船，张荣实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这一次怕是真的要在这汉水里面喂鱼了，可惜了阿术大帅一直对自己的这点儿水师青睐有加，如果不是这次情况紧急肯定不会命令张荣实带着水师出营的。

“都随着老夫，杀南蛮！”张荣实咬了咬牙，高高抬起自己的佩刀，怒声呼喊。蒙古水师名为“蒙古”，实际上清一色的都是北方汉人士卒，现在想来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水战终究还是汉家儿女自相残杀，又如何不让人感慨万千？

蒙古水师士卒们高声呐喊着，操控着最后的楼船向前冲击，这些楼船虽然名为楼船，但是都是年久失修的老船，而且从体型上也就是和夏松所率领的中型楼船相差无几，所以这一次其实是有去无回的冲锋，但是没有一个士卒退缩，也没有一艘战船落后，仿佛这些振臂高喊的将士，已经和他们即将献身的蒙古融为了一体。

这或许，就是炎黄子孙的悲哀吧。

“不识好歹，那便顺了你的意思！”夏松的脸上也尽是狰狞神色，随着蒙古水师全部压上来，前方的宋军走舸和蒙冲虽然拼尽全力，但是毕竟双方的实力差距摆在那里，所以不得不放弃即将到手的猎物，仓皇向南撤退，结阵自保。

而夏松则率领着十多条楼船从宋军小船两侧飞快的驶过，火球弩、床子弩拼命地招呼越来越近的张荣实水师主力。密密麻麻的箭矢打击着那些略显单薄的楼船，无数的火蒺藜从船舷上抛下，在蒙古水师的蒙冲甲板上轰然爆炸！

“接舷，杀了那个不知廉耻、背叛祖宗的狗贼！”夏松高声呐喊，亲自端起神臂弩瞄准前方已经千疮百孔的几艘楼船，狠狠的扣动了扳机。随着进入神臂弩的射程，十多条楼船上的士卒拼命的射击，密集的箭矢一次又一次的覆盖张荣实的旗舰。

双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漏水了，船下有人！”顺着风，传来蒙古水师士卒惊慌失措的声音，在百夫长们的催促下，不少士卒匆匆忙忙的握着刀从船上跳下去，激起涟漪阵阵。

宋军水鬼却是从容不迫的冒出水面，同时将手中的铁矛投向已经被一次又一次的箭矢横扫过的楼船，然后拔出腰间的柳叶刀迎向跳入水中的蒙古水师士卒。

虽然蒙古水师士卒也是汉家儿郎，都通水性，但是怎么也比不上宋军这些自幼从水边长大的水鬼，更何况玩儿的还是从水中拼刀子这种绝对考验技巧的活儿呢。

看着一个个胸腹中刀，脸上满是惊恐的自家儿郎浮上水面，张荣实终于闪现出来难言的痛苦，看向岸边蒙古骑兵方阵的目光也变得有些茫然，下一刻飞快跳上船来的宋军士卒已经接连砍倒了他身边的护卫，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包围。

“好事做到底，送人上西天，这等狗汉奸，留之何用？”不待张荣实挥刀砍杀，不远处夏松已经冷声笑道，身边的宋军士卒毫不留情的同时扣动了扳机。

三四支箭矢同时刺进了张荣实的身体，这位已然白发的老将军身体晃了晃，勉强扭头看向已经越来越近的夏松，目光中流露出来的，确实复杂的神色，夏松皱了皱眉，为什么，在那目光中自己并没有察觉已经熟悉了的仇恨？

为了消灭这支水师，不但宋军前锋损失惨重，而且所存的箭矢也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夏松皱着眉回头看向后方。

阵阵鼓声再一次响起，回荡在寂寥的江面上。

董文炳的水师姗姗来迟，更像是一直隐忍了许久、等待了许久的黄雀，看着前方筋疲力尽的螳螂跃跃欲试。

而江岸上正在忙忙碌碌安营扎寨的蒙古士卒们，也都发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不约而同的再一次汇聚在汉水之上。

蝉、螳螂、黄雀，依次登场，轮番唱戏。

而那持弹弓的人，又在何处？

这一次，到底，是谁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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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谁的末路（下）

山水之间的小路上笼罩着蒙蒙的细雨，四方一片水雾朦胧，若是再有几条小舟荡漾在那蓬草碧波之间，恐怕不是江南也胜似江南了。出了那低矮的丘陵地带，不但连周围的山水都改了性子，变得温婉可人起来，就连那风那雨也没有了原先的霸气非常，柔柔的、凉凉的。

已经不知道被废弃了多久的村寨里，三千士卒静静的依靠着房屋墙壁，体力弱一些的则被同伴们搀扶着走进屋顶都已经快塌干净的房子里面，总算是可以避避雨。

叶应武和苏刘义并肩站在雨中，就连屋檐都已经让给了体力不支的士卒，无论是什么军队，千百年来都恪守着伤兵至上的原则，所以这两个官职最高的将领也没有怨言的站在凄风冷雨里。

环顾四周，有的地方或许是土地结实一些，依旧是寸草不生，而有的地方杂草已经没过了那断壁残垣，墙壁上虽然经过了长久的风吹日晒雨淋，但是依然依稀可见火烧过的痕迹，地上也有不少近乎碳化的房梁木桩，零零散散的撒落着，不用说也知道这村庄在被遗弃之前遭受过怎样的劫掠，甚至或许就在将士们站立的脚下，就埋葬着累累的白骨，无处述说遗忘在历史角落的过去。

“吃点儿吧，好有力气赶路。”苏刘义从怀里拿出来一块干饼递给已经默然伫立了良久的叶应武，“刚才百战都的哨骑已经赶来回报，虽然还没有发现阿术败兵的踪迹，但是距离最近的汉水河畔已经不足十里，等会儿弟兄们加把劲很快就可以赶到。”

“但愿吧。”叶应武闷闷的回答，反倒是没有了当时誓师的浩然之气，伸出手接过来苏刘义的干饼，拼尽全力总算是咬了一口下来，狠狠地咀嚼了两下，不得不抄起水囊喝了两口水，总算是将这硬的都跟石头一般的干饼吞了进去，“其实某现在担忧的，不是能不能赶到汉水，而是带着这三千将士赶到了汉水之畔，又能如何，阿术真的是那种看不明白这一切的统帅吗？”

苏刘义笑了笑：“可是你当初依然毫不犹豫的带着这三千将士北上了。难道当时你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

叶应武似乎没有打算回答，而是细细的打量着手中几乎啃不动的干饼，紧紧皱着眉头。

几匹快马从风雨中呼啸着冲了过来，看着他们身上宋军战甲的装扮，远远放哨的宋军士卒也在没有力气起来阻止。这些百战都的哨骑没有停留，直接奔驰到叶应武和苏刘义所在的残破的农家院落，当先一人风尘仆仆，衣甲上也满是泥点，不过动作依然是麻利的得很，正是百战都的都头江铁。

这个本来身份地位的江家远房终于在统帅骑兵上表现出来自己天赐的才华，周围将士看向他的目光也是充满着浓浓的羡慕和敬佩。不过江铁现在还没有闲工夫去想别人怎么看待自己，而是三步并作两步直直的走进院落，单膝跪地拱手说道：

“启禀两位将军，末将幸未辱命，已然打探到蒙古鞑子败兵所在方位，距离此处不过十一二里的样子，远处汉水之上隐约可见两淮水师张都统和蒙古水师的旗号，双方激战正酣，而鞑子统帅阿术的将旗还在南岸，鞑子败兵似乎也没有渡河的准备，竟然在安营扎寨，不知所为何意，还请两位将军定夺。”

苏刘义忍不住“咦”了一声：“这还真是怪事，水师交战，想必分出胜负也就在今朝，若是鞑子胜了，那阿术便可以过汉水北上了，若是败了，在汉水之畔安营扎寨不是给张都统以可乘之机吗？也不知道这阿术到底是心中打得什么算盘，难不成真的晕过去无人统带着些蒙古残兵败将，方才有人做出这等糊涂事么？”

伸出手感触着冰凉的雨丝，叶应武苦笑一声：“如果是那样就真的是谢天谢地了，可是某总是感觉，那阿术似乎已经料定了某会率领着一支精锐北上死命追击，这样的话他在汉水之畔安营扎寨也不是不可解释的事情······只是那阿术，到底是如何算出来的，竟能够将人心把握到如此程度。”

苏刘义听闻此语，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说实话真的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而且从阿术的表现来看，这种可能的存在性甚至更大一些，不过他还是轻声问道：“叶使君是不是多虑了？于情于理，某等都不会贸然率部追击，那阿术又是如何料到的？除非是某等肚子里的蛔虫，要不就是······”

“不会，天武军和安吉军本来就人数不多，再加上几番大战下来，损失惨重，剩余的将士很轻松的都可以辨认出来，再加上能够利用快马传递消息的就只有百战都，而百战都的哨骑也都已经一个不少的回来了，基本可以排除军中有内奸的可能。”叶应武知道苏刘义话中是什么意思，“而且自从这三千精锐北上，百战都的哨骑就放的很远，按理说即便有人打探也应该会被发现了······如此以来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阿术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麻城一战与其说是我们胜利了，不如说是阿术失手了。”

叶应武虽然勉强算是打败了阿术，但是从没有敢小看这个蒙古最后灭宋的统帅之一，毕竟能够得到忽必烈的赏识和信任、统领十七万由残兵败将改编而来的蒙古军围困襄阳十年的大将，必然不是善与之辈，这一次叶应武利用的，也是史书上明确记载的阿术对于水师发展建设和合理利用的轻视，方才能够阵前逼退阿术。

苏刘义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如今应当如何是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等会儿命令将士们无需拼命赶路，应当妥善储存体力。”叶应武缓缓的说道，目光穿梭在凄茫的烟雨中，“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走一步算一步，阿术就算是料事如神，恐怕也料不到汉水之上的大战到底会是怎样的结局，而也料不到这一支决死之军到底会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这样，江铁！”

一直静静伫立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塑的江铁急忙应道：“末将在！”

“百战都不能歇息，务必严密封锁前方道路，任何鞑子斥候格杀勿论！另外抽掉两百士卒配合你们行动，但是要牢记，在为大军探明道路扫清障碍的同时，不可打草惊蛇，而且吩咐兄弟们要注意自身安全，明白吗？”叶应武冷声吩咐，眼睛中闪动着锋锐的光彩。

“遵令！”江铁心中一热，急忙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看着江铁跨马远去的身影，即使是苏刘义这种经历过沙场无数的勇将，也忍不住啧啧感叹：“使君当真是慧眼识英才，如此统帅骑兵和斥候的人才，也不知道使君是从那个旮旯角落里面挖掘到的。”

叶应武脸上一红，笑着说道：“苏将军，能不能不‘使君’‘使君’的叫，某听起来还真的······照某看来，你我兄弟相称不知可否？”

苏刘义本来就不是那种虚与委蛇、将上下级看得非常重的人，当下里便笑了笑：“有何不可，这‘苏将军’听上去也确实有些磨耳朵，这样老兄就不知廉耻的先称呼一声‘叶贤弟’了。”

“苏兄上有无穷精力为国拼杀，这‘老’从何说起？”叶应武笑着说道，话语中已然没有个刚才的拘束。

见这个小兄弟也是性情中人，苏刘义心中感动感慨之余，也只能嘿嘿笑着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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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文炳的水师最终还是出现在下游，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即使是阿术就在岸边，也说什么都不将自己的功劳分出一半给张荣实。和张荣实大战一场之后，两淮水师本来就损失不少，而且将士疲惫、箭矢短缺，面对董文炳这支突如其来的生力军，就真的只有招架之力了。

不得不说，董文炳水师出现的很是时候，此时夏松正带领着两淮水师主力围攻张荣实的残部，和张世杰统帅的三艘大型楼船距离很远，根本谈不上配合的问题。所以这就意味着在董文炳百条大小战船的面前，张世杰麾下只有二十多条预留的战船和三艘大型楼船，如此情况之下张世杰勉强还算是临危不乱，已经颇有大将之风了。

虽然是溯流而上，这百条战船来的速度却是飞快，而且其船上搭载的床子弩、火球弩等武器虽然精确度和射程上和两淮水师的还有些差距，但是比起张荣实麾下的蒙古水师已经强出不知道多少倍。

“严守防线！”张世杰大步流星走上船楼，手按剑柄怒声高喊。

那二十多条包括蒙冲、中型楼船在内的两淮水师船只一边缓缓的逆流退缩，一边飞快地张弓搭箭。而楼船上携带的火船也放了下来，只等着一声令下便顺流直冲蒙古水师，要知道这汉水不比大江，河面要窄不少，蒙古水师来援又仓促的很，阵型很是混乱，所以一旦火船攻击得手，张世杰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就在这时，本来应该是主心骨的旗舰并没有掉头向下游接应缓缓后退的那二十多艘战船，而是一声不吭的继续向上游驶去！张世杰大惊之余飞快的命令传令兵驾驶小舟赶去联络，本来这三艘楼船指挥起来就已经捉襟见肘了，范文虎明知情况紧急，为何一声不吭命令向上游行驶？！

“先不管他了，全力顶上去！”虽然心中疑惑甚至气愤，张世杰也不能分神，而在另外一艘楼船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边默默的整理着自己的衣冠，一边毫不畏惧的在士卒们敬畏的目光中走上船楼！

火球弩掀起的水柱在张世杰座舰之前涌起，水珠飞溅，白浪滔天。更多密集的箭矢在江面上怒吼着、飞舞着，董文炳水师的凶猛火力的确打了两淮水师一个措手不及，前方的二十多艘战船几乎是在第一轮对射中就已经半数受损沉默，汉水之上鲜血翻涌，落水的士卒在层层浪涛中或是怒声呼喊，或是奋力划水。

烟涛阵阵，血染汉水！

“启禀将军，范大人说鞑子水师势大，不如暂且北上襄樊躲避，在此处硬碰硬的决战必然吃亏，得不偿失。旗舰上的兄弟们似乎多有不愿，但是无奈范大人······”那名传令兵倒还是办事利落，片刻工夫就已经重新赶回张世杰的座舰，在那涛声中，他的声音显得渺小却又是那么的沉重。

逃跑，范文虎竟然一矢未放，一箭未发，就找出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直接逃跑！一言不发的船上将士看着一向温文尔雅、有“儒将”美誉的统领死死咬着牙，竟然硬生生的掰断了船上的栏杆！

“范文虎，你好大的胆子！”张世杰虎目充血，任由水柱冲天在他身边扬起，此时的张世杰恨不得掉过头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那胆大包天、弃无数兄弟于不顾的范文虎生生斩首！

逃跑将军，逃跑将军，若是叶应武身临此处，因为已经了解范文虎的为人，或许不会惊讶，而现在初次见识到这位范大人本色的两淮水师将士，却是怒火中烧！

这煌煌大宋，要此人何用？！

或许是已经知道了个中缘由，一侧的楼船上，白发苍髯的老人仰天长叹，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

身后突然传来杀声无数，张世杰下意思的回头看去，已经剿灭了张荣实水师残部的夏松，毫不犹豫的率领麾下船只将范文虎的座舰死死围住，另外的战船则飞快的赶来支援，满是箭矢射过留下的孔缝的赤旗在一艘艘船头猎猎舞动。

“放！”张世杰虎目欲裂，怒声高喊。

两艘楼船携雷霆万钧之势愤怒的向趾高气昂杀过来的蒙古水师倾泻箭矢，而残余的两淮水师战船也毫不犹豫的拼命想着距离自己最近的蒙古战船进攻。

几条火船也随着楼船上不断发射的巨箭顺流直下，熊熊烈火在船上尽情的燃烧着，大风呼啸，卷起阵阵热浪。依然察觉宋军水师的杀手锏，近乎胜券在握的董文炳颇为冷静地下达命令。

蒙古水师中的中型楼船从容不迫的向前挺进，不断的发射火球弩，将一艘艘火船在半路上拦截、引爆，而更多地蒙冲、走舸则在楼船之间穿插游走如飞，将最后还在抵抗的宋军船只尽数绞杀！

一艘艘火船在密集的箭雨中沉没，而更多的蒙古水师战船一步步溯流而上，并且趁着这个功夫从容的调整自家的阵型，争取将所有的火力一次性倾泻在最大的那两条楼船上。

张世杰握着已经残破的栏杆，任由大风吹卷他的鬓发、吹卷他的披风，无数的将士正在船上奔走，床子弩、火球弩也正在竭尽全力的上弦。而身后或许是意识到即使逃跑也是痴心妄想，又或许直接受到了夏松强而有力的劫持，范文虎的座舰不得不调转方向，和夏松的战船一起快速向这边驶来。

“统领，是否升旗？”一名将领急匆匆的赶过来，冲着那个迎风而站的背影说道。

张世杰点了点头，无意间的看过去，对面楼船上那个白发老者就像是一尊恒久的雕像，伫立在那里纹丝不动。这位老相公，倒还真的是铮铮铁骨啊。

“轰！”整个楼船突然之间剧烈的颤抖了一下，那是对面发射过来的火球弩击中船身的原因，而楼船上的士卒们也丝毫没有犹豫，刚刚上弦的箭矢一股脑的射向来势汹汹的蒙古水师战船。

滚滚烟火笼罩在楼船之上，虽然火势并不大，但是因为在刚才的交锋中，战船之上木材多已沾水，燃烧起来自然是浓烟滚滚。而就在那烟雾中，一面代表着权威的旗帜缓缓升起，和张世杰的将旗并肩飞舞在狂风之中。

两淮水师的大旗，情况危急，张世杰毫不犹豫的升起了象征着旗舰的水师大旗。

与此同时，范文虎座舰上的旗帜缓缓降落。

“救援旗舰！”另外的一艘楼船上鼓声高昂，那看上去瘦弱的老者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发出了比那鼓声还要洪亮的声音！程元凤虽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臣，但是在这等危急时刻，也是有眼力看出张世杰的旗舰到底有着怎样的作用，旗舰在，士气在，煌煌大宋最强大的水师就还有一战之力！

听闻监军命令，船上将士们毫不犹豫，直直驾驶着楼船斜刺里顶在张世杰座舰的前面，船舷一侧的弓弩一阵怒吼，无数的箭矢掠过涛声不断的水面，横扫前方嚣张的蒙古水师舰船。

这一艘楼船的挺身而出，几乎吸引了蒙古战船所有的注意，密集的箭矢随后便毫不留情的尽数砸在程元凤座舰的前方后方，还有不少都是直直的命中，不但掀起冲天火光、滚滚浓烟，而且还在甲板上横扫一片，引得宋军士卒伤亡无数。

夏松的战船已然赶到，但是本来船上箭矢就用的差不多了，更何况都是些中型楼船，火力远远赶不上大型楼船，所以几十条战船赶过来，也就只有范文虎的座舰能够提供些许帮助。

看着前方同样损失不少，但是依然顽强冲锋的蒙古水师，张世杰冷冷一笑，就凭这些，便想击败我两淮水师，当真是痴心妄想！

而似乎已经察觉到江上战场还是在胶着状态，阿术竟然匪夷所思的带领已经恢复了不少元气的骑兵丢弃岸边的营寨，全军沿着江岸向北而去，骏马飞驰，片刻工夫就已经快离开两淮水师的视线了。

回头看去，江岸上已经空空如也，张世杰、夏松和程元凤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同时大叫一声不好！阿术到底是想要干什么，现在已经显而易见。

声东击西，宁肯牺牲两支水师也要死死地拖住两淮水师，然后自家大部队便可以很是轻松的从上游乘坐先前征集的民船从容离开，甚至全身而退，而之前岸上的营寨，也不过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谎言，成功欺骗了所有的宋军将领，让他们以为阿术没有打算在其他地方以其他的方式渡过汉水。

张世杰等人幡然悔悟，可是为时已晚，对面的董文炳水师和他们战了个旗鼓相当，自然没有轻而易举便摆脱开来的可能。

一旦任由那阿术渡过汉水，就真的是前功尽弃了！

这阿术，倒还真的海一样的胆子，竟然敢兵行如此险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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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神兵天降（上）

在楼船高高的船楼上，狂风吹卷着猎猎舞动的赤旗，也吹卷着每一个士卒的鬓发。无数的箭矢划破冰冷的江风，寻找血肉聚集的地方。熊熊的火焰伴随着滚滚冲天的浓烟，笼罩在这已经沉默了、安静了太久的沧浪之水上空。

张世杰按剑而立，他的楼船和程元凤的楼船并肩作战，而范文虎所在的楼船则在两艘楼船的侧后方，横过船身，正好可以弥补两艘在前面充当肉盾的楼船火力顾及不到的地方。

在楼船的缝隙了，十多条蒙冲飞速的顺流而下，虽然董文炳水师的箭矢不可以不说是密集如蝗，但是也阻挡不了这一条条战船无畏冲击的脚步。在蒙古水师还没有真正的建立起来之前，在张弘范、刘整等将星尚未荟萃之前，这茫茫汉水之上还有那沧沧大江之山，谁都不能够挑战两淮水师独一无二的至尊地位！

这是一支血与火磨砺出来的劲旅，也是敢于以小搏大的精锐，纵观历史，南宋的水师真正打起仗来，只要不是主将无能，远远地要比陆师勇猛的多、顽强的多。

虽然还有好几丈的距离，但是张世杰可以清清楚楚的听到对面船楼上那个悍不畏死的老夫子正在大声歌唱：“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

“稼轩词，时时处处听起来，总是让人荡气回肠啊。”张世杰忍不住喃喃感慨一声，估计真的要来形容此时的白浪翻滚、浓烟阵阵、战船交错的大战场景的话，就算是稼轩亲临，想必也难以描绘一二吧。心中想到这位同样是南归之人身份的儒将，张世杰总是会莫名的一阵感慨，自己若是能够和稼轩一样，就算是功名不就，也能够让后世读史的子孙们知道，自己胸膛里的血，是赤红的，就像那船头迎着风猎猎舞动的大旗一样，一样的赤红。

汉水之上，大战正酣！

细细密密冰凉的雨丝，不知道从何时已然自天而降，笼罩在火光冲天的江面上，而隔着那浓浓翻滚的烟尘和这像珠帘一般倒垂的雨幕，张世杰已经看不到江岸上还有蒙古骑兵的身影，只留下一座草草搭建的营寨，尽情地在那里嘲弄敌人的痴傻。

若是能够将前方这支不得不露出底牌的董文炳水师一口吃掉的话，就算是你阿术成功逃跑了，又能如何？没有船只，我张世杰看你如何再一次渡过这沧浪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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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密密的雨丝在乡间小路上斜织着。

毕竟是三千儿郎，若是走到官道上目标未免过于明显，而且官道虽然宽广，走向却是偏向西北，这样走的话即使是到达了江岸，也和百战都探索到的蒙古残兵所在的位置相距甚远。

连绵的雨将乡间的阡陌小路弄的泥泞一片，将士们不得不深一脚浅一脚的埋头在泥泞中赶路，而叶应武和苏刘义，也在这稀稀拉拉拖了很长的队伍中。虽然他们两个一个是团练使，一个是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怎么算都是武将里面一等一的高官，但是这个时候谁都不摆官员的架子，马匹早就已经让给了百战都的斥候，用来替换几匹因为长途奔袭而疲惫了的战马。

这么远的距离，对于上一次勉强算做高强度的锻炼还是大学军训的叶应武，无疑是一场煎熬，这时候叶应武方才后悔那几天里自己怎么就没有脚踏实地的跟着将士们训练，现在才意识到，如果自己这个主将先累倒在地，会对军心士气是怎样的打击。

周围的田地都已经不知道废弃了多长时间，所以现在已经只能勉强分辨出田垅的形状，早就没有了当年水田旱田相交错、各种作物生机勃勃的景象。

“任忠（苏刘溢的字）兄，你且看看，这周围的田地，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便已经废弃······”叶应武迈动脚步，激起泥星点点，覆盖在他的战靴上，战靴早就没有了当初的光彩亮丽。

听闻到叶应武说话时隐隐约约的喘息，苏刘义担心的看了看他：“远烈贤弟，且不说这些田地，贤弟体力，怕是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吧，要不要在前面暂且休息片刻？”

叶应武苦笑着摆了摆手：“都这等时候了，哪还有闲工夫停下来歇歇脚，但愿江铁不要让你我失望，速速把阿术所部的位置打探知道，否则这三千将士就这么盲目地向北追击，岂不是如同大海捞针？”

苏刘义微一点头：“你还是不要多说话了，这时候节省下来一点儿体力算是一点吧。”

叶应武点了点头，现在估计如果停下来脚步的话，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往前走了，无奈之下只能够将目光投向稀稀落落散布着无数艰难向前跋涉的将士的田野，虽然苏刘义至始至终都没有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但是叶应武心中已然有了定数，这些本来就处于两国边界的田野，估计是在忽必烈鄂州之战中被废弃的，当时滚滚如潮的蒙古铁骑就是沿着这个方向绕过襄阳直插鄂州，叶应武带着天武军驻扎过的兴国军、奋战过的黄州麻城，都是蒙古大军曾经扫荡过的地方。

无论双方将士如何浴血拼杀，免不了的总是会有无数的百姓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在风雨中皱着眉头，叶应武似乎将苏刘义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依旧自顾自的喃喃说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天理循环，五千年华夏兴亡，竟也逃不过此间区区数语。”

苏刘义虎躯一震，目光在叶应武身上缓缓的扫过，良久之后方才忍不住苦笑着说道：“贤弟，叶大贤弟，你不过是双十的男儿，为何把这世间的种种，看得如此透彻？人生此去，还有无数的春秋，你还打算怎么过下去？”

这话中，虽然多数是对于叶应武的嘲笑，但是也难以掩饰其中浓浓的忧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如果对于叶应武这个即便是两世为人也依旧涉世不深的毛头小伙子来说，或许不过是偶尔蹦出来的一句感慨，但是对于苏刘义这种依然见识到世间种种纠葛，见识到百姓流离、难民蜂拥、国破家亡景象的人来说，却是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共鸣。

千古兴亡，苦的，终究还是百姓。

不知道沉默了多长时间，两个人只是一味的埋头赶路。

“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苏刘义连连摆手，似乎过了很久方才回过神来，而这位三十四岁正当人生壮年的沙场勇将，本来已经渐渐迷乱了的目光再一次变的锋锐如刀，即使是叶应武这种已然经历过战阵的人无意间抬头看去，也会感觉发自心底的寒冷。

或许这就是那能够将厉鬼吓退的血腥杀气吧。

缓缓点头，但是没有了话题，疲惫和疼痛立刻就像影子一样附上身来，豆大的汗珠顺着冰凉的雨水滚落，不过是在脚下的泥坑里面掀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小小涟漪。

叶应武死死咬住牙，虽然身上没有一点儿的伤口，但是渐渐蔓延全身的酸痛感就像是正在发作的慢性毒药，只要不停止步伐就难以治愈。他奶奶的，早知道穿越是一个这么难干的活，老子当年说什么也不答应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的，一头撞死在那扇门的门柱子上算了，还在这里受什么活罪！

远处的青山沉睡在凄茫的细雨中，一匹快马沿着尚且还算是结实一点的乡间小道向这里赶过来，马上的士卒身穿宋军衣甲，背上令旗正是天武军百战都，不过这一人一马不知道在泥泞地里摔倒了几回，浑身上下就像是泥猴一样。

“十万火急，使君何在？！”那名传令兵勒住战马，在风雨中怒声高喊，虽然发出的声音已然嘶哑，但是前方的将士们纷纷跳下田间小路，闪开一条任他纵马奔驰的道路。

“使君便在后方，兄弟们在前方歇歇脚吧。”杨宝急忙忙的奉了叶应武的命令赶过来，听闻此语，无不是在咬着牙拼命赶路的将士们如蒙大赦，长长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就地坐倒在满是泥泞的田野上，早就不顾什么泥泞污浊了，这时候能够坐下便是老天爷的眷顾。

那名传令兵微一点头，策马掠过零零散散的袍泽，叶应武和苏刘义的将旗就在不远处，因为沾了水而耷拉在旗杆上，没有了往日猎猎舞动的威风。传令兵晃了晃疲惫不堪的身躯，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索性便狠狠一闭眼，飞快的跃下马背，任由溅起的泥点打在自己尚且年轻的脸庞上，传令兵单膝跪地，说出的话语已经不过火一样熊熊燃烧着的大脑：

“启禀两位将军，阿术大军启程北上，有蒙古水师大船接应，距离此处不足二里地。张统领的两淮水师被蒙古水师缠住，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脱身。某等不敢近前打探，故先来回报。”

叶应武点了点头：“杨宝，且扶这位兄弟下去休息。”

听到初出茅庐便处处料敌先机，最终一手造就麻城大捷的叶使君“兄弟”二字，那名传令兵眼眶中依然是有泪光闪现，自己不过是些微末功劳，又如何当得起叶使君这位少年英杰一句“兄弟”？

看着被搀扶着走下去的那位传令兵，苏刘义轻轻感慨一句：“千军尽归心，当真是士气可用，虽然奔袭疲惫，但是只要杀他个措手不及，也够阿术狠狠喝一壶的。不过阿术这一次也的确配得上他元帅之名，如果不是百战都卖命，恐怕你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而想必张统领现在也被他耍的团团转了。”

“既然距离已经不远了，便暂歇休息片刻。”叶应武根本无力迎合苏刘义的感慨，一屁股坐倒在泥水里面，已经感受不出来到底是凉还是热，仿佛全身都已经融入到着丝丝缕缕的风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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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松的战船一马当先，劈开波浪层层。

这艘刚刚在和张荣实水师的大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战船，根本来不及掩盖船舷上的缺口，只是匆匆忙忙的从其他参战较晚的楼船上补充了些许箭矢，便再一次一马当先带领着十多条战船穿越张世杰和程元凤座舰之间的缝隙，紧随在那些蒙冲战船之后，直扑董文炳水师。

无论董文炳水师在如何养精蓄锐，也是初出茅庐、第一次上战场，董文炳更是一个和张世杰一样不折不扣的陆上将领，所以当两淮水师的战船顺着滚滚的汉水迎面直扑过来的时候，刚才还颇为嚣张的蒙古水师战船竟然不敢迎头交战。

“哈哈哈，儿郎们，杀啊！”夏松手握染血的战刀傲立在船头，放声大笑。刚才一箭射倒了张荣实之后，夏松还曾经亲自率领着水师儿郎跳到张荣实的座舰上大开杀戒，所以这战刀上也是染满蒙古水师士卒的头颅之血。

战船前方的床子弩和火球弩同时发射，董文炳知道的是夏松一直等到这个时候方才射击，所为的便是将箭矢的威力扩大到极限，董文炳不知道的是，其实夏松手上能够使用的，也就只有这些箭矢了。在被文天祥狠狠搜刮了一通之后，又经历了和张荣实水师的一场大战，两淮水师的箭矢不告罄反倒是不可能的了。

最后的箭矢卷挟着风的怒吼、浪的咆哮，在那细细密密的雨中肆虐在蒙古水师舰船的甲板上。零落的火光、盘旋的浓烟，和刚才张世杰座舰所经历的一致无二。

“迎上前，退缩者力斩不饶！”狂风送来对面的声音，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面跳出来的董文炳在怒吼，但是在这对方胆怯的声音中，夏松笑的更加肆无忌惮，更加猖狂！

“听见没有，他们怕了！”夏松冲着身边手握利刃、眉目怒张的将士们笑道，“既然如此，便再加一把火把，水鬼下水！”

“遵令！”一名传令兵大喊一声，飞身敲响战鼓。

鼓声激昂，迎着那风，迎着那雨！

刚刚给予了张荣实水师最后一击的水鬼们，再翻身下水的最后一刻，看向前方战船的目光里，尽是浓浓的不屑。要让他们知道，敢于挑战两淮水师的，都只有一个去向，那就是十里黄泉路！

浪花飞溅，水鬼们在江上呐喊着，甩开健壮的臂膀，激起更多的白色涟漪，片刻之后这些天生的水里游鱼、浪里白条就都没有了踪影。

似乎发现了这边水鬼下水，对面的蒙古水师显然也有些准备，在一声声混乱的声音里，不少水鬼也跳下水去，但是人数远远没有两淮水师的水鬼多，至于水下作战的技巧，就更不用说了。

“不管他们，上！”夏松怒吼一声，楼船已经狠狠的顶在一艘蒙古水师战船上，这位两淮水师的副都统制毫不犹豫的挥动染血的战刀，第一个跳上对面战船，更多的士卒飞快的搭好板子，严阵以待的将士们紧随在主将之后，冲上战船。

这艘比较靠前的战船显然首当其冲，受到了不少宋军箭矢的招呼，甲板上满是尸体、血流如注，大大小小的箭矢密集的扎在并不厚的船舱壁上，零零落落的七八名蒙古水师士卒显然已经吓破了胆，看到如狼似虎拥上来的宋军士卒，竟然不战反退。

“哪里走！”夏松大吼一声，欺身而上，轻而易举的躲开迎面而来的砍刀，手中大刀自下而上，将当前的那名蒙古士卒的头颅愣生生的砍下，自家将军得了头彩，后面的将士们也不再犹豫，纷纷呐喊着冲了上去。

而更多的战船不断地在一侧掠过，船舷上手持神臂弩而或是各种锋利兵刃的宋军将士严阵以待。

“速战速决！”夏松从这已经没有了敌手的战船上跳回自己的座舰，随手一指紧跟其后的几名士卒，“你们几个，升旗！”

一面象征着宋军的赤色旗帜在那艘战船上冉冉升起，那颜色仿佛是血染了一般的鲜艳，直迎着狂风和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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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神兵天降（下）

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织在汉水之畔。

万余蒙古骑兵就像是从天而降的黑云，虽然每一名士卒都难以掩饰脸上深深的疲倦，但是无论是紧紧拥簇在阿术身边的百特尔和斯日波，还是远在不知何方的叶应武和苏刘义，都会毫无疑问的相信，只要阿术一声令下，这万余骑兵依然会以排山倒海之势将所以敢于挑战他们权威的敌人碾成齑粉。

从上游顺流而下有十多条大船，都是用来装运兵马的，船头上清一色的蒙古旗帜，而在大船的两侧，另有零零落落的七八艘蒙冲护航，上面象征着张荣实水师的“张”字大旗或是勉强在风中飘扬，或是因为湿透了，已经依附在旗杆上。

那大船上两舷尚且站着些许人马，手中也都是端着强弓劲弩，但是只是从这些人紧张的神色和没有什么规律的阵型来看，不过是拿上来充充门面的陆上士卒，真正属于蒙古水师的，也就只有那七八条蒙冲战船了。想当初张荣实麾下水师全盛的时候，甚至能够在这汉水之上和南宋襄樊守军叫板，而现在十多年小心翼翼积攒的本钱，付之一炬，只留下这些小小的几乎只能够被碾压的战船，而且都已经破旧不堪，不是两淮水师一合之将。

“元帅，船来了，还请元帅速速过这汉水，也不知道那董文炳能够支撑多长时间······”百特尔轻声说道，目光却不住的看向下游方向，虽然隔着几处江水曲折、青山隐隐，但是依然能够清晰的看到那弥漫在空中的黑烟，甚至能够听见随着风吹来的阵阵厮杀声。

两淮水师今日在蒙古将士们面前展现出来其绝对的难以抗拒的实力，轻而易举的将同等数量战船的张荣实水师吞了个一干二净，然后以久战疲惫之师竟然还能够和战船数量更多而且船也更新的董文炳水师斗了个旗鼓相当。

南蛮子水师厉害，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次，倒是某打错了算盘，本来还想一举将那天武军、安吉军铲除，没有想到空折损了半数儿郎，却落得这么个狼狈北还的下场。究其根本，还是某没有考虑到后路的问题······”阿术看着越来越近的船只，闭上眼睛，任由细细密密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虽然还没有到英雄末路的地步，但是遭受此间挫折，对于阿术也是一个暂时难以接受的打击。

斯日波沉默片刻之后，方才舔了舔嘴唇：“元帅，说实话，照俺看来，此次南来是小瞧了这帮子南蛮，没有想到这南蛮子竟然不当缩头乌龟了，这么堂堂正正的跟咱们干了一场。如果不是苍生天一时间庇护着他们，降了一场泼天的大雨，恐怕现在儿郎们已经饮马大江畔了！这叶应武、苏刘义还有那张世杰几个南蛮，看来都不是易与之辈，以后需要多加提防啊！”

百特尔本来就受不了斯日波这种谨慎的脾气，再加上两人是阿术座下最受信任的大将，所以平日里的竞争也不少，暴脾气的百特尔听到斯日波絮絮叨叨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岂不是灭自家士气、长别人威风？自然忍不住便嚷嚷开来：“奶奶的，什么易与之辈不易于之辈的，如果不是元帅下令撤退，俺麾下这么多二郎冲过去，照样把那什么姓叶的、姓苏的大大小小的南蛮全都拿下，砍成七段也好八段也罢！怎么，莫不是你斯日波害怕了不成？！”

阿术皱了皱眉，虽然百特尔此言不虚，但是他并没有考虑就算是将天武军和安吉军联合起来也不过四千多人的残部剿灭，这万余蒙古骑兵也必须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到时候就凭着久战疲惫、弹尽粮绝的五六千骑兵，又如何去攻克那些大大小小的城池？

就在几人心中千万念头闪过的瞬间，大船已经靠岸，不过阿术并没有第一个走上船去，而是冲着斯日波挥了挥手，斯日波虽然很想和百特尔好好的将这件事情辩论清楚，但是见到阿术有意打断，便不敢再多说些什么，狠狠地瞪了百特尔一眼，便指挥部下登船去了。

耳畔总算是安静了，阿术轻轻的吸了一口冰凉的江风，虽然隔着这么远，依然能够感受到那江风里面隐隐约约的血腥气息。这一次其实不只是低估了安吉军和天武军的凝聚力和战斗力，更是低估了两淮水师的士气和雄厚的实力。当年在两淮战场上交锋的时候，双方毕竟是在平原上，能够将蒙古骑兵的优势发挥到最大，所以宋军两淮防线的最高统帅李庭芝历来采取严守城池的战略，以至于两淮水师虽然出场的机会不少，但是多数都是用来远远地提供火力支援的。

而近日汉水一战不同，两淮水师正面迎敌，而且是处于下游劣势，依然将张荣实水师抽的满地找牙。这也让身临战场的阿术，第一次意识到其实水师的存在并不是单纯的为了提供充足而凶猛的箭矢火力，也不是为了在江河之间转运兵力，而是有着更加主要的水面作战作用。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就可以在这南方水乡之间保证粮道的畅通甚至利用密集的水网将对手分割包围、逐次消灭。

阿术终于明白，想要征服这个依靠着东南半壁江山苟延残喘的王朝，最后的一根稻草便是强大的水师。只是他心中不明白的是，以苏刘义、叶应武甚至站在他们身后间接指挥这场大战的叶梦鼎、江万里等人，难道就没有看出蕲、黄两州的得失，实际上远远没有蒙古一方认识到水师存在的意义重要吗？

还是说，这些小狐狸和老狐狸们，实际上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如果叶应武在这里的话，绝对会以气死人不偿命的口气回答这位已经深深陷入迷茫和彷徨中的征南元帅，因为过不了几个月，刘整北上献策、张弘范入职水师，蒙古一方终究会意识到水师的重要性，所以早几个月、晚几个月其实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是蕲黄两州一旦失去，就等于在襄阳的侧后方安插了一根致命的钉子，也等于将天武军和两淮水师直接送到了阿术的虎口之中，这是南宋一方绝对不能允许的。

“元帅。”旁边的百特尔轻轻呼喊了一声，阿术急忙从思考中转醒过来，万余将士已经有半数渡过了汉水，运送兵员的大船正在急匆匆的返回，剩下的这五千将士成半圆形将阿术紧紧地拥簇在最后方，而百特尔和斯日波两员大将都还没有渡过汉水。

下游的厮杀声已经越来越淡了，这就意味着等会儿就可以见到这场水师大厮杀的胜利者，或许是张世杰和两淮水师，或许是董文炳和蒙古水师，其间的胜负，现在还是未知，不过无论如何也要加快渡河的速度，否则一旦两淮水师战胜，只需要几艘楼船就可以将这些看上去是庞然大物，实际上根本没有装备床子弩等武器的大船全部击沉在这沧浪之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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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战都的哨骑都已经收了回来，因为叶应武和苏刘义带领这三千将士费尽千辛万苦，总算是赶到了距离阿术率兵渡江的地方不足一里的一座山丘下。

叶应武和苏刘义带着十多名侍卫趴在山丘之上，茂盛的树木和半人高的蓑草遮挡住了他们的身形。细密的雨已经遮挡不住视线，从这座山丘上往北，就只有一两座只能够暂且藏身的山坡了，再往北，就真的是一片原野和漫长的滩涂。

一艘艘大船正在汉水上来往，不过隔着这么远依然可以看清楚蒙古骑兵半圆形的阵势，这表示着斯日波或者百特尔甚至是阿术本人依然还留在南岸。

叶应武咬了咬牙，即使是这个时候冲过去，恐怕也就只能截杀到半数蒙古骑兵，所以叶应武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看到叶应武将手伸向腰间的剑柄，苏刘义急忙按住他的肩膀：

“贤弟且慢。”

“嗯？”不但叶应武下意识的嗯了一声，就连一侧的杨宝和江铁等人都是一惊，他们想来也已经做好了随时冲击的准备，所以现在苏刘义突然跳出来阻止，绝对吓了他们一跳。

后面的江镐、王进两员小将也带着人摸了上来，麻城一战虽然让两人吸取了不少教训，总算是在这几乎将软肋闪出来的蒙古大军面前没有轻敌，但是如此机会却也怎么都不愿意放过，如果是章诚在这里，或许还会劝一劝叶应武不可冒进，但是陪在身边的是这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不用想也知道两人上来也都是坚决请战的。

“现在虽然蒙古鞑子仅剩下半数人，可这五千骑兵要是真的冲锋起来，能够将咱们这三千人吃的连渣都不剩，所以要等着他们开始上船，那时候必然是阵型混乱、士卒思归的时候，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或许战果会少，但是总比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要强。”苏刘义轻声说道，话语当中很是恳切。

叶应武一愣，心中大震，自己还是太嫩了，光想着如何上阵拼命杀敌，却没有想到就算是这三千将士冲出来是多么的令人震惊，蒙古骑兵依然占据这绝对的人数优势，而且他们的战力肯定要强于长途奔袭的宋军士卒，所以别说稳操胜券了，就连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或许都是一纸空谈。

忍不住上上下下重新将苏刘义打量了一遍，只看得苏刘义浑身发毛，叶应武方才轻声感叹：“姜还是老的辣，此言不虚啊！”

已经听明白苏刘义是什么意思，刚才还准备请战的王进和江镐脸上一红，躲在树底下也不敢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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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之畔，实在拗不过斯日波和百特尔，阿术不得不第一个走上大船，而斯日波也被百特尔连推带挤得弄上船，斯日波刚想要回去，却发现前面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不少士卒马匹，哪还回得去？

“这家伙，关键的时候竟然还来这一出······”斯日波喃喃说道，心中已经明白百特尔所为何意，可是现在也不能够回头了，只好一手按着刀一手扶着栏杆，紧紧护卫着阿术。

阿术似乎没有看到两个人刚才发生的小小争执，安然依靠在栏杆上，静静看着雨中的沧浪之水随风卷起层层浪花，拍打在高高的船舷上，终究成为飞溅的水沫。

似乎想起来了什么，阿术重新又将目光投向南方，也不知道那个叶应武到底有没有胆量真的带领着他麾下的疲惫之兵追过来，反正自己已经一次又一次的做好了突然有一支宋军杀到身前的准备，甚至当初在江岸上扎下来的那个营寨在迷惑张世杰的同时，也是为了预防叶应武奇兵杀出，将蒙古大军打一个措手不及。

甚至就在刚才，蒙古骑兵上船的时候摆出的都是标准的防御阵型，可是至始至终，都没有在那远岚之间看到宋军赤色的旗帜，按照正常的速度，就算不是兼程赶路也应该赶来了，想必不知道是不是找错了方向，又或许那些累的够呛的南蛮子根本没有北来。

或许是我多虑罢了，难道真的被那叶应武给杀破了胆子，自从北撤这一路上竟然处处提防、处处小心，最后证明不过是虚惊一场，无论是张世杰还是两淮水师的其他一众将领，都已经中了他调虎离山、虚虚实实的圈套，没有意外，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正常。

突然间，阿术心中掠过不详的预感，这是历经一场又一场血腥大战之后自然而然的一种感觉。在天的那边仿佛有滚滚杀气，弥漫开来，空气中的血腥味并没有因为滚滚的江风而黯淡，反倒是浓烈了些许。

难道只是错觉？

这位蒙古的征南大元帅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刚才目光扫过的地方，刹那之间，阿术的瞳孔猛地放大。

那层层山岚，在风雨中，已经不再平静，山坡上下，有无数的身影跳跃，赤旗飘摇，杀声震天！

宋军，宋军的旗帜。

“哐当！”阿术一直握在手里的佩刀，怦然掉落。

叶应武和苏刘义，带着三千将士，在蒙古军最虚弱、近乎不设防的时候，像是神兵神将，自天边直杀向这漫漫滩涂！而在那岸上茫然不知所措的两千蒙古士卒，几乎就在宋军出现在山岚尽头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战死在这异国他乡的命运。

片刻之后，蒙古将士们也都反应过来。

“不好，速速北上！”斯日波嘶声高喊，“务必保护大帅安全！”

这时候他已经顾不上个人的荣誉，也顾不上南岸的儿郎部下，只要保住了大帅，一切还有机会！

整个滩涂上，一片大乱，蒙古士卒看着越来越近的通往生的彼岸的船只，拼尽全力向前拥挤，没有人再想着跨上战马迎击那些有如神兵天降的宋军，那是魔鬼，那是地狱来的使者，那是苍生天惩罚他们的风雨雷电！

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到底带来了怎样的惩罚？！

在蒙古士卒们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高举赤色旗帜、拼命呐喊着向这边冲过来的宋军，就像是在那防线上毫不留情的狠狠来了一拳，让这些草原上的勇士在滔滔汉水的面前心神俱碎！

骑兵、步卒，区区三千五百名宋军，便将这依然注定的局势，搅了个天翻地覆。

而百特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淹没在乱军当中，那面象征着万夫长的旗帜，悄然折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一面曾经象征着威严、象征着实力的旗帜上踩过，就像是踩一面已经被废弃了的破布。

那几艘本来打算靠岸的大船竟然直接跟在阿术所在大船的后面匆匆北返，就算是斯日波在船上扯破了喉咙也难以使这些船只继续驶向南岸，而已经靠岸的几艘大船也是不知道有多少人马上船，便匆匆的丢了踏板，也丢了那些南岸士卒们最后的生存希望。

操控大船的都是汉家儿郎，自然也没有回头拼命抵抗的钢铁意志，在那如潮般涌来的宋军之前，他们崩溃的甚至比蒙古士卒还要快上三分。

或许是福大命大，在乱军之中，本来就站在船边指挥麾下儿郎登船的百特尔被硬生生的挤到了大船的最里面，这时候他万夫长的身份已经难以让士卒们安静，当看到整条船上不过是零零落落站了不到一半人的时候，这位蒙古数一数二的勇士眼角泛出了晶莹的泪水。

或许这是这位莽男儿第一次尝到泪水的滋味，拳头无奈的砸在船舱壁上，任由岸边的厮杀声割裂着自己的内心。

叶应武，苏刘义，好谋划，好算计，这等阳谋，却让人在宋军面前只如待宰的羔羊一般，难以抗拒！

该死的南蛮，天杀的南蛮，此仇不报，百特尔誓不为人！

“轰轰轰！”火球弩发射的弩箭击打在水面上掀起的滔天的水柱最终还是阻止了那几艘还在犹豫的大船继续驶往南岸的行动，伤痕累累的两淮水师旗舰一马当先，出现在水天的尽头，虽然是逆流而上，但是顺着风和雨的方向，楼船、蒙冲、走舸，数十艘历经了战火洗礼的战船，拼命的冲击，冲击！

汉水之上，百舟竞发，云帆漫漫。

汉水之畔，三千宋军对着剩下的两千余名惊慌失措的蒙古士卒大开杀戒，因为等待登船的原因，不少士卒甚至没有来得及上马，就被一拥而上的宋军士卒乱刀砍成肉泥。

刀光闪耀，杀声一片。

区区三千五百宋军，却犹如神兵天降，一击之下竟有如此之威！

汉水两岸，战鼓怒吼，千军激战，漫长的滩涂尽被血染。

看着前方几乎没有多少斗志的蒙古士卒，王进狠狠挥动着手中的熟铜棍，任由点点的鲜血溅满棍身，这一战，打得痛快，这一战，打得惊天地，这一战，打得泣鬼神！

如果说麻城大捷只能算是阿术的主动退让的话，那么这汉水之畔的围追堵截，便是堂而皇之地一场大胜。两千多蒙古士卒被残忍的抛弃，被愤怒的撕碎。

“杀！”王进怒吼一声，挥动着熟铜棍大开大阖，有如自九天之上倾泻下来的滚滚江水，声势浩荡。

而斜地里钻出来一把锋利的陌刀，挑开王进没有挡住的一名蒙古士卒砍过来的马刀，然后毫不留情的直接破开那名士卒的皮甲，刀尖钻入胸膛，激起鲜血无数。陌刀回收，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如此时刻，怎能让你王进独美？”

“来来来，你我并肩，杀他娘的！”王进看都不看身后满脸鲜血但是笑的露出一口白牙的江镐，却也是爽朗的放声大笑。无数的宋军士卒仿佛忘记了身体的疲惫，挥动着手中的刀，收割着前方每一条性命，飞溅的鲜血洒满衣甲，洒满大地。

痛快，痛快！

男儿生逢此时，安能不痛快！

“杀！”叶应武和苏刘义已经带着亲卫冲了进来。

“杀！”陆陆续续还有更多的宋军士卒高高举起雪亮的战刀，向着这近乎一边倒的战场冲击。

更多的赤旗，在那扑面而来的风中猎猎舞动，像是燎原的火焰，将这一切的枷锁全部燃烧，全部燃烧！

风，还未止；雨，还未停。

战马嘶鸣，刀光闪烁，脚步铿锵！

那滔滔汉水，东流不止；那四方山岚，更显青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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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咸淳二年五月中旬，阿术掠蕲、黄两州。兴国军团练使、领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携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克强敌于麻城之野，天降大雨，助我王师，贼寇肝胆俱裂，不敌而北。后两淮都统张世杰统水师之菁华，两度却敌于汉水以阻归途，而应武、刘义统精兵三千，百里驱驰，神兵天降，于汉水之畔大破敌寇，阿术统残军惶惶如丧家之犬，虽保得性命，不复来时之勇。

史称，黄麻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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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天下无闲棋

和风细雨，笼罩在麻城之上。

古老的城垣沉睡在风雨中，城下的营寨甚至都没有修补，城上城下几乎看不到多少来来往往的士卒。

“一场雨，下的也好，倒是冲散了那烟尘，祭奠了那忠魂。”陆秀夫坐在城楼低矮的屋檐下，轻声说道。

麻城之下那万余蒙古士卒的尸体可是足足烧了好几个时辰，掀起的滚滚烟雾和焦臭的气息让没有上过战场的地方乡兵不少都忍不住大吐特吐，就算是浴血厮杀下来的各部伤员们，也都没有胃口吃东西了。偏偏老天爷就像是什么事情都眷顾宋军一样，前脚烧完尸体，后脚便有一场雨降下来，把这一切的难题都解决掉了。

只是让人担忧的是，叶应武和苏刘义带着的那三千精锐，会不会因为这场突如其来而且绵延了很久的雨而最终怏怏返回？

“啪！”文天祥将棋子落在棋盘上，纵观棋局，文天祥已经隐隐约约有困住陆秀夫那一条大龙的趋势：“君实兄心中真正在担忧什么，余也算是清楚一二的，只是这时候一切都是听天由命了，我等在如何也不过是那局外之人，还不如安心下好这一盘棋。”

“这一次，想来是余输了。”陆秀夫苦笑一声，随意的落了一个子，自家的那条大龙无论如何是救不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在其他方向上能不能有奇迹般的突破了，“可能余现在的心境，和前方厮杀的那些人是一样的，总想在乌云深处寻找到一丝照耀自己的光芒罢了。”

“君实兄所想的要，怕不止只是一丝一缕的光芒吧？”文天祥会意的笑了笑，只是用手捻着棋子不落，“这大宋的半边天，笼罩在乌云里的日子，未免太长了些，官家圣人的光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一次照在那大河南北。”

话音未落，文天祥已经落子，依旧是攻势咄咄逼人。

陆秀夫苦涩一笑，眉头皱得更紧了：“宋瑞兄倒是好大的抱负，在这麻城上下，你我也算是身临其境了，鞑子如何，这大宋又如何，难道宋瑞兄还看不明白？除非是有一个真的力能挽天的天才般的人物，又到何处去奢求这照亮山河万里的光芒？能保住这江山半壁，已然是不错的了。”

“啪！”陆秀夫的棋子毫无疑问的采取了守势，像是想要冲破那樊笼却总是无计可施的困兽。麻城一战，本来就是淮上劲旅的安吉军、江南西路拼劲老底组建的天武军携手奋战，方才勉强逼退了阿术，可那北国方圆千万里，有何止一个阿术？

文天祥凝眸看着两人身前的棋局，风吹卷这冰凉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不过这个看上去瘦瘦弱弱的白衣文士却是纹丝不动。棋局之上一攻一守，进攻一方自然是咄咄逼人，防守一方却也是寸土不让，不过按照这么个局势发展下去，防守一方必然因为棋盘空间不足难以回旋，最终落得个惨败的下场。

难道，这就是以后大宋的命运吗？这天下，就真的如同这棋局一般？自己满腔的抱负，到头来也不过是为这个华夏衣冠殉葬吗？

就当文天祥思考的时候，章诚、马廷佑和郭昶三个留守在后方的天武军大将快步走上城墙，即使是稳重如章诚之辈，也已经双手颤抖，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喜悦。

看到三人快步前来，陆秀夫和文天祥一愣，也顾不上前方暂时陷入胶着的棋局，站起身来。

章诚难得的裂开嘴，放声笑道：“两位哥哥，汉水之畔，一场大胜！阿术败逃，两千多鞑子授首，蒙古水师全军覆没！我军伤亡，微乎其微，微乎其微！”

文天祥和陆秀夫诧异的对视一眼，旋即喜悦的神情浮上脸庞！

而城墙之上，听闻此语的士卒们，再一次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这一仗，打得气势！”文天祥同样是爽朗大笑，“苏将军、张都统、叶使君，打出了咱们煌煌炎宋的气势，让那帮子鞑虏也知道，咱们大宋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陆秀夫也是笑着拍了拍棋桌，自顾自的伸出双手将那已经成为定局的棋局直接打乱，颗颗粒粒的黑白棋子从桌子上滚落，洒满一地，可是谁都没有在意那些。陆秀夫近乎痴狂看着屋檐外的风风雨雨和青色的山峦，喃喃说道：

“这天下和这棋局，天壤之别！”

文天祥回头看了看如痴如醉的至交好友，同样也是舒心的笑道：“这光芒，也不只是一丝一缕，终究会成为最灿烂的太阳。”

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章诚三人自然是听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马廷鸾轻轻咳嗽一声，方才说道：“两位哥哥，这战报已经遣人飞马送往各地，之后怎么行动布置，还请两位哥哥定夺。”

“送便送，这一次倒让那朝中的贾相公头疼去吧，看看他到底是给个什么封赏！”文天祥很久没有像现在这么开怀过了，如果说在兴国军的时候，叶应武的言行举止只是再告诉他这位在沙漠中孤独跋涉了太久的旅人前方有绿洲的话，现在绿洲就已经在前方，出现在前方！

听闻此语，章诚等人哪还不知道其中的缘由，纷纷大笑起来。

这一次，朝中的那几位相公，可有的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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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国军，叶府。

黄州麻城直到汉水一带尽是阴雨连绵，不过这兴国军府治所在的永兴县，却是阳光灿烂。

农历的五月已经是暑气来临的时候，不过因为这府中通有活水，水榭亭台、树林掩映，便犹如那苏州园林一般，再加上有徐徐清风吹来，所以并不算怎么闷热。

罗幕轻纱，阻隔了九曲长廊和湖中小亭的通路，这叶府现在的名符其实的大丫鬟铃铛带着几个婆子守在轻纱之外，丝毫不敢松懈。而几名家丁婢女打扮的随从，也是侍立在更远的长廊拐角处，衣服上的标识却并不是“叶”字，而是绣这一个“张”字，还有几人衣服上却是绣着“陆”字。

罗幕之后，棋子落在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绮琴倚着柱子，芊芊素手轻轻拈着一枚棋子，秀眉微蹙。而在这临安花魁的对面，则是一个美丽的少女，瞪着剪水秋眸细细端详着黑白两棋绞杀的如火如荼的棋盘。

如果说醉春风里的三丈软红让绮琴在素雅端庄之外总是带着丝丝缕缕引人入胜的烟火气息的话，那么她对面的这小娘子，却是真真正正的犹如那空谷的幽兰一样，纯洁的没有丝毫污秽，仿佛世事的艰难还没有在她娇弱的心灵上刻下痕迹。

楚州陆氏，也算得上是豪门望族，怕也是那山山水水方才能生养的出来如此佳人吧？绮琴暗暗想着，手中的棋子却总是迟疑不落，这几日两人对弈，自家总是心事不宁，本来高超的棋艺竟也发挥不出来四五成，所以总总落于下风，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那自家良人远在前线浴血厮杀，怎能让人放的下心来？

而在两人的一侧，一位已是中年的妇人正专心致志的绣着手帕，正是叶家长女、叶应武还没有见过的大姐，更是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的正妻，这张家娘子也算是继承了叶梦鼎的铁骨铮铮，之后跟着张世杰转战四方也没有抱怨过，堪称贤妻良母之典范，崖山十万亡魂当中，却也少不了这一缕芳踪。

“呀！”就当绮琴无意间看向张家娘子的时候，张家娘子却也是被针扎了手，瞬间的刺痛让这位本来刺绣手艺高超的女子再一次尝到了这痛苦滋味，自然忍不住惊呼起来。

“姐姐，可有大碍？”绮琴急忙站起身来，虽然两个人年龄上也算是差着二十多岁，可是却是平辈之人，要真的论功劳，也只能说是叶梦鼎老人家能干了。

张家娘子摆了摆手，眉目之间却难以掩饰淡淡的忧愁和相思，不过还是勉强笑道：“年年打雁，这一次倒是让雁啄了眼了，不用管我，你们继续下棋便可。”

反倒是那涉世不深的陆家小娘子握着棋子，笑着说道：“照我看来，叶家姐姐这些天来总是输棋，张家大姐也让那针扎了手，想必两位姐姐是因为心中有所挂念吧。”

张家娘子和绮琴都是脸上一红，被人这么说中了心事，虽然都是女子，却也羞赧万分。张家娘子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笑道：“这话说的倒是有那么几分道理，昨日文家娘子在这里的时候，不也是神不守舍的，在座的也就是你这个小妮子没心没肺，你家兄长在前线不是生死，你却在这里不管不顾。”

陆家小娘子吐了吐香舌：“我家兄长和文家娘子的那位良人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文官，躲在城里不出来就算鞑子再怎么厉害也破不了那城墙，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

“要是文家娘子在这里，且不看她和你好好算这笔账？”张家娘子伸出手指指了指陆家小娘子，“江南的山水钟灵毓秀，育出来你这等人小鬼大的小妮子，陆家辗转楚州、镇江，三代人传下来，却总也改不了你家祖上放翁公的执拗傲气，偏偏你这妮子没有这性格，当真是奇也怪哉。只是不知道，如此古怪精灵的丫头，到时候又要有哪位英雄好汉、书生俊才才能够消受得起。”

“大姐又笑我！”陆家小娘子却是不依，离了凳子便要扑上来，“那边让大姐看看，说什么也不能坠了先祖的威名。”

“陆家世代文官，何来的如此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绮琴忍不住插了一句，便掩唇轻笑。和张家娘子相比，绮琴和陆家小娘子的年岁差的更少，所以调笑起来也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陆家小娘子娇靥更红了，像是三月里盛开的桃花，看看两个总是欺负自己的姊姊，无奈人家人多势众，而且都是一副牙尖嘴利的好口才，说什么也是敌不过的，所以只能跺跺脚又垂头丧气的坐回去了。

见到她安静了，张家娘子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仿佛在回忆那些自己也曾经拥有过的青春和美好。而绮琴则眨了眨星眸，只是看着远方的树木院墙，心中想必早就飞到那百里之外的那个涛声依旧、杀声震天的地方去了。

亭子中又安静了下来，陆家小娘子不敢再招惹这两位姐姐，只能细心的打量眼前的棋局，伸出手指忍不住比比划划。

脚步声突兀的响起，亭子中的三人都是一惊，她们已经习惯了自家的仆人那刻意放轻的脚步，所以骤然听到如此脚步声，自然是心中慌乱，张家娘子旋即说道：

“来的，想必也就只有谢大人了。”

绮琴缓缓点头，整个兴国军男子中，也就只有谢枋得能够有资格进入这叶家的后院，谢枋得突然出现，也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前方的胜负已然知晓。

看着两位姐姐都是忍不住轻轻吸着凉气，陆家小娘子反倒是第一个忍不住站起来，毕竟这也关乎着自家兄长的性命，关乎着自家手足的生死，更何况兄长本来就疼爱自己，否则自己也不会不远千里赶过来探望他。如果说刚才还是因为兄长是文官等等怪异的借口而心神安宁的话，现在也早就忍不住心乱如麻了。

张家娘子勉强笑道：“有人这就已经暴露了。”

可是绮琴和陆家小娘子却是没有那心情再说什么了。

隔着罗幕轻纱，传来谢枋得稳重的声音：“见过几位娘子。”

这谢枋得倒也端的是铁一般的心境，无论是胜是败，都应该在他的只言片语之中便可以体现出来，可是他现在的话音却是依旧如常的稳重，由此可见此人也是非同常人的存在，只是不知道叶应武和文天祥到底是花了多大心思，方才把这么一个少有的英才拉拢到身边，甚至委以留守大后方心腹的重任。

“劳烦谢大人了，请说来听听吧。”张家娘子毕竟历经过多次这种生死离别的考验了，所以还算是镇定如常。按理说以张家娘子的身份地位，即使是谢枋得见到了也应该恭敬行礼的，所以这她话语当中一句“谢大人”，对于谢枋得也是颇为尊敬。

谢枋得心中一暖，再也难以掩饰心中的喜悦：“几位娘子可要听好了，叶使君率领天武军和苏指挥使的安吉军在麻城之下一战逼退鞑子元帅阿术，后来叶使君又率领着三千精锐兼程北上，和张都统率领的两淮水师两相夹击，汉水之畔，又是大捷！使君、都统还有陆司马，具是毫发未损，等待圣旨颁发，论功行赏之后，不日便可平安归来。”

话音已落，却是一片平静。

“啪！”绮琴一直捻在手中迟迟未落的棋子终究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落在了地上。陆家小娘子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却发现这位美若天仙的姊姊俏脸上有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平安回来就好。”张家娘子身体晃了晃，上前一步搂住绮琴微微颤抖的香肩，“平安回来就好。”

而在罗幕轻纱之外的谢枋得，心中已经渐渐平静下来。

这一仗，总算是打完了，这一劫，总算是平平安安的挺了过来，可是以后的劫难，还有层层无数。

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那边走下去，无从他选。

这天下的棋盘之上，黑白棋子在无声的进退之间，已然有了另外一番格局，这一切，都是忠骨无数方才铸就的，可这天下，又到哪里去找这么多的棋子？

从今往后，想必也是寸土必争了。从今往后，这天下棋局之上，恐怕也难以再找出一枚闲子了，身在其中，已经不允许他静观其变。既然在这个时代，那边竭尽全力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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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几家欢喜几家愁

江南西路府治所在，隆兴府。

大堂之上，叶梦鼎、江万里、王爚、章鉴，四人静静地坐在堂上。在王爚一侧的桌子上，报捷的书信已经摊开，不知道被四个人看了几遍。按理说江万里是南康军知军，而叶梦鼎也身兼饶州知州，两人本不应该在这隆兴府，可是此次事关重大，已是牵扯到整个朝堂主战派的进退甚至大宋的国运，又怎能不让这些老家伙们汇聚一堂？

而更为奇特的是，明明在四人中职位最低的江万里却也被众人推举到了上座，因为这都是在官场上相互扶持着这么多年走下来的老爷子了，本来就不怎么在乎之间的位次，而且都也知道江万里之所以从堂堂朝堂宰执被贬南康军，也是因为代替在座的另外几人承受了皇帝和贾似道的大部分怒火所致，实际上以江万里的学识才干，在四人中绝对是第一的，更是江万里一党的灵魂支柱，所以另外三人更不会让他坐在首座之外的其他地方了。

淡淡的扫了周围三人一眼，章鉴倒是最为淡然，似乎他儿子很好的遗传了他这个特点：“既然想笑，那边笑吧，如此喜事，安能不笑！”

叶梦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看看，都看看，他章公秉（章鉴，字公秉）竟也有生闷气的一天！照我看来，想必是因为他那宝贝儿子没有留守后方没有摊上汉水一战，结果愣是错过了这么大一个功劳，怎能不生气？”

江万里和王爚相视一笑，而章鉴则翻了翻白眼，显然不想跟叶梦鼎这个的确可以说是意气风发的老家伙斗气。实在忍不住了，江万里开口笑道：“这一次倒是让镇之家的衙内拔了头筹，如此一件泼天也似的功劳，以后想必这仕途也是光明康庄了。要不是这叶家侄子争气，咱们这几个老家伙恐怕现在还在为自己子侄的出路犯愁呢！”

“言之有理啊。”王爚笑的同样也是合不拢嘴，他家二郎一根熟铜棍在三军之前杀的天地变色、血染征袍，又何尝不是大功一件，这样再加上在文官一途上也算是有些光彩的自家大郎，王家这一次倒可以说是文曲星、武曲星齐至了，如何不喜？

章鉴懒得跟着两个老家伙斗气，自家儿子是什么个脾气自己也是清楚万分，叶应武和苏刘义铤而走险引三千精锐北上奔袭，自家儿子留守后方也算是用对了人才，原来还真的没有看出，这些当日里也不过是在临安花街上横行霸道甚至欺男霸女的纨绔衙内们，竟也有今天杀的鞑子破胆的成就。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叶家二郎识人得体，敢于放手，而且能文能武、满腹才华，在这摇摇欲坠的大宋也算得上是不世出的人杰了，若不是有他一直主持大局，恐怕也没有今日令人如此顺心如意的局面。

感受到江万里、王爚和章鉴三个在官场上难得的臭味相投，啊不，志趣相投的老伙计不约而同投过来的感激和羡慕的目光，叶梦鼎轻轻咳嗽两声：“这一次倒是让犬子出了些许风头，不过诸公有没有想过，朝中那几人对于此事又会是如何态度？要知道最后的封赏还是要靠着他们的决定的······”

王爚撇了撇嘴：“想来那几个家伙在这等关头也不会闹出什么捅破天的幺蛾子，否则又如何去堵那天下悠悠之口？只是还有两点担忧，一来虽然苏将军主动撤退是为了不让天武军以及后续援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可以说是非大仁大勇之士不可为之，但是难免朝中那几人会抓住这个破绽大做文章，二来任谁都知道那范文虎是临阵脱逃，可是要是朝中那位贾相公真的想要保住他的话，却找个借口说是范文虎已然识破了阿术布下的陷阱，所为的乃是追击阿术残兵，而张都统则是为了一己之贪念弃大局于不顾，那样的话范文虎想必便可以轻而易举的逃过这一劫，而张都统却难逃此责······”

“竖子匹夫，安敢！！”江万里狠狠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须发尽张，眼眸炯炯有神，已然动了真怒。

“有何不敢？”章鉴苦笑一声，显然已经对于贾似道这个朝堂上的生死对手了解的很是透彻，“如此行事，尚且算是好的，难道岳武穆如何，辛稼轩如何，诸位还不知道么？这贾相公对外甚是软弱，对内确实强硬得很，如果不是官家尚还有一丝圣明所在，一直努力庇护着你我这几副残躯，恐怕那风波亭上，又多了几缕冤魂，那朝堂之上，又空有几句‘莫须有’吧！”

“也罢，且先走先看吧。”叶梦鼎轻声说道，“到时候你我占据道义高处，登高一呼，又怎怕无人响应？毕竟这时候，比之高宗秦桧所在的时代，要好一些罢了。”

听到叶梦鼎已经隐隐约约的表达了对于本朝高宗的批评指责，另外三人都是轻轻皱眉，不过也没有说什么，毕竟大宋是“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想当初元丰、元祐党争激烈的时候，大臣生气了吐沫星子都能喷到皇帝脸上的，现在不过是隐晦的指责了一下高宗的过错，只要不被有心人多加利用，却也算不上什么。

还在气头上的江万里忍不住轻轻哼了两声，也不知道这个年事已高的老爷子到底还在为什么生气。

“无论如何，不日大军便将凯旋，说什么也不能愣了这些为官家和大宋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好汉。”王爚急忙开口打破这议事堂内有些尴尬的气氛，几个老家伙们都是知心知底的，知道也不过只是一时的气恼，过不了多久还是会打起百倍精神和朝中奸佞们周旋到底的。现在这江南西路上上下下已经满是江万里一党的门生故友，贾似道要想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动土，还是要好好考虑考虑的。

更何况如果他要是动了张世杰尚且不说，若是动了苏刘义，实则是铤而走险的举动，到时候一来可能会使主战派中较为温和的江万里一党和更为锐意进取的李庭芝淮南幕府反目为仇，二来也可能引火烧身，让这本来不怎么相互待见的两个主战派别同气连枝一起打压贾似道，要知道贾似道的亲信将领吕家兄弟统帅的大军毕竟在襄樊，要是双方真的撕破脸皮，还是李庭芝的淮南大军来的快。

“嗯，说什么也不能让那几个小家伙们寒了心啊。”章鉴本来就是稳重的一个人，平日里几人在议事堂上生个闷气什么的一般也是章鉴跳出来打圆场、和稀泥，一般生气的人也会卖这个老友几分面子，现在难得的平日里总是直肠子的王爚第一个跳了出来引开话题，章鉴又怎么能够甘居人后？

一直生着闷气的江万里愁容稍解，淡淡的说道：“如此功劳，可当衣锦还乡，不能怠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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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行在，临安。

葛岭，贾似道府邸，世称“后乐园”。

这贾似道府邸在临安也是一等一的存在，当年理宗圣人钦赐的豪门旺宅，其间山水园林、亭台楼阁、九曲长廊的风致，恐怕就是那临安皇宫在这之前也是稍逊一筹，更不要说其他官员的府宅了，若是要和那江万里、叶梦鼎的家宅相比，就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真是天壤云泥之别。怕是找遍苏杭，也找不出来如此人间仙境了。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天下之大，美妙悦耳的名字多不胜数，偏偏理宗皇帝就看中了范仲淹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将这座自己最依仗的大臣的府邸命名为“后乐园”，如此脍炙人口的千古名句却被这一对儿昏君奸相滥用如斯，安能使天下正直才子豪杰从心？如此行事，却也不知是谁的不幸。

笛声、琴声、歌声，声声不绝，在这层林掩映的舞榭歌台之间回响，如果是门外汉初次来此，恐怕还真的以为是人间仙境的歌声吧。而那三五步便有的华衫丽服的俏丽婢女和锦衣小帽的健壮仆人，恐怕就算是宫禁之中也难得见如此场景。

仆人都已经是如此打扮，更不要说管家了。贾府的管家更是一身锦衣貂裘，腰间还像模像样的悬着一方玉佩，往门口一站，绝对不是正常官宦人家里常见的毕恭毕敬的架势，而是趾高气昂恨不得鼻孔朝天，仿佛这天下皇帝老大、自家相公老二，自己便是那老三了。

不过这一次匆匆赶来的贵客对此却也是司空见惯了，所以毫不犹豫的从袖子里面掏出来一方金锭，也不知道两人使了个什么熟练的手法，片刻之后那管家衣袖里面金光一闪，已然将那一方金锭收了进去，也知道来的这位贵客是自家主人难得的忠实同僚，所以管家也不敢真的为难，刚才还趾高气昂和当日里横行临安的叶二衙内有的一拼的架势立刻收了起来，变得比正常的管家还要谦恭，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家主人就需要来的贵客办什么大事，所以即使是来访的贵客不给见面礼，管家实际上也不敢怎么托大。

“留大人请了，另外几位大人已经等候有些时候了。”管家轻轻咳嗽一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听到他的咳嗽声，不但一直紧闭着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前门后站成一排随时准备将捣乱者撕成碎片的家将悍仆也都毕恭毕敬的让开道路。

那留大人正是贾似道的心腹留梦炎，此人虽然颇有才华，但是奈何心术不正，一味追求功名利禄，而且胆小怕事，蒙古大军兵临城下，此人自然而然的膝盖一软降了鞑子，之后也没少撺掇着蒙古将领干伤天害理的事情，搜刮民脂民膏、鱼肉乡里百姓更是一位少有的“天才”，后人同乡曾咬牙切齿的说道：“两浙有留梦炎，两浙之羞也。”而直到明代，凡留氏子孙参加科举，应先证明自己和留梦炎没有血缘亲属关系，否则任你是学富五车也是无路可走。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的留梦炎还正处于人生的上升期，而且轻而易举的报上了贾似道的粗腿，和吕家兄弟尚还有几分正气，站在贾似道这边也是为了家族利益和报答当日赏识恩情不同，留梦炎和贾似道这两人当真算得上是臭味相投、一丘之貉。

毕竟是在官场上摸滚打爬过的，而且还是天性小心谨慎、善于察言观色，所以两侧长廊水榭里虽然站着美貌侍女无数，那留梦炎却也目不斜视，仿佛这些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根本不存在一般，只是跟着管家的脚步埋头向前赶路。

贾府大自然也有大的坏处，就是想要到贾似道常处的暖阁亭台，需要走很长一段距离，不过留梦炎也算是这府中的常客了，所以因没有像正常人那样东张西望、震惊万分，片刻功夫便已经赶到了贾似道的暖阁。丝丝缕缕柔媚的歌声已经隔着珠帘罗幕传来，直直的让人的骨头仿佛都能酥了一般。

还是贾相公会享受啊。留梦炎心中暗暗感叹了一句，不过旋即又在心中下定决心，自己此生也要将这贾府里面奢华的场面一一享受，也去尝尝那人上人到底是什么个滋味。

不过现在还有一等一重要的大事，但愿自己这么贸然的进去将这种相公绝对不愿意听的事情说出来，不会引起相公的反感。想来还是那江南西路的那几个老家伙不安生，他们的那几个小兔崽子更是不安分守己，竟然捅出这么个大篓子来，这一次怕是要让相公难做人了。

轻轻吸了一口气，留梦炎还是伸出手来掀开那珠帘罗幕。

里面果然已经是宾客齐至，而留梦炎抬头第一个看到的，便是高坐于正前方家主之位的贾似道，贾似道虽然是历史上有名的忠奸难辨的权相，但是却也是相貌堂堂，堪登大雅，由此想来他那同胞姐姐想必也是一位绝色佳人，否则也不会专宠先帝后宫多年。

不过此时的贾似道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脸颊通红，左手边搂着一个美艳的妇人，那妇人身上穿的也颇为单薄，在贾似道的臂弯里面笑得花枝乱颤，她身上不整的衣衫却分明是宫中的服饰，不知道是哪位皇帝赐给贾似道的宫女，而右手边搂着的，竟赫然是一个美貌不输于那宫女的尼姑，手里正捧着一杯酒，堪堪正要递到贾似道的嘴边，想来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依然做惯了，所以留梦炎走进来那尼姑也没有什么羞涩的表情，只是一心一意的服侍着贾似道。

作为这“后乐园”的常客，留梦炎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径直走到唯一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而这个将溜须拍马、见风使舵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的奸佞自然而然的用眼角的余光很快扫过在座的权贵们，当看到几个新晋的年轻人看着贾似道如此荒淫脸上的诧异和钦佩神色时，留梦炎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

抿了口那尼姑送来的美酒，贾似道砸吧砸吧嘴：“这二十年的状元红，现在品来到是上好。诸位既然都已经来了，便不妨尝尝。”

坐在贾似道左右两手侧的正是他府中最被信任的两位幕僚，廖莹中和翁应龙。虽然这两人看上去不过只是贾似道比较宠信的门客幕僚，但是在座的这么多达官贵人却没有谁敢轻视这两个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的年轻人，要知道在这临安城就连葛岭贾府的管家上街都是可以横着走的，更不要说这犹如贾似道左臂右膀的年轻人了，更何况在做的都是像留梦炎这种溜须拍马水平到了一定程度的人，所以在座的诸人对于这么两个没有官职再身、寂寂无闻的年轻后生，非但没有嫉妒轻视，反而时时刻刻准备狠狠地拍一拍马屁。

纵观历史，这两人倒也没有亏待贾似道对他们的信任和倚重，度宗不临朝，如山一样的奏章贾似道自然也没有兴趣替皇帝批改，所以最终还是依靠着他们两个维持着大宋江山最后的时光。

除了留梦炎心事重重之外，其他人都是兴高采烈，毕竟能够被贾似道请到这天下第一的府邸当中饮宴，绝对是不知道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分，也是祖坟上冒出的大青烟。

贾似道一手提拔的心腹贾余庆第一个端起酒杯，毕恭毕敬的冲着贾似道一拱手，算是谢过贾似道赐酒的恩德，一饮而尽，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怠慢，纷纷紧跟着这个将贾似道的心思把玩到极致的人物喝净杯中酒。

“小人贾余庆能够位列此间席位，”贾余庆看着众人都已经喝完，当即跳出来笑着说道，目光还一直在桌前精致的菜肴美酒和身边侍酒的美姬上扫来扫去，“更有如此美酒、如此佳人，实乃此生之幸事，小人能有如此之成就，乃是恩公所赐，小人报效恩公拳拳之心，天地可鉴，恩公但又吩咐，小人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几句话虽然空洞的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正在兴头上的贾似道听起来却是心中暖暖的好不舒服，当下便笑着连连点头：“善夫（贾余庆的字）有心了，这份情谊老夫说什么也会放在心上。如此美酒、如此佳人，善夫且好好享受吧。”

“恩公如此待小人，真乃折杀小人也！”贾余庆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其他的人看到这家伙就凭着三言两语便轻而易举的讨了贾似道的欢心，心中暗暗咋舌的同时，又自然而然的责怪自己怎么没有如此精明细致的心思。

贾似道挥了挥手，让贾余庆退下，目光在席中扫过，眉头却是一皱：“汉辅，今日在座宾客尽欢，为何独由你愁眉不展？难道是嫌老夫待客不周？还是因为这二十年陈酿不对你的胃口？”

留梦炎本来就在出神，不知道怎么才能在这喜气洋洋的宴会上说出那令人沮丧的消息，现在被贾似道这么一说，更兼无数的目光如同刀剑一样投向自己，似乎只要自己说错了一句话便准备落井下石，无奈之下留梦炎只能咬了咬牙站起来，苦笑着说道：

“启禀恩公，下官哪有这等包天的胆子，只是刚刚接到襄樊前线的消息，下官正在心中思考忖度，所以一时间忘了身处何地，所以还望恩公恕罪。”

在座众人都是一怔，旋即把目光都移到贾似道身上，襄樊前线主战场上并无战事，只是那阿术不怎么安生，带了两万骑兵抢掠蕲、黄两州，就算是失败了又能如何，难不成他还有本事在这汉水之南占着地方不走？

“此事真有？”贾似道狐疑的看了左右手两个心腹幕僚一眼，。廖莹中无奈点了点头：“启禀恩公，确有此事，只是消息是刚刚送到的，因为宴会临近，所以小生二人都未来得及拆看。”

点了点头，贾似道淡淡说道：“也罢，看与不看，也不过那般情况，只是不知道蕲黄两州折损了多少人马，损失了多少钱粮？那阿术有没有退兵的打算？”

看贾似道已经断定了区区安吉军和天武军是战胜不了阿术的两万铁骑的，下面的宾客们纷纷叹了一口气，贾余庆不愧是这大宋溜须拍马数得上的人物，当下里又是一个跳了出来：

“启禀恩相，这一次叶应武、苏刘义丧师辱国，难逃其责，张世杰坐拥水师在侧，不思进取督战，同样应该责罚，想来那王爚、叶梦鼎之辈所举荐的尽是这等······”

留梦炎脸上的笑容更苦涩了，当下里不得不打断贾余庆：“贾大人，且等等。”

贾余庆却拿肯放过如此机会：“难不成你留大人还想要维护这等无能的庸将庸臣吗？照本官看来，都应该削去职务，贬为庶人！”

翻了翻白眼，留梦炎冷声笑道：“贾大人，且不要不分是非曲直！本官还未说完，那蕲黄两州前线，传来的却是我军大捷！斩首万余，连克两阵，阿术仓皇败退，蒙古水师全军覆没于汉水之上！而天武军、安吉军总共损失不过四五千人，这可是堂堂正正的大捷！”

留梦炎话音未落，整个大堂已经是鸦雀无声。刚才还气焰嚣张的贾余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其他的宾客也是瞠目结舌，没有想到竟然是如此战果，难道那尚且年轻气盛、初出茅庐的叶应武，真的像传说中一眼，是不世出的文武天才？

“郭怀，范文虎，尽是废物！老夫要他们何用？！”贾似道怒吼一声，一把抓起桌子上酒杯，狠狠地掷在地上！酒杯碎成了几片，掉落到贾余庆的脚底下，吓得这个刚才“口出狂言”的奸佞直直的跪伏在地上，不敢再多言语。

看着贾似道不出意料的反应，留梦炎甚至不敢去抹额角滚滚流下的冷汗，心中只是不得不感慨一句，想来那江南西路的议事堂里，那几个老家伙恐怕已经是喜笑颜开了。

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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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山河送我衣锦还

咸淳二年，五月廿二日。

兴国军，永兴县码头。

赤色的旗帜沿着漫漫大江两岸排开，刚刚翻修的码头已经没有了当日叶应武初来乍到时候荒草凄凄的景象，新铺的青石板砖一路延伸向远方。码头内外已经站满了各色的人物。林立的甲士在这本来热闹的场面上面又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在这赤旗的海洋当中，有一面黄色大旗犹如鹤立鸡群，而众位的人也下意识的离那面旗帜和旗帜下面的人远一些，一来那面黄旗所到的地方，代表着皇家的权威，站在旗帜下面的那看上去不男不女的中宫宦官手中所捧着的，正是天下必须遵从的圣旨，当然这个天下现在已经局限到淮水甚至大江以南，二来任谁都知道，这圣旨绝对不会是官家心中真实所想，不过是那位贾相公拟好了之后又拿进宫盖得章罢了，所以在这江万里一党可以说是云集的江南西路，人们对于贾相公颁发的“圣旨”，还真的不怎么待见，甚至更是心中厌恶。

不过毕竟是天家的旨意，无论如何还是要听从的，只是那圣旨的对象还没有到来，就算是江万里这种门生故旧满天下的官场老人，也只是打探到了些许风声，所以任谁都不知道那圣旨当中到底写着怎样的奖赏，怎样的惩罚。

“来也，来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整个码头上瞬间寂静了下来，旋即兴国军所属的当地乡兵立刻上前，在急不可待的人群当中硬生生的分出一条道路。

那宣读圣旨的宣旨宦官自然是不会如此掉价的亲自走到码头最前方相迎接的，不过当人们看到走上前来的几位白发苍髯的老者时，还是忍不住轻轻低呼一声，就算是不认识他们的，当看到在这兴国军也算是坐第三把椅子的谢枋得毕恭毕敬的紧紧跟在后面，所持的正是弟子礼节，便能够隐约猜到这几位老者是什么身份了，更有甚者已经口中喃喃有词，能够在这一天一下子见到如此多天下扬名已久的父母清官，的确是此生之幸事。

当先的三名老者自然是王爚、章鉴和叶梦鼎，整个江南西路权力最高四人组已经到了三个，另外的江万里却是南康军知军，在这里总不好出面，所以便留在隆兴府坐镇大局，并且也可以震慑独自一人留在隆兴府的郭怀，以防这个看上去就喜欢反水的官场老油条真的在背后狠狠地捅刀子。

“且不论圣旨如何，这一次倒真的是衣锦还乡了。”王爚看着大江之畔如潮的人群和猎猎舞动的赤旗，又岂能不知这些百姓能够这样聚集起来，除了感谢叶应武拒敌于国门，更是因为叶应武和文、谢两人主政兴国军期间，的确一改前任不作为的风尚，为百姓做了很多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实事，明白此间道理的王爚忍不住感叹一声，“这世道，只要是出来一个一心办好事的官员，就可以笼络住着这方圆百里的民心，这到底是什么个世道。”

叶梦鼎捋着雪白的胡须笑了笑：“且不论这个了，这江南西路的天空，有我们几个老家伙在这里杵着，还不至于怎么着。”

“真的来了。”见到王爚又有些伤怀，章鉴急忙打断他的思路，伸出手指着水天交接的地方出现的点点白帆。

两淮水师留守船只已经尽数出动，在上游下游摆出绝对隆重的阵型，以至那大江之上也都是赤旗飘飘。出征的战船终于出现在视野当中，以缓慢的但是不可动摇的步伐劈开大江上的滚滚波涛。

两淮都统张世杰、兴国军团练使叶应武、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分别所属的三面将旗迎着风猎猎舞动，那旗帜每一艘战船都伤痕累累，甚至还有尚未来得及消除的烟熏火燎的痕迹，但是每一艘战船看上去却都是那么的威武庞大，不可征服。

“看，快看！”不知是那个眼尖的，率先发现了异常，立刻扯着嗓子大声喊了出来，整个码头上的目光也旋即聚焦在那被两淮水师留守战船如众星捧月般拱卫的一艘艘大船上。

沿着船舷，千军尽白袍！

远远地，已经可以听到悠长的歌声：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山何巍巍，天何苍苍。

山有木兮国有殇。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

身既殁矣，归葬山阿。

人生苦短，岁月蹉跎。

生有命兮死无何。

魂兮归来，以瞻山河。

————

身既没矣，归葬山麓。

天何高高，风何肃肃。

持干戈兮灵旗矗。

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生即渺渺，死亦茫茫。

何所乐兮何所伤。

魂兮归来，莫恋他乡！”

歌声雄浑、苍凉、悲壮，回荡在这浪花曾经淘尽无数英雄的滚滚大江之上，回荡在那赤旗之下每一个人的心头之上。这是发自肺腑的歌声，这是来自洪荒的渺远呼喊，这是对于天上英灵最真切的悼念。

整个码头陷入长久的沉寂，就连那本来趾高气昂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宣旨宦官都下意识的将目光转向歌声飘来的方向，脸上震惊、狐疑、诧异的神色接连闪过，却最终只是更紧紧地握住了那道圣旨。

战船在歌声中已经缓缓靠岸，每一个人都可以清晰的看到那高大的船楼上留下来的点点创伤，看到那甚至还没有彻底清理干净的血的痕迹，仿佛就像看到这艘战船曾经经历过的炽热的、血腥的战火。

叶应武、苏刘义和张世杰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已经久久的站在船头，同样也是一身白袍，那衣袍在赤色的旗帜下更加肃杀，仿佛隔着好几丈远站在码头上，都能感受到那一个个犹如雕塑般站立的白袍将士们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滚滚杀气！

船板放下，人们这才发现，除了叶应武双手捧着一柄带血的刀之外，苏刘义和张世杰手中捧着的，却并不是兵刃，而是牌位，是死难的水师、陆师将士们的牌位。

整个码头，再无半点儿声响。

叶应武单手握刀，高高举起，直指苍穹，这不过是双十年华的年轻人，却用少见的沙哑的嗓音，嘶声高喊：“天上的弟兄们，你们看到了吗，今日，带着你们，衣锦还乡！！”

“衣锦还乡，衣锦还乡——！”不只是苏刘义和张世杰在呐喊，三军白袍将士，尽数昂首望苍穹，高声呐喊！

层层的青山、滔滔的江水，将他们的身影映衬的孤独而高大。想当日风光，千军北上，便在此处，是何等的豪迈；斯时斯日，却只有半数弟兄血战归来，衣锦还乡，又是何等的凄壮！

唯有那青山，唯有那江水，依旧在此处，送三军将士，衣锦还乡！

楼船上下，无数的白袍将士，尽数单膝跪地，目光炯炯，无视了那码头上恍若生死重逢的亲人，而是直直的看向那染血的刀，那不仅仅只是铁钩银划书就的牌位！

这天下，百战归来的将士，或许不敬当朝宰执，但是一定会敬一起并肩战斗过的死难袍泽弟兄。

王爚毫不犹豫的当先一步，直直的单膝跪地，便有如那些白袍将士一般无二：“皇宋江南西路转运使王爚！”

见到这个平日里至交老友如此，章鉴和叶梦鼎哪还忍得住，纷纷抢出一步，同样是和王爚一样单膝跪地：

“皇宋江南西路安抚使章鉴。”

“皇宋江南西路提点刑狱叶梦鼎。”

三人便这般报出自己的官号，周围的百姓哪还站得住，犹如一片麦浪一般纷纷单膝跪下，独独只有那宣旨的宦官带着随从依旧站在那里，但眼睛也不由得悄悄低下。王爚却也懒得管这位还不知道来路正不正的天使，而是朗声说道：“王爚谨率兴国军父老乡亲，恭迎三军英杰凯旋，衣锦还乡！”

“恭迎三军英杰凯旋，衣锦还乡！”无数的声音在码头上回响，在大江上回响，更在那青山之间回响。

叶应武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山水水，锦绣江山，竟是如此的美丽。便在此刻，那山，那水，尽来送我衣锦还乡。不过张世杰飞快的扯了一下叶应武的衣角，已经都快要迷醉在那如画江山当中的叶应武吓了一跳，旋即缓缓放下手中的刀，朗声说道：

“某兴国军团练使领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谨代表三军将士，谢过皇恩浩荡，谢过父老乡亲！”

听闻此语，王爚等人方才缓缓站起身来。

“三军听令，依次下船，回家！”叶应武收起来那佩刀，朗声高喊。旋即肃杀的气氛被突如其来的欢呼声冲得一干二净，千言万语，终究都抵不过那两个字，回家！

千百年来，多少人想回却回不去的，不就是那一个家吗？这些在鬼门关外走过的三军将士，又怎能不思家？

叶应武第一个走下战船，看着静静伫立在自己面前已然苍髯白发的便宜老爹，眼角处已经湿润。就算是自己是一个误打误撞来到这个时代的人，终究也有一个叫做家的避风港湾。

“爹爹，孩儿回来了。”叶应武喃喃说道。

在他身边，王进和章诚却已经先泣不成声。

叶梦鼎本来还想故作严肃，不过终究还是笑了出来：“来来来，不许哭，咱们叶家出来的，怎么也得比旁边这两个强上那么一点儿半点儿，否则怎么是我叶梦鼎的孩儿？”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而又带着威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兴国军团练使叶应武、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且先来接旨吧！”

叶应武一怔，旋即偏头看去，却发现是一个没有长胡子的老人，站在那黄旗之下，手中捧着一道圣旨，倒还真的算是不怒自威，带着些皇家不可挑战的威严，虽然还没有见过太监到底长什么样，但是叶应武只是第一眼看过去便已经知道此人到底是什么性别了。

原来太监长这样啊，倒还算是符合心理准备。这是叶应武第一次接受圣旨时心头冒出的想法，若是让他旁边的便宜老爹知道了，恐怕免不了是一个爆栗。

“还不速速随老夫跪下？”就在叶应武再一次神游天外的时候，身边的叶梦鼎轻声提醒，语气中已经带着恼怒。

叶应武这才发现张世杰等人已经毕恭毕敬的跪倒在地，而王爚等人也是多出如此姿态，当下里只能头也不敢抬的跟着叶梦鼎跪下。那宣旨宦官却是不满的轻轻哼了一声：“圣上诏曰······”

“开头还真的不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那老教授诚不欺我。”叶应武心中暗暗想到，如果不是历史专业毕业的，恐怕还真的不知道那圣旨开头最经典的八个字实际上是从朱元璋时期开始使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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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咸淳二年五月廿二日，叶应武、张世杰、苏刘义率三军尽素袍以归，圣上下旨，免去江南西路提点刑狱叶梦鼎遥领兴国军知军职务，兴国军团练使叶应武正式就任兴国军知军，并就地补充兵员，扩充天武军；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虽最终丧失捉拿阿术之最好时机，但毕竟功大于过，知黄州，其麾下夏松领黄州团练使；大宋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识破阿术计谋，此为功，然不与两淮水师将领商议便贸然北上，此为过，功过相抵，不再追究；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畏敌不前，主动撤退，丧师辱国，以安吉军残部一并并入天武军，苏刘义就任天武军四厢都指挥副使并领兴国军团练使。

以上官员，各有赏赐，其余出力将士，尽是加倍封赏。

另李庭芝的心腹幕僚陆秀夫加兴国军通判并领永兴县县令，原兴国军通判文天祥右迁黄州通判（黄州是“州”，虽然和兴国军同样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但是在地位上要略过一些，相当于今天的二线城市和三线城市，一线城市则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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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圣旨颁布的一点儿都不出人意料，依旧是贾似道一贯的风格，就算是自己的党羽在这么样也会想尽千方百计保护，这自然让在码头上就一直缩头缩脑躲在最后面的范大人喜笑颜开，并且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肝脑涂地报答贾相公的大恩大德。

而作为政治牺牲品的苏刘义，也只能无奈苦笑，贾似道这一招是在赤裸裸的挑拨离间主战派中两个派系之间的矛盾，让李庭芝因为江万里吞并了自己手下的一支劲旅而对产生隔阂，同时又有意无意的增强江万里一党手中的军事力量，让江万里和李庭芝抗衡的时候不至于因为手中没有嫡系军队而吃亏，或者说让江万里等人的腰杆更硬。贾似道这一招明摆着是“驱狼吞虎”之计，但是又由不得江万里一党和李庭芝一党不中计。

而虽然陆秀夫作为李庭芝幕府当中的一员，并没有正式进入大宋的仕途，但是从他进士出身的资格，再加上贾似道的特意安排，直接就任一方军政二把手的通判也是无可厚非的，要知道虽然通判看上去是至关重要的官员，但实际上像兴国军这样的三线城市，只是从八品，而没有叶应武乱扇翅膀的历史上，陆秀夫刚刚入仕便被授予了正六品的司农寺丞，所以陆秀夫担任通判不只是高升，甚至还有些屈才，当然和文天祥这个状元相比尚且算好一些。

陆秀夫顶替文天祥，贾似道做出这一手的缘由是什么根本不用解释，无非是为了向由江万里派系实际控制的兴国军里面掺沙子，让大家谁都不好受，但是这只能算是一步无意之举，尚没有触及江万里派系的底线，真正能起到多少作用谁都不好说，而如果要是玩其他的手段，恐怕就会逼的王爚、章鉴这些老家伙纷纷上书，这些老家伙拐弯抹角的讲道理骂人，还不是贾似道尚且年轻的左臂右膀廖莹中和翁应龙所能够应付的，那时候贾似道就真的是进退两难无法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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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呼万岁告别了那趾高气昂的宣旨宦官之后，叶应武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这几天一直悬在心中的大石总算是落地了，朝廷还算是给面子，颁发下来的赏赐不少，而且并没有要求江南西路独自支付，而是分摊到了后方的多个路治，没有过分逼着王爚这几个老家伙拼命，这样叶应武那安抚军心民心拿的不是自家钱，心里总算会舒服一点。

黑压压跪倒在码头上的百姓官员纷纷起身，叶梦鼎慈爱的看了自家儿郎一眼，捋着胡子笑道：“府中还有要事需要老夫赶回去处理，老夫几人就且不在此处停留了，赏赐随着圣旨带过来一些，老夫来的时候又带了粮饷和江南西路所分摊的赏赐，都已经交代给叠山了，这一次干得很好，替这大宋，也替咱们叶家，守好这国门。”

“嗯，请爹爹放心，孩儿一定不辱使命。”叶应武弯腰一拱到底，“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兄弟们相随相伴，黄州和兴国军永远都是大宋的中部铁幕。”

叶梦鼎什么都没有说，而是狠狠的拍了拍叶应武的肩膀，叶应武微微一颤，心中有一道暖流缓缓流淌，无论在什么时候，父亲一拍儿子的肩膀，总会让儿子有一种无穷的动力和肩负的责任感，哪怕是叶应武在心中还没有真的承认叶梦鼎是自己的老爸，但是依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在手掌上传来的信任和托付。

“孩儿一定坚强，不流马尿！”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吓得叶氏父子急急地偏头看去，却发现是王爚正在嘱托王进什么，使得本来眼睛已经湿润了的王进大喊了这一声。

叶梦鼎笑了笑，那明显带着调笑的目光看的王爚忍不住老脸一红，本来还想狠狠抽儿子一下，却突然想起来这个曾经不成器、就知道四处放浪形骸的儿子已经是一方领兵大将了，又强行忍住了心中的想法，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是更尴尬了。

放过老友，叶梦鼎又走到江镐身边交待了几句，而叶应武则缓步走向有些失神落魄杵在那里纹丝不动的苏刘义。

感觉到这个并肩作战过的贤弟走过来，苏刘义无奈的苦笑一声，咬着牙说道：“好男儿不流马尿，但是这一次当真是那贾似道奸相欺人太甚，这么多兄弟的前赴后继、浴血厮杀，最后换来的竟然是一句‘丧师辱国’，是一句‘畏敌不前’，这让某这个不该存活下来的人怎么向死难的池兄弟和那么多儿郎们交待？”

“这一次到底封赏还都是会发到安吉军儿郎们手中的，不会缺了他们少了他们的。”叶应武皱了皱眉，目光依旧看向滚滚东流的大江，“某叶应武能够保证，安吉军死难的将士们和天武军死难的将士们将受到同等的祭祀，他们在这战场上无分彼此的战斗，想必也能够接受这个安排。而安吉军残部划入天武军，从此这天武军便是小弟和兄长共同掌舵了，还望兄长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苏刘义虽然年长，但是并不敢托大，急忙谦恭的说道，要知道这一次黄麻之战，苏刘义已经看出来叶应武实际上有将才的胚子，只是还没有经历过足够多的风霜打磨，争强好胜和急切求战的性格上切还需要更平稳一些。

苏刘义谦恭叶应武也没有说什么，要知道真正的历史上，苏刘义丧妻之后，续弦正是两淮都统张世杰的女儿，虽然有些老牛吃嫩草的嫌疑，但是毕竟却是名正言顺的张世杰的女婿，这样算来叶应武也名正言顺的比他长一辈。只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虽然历史大方向还是恪守着原来的轨道，但是这些历史细节已经发生了难以想象的转变，苏刘义和张世杰估计不用需要婚嫁来加强双方的关系了，自然也不太有可能自降辈分去娶张世杰的女儿。

心中想到这里，叶应武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在家中年纪小果然不是什么坏事，辈分高嘛！

“几位将军，请进城吧。”谢枋得走过来，轻声说道，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中满满的都是钦佩，或者说在这码头之上，大多数的百姓和官员都是以钦佩的目光看着叶应武和这些白袍将士。

如果不是天武军、安吉军和两淮水师付出了战死半数以上的惨重代价，就不会逼的阿术不得不仓皇北退，到时候蒙古大军陈兵大江北岸，就在大江之南的兴国军首当其冲成为前线，自然也不会有今日的喜庆和安宁。

“走，进城。”叶应武笑着回应，顺手拍了拍苏刘义，这位并肩战斗过的宋末忠烈大将，还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接收这已经无法改变的结果，所以叶应武也不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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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国军，叶府。

考虑到两淮水师之后依然要常驻兴国军，以随时支援襄樊战场，所以张世杰早早的便将家眷已经搬迁到永兴县，这样整一条大街上，文天祥府邸、叶应武府邸、张世杰府邸一字排开，对面是江镐等人的宅院，但是规模无疑要小很多。至于文天祥府邸实际上是文天祥和谢枋得两家共住，这一次文天祥北上，陆秀夫便可以将家眷迁来此处了。

而这一次陆家小娘子不远千里前来探望兄长，也是因为只有叶应武府邸里面还有足够的楼阁，所以才寄住在叶应武的府上，这件事情叶应武也是知道的，只是既然绮琴都已经同意了，而且一听说陆家小娘子也是国色天香，他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不当着陆秀夫的面子举双手赞成就已经是很好的了。

三匹大马飞快的向前奔驰，杨宝和江铁带着五十多名百战都骑兵紧随其后，这半百骑兵在大街上飞驰而过，也确实是兴国军少有的景象了，不过因为城中的百姓都已经到码头上观看大军凯旋，上没有来得及回城，所以骑兵飞驰却没有几个人出来观看。

张世杰在自家府邸之前停住马，冲着叶应武和陆秀夫一拱手，笑道：“那就此别过，远烈和陆通判，且先归家，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这已经久别在外的叶应武大姊夫飞快的跳下马就往自家府邸里面走去，张家府邸的大门已经洞开，门外一排仆人恭敬的等候已经多时，临走之前，张世杰突然又回过头来，不怀好意的冲着叶应武挤了挤眼，然后哈哈大笑着走了。

叶应武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也只能和陆秀夫一起策马向前走到自家府邸门外，叶家的仆人也和张家一样，等候在此处，而叶家仆人的另外一边，几名陆家仆人同样是恭候着。

叶应武和陆秀夫相视大笑，相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谁都不肯先进，最后索性肩并肩走了进去。

还没有绕过影壁，一道倩影卷着阵阵香风扑进陆秀夫的怀里，陆家小娘子的声音中已经带着哭腔：“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陆秀夫笑了拍了拍自家妹子的香肩：“这不是完完整整的回来了，放心，你家哥哥福大命大，而且上阵的时候还站在后面，好得很，用不着跟在生死门外转了一圈那样紧张。”

看着陆秀夫怀里漂亮的小娘子，饶是叶应武定力超人、阅人无数，也忍不住轻轻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一把拉过悄立在一侧，剪水秋瞳中已经泪光盈盈的绮琴，拥在怀里：“想我了吗？”

绮琴伸出手轻轻在叶应武的腰上抓了一把，俏脸红红的。人家旁边的兄妹久别重逢秀亲情也就罢了，哪有自家郎君这样在外院就光明正大的秀恩爱的，不过既然叶应武问了，只能羞涩的点了点头。

叶应武一边拉着绮琴往后院走去，给陆家兄妹留出时间和空间，一边笑着说道：“难道不问问某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绮琴盈盈的白了叶应武的一眼，看的叶应武浑身都酥了，这个临安花魁方才轻声说道：“要是真的缺胳膊少腿，都能看出来的。”

“也是，也是。”叶应武不以为意的笑道，“不过放心好了，就算胳膊和腿全都缺了，咱家不还有第五条腿在的吗，说什么也不会然咱家的小娘子寂寞、空虚、冷了······嘶！别拧！”

看着咬牙切齿、倒吸凉气的自家郎君，绮琴急忙收回手，关心的问道：“真的很疼？张家姐姐说这样最能让自家郎君听话了，在这之前妾身也没有试过的。”

叶应武无奈的翻了翻白眼，我去，难道刚才笑得那么淫贱的张世杰，在家里竟然如此可怜，那位还没有见过面的姐姐，果然也不是凡人，完美的继承了便宜老娘的种种手段，把张世杰管得严严实实的，只是不知道便宜老爹是不是在后院里也是这个待遇了。

不对，叶应武脑海里面突然间浮现出来刚才那清丽绝伦的陆家小娘子，好像明白便宜大姐夫为什么冲着自己笑的那么淫贱了，张世杰身为两淮都统，和镇江陆家的小娘子见过面也不是不可能，估计这就是他心中已经想好了的理想小舅子他老婆了。

似乎明白叶应武脸上为什么浮现出来少有的贱兮兮的表情，绮琴掩口笑道：“郎君可是动心了？那陆家小娘子可是张家姐姐邀请来的，张家姐姐既然如此······”

这初来乍到就自己撞上门来的老婆是肚子里的蛔虫不说，那穿越之后素未谋面的便宜姐姐，还真是亲姐姐啊！叶应武心中忍不住喃喃感慨，绮琴话里是什么意思他怎能不明白，那陆家小娘子估计已经过了叶家的政审，就看叶应武怎么办了。

“管那些做什么，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某的第五条腿去做。”叶应武嘿嘿笑道，直接一把拦腰抱起来绮琴，冲着站在前面不远处相候的铃铛高喊，“铃铛，老爷我要沐浴！”

奶奶的，无论如何这仗终于打完了，老爷我叶应武也得享受享受，放松放松了，放着家里的娇妻美妾······嗯，好吧，现在前面的那个还没有······不享受，再一头扎到那文案和军营里面去，恐怕会被人怀疑第五条腿的能力的！

山河送我衣锦还，老子今天衣锦还乡，管他狗屁杀人权，今天就专门醉卧美人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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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夏风烟尘（下）

仆人奉上清茶一杯，叶应武看着浅碧色的茶水上漂浮这的茶叶，其实如果真的让他选择的话，就算是没有酸梅汤，要是能有一坛凉茶也是谢天谢地了，然而跟着便宜老爹这些文人墨客在一起，就算是夏天里也只能浅饮这热茶。

不过已经熟悉了这些的王爚等人并没有发现一路征尘而来的叶应武和江镐微微皱起的眉头，反倒是一向喜欢揣摩上意的郭怀注意到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在这里打酱油的身份，能够坐在此处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敢说些什么，甚至他还恨不得把耳朵都堵上。

“黄州一事张都统已经写信前来报之，老夫几个也曾商量。”王爚开口打破宁静，一只手握住椅子扶手，一只手捋着白须，“虽然此事的确是远烈自作主张，不过毕竟乃是善举，知晓之人最少乃是最好，所以便就此揭过，不过远烈这一次前来隆兴府，想来也不应该只是为了回家吧。”

王爚话音未落，一道道目光就已经聚集在叶应武身上，而叶梦鼎也很配合的轻轻咳嗽一声，示意叶应武应该如实回答，没有必要把回家探亲当做挡箭牌抬出来。

叶应武知道这几个老狐狸一定察觉到了什么风声或者看出了些许蛛丝马迹，所以没有打算瞒着他们，甚至这一次冠冕堂皇的回家探亲也是为了将自己这个毕竟有些冒险的计划汇报一下，免得这几个老狐狸真的以为自己是那种胆大妄为、无可救药之辈。

见到上来就是正事，江镐看向叶应武，叶应武轻轻颔首，然后江镐站起身来将议事堂的大门关上。当最后一缕阳光从门缝当中消散的时候，叶应武轻轻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率领百战都长驱泸州的计划和盘托出。

听着叶应武娓娓道来，已经是官场老狐狸的王爚、章鉴、叶梦鼎等人也忍不住脸色微变，毕竟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若是成功可将会是宋军在襄阳东西两翼的压力全无，甚至可以对阿术的大军形成反包围的姿态，使得阿术不敢轻举妄动。而如果失败了，就会引来刘整的疯狂反扑，甚至就连泸州神臂城都有可能陷于敌手，整个宋军防线将被拦腰斩断。

等到叶应武说完，整个议事堂中已经陷入一片沉寂。王爚等人对望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眸当中的惊骇。其实从根本上来说，守着这半壁河山的思想已经在宋朝君臣脑海中根深蒂固了，所以叶应武这已经算是赤果果的进攻的行为，在王爚等人看来成功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少了，不过成功了的话，战果确实很诱人。

艰难的伸出手轻轻敲打着座椅的扶手，叶梦鼎感觉自己说话都有些困难，不过这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自己还真的不方便站出来评价一二，更何况在这几个人当中，不得不说叶梦鼎的思维已经算是最不守旧的了，所以在叶梦鼎看来，这是可行的。

“此时不可妄下定论。”王爚皱着眉头说道，“最好给南康军那边去一封信征询一下，毕竟事关整个襄樊前线的生死存亡，就算不报于朝廷，也应该让江相公心里有个准备。”

章鉴谨慎的点了点头，实际上王爚说这句话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更多的是提醒在座的几个人，无论成功与否，都要先留出后路，否则到时候很有可能被贾似道抓住什么把柄。而作为这个团体当中不可缺少的都昌江氏，更是应该先通知一下。

“这样也好，远烈你先在隆兴府停留两天，此事细枝末节都要敲定。”叶梦鼎缓缓开口，只不过他锋锐的目光却并没有看向叶应武，而是看向在自己的对面有些缩头缩脑的郭怀，不过终究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

“下官遵令。”叶应武一丝不苟的站起来说道，不过借着眼角的余光，叶应武还是发现叶梦鼎实际上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一直盯着在那里如坐针毡的郭怀。

这郭怀还真的是墙头草，他儿子都已经死心塌地的跟着天武军混了，而他还在如此犹豫，难怪叶梦鼎等人将他留在这里，想来也带着把他逼上船的目的。根据六扇门传来的消息，这郭怀似乎还在试图跟贾似道联系上，只不过他派出去的家丁之流的，不是揣着珠宝逃走了，就是被六扇门和锦衣卫在路上联手拦截下来。

郭怀府邸内内外外就连叶应武都不知道六扇门到底布下了多少明桩暗桩，再加上有至少口头上是要大义灭亲的郭昶在，这郭怀似乎又没有一点儿警惕之心，所以六扇门将郭府摸得一清二楚。

“这样也好，远烈这一次既然是回来探亲的，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也不能把人家扣在这里，镇之啊，就领着你着宝贝衙内回家吧。”感受到气氛有些僵硬，王爚急忙站出来说道，毕竟在座当中实际上是以他为尊，他开口了其他人就算是想要反驳也得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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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当空，灯火灿烂。

虽然隆兴府并不能算是临安那样的大都市，但是也毕竟是商旅来往的交通要冲，更是整个江南西路的核心所在，所以入夜时分，隆兴府的花街也开始以一如往常的热闹。更何况这是漫漫长夏之夜，清冽的酒液、火辣的歌舞，迎风飘扬的酒旗和鳞次栉比的青楼楚馆，让每一个在此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止步。

要说起这隆兴府的花街，就不得不提醉春风。这醉春风虽然不过才刚刚开张几个月，里面的头牌红阿姑却是实打实的好货色，而且很多还是临安江南水乡孕育出来的碧玉莲花。据说这醉春风原本也是临安名气不小的青楼，只不过因为江南西路赫赫有名的叶应武叶使君和襄樊吕家在醉春风一场大战，竟然把那富丽堂皇的楼群给烧成焦土，醉春风方才不得不来到这赣水之畔。

听闻此事，那些感叹于醉春风崛起之快的人方才一边颔首一边笑着说道：“难怪难怪，这醉春风后面想来可就是叶使君了，要是不能在这花街当中独占魁首，反倒是说不过去了！”

而叶应武如此大张旗鼓的回家探亲，身为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兴国军知军，自然也少不了需要宴请四方宾客，虽然这些宾客名头一个个都不小，虽然这些宾客说句实话并不认识叶应武、叶应武也不认识他们。要宴请宾客，自然就要去醉春风。

夜幕刚刚降临，醉春风外面就已经停满了马车，装饰华丽地车厢上写满了这些在隆兴府也算是有一席之地的人物的名号，有些人细细观察便会发现，不光是有文人墨客、官僚能吏，甚至还有许多隆兴府很有名气的商贾，甚至就连号称“江南西路第一酒楼”的萍水楼沈飞的马车都在。

看着这些络绎不绝的马车，站在醉春风门口带着一众女儿迎接的春芳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虽然这隆兴府没有临安那么繁华，但是毕竟也是一方首府，而且来到此处背后又有官府的暗中支持，所以醉春风发展的远比临安红火，要知道在临安，整个醉春风实际上就是靠着绮琴的名声在支撑，并不能算是什么头号青楼。而来到这隆兴府就不一样了，艳压群芳那是必然的了，甚至在周围的抚州等处，春芳已经打算另建分楼了。

看着脸上甚至有些许巴结神色的沈飞，春芳更是犹如腾云驾雾一般，甚至还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直直的伫立在醉春风门外的两名天武军百战都士卒，当初绮琴被叶梦鼎这个老狐狸帮着叶应武半抢半卖的弄走，自己还曾悔恨，结果现在终于知道其中的报酬是有多么丰厚。

“兴国军知军，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使君到！”远远的传来一声高呼，原本喧嚣的醉春风门外顿时寂静下来，刚刚还在寒暄的商贾和官吏们都下意识的将目光透过层层人群投向远方。

一个身披轻甲的年轻小将带着两名天武军士卒从醉春风当中大步走出来，嘴角微微上翘，眼眸也只是直视前方，似乎并没有将身边这些官吏商贾放在心上，而他身后的两名士卒也是同样的威风，甚至浑身还散发这冰冷的杀气。

一辆装饰并不华丽的马车从黑暗中疾驰而出，马蹄声碎。百战都十余名骑兵在马车之后紧紧拱卫着，每一个人都是一手握缰一手按刀，似乎任何靠近马车的人都将会被这些骑兵毫不犹豫的抽刀劈砍。

“叶”字大旗被江铁紧紧的攥在手中，旗帜迎风招展。

马车在醉春风门前停下，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大多数人并没有见过这个犹如传奇一般飞扬跋扈的年轻使君，所以在敬畏当中已带着些许的好奇，而那些受邀而来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商贾，更是带着浓浓的期待。

百战都骑兵同时下马，飞速的将马车护卫起来。而江铁则手握旗帜有如一尊门神伫立在马车一侧。

车帘掀开，只不过走出来的却不只是一个人。

先下车那人一袭黑衣，干净利落，只有头上戴着的嵌玉帽冠和腰间悬下来的一方佩玉方才显示这轩昂男儿不只是气质超然，身份地位也是不凡。只不过黑衣青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微微抬高手臂，从马车中下来的白衣公子却是和黑衣青年截然不同的气质，虽然姿容精雕细琢犹如天工，但是相比黑衣青年的轩昂，更多的是荡漾在眉目之间的淡泊甚至哀愁。

“嘶！”不知道内情的人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黑衣、白衣青年绝对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同伴关系，虽然在这个时代暗地里也不是没有娈童，但是这么明目张胆的带出来，这位叶使君绝对是史无前例。更有几个本来就看不惯有这么多散发着铜臭味的商贾在此的老学究更是准备走上前替叶梦鼎好好教训一番，然后奋而拂袖离去。

黑衣青年一点儿都不避讳了牵着白衣青年的手，在两个人对视的刹那，黑衣青年还翻了翻白眼，气的那白衣青年脸上一红，如果不是有灯火掩映估计周围的人都可以看见了。

想起来自己一向和气的便宜老娘因为叶家愣是没有一个人延续后代而对着绮琴大发脾气，叶应武就像没心没肺的笑，幸好这个时代生不出孩子不是男人的错，否则自己估计也跟绮琴一样愁苦难耐了。

两个人就这样旁若无人的直走上台阶，叶应武似乎并没有将周围投过来的怪异目光放在心上，而绮琴则心里一直浑浑噩噩还没有从陈氏大发雷霆的阴影中走出来。

春芳已经看出来叶应武身边的这个俊俏的白衣青年是谁，心中暗暗地叫了一声“小祖宗还真能胡闹”，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不过先行来此的江镐早就抢先一步，赶在春芳前面。

年轻的将军在黑衣青年前方止步，双手抱拳朗声说道：“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参见使君！”

看着微微弯腰的江镐说的一丝不苟，但是脸上都快笑歪了的表情，叶应武忍不住埋怨自己交友不慎、御下不严，强忍着一脚将这家伙踹倒的冲动，微微哼了一声：“嗯，带路吧。”

淡淡的香风带着熟悉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叶应武下意识的抖了抖鼻翼，隆兴府的醉春风和临安城那个毁于大火的醉春风装修构造上差不多，但是在临安或许只是无数青楼楚馆当中比较突出的一座，而在这隆兴府便已经是傲立枝头的凤凰，让周围的小小楼阁有如星辰不敢和皓月争辉。

似乎想起来什么，叶应武旋即又停下来脚步，微微侧头冲着一众官吏商贾笑道：“有劳诸位在此处相候，且不如和远烈一起进这醉春风，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叶使君挂在脸上的灿烂笑容，商贾官吏们原本有些忐忑甚至厌烦的内心终于算是平静了些许，无论这个叶使君到底是有什么癖好或者在外面有怎样赫赫的威名，至少在他们看来，这并不是一个不易相处之辈。

至于是不是笑面虎，那就不得而知了。

白衣青年抿唇一笑，随手一挥白纸扇已经迎风展开，洁白的扇面点缀着遒劲有力的黑色枝干和粉红桃花，无数的目光聚焦在叶应武身上，而趁着这个空隙，白衣青年悠悠然向前，在目视前方的江镐身侧停留片刻，轻声笑道：

“可以啊。”

江镐眼角忍不住抽了抽，早知道刚才就不冲着叶应武挤眉弄眼了，让叶应武难看自家嫂子还不知道怎么报复呢，十有八九是从红玉那里下手。当下里苦笑一声，江镐迎风站立的身影都下意识的抖了抖。

一众官吏商贾不管之前有多看不惯对方，至少此时都一个个面带笑容相互寒暄着陪同黑衣青年大步走入醉春风。而**春芳更是笑逐颜开，每进来一个人就代表今天又有不少银子落入口袋。别看这叶使君强势，进这醉春风却是从来都给银子的，而且还不少呢。

当白衣青年走上台阶的时候，眼波流转，在醉春风雕梁画栋的内饰当中扫过，发出别人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声。没有想到，几个月后，自己又一次走入这写着“醉春风”名号的青楼，只不过物非人非，当初的姐妹大多数都已经在临安从良，而跟着春芳来到这隆兴府的，更多的都已经成了头牌红娘，自然不可能再站在这门前迎客。

环顾四方，竟无一人相识，其实别说她们，就连自己，不也不一样了么。造化弄人，不知是幸运还是悲哀。

身后传来叶应武和官吏商贾们的谈笑声，那爽朗的笑声就像是无穷的海浪，将所有人淹没。白衣青年忍不住一笑，悠然向前，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过并不妨碍醉春风的小姐们对这个英俊潇洒的白衣青年的爱慕，竟然莺莺燕燕围拢过来。

绮琴尚没有说什么，春芳就已经很有眼色的挤了过来，倚在绮琴身边，眉目之间尽是脉脉情意，见到自家**难得春心荡漾，其他小姐们也不敢上前争抢，转而把目标转移到后面相继而来的叶应武等人身上。和白衣青年的风流倜傥相比，黑衣青年身上散发出来的刚阳之气同样吸引人。

乐声不绝，恭维声不绝，身边的空气中带着脂粉的气息。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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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觥筹交错任风流

隆兴府，醉春风。

宾客陆陆续续入座，虽然叶应武这一次邀请了不少商贾，但是并不代表着商贾们就有胆量仗着自己“贵客”的身份去和那些甚至是不请自来倒贴的官吏们争抢座位，一众官吏很麻利的占据了叶应武左右手最近的席位，而商贾们也知道自己的地位，所以根本就没有和他们争抢的意思，径直坐到各处边角里。

虽然在宋代尤其是南宋商业已经很发达了，但是商贾的地位并没有太大的提升，不过能够受到邀请来到这宴席之上，已经是很荣耀的事情了，所以他们对于座位的要求反倒是最低的。

叶应武依旧是面带微笑，左手边是江镐，官吏商贾们也知道这个看上去比叶应武还要年轻的小将的身份，所以也没有人质疑，就算是那些研究朱程理学很是讲究的老学究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这个按理说身份并不高的厢都指挥使坐在叶应武下手第一个位置。

而另外一边则是隆兴府通判赵文义，作为一个标准的中间派，赵文义一直被晾在一边，不过赵文义对此一直都是坦然接受，所以虽然他作为堂堂隆兴府通判手中没有一点儿实权，每天的小日子却过得很是滋润。不过对于这么一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叶应武也并没有轻视小看。

虽然赵文义是看上去谁都不帮的中间派，在这里逍遥度日，但是最后也是以郢州都统的身份亲率两千精骑向浩浩荡荡前进的蒙古大军发动决死冲击，使得蒙古大军不得不为了这两千骑兵调转兵锋，而这个看上去孱弱的血性汉子也战死沙场，成就一曲悲歌。

只不过此时的赵文义并不知道自己的归宿，但是又一次遇到这些战死疆场的英烈活生生站在身前的时候，就算叶应武在这之前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依然心中难掩震撼。

正是这些前赴后继的人们，用自己的血肉谱写了一曲悲歌，向世人宣誓，这个一直在后退、一直在防守的民族在征服世界的敌人面前，依旧有着抗争的尊严和实力。

这一次叶应武宴请隆兴府的达官贵人，若是王爚等人作陪的话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所以一直作为中间派的赵文义就成为了最好的选择。对于赵文义这种中间派叶应武也没有太大的反感，因为他们和所谓的墙头草又有很大的不同，这些人对于江万里、贾似道之间的争斗没有太大的兴趣，只要是能够将这个国家治理好，跟着谁走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实践派”，叶应武不知不觉得都有些走神，如果不是赵文义站起来轻轻咳嗽一声，恐怕叶应武还不知道要发呆多久，当下里只能迎着一众期待的目光尴尬一笑，然后狠狠的瞪了旁边不明所以的江镐一眼。

江镐这家伙打仗倒是真的很猛，但是一到这种应酬的小事情上就远没有文天祥、陆秀夫甚至章诚靠谱了，刹那间叶应武都有些后悔怎么带着这个愣头青回来了。

不过也不得不说，也就只有这愣头青才能够走到哪里都不忘了将天武军的阵势摆出来，比如说刚才就很让叶应武满意。

“某赵文义得以与使君结识，实乃此生之幸事，怕在座诸位也是相同心思，所以某先敬此杯。”赵文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叶应武走神，只是施施然端起酒杯，脸上带着满满的笑容。如果不是对他知根知底，恐怕在座的人都以为这是一个江万里一党的铁杆爪牙呢。

赵文义已经说要代表在座众人，但是说归说，自然不可能真的让这位堂堂隆兴府通判大人只身代劳，不管是近处席位上知道怎么回事的还是远处席位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纷纷站起来举起酒杯，总之跟着大家走就是了。

“小子不敏，何德何能，敢当如此！”叶应武急忙站起来手捧酒杯冲着赵文义一拱手，这种话对于他来说也算是手到擒来了，若是换成江镐的话恐怕就要捉急了。

赵文义眼眸当中闪过一丝赞赏的神色，叶应武果然并不只是战场上的豪杰，面对这些有些繁琐的社交依然可以从容应对，不过想一想他的家承，也就可以释然了。不过这也让赵文义悚然一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打量眼前这个散发着英武气质的黑衣青年的时候，人们已经渐渐地淡忘了他还是叶梦鼎的儿子，是叶府堂堂二衙内。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对于这个黑衣青年能力的认可？

叶应武心思百转，赵文义也是心中复杂，两个人就这样有些浑浑噩噩的坐了下来。当然，还没等叶应武回过神来，另外几名也是有头有脸的官吏已经迫不及待的站起来了。而在这些官吏之后，想要表达自己的敬意的商贾们也在萍水楼沈飞的带领下跃跃欲试。

刹那间叶应武的嘴角边浮现出一丝苦笑。

好在这里是醉春风，有着“身经百战”的**春芳。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早就是这花酒场当中祖师级的人物，又怎么能够看不出来叶应武的窘迫，当下里也不再迟疑，轻轻拍了拍手，悠扬的丝竹声随之平地而起。

几队歌女一身华服飘然入场，长长的水袖就像是迎风起伏的波浪，每一个舞女还都戴着半层薄薄的面纱，只是能够隐隐约约看到脸的轮廓，而那暴露在外的光洁白皙的额头、含情脉脉的眼眸使得在座意志不坚强的忍不住心神荡漾。

不过久经战阵的叶应武、江镐还有赵文义等人显然只是微微颔首，但是目光流转，并没有在这些窈窕的舞女身上停留，更多的反倒是用复杂的神情打量周围的人。或者换句话说就是叶应武和江镐看向赵文义，赵文义看向他们两个。

不过毕竟不是死对头，双方更多的是好奇和试探，并没有太大的敌意，否则在座的其他像沈飞这样也都是人精的商贾和已经在官场上摸滚打爬很多年的官吏们又怎么不会跳出来打圆场。

舞女中央的那身材曼妙的女孩朱唇轻启，素手上扬，便已经先开口唱道：

“宴亭永昼喧箫鼓。倚青空、画阑红柱。玉莹紫微人，蔼和气、春融日煦。故宫池馆更楼台，约风月、今宵何处。湖水动鲜衣，竞拾翠、湖边路。落花荡漾愁空树。晓山静、数声杜宇。天意送芳菲，正黯淡、疏烟逗雨。新欢宁似旧欢长，此会散、几时还聚。试为挹飞云，问解寄、相思否······”

悠悠的歌声在厅堂中回荡，却是张先的一阕《山亭宴》。满堂宾客，无论是否听懂，包括叶应武和赵文义这些心不在此的人，都有意无意的表现出陶醉其中的样子。

一直到歌声缥缈消散，丝竹之声旋而复起，已经柔和的舞姿再次灵动，厅堂之中方才爆发出喝彩的声音，尤其是那些官吏，有的甚至脸涨的通红，反倒是平日里远远没有他们注意形象的商贾们，很是收敛的跟着喝彩几声，毕竟对于这些商贾们来说，能够和代表着社会上层地位的官吏们坐在一起已经算得上是荣耀了，除了沈飞等少数人，那个不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下面的官吏们喝彩完之后都悄悄的看向叶应武和赵文义，见到这两位大头也是微微颔首，方才会心一笑。

歌舞也在此时从高潮转而平息，一众舞女再一次收拢，长长的水袖像是平静的湖面，摊散在地上。清风穿过厅堂浮动着她们脸上的面纱，看的一众官吏商贾们百爪挠心，却总是窥不见面纱背后的容颜。

赵文义含笑说道：“使君大人以为此歌此舞如何？”

按说叶应武方才是这一次请客的主人，但是在座诸人又有谁真的敢让这位老人家掏钱，所以实际上是叶应武心甘情愿的请客，一众商贾心甘情愿的掏钱，现在赵文义这个口气，也分明是将这位小爷当成了客人而不是宴会的主人。

叶应武也乐得与此，当下里笑着说道：“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当有洛神凌波之姿。”

能够得蒙叶使君如此夸赏，自然是一众舞女的荣耀，在那名歌女的带领下一众舞女微微倾身以示敬意。要知道在这醉春风当中，便是这个歌舞也不是常人能够看得到的，即便是赵文义一流，也就不过看过一两次而已。所以对于这些舞女们来说，微微躬身已经能够代表很深的敬意了。

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随手拈来《洛神赋》当中的两句，赵文义嘴角便发现出一丝会心的笑容，冲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静静的站在叶应武身后角落里的**春芳微微点头。刹那间春芳脸上闪过一丝愁容，赵文义这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会不明白，本来春芳还真的不介意让这刚刚挂牌没有几天就已经迷倒了无数寻访客的新女儿去拉拢一下本来就算是半个自家人的叶应武。

可是······不过有苦自己知，这种事情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春芳可不敢在这些大爷面前流露出丝毫的不满，反而是一脸柔和的笑容，冲着看向她的赵文义还有沈飞这些商贾们微微点头，赵文义可没有打算自己买下醉春风的花魁，最后掏钱的还是沈飞等人，虽然是金山银山，但是沈飞这些商贾为了能够得到叶应武的支持，自然也是一点儿都不皱眉，甚至还举双手欢迎，并且对于这个很有眼色的赵文义赵通判有了不小的好感。

不过此时的局中人叶应武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赵文义等人好好的安排了一下今天的夜生活，歌舞声虽然渐渐平息，这位叶使君却没有丝毫疲惫厌倦的神色，依旧端着酒杯和一众应和的官吏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而叶应武身边的江镐，只是大口大口吃着桌子上的佳肴，对于官吏们拼命示好的神色一点儿都没有在意，以至于江镐在很多官吏心中已经被打上了“莽夫”的名词，甚至有很多人暗暗唾骂江镐给堂堂白鹭洲书院丢脸。

看出来虽然叶应武依旧风流潇洒，但是实际上也快有些耐不住了，一直在调和这官吏商贾和这个难以捉摸的叶使君的赵文义立刻履行自己的职责，再一次冲着春芳使了一个眼色。

心中一片混乱、甚是纠结的春芳早就顾及不上场中的情况，直到注意到赵文义的目光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当下里轻轻一挥手帕，刚才各色盛装的舞女再一次出现，只不过这一次却是齐齐的淡蓝色装束，在盛夏中平添一丝凉意，而且衣袖处也都是薄薄轻纱，秀发高高挽起又披散下来，当真有天上仙女凌波而来的感觉。

虽然这些舞女依旧带着面纱，但是很明显这面纱比起来刚才的更加轻薄了，甚至和没有戴面纱看不出来什么区别。而那一直引人遐想的俏脸也终于隐隐约约显现出来了。

当真是俏丽仙姝！

就连江镐这种纯粹的猛将，都忍不住轻轻咽了一口吐沫，手中的羊腿险些没有拿住，不过江镐立刻下意识的在心中和自家蓝卿一比，这些舞女当真是不遑多让。

只不过蓝卿和红玉已经是贾余丰万里挑一，而现在这些舞女却是各个如此，春风**能够以一己之力支撑醉春风傲立临安，也是有些手段的。更何况刚才领舞歌唱的那名舞女更是姿色脱俗，犹胜周围舞女一筹，不过比之绮琴那种举手投足间都是高贵而淡雅气质、令人难以高攀的女子相比，这领舞舞女多了三分红尘气息。

舞女们依次入座，以春芳的水平，自然是一个不差，甚至就连最角落里的商贾也有一个舞女相陪。而那领舞的女子，自然是轻轻迈动脚步坐到叶应武身边。

看着翻了翻白眼的叶使君，江镐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幸好他还是一个受过礼仪教导怎么着也算是世家弟子的人，终归没有笑出声来。在外面给使君丢脸的事情天武军将士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叶应武尴尬一笑，将空荡荡的酒杯递过去，轻声说道：“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那舞女一怔，自己也不是没有见过官吏商贾，不过还是一个人开口便是“小娘子”，要知道在这宋朝，这是良家女子才配有的高贵称呼，她们这些卑贱的舞女，标准的称呼便是“小姐”。

轻轻地看了眼前这个容貌并不算出众，但是带着一股那些天天吟诗作赋的贵公子们没有的昂扬英武气质的男子，舞女轻声说道：“贱婢唤作‘琼鸾’，大人称呼‘琼娘’便是了。”

便是这刹那功夫，下面情况已经是各异，熟悉这些套路的官吏们搂着舞女高声谈笑，似乎这便是他们应该在酒席上表现出来的姿态，反倒是那些商贾们束手束脚大有和这些舞女相敬如宾的架势。

不过毕竟上座的叶应武还没有怎么，下面官吏们也不好太出格，只能一边言笑着一边谈论着诗词歌赋，就等着叶应武一失态，自己就可以对近在咫尺的舞女不客气了。

然而叶使君只是让琼鸾替他满上酒，鹰一样锋锐的目光没有投向身边的琼鸾，而是在下面官吏商贾身上扫过。注意到叶应武目光的人都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不规矩的手也悄无声息的缩回了不少。

“今日能够与诸位相会在此处，当真为此生幸事。天色已经不早，诸位若是归去，请自便。若是想要在此间休息，这床榻之费不是远烈能够担负的。”叶应武站起身来，双手平端酒杯。

官吏们下意识的对视一眼，旋即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使君大人洁身自好，而是年少抹不开面子，想来现在也是迫不及待了，这不就是在赶大家走么？

虽然感觉叶应武不会这么鲁莽，赵文义还是带着一众官吏站起来恭敬的接受叶应武的敬酒，更有几人立刻大声赞叹，大有将这宴会吹嘘到兰亭流水、滕王阁上的架势。

听着滚滚如潮的恭维声，叶应武只是浅浅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江镐皱了皱眉，终究没有说什么，来这隆兴府之前，陆秀夫和苏刘义便给他说要一切听从叶应武的指挥，务必保证叶应武的安全。现在叶应武无论怎么做，江镐都认真地听着，反正周围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吏商贾也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叶应武人身安全的。

黑衣青年杯酒下肚，脸色潮红，一副喝醉了的样子，顺势就靠在琼鸾肩上。虽然不知道这位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使君大人怎么突然间就一副醉态，而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琼鸾只能无奈的奋力支撑着叶应武，有些茫然四顾，却发现场中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偶尔有人回头流露出来的都是猥琐的目光。

还不过是个小女孩的琼鸾俏脸没来由的一红。

只不过刚刚转过后堂的屏风，一尘不染的白衣青年便轻轻摇着扇子迎面走了过来。跟在叶应武身后忠于职守的江镐下意识的翻了翻白眼，等到白衣青年再看的时候早就没有了影子。

至于其他天武军将士，根本就没有打算跟进来。

冲着醉春风的小花魁琼鸾轻柔一笑，白衣青年冲着酒气冲天的叶使君笑道：“夫君可真会享受啊。”

叶使君直直的打了一个激灵，一边站直了摸了摸鼻子，一边自嘲的说道：“难道装的就那么不像么······”

而站在一侧的琼鸾已经目瞪口呆。

难怪，难怪江镐的表情那么怪异而丰富，跑的还那么快。

因为剩下的似乎是叶使君的家事了，江镐又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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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灯火一豆几人谈

丝缕灯火在风中摇曳着，夏夜里的晚风并不大，但是在寂静的房屋里面能够清晰的听见风的呼啸。随着风儿来的还有这长长的花街上永远都不缺的欢笑声。

只不过那一切，在这屋中，都显得是那么空洞而遥远。

叶应武习惯性的轻轻伸出手，敲打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响声。站在叶应武身后，还有一名一袭黑衣的苗条女子，仿佛要融在角落的黑暗里面，只有她怀中一直抱着的佩剑偶尔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方才向屋中的人宣示此处还有引势待发的一柄利刃。

马蹄声碎，踏破黑暗。叶应武轻轻一笑，看向屋中其他几人。

醉春风的**春芳下意识的拿着手帕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而被莫名其妙请过来的萍水楼沈飞如坐针毡，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跳起来不顾一切的落荒而逃。

就在几个人心思转动的片刻功夫，门外骏马长嘶，接着是几声低语。春芳额头上的汗水更多了，这间屋子是醉春风后院的侧厢房，而在侧厢房和主房之间树木掩映当中有一扇很难发觉的侧门，而显然这纵马而来的人对于醉春风的里里外外已经摸透了，否则也不会径直前来此处。

偷偷的看了一眼叶应武，春芳甚至就连招牌的媚笑都做不出来，只能任由摇曳的灯影照在身上时明时暗。

门外传来低低的问候声，紧接着房门打开，淡淡的热气随着几道身影弥漫进来。只不顾没有人在意这些，更多的目光径直投向来者。来人同样是一袭黑衣，仿佛要和门外的夜色融为一体，而年轻的脸颊上流露出长途跋涉而来的风尘和疲惫。

沈飞并不认识来者是谁，但是不代表春芳不认识。

马廷鸾、章诚，这可是当日跟着叶应武在临安花街上横冲直撞的净街虎，只是不知道今天竟然都来到了此处！按理说这几位大爷不应该是在兴国军么，不知道这叶使君心中是打的什么算盘，竟然把这几位大爷都叫了过来，再加上门外的江镐，当日的净街虎几乎都齐全了！

心中杂七杂八的想着，春芳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杨絮，关门。”叶应武只是冲着章诚和马廷鸾点头示意，接着对身后的黑衣女孩说道。

仿佛已经睡着了的黑衣女孩若有若无的哼了一声，似乎表示对叶应武命令式的口气有些不满，不过还是不敢违背叶应武的命令，略有些不满的走过去将门合上，然后径直倚在门上，一副继续闭目养神、屋里面的人和她没有一点儿关系的架势。

不过叶应武只是淡淡一笑，等着章诚和马廷鸾坐下，叶应武方才看向对面的春芳和沈飞，被他带着些许杀气的目光扫过，两人都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这位大爷了。

叶应武尽量柔和的一笑，开口说道：“两位都是这隆兴府酒楼青楼当中的翘楚人物，今日相邀前来，是想问，两位有没有兴趣和天武军把臂携手？”

话音未落，春芳和沈飞都是脸色一变。天武军群英荟萃，便是为了让他们两个为天武军效力么？而且叶应武口口声声宣称自己代表的是天武军而不是整个江南西路，里面又有几层意思，当真耐人寻味。更何况酒楼青楼怎么和堂堂一方镇守大军把臂携手？唯一的方式就是通过向各地蔓延开设分馆、分楼，然后从前来的酒客和寻访客只言片语当中获得情报。

已经明白过来，春芳和沈飞下意识的对视一眼，两个人虽然平日里并无多少交集，但是现在却是一条水沟里的蚂蚱，刹那之间竟然有惺惺相惜的感觉。对于他们来说，这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遇，也是一个生死有关的挑战。

和凭借一己之力发展相比，有天武军甚至后面的江南西路诸位相公作为靠山后盾，绝对是不一样的。有了他们的名号，春芳和沈飞有信心在几个月之内将整个江南西路控制在联手组建的庞大网络当中，甚至在一年之内醉春风就能够杀回临安！

只是这背后，又代表着什么？代表着醉春风和萍水楼都要冒着被临安的贾似道彻底扼杀的下场。相比于一直在隆兴府雄踞一方并不太了解贾似道实力的沈飞，可以说是被贾似道和吕家逼出临安的春芳，对此自然更加慎重而且更加了解。

不过作为一个靠着自己打拼下来一片基业的半老徐娘，春芳也有着自己的报复心，当初被狼狈的赶出来，不得不将手中最宝贵的绮琴都赔给了叶应武，而现在她便要借着这新生的力量，重新杀回临安，让当初那些幸灾乐祸的青楼楚馆一尝风水轮流转的滋味！

春芳本来就是在叶应武和江南西路的帮助下重建醉春风的，所以跟着叶应武的脚步是基本可以确定的选择，但是沈飞就不一样了，一来沈飞并不能算是孤军奋战，他的背后还有在隆兴府也算是有一席之地的沈氏家族，还有依附于萍水楼的大大小小十多家酒楼，如果沈飞现在拍板决定，就等于将整个家族和这些附庸全都绑在了叶应武的战车之上，从今往后只能共进退了。

感受着从周围投过来的目光，沈飞咬了咬牙，甚至连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一直闭目养神的杨絮轻轻哼了一声，打破了小屋当中越来越沉重地宁静。无声无息的，半截秋水长剑已经滑出剑鞘。

沈飞全身一抖，略有些僵硬的看向身边的春芳。春芳已经下了决心，自然没有压力，见到沈飞额角上都是豆大的汗珠，反倒是柔柔一笑：“沈官人，这是怎么地？留或不留，且有说法则个。”

似乎明白自己只要拒绝，根本没有活着走出这间小屋的可能，且不说叶应武三人，就是门口那静静握剑有如一泓秋水的黑衣女子，沈飞便闯不过去，更何况外面肯定已经是天武军层层布防。

苦笑一声，沈飞反倒是心中平静下来：“承蒙诸位如此高看，某沈飞若是再矫情，反倒是辱没沈氏家门了。使君亲自前来，乃是某人之幸事，敢不从命。”

见到沈飞终于很识大体的表态，就连一向算是深藏不露的叶应武都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么多人摆下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防止你沈飞真的“不从命”。不过好在商人逐利，沈飞还是能够看得清楚眼前的形势的，且不说和不和叶应武合作，就凭着处于江万里、叶梦鼎笼罩下的沈氏家族和萍水楼，沈飞也得略尽绵薄之力。

叶应武不可置否的一笑，冲着身边的章诚和马廷佑微微点头。章诚和马廷佑虽然不知道叶应武为什么只是让沈飞从口头上承诺，就将天武军最大的机密说出去，但是本着对于叶应武的信任，章诚和马廷佑对视一眼，终究还是章诚缓缓开口说道：

“天武军将会在萍水楼和醉春风分派专门人等，负责收集和传递消息，而只需要两位配合。当然天武军也不会坐视两位有所亏损，在天武军的襄助下难道两位还会担心天下商贾不识君？”

对于叶应武这明显是把自己当成自家人的举动，本来就恨不得和紧跟叶应武步伐，高举天武军旗帜的春芳自然是喜笑颜开，作为一个风尘场中的常青树，这个已经徐娘半老的**，自然看的明白，在应该袒露心迹的时候不应该再有所掩饰。

反倒是沈飞有些犹豫，更多地是勉强一笑，心中自然也是捉摸不准，这叶应武一反常态开门见山的就把自己当成天武军自家人，完全是关起门来说自家事的姿态，是想要警告自己并没有第二条路选择，还是这叶应武就真的对于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若是后者，这叶应武还真的不能当做一个可以投效的人。

沈飞心中惊疑不定，甚至就连接下来章诚陆陆续续说了一些细节是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只是跟着春芳一起或是接连点头，或是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

就在沈飞捉摸不透眼前这个一脸漠然的黑衣青年的时候，章诚和马廷佑也是心中忐忑，对于这个沈飞，他们又岂能放得下心来，叶应武如此作为，可是逼着六扇门和锦衣卫竭尽全力将整个萍水楼和沈家盯紧，否则让这沈飞给贾似道透露出去一丁半点儿口风，恐怕就真的是前功尽弃甚至在座诸人都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光是这个沈飞，还有郭怀这个连儿子都押上了却还在摇摆不定的家伙，也不知道这些货色到底心中在想些什么，是贪生怕死还是贪恋权力，当真令人看不透。

不过看上去叶应武对这个沈飞很是放心，将信将疑之下章诚和马廷佑自然也不好意思在说什么，只能以目示意叶应武，该说的基本差不多了，六扇门和锦衣卫其他的一些核心机密还没有必要给他们两个说出来。

似乎并没有在意他们到底在交谈些什么，叶应武一直在烛光中怔神，一直到章诚和马廷佑对着自己狂打眼神，叶应武方才微微一笑，缓缓开口说道：“既然如此，两位自当成为天武军的一员，以后私下里场合，以‘使君’相称便好······”

这次甚至就连靠在门口一直在假寐的杨絮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目光久久的停留在叶应武身上，就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也忍不住想要提醒一下眼前这个在印象中一直是咄咄逼人的叶使君。

今天叶应武是怎么了，这种往明处说是关乎到天武军生死存亡命脉问题的、往暗处说是脱离大宋朝廷的掌控自成小团体的行为，叶应武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警惕和谨慎，对于眼前这个春芳和沈飞更是一个劲的买好，难道让章诚和马廷佑拼死拼活从兴国军抛下繁重的事务跑过来，只是为了介绍一下六扇门和锦衣卫么？

萝卜加大棒，在座的人只看见了萝卜。甚至就连称呼“使君”这样的近似于荣誉的方式都使了出来，能够称呼得上一句“使君”的，都是给在战场上和叶应武袍泽相依的将士，或者像陆秀夫、文天祥这些在天武军当中不可或缺的文士，而现在这两个人刚刚算是效忠于叶应武，没有什么功绩，又凭什么获得如此荣耀？

感受到周围凝聚过来的疑惑甚至不满的目光，叶应武轻轻皱眉，语气也渐渐转冷：“不过既然听从某叶应武的号令，什么事情应该做，什么事情不应该做，想来两位心里面都清楚透亮，某也不想再多说什么，萍水楼和醉春风是自此消亡，还是发扬光大，两位是遭人唾弃还是光耀门楣，就看你们如何抉择了。”

这，算是大棒吗？还不如说是赤果果的诱惑。

沈飞有些狐疑的看向叶应武，但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人家都以腹心托付，自己也不能没有什么表示，而看身边的春芳，早就快感动的热泪盈眶了。

萍水楼若是这一次能够凭借此而一飞冲天，那他沈飞对于沈家而言，就绝对不会再只是一家家主，后代想来也是香火不绝！

“那便请各位回去吧，多有打扰。”叶应武用手轻轻敲打着桌面，不过现在这个声音再听起来，就远没有刚才那样紧张而急促了。

“那不知道叶大·····使君今夜在何处安歇？”春芳站起来有些迟疑地说道，还不忘给叶应武抛过去一个近乎职业化的媚眼，声音也随之变得嗲声嗲气，“大爷，奴家那女儿，可是还在等着大爷呢。”

叶应武不可置否的一笑，没有回答。而原本也是临安花街上放荡子的章诚和马廷佑都是正襟危坐，丝毫没有因此而动容的意思。自讨了个没趣，春芳心中轻轻叹息一声，略有些失望的向门口走去。

站在门口的黑衣劲装女子将已经抽出来一寸的剑刃猛地推了回去，发出“哐当”一声脆响，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春芳刚刚好路过，正是咫尺距离，吓得身躯都是一抖，作为一个风尘场上打滚这么多年的老狐狸，怎么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本来还打算继续换上一副媚笑讨好一下这个看上去在天武军当中也是有些地位的黑衣女子，不过当发现到那隐藏在灯影当中冰冷的秋水双眸的时候，饶是春芳久经战阵，还是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寒颤，急急忙忙推门出去。

与其说是一步三摇风姿犹存，倒不如说是落荒而逃。

春芳一走，沈飞自然也不好意思或者说不敢再留，急忙冲着叶应武等人一拱手：“今日之事，某自当守口如瓶，以后但有吩咐，便请使君派遣得力人手前来萍水楼。”

“嗯，那就劳烦了。”叶应武不动声色的站起来，倒是礼节一点儿都没有丢，脸上也挂上一副不知真假的笑容。

目送沈飞消失在黑暗中，一直注视着灯火的叶应武，又缓缓的坐回到椅子上。

“当！”一声脆响，却是杨絮用剑鞘狠狠地敲了一下身侧的橱柜，黑色劲装的女子从灯影中走出来，冷冷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章诚和马廷佑同时侧过头去，显然他们心中也有相同的疑问。

“才刚刚开始。”杨絮是没头没尾的问，叶应武随即也是没头没尾的回答。

门留着一条缝隙，夏风卷着丝丝暑气拂动着烛火。

外面，应该是星辰漫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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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咫尺之间生死决

星河倒悬，灯火璀璨。

隆兴府花街虽然没有临安那样已经是不夜城的架势，但是依然有着其繁华和热闹所在。只不过和外面的喧嚣相比，这醉春风偏院的小小厢房里面，气氛冰冷到了极点。

杨絮俏脸冰冷，甚至有些阴沉，虽然烛火笼罩，都添不上一丝温婉。而章程和马廷佑也是在叶应武面前正襟危坐，只和叶应武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很少如此郑重。

叶应武淡淡的说道：“酒楼和青楼是所有消息的泄露之地，也是所有谣传的源起之地。江南西路的酒楼和青楼，若不能为我所用，便没有其存在之必要。沈飞和春芳作为酒楼和青楼当中的巨擘，若能为我所用，自可令锦衣卫和六扇门快速成长，若是不能为我所用，便要去其魁首，夺其所有化为我用。”

屋中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甚至感受到从叶应武那里散发出来的冰冷杀气。只不过叶应武接着说道：“一来醉春风和萍水楼是知道天武军和江南西路诸位相公手腕实力所在的，所以先拿下他们为上上之选，二来，这也算是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一次磨练，能不能决断沈飞和春芳是否为我所用，和某没有关联。”

“若是这两个人把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事情泄露出去，那岂不是大祸临头！”杨絮伸出手重重一拍桌子，秀眉紧蹙。

这个曾经皇城司的女刺客虽然刚刚接触天武军也不过十余天的光景，但是对于天武军、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里面那些刚刚走出城镇、走出田野的淳朴少年们，却有着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仿佛在阴暗和杀戮当中浸淫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杨絮找到了童年时候久违的生命阳光与快乐。和皇城司当中压抑低沉的气氛相比，六扇门和锦衣卫更能吸引这个实际上还不到双十年华的女孩。

而现在见到叶应武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如此不负责任，历来直爽的杨絮又怎能不懊恼，甚至没有将叶应武这个顶头上司放在眼里，径直拍了桌子。

冷冷一笑，叶应武不可置否：“若是六扇门和锦衣卫连一个沈飞、一个春芳都解决不了的话，要之何用，与其以后在大事上折戟，还不如现在就撤销掉另行组建！”

“使君可曾想过后果？”章诚微微皱着眉说道，虽然他知道叶应武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但是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也不过才成立没有多久，而且里面有经验的也就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前皇城司刺客，若是这一次真的一个不慎泄露出去什么，那整个天武军甚至整个江南西路诸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人生，何尝不在赌博，麻城已经赢过一次，这一次某也有信心。”叶应武淡淡的说道，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虽然独自一人，面对滚滚夜风和浩瀚的星辰，但是没有一个人感觉这身影孤单而萧索。

反而感觉，站在叶应武身后的，就是那难以捉摸的天命！

对视一眼，章诚和马廷佑同时单膝跪地，对着即将踏出门口的叶应武朗声说道：“使君信任，某等感激不尽，纵使肝脑涂地，必当不辱天武军之威名！”

对于他们来说，叶应武这种没有条件的托付和信任，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既然叶使君决定生死相赌，一时间也的确找不出来第二种更好办法的章诚和马廷佑，自然毫不犹豫的紧紧追随。

而杨絮有些不情愿的吐了吐舌头，缩到黑暗中去了。

叶应武，胆子倒是不小哦，不过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杨絮自然也要拼尽全力助你，啊不，是相助还在蹒跚学步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相助那些怀揣着向往的少年、那些向死而生从无畏惧的将士！

听着身后的铮铮铁誓，叶应武微微顿足，旋即再一次迈动步伐。璀璨的星河在他头顶上倒悬，夏夜南天的星辰，仿佛都在这一刻绽发出难以掩盖的光芒。

一直站在门外的百战都士卒下意识的挺直腰杆，目送他们心中的使君大步流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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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了三分。

夏风轻轻吹拂着长廊上的轻纱，灯笼中的烛火懒散的摇曳着。

“你也早些休息吧。”叶应武冲着身后的杨宝叮嘱一声。自从在通山县叶应武差点儿命丧刺客之手以后，杨宝可以说是寸步不离，一双眼眸总是散发出骇人的精光，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恨不得只要有什么光芒闪动就随时准备把叶应武扑倒在地。

不过对于叶应武的命令，杨宝还是能遵循就遵循的，比如这醉春风因为不只是叶应武，章诚和马廷佑都在，可以说已经被天武军百战都、六扇门、锦衣卫联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而且因为叶使君这一次可以说是假借一众商贾之手将整个醉春风包了下来，所以醉春风当中除了刚才宴会之后有少量官吏和商贾留宿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寻芳客来往。

更何况穿过这长廊便是醉春风新的年轻花魁琼娘的小楼，也是春芳已经给叶应武留好的下榻之处，于情于理杨宝都不应该在跟着叶使君去干什么事情了。

“见过使君。”长廊尽头两名甲士同时恭声喊道。在天武军，除非接受命令，否则见到将领是没有必要拱手行礼的，更何况这作为叶应武亲兵的百战都。

而顺着长廊的缝隙可以看到，在周围的小径之上有不少黑衣劲装的男子来回走动，甚至还有一些看上去其貌不扬的灰布衣衫的男子，虽然看不出来携带什么兵刃，但是他们微微抬起的衣袖依旧提醒着所有潜在的敌人，这些人同样棘手。

“嗯，辛苦了。”叶应武微微点头，冲着两名甲士一笑。

似乎见惯了这位威名在外的使君大人亲和的一面，两名士卒脸上都浮现出来一丝笑意，却并没有因之而震惊。

楼门半掩，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不做君子月下敲门了，径直推门进去。

淡淡的香气还没有进门就已经扑面而来，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几个月了，对于这熏香，叶应武倒是已经能够适应了，甚至有时候还争取从里面体会出来“瑞脑销金兽”的感觉。

“见过郎君。”铃铛正站在大堂之内，见到叶应武进来，急忙微微躬身，基本的礼仪铃铛还是懂的，只不过这俏婢脸上挂着的盈盈笑意却让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又不是没见过帅哥，至于高兴成这个样子。

“你家娘子呢？”铃铛在这里，绮琴自然也不远，叶应武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

“回禀郎君，娘子正和琼娘拥被夜谈，还请郎君前去左房歇息，被褥已经收拾停当。”铃铛毕恭毕敬的说道。

作为小小花魁，琼娘的楼上有两间卧房，却是一般的摆设。男左女右，左房虽然有，却是基本没有用过，现在留给叶应武倒也正好。似乎已经料到自己就是这个待遇，叶应武翻了翻白眼，什么都没有说，径直往楼上走去。

不得不表示，醉春风此时的规模已经不是临安时候能够相比，单凭这小楼里面的曲折，就要比当初绮琴的绣楼好上许多。之不过叶应武现在并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打量这些，本来今天就赶了不短的路，然后又在议事堂算是汇报工作、回到家被便宜老娘一副担忧的样子连带着数落了一通、然后晚上有何这些官吏商贾们虚与委蛇谁也不知道谁是真心的，最后还和春芳和沈飞这两个一点儿都不是省油的灯的人物勾心斗角一番，能不累么。

本来就是富二代出身的叶衙内表示这么充实的一天实际上并不是他老人家想要的，搂着姑娘喝喝小酒听听曲还差不多。

果然如铃铛所说，楼上左右房间都有灯火摇曳，而右房当中还有女子的低语声传来。叶应武有些做贼心虚的看向楼梯，铃铛并没有跟上来，当下里径直往右房走去。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摇曳的烛光扑面而来，投射出长长的阴影。屏风之后传来绮琴温柔的声音：“铃铛，夫君还没有回来么？”

叶应武一怔，旋即嘿嘿一笑，捏紧嗓子声音很是尖细的说道：“回夫人、琼娘姐姐，铃铛姐姐正在楼下招呼使君，特地派奴婢上来传话。不知道两位姐姐有什么吩咐？”

听着这声音当中带着丝丝的喑哑和颤抖，想来还真是一个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小丫鬟，虽然不记得自己是不是有这么一个丫鬟，琼鸾还是将信将疑的说道：“琴姊姊，应该如何是好？”

绮琴悠然说道：“便请这位妹妹带着夫君去左房休息。”

叶应武顿时脸上一黑，自家娘子这是诚心了赶自己走不是，刚才还一直因为便宜老娘大发雷霆而脸色不好，现在又成了这副悠悠然的样子，看来是教训的不够啊。

“那要是使君不去呢？”一心想着捉弄捉弄绮琴和琼鸾，叶应武接着压低嗓音用细细的声音说道。

“那便请使君稍候片刻，妾身随后就到。”绮琴轻声说道，仿佛这些并没有什么，至于今天晚上本来是沈飞等一众商贾出手包下琼鸾这件事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叶应武再一次翻了翻白眼，等你过去的时候本少爷估计都睡着了，还怎么使坏。

“速速去吧，莫让使君久等。”琼娘从后面加了一句，这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女孩对于一个随时可能出现的男子还是抱有一定的排斥心的，即使是已经有过一面之缘、相扶之劳。

懒得再装下去，叶应武一挥衣袖径直绕过屏风，笑着说道：“使君已经等久了。”

如果不是绮琴即使掩住琼娘的小口，恐怕尖叫声就已经破顶而出了。而叶应武也是刹那间心里抹了把冷汗，要是让这小姑娘叫出来，恐怕明天自己十有八九是跑不了“禽兽不如”的名头了，虽然今天带着“美男子”赴宴已经是惊世骇俗了。

绮琴和琼鸾在绣榻上拥被而坐，秀发披垂如瀑，夏日里单薄的衣衫甚至遮掩不住肩上、脖颈间滑嫩的肌肤。荧荧的烛光映衬着娇靥如花，看的叶应武心中都忍不住陶醉。

“夫君！”绮琴低呼一声，显然没有想到叶应武“突击查房”，俏脸上飘过一丝红晕，“这是琼娘的闺房，夫君怎么能够这么轻易的闯进来？”

叶应武很是无赖轻轻一笑：“本来今天夜里，这小楼的主人便是你家夫君，不是么？”

看着眼前这黑衣男子早就没有了刚才酒席上的勃勃英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所有衙内还要风流放荡的神采，仿佛这才是他的本色。不过想想叶应武在慈溪一把火成名之前，实际上也就是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上的浪荡子，也就释然了。

不过叶应武再如何，琼娘也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又怎么好意思真的让叶应武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留宿在这里。

“夫君······”绮琴欲言又止，眼波流转。

叶应武挂上一丝坏笑，刚想要向大灰狼扑向小绵羊一样冲过去的时候，门外突然传出来重重的咳嗽声，紧接着是杨宝有些焦急的声音：“启禀使君！”

这一声吓得蓄势待发的叶应武险些扑倒在地上，急忙有些尴尬的狠狠瞪了笑弯腰的绮琴，心中已经不知道把杨宝亲切问候了多少遍，方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打开房门。

杨宝脸上闪现出一丝焦急，见到叶应武出来自然也没有那么多闲功夫去顾及这位叶使君刚才正在做什么，低声说道：“启禀使君，刚才六扇门传来消息，郭怀动了。”

“郭怀？”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一次可以说是拉下了大网对着醉春风和萍水楼，却没有想到阴阳差错竟然是郭怀先撞到网上来了，“怎么动的？能不能确定？”

杨宝咬牙点了点头：“他家仆人翻墙走一条最幽暗的小巷子想要上街，被恰巧路过的两名六扇门弟兄盯上了，此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想来不是什么好货色。而且这种人等郭家陆陆续续出来了七八个人，却是向着不同的方向，章将军已经派遣手下得力干将跟上去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出去。”叶应武微微点头，和杨宝并肩往楼下走去。百战都士卒已经守在楼梯口处，已然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另外在下面厅堂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几名小头领神色匆忙，他们都是刚刚派遣到这隆兴府来的，这一次如果不是马廷佑和章诚齐齐坐镇，恐怕还真的就让这郭怀混过去了。

这几名小头领一边心里暗道侥幸，一边已经急急的凑上去了，只是看着叶应武。

“事不宜迟，应当封闭城门，全城大索！”杨宝从叶应武身后说道，“若是让人走脱出去，那一番心血尽付之东流了。”

这郭怀可是知道叶应武远征泸州的计划的，而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存在与否也不敢确定此人是否知晓，不过无论如何他的亲生儿子郭昶是知道的，这些都是天武军最大的秘密，若是让贾似道知道，恐怕一众罪名压下来，叶应武项上首级能够保全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之前之所以让郭怀参与这么多秘密事宜的商谈，便是有着将郭怀硬生生的逼到己方阵营当中的意思，或者说将郭怀彻底逼反，然后就可以将他拿下，人证物证俱全，将其斩草除根。

只是现在没有想到六扇门和锦衣卫随时准备将醉春风和萍水楼拿下的时候，郭怀却从角落里面猛的跳了出来，自然打了一众人等一个措手不及，又怎能不焦急。

叶应武微微皱着眉头：“不可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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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夏夜迷踪（上）

“使君？”不只是杨宝，其他人也都是疑惑的看向这个黑衣青年。

“郭怀也是官场老油子，怎么会如此慌不择路？”叶应武环视四周淡淡说道，“尤其是在他刚刚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之后，又怎能不会想到近期内整个天武军都会紧紧盯着他，如此顶风冒险，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众人一怔，旋即有人低声说道：“使君是说······”

“有人陷害。”另外一个声音紧紧的追随上来。

片刻之后整个屋子里面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布下这瞒天之计的，当真也不是凡人，而且还借天武军的刀杀郭怀的人，而且一个愿杀一个不得不挨。

“翁应龙、廖莹中，这反击来得到也不慢。”叶应武轻轻说道，“扬长避短，身居临安掌控全局，用的正是自己最拿手的官场权谋之术，翻云覆雨而我们却晕头转向自相残杀，好手段啊。”

一名锦衣卫急匆匆的跑上前：“启禀使君，章大人和马大人感觉此事有蹊跷，还请使君定夺！”

“某这就过去，郭府！”叶应武冷冷说道，“让锦衣卫、六扇门只是跟踪，不可轻举妄动！一旦打草惊蛇就真的前功尽弃了，还有兴国军留守的郭昶那里，只是让陆通判派人盯紧了，也不可做出什么。”

“遵令！”一众麾下齐声喝道，虽然声音已经尽量压小，但是在这小楼当中依旧回荡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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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声音透过楼板的缝隙传上来。

本来就被叶应武搅的毫无困意的琼娘眨了眨眼看向身边的绮琴：“楼下到底是发生什么？”

绮琴微微抿唇，只是摇了摇头：“这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

“姊姊为何有如此感慨？”琼娘一怔，难得见到这个看上去总是云淡风轻的样子的姊姊会发出如此感慨，“若能为使君分忧一二，岂不彰显姊姊之聪慧？以姊姊的卓识，怎么会坐观风起云涌？”

苦笑一声，绮琴伸出手轻轻捋着耳侧的秀发：“自古后宫不得干政，能够护好叶家后院之安危已经实属姊姊力所能及的了，天武军和兴国军的军政大事，若是真的卷了进去，怕是难以全身而退啊。”

似懂非懂的看着面带丝丝苦涩的绮琴，琼娘“嗯”了一声：“那外面那么喧嚣，叶使君可以安安稳稳的回来么？”

“他是天武军两万将士所瞩目的叶使君，”绮琴微微一笑，倒是对此从无疑问，“放眼大宋天下，恐怕还没有一支精锐能够和天武军相匹敌，更何况这是在隆兴府，中枢官吏尽是天武军之长辈，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天色也不早了，且先睡下吧。”

“那姊姊你也速速休息吧。”琼娘毕竟年幼，还不知道绮琴字里行间已经带着多少血雨腥风，当下里微微一笑，疲倦蔓延上心头，还没有躺下多久便已经悄无声息，想来已经熟睡了。

看着昏暗的烛光中沉沉睡去的娇俏容颜，绮琴只是一笑，伸出手替琼娘将踢掉的薄衾搭上，半掩的窗户缝中阵阵夜风吹卷，带来逐渐远去的犹如密雨般的马蹄声。

“夫君，愿你平安归来。”绮琴轻轻祈祷着，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一夜星辰，多少人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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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倒悬，天地寂静。

无声的黑暗笼罩着隆兴府，和远处的花街不夜天相比，重重豪门府邸聚集的街巷更多的是沉寂和在沉寂中疯狂涌动的暗流。郭怀的府邸并不算太大，作为一个相当有经验的墙头草，他自然也知道府邸修大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哪一边敛财的时候一看这么大规模的房屋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但是这小小的府邸，却足足有四五个门，狡兔三窟，郭怀如此作为自然也是能够在什么天灾人祸之前给自己留下来一条疏散家眷的通道。只不过好像那郭怀也料定自家这些门肯定都被牢牢监控着，所以锦衣卫和六扇门发现的那些郭家仆人都是从围墙上翻下来的，而且多数都是一些阴暗的小巷子对着的围墙。

这一次如果不是一名锦衣卫眼尖看到黑暗中微微蠕动的身影，恐怕就算是这些从四面八方翻墙而出的家丁在外面潜伏知道明天出城了也没有人发现。

暗道侥幸之下章诚和马廷佑哪里还敢犹豫，急匆匆的分作两路，章诚带着一众得力干将沿着不同方向追上去，而马廷佑则带着剩下的锦衣卫和六扇门将整个郭府围的水泄不通。

而且这一次甚至连暗中监视都免了，不但锦衣卫和六扇门倾巢而出，天武军百战都也是听候调遣，郭怀府邸外面可以说是每三丈就有一个人，而通向周围的大街小巷交叉口处也都是刀兵在手的劲卒。

马蹄声犹如暴雨般席卷过来，手握刀柄静静站在郭府门外的马廷佑眉头微微舒缓，迎着刺破黑暗纵马而来的骑兵大步上前。忽明忽暗的火把火光中，天武军将士身上的轻铠闪动着光亮。

“见过使君！”马廷佑一拱手，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好客气的，“此间情况复杂，还请使君定夺。”

叶应武微微点头，看向不远处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的府邸：“郭怀难道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郭府为何如此平静？难道外面这动静还不够大么。”

“启禀使君，属下也有疑惑，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郭怀见到此事暴露、心中有鬼，所以不敢轻易开门。”马廷佑迟疑片刻之后还是咬着牙如实回答，“如果敲门未免打草惊蛇。”

“现在还不够打草惊蛇么？”叶应武从马上下来，环顾四周，周围也是差不多的高墙楼阁，“派几个人到这四周的墙上，给某看看这郭府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郭怀敢做还不敢当！”

“絮娘已经上去了。”马廷佑指着叶应武身后高墙上迎风而立的那道纤长身影。这小姑娘本来也在醉春风带领麾下紧盯春芳，得到消息也就比叶应武早片刻，结果一火急火燎的赶过来便让人找来梯子“噔噔噔”两三步就窜了上去，比猴子还灵活。

这个小妮子，倒真的抢的比谁都快。叶应武忍不住腹诽一声，说曹操曹操到，杨絮径直从高墙之上一跃而下，夏风鼓动黑色的衣袖，勾勒出女孩美好的曲线。只不过在场的谁都没有闲暇功夫注意这个。

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似有所思的叶应武，杨絮没想到他来的也不慢，当下里依旧淡然的说道：“启禀使君，郭府当中似有不妥，好像家丁有所争执，而前厅大门这里根本没有人影。还请使君定夺。”

这件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叶应武微微点头，只是不知道自己猜测的对不对，如果是的话，那么估计就是贾似道原来埋下的钉子和忠诚于郭家的家丁发生了冲突。

想来这郭怀在官场上打滚这么久，家中也不可能没有一二亲信之人，再加上这些天锦衣卫和六扇门慢慢渗透进去的人，就算是贾似道埋下的人手有所准备，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叫门！”叶应武冷冷说道，“还有立刻派人通知章诚，不用再跟了，直接将人拿下！”

“遵令！”马廷佑应了一声，一名锦衣卫大步上前扣动郭府的大门。“咚咚咚”的门环砸门声在黑暗中回荡。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而叶应武静静的看着时明时暗火光中的郭府，心中总感觉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若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将整个天武军和隆兴府都惊动了，最后只是栽赃陷害郭怀，那么就不太像贾似道手下翁应龙和廖莹中的手笔了，这两个家伙从来都是背地里阴人一阴便是一群，今天为了一个小小的郭怀摆出如此阵仗·······

嘶！叶应武倒吸了一口凉气，就算是六扇门、锦衣卫和百战都云集郭府，依然在醉春风留下了精锐守卫，而杨宝也带这百余名骑兵在那周围的街道上来回巡查，自然不会有什么大事。

那么就只剩下一处了。

“调虎离山！”叶应武咬着牙看向一直没有打开的郭府大门，脸色随着火光忽明忽暗，“是不是萍水楼和沈府那边没有多少人了？”

刹那间马廷佑和杨絮都是下意识的心中一紧，他们两个一个是锦衣卫的负责人，一个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当中最有经验的女刺客，叶应武在担忧什么自然心中也是明了。

迟疑片刻，马廷佑方才说道：“嗯，人已经抽调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十多个兄弟在那边看着，使君是担心······”

“何止是担心！”叶应武冷喝一声，“百战都留下五十人戒备，其余人，随我来！此处廷鸾务必要看好！”

话音未落，叶应武也不再管眼前的郭府，径直策马向着萍水楼的方向驰去。而他身后百战都骑兵没有犹豫紧紧追上去。马廷佑狠狠一跺脚，暗骂自己糊涂，怎么把这等大事给忘了，当下里也顾不上其他，冲着杨絮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带上几个得力部下紧紧追上去。

杨絮自然也通晓此间要害，这里有六扇门和锦衣卫层层布防，应该没有什么大碍，所以哪里还敢迟疑，急匆匆的翻身上马，一手攥紧缰绳，另外的衣袖微微抬起，里面的袖箭想来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上了弦。

看着杨絮火急火燎的跟上去，马廷佑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眼前郭府依然没有人开，眉头一皱，这个马上就要迎来自己加冠礼的青年冷冷一笑：“来人，长梯、飞索，上墙！”

“是！”已经严阵以待的麾下同时应了一声，火光中长长的梯子和闪动着寒芒的梅花爪同时出现在郭府的墙头！一队一队的锦衣卫和六扇门将士飞速而上，动作之流利迅捷就连那百战都留下来指挥的十将都是心中暗暗赞叹。

“防！”刚刚上墙的士卒并不急着从另外一边翻下去，而是同时从背后抽出精致的短弩，严阵以待。当确定前院依然空无一人之后，方才有一半人继续警戒，另外一半人纵身跳下。

片刻之后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手持神臂弩的士卒一马当先，紧跟着是大批的六扇门和锦衣卫将士。而百战都作为叶应武的亲军，马廷佑还没打算拿他们冒险，就让这些骑兵发挥马上优势，盯住周围街道和另外的几个门。

而就在此时，远远地一道黑烟拔地而起。呐喊声随着风直至灌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萍水楼！”看着黑烟升起的方向，马廷佑心中一惊，但愿使君还能来得及赶过去，没有想到还真的给叶应武猜中了，不过自己眼下这事却也一点儿都不能小看，“快，去后院，给某看看这郭怀到底是发什么病了！”

“诸位兵爷，救救我家老爷啊！”突兀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却是一个躲在黑暗中已经身有残疾的老人，“那些畜生把老爷劫持了，不让我们这些人乱动啊！”

“嗯？！”不只是马廷佑，一众锦衣卫和六扇门将士都愣住了。

看着这个倚在前堂的屏风下面微微颤抖着的老人，马廷佑急忙忙走过去：“老人家，此话当真？老人家是这府上的什么人？”

看着眼前这个很是年轻而且是文官打扮的男子，老人的警惕心放下三分，微微咧嘴：“老汉是这府上曾经的管家，后来年老的腿脚也不行了，便被这府上一直赡养着，今天夜里不知怎么着，后院都炸开了锅，一帮子后生把老爷都给劫持了，再后来陆陆续续有好几个人翻墙出去。老汉腿脚不便，出去的晚，所以没有让他们看到，急匆匆的躲到这里来了。”

“嘶！”郭怀想来是被陷害的了，在这大宋的一亩三分地上，估计除了朝中那位贾相公，也没有谁有这个手段能够硬生生的在府邸中劫持一个命官了。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当真是好手段。马廷佑心中暗暗赞叹一声，不过当下里还不是他来头疼这些问题的时候，这郭府后院还得将郭怀大人安安稳稳的救出来。

要知道这位郭怀大人一直被嫉恶如仇的江南西路诸位相公留到现在，也是有树立一个招牌的作用，告诉那些墙头草甚至贾似道一党的官员，现在洗心革面、改邪归正还是有可能也有前途的。而现在如果这招牌倒了，以后哪里还有墙头草会出来倒向自己这边。

深知责任重大的马廷佑自然不敢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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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夏夜迷踪（中）

“嗖！”

一声锐响划破寂静的黑暗，伴随而来的是点点银光。

“使君小心！”护在叶应武身后的江铁暴喝一声，几乎是瞬间胯下战马有如利剑前出，硬生生的挡住叶应武的侧面。不过不用江铁舍命相护，沙场老兵出身的几名百战都亲卫毫不迟疑的一拨马刀，那一道寒芒擦着他们的肩膀飞过没入黑暗中。

“戒备！”江铁没有丝毫犹豫，百余名骑兵在宽阔的大道上瞬间收缩成一个圆阵，将叶应武护在中间，而十多名本来就在外围的骑兵不退反进，背后精致的短弩同时抽出，飞快的上弦扣动扳机，一连串的动作有如行云流水，片刻之后箭矢射来的方向又重新被密集的箭矢所覆盖。不过想来那刺客也不是傻瓜，早就已经没于黑暗当中了。

骏马长嘶，杨絮带着十余名六扇门将士姗姗来迟，这些马只不过是普通战马，远没有百战都穷赣鄱之力凝聚起来的战马马力好，能够一路追上来已然是极限了。

“属下护卫不周，还请使君赎罪！”虽然知道这实际上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该走的步骤杨絮还是一点儿都不差的。

叶应武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前方萍水楼已然浓烟滚滚，怕是我们来晚一步，不过亡羊补牢某到想试试。走！”

话音未落，黑衣青年已经纵马当先，身后百战都和六扇门精锐紧紧簇拥，就像是簇拥着他们的王者。虽然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是并不能够阻挡着一道道刺破黑暗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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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的黑烟从萍水楼的窗户中翻涌而出，虽然隔着百丈也能听到来回奔走的人们呼喊的声音。不过好在萍水楼依着赣水而建，倒是取水方便，这浓烟滚滚也多是因为沾了水的木质楼板燃烧不充分而发出来的，只不过这滚滚浓烟虽然不敌冲天大火，却也足以让方圆一里之内的百姓惶恐不已。

“沈飞呢？”叶应武在慌乱的人群之前勒住战马，眉头紧锁。

作为隆兴府第一酒楼，萍水楼从来都不缺饮宴的客人，即使是今天城中有头有脸的权贵都前去醉春风赴宴，也难以阻挡这高楼之下停满华丽的马车。

熊熊火焰已经吞噬了下面几层，正在缓缓向上蔓延，而那滚滚黑烟就是因为下面的人拼命挑水灭火引起的。或许是平生从未见过如此场景，又或许是在这大火之前方才感觉到生命的卑微，不只是仆人就连那些平日里仪态端庄的富贵人家、读书人士，都哭爹喊娘的在照脸天际的火光中拼命逃窜。

只不过在叶应武看来，这逃窜只是让场面变得无比混乱。

“百战都前出，维持秩序！”火焰之中萍水楼已经摇摇欲坠，没有军中专用来救火的水龙，只凭着几个大缸还有十多名壮汉来回挑水，叶应武对于能够把火扑灭还真的表示怀疑。

更何况这火分明就是故意而为之。

所以叶应武只是象征性地让百战都驱散前方人众，并且摆出官兵前来救火的架势。而他自己则飞身下马，冲着江铁和杨絮打了一个手势，虽然不情愿，两人也不得不召集得力手下紧紧簇拥着黑衣青年径直往萍水楼下缓坡处的沈府而去。

“小心刺客！”还没等叶应武远去，身后百战都就爆发出一声惊呼，叶应武脚步一顿，只是微微侧头看了江铁一眼，让他回去把持，然后径直往前走。

江铁虽然不放心叶应武，但是毕竟军令如山，作为天武军的一员使君的命令他自当遵从，急忙匆匆折回，而那人群中暴起发难的两名布衣刺客似乎也意识到叶应武并不在百战都层层护卫之下，只不过此时脱身却已是难上加难。

“杀——”被刺客两次三番如此，江铁也是怒火中烧，欺负欺负六扇门和锦衣卫也就算了，现在敢在天武军第一精锐百战都头上动土，岂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他是如此，百战都其他士卒自然也是如此，雪亮的马刀一拥而上，还没有等江铁赶回去，两名此刻就已经被乱刀分尸。因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所以根本就没有留活口的必要。

看着江铁折而复返，再看看周围繁杂的人群，杨絮银牙暗咬，腰间佩剑已经出鞘数寸，只不过身边的黑衣男子猛地握住她白皙的手腕：“不可轻举妄动。”

“可······”杨絮一怔，却也顾不得叶应武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微微颔首。此时握剑在手，无疑是在招呼刺客围上来，皇城司从来都不缺聪明之人。

还没有等两个人跑出几步，前方就已经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声：“杀人了！谁来救救啊！”

微微一怔，叶应武和杨絮下意识的对视一眼，都察觉到对方眼眸中的震惊，当街杀人，就算是晚上也没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众。难道这沈家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贾似道的眼中钉和肉中刺了吗？

是贾似道难得的高瞻远瞩一回，还是沈家在天武军了解之外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前方的妇孺已经开始尖叫的向这边跑来，青石地板上撒满鲜血，不断的蔓延。不远处几个几乎被人群所掩盖的轿子呈现出来，轿帘轿厢内外满是鲜血。

最后一个将手中佩刀狠狠捅进轿厢的黑衣刺客似乎意识到了近在咫尺的危险，几乎是下意识的闪身后退，甚至就连兵刃都来不及抽出。而就在下一刻，杨絮的佩剑有如闪电刺破黑衣刺客刚才停留的黑暗，又旋即卷动阵阵寒芒，紧紧咬住那个后退的身影。

“叶应武！”人群当中传来一声低喝，紧接着十多名灰布衣衫的人同时跳出来，衣袖中都弹出来短刃，寒芒似雪，从四面八方冲向已经暴露出来得叶应武。

不过百战都和六扇门也都不是吃素的，既然被发现了，就索性痛痛快快的大战一场。一柄柄利刃出鞘，本来就是天武军百战厮杀之精锐的这些亲卫一边飞快的将衣袖中暗藏的袖箭射出，一边紧随在那短箭之后纵身扑上。

当真是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纰漏。

刚才发声那人也是下意识的“咦”了一声，显然叶应武亲卫突然爆发出来的强大战力，让他也不由得震惊和犹豫。只不过现在一切都晚了，只是迎面而来的一波箭矢，就取走了七八名刺客的性命，而后面绕行逃过一劫或者眼疾手快拨开袖箭的刺客脚下步伐都是微微凝滞。正是把握住了这片刻功夫，叶应武的十多名亲卫挥动着佩刀撞入这群突兀冒出来的刺客当中。

以杨絮剑底功夫，取了那黑衣刺客的性命还是易如反掌的。看着秋水长剑上尚在流淌的滚烫血液，饶是黑衣少女不是没有杀过人，也是秀眉微蹙，毕竟这些还是当初并肩的袍泽，现在却只能刀刃相加。

“不可恋战，风紧，扯呼！”四处逃窜的人群当中又传来一声呼喊。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些刺客就算拿不下来也应该拖住他们，叶应武的一众亲卫只是拼命地进攻，手中兵刃有如大河长江倾泻，卷起阵阵刀光剑影。

“百战都在此，休得猖狂！”战马长嘶，十余名骑兵越众而出，手中马刀在月色星辰之下锋利如雪，手起刀落间，猝不及防的灰衣刺客们径直倒在血泊中。就连几个功夫高强的也都被杨絮刁钻的剑刃取走了性命。

“末将护卫来迟，还请使君恕罪！”江铁急急的说道，在火光中可以看到这员猛将已然是满头大汗。刚才要是叶应武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那还好意思面对天武军百官！

叶应武微微点头：“继续追杀，一个不能放过！”

其实不用他吩咐，几个匆忙逃脱的灰衣刺客还没有跑出这片广场，就已经被百战都轻骑围拢，或许是意识到抵抗无望，这些人径直抛了手中的兵刃跪在地上开口讨饶。

至于那不过只有一两个人露面的黑衣刺客，想来应该是皇城司的精锐，已然消遁得无影无踪。

“启禀使君，”杨絮咬着牙走到叶应武身边，显然皇城司在隆兴府一连串的刺杀已经是在狠狠地抽脸，“属下已经看过了，这轿中便是沈飞，死透彻了。”

虽然预料到这个结果，叶应武还是失望的叹了一口气：“不怪你，是某害了他。不过既然如此，也不能让沈兄死不瞑目，这几个刺客押下去细细审问。百战都速速前去相助救火，絮娘，你带着人随我去一趟沈府，把这轿子······也抬着吧。”

神色有些黯然，主辱臣死，杨絮只能轻轻嗯了一声。江铁更是握紧手中的马刀，百战都骑兵已经分成三四路沿着来时的街道飞快追去，顺便也算是给另外几个地方的同僚报信。

“这个夏夜，还真的不平静啊。”叶应武轻轻一叹，径直向着不远处的沈府走去，浓浓的血腥味在风中扩散着，让惊慌失措的人们远远的躲开。而这一次杨絮更是不敢大意，一众亲卫将叶应武团团簇拥，生怕再有什么暗箭，那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脚步声再次密密麻麻的响起，紧接着是战马的嘶鸣声。叶应武一怔，手也下意识的握住剑柄。而杨絮等人更是如临大敌，难不成这一次皇城司真是下了血本，非得要致叶应武和沈家于死地？

“启禀使君，来者是隆兴府厢军。”几名百战都骑兵快马奔来，“萍水楼着火，这五百厢兵被叶相公派来救火。”

便宜老爹他们还是快速反应过来了，有这几个老狐狸坐镇，其他地方包括封锁城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了，叶应武这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让他们抽调出一个都随某去沈家，其余的人速速救火。兹体事大，不得延误！”

“遵令！”那骑兵大喝一声，转身纵马长驱直奔向隆兴府厢军。

一面面宋字旗帜迎风飘扬，显然这些厢军也是为了救火而来，弓弩箭矢没有拿多少，水桶扁担倒是一个不少。不过叶应武也顾不上这么多了，手中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令牌一亮，那五百厢兵也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黑衣青年不是等闲之辈，再加上他周围高头大马上的轻骑兵马刀带血、气势逼人，哪里还敢犹豫，当下里边有一个都百余人紧随在叶应武身后向着沉默在黑暗中的沈家奔去。

还没有到沈家大门所在的巷道，地上便出现几摊黑暗中分外刺眼的鲜血，有的甚至喷到了墙壁上。倚着墙角，几名衣着朴素的年轻男子身中数刃，气绝多时了。

“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江铁微微一翻几具尸体的衣领，上面的淡淡锦纹正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标志，用来在陌生的环境下能够识别敌我。从墙角望去，就在巷道拐角不远处的沈府大门洞开，门口更是七横八竖倒着很多尸体，穿着什么衣服的都有，想来这黑暗中锦衣卫、六扇门曾经和刺客进行过一场殊死拼杀，只不过最后寡不敌众，全体壮烈在这黑暗当中，甚至没有一个人活着出去报信。

叶应武的脸色阴沉的可以滴下水来，他身边的杨絮更是将剑柄死死攥紧，月光洒在剑刃上，寒芒无数。隆兴府那百余名厢军想来也没有想到这黑暗中的惨烈，大多数是新兵蛋子的士卒看着如此血腥场面甚至倚墙呕吐。

“是某对不住这些弟兄。”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蹲下身看着墙角死不瞑目的尸体，终于还是伸出手缓缓将尸体的眼眸合死，近在咫尺的杨絮和江铁可以清晰地看到，叶应武的太阳穴上青筋暴突。

黑衣青年站起身，环顾四周，百战都、六扇门和锦衣卫等天武军将士自然是咬牙切齿，大有将凶手碎尸万段的架势。而那陪同而来的百余名隆兴府厢军也是个个黯然。

“封锁周围。”叶应武冷冷的吩咐一句，“所有死难的弟兄全部厚葬，所有留下的敌人尸体全部乱刀分尸。”

黑衣青年只是冰冷冷的抛下这么一句话，径直抬腿走入沈府。

沈府作为隆兴府沈家的根基所在，坐落在萍水楼下的缓坡上，左侧瞰隆兴府衙，右侧扼赣水咽喉，若单纯来说绝对是兵家必争之地。而沈家这么多年经营，更是院落无数，犹如一张铺开的大网。白墙黑瓦、青藤爬蔓，无一不在诉说着这座府邸经历过的春秋岁月。

只不过今夜，这个庞大的府邸当中，更多的是鲜血。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沿着曾经娇儿美妾散步的鹅卵石路向前延伸，一直到池塘边缘，染红了曾经碧绿的水。想来曾经有无数的仆人丫鬟在这里惊慌逃窜，又被身后飞速奔跑的杀手直接取了性命。

饶是经历过麻城大战的百战都士卒，都忍不住微微侧头，不忍心看着如此血腥的场面。叶应武同样也是眉头紧锁，这可是灭门惨案的架势，没有想到皇城司的报复来的这么血腥而狠辣，几乎是在狠狠地抽天武军的脸。

更何况这被灭门的还不是什么小官小吏，而是隆兴府第一豪门，萍水楼的主人沈家。能够将沈家上百人一口气杀干净，足可见对方这一次立威的目的。而偏偏新生的六扇门和锦衣卫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只能看着归顺己方的商贾官吏被肆意屠杀！

“第一次交手，败得相当彻底。”叶应武一边走在沾满鲜血的小路上，一边勉强压制住内心的愤怒。皇城司的残忍让自认为已经麻木了的他也忍不住想要抽出佩剑直冲向临安，这示威、这失败，是以百条人命作为代价的！

即使是在如此乱世，也是百条人命，百条无辜的人命！虽然叶应武不是慈悲的圣母，也不是虚情假意的皿煮人士，但是并不代表着他看着手无寸铁的百余条鲜活生命就这么被心狠手辣的尽数终结的时候心中没有愤怒！

更何况还有门外那些天武军的弟兄，他们还年轻，他们不应该倒在和自己人斗争的黑暗中。

“还是某低估了临安那位的手段啊。”叶应武旋即苦笑一声，看着池塘中漂浮着的尸体愣愣出神。而站在他身后的江铁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悄悄退后两步，带着几名百战都亲卫继续向着后院搜索，或许还真的可以找到几个活人。

“使君······”看着默然伫立的叶应武，杨絮欲言又止，不过终于还是咬牙说道，“血债血偿，请使君放心。”

叶应武回过头，黑色的眼眸里无星无月，却似乎有熊熊业火燃烧，能够吞噬一切。黑衣青年冷冷笑道：“某只想让今天倒在这里的兄弟，能够光明正大的战死在冲锋的道路上，战死在和鞑子拼命的沙场上。然而有人不愿意，有人阻挡。那么······就莫怪天武军无情了。”

血债，终究要血偿啊。杨絮默然片刻，微微点头。她很清楚，从这一夜开始，自己从心中对于皇城司的最后一点儿羁绊也将消散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底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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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夏夜迷踪（下）

星辰满天。

幽暗的街道上脚步声零零碎碎。身着布衣看上去很不起眼的年轻男子将自己死死的贴住黑暗中的墙壁，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逐渐远去，布衣男子方才微微侧过身探出头去，空旷的街道上只有很远处远去的几道婆娑身影。

嘴角边泛出一丝冷笑，天武军在沙场上杀敌固然厉害也没有什么用，在这黑暗中终究还是他们的主场。这一次毅然决然的发动郭府暗埋下来的所有钉子孤注一掷，若是成了自然可以将至关总要的情报送往临安，就算是不成，一口咬上郭怀也可以让这个墙头草吃不了兜着走，并且震慑其他贾似道一党官员。

月光洒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寂静无声。布衣男子微微咬牙，手中的短刃已经死死攥紧，在他的左前方对面有一条更加幽深的小巷，若是能够成功跑过去，就可以在那里藏身一直到天明，然后再离城就可以说是手到擒来了。

布衣男子暗暗发力，准备一举跑过去，却不料急促的马蹄声突兀响起，心中一震，男子急忙整个儿的缩回藏身的幽暗巷道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谁也不敢尝尝天武军百战都马刀的滋味。

“快，分开来搜索，一个街道都不能放过！”年轻的声音刺破黑暗传来，“已经抓到六个人了，还有一个，说什么不能让他逃出去！那边去五十个人，这几个小巷也给我进去几个人，务必小心！”

皱了皱眉，没有听说抓人还这么大张旗鼓的，不过自己这边确确实实是七个人跑出来，难道那六个真的被抓住了？只是不知道是生擒活捉还是已经战死，布衣男子心中升起一丝悲哀，毕竟是并肩作战的袍泽，只不过现在容不得他犹豫，几名隆兴府厢兵打扮的士卒正缓步向着自己藏身的巷道走来。

虽然大半夜起来任谁都不爽，更何况是这些甚至没有经受过多少军事化训练的厢军，只不过也知道此事兹体事大，不容有失，更何况身后还有百战都骑兵策应壮胆，这些士卒总算是很认真的结队前行，五个人当中前两人持剑盾，掩护中间手持劲弩的同伴，而最后两个人一个握着长柄斧随时应变，一个手握长枪主要负责从剑盾士卒中间进攻，倒是一个很严整的冲杀阵型。

布衣男子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微微眯眼，仿佛要和这个墙角融为一体。他刚才已经退到了小巷最深处，这里还有一些堆积的砖瓦木材，倒是不错的掩护。

“连屁大点儿的老鼠都没有。”弓弩士卒抱怨一声。

“其实夏天夜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若是冬天还不得冻死。”后面的两名士卒不知是谁苦笑道，“拿这份饷就得干这份活，要是你想吃香的喝辣的，有本事去天武军啊。”

前面的剑盾士卒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都别咧咧了，咋呼什么。”

然而他只看到了伙伴惊恐地神色，下一刻滚烫的鲜血喷溅，洒在呆若木鸡的弓弩手身上。

布衣男子就在这一刹那暴起发难，本来他就在那名剑盾士卒的斜前方黑暗里，此时纵身跃出，手中短刃带着寒芒切断那名剑盾士卒的喉咙，接着另外衣袖中的袖箭呼啸而出，直取了另外一名剑盾士卒的性命。至于那毒辣的短刃根本不给弓弩士卒反应时间，刺破他的胸膛顺便直直顶着这具尸体撞翻了后面猝不及防的另外两名士卒！

“啊——”看着鲜活的容颜在自己面前变成没有生命的尸体，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面的两名士卒下意识的尖叫出来，只不过这声音又旋即戛然而止，他们和自己的同伴黄泉路上却也不再孤单。

暗骂一声晦气，布衣男子来不及擦拭刀刃和衣袖上的血迹，急匆匆的踩着墙角的砖瓦直接翻过矮墙。几乎就在他落入那院落之后的刹那，暴风骤雨般的箭矢呼啸而来，射落了墙头砖瓦无数！

马蹄声阵阵，无数的火把在巷道中穿行！

“拉网，活捉！”章诚握住马缰，声色俱厉。

或许是从未见过这个向来谨慎并且总是和颜悦色的将军如此神色，又或许知道任由这杀手行凶是自己绝对的耻辱，整个百战都士卒同时暴喝一声，几张巨大的渔网已经拉开。久经战阵的老卒直接从马背上纵身跃起！

“破门！”一名厢军十将怒吼一声，刚才布衣男子潜藏的院落前后门被同时撞开，紧接着百战都开路，十多名因为袍泽丧命而怒火中烧的厢军一拥而上。

一道寒芒顺着前门激射而出，只不过已经有了戒备之心的百战都士卒同时暴喝一声，骏马人立，腕盾整齐划一的竖立，直直的挡住了这斜上方射过来的袖箭。

“射！”负责指挥的十将怒吼一声，“砰砰砰”五六台神臂弩同时激射，将袖箭射来的那个角落彻底覆盖。只不过显然那布衣男子也是遁走经验绝伦之辈，片刻之间已经不在那个地方。

更多的厢军和百战都骑兵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火把将四周的黑暗照得通明。不过好在这是一个没有人居住的院落，否则布衣男子真的劫持平民，一向治军严格的天武军还真的束手无策了。

似乎意识到走投无路了，布衣男子从房屋当中怒吼一声：“天武军小儿，可敢与我一战！”

话音未落，房门已经被撞破，一道身影闪出，寒芒耀动，竟然接连避开下意识劈砍过来的数柄刀刃，直逼向后面的弓弩士卒。没有想到来者竟然强悍如斯，手持神臂弩的士卒惊呼一声，径直后退，险些将己方阵型冲乱。

冷冷哼了一声，章诚什么都没有说。

百战都老卒已经从马上跃下，三四张渔网上已经缠满了细小的刀刃，同时围了上去，当真是天罗地网的架势，这些刀刃刺在身上自然不会致命，但是全身都是创伤的痛楚远胜于一处重创，想要在这渔网下活命，就只有举手投降这一条路了。

“好歹毒！”布衣男子暗骂一声，急忙纵身后退。然而一众厢兵已经呐喊着围了上来，乱刀相加。

拼命受了几刀，布衣男子撞在了身后的盾牌上，又是一柄长矛从盾牌缝隙中捅出，扎在他的腰上。只不过布衣男子死死咬着牙，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

“来人，给这位皇城司的兄弟好生疗伤。”章诚冷冷一笑。

那名布衣男子一怔，旋即怒吼道：“某是郭大人的家丁，不是皇城司的那些狗东西，你们认错了！”

章诚似乎没有听到，只是看着自己的手下将布衣男子牢牢绑紧，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还撕下来一块布条塞进嘴里，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没有想到这些家伙还挺难对付，抓了这七个人，虽然百战都、六扇门等天武军嫡系都没有损伤，但是厢军也是战死了十多个人。

片刻之后，章诚方才叹息一声：“所有死难的弟兄全部厚恤，这些人都押到大牢里面去好生看管！百战都随某前去萍水楼！”

“遵令！”百战都十将和厢军协助的虞侯同时应喝一声。

看着天际缓缓升起的烟柱，章诚暗暗咬牙，这一次六扇门和锦衣卫吃了大亏，使君你那里，可不要再出什么意外啊。就算是沈家出事，你叶应武也不能掉一根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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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府上下已经乱作一团，尤其是在马廷佑带人破门而入之后。

只不过在密密麻麻的雪亮刀刃威逼下，四处逃窜的郭府仆人总算是安安静静的聚拢在一起，谁也不敢出声。马廷佑也懒得去管这些人，只是让手下严加看管，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些人里面还有没有准备继续潜伏的漏网之鱼。

郭府的书房里面，同样是一片死寂。

烛火摇曳，将几个人的身影映衬到窗纸上，绰绰约约。

从半掩的门缝看去，几名家丁打扮的中年汉子手持利刃，冰冷的刀刃架在他们的家主郭怀的脖颈上，郭怀更是微微张着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而或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那刀刃在郭怀的脖颈上勒出丝丝缕缕的血痕。

“到底是怎么回事？”马廷佑眉头微皱，眼前这无疑使一个难解的死局，想要在这么一群显然颇有经验而且准备良久的刺客手中抢下来毫发无损的郭怀，的确很困难。

“外面的人听着，不想让这个人身首异处，就给某放开一条道路，让某和几个兄弟出城！”几名壮汉当中领头的一人怒吼一声，刀锋在几根蜡烛的火苗上掠过，本来就已经微弱的火苗随风而灭。

整个书房中陷入一片黑暗，借助微末的月光只能看清隐约的人影，接着是郭怀一声低哼后颤抖着的声音：“外面的几位大爷，还请速速让开一条道路，救下官一命啊！”

这个没骨气的败类。马廷佑暗骂一声，不过看在郭怀的二衙内郭昶作为自己的副手一直尽职尽责甚至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的面子上，马廷佑说什么也得帮他救下来这个软骨头老爹。

虽然郭昶原来的骨头和他爹差不断一样软。

无奈之下马廷佑轻轻挥手，手持神臂弩的士卒缓缓后退，闪开一条道路。不过从这郭府到城门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马廷佑还真的不相信在这么长的路上没有可乘之机。

“砰！”书房门猛的推开，外面一众厢军的长矛几乎是下意识的平举，锋锐的矛头指向房门。

然而却并没有人出来！

马廷佑一怔，旋即狂吼一声：“不好，中计了！迅速封锁，封锁整个郭府！给老子上！”

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精锐怒吼着撞门而入！

房间中只剩下被打晕了人事不省的郭怀，通往郭府后院的那扇窗户忽悠忽悠的晃动着，显然那几名刺客便是从窗户中跳了出去。因为一来那是郭府后院按理说男子应当止步，所以并没有派多少人过去，更何况这个窗户正对的是池塘，所以窗户外面更是没有人把守！

这些刺客功夫倒是高强，就算是跳入池塘中竟然也没有发出多少让人察觉的水声，想来也是皇城司的精锐了。只不过现在不管精锐不精锐，马廷佑只想要他们的项上人头！

厢军也旋即反应过来，分作两路从通往后院的月洞门一拥而上。

几名士卒将晕晕沉沉的郭怀扶起来，马廷佑伸出手一摸鼻息，还好只是晕厥了，并无大碍，想来皇城司也没有想真的把这个朝廷命馆杀害，否则不但威慑不了其他官员，还可能把更多的人逼向江万里这边，其中的利害关系马廷佑明白，他们又何尝不清楚。

“快，百战都封锁周围街道！”马廷佑知道围墙外面只有三三两两的厢军把守，根本拦不住这些刺客，所以只能抓紧动用百战都了，“派人去过找章将军，街上巡逻的厢军和百战都都不可撤回！”

“遵令！”传令兵急匆匆的去了。

而更多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精锐则直接从窗户里面跳出去，顺着地上留下的水渍向前追击。

杀声也随着怒吼声接连不断。马廷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已经弥漫着血腥气息，想来断后的刺客正在和追上来的厢军以及天武军士卒血战。

“随某出去。”知道留下来断后的也不会是什么大鱼，马廷佑皱着眉头招呼手下径直往郭府门外走去。这一次倒是多亏了郭府的门多，就在这书房一侧就有一个小门，所以出去很是方便。

紧闭的侧门刚刚打开，更加浓烈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本应该站在门外的五六名厢军横尸当场，而从门外可以看到不远处后院的围墙边沿上还有一把没有拿下去的梯子，想来这些刺客就是借着这些他们的同伴扮作家丁出去报信的时候临时搬来的梯子逃出去的。

“前往后院的厢军真当该杀！”马廷佑咬着牙怒骂一声，如此重要的细节竟然没有人注意，任由刺客两次借助梯子翻墙而出。不过这也怪不得那些厢军，因为这些刺客下定决心放弃人质速度相当之快、手段相当之酷烈，这时候可能那些厢军甚至连院落都没有走进去呢。

马蹄声暴起，马廷佑的眉头总算是舒缓。

郭府之外的百战都还在大门那里，这个时候这么密集的马蹄声，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章诚这个家伙回来了。依章诚的一贯所为，想来那些一开始引发整个动乱的几名郭府家丁已经被抓住了。

巷道的尽头几匹骏马人立而起，当先一人浑身浴血，手中马刀却是依旧雪亮，手中提着一颗头颅，那头颅之上面容狰狞，显然对于杀掉自己的敌人很是愤怒和不服。

“老马，这一次你可得多多谢谢某啊，说什么也得在隆兴府找个好地方请某大吃一顿！”章诚朗声大笑道，“要不是这几个家伙自己撞到刀刃上来，想要把他们抓住可要费死劲了呢！”

马廷佑心中却是一沉，这隆兴府最好的地方想来便是萍水楼了，只是此时此刻萍水楼所在地的地方浓烟滚滚甚至可以看见舔舐天空的炽热火舌，而叶应武带着百战都前去，至今没有消息。

似乎知道马廷佑为何沉默不语，章诚微微皱眉，随手将那明明是大功勋的头颅扔到地上：“百战都，随某前去，萍水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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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此夜星辰人难眠

萍水楼下，沈府。

血腥气息终于在风中渐渐吹散，厢军也都已经散了开来，更多的人被抽调过去帮助灭火，只不过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虽然派过去的人越来越多，但是那几乎将整个萍水楼以及周围一些低矮建筑笼罩在其中的大火，没有扑灭的可能了，就像是这曾经一度繁华的沈府一样，一起埋葬在灰烬之中，多少年后怕再也不会有人记得。

而叶应武就一直站在沈府后院的回廊下，静静的看着周围的画栋雕梁，或许是叶应武来得太快，所以皇城司的刺客没有来得及放火，否则叶应武并不相信这些历来斩草除根的人，会将整个血案之后的沈府完完全全的留下来。

后院的尸体要少一些，而且也少有掉入水中的。幸好如此，天武军士卒和留下来的十余名厢军才可以在收敛了尸体之后，用木桶舀来水清洗满是鲜血的地面。看着忙忙碌碌的麾下士卒，叶应武只是微微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谁也不知道这个出神的青年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包括杨絮在内的一众天武军将士都明白，这之后必然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远远的传来哭泣的声音，叶应武猛地回过头来，看向回廊的尽头。杨絮手中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俏脸上悲喜交加。来往的天武军士卒也下意识的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看向这个脸上还沾着鲜血的孩子。

男孩的眼睛哭得有些红肿，软玉般的脸颊上满是泪痕和鲜血，只不过看得出来，他的身上实际上并没有伤口。饶是叶应武也似乎被触动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忍不住蹲下来看着这个孩子，甚至略有些责备的说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怎么不替他擦干脸颊？”

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杨絮也是一怔，旋即心中泛出一丝笑意，不过还是躬下身用手轻轻捋顺男孩杂乱的头发，恭敬地说道：“启禀使君，这是从后院一个柴房找到的，他脖子上的长命锁上刻有‘骏风’二字，正是沈飞家主的三子。因为沈家历来是大家族合居，没有分家一说，所以······”

杨絮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叶应武已经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这已经是沈家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的苗裔了。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这么一个小孩子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或许是被叶应武脸上的和煦笑容所触动，沈骏风一边抽泣着，一边下意识的用同样沾满鲜血的小手拉扯叶应武的衣袖，因为受到惊吓和哭泣而有些沙哑的童音响起：“哥哥·····阿妈······阿妈走了······哥哥他们杀了······”

每一个字就像是重锤砸在叶应武的心头，而虽然杨絮见多了这种家破人亡的惨剧，可是亲眼看到一个男孩全家罹难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心头滴血。一男一女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良久，杨絮方才站起来扶着身后的柱子，轻声说道：“是孩子的妈妈和几个仆人将他死死的护在中间，然后孩子妈妈的手捂在孩子的嘴上不让他出声。来的刺客没有发现那一片尸体中还有这么一个孩子。”

叶应武默默点头，自古忠烈之事多矣，但是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却是依旧震撼人心。叶应武伸出袖子刚想为男孩拭去脸上手上的血迹，却被另外一只手拉住，杨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他咫尺之外蹲下，从怀里拿出还带着体温和幽幽香气的手帕递给叶应武，还不忘狠狠地剜了叶应武一眼，这男人再怎么温柔也改不了五大三粗的性子，自己刚才还真是高看了他一眼。

随手接过香帕，叶应武却是依旧用衣袖直接拭去男孩脸上的血迹，看的杨絮一怔，却没有敢说什么。一直到所有的鲜血都沾满叶应武的袖子，黑衣青年方才淡淡说道：

“多谢絮娘好意了，只不过天武军的弟兄，血战之后永远都是用自己的衣袖为战死受伤的兄弟擦去他们身上的鲜血。”

男孩只是瞪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杨絮却是苦笑一声：“使君想来已经将这孩子的未来决定了。”

似乎没有听见杨絮说什么，叶应武看着拂拭之间也沾上鲜血的手帕，略有些惭愧的说道：“这手帕脏了，某回去让人洗干净了再还给絮娘吧，絮娘莫要见怪。”

“你！”看着叶应武答非所问，并且直接将自己的手帕揣进怀里，杨絮秀眉一蹙，忍不住冷哼出声。

叶应武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男孩身上，淡淡说道：“这孩子，终究还是要姓沈的，不过某把他收为义子，想来爹爹和琴儿也不会反对。这些年便先在叶府寄养，长大之后当为天武军栋梁。”

或许这是他最好的未来了吧，杨絮心中喃喃自语一声，叶应武已经将孩子抱起来，或许是一夜里经历了太多的杀戮和恐慌，而这四周有太安静，孩子片刻之后就已经进入沉沉的梦乡，不知什么时候口水已经顺着叶应武的衣服流下。

看着叶应武有些尴尬的表情，杨絮轻轻叹息一声，不过还是下定决心凑到叶应武耳畔有些愧疚轻声说道：“孩子的妈妈当时手捂的太紧，属下无奈只能用刀将手指一根一根的锯了下来。”

叶应武一怔，旋即叹息一声：“无须自责，或许这才是这个渺小而又伟大的人临死前希望你做的吧。”

杨絮微微一怔，对于她来说或许这是今天夜里最过意不去也最难忘的事情，毕竟亲自挥刀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就像是在亵渎这位伟大的女性，只不过叶应武如此一说，心中总算是好受一些。

脚步声再一次响起，打破了这难得的沉静。

章诚和马廷佑联袂而来，看着叶应武怀中熟睡的孩子，耳语的女孩，都是一怔，不过旋即他们也知道这身上还带着血迹、表情分外严肃的两个人显然也不是在打情骂俏。

杨絮见到两个人脸色有些怪异，也害怕他们误解，急忙闪身退下。叶应武轻轻拍打着怀中的孩子，冲着两个人使了一个眼色，轻声说道：“此处不宜长谈，若没有什么事情，我们回醉春风。”

“嗯，叶相公、王相公、爹爹还有镐子他们已经先行赶过去了。”章诚也知道叶应武是怕打扰怀中孩子休息，也是极力压低声音。似乎也是不知道自己府邸当中是不是也有什么内鬼，所以叶梦鼎他们宁肯前去烟花之地商谈也不愿意冒着风险了。

环视城中，竟然也就只有在天武军重重保护下的醉春风最为安全了。刹那之间所有人方才意识到江万里一党在整个江南西路面临的窘迫之处。难怪当初贾似道忍痛割爱将江南西路扔给了这些难以彻底打压下去的异己政敌，因为他或者说是翁应龙和廖莹中很清楚一个已经被皇城司渗透、被蒙古大军虎视的江南西路，正是最好的流放地！

就算是江万里派系官员云集，就算是天下清流士林归心，整个江南西路依然掌握在贾似道的手中，只要贾似道愿意，整个江南西路可以陷入真正的民不聊生、人心惶惶之中！

但是这一切不是没有破解的办法。至少在江万里的手中，还有彗星般崛起的叶应武，还有叶应武一手创建震慑四方的天武军。就凭这天武军，贾似道也不敢真的下黑手，因为没有天武军这一支精锐在一旁牵制，效忠于他的襄阳吕家十五万大军无疑处于死地，这是贾似道并不愿意看到的。

这或许也是唯一让王爚、叶梦鼎等人舒心的地方，至少手中还有一支效忠于自己的军队。虽然宋代重文轻武，但是到了南宋随着战争的烽火更加凶猛的燃烧，文官都已经认识到军队的重要性，就算是他们依然发自内心的看不起武官，但是并不代表他们会忽视这些五大三粗就知道喊打喊杀的人手中紧握的兵权。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这点道理文官们还是很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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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隆兴府的花街已经不复刚才的热闹。

大队的厢军开进，大街小巷里都是手提灯笼、利刃在手的厢军结队巡逻。而百战都、六扇门和锦衣卫则联手将整个醉春风附近封锁的滴水不漏。虽然这些士卒已经尽量做到不扰民，但是赣水之畔那冲天而起的烟柱还有远远传来的杀声，已经让大多数的寻芳客老老实实的缩到青楼楚馆当中，不敢探头。

马蹄声密集如同夏日的暴雨，所有来往巡逻的厢军都下意识的躲闪。雪亮的马刀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刀鞘，一滴一滴的鲜血顺着刀刃流淌到骑士的甲胄上又流淌到地上，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息。一面赤色的大旗迎风烈烈舞动，招展的旗帜上斗大的“叶”字铁钩银划。

在这隆兴府当中，能够排出如此阵仗的，也就只有那位叶使君了。只是不知道这曾经让蒙古大将阿术都吃了瘪了的天武军，这一夜又让多少人做了他们刀下的亡魂。

前方街中心却是一道哨卡，十余名厢军手持弓弩直指来者。而在他们之后几名天武军百战都骑兵严阵以待。听闻马蹄声，领头的百战都十将大声吼道：“前方来者可是使君？！”

当先轻骑加快步伐越众而出，在哨卡之前人立而起，手中令牌银光闪闪：“使君在此，速速让开！”

“遵令！”那名十将不敢犹豫，其实不用令牌他也认出来来者正是百战都的统领江铁，能够让这位平日里很受将士们爱戴的统领亲自上前展示令牌，后面就只有可能是使君亲临了。

哨卡不用吩咐就已经快速推开，那名十将这才发现除了自己身后的几名百战都骑兵依然保持肃穆挺直腰板之外，其他的厢军早就已经两腿打颤似乎随时准备逃走了。

自嘲一笑，就算不把哨卡推开，这些袍泽应该也可以硬生生的闯过来。今夜就足以看出来这地方厢军和乡兵是有多不堪了，当初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将军能够带着这么一帮子人守在麻城，最后且战且退等到叶应武的援助，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江铁冲着自己的手下点了点头，当先纵马直冲，身后百余名骑兵鱼贯而入，而在他们中间簇拥着几名黑衣人，正是被杨絮带着六扇门和锦衣卫精锐护卫的叶应武。

这一次就连不堪任用的厢军都下意识的冲着这些人投去羡慕和崇敬的目光，身姿也下意识的挺直了些许。在这战乱的时代，每一个弱者对于强者都要发自内心的崇拜。

曾经因为宾客散去而车马稀的醉春风再一次热闹起来，只不过这热闹之中带着滚滚的杀气和肃穆之气。

百余名骑兵在醉春风宽阔的门前广场停住，杨宝带着几名百战都士卒急急地迎上来：“启禀使君，几位相公都已经在醉春风主楼内相候，使君走后此处并无异常。”

虽然叶应武急匆匆的去郭府后来又前去萍水楼，但是留给杨宝守卫醉春风的百战都以及其他六扇门和锦衣卫士卒都没有抽调，或许是发现这里防守严密没有空隙可乘，否则以皇城司的老练，怎么会放过这个因为周围鱼龙混杂所以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醉春风没事终归是好的，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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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歌舞，没有欢笑。

整个醉春风主楼里面冷清的让人害怕，好在通明灯火照亮每一个角落，就算是没有翩跹起舞的舞娘，终归是没有失去那一份豪华大气。绫罗随风摇动，来往的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百战都士卒将这里保护得滴水不漏，而此时可能贾似道一党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上降下来滚滚雷霆将整个醉春风化为灰烬！

叶应武举步走上台阶，主堂上王爚在中间，左手叶梦鼎、右手章鉴，而江镐则手按佩剑在下面来回走动，难掩焦虑。见到叶应武、马廷佑和章诚联袂而来，三人以上甚至还有些许血迹，但是至少面带笑容，堂中几人总算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远烈，翔季，情况如何？”王爚微微探身，开口问道。三人当中只有章诚未加冠赐字，古人以直呼姓名为不尊，虽然章诚是王爚的晚辈而且还是亲密的子侄辈，但是毕竟也算得上是朝廷官员，所以一向很是讲究的王爚只是喊了叶应武和马廷佑。

“城中乱党已经基本拿下，但是萍水楼下沈家灭门案的杀手至今不知踪迹，现在百战都和厢军依然在全城大索，”叶应武轻声说道，饶是如此声音依旧在空旷的大堂中来回传荡，“此次乱起事出何因······小侄想来诸位叔伯心中明了，只是沈家被灭门此事实在是事关重大，如何善后还请几位叔伯还有爹爹示下。”

下意识的看向东方，在那星辰夜幕的尽头，临安城，贾似道，果然是歹毒的心肠。这一次杀了沈家满门，无疑是向所有倒向江万里一方的官员和商贾示威，大宋私刑不上士大夫，这点儿底线贾似道还是清楚的，所以竟然还又闹出家丁劫持郭怀一出，环环相扣，使得兵力本来就捉襟见肘的百战都以及六扇门和锦衣卫疲于奔命。

就算是叶应武多了七百多年的经验，对此也只能是束手无策，毕竟他赶到萍水楼的速度也已经够快的了，中间还遭遇了一次刺杀，不过想来那次刺杀应该是以阻拦为目的的，否则杀手不会连面都不露就匆匆撤退。

“先坐吧。”轻轻叹了一口气，王爚先招呼几人就坐，“这一次也算是朝中那位给某这几把老骨头一个下马威，沈家被灭门绝对不是一件小事，所有被捉到的杀手也不用判了，全部当街斩首怕也算是便宜他们，但是不可如此，若是只杀几个人未免让人低看一眼。”

听着王爚慢悠悠的说完，饶是叶应武也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看来这一次这三只老狐狸是动了真怒了，否则这种事情就算是自己这边吃了亏最好的办法还是忍着，南宋本来就处于弱势，若是两派还如此攻讦不休的话，岂不是更加难以形成合力。

叶梦鼎不紧不慢的紧接着说道：“以捉拿杀手为名，封锁整个江南西路通往江南东路以及两浙的道路，断消息，断商道。然后全体江南西路官员联名上奏······”

“联名上奏的话就算是弹劾那位，恐怕也没有太大的作用吧。”叶应武微微皱眉。

笑着摇了摇头，叶梦鼎从容地捋着自己的胡须：“不是联名上奏弹劾那位，你我也找不出来什么罪名能够弹劾的动他，若是让那位反过来弹劾老夫刑狱不严，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联名上奏乃是为了此间之安稳，更为了襄阳、两淮后方之稳定，应当在隆兴府一代另行组建新军，以备不时之需。”

当真是歹毒！叶应武、江镐等年轻一辈对视一眼，姜还是老的辣，不服不行啊。这一次虽然沈家被灭门对于自己这边的士气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是若能够因祸得福凭空再获得一个组建新军的资格，那就真的是谢天谢地了。因为虽然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称号，但是实际上代表着朝廷的旨意。至于这支军队又有多少人，那就不是贾似道所能够决定的了。

天武军原本不也从六千人一下子膨胀到了两万人，贾似道也是心里苦却说不出来什么么，因为朝廷对于这种边军的具体人数本来就没有详细明确的规定，原来的六千人也不过是大家常常遵守的一条隐形规则罢了，要知道襄阳的屯驻大军还是十五万嘞。

至于另外一点，通过封闭商道的方法，无疑是断了贾似道和江南西路甚至襄阳的联系。这样的话就等于把贾似道和他手中实力最强大的嫡系——吕家襄阳精锐分割开来，让贾似道体验一下什么叫做政令不出两浙。

这左钩拳、右钩拳打出，绝对会让贾似道痛不欲生。

本来对于这几个在历史上因为受到贾似道的压制而一直没有什么出色表现的老狐狸已经有些失望的时候，这突然是使出来的两手估计十有八九会让和轻敌的贾似道刻骨铭心。

迟疑片刻，叶应武抬起头：“那泸州？”

互相看了一眼，三只老狐狸嘴角便同时泛起一丝冷笑，一直没有说话的章鉴惜字如金：“照办！”

叶应武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打退刘整的话就意味着襄阳两个方向的援军都是天武军，为了襄阳嫡系，贾似道怕是只能继续苦着脸向江南西路这几位示好了。

而江镐、章诚等人也是下意识的苦笑一声，只能庆幸这些是家中的长辈而不是和自己为敌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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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四方风云动（上）

曙光洒在高大的城墙上。

这曾经在鄂州大战中保护了一方水土一方黎民的城墙依旧巍然，城上的赤色旗帜迎风烈烈舞动。只不过异于往常的，城墙上一道道挺拔伫立的身影多了，而城下来回盘查的士卒也多了。

虽然不太清楚昨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隆兴府的百姓看着那远方的烟柱以及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和厮杀声，便知道昨夜必然是流血之夜，只是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血洒此间。

昨天踏马进城、英姿勃发的天武军百战都，看上去并没有太大的损失，甚至没有丝毫疲惫神色，反倒是他们衣甲上点缀着的血迹平添了几分不同于昨日的杀气，让他们的附近的百姓人下意识的微微后退，不想和这些杀神离得太近。

一队骑兵从街角转出，附近街道上和厢军一起巡逻得百战都骑兵也随之默不作声的加入到这支队伍当中，整支骑兵队伍就像是滚雪球一样，一路上马不停蹄，但是到了隆兴府外的时候，除了留下来护卫叶应武家眷的五十余名百战都骑兵，其余骑兵一个不少。

章诚和马廷佑还需要留下来善后，而江镐则带领剩余的骑兵稍后启程。所以叶应武左侧江铁、右侧杨宝，倒是挺像叶应武的哼哈二将。

这一次毕竟在隆兴府闹得天翻地覆，王爚等人都赶着去勘探现场善后去了，所以来时无人迎接，去时无人相送，叶应武看着身后的城门，下意识的翻了翻白眼。话说过来，再怎么着叶梦鼎他们作为他的叔伯，就算是没有事情自然也不会去送他。

看到城门，叶应武突然间想起来昨日在城门处遇到的吴楚材，只是不知道这个在历史上昙花一现却书写了浓墨重彩一笔的人，会不会真的脱离他的人生轨道加入到叶应武的麾下。这种坚定的民族人士，就算是没有什么作为，放到军里面去也算是能够鼓动军心。经历过黄麻大战之后，叶应武也看得出来宋军并不是像想象中那样不堪一击，只是需要一种力量支撑他们为之拼命厮杀。

而吴楚材，正好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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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宽敞的官道，这一次没有了几辆马车的束缚，清一色骑兵的百战都自然是撒开蹄子一阵狂奔，掀起滚滚的烟尘。虽然已经临近盛夏又是南方，但是今天略有些阴云，就算没有凉风，终归是能够遮挡几分酷热的阳光的。

昨天夜里险象环生，江铁和杨宝哪里还敢让叶使君一骑当先走在最前面耍威风，甚至连比较醒目的一袭黑衣都不让叶应武穿，一众人在出发的时候专门给这位使君大人披上了战甲。

官道一侧的山坡上，看着官道上疾驰而过就像是旋风一般的骑兵，一身粗布衣衫几乎要和原野融为一体的年轻男子急匆匆的从山坡上滑下去，只不过是山坡和官道向背的另外一边。

几辆马车已经停在山坡下的树林里面，周围或坐或站也是相同的布衣男子，偶尔有几名黑衣男子更是腰间悬着刀刃，甚至有的身上还有些伤口，只不过并无大碍。

“启禀······启禀大人，有一股骑兵向北而去！”急匆匆跑过来以至于满头大汗的男子气喘吁吁地说道。

从这山坡之后也能隐隐约约听见马蹄声，所以这些人也并没有过于惊讶，领头的黑衣人也只是微微点头：“看清楚旗号了么？是否就是叶应武那个小兔崽子的百战都？”

“旗号是‘宋’字旗，叶应武是一袭黑衣入城，这股骑兵当中并无黑衣男子，但是这些人长途奔驰而阵型不乱，俱是全身披甲，且坐骑都是高头骏马，整个江南西路怕也找不出来另外一支如此精锐的骑兵了。”年轻男子虽然来的匆忙，但是看得却是一清二楚。

黑衣头目赞赏的点了点头，他身后的同伴已经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身佩刀刃的甚至手按刀柄，眼中尽是滚滚怒火。意识到身后属下的情绪激动，黑衣头目旋即冷冷哼了一声：“不是让你们来杀人的，都给某好好的坐下。”

短促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却是一名身形矫健的黑衣人，显然是远远撒出去的哨探，怕也就只有这些颇有些脚底功夫的黑衣人能够这么快赶过来甚至气息不乱：“回禀大人，前方半里交叉口处，一股骑兵沿官道向东北而去。”

“东北是什么方向？”声音并不是黑衣头目发出的，而是他身后的马车中传出的。

黑衣头目恭敬的走上前掀起车帘，一名脸色有些苍白的文士从车内走下来，其余无论黑衣布衣，一干人等尽数起身，躬身抱拳：“属下见过翁先生。”

此人，却正是在通山县吃了大亏的翁应龙。在宋代，先生也是很有地位身份的人才能使用的头衔，大有相当于授业恩师之意，这些人全都称呼翁应龙为先生，足可见他在这些人心目中身份地位之高。

“回禀先生，东北乃是前往兴国军，西北是去往鄂州再往川蜀。”黑衣头目恭敬的回答道。

翁应龙微微一笑：“原本叶应武此獠连家眷都留在隆兴府急匆匆北上，某还以为此中必有阴谋，现在想来怕应该是此子担心再多停留天武军怕也落入他人之手，急匆匆的回去稳定了。如此对手，倒也没有什么可以顾虑的。”

“大人运筹帷幄，将整个隆兴府玩弄于股掌之中，量那叶应武不过也就是有几分运气，方才折损了阿术的锐气。”黑衣头目急忙恭维的说道，在这个翁应龙沾沾自喜的时候拍拍马屁、顺应上意乃是应当的事情，“此次多亏了大人，虽然兄弟们也有所折损，但是能够将沈家拿下，又震慑了郭怀，当为大功一件！”

眯着眼睛笑了笑，翁应龙也没有否认。

“大人，那我们来到此处便是为了看着百战都安然离开么，昨天夜里可是被他们杀了不少兄弟。”另外一名黑衣人急匆匆的问道，脸上的不忿之色依旧难平，昨天死在百战都刀下的有几个是他平日里关系很好的袍泽兄弟，说什么也得报此血仇。

“能够把这个小煞星送走某便心满意足了。”翁应龙经历过通山县一事，虽然并不认为叶应武有太大的能耐，但是毕竟他麾下的天武军是此间第一精锐，若是把叶应武逼急了狗急跳墙，到时候谁也不好收场，所以让叶应武从此事中脱身离开才是上上之举。

到时候连整个江南西路都被收拾了，还愁一个只是占据了三县之地的天武军？

“这一次不只是百战都，一切的一切都表明在天武军麾下还有一支战力只比百战都弱一些，但是也不可小觑的精锐，而且这支精锐更多的不是冲锋陷阵，而是哨探敌方情报，甚至和皇城司一样执行暗杀刺探一任。”翁应龙想起来这一次黑暗中的交手，忍不住再一次眉头紧锁，轻声说道，也不知道是说给黑衣头目听得，还是自言自语。

黑衣头目一怔，旋即细细回想起昨天夜里的交手，忍不住说道：“大人，皇城司乃是官家所有，天武军仿皇城司成立如此精锐，岂不是有谋逆之心！”

翁应龙苦笑一声，却没有回答。谋逆之心，放眼整个大宋，政令不出两浙，地方官和将领效忠早就已经不是这个官家、这个贾相公，而是这个朝廷这个民族，若是没有压境而来的蒙古鞑子，恐怕汉家内乱早就已经如火如荼了。

见到翁应龙没有回答，黑衣头目还倒是自己刺中了翁应龙的伤心之处，急忙微微退后半步垂下头，不敢直视翁应龙。

悠然抬起步子在树林里面走动两步，翁应龙冷笑着说道：“算不算谋逆还需两说，但是至少在短时间内你们需要直面这支劲旅。通山县一事想来你也有所耳闻吧？”

微微一怔，黑衣头目急忙说道：“先生可是说杨氏叔侄？”

咬了咬牙，翁应龙冷笑道：“没错，就是这个老不死的和那个小贱人，某昨天远远的看到了那个姓杨的小贱人，正护在叶应武的身边，想来没有他们两个，天武军怕是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一夜之间有如此精锐能够和皇城司抗衡。”

“杨家世受皇恩，竟然做出如此欺师灭祖之事，该杀！”黑衣头目恍然大悟，“难怪属下感觉昨天交手的时候那个黑衣女子剑势颇为凛冽，又有三分熟悉之感，却正是杨氏之剑法，只是没有想到这两人的兄弟叔父皆为皇城司所战死，最后他们两个竟然和叶应武狼狈为奸，下一次碰面属下一定将他们碎尸万段！”

翁应龙来回踱步，却是一言不发。

黑衣头目不敢打扰这位先生沉思，微微躬身后退下，站在一旁默默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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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岔口以北二十里地。

山阴处，却有凉风阵阵。

叶应武从马背上跳下来，一路狂奔疾驰而来，水囊中的水还没有喝一口，这时候拿起水袋才感觉到喉咙像是火烧了一般疼痛。杨宝和江铁匆匆拭去额头汗珠、补充些水分便凑了过来。

“使君，为何要往北再行二十里？”杨宝看着来时的道路，烟尘已经渐渐平息，宽敞的大路上空无一人。因为战乱的缘故，江南西路北面各州府已经不可避免的民生凋敝了，一日里能够见到三四支商旅来往就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连着喝了半袋水，总算是舒服了些，叶应武一边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边笑着说道：“百战都如此匆忙出城，某就不信皇城司会视而不见，这样就可以将皇城司的大部人马缀在我们后面，让他们看着我们一路北上，便可以放松警惕，将百战都撇开了。这之后在如何，就不再是他皇城司能够拿捏清楚的了。”

“使君，只需派出哨骑让他们不靠近这一带不就好了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江铁跟着问道。黄麻一战叶应武通过哨骑接连不断的追击最后找到了阿术大军，最后引导着天武军有如神兵天降一战底定大局，从那之后江铁也尝到了哨骑运用的甜头。

毕竟对于百战都这种小而精的骑兵来说，更多的是作为一张大网将敌人的一举一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或是作为一柄利剑在对方兵败如山倒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而不是像蒙古铁骑那样漫山遍野的掩杀过来。所以哨探战对于百战都应当为重中之重。

叶应武笑着摇了摇头：“派出哨骑，那岂不是欲盖弥彰，就算是前面有人埋伏，也没有必要那么大规模的派出骑兵哨探。”

“属下受教。”江铁微微一怔，挠着头说道，自己一直想着如何将百战都的长处发挥出来，反倒是忘了这一点儿。

不远处马蹄声阵阵，三人对视一眼，旋即流露出一丝舒心的笑容。在这江南西路，能够掀起这么大的马蹄声，也就只有留守兴国军的另外二百余名百战都了。

山坡阴凉处歇息的百战都将士陆陆续续站起身来，果然天际当先出现一面赤色的旗帜，紧跟着是漫天的烟尘和他们一样打扮的身影。叶应武微微一笑：“这样人总算是聚齐了，我们该往西去了。”

骏马长嘶，足足三四百匹战马停住脚步，不只是有两百名百战都，还有百余匹换乘的战马，这一次可以说是天武军骑兵倾巢而出了。而当先一人同样是一身戎装，但是难掩书卷气。

叶应武一怔，旋即爽朗大笑。

这书生将军同样是笑道：“使君此去危险千万重，某文宋瑞陪使君闯荡一番可否？”

来者除了文天祥，却还能有谁。只是没有想到为了让这五百孤军发挥到极致，隆兴府便宜老爹他们甚至连文天祥都是调来了，叶应武心头一阵感动。两人多日不见，想起一路上风雨同舟的情谊，自然是激动万分，但是毕竟此处不是诉旧的地方，而且不容久留，所以叶应武只是大笑几声以示欢迎，而文天祥也以笑容回答。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次不光是某，连张将军也在整顿船只。”文天祥走到叶应武身边，虽然是说正事，但是笑容不减，只是其后的淡淡的忧愁却是难以掩饰的。

叶应武知道他心中还有心结，那便是抛弃了黄州的大片土地，可是这也是无奈之举，只有将黄州弃了，才能够使得整个两淮水师能够脱身而出，也使得文天祥和张世杰一文一武两员大将可以从容的腾出手来。

毕竟虽然黄州内迁的百姓不少，但是兴国军这里本来就已经规划的差不多，又有陆秀夫和谢枋得一众名臣坐镇，自然不会有什么大碍。再加上有苏刘义这员大将带着一群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将依托渐渐成型的兴国军各处要塞扼守大江咽喉，想来阿术也不会在放着眼前的襄阳而去黄州和兴国军自找苦吃。

不过文天祥毕竟是胸怀天下的人，此间的善恶也是可以看得清楚的，所以虽然心中有些不满和无奈，却也是大力支持。

有了文天祥陪同，叶应武的压力也算是小些。

“走！”叶应武长笑一声，马鞭高高扬起，骏马吃痛，率先向西而去。虽然西面没有官道，却也只是长了些杂草的原野，速度慢些倒也无妨，更何况走不了多远就可以接到另外一条向西行的官道上去。

百战都骑兵纷纷催动战马，紧紧追随他们的使君，掀起阵阵烟尘直冲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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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四方风云动（中）

兴国军，永兴县。

一场暴雨过后，整个永兴县迎来了久违的短暂清凉。

几匹骏马踏着泥泞的路面直直的向着城北而去。受到暴雨的缘故，永兴县的修筑工作刚刚开始，一路上陆陆续续有赤膊的民夫来往。这时候已经隐隐约约看得出这座雄城的身姿。而在前方，连绵的营寨和迎风舞动的旗帜，却是大军虎踞龙盘的气象。

片刻功夫，几名骑兵就已经直驱到天武军主营寨之下，一面“苏”字将旗旋即在队伍中迎风而起，寨门也缓缓打开。没有丝毫的迟疑，几名骑兵快马加鞭直冲进去。

连绵的营帐、偌大的校场，苏刘义握紧马缰，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是内心中依旧难掩激动之情。这是他一手参与缔造的大军，也是之后赖以纵横天下的雄师劲旅！

叶应武将这两万人的大军托付给自己，其中的信任和看重，是除了家门名望之外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苏刘义感激不尽的，此番恩情自然也是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只能拼尽全力将这天武军，带成天下数一数二的强军，让那蒙古铁骑也在天武军之前头破血流！

“参见苏将军！”几名武将已经迎出大帐，江镐、王进、章诚、马廷佑、张顺再加上郭昶，除了已经在西行路上的叶应武，还有东去的张贵，整个天武军大将已经尽数在此。

按理说苏刘义身为天武军四项副都指挥使，再加上叶应武不在，众人理应称呼一句“使君”，但是没有一个人破例，因为在他们的心中，使君只属于对于那一个人的称呼。而苏刘义对此也是毫无怨言，毕竟自己没有被贾似道一棒槌打死当成替罪羊已经是谢天谢地的了，又得到叶应武如此毫无隔阂的信任，又哪里会去和叶应武争抢一个使君的头衔。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苏刘义还往往称呼叶应武“使君”嘞。

“进去说话吧。”苏刘义微微点头示意。

在他身前这几个或瘦削或魁梧的将领，都是出奇的年轻，而统领他们的叶应武，也不过是今年刚刚加冠，三十岁的苏刘义已经算是这些人当中年龄最大的了。

这是一支年轻的军队，一支新生的军队。或许在叶应武的带领下，这一支劲旅真的可以摆脱大宋繁琐冗长的制度，挽回这浩浩天倾。

一众武将依次站立，苏刘义也没有坐下，而是手按刀柄，一股浓烈的杀气已经弥漫上眉梢：“使君现在何处？”

马廷佑冲着身侧的郭昶微微点头，郭昶闪身出列，不卑不亢的说道：“启禀将军，使君已经过鄂州。”

隆兴府一夜动乱，郭怀被当做了棋子，险些命丧刀下，从那之后，历来为人谨慎甚至有些胆小的郭昶渐渐的有所改变，马廷佑每一次见到他，总感觉这个曾经被酒色掏空身体的纨绔衙内，黑色的眼眸当中总有什么在燃烧。

而也是从那之后，郭昶变得更加细致和努力起来，在他和马廷佑的努力下，六扇门经营的有声有色，竟然有隐隐超过曾经并驾齐驱的锦衣卫的架势。

对于这个少年，苏刘义想来也是颇有好感的，当下里赞赏的点了点头：“六扇门和锦衣卫是否已经跟上去相护送？”

郭昶旋即如实回答：“鄂州人手比较少，并没有派人过去，不过杨小娘子已经带着人从隆兴府直接赶过去了，从脚程上来看，大约一两天便可以和使君相会，重庆府、泸州那里人手也已经知晓。”

章诚也站出来补充道：“襄阳、潼川府的锦衣卫已经严阵以待。一旦有风吹草动会立刻上报。”

“嗯。”苏刘义轻轻嗯了一声，接着说道：“如此说来，天武军已经可以准备北上威逼阿术侧翼了。某已经和陆通判、谢知县商讨过了，还想再听听军中意见，不知道诸位意下如何。”

微微一怔，旋即江镐和王进争先恐后的跳了出来：“末将无异议！”

而章诚等人则是犹豫片刻，苏刘义虽然为人老实，但是并不代表他不会些许语言的技巧，刚才她并没有说出来陆秀夫和谢枋得到底是怎么看的，这么想来十有八九这两名文官的看法和苏刘义心中所想意见相左，所以苏刘义不想让他们两个的决定影响这些武将。

此时出兵，对于天武军来说，有利也有弊。

此时的天武军还没有真的训练完成，说句实话两个士卒说不定才能挡得住原来天武军的一名士卒，这样面对铺天盖地的蒙古铁骑，无疑是胜算很低，除了出现像黄麻大战那样接二连三的天时相助。

不过换句话说来，现在阿术在黄麻一战当中损兵折将，不但两万子弟兵死伤惨重，一直被雪藏的水师更是全军覆没，所以很难威胁到拥有两淮水师作为后盾的天武军，而且在他的对面襄阳是十五万大军，就算是吕文德没有胆量进攻，迎面屯驻十五万大军，对谁来说都是重重压力，要知道本来阿术手中兵力也不过十万多，黄麻一战之后虽然几次补充，但是依然不满十五万。

如果此时天武军能够北上，就算是不渡过汉水，只是在黄州摆出进攻的架势，就足以牵制阿术很大的注意力，从而为叶应武在西面的动作减少很多羁绊。

沉吟片刻，章诚和马廷佑对视一眼，章诚率先说道：“末将附议。六扇门和锦衣卫必当全力以赴。”

章诚表态，就代表着锦衣卫和六扇门已经旗帜鲜明的支持苏刘义。而张顺此时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本来他就想站出来，只不过考虑到自己刚刚担当重任，不应该那么积极的跳出来。不过现在再不表态，就真的是要和苏刘义对着干的架势了：

“末将附议。”

“既然如此，天武军应当何去何从，诸位又是意下如何？”苏刘义微微点头，坐在椅子上，看得出来他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安安稳稳的放下来了。

皱了皱眉头，章诚、马廷佑等人都是一声不吭，苏刘义上来不说自己的看法，一来是为了征询大家的意见，毕竟应当集思广益，二来也是有躲避嫌疑的意思，向诸将表示自己并没有取代叶应武掌权天武军的心思。而章诚和马廷佑，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掌舵人，本来就是情报的提供者，此时自然也不愿意过多的涉足军政。

再加上本来就是刚刚委以重任，处处谦让的张顺，整个营帐里面，真正合适开口的竟然只剩下了江镐和王进两个愣头青。当然，经过通山县之后，倒也没有谁再对他们有轻视的意思，毕竟正是因为他们两个，最后方才掌握到了贾余丰谋反的铁证，而且最后这两个家伙还在大家羡慕的目光中抱美而归。

所谓张飞还会绣花，这两个愣头青打起仗来固然是不要命一样横冲直撞，可是在这人情世故上，却也是谁都不敢轻视。

微微抿了抿嘴，江镐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王进。自从通山县之后，他们两个也算是成了半个连襟，当真是亲上加亲，此时自然要统一阵线，而一向懒得动脑子的江镐自然而然的让王进跳出来。

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这样拖下去，王进也没有犹豫，当即站出来说道：“启禀将军，末将认为，既然天武军威逼阿术，不如全军出动，前厢直接前出到黄州汉水之畔，左厢到麻城，右厢到蕲州边境，三军成掎角之势，中军留守，后厢至大江对岸，接应前军。”

虽然第一个跳出来，但是王进的话里面还是有很大的保留的，甚至可以说是就是一个模棱两可、太宽泛的建议。对于天武军来说，无论是谁来建议，肯定都是这个排兵布阵的方式，因为中军和后厢本来都是主将离任，所以战斗力和组织力比其他三个厢要弱一些，再加上兴国军需要留守，所以后厢和中军必然是居后策应，而前厢、左厢和右厢自然是按照其名字在前方呈品字形排开。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天武军全体出动，如果只是有一两个厢北上的话，就没有必要排出这么大的阵势，不过那样的话，也势必不会对阿术造成太大的压力，也达不成既定的目标，所以天武军是否全军出动已经算是一个既定的结果了。

似乎已经预料到王进会这么回答，苏刘义轻轻一笑，接着说道：“前厢，是否渡过汉水？”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王进顿时迟疑起来，前厢渡过汉水，就意味着将五千将士置于虎口当中，谁能保证两淮水师有足够的能力将这五千将士从阿术的手中救出来？如果叶应武回来之后发现明明是诱敌却战损了五千兵马，在场的这些人，恐怕水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啊。

咬了咬牙，王进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前厢如何，还应问取江将军的意见，毕竟是他麾下儿郎，末将不敢轻下论断。”

随意的点了点头，苏刘义又旋即将目光投向江镐。

江镐倒是大大咧咧的站出来一拱手：“天武军前厢五千儿郎，随时听候将军调遣！若是可以渡过汉水，必当不辱使命，就算取不来阿术老贼的项上首级，也会让那蒙古鞑子知道咱汉家将士不是好惹的！”

“那这样，两淮水师张将军那里，某亲自去说，天武军，全军北上！”苏刘义之前已经被遮掩下去了的杀气再一次弥漫上来，仿佛依旧是那个带着安吉军六千人死死挡住两万铁骑冲击的苏刘义！

被这久违的杀气一震，本来心中都是千万心思的众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看向站在上方这个和叶应武的雄姿英发相比更加沉稳而又坚毅的将军，如果说叶应武是一柄雪亮的长剑，刺破天地一切黑暗的话，那么眼前这个身影更像是一面坚硬而高大的盾牌，谁都无法撼动他丝毫。

“末将遵令！”一众年轻将领同时暴喝一声，整齐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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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国军，永兴县城。

赤色旗帜迎风舞动，县衙之中同样是一片肃杀。

陆秀夫负手而站，身上是一袭青衫，衬托出他笔直的身姿。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些许清凉，所有的草叶树木都象是被细细的擦拭过一样，浓翠欲滴。而虽然经过一场暴雨，落花无数，但是依然有更多绚烂盛开的花朵傲立枝头，仿佛在冲着天穹宣告着自己的昂扬活力。

看着陆秀夫一直这样一言不发，谢枋得终究还是坐不住了，站起来说道：“通判为何沉吟至今？可是认为天武军不应莽撞北上？”

谢枋得如此话语还是看的出来他经过一番仔细斟酌的，天武军应该北上，这是叶应武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决定的，陆秀夫就算是反对当时也应该表达出来了，所以能让陆秀夫沉吟，就只有可能是认为天武军北上的时机过早了，万一被阿术识破了其中的端倪，非但难以帮到叶应武，反倒可能打草惊蛇。

“某只是觉得，黄州百姓大量内迁，张将军又一直守在两淮水师的营寨，而宋瑞兄又跟着使君向西而去，出兵黄州非但粮草需要兴国军补给，而且当地的城池和营寨都已经久经战乱、残破不堪，而或是年久失修，天武军向北挺进固然容易，可是想要后撤的话却是困难重重，从汉水南岸一路到大江北岸，竟没有可以长久依靠的关隘。”陆秀夫缓缓说道，“虽然北上没有什么错误，但是后路问题却是一直没有解决，万一有什么事情，就真的是全军覆没的局面。”

心中悚然，谢枋得急忙说道：“难道通判没有向苏将军说明心中所想吗？苏将军也是向来谨慎之人，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些的，就算是没有察觉，听到通判所说之后也应该有所领悟才对。”

“苏将军也是束手无策，”陆秀夫忍不住苦笑一声，“现在整个兴国军就像是一个大工地，处处兴建土木，有哪里有功夫去经营黄州，所以无论早发兵还是晚发兵，都将面对这个难解的问题。”

谢枋得一怔，只能陪着陆秀夫苦笑。叶应武当初将黄州百姓内迁固然是好的，可是又怎能料得到今天会有如此局面，不知道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算了，毕竟有苏将军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陆秀夫叹息着说道，“永兴县的城垣建设已经差不多了吧，半壁山那边的壁垒和营寨建设的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抽调些人手过去？”

听到陆秀夫提到这些事情，谢枋得自然也是精神一震。

天武军如何，不是他们这些人应该担心的，怎么将这兴国军营建成一个可以依赖的后方壁垒，才是他们应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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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四方风云动（下）

鄂州。

大宋荆湖北路第一雄州。

多年之前，还是蒙古王位继承人的忽必烈，就曾经亲率大军南下，和贾似道几番激战，最终因为后方动乱方才从容而退，而这场让整个荆湖北路、江南西路饱经战火摧残的大战，史称“鄂州之战”。

虽然经历过战火考验，这座雄城在晨曦中依旧巍峨伫立，虽然荆湖北路有江陵府、常德府、德安府，但是实际上重兵屯驻、扼守襄阳后路的，还是这座鄂州城。和相对来说出于腹地的隆兴府相比，鄂州城不但更加高大，而且城头之上那些迎风的旗帜也因为鲜血的浇灌而更加鲜艳。

清晨，又是暴雨之后，所以非但不热，反而有丝丝的凉意，这让叶应武怀疑这里是不是前世那个出名的火炉。只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功夫去思考这些地理气候问题，因为虽然暂时是摆脱了翁应龙，可是前方又有谁知道还有多少皇城司的密探。

尤其是鄂州这一带，屯驻的兵力仅次于襄阳、川蜀、淮上三大南下通道，皇城司的密探会不会也因此而数量暴涨，叶应武一点儿信心都没有。更何况，北面蒙古的密探，也不可能是吃素的。如果说之前叶应武算是托了忽必烈当年鄂州之战导致地广人稀的福气，那么之后就要自食苦果，因为也是忽必烈，让这鄂州城成为屯兵重地！

也就是说，或许今天叶应武带着百战都从这鄂州城外绕过，明天就有可能被曝光在光天化日万众瞩目之下！

咬着牙，叶应武看着远处的鄂州雄城一言不发。

而文天祥知道他苦恼在哪里，只是默默地站在叶应武身后，但是信任他的目光却是丝毫没有变化，这么多人当中，实际上陪伴着叶应武征战最多的反倒是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从火烧慈溪到黄麻之战，叶应武带着天武军大杀四方，而这个书生总是站在他的身边毫无保留地给予支持。

这一点即使是叶应武现在的左臂右膀苏刘义和陆秀夫也是做不到的。当然，一直做为叶应武的亲兵队长一点儿都不求上进的杨宝倒还真的是一个例外。

杨宝和江铁看着自家使君微微皱眉，他们跟在叶应武的身边时间最长，自然知道叶应武皱眉的时候必然是什么事情真的很难解决的时候，所以谁都不敢出声，甚至打手势让周围的百战都将士噤声，并且安抚好各自的战马。

这样一言不发也不是办法，文天祥冲着身后的杨宝使了一个眼色。杨宝虽然也明白叶应武是什么原因，但是这个时候总不能让文天祥上去卖傻吧，所以他这个看上去大老粗的亲卫队长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使君可是有什么心事？”

叶应武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自讨了没趣的杨宝还是有作为一个千锤万炼打不烂的老兵油子应有的素质的，只是一笑，风轻云淡的退后半步。文天祥顿时苦笑一声，他知道叶应武看的出来杨宝只是上前想要舒缓一下气氛，以杨宝的能力，还不至于看不出来此间局势，否则这天武军中军指挥使的职责也落不到他的肩上，这一次五百百战都千里长驱，也没有必要让他跟在左右分享如此荣耀。

事已至此，怎可半途而废。

叶应武却是很快回过神来，自己如果先行气馁的话，整个百战都的时期无疑会受到很大的打击。自失一笑，文天祥在自己身后的这些小动作叶应武也是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的，看来自己还是有些浮夸和青涩，文天祥暗示杨宝上来搭话，便有打破这沉闷气氛的意思所在。

“前路可有大军屯驻？”叶应武看向远远站着的杨絮。

自从停下脚步之后，杨絮饮水、喂马，忙的不亦乐乎，俨然是一幅没有将叶应武的忧愁放在眼里的架势，而方才文天祥找人的时候也有意无意的将她忽略了，此时叶应武开口便是问她，到让杨絮有些吃惊，急忙随手将水囊挂上马背：

“启禀使君，前方左侧五十里处有大军屯驻，不知其所属。正前方道路没有，但是正前方为鄂州城外官道，来往商旅甚多，并有哨卡一二，分别在前方二十六里和四十六里处。”

这些都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在鄂州的密探送来的消息，否则杨絮也不可能一口咬定的回答出来。

叶应武只是点了点头，其余几人却是暗暗吃惊。为了隐藏行踪，百战都的侦骑并没有派出，但是没有想到叶应武依旧通过这刚刚建立的渠道获得了至关紧要的消息。想到当时叶应武不顾风险、力排众议组建六扇门和锦衣卫，饶是文天祥都不禁咋舌。

这个刚刚加冠的青年，却又如此远见卓识，不愧是被江南西路诸位相公委以重任的栋梁之才，也不愧是上下两万天武军将士心悦诚服的叶使君！

“那向南向北可有其他道路？”叶应武接着问道，向北便是鄂州城，不过向南的话倒是有很大的可能。

迟疑片刻，杨絮无奈的说道：“锦衣卫和六扇门在此间的人手不足，也只能决定鄂州城和周围主要官道上的力量，继续往南的话，按照舆图上来看应该还有几条小道，只不过周围有没有营寨和哨卡就不得而知了。”

“鄂州舆图。”叶应武紧接着说道，这倒是在意料之中的，如果六扇门和锦衣卫刚刚建立不久就能够将这周围一带探查的一清二楚那才叫做其中有诈呢。

杨絮秀眉一蹙，终究还是从怀里面掏出来一份牛皮舆图，将这带着体香和温暖的舆图塞进叶应武的手里。手指接触处牛皮带着体温，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勉强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的样子，直接将牛皮舆图打开，上面除了周围兴国军、襄阳之外，鄂州也是被重重的标记了出来，这份舆图更多的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力量的分布，由此可见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重点发展的地方，鄂州的实力依旧很单薄。

时间太短，不能操之过急啊。叶应武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可是蒙古大军和襄阳大军已经处于随时准备血战的程度了，又上哪里去找那么多时间让自己等着六扇门和锦衣卫成长呢。

“这里，路中间这座小镇应该已经无人居住。”文天祥、杨宝等人都凑了上来，叶应武伸出手在鄂州官道以南一条小路上重重敲了一下，这条道路虽然有些曲折，但总算是其他道路当中最通畅得了，而且在小路一侧只有一个村镇，村镇上面也被画了一道黑色的横线，意思是虽然这个村镇还存在的，但是基本已经毁于战火或者村中人都南下逃亡了。

路上有这样一个村镇，倒也方便停下来歇歇脚。

“收好。”既然已经决定，就来不得半分犹豫，叶应武随手将舆图收起来递给杨絮，“六扇门和锦衣卫在夔州路尤其是夔州府还有泸州等地实力如何？”

杨絮微微点头：“川蜀方向本就是六扇门和锦衣卫主要的发展方向，而且因为天高皇帝远，皇城司很少涉足，所以我们行事没有那么多的顾虑，甚至要比鄂州情况还要好，而且泸州一事决断后，章将军和马将军像泸州沿线派出了大量的精锐，请使君大可放心。”

“那便好。”叶应武点了点头，虽然从战略地理上来说，夔州路的重要性没有泸州、重庆府等厉害，但是毕竟也是入川道路上的战略要地，也算是贾似道麾下皇城司所难以涉及的地方。

向西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叶应武下意识的回头看向东方。估计兴国军苏刘义也正带着天武军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好好地恐吓一下阿术；往东方，两淮沿线宋军和蒙古大军也是紧张的对峙，如果不是蒙古已经将重心转移到襄阳，江淮难眠又是一场血战；更往东的地方，不知道临安城是不是依旧歌舞升平，空负前方将士浴血拼杀。

最让叶应武放心不下的，还是最东面，那个来自东极岛的灰衣中年人，到底是将张贵、王达麾下的水师带往绝路，还是真的像他嘴上所说的那样，为叶应武在远方打开新的局面？

这或许是自己比泸州更大的赌博，不但派出了一支规模不小的水师和两员不可多得的大将，而且还是将自己的后路交给了别人。估计也就是这个年龄的自己，方才有这个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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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碧涛之上。

有小岛星罗棋布，其中最东者，名曰“东极”。

海风烈烈，战船雄雄，简陋的码头上一名名身披轻甲的士卒昂首挺胸直面向南方！

虽然李叹已经效忠于叶应武，但是并不代表他将那个困守南方的大宋朝廷视为正宗，所以这东极岛上的旗帜并没有使用宋朝的赤底黑字大旗，虽然旗帜已经换成了赤色，但是上面却是一个大大的“叶”字，以表示这支力量效忠的对象是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

看着迎风烈烈舞动的旗帜，张贵自然是带着笑容，而王达却是心中五味杂陈。对于张贵来说，是叶应武将自己兄弟提拔于草莽之中并且最后委以重任，而自己也被这位很是赏识人才的叶使君从两淮水师中调到天武军担任后厢都指挥使，也是绝对一等一炙手可热的位置，所以在这东极岛上看着“叶”字旗帜，张贵由衷的替叶应武感到荣幸。

而王达就有所不同了，他投身天武军并且在黄麻之战中崭露头角主要是为了报效大宋朝廷，作为一个对于大宋忠心耿耿的人，他虽然同样敬佩叶应武，但是并不代表着看着这些海寇在投诚效忠之后不使用大宋的旗帜，却是用叶应武的旗帜后心中没有反感。

要知道这可算得上是僭越了，而没有听说把一名将领的将旗插的整个军营都是的。

但是毕竟这些都是小事，若是能够为大宋拿下毗舍耶，那他王达，就算得上是有开疆拓土之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身边的张贵还有那个看上去颇有些计谋的李叹、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白怒涛以及千里之外对自己颇为赏识的叶使君小瞧！

“没有想到某这个大江上的渔家子弟竟然还有机会站在这万顷波涛之上为大宋开疆拓土。”张贵忍不住叹息一声，只是不知道他这话里面还有没有另外的意思，想要提醒王达不要忘了，你能够和某一起走到这一步，少不了叶使君的作用！

也不知道王达有没有听出来张贵似乎话里有话，这名猛将看着辽阔的海面和晴朗的天空，脸上挂着笑容，片刻之后方才笑着说道：“永富（张贵字）兄何必唉声叹气，某还记得，当时麻城一战之前，使君给某还有其他兄弟们训话的时候，曾经说过，不五鼎食，即五鼎烹，有什么好怕的！看你我即将征服的这一片海天，大丈夫当如此也！”

张贵一怔，旋即看了王达一眼，两人并肩大笑。

无论大家心里在想着什么，目的都是一样的，就是为大宋、为叶使君也为天武军打下远方那座毗舍耶岛，就算是华夏国土陆沉，终有一方天堂土地重新挽回这天倾！

“两位兄弟原来在这里啊，害的某一番好找！”远远地就传来爽朗洪亮的声音，却是白怒涛来了。这个曾经在东极岛上称王称霸，最后却对李叹言听计从的大汉，倒是一个真正的淳朴男儿，怕也就只有这一方海天才能孕育出这等豪爽和胸怀。

在前来此处的路上，几人没有少打交道，对于白怒涛的脾性，王达和张贵自然也是探摸的一清二楚，甚至双方还结下了深切的友谊，所以到还真的不担心白怒涛这么一来是不是试探或者有什么阴谋诡计和圈套。

“不知白兄找某等有什么差遣？”张贵笑着说道，颇有几分谦让和含蓄的意思。本来白怒涛就年长他们两个几岁，在这东极岛附近又是家喻户晓的人物，所以如此谦恭反倒是合乎礼数。

白怒涛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哈哈一笑：“客气客气，实在是太客气了，没有啥子大事情，就是长惜兄想要问问，两位准备什么时候出发，整个东极岛上的兄弟可都已经嗷嗷叫了。”

看着白怒涛有些拘谨的样子，张贵和王达都是相视一笑，还是和这种人打交道来得轻松，没有什么心计，怕是也就只有这样的男儿能够让整个东极岛上各色人等心悦诚服。

“某和张将军商量过了，随时都可以，但听长惜兄吩咐。”王达也是笑着回答，他的身后码头上，来自两淮水师的几艘大海船高大威武，很是引人注目。

虽然宋室鼓励商贸，但是这种体型庞大的出海战船，也就只有朝廷才有这个财力能够建造，东极岛上海寇通过劫掠商船甚至渔船改造的战船远远没有这些真正的海船强大，甚至在这之前李叹麾下最大的海船也就只有这种战船一半多一点儿大，如果再加上两淮水师随同而来的其他中型战船的话，王达和张贵是有信心碾压东极岛海寇的，就算白怒涛作战英勇，毕竟两拳难敌四手。

而在历史上，这些海船都在大江之上因为张世杰的指挥不当和体型庞大难以方便移动而被更加小巧灵活的蒙古水师摧毁，最终没有实现其扬帆出海驰骋一方的初衷，阅读史籍到此处，不得不让人掩卷叹息，等到华夏民族继续建造出能够出海远洋的大船的时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郑和下西洋的大宝船了。

当然，现在这些海船，无论从续航能力还是牢固能力，而或着是武备，远远比不上郑和船队，但是并不妨碍它们在这个时代称王称霸！

不过虽然这些海船实力强大，却也是有弊端的，因为驾驶它们的两淮水师和天武军士卒基本都是大江之上或者汉水、淮水之上的操舵好手，还真的没有几个在这大海的风浪中出入过，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一定要依靠李叹，因为通过李叹麾下经验老道的船手，才能够更加迅速的让这些士卒成长起来。

当然，既然已经效忠了叶应武，这些都是小事。

看着王达和张贵身后体型庞大的海船，白怒涛目不转睛，直到张、王两人发出笑声，方才恋恋不舍得收回目光。沿着大江南下自己也没少在这海船上转悠，可是就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好在自己和张贵、王达一起带领这样的海船冲锋陷阵，也算是过瘾了。

想到这里，白怒涛对于南下更加期待。

“岛上粮草和水本来就有些缺乏，现在又平白多了这么多人，自然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张贵收起笑容，正色说道，“白兄请转告长惜兄，两三日内，天武军随时可以南下！”

“有两位的承诺，某便放心了！”白怒涛连忙点了点头，恨不得自己飞到那海船之上征战四方！

看着白怒涛恋恋不舍得离开，张贵和王达相视苦笑。

使君固然是为他们勾了一副美好的蓝图，但是想要将之变为现实确实需要费尽千辛万苦，这一点儿张贵和王达也是之前就已经猜想到的。既然深受使君之恩德，又是为了大宋和华夏开疆拓土，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他们两个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愿。

实际上，到了这一步，甚至连退缩的余地都没有了！

叶应武带着百战都在西面，苏刘义带着天武军居中，王达和张贵带着天武军的水师在东面，整个天武军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机器，在平静了许久之后，再一次开始搅动天下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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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孤村寥落烽烟里

战马奔驰，狂风阵阵，卷起尘埃无数。

夏阳酷烈，焚烧着大地，路边高高的荒草在阳光中耷着曾经直指苍穹高傲的头颅。

因为太热的缘故，再加上一路上确实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所以一直是作为轻骑兵上阵的百战都第一次集体卸下了轻甲，全部都是一袭灰黄色的衣衫，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尘土还是衣服本来的颜色了。而战马也是因为长途跑动而变得疲惫，触手一摸马颈上的汗珠如同小溪一样流淌。

“远烈，这样下去不行，天太热了，必须找个地方歇一歇。”文天祥策马赶上叶应武，因为叶应武的坐骑是这些马匹当中最好的，所以渐渐地已经超过了很多战马，由原来的中间位置快跑到领先位置了。如果再不停下来的话，跑死一两匹战马倒没有什么大事，毕竟百战都还有上百匹换乘战马，可是让这位叶使君一马当先，那可就大大的不妥了。

叶应武回头一看，不单是战马鼻子中喷着粗气，很多人也是气喘吁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流淌。暴雨过后短暂的清凉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酷热。

点了点头，叶应武也感觉到自己有些头晕脑胀，而且因为出汗过多导致喉咙中有些发干。

“使君，前方半里处有一村落，似无人烟！”哨骑迎着百战都疾驰而来，在叶应武之前停住了脚步。毕竟这条路没有人走过，所以叶应武小心为上向前方派出了三批哨骑。

“再探。”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人住反倒是最好的，倒也不缺干粮之类的，不暴露行踪才是上上之选。

又是一名骑兵掀起尘埃阵阵：“启禀使君，村中无人，村西有河流一条，树林一片，甚是茂密。”

“使君，可喜可贺。”文天祥一边喘着气一边笑着说道，干粮虽然足，但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所以水囊中的水剩下的都不多了，现在仿佛就是老天爷将这份礼物送上门来似的。

文天祥身后，杨宝、江铁以及一众天武军士卒都是脸上露出喜色，而一路驰骋身上沾满了尘土几乎将黑衣染黄的杨絮，更是眼眸中闪动一缕精光，若是有溪流的话，便能好好的冲洗冲洗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最后一名哨骑也出现在眼帘中，未等近前声音便已经随着风传来：“启禀使君，村中共有三纵三横六条道路，另有巷道无数。属下在村北发现有几只野山鸡，怕是无人看管。”

连日赶路啃了几天干粮的士卒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叶应武也是搓着手笑道：“那好，我们便过去，这怕是老天爷保佑。不过应该排出来的阵势却是一点儿不能差，杨宝，你带着五十名弟兄从北侧道路入村，江铁你带着五十名弟兄从南侧道路入村，其余人等随某从中间进去。”

“末将遵令！”杨宝和江铁也是面带喜色，急忙大声吼道。

而叶应武则是翻了翻白眼，怎么总有一种自己是鬼子指挥官带着一帮子鬼子和汉奸冲向花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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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看上去这真是一个空村子。

破败的房屋甚至有的已经掉干净了房顶上的茅草和瓦片，或许曾经高高伫立的土墙大多数已经倾颓，看上去就像是一道一道土坎。除了中间一条道路是穿村而过的道路之外，其他几条道路只能称得上是羊肠小道，在荒草中蜿蜒向前，时隐时现。

“这些小路可曾走过？”叶应武一挥马鞭，指着荒草中的道路问刚才几名哨探。

脸上流露出些许尴尬神色，最后一名回来的哨探摇了摇头：“回禀使君，是属下疏忽，未曾策马走过。”

也能理解自己麾下这些士卒急着回来报喜的心情，叶应武没有再深究，不过还是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几名哨骑知道是自己急功近利，所以都羞愧的低下头来。

而杨宝和江铁则已经各带着五十人沿着羊肠小路缓缓前行。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快速通过，而是因为这小路上怕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再加上下过雨，有的地段甚至还是泥泞一片，而有的地方则长满了依依青草。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们走。”

然而话音未落，右侧传来呼喊声！

“陷阱！”

羊肠小路的中央，因为经年积土甚至看不出来和四周有什么不同的大坑像是吞噬人的无底洞，如果不是身后的天武军将士眼疾手快，在前面探路的士卒一定会直直的摔落下去。

而叶应武更是心头没来由的一震，没办法，这种大坑对于他已经有了太大的心理阴影。当然，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既然有陷坑而且还在路中央，便说明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并且不是为了猎取动物，而是为了村落的防守！

“隐蔽！”叶应武大喝一声，从战马上一跃而下，其余天武军将士反应也不慢，纷纷下马，手中劲弩已经全部上弦，直至前方的冷寂的村落。炽热的阳光洒在脸上，然而谁也不敢动丝毫。

轻轻吸着灼热的空气，叶应武看着近在咫尺马背上横搭的战甲，忍不住悔恨的拍了一下腿，如果不是身上没有披甲，天武军不至于在这未知隐藏的力量之前采取防守姿态。

“刚才真的没有异常？”叶应武的声音转冷，他身边举着劲弩的刚才那三名哨骑也是一脸尴尬，后悔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将那两边的小路放过了呢，就算是自己摔进去也比现在被叶应武这样看着好。

迟疑片刻，三人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其中一人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正色说道：“属下三人探查过四五间房屋，里面都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而且还有了蜘蛛网，大多数的房屋甚至难以遮挡风雨，按理说不应该会有人。”

叶应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吓得一众百战都士卒急忙随着他站起来，生怕从哪里真的冒出来冷箭流矢。叶应武看着自己身边整整一道人墙，自失的一笑，径直向草丛当中走去，方向便是那陷坑出现的地方。而文天祥哪里肯让他一个人过去，冲着叶应武身后按剑蓄势而发的杨絮使了一个眼色。

杨絮一怔，旋即郑重一点头，带着十余人急匆匆跟上去了。现在杨宝、江铁一南一北，而文天祥又是一个文官，所以能够保护叶应武左右的也就只有杨絮了。

出事的是江铁负责的南路，叶应武赶到的时候，这位百战都的统领眉头紧锁，打量着前方，这条小路盘旋曲折，实际上是从村庄的西南角进入村庄，而且小路入村的两侧房屋都明显高于其他房屋，与其说是房屋反倒不如说是比较低矮的两座堡垒，而且这几座房屋也明显开的窗户又多又小，显然是更加容易对外射箭。

“前面陷坑是怎么回事？”叶应武蹲下身开口询问。

江铁正全神贯注的看着前方，突然间听到叶应武的声音，下意识的一震险些摔倒，缓过神来方才急忙说道：“使君，是末将疏忽，没有注意到此间还有如此机关，还请使君恕罪。”

“荒村外竟然还有陷坑，怕是谁也想不到吧，没有必要自责。”叶应武略有些不满的说道，却是对江铁自责而不满。此时他就蹲在陷坑的一侧，这个坑说实在并不深，但是坑底一排锋利的竹刺很是严整，若是直接摔下去凶多吉少。

比这更大更深的盗洞老子都摔下去了，难道还怕这个。叶应武反倒是笑了笑，他身边的江铁和杨絮看着这位叶使君莫名其妙的笑了，虽然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但是见识到这位叶使君玄妙之处实在是太多了，还道是他又有什么计策了。

“那使君看？”江铁试探着问道

叶应武皱了皱眉：“这两侧的小路看上去都是易守难攻，如果说没有专门这么设计反倒是说不过去了。中间的大路虽然颇为通畅，路两侧房屋也很是低矮，但是如果真的防守起来，用些鹿砦、拒角将道路中央堵起来，怕也是很难打进去，不过今天所见似乎并没有准备，或许这只是这个村子原来布下的阵势。”

以三名哨骑探回来的情报，这村子里面甚至应该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使用的防守器械，自然不像是严阵以待的样子。

“这些竹子都已经泛黄，陷坑当中也长满了青苔，显然不像是新挖的。”杨絮接着说道，素手一指，正是那陷坑当中的竹刺。果不其然，一排竹刺看上去颇有震慑力，但是根部不但泛黄而且多年的雨水潮湿侵蚀，已然有腐烂的样子，怕是人摔下去会将这些竹刺硬生生的压断，而沿着陷坑的四周，青苔带着些许凉意，绝对不是新翻的泥土。

以天武军百战都前面探路的老兵油子的水准，不可能在一个新挖的陷坑上面栽跟头。

“使君，北面也发现有几个陷坑！”一名士卒急匆匆的跑过来，“杨将军询问应当如何处置。”

“继续前进，小心为上，将旗帜都展开，”叶应武站起来说道，“某还不信在这大宋的地盘上还会有人反抗王师。就算有些许刁民，难道天武军百战都就是吃干饭的不成！”

被叶应武一说，江铁以及周围的将士反倒有些羞愧起来。他们可是天武军百战都，精锐当中的精锐，叶应武手中最强悍的王牌，难不成还被一个小小的荒村给吓住了？那还有什么资格跟着使君一路西去泸州？

百战都继续向前，就像是一支缓慢而不可抗拒的三叉戟。

曾经繁重的训练和本身的精锐，让百战都轻而易举的越过两条小路上的陷坑，而在大道上，也发现了几根几乎要和土地融为一体的绊马索，这铁链早就已经锈迹斑斑，仿佛印证了叶应武的推测。

“村南无人！”

“村北无人！”

江铁和杨宝陆续派人回来报告，叶应武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怦然落地。毕竟这里是大宋的土地，这片土地上的是大宋的子民，如果他们跳出来的话，叶应武还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痛下杀手，毕竟他也知道，这村庄如此架势，肯定不是单单防卫蒙古鞑子，更多的是防卫自家大宋的乱军，因为也就只有乱军使他们能够挡得住的，铺天盖地的蒙古铁骑怎是些许陷坑就可以阻拦？

村中无人，也没有必要继续展开旗帜，毕竟低调为上。随着村南村北的赤旗消失，隐隐约约传来江铁和杨宝吩咐柴火的声音，叶应武一直紧绷着的脸总算是舒展开来。

而另外一队百战都也确认村西就是一条小河流，虽然只有两三丈宽，也不深，但是足够了，至少水源是不愁了。

“此处停留多久？”文天祥看着周围的房屋，虽然破败，但是总比露宿荒郊野外要好。不只是他，听到这个问题，杨絮以及周围的天武军士卒都下意识的竖起耳朵。

沉吟片刻，叶应武抬头看看已经是午后时分的骄阳，爽朗一笑：“一路风尘，天气炎热，想来大家都累了，那么今天便一直在此处消息了，待明日清晨再赶路。”

不知是谁率先轻轻舒了一口气，紧接着整个村庄中都爆发出欢呼的声音，寻找柴火、捕杀野山鸡的人也下意识的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走，前方想来便是这村中的宗祠了，某便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够将这村庄经营成如此规模。”叶应武看着前方规模明显要比其他房屋大的屋子，脸上带着好奇的神色。

这宗祠颇有些规模，竟然占据了村中整个中心位置，不过看着高墙和还有厚实的大门，叶应武苦笑一声，显然当初建造此处的人是将这宗祠当做了村中最后坚守的地方，不得不说，从建造开始，这个村子就是为了防守，为了在这乱世当中自保。

只是不知道是谁有如此眼光如此实力。

宗祠上的匾额已经不见，只不过周围灰尘角落里面都没有，想来是被人摘走了。而厚重的大门虚掩着，刚才几名哨骑便曾经进入其中大略的探查一番，只不过里面也是多年了无人迹的样子。

就凭院落里面丛生的杂草、泥泞的地面就知道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清理过了。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这荒草当中不知道埋没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就像真正的历史也将他身边这些人一个又一个无情的湮没一样。

正前方便是大堂，一样的大门虚掩，两侧也只剩下了窗框，窗纸、窗棂一概没有，甚至就连支撑大堂的立柱都已经红漆斑驳，路出原来木头的颜色。大堂之中作为宗祠应当有的牌位自然也是和外面的匾额一样欠奉，只不过香炉还在，里面早就分不清是尘土还是炉灰。

“曾经繁华，而今落败，怕也如此吧。”叶应武常常叹息一声，伸手在上好青石堆砌的台子上拂过，入手是厚厚的一层灰和已经被遗忘于时代的凝重。

“使君伤怀，倒是少见。”文天祥从一侧微微笑着说道，但是这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叶应武心中的波澜，在场这些人，恐怕只有他这个历经过人生的跌宕起伏、看过了太多的物是人非的人，方才能够理解一二吧。

只是现在却不是伤怀的时候。

“只是不知道这一个庞大的家族，最后却消失在何方。”叶应武苦笑一声，转向宗祠之后，“这前堂桌椅留着也没有多少用处，都让人劈砍了烧火吧。”

后堂却是另外一方光景。

一块石碑伫立在后堂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雨，上面已经有了些裂缝，荒草从青石板的缝隙当中顽强地生长，将这石碑笼罩。叶应武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杂草当中深一脚浅一脚走到石碑之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尚且还算是平滑的碑身。

碑上字很少，正面是几个大字“隆兴沈家之故里”。

反面则是碑文，“隆兴沈家，祖先不孝之后，从商辱没家门。奈何鄂州战火频频，皇宋江南西路隆兴府故为天下雄州，怕难抵挡一二，不肖子孙战战兢兢，留守隆兴者一二，重返此间故里者八九，虽更近鄂州，所幸有大军屯驻，吾乡地处且偏僻。街坊邻里，尽为祖先之后，结寨自保，不求闻达，但求苟活于此乱世，幸甚至哉，望吾先祖在天，佑此间儿孙。”

叶应武、文天祥、杨絮。

所有人怔怔的看着石碑，默然不语。

长长的叹息一声，叶应武的手狠狠地砸在石碑上，不知道是自己害了隆兴府沈家满门，还是天命如此。鄂州之战他们来此处避难，不知道有没有想到，很多很多年后当他们已经重新回到隆兴府的时候，第一个来到此处祭奠他们的，却是间接害了他们全家百余性命的人。

命运往往便是如此，捉弄人于鼓掌之中。

就像是一个又一个难解的轮回，无论如何躲避，终究又在应该结束的地方结束，进入下一轮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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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曾经沧海难为水（上）

火焰舔舐着黑暗，柴火在火光中发出细密的响声。

袅袅的香气随着风逐渐飘散，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味蕾。无论是文天祥这样的文官，还是散落各地的天武军百战都士卒，都下意识的吞咽着口水。几天来人不离鞍的赶路，无论是谁对于那又硬又冷的干粮已经深恶痛绝，这个时候能够在这荒村当中吃到烤鸡，绝对是人生的幸事，而且，最让他们激动的是，这烤鸡不是常人烤的，而是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堂堂叶使君。

只不过此时叶应武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烤鸡，口水直流，一点儿没有天武军指挥使的架势。

一共十多只野山鸡算是一只没有留下来，有一半被裹上泥浆埋在火中烤，而另外一半则拔干净了鸡毛架在火上烤，总算是没有浪费好不容易搜集来的柴火。

前世没少在野炊和烧烤晚会上大显身手的叶应武此时自然有了用武之地，在他的亲自指挥操作下，甚至就连百战都几个士卒都已经能够很好地掌握火候了。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千里奔驰，身上却是一点儿调味料都没有带，不过在这荒郊野外能够有香喷喷的烤鸡肉吃，便算是老天爷保佑了，已经难以再有太高的要求了。

看着火光舔舐着鸡肉，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己身处这个沈家故地，内心中没有愧疚是不可能的，只是一个人的失落不能表现给身边这些兴高采烈的将士们，所以叶应武的嘴角边一直带着一抹笑容，只是稍微有些经验的人都能够看得出来，这笑容说不出的僵硬。

心知肚明的文天祥和几名随军的六扇门将士都是默然不语，虽然他们可以通过疲惫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低沉，但是终究无法冲散弥漫在心头的阴云，毕竟他们是惨祸的见证者。

夜风微凉，总算是吹散了阵阵暑气，一下午再加黄昏时节，百战都数百名士卒再加战马就一直在村西那小溪流当中折腾，而叶应武也是一点儿都没有上位者的意识，拖着文天祥和一众百战都十将、虞侯一起冲进水里去了。

不过在百战都士卒们眼里，反倒是很平常，因为叶应武已经不是一次和他们一起吃一起洗了，当时天武军在兴国大训的时候，叶应武吃住都是和百战都在一起的。

一直到闹腾累了将士们才陆陆续续的上岸，随意的将自己沾满尘土的征衣冲洗一下，然后围坐在这西面一个不小的院落周围等着叶应武烤山鸡，或许是托天热的福，水洗之后的衣服倒是很快就干了，否则一直贴在身上虽然凉快，但是也难受的很。

叶应武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然后尝试着伸出手捏了捏最近的一只烤鸡肉质的软硬，在一众天武军将士期待的目光中故作神秘的迟疑片刻，方才笑道：“可以吃了。”

话音未落，这位天武军的四厢都指挥使一点儿形象都没有的直接扑上去将近前的两只烤鸡抢了过来，扔给左近的文天祥一只，自己拿了一只，而叶使君以身作则，一众天武军将士自然也不再犹豫，江铁和杨宝嗷嗷叫着带着一帮子人扑了上去，众多十将和虞侯不甘落后，早就将平日里的尊卑抛到九霄云外，还有几个胆大的竟然去抢叶应武手里的那只。

“杨宝，江铁！你们两个混蛋，快给老子过来，老子手里的都要被抢干净了！”叶应武仗着一群将士毕竟不敢冲撞颇有文墨而且一度是他们上司的文天祥，躲在其后大喊大叫，“你看你们，一只鸡都抢不到，真给老子丢脸！”

对于叶应武躲在自己身后的墙角里挑唆手下，文天祥哭笑不得之余随手从手里的烤鸡上扯下来一根鸡腿，然后将其他大多数鸡肉全都塞到了最近的一名天武军士卒手里，片刻之后那名士卒就成为众人争抢的重点，杨宝等人哇哇叫着又扑了上去。

“得不偿失啊宋瑞，你这样得不偿失！”虽然来抢鸡肉的人被引开了，但是这样未免损失太大了，叶应武心疼的啃着手中的烤鸡，还不忘嘟囔着说道。

火架上的烤鸡一会儿就被抢的差不多了，不过至少百战都的表现还是让叶应武很满意的，一众十将和虞侯都展现出来足够的领导能力和指挥能力，而且对于麾下强弱不一的士卒分配颇为合理，所以最后基本每一个人都吃到了不少。

这代表百战都在混战当中依然具有分散作战而不乱的能力！

赞赏的看了一眼杨宝和江铁，这两个货吃亏在没有直系手下，所以只能单枪匹马上阵，最后还是叶应武可怜他们，一人分了一大块鸡肉，吃一堑长一智，这两个家伙也跟着叶应武躲在文天祥身侧大口大口啃着，一句话都不说。

“底下的也差不多了。”叶应武轻声说了一句，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他和杨宝、江铁联合起来。杨宝、江铁都是聪明人，同时暗暗点头，但是实际上他们对于叶应武这把鸡用泥土和树叶包裹起来烤的方法表示深深的怀疑（叫花鸡作为苏帮名菜，实际上出现的年代已经不可考，但是绝对不会早于宋元，金老爷子将之提前到南宋应无理论依据，所以此处当做叫花鸡第一次面世处理。——作者按）。

虽然表示怀疑，但是并不代表这些饥肠辘辘的饿狼们会忘记那被叶应武强行分出来一半埋在地底下的野山鸡，等到手中的鸡肉马马虎虎啃干净了之后，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又看向那堆火焰。

“灭掉火。”叶应武一挥手，早有几名士卒拿着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面翻出来的水桶提来了水，随着叶应武一声令下，一桶桶水劈头盖脸得浇了下去。

叶应武也顾不上腾腾升起的烟雾，双手刨开化成灰烬的柴火和泛黑的土地，将里面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有如黑铁蛋一样的叫花鸡挖了出来。不过这一次没有人抢，所有人都静静的看着叶应武，在场这么多人，还真的没有人知道这个东西应该怎么吃。

叫花鸡外面还有着余温，叶应武随手抄起来自己的短刀，小心翼翼的在叫花鸡外面裹着的泥土上划过。两瓣黑土外壳分开，诱人的香气随之缓缓弥漫开来，竟然比刚才还要香上三分！

不愧是当日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知名的叶衙内，就是会吃，会玩。包括文天祥在内一干人等都下意识的感慨一句。随着那外壳分开的还有纷纷而下的鸡毛，鲜嫩的鸡肉终于露了出来。

这一次不等叶应武招呼，严阵以待的百战都将士一拥而上。不过早就料到了会出现如此情况，叶应武随手抄起来旁边刚才一起挖出来的两个黑乎乎的叫花鸡，扔给文天祥他们，可是片刻之后叶应武便发现自己手上一开始拿的那个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随手接过文天祥给的鸡腿，叶应武狠狠咬了一口，也顾不上烫，不过他旋即发现了一个问题：“杨絮那个小姑娘跑到哪里去了？”

文天祥几人一怔，环顾四周，都是疯狂抢夺鸡肉的大老爷们，那里有女孩的影子？倒是跟在叶应武身侧一名六扇门下属迟疑片刻之后说道：“启禀使君，杨统领牵着马沿着小河向北去了，不让属下跟着，也说不让告诉其他人。”

叶应武一怔，女生爱干净，恐怕是一个人到溪流上游沐浴去了。不过等她回来，恐怕这里连半只鸡都不会剩下了。叶应武深深吸了一口气，作为一个正人君子，怎么能够看着姑娘家在外挨饿？

看着叶应武随手抄起来一个叫花鸡向着外面走去，文天祥随意的抬头看向满天星辰的天空，就装作没有看到另外一个方向离去的背影。而啃得满手都是油的江铁和杨宝相视一笑，继续埋头大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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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倒悬，荒草凄凄。

叶应武顺着村西的溪流艰难的向前走去，不过好在因为昨天下过雨依旧有些泥泞的地上，留下浅浅的马蹄印，一直指引着方向，否则就算是堂堂叶使君恐怕也非得在这盘旋曲折的溪流和荒草当中迷了路不可。

古往今来，女子爱美是天经地义，也就只有借着一众将士都盯着那烤鸡而且天色黯淡的时候，杨絮才有胆量自己偷偷的跑到这溪流的上游来沐浴。

环顾四周，凄清如许，这小娘子的胆量倒是不小。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曲折，一直走到溪水发源的那小山之下，水声扑面而来，前方一块大石上挂着一条白练，竟然是一个小小的瀑布。叶应武暗暗赞叹一声大自然的神奇秀美，虽然这小小瀑布没有黄果树瀑布那样壮丽，甚至没有最常见的两三丈落差的瀑布大，但是就是在这曲径通幽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小瀑布，好一番别有洞天。

“晴儿，乖，不许闹。”前方隐隐约约传来女子说话和戏水的声音。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侧身将身形隐没在一堆乱世之后。

月光洒在瀑布下的水潭之上，身材曼妙的女孩站在水潭当中，单薄的衣衫已经湿透，手中拿着刷子轻轻刷洗这坐骑的鬃毛，佩刀和整齐干净的衣服堆在叶应武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而她今天身上穿的外衣则已经洗干净平摊在对面的石头上。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还随身带着一套换洗的衣服，叶应武撇了撇嘴。

“晴儿，你说我们此去泸州，会不会安安稳稳的回来？”杨絮轻轻抚摸着坐骑，骏马轻轻哼了一声，随意的踩了一下水，溅起水花无数。杨絮装作愤怒的拍了拍坐骑的脖子，接着自言自语，“这叶使君到底是有怎样的力量，竟然能够让这么多披甲男儿为之赴汤蹈火······又是怎么下定决心要组建六扇门和锦衣卫，当真是看不透他啊，不过也难怪，若是看透了，那小女子岂不是也可以成为天武军的四厢都指挥使了么。”

叶应武苦笑一声，这个小姑娘自言自语倒是有趣，不过如此场景还真的算是少见。

咬了咬牙，叶应武小心翼翼的向后走去，手中的叫花鸡如果再不吃的话恐怕就要凉了。大约向南走出五十余步，叶应武又重新掉回头，装作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样子，深一脚浅一脚的重新向前走去，还一边大声喊道：

“杨小娘子，絮娘，你在这里么？！”

声音由远及近，将坐骑牵到一边，刚刚解开自己身上褙子衣扣的杨絮一惊，旋即全身缩到瀑布垂落的那块大石头的角落里，而叶应武的脚步声随着声音一点一点的接近。

偏偏衣服距离这里那么远！杨絮咬了咬牙，暗恨自己为什么一时冲动走入潭中如此深，无奈之下只能喊道：

“叶使君！属下在这里，请使君不要担心！”

叶应武心中暗暗笑道：早就知道你在那里了。不过作为七百年后的花花公子，怎么可以知难而退：“终于找到你了，好在这地上有马蹄的印记，否则某便要回去将所有人都叫出来了！前方是水潭瀑布，絮娘你在那里做什么，不要出什么事情！”

杨絮银牙死死咬住，我在水潭里面能干什么，难道你还能不明白！不过杨絮怎么肯老老实实的说出来，支吾了半天只能说道：“属下没有事的，使君请回去吧。”

“这里还有一只叫花鸡，某专门留下来的。”叶应武大声说道，“那某给你放到那石头上怎么样？”

周围的石头都比水潭高，让你放到哪块石头上我岂不是都被你看了去了。杨絮暗暗想到，然而就在这时，前方隐隐传来水声，只不过这声音很小，明显不是人涉水的声音。

下意识的侧头去看，旋即杨絮的脸色变得惨白。

一条碗口粗的水蟒正缓缓从另外的岸边下水，想这个方向游来，弯曲的蛇身上尽是华丽的花纹，杨絮知道那代表着这条蛇颇有些毒性。而似乎察觉到这边有猎物的气息，水蟒正缓缓向这边游过来。

杨絮的坐骑也发现了这个越来越近的生灵，不安的在水中来回走动，似乎想要催促主人抓紧离开。

可是，可是在这水中，如何跑得过水蟒，而就这么离开，岂不是让外面的叶应武看得一清二楚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也不知道这条水蟒是不是和自己前世有仇。

只不过这些念头在杨絮脑海中只是闪过，转瞬即逝，因为水蟒已经直直的向这个方向游过来，铜铃大的蛇头探出水面，吐出鲜红的蛇信子。几乎是下意识的，杨絮蜷缩在石头后面，发出了近乎本能的尖叫声。

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叶应武被这尖叫声吓了一个趔趄，不过他也知道肯定出事了，随手将叫花鸡一扔，短刃已经出鞘。自从通山县被杨絮夜里偷袭，叶应武就真的是短刀不离身了。

当叶应武跳上大石的时候，那水蟒已经快到杨絮身前了，也顾不得会不会伤到杨絮了，叶应武另外手上的短弩猛地一扣，谢天谢地叶衙内在七百年后没少玩弄高价买来的弓弩，所以这随手一箭总算是有准头的，锋利的箭矢撕开了水蟒后半身的皮肉，黑红的血液流淌。

这也算多亏了这是大宋，弓弩箭矢的精良程度在这个王朝达到了极盛，否则这么远的距离想要贯穿皮糙肉厚的水蟒还真的有些难度。水蟒吃痛，也知道眼前这个不过是小菜一碟，真正危险的在自己的身后，所以急忙趁着水被搅的浑浊盘旋粗大的蛇身，向叶应武的方向飞快的游过来。

看着水蟒离开，杨絮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急忙顺着瀑布向放衣服的地方走去。

而叶应武迅速将内外上衣全都扔掉，废话，刚刚晾干的，再湿了可就得不偿失了，这个时候也来不及看杨絮曼妙的身姿，眼前这个家伙可真的有些棘手。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手中短弩飞快的扣动，三四支箭矢呼啸着破水而入，不过因为水蟒游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竟然只有一支箭矢没入它的前半部，其他箭矢都是擦着身体而过，最多掀掉了几片蛇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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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曾经沧海难为水（下）

巨大的蛇头猛地探出水面，露出锋利的牙齿。

不过叶应武飞身从石头上跳入水中，水蟒第一击算是扑了个空。不过这水蟒反应倒也迅速，竟然蛇尾狠狠地冲着叶应武抽了过来，猝不及防之下叶应武被抽在腿上，如果不是刚才已经站稳，恐怕这一下就得摔倒在水中。

知道遇上了对手，水蟒缓缓盘曲蛇身，绿色和黄色交错的蛇眼瞪着不远处这个看上去并不健壮的年轻男子，红色的蛇信子不断的吐出来，大有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架势。

杨絮匆匆披上外衣，也来不及系上衣扣，身上的短裤也已经湿透了，急匆匆用原来的衣服系在腰上算作遮挡，然后抄起来自己的佩刀，赤着足走到涉水走到叶应武身后：“使君！”

叶应武额头上已经有汗珠冒出，他和水蟒紧紧盯着对方，谁也不敢动弹分毫，生怕就在这个刹那对方发动进攻。随手将短弩扔到一旁的石头上，叶应武攥紧了短刀，这个时候也没有闲工夫从杨絮手里接过来佩刀。

可笑的是，一个堂堂兴国军知军兼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一个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竟然被一条水蟒困在这里，若是让贾似道和阿术这些人知道，岂不是要笑死。

但是现在，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微微眯了眯眼，叶应武突然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在杨絮身上，而下意识的以为叶应武是要后退逃走，水蟒在这一刹那发动了致命一击，长长的蛇身猛地向前探出，就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突然松开，巨大的蛇头直奔向距离最近得叶应武的手腕！

叶应武猛地一抬手臂，蛇头从手臂下向后飞过！而杨絮还没有来得及惊呼，叶应武已经死死的掐住了水蟒的七寸：“砍掉蛇头！”

佩刀带着呼啸将可怖的蛇头削掉，一股一股污血喷涌而出。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随手将已经没有生命的蛇躯扔到水里，浑身虚脱一样瘫坐在岸边石头上。

万幸万幸，前世曾经有一个富二代损友，就喜欢这些爬行动物，所以怎么制住蟒蛇、鳄鱼，叶应武还是知道一二的。

“使君？”杨絮下意识的轻轻推了推叶应武。

叶应武苦笑一声，勉强支撑着自己上岸：“到哪里去不好，非得在这等荒郊野外沐浴，这野地里谁知道有什么东西。”

羞愧的点了点头，杨絮都没有注意到叶应武的眼神游离之间已经看到了很多不应该看到的东西，等到杨絮意识到的时候，叶使君已经换做圣人的神色，关心的问道：“你没有什么事情吧？这样就好，带来的叫花鸡但愿还是热的，吃点儿暖暖。”

“你！”杨絮一边拉紧衣服，一边惊怒交加。

翻了翻白眼，叶应武自动忽视了她的愤怒，高声笑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会在乎这个么！”

前世老子也是花丛中笑傲的主，今生更是堂堂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第一净街虎，什么场面没有见过，更何况······怎么算今天都是救了你一命，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识相。

虽然心里愤怒，杨絮也终归不能说出来，只能红着脸急匆匆的换上干净衣服，牵着马跟着叶应武走向不远处的一片空地。淡淡的香气也渐渐变得浓烈起来，杨絮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晚饭，和马背上又硬又冷的干粮相比，叫花鸡有着莫大的诱惑。

轻轻叹了一口气，杨絮还是在叶应武生起的篝火另外一边坐了下来，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些泛红，只是不知道是火光映衬还是心中羞恼。

“尝尝。”叶应武笑着将一只鸡腿递过去，另外一只则当仁不让的咬在嘴里。要不是看在老子理亏的份上，鸡腿也不给你。

杨絮小口小口咬着鲜嫩的鸡肉，脸色总算有些缓和。

只是，刚才这个家伙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什么意思？杨絮微微一怔，旋即下意识的低下头，片刻之后，叶应武在呼啸而来的鸡腿面前落荒而逃。

如果不是这里距离那荒村还有些路途，恐怕村中士卒都可以听到叶应武收获颇丰之后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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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沧海难为水，古人诚不欺我！”千里之外的大海上，同样是说出来这句话，但是意境却要比叶应武高远得多。

“张将军倒是好心境啊。”王达扶着船舷，脸上带笑。张贵的心情好，他王达的心情也差不到哪里去。头顶是星辰，前方是大海，脚下是破浪前行的战船！

如此星辰大海之场面，实属此生少见，对于每一个胸怀大志的男儿来说，又怎能不热血沸腾。

在夜色的掩护下，三十六艘大大小小的战船在平静的海面上排出了壮观的队列，几艘曾经属于两淮水师，后来又转让给天武军的大海船在队形的中间排成锥形，这样可以照顾到船队的各个方向。而更多的中型战船以及东极岛本来就有的海船、渔船则松散的围着几艘大海船形成一个圆形阵势。

毕竟这些船只的数量还是太少，万一被南宋水师察觉到了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这样的阵势名义上是为了容易发挥出火力水准，但是就算是王达和张贵这样第一次出海的人也明白，其实是为了真的有什么不测的时候容易分散突围。

而有南宋水师驻扎的几个重要码头港口外面，都有快船等候，一旦南宋水师起碇，这些快船会以接力的形式以最快的速度追赶一路南下的船队。

李叹和白怒涛这一手布置，已经可以说得上是十全十美了，毕竟他们从来没有指挥过这么庞大的船队，能够事无巨细、面面俱到的安排下来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饶是如此，辽阔的大海以及性格豪放粗犷的海寇，依然给大江、淮水孕育出来的天武军士卒以崭新的感受，渐渐地，他们对于这曾经被自己嫌弃的泛着淡淡腥气的海风和不断摇晃、永无宁日的生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再加上他们本来就是水里的豪杰，自然不用担心晕船。

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会放心大胆的将这些人放出来，因为叶应武心里很清楚，当看到辽阔无垠的大海的时候，每一个男儿，无论他是在和风细雨的江南长大，还是在大江九曲的荆湖生活，都会由衷地被这种气势所震撼，并且在漫长的岁月中喜欢上这种生活。

“两位将军看着海上风光如何？”李叹微微笑着从张贵、王达身后走过来，出来海之后只要一路南行便可以，这些李叹直接当甩手掌柜交给了白怒涛，每天最悠闲的反倒是他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王达忍不住感慨道：“如此景致，此生若不能相见，怕会留下遗憾吧。”

“土地可以养活人，而又有谁能够明白，这荡漾的万里波涛依旧可以养活人呢。”李叹轻声说道，不知道是说给他们两个听，还只是在喃喃自语，“某一生经历了颇多风雨，也认识了太多太多的人，然而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怕就只有那位叶使君了。甚至就连曾经在此间纵横一时风头无二的张麻子都无法与之相比拟。”

有宋以来，海上经贸得到了长足的发展，但是经过了漫长的三百年，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海洋依旧只是发家致富的通道，是通往另外一个地方换取高额财富的捷径，却很少有人能够意识到，自己可以组织一支船队，跨过万里重洋去占领远方尚且处于荒蛮未化时代的土地，将那里经营成华夏海外的乐土，自己也成为为王朝开疆拓土的有功之臣。

甚至就连王达和张贵，也是在叶应武的话里话外方才听明白这这深层的意义所在，现在李叹说起来，两人脸上都流露出信服的神色。不过李叹并不打算仅仅只是当着叶应武两员大将的面拍马屁，而是伸出手，指着整个船队的正前方：

“那里，有一座巨岛，毗舍耶，而在这座岛的东北方向，是琉球，继续往北面，则是曾经在大唐被打的落花流水的倭寇，而从毗舍耶岛向东则是宋之澎湖，往南则是宋之琼崖诸州，这就像是一串美丽的珍珠，又像是一条致命的铁链。”

微微一怔，对于海上的情况，张贵和王达知道的远远没有李叹多，现在听这李叹娓娓道来方才对这华夏以外的世界有了些基本的认识，只不过这些认识也就停留在这些岛屿存在的境界上。

李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对于中原王朝来说，拥有这一串岛屿，就像拥有世上最美的珍珠，而不能控制这一串岛屿，就像是将自己紧紧地锁死在家门口动弹不得，永远都会在大禹九州的土地上来回征战来回讨伐。”

嘶！张贵和王达倒吸一口冷气，几乎是下意识的，两个人同时看向李叹，这个家伙如果不是野心太重的话，就是真的大彻大悟的人，无论如何都需要加倍提防！

看到两个人眼神的变化和有些冰冷的气氛，李叹苦笑一声：“无需惊讶，这种想法，不只是某，东极岛上大多数有些头脑的人都清楚，只是没有一个人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实施，放眼整个大宋，竟然也就只有叶使君能够给予援助之手，而且······”

“怎么？”手掌握紧栏杆，手心中已经渗出了汗珠，王达轻声问道，只是他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甚至在打颤，就像是在黑暗中，有一扇大门突然打开，无限的光明倾泻进来，照亮前方。

“而且，”李叹看向西方，“莫大的王朝，竟然只有叶使君一个人拥有这样的想法，这也是为什么某将他认作人中之雄主，要追随其麾下为之效力。”

人中之雄？王达和张贵神色各异，默然不语。

张贵心中自然是欢喜更多，李叹的才略和谋略他们已经见到了一二，这么一个聪慧绝顶的人把叶应武抬高到这个层次，受过叶应武大恩的张贵怎能不高兴。而王达在震惊之余，也暗暗揣测，如果到时候在叶应武的带领下天武军真的可以开创前代君王未有之事业，那么那个桀骜不羁的青年，还会不会甘心对大宋俯首称臣？

而到时候他王达又应该何去何从？

只不过王达旋即换上一抹笑容，管他呢，这些事情不过是臆想罢了，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更何况，在这周围，李叹、白怒涛还有这些东极岛的海寇，可是从来都没有承认过大宋王朝，他们效忠的也不是官家，而是叶应武叶使君，这个时候流露出迟疑的神色，若是被比狐狸还精的李叹发觉了，以后岂不是自己要处处小心。

或许自己最好的归宿，便是战死在沙场之上吧！看着李叹和张贵嘴角浮现的心照不宣的笑容，王达一边有些僵硬的笑着，一边在心中暗暗感慨一句。

曾经沧海难为水，王达迎着夜风看着前方波澜壮阔倒映着点点星辉的大海，心中突然有灵光一闪。海洋、胸襟，突然间他明白叶应武为什么会在众多天武军出色的中低层将领当中将他选拔出来派到这千里之外的茫茫大海之上。

因为只有这辽阔苍茫的大海，才能让他王达有所狭隘的胸襟开阔，也只有这从来都是象征着进攻和力量的海浪，才能消磨掉他心中对于北方那个强敌隐隐约约的胆怯。

天武军中人人都说叶使君赏识人才的能力乃是天下屈指，现在一想，此话或许还真的不只是以讹传讹，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把自己在沙场上更喜欢防守、有时候有些小肚鸡肠的性格不知道什么时候琢磨的一清二楚，难怪两万将士都肯在那面赤色旗帜下跟随着那道看上去甚至有些单薄的身影，无畏的前进！

越想越深，王达的脸有些发烫，没有想到他自诩为猛士，却也有害羞的一天。只不过凉爽的海风一吹，王达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张贵已经和李叹向着后面的船楼走去，并且远远地在招呼他。

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淡淡腥气的海风滚入肺中，头脑顿时清醒起来，王达急匆匆追了上去。

而庞大的船队还在海面上劈波斩浪一路南行，点点白帆就像是黑色海面上的星辰，和天空中璀璨的星光相辉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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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除却巫山不是云（上）

宋夔州路，夔门。

自古天险出夔门，大江也是在这里被长江三峡束缚成一线，凶狠的咆哮，拍打着两岸的山崖。夔州，夔门，这里是进出川蜀的要道，只有过了夔门，才算是真正的进入到川蜀地界。

群山耸立，大江咆哮。

不断被江水冲刷的山崖上，几匹马卓然而立。偶尔有不畏艰险逆流直驱的船只，在这山崖下扬帆西去，很少有人注意到就在自己不远处的上方，一支马队在山间驻足。

自蒙古开始逐渐侵蚀汉水流域、南下攻克大理之后，江浙荆湖地带和川蜀要地的联系，就只能依靠这浩荡的江水以及两侧盘旋曲折的道路了。而也是在这里，步行尚且可以，骑马继续前进就有些困难了，除非是本来就是为了山地间驮运货物而存在的川马、滇马。川马本来产量就不高，供应川蜀宋军犹且吃力，更不要说向东运送了，滇马更是因为大理蒙古占领后早就断了来源。

所以放眼百战都，尽是高头大马，浑然找不出来一匹川马。

“夔门天下雄，当真是名不虚传。”看着脚下山崖喷薄的浪涛，文天祥攥紧了马缰，忍不住轻轻感叹一句。两岸山壁高处达到数百丈，而江面窄处仅仅不到五十丈，仿佛那山真的就可以合起来，将那已经约束成一线的水流夹死！

叶应武同样也是凝神看着下方，七百年后虽然他曾经来到过此处，但是那已经是三峡水库修好的时候，而且不幸还是枯水期，再加上周围不可避免的人为建筑，所以看到的雄浑壮观的自然景象自然远远比不上现在。

“赤甲白盐俱刺天，闾阎缭绕接山巅。枫林桔树丹青合，复道重楼锦绣悬。”叶应武随手一指远方的群山连天，前世的印象已经单薄，他哪里还记得哪座是赤甲山，哪座是白盐山，这个时候也就只能随手算是概括了。

文天祥微微一怔，旋即感叹道：“当年杜工部（杜甫）报国无门，在此处流连感慨，可是有哪里想得到，今时今日，这大宋的气象甚至还比不上安史之乱的大唐。”

叶应武也知道宋代文人长以唐朝相自比，来讽刺朝政、表达内心的郁郁之情以及少不了的对于那个鼎盛的朝代的向往和期待，这和唐朝文人常常拿汉朝自比又有所不同，因为在唐人那里，更多的是能够比肩古人的自豪，而在宋人这里，则是对曾经繁华不在的伤怀。

风景不殊，前人的感叹，今天重新回想起来，依旧是满眶血泪。

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山河，青山隐隐水迢迢。突然之间，叶应武很是自信的开口说道：“宋瑞兄，请放心。终有一天，我们会开创比肩汉唐的丰功伟绩。”

话音未落，不只是文天祥，身后的杨宝、江铁、杨絮以及众多的天武军将士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比肩汉唐，多少代人前赴后继浴血奋战，最后却落得偏安东南苟延残喘的下场，这对于一个曾经骄傲、曾经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民族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这，不只是叶应武的野心，还是无数人的野心，是无数的有志男儿一天又一天守望北方、守望中原的赤子之心！

“某，终将会带着你们，带着天武军，驱除鞑虏，复我河山。”叶应武淡淡的说道，但是每一个字落在地上，仿佛都有千钧之重，让身后的每一个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有些敬畏的看着叶应武，文天祥心中无限念头在翻滚。

不知道为什么，叶应武并没有再下令前进，不过也不得不说，虽然在鄂州城外那荒村当中好好休息了半天，但是接连两天都是在连绵的大山当中跋涉，虽然此间景致乃是人间一绝，并且随处可见飞瀑流泉、珍禽异兽，不过行路的辛苦却也是怎么也遮掩不了的。

叶应武还真的没有将百战都当成很多很多年之后那支滚滚西进又转而北上的铁流，毕竟中间存在着信仰和精神力量的缺乏，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百战都完成那样的远征。

不过这也让叶应武意识到整个军队灵魂的塑造和建设，虽然他已经很努力了，但是整个大宋军队都处于精神低迷、斗志不高的状态，所以天武军虽然在其中已经算是志气昂扬的佼佼者，但是也就是刚刚达到蒙古铁骑的地步，距离七百年后那支两万五千里滚滚不息、那支毅然决然越过鸭绿江血战二十四国联军的军队有着天壤之别。

看来自己以后还需要多下功夫，而真正能够使得天武军实现质的飞跃的，还是一场场胜利的战斗，就像北面的蒙古铁骑，之所以他们骄傲，之所以他们无所畏惧，除了与生俱来的草原男儿的勇气之外，还有整个蒙古帝国横扫亚欧无人能敌的实力。

他们确实有骄傲的资本，而叶应武以后要给天武军带来的，也是这种精神的力量，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奋斗，也让他们知道自己奋斗的话将会带来怎样的辉煌。

毕竟在这个时代，宋王朝虽然已经没落，但是它依然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经济中枢，拥有着即使是北方的强敌也难以比拟的庞大的经济力量和金融实力，而在这物质生活有所保障的前提下，叶应武需要给予天武军的，便是精神的力量。

虽然有时候物质可以决定很多事情，但是叶应武坚定不移的相信，只有强大的精神力量才可以使一支军队拥有真正令人震撼并且为之畏惧的战斗力。想当年成吉思汗一代天骄，横扫整个欧亚大陆，所依靠的不就是无畏的勇气和构建一个庞大帝国的梦想么？

美国梦，中国梦，七百年后这些词被挂在人们的嘴边，而纵观人类的历史，哪一个国度、哪一个王朝没有属于自己的富强的梦想？只是缺少一个人将这火山引爆，只是缺少一个人引导大江东流的方向。而叶应武，今天站在这夔门之上，不介意去做这么一个人。

他要重塑的，不只是大宋这个王朝，还有一个民族被江南烟雨软化了的铮铮铁骨。

叶应武望着远方的山水沉默，而他的身后小路上，几个山民打扮的人正在快速的向这个方向跑来，虽然他们没有马匹，但是与生俱来的强健脚力，让他们能够在这大山之中跑的比马还快。

远远地放哨的天武军士卒已经发现了这些来者，山林当中玄机传来一声再平常不过的鸟啼声。

原本在青草丛、大树下静静歇息的百战都士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跃起身来，手中佩刀已经握紧，而十余名士卒则手持劲弩散落的分布在整个队伍休息地域的前方。

天武军反应之迅速，倒是让叶应武赞赏的点了点头，也对于带领这么一支强硬的军队走向胜利有了更多的信心，当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来者让所有人绷紧了心弦。

哨探已经快速的跑到近前：“启禀使君，对面山上有几名布衣打扮的人正在向这边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两刻之内将会到此处。”

“布衣打扮？”叶应武一怔。

是误入此间的山民，还是皇城司的密探？不过按理说以皇城司的警惕和密探的熟练，不可能这么大摇大摆的向这个方向走啊。而如果是山民的话，看着这周围已经杂草横生的小路，怕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又是怎么样的山民不早不晚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紧接着却是两声连续不断的鸟鸣声，意味着来的是自己人。

这一次疑惑更大了，反倒是杨絮第一个反应过来：“怕是夔州的六扇门和锦衣卫赶过来了，在鄂州的时候将我们的路线发往了夔州，如果走水上的话，要快上不少，所以夔州收到消息沿着这条路赶过来和我们碰头的话倒是说得过去。”

叶应武缓缓点头：“小心为上，过去看看，此处不可放松戒备，还有面向大江方向也派上些人手盯着。”

“遵令！”江铁和杨宝不敢怠慢，虽然此处是一座山崖，居高临下，但是如果从江上有船只装备了床子弩等大射程弓弩的话，还是可以很轻松的威胁到这五百余人的队伍的，毕竟作为骑兵，百战都手中随身携带可以在马背上发射的劲弩，无论是力道还是射程都远远比不上必须脚踏上弦的神臂弩的，更何况是床子弩。

此时江上倒是没有船只，毕竟如此湍急的水流，就算是有船只的话恐怕也是片刻功夫就再次消失在下一个转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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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之中，三名布衣男子静静地站着，这个时候方才能够感受出在他们身上流露出来的异于普通乡下百姓的气质，用今天的话来说，这三个人更像是城里人，只不过他们身上沾满了风尘，如果不细细看的话，倒还真的发觉不了。

自从在鄂州那荒村当中吃了亏之后，百战都的将士在放哨的时候都打起来十二分精神，否则也不会那么快速发现这几个奔走起来几乎要和山林融为一体的人。

不只是紧紧看住这三个人的四名士卒，在他们身后茂密的树林当中，至少还有五六名士卒手持劲弩死死盯着这三个人。就算是三头六臂也难以暴起发难。

只不过这三个人完全没有惊慌的神色，反倒是看到这些严阵以待的士卒之后，脸上流露出由衷的喜色。

树林当中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黑衣青年越众而出，杨絮和十多名天武军士卒簇拥着他，向这边走过来。而见到那黑衣青年以及青年身后的年轻女子，迟疑片刻之后三人当中比较健壮的领头男子率先向前迈出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说道：

“属下夔州六扇门统领田昆，见过叶使君、杨统领！”

叶应武的眼神有意无意的瞟向杨絮，这些六扇门和锦衣卫在各地的头目他只有过一面之缘，又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杨絮端详片刻，冲着叶应武微微点头，她就不同了，这些人是她和马廷佑、章诚等人一次又一次筛选出来的，自然有印象。

“速速起来。”叶应武急忙上前两步将田昆扶起来，刚才接头暗号已经对上，而人又是杨絮认识的，自然就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了。六扇门在夔州的统领亲自带着人冒着风险跑山路前来迎接，叶应武自然也不能让这尽职尽责的属下寒了心。

田昆沉稳的点了点头，而他身后的两名年轻人就不同了，很是激动的偷偷打量着前方这个黑衣青年。各地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统领人物都是在原来天武军当中选拔出来的精锐，是曾经追随叶应武在麻城下、汉水畔浴血奋战的袍泽兄弟，对于这位叶使君更多的是由衷地信任和托付，而这些下属则都是从后来天武新军当中挑选出来的，有的人甚至就是听闻叶应武之名而不远千里前来投军，所以今日突兀的见到这位叶使君，则能不激动。

很是赞赏的打量了田昆一眼，叶应武并没有急着开口，看得出来田昆三人来的也颇是匆忙，衣衫都已经被汗水打湿，而身上除了装干粮的小背囊和一柄短刃外更是什么都没有，怕是这一路也是饿了啃两口干粮、渴了捧两把山泉急匆匆赶过来的。

“使君？”见到叶应武不开口，田昆倒是有些着急了。

叶应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歇口气，不要这么急。”

田昆的脸不由得涨红了，旋即说道：“启禀使君，属下不累。此次前来是为了有各项事务需要禀报。使君自鄂州之后，一直到此处，和外界不通，各处消息尽数汇总在属下这里，属下不敢怠慢，急忙沿着使君前来的道路寻找，天幸在此处相遇。”

“我们边走边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叶应武微微点头。

文天祥、江铁和杨宝都已经迎了上来，百战都将士已经很自觉地散开，远远地拉开了一道防线。

“这几天可是有什么大事？”叶应武看着田昆脸上的焦急神色，忍不住皱了皱眉，以田昆这种历经过大战的老卒，而且又是沉稳性格，不应该有这种失态的。

文天祥等人也是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看着田昆。

“启禀使君，主要是三件事情。第一件事，天武军已经在苏将军的带领下北上，两淮水师随同，前厢江指挥使已经抵达麻城，具体是否还需要向前挺进苏将军意思是还要询问使君意见；第二件事情，北面刘整有所异动，大军已经陆续展开，虽然是防守阵势，但是面向的正是泸州和达州两处；第三件事情······”

田昆一怔，叶应武冷冷说道：“说，此处没有外人。”

文天祥等人诧异的看了田昆一眼，六扇门和锦衣卫竟然还会有瞒着他们的行动，看上去应该是叶应武绕过在场的所有人直接指示的，否则不会出了杨絮一脸坦然之外其他人都是惊疑不定。

轻轻吸了口气，山风滚滚。田昆咬着牙说道：“第三件事情，东极岛上水师已经登陆毗舍耶岛，消息是今天清晨刚刚送来的，也正是因为这条消息，章将军和马将军联名要求尽快送到使君手里。”

叶应武点了点头，没有想到李叹和张贵他们速度倒是不慢，也难怪田昆他们这么紧张，毕竟这算是天武军现在甚至要比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存在还要大的秘密，基本可以说是在海外另立为王，这罪过不只是千刀万剐了。而且这还是叶应武一手包办的，章诚和马廷佑等人虽然能力不弱，但是也不敢轻易的下指示，只能让田昆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送过来了。

“纸笔！”叶应武沉吟片刻，轻声说道。

杨宝早就从马背上拿出起草命令的白纸，在这荒郊野外自然也不可能带着砚台，杨宝径直从刚刚打下的一只山鸟的脖子上割了一刀，叶应武微微点头，就沾着流淌下来的热血刷刷下了几个字。

文天祥侧头看过去，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

因为那纸上赤红的几个字，却是“迅速占领，刚重柔轻。将在外，令可不受”。

那赤红色的字仿佛不再是山鸟的血写就，而是鲜红滚烫的人血。

叶应武深层的意思，已经蕴含在那一个“重”字上。文天祥并不会怀疑，以东海上那些海寇的脾性，在得到了这条命令之后，会毫不犹豫的大开杀戒。不过那毗舍耶岛上的都是荒蛮未化的土著，文天祥倒也不怎么在意，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毗舍耶这座海外大岛落入了天武军的掌控当中。

叶应武，叶使君，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是想要成为他承诺的那样，周公辅成王，还是裂土分茅问天下鼎之轻重？！而自己，又应该在这之中何去何从？

杨宝和江铁只是在欣喜天武军已经有所斩获，而文天祥则在担忧自己曾经担忧过的未来。

意识到文天祥的疑惑，叶应武轻轻靠过去，淡然说道：“某曾经说过，朝廷以功臣待某，某做周公有何妨。而朝廷如果坐看天武军为之流血牺牲，操莽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吧。”

文天祥浑身一震，有些警惕的看向叶应武，旋即想起来，在几个月前，鄱阳湖烟波浩渺之中，那条大船上，叶应武也是怎么说的，只是那个时候的叶应武，和这个时候的叶应武，已经截然不同。

当日，那是池中金鳞，而今朝，这金鳞已经游入江河之中，即将回归大海！

“大宋不弃某，某也不会放弃大宋。”叶应武又旋即意味深长的补充一句，字字诛心。

拳头握紧，手心中已经有汗珠渗出，良久之后，文天祥方才艰难的说道：“使君于某有提拔微末之恩，自当随侍左右，涌泉报恩。”

知道文天祥这样的愚忠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改变的，叶应武也就是适当的敲打一下，现在文天祥已经被逼着第二次表态了，叶应武自然也不再为难他，转而看向田昆：

“另外告诉苏将军，难道在沙场上他还需要派人来请示打仗吗？！他现在，就是在沙场上！”

被叶应武话语中的杀气一震，田昆打了一个机灵，急忙抱拳应是。叶应武点了点头：“至于刘整，来了最好，某等的便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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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除却巫山不是云（下）

汉水悠悠，向东南而去。

“沧浪之水，某又和你相逢在此处。”迎着烈烈江风，苏刘义看着眼前的汉水，忍不住轻声感叹。上一次是他和叶应武孤掷一注带领几千死士百里长驱，最终在这汉水之畔追上了被叶应武吓退的阿术，大军掩杀，成就了天武军此刻的威名。

而今时今日，叶应武冒险孤身一人西去，将天武军托付给他苏刘义，再一次来到了这汉水之畔。

左厢镇守麻城外山口，右厢镇守黄州，中军也已经前进到麻城以南十余里处，而苏刘义所率领的，正是天武军前厢。和原来计划相比，此时的天武军更加前突，不再是依托城池摆出防守的姿态，而是扼守各处关隘大有随时北上攻击阿术侧翼的阵势。

一艘艘大小战船已经出现在水天交接处，白帆迎风鼓荡，桅杆的顶端是赤旗飞扬。

几匹快马沿着平整的汉水之畔长驱而来，领头的正是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这个家伙向来性子急躁，见到有船队出现，便急匆匆的带着几名亲卫赶了过去，反正这里还有苏刘义，也不怕这个时候会出什么乱子。

叶应武当甩手掌柜也就算了，江镐这个甩手伙计也是让苏刘义哭笑不得，不过想想他本来就是这个性格，倒也不难理解。

骏马人立，江镐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笑着说道：“苏将军，来者正是两淮水师，天武军前厢到底是直接渡过汉水还是就在这里摆摆架势，现在就看苏将军怎么决定了。”

“是谁的将旗？”苏刘义微微皱眉，两淮水师来的船只并不算很多，三艘楼船带着七八艘中型战船掩护着十余艘大小运兵船，远远地看上去并没有蒙冲等小船，根本没有打仗的意思。不知道是张世杰理会错了他的意思，还是认为这汉水之上蒙古仅剩的一点儿水师根本不会造成多大的威胁？

此时最应该戒备的，便是轻敌啊。

江镐一怔，没有想到苏刘义开口是这个问题，迟疑片刻后方才说道：“旗号是‘夏’，想来应该是两淮水师副都统夏将军的。”

“不是张都统么？”苏刘义没有想到天武军全军都已经压了上来，两淮水师竟然只是让副都统前来，要知道当时汉水截击的时候，张世杰、夏松这两个正副都统再加上范文虎这个半吊子沿江制置副使，甚至还有程元凤这个监军，整个两淮水师有分量的人几乎都出来了，这一次又是怎么回事。

这种行事风格，怎么看都不太像张世杰的风格。

迟疑的功夫，战船已经越来越近，而站在船头一身甲胄甚是威武的，正是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两淮水师副都统夏松。

苏刘义脸上不悦的神情一扫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和煦的微笑。而站在苏刘义身边的江镐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也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地天武军这些将领看向这位副都指挥使，都有一种叶应武第二的错觉，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这位苏将军的嘴角边，也开始出现那位叶使君的微笑。

不怀好意却让人怎么也看不出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江镐心中暗暗嘀咕一声，却没有注意到实际上苏刘义还好，和叶应武关心亲近的，怎么少的了他江镐。

战船在江心停下，旋即一条小船从船上放了下来，夏松带着几名亲兵片刻功夫就已经出现在苏刘义的眼前。只不过这位上一次看见可是意气风发的年少将军，此时脸上却是难掩疲惫的神色，甚至还有些憔悴，和天武军昂扬北向的气势相比，的确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夏将军，”苏刘义先开口喊道，“当日一别，此处重逢，也算是你我有缘在先了。”

夏松急忙上前两步，该有的礼数一丝不差：“苏将军，幸会幸会，这一次能够和苏将军以及天武军继续并肩杀敌，也是夏某和麾下儿郎的荣幸所在啊。”

依旧只是淡淡一笑，苏刘义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散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冰冷严肃：“某想知道，夏将军麾下这些船只，可否保证能够在半个时辰之内将整个天武军从北岸撤回到南岸，还有，能否保证彻底压制住蒙古水师？”

苏刘义突然抛过来的几个问题让夏松一怔，旋即这位年轻的将军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苏将军，我们借一步说话。”

微微点头，苏刘义不可置否。而江镐等人对视一眼，默默的向后退了几步。不过苏刘义和夏松还是沿着江岸向不远处的小山峰走去，当初在这汉水之畔，正是一面面赤色的旗帜突然出现在这连绵的山丘顶峰，方才让阿术大军的士气彻底崩溃。

一直到身后的营帐和船队已经越来越远，夏松方才轻声说道：“苏将军，这已经是整个两淮水师近乎全部可以使用的力量了，某将知道这些力量过于微末，甚至比不上上一次的汉水之战，但是······”

看着夏松紧紧锁死的眉头，苏刘义一怔：“两淮水师怎么了？”

苦笑一声，夏松方才说道：“叶使君五百轻骑西去，这件事情末将也是知道的，为了以防万一也是为了接应天武军，张都统亲自率领着三艘楼船以及十余艘战船西去，接应掩护，而正在这个空虚的时候，汉水一事之后已经消停了很久的范文虎，不知道怎么突然间跳了出来，然后竟然鼓动了两淮水师数名将领，大型船只还好，小型战船大多数都已经不再听从命令，这些船只，已经是末将竭尽全力了。”

范文虎此人对外打仗不尿裤子就是胜利，而折腾自己人，却是一个难得的好手，也不知道贾似道是怎么挖掘出来这个人才的，现在他突然间跳出来，自然将夏松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他本来就是沿江制置副使，按理说统领两淮水师也是正常。

在黄麻一战中就是吃了大亏的苏刘义冷冷一笑，沙场宿将已经磨练出来的冰冷杀气油然而生。看着近前浩浩流淌的沧浪之水，还有身侧那迎着风招展的天武军旗帜，苏刘义咬紧了牙。

没有想到叶应武不在，自己和夏松竟然对于范文虎无计可施，可如果这样下去的话，不但天武军会一直困守在汉水南岸，难以吸引阿术的注意力，甚至就连夏松和张世杰回去之后，也会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两淮水师就已经姓“范”或者说姓“贾”了！

“这范文虎，倒是好手段。”苏刘义豁然转身，径直向着天武军有些简陋的营寨走去。

似乎感受到这个不过三十岁的将军眼眸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夏松急忙两步上前追上他：“苏将军，此时不可意气用事，无论范文虎怎么捣鬼，终究是上官，你我都没有办法将他怎么样，更何况这范文虎的身后，可是还有······”

“还有人又怎么样？”苏刘义冷冷一笑，不过他的脚步确实有些迟缓起来，夏松的身后可是他的老爹夏贵，此时夏贵镇守北川，拥兵甚重，朝廷对他也是颇为信任，饶是如此，夏松依旧很是担忧。

而他苏刘义呢？没有有权有事的亲戚，如果真的说起来，怕就只有这一腔报国的热血了。在淮上当做炮灰一般转战那么久，多少兄弟前赴后继倒在那沙场上用血染红的旗帜和“安吉军”的威名，最后也不过就是贾似道假托官家一道圣旨就给取消了。

如果将范文虎怎么样了，不过是一个小小副都指挥使的他，又怎么会被那位权势熏天的贾相公轻易放过？怕这一次全身而退就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而自己的身边，还有家族，还有爹娘，从东坡公那里一路艰难传承下来的苏氏一门，恐怕会就此遭受灭顶之灾！

宋不杀士大夫，可是他苏刘义是堂堂正正沙场拼杀的武将啊。

苏刘义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直愣愣的看着前方飞舞的旗帜。难道自己真的就这样站在这汉水南岸冲着那边不断地呼喊么，这和一只吠吠狂叫却没有什么用的恶犬有什么区别，不要以为南北转战已经血染旌旗的阿术会被区区两万人的天武军吓得不敢动弹！

这不是将叶应武和五百百战都精锐送到刘整以及阿术的血盆大口当中么。天武军都起不到牵制的作用，一直闭城不出的吕家兄弟和那十五万大军更是指望不上了，到时候十有八九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阿术的大军纵横驱驰。

那他苏刘义，又有何颜面面向天武军，面向赣鄱大地的父老？

夏松隐约猜到了苏刘义此时心中的天人交战，也是抿着嘴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几匹快马卷动着烟尘从远方疾驰而来，苏刘义和夏松一怔，这个时候有传令兵前来报信，想来不是什么小事。两人对视一眼，都已经看出了对方眼神当中的慎重，急忙返回中军。

而等到两人走回去的时候，传令兵也刚刚到达，江镐等人脸上都流露出疑惑地神色。苏刘义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什么事情？”

传令兵脸上的急迫和疲惫神色弥漫，不过他的动作依旧强劲有力：“启禀苏将军，麻城急报，阿术大军今日逼近汉水北岸，大有渡过汉水包围襄阳之姿态，王将军和张将军询问是否需要提兵北上提前预备防守？”

“还有呢？”苏刘义眉头紧皱，看向几名传令兵。这消息虽然震撼，但是还没有到四五名传令兵来送达的地步，肯定还有其他消息。

果不其然，另外一名传令兵紧接着将一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火漆完整，正是叶应武的亲笔信。苏刘义一怔，急匆匆的接过来信封，也不管火漆，径直将信封口撕开。

淡黄色的信纸，血红色的文字，伴随着淡淡的腥气和灰尘。

看着信纸上短短一行字，苏刘义轻轻舒了一口气。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叶应武这一次算是彻彻底底的放手了，之前倒是自己多疑了。不过这些倒是小事，现在压在肩膀上的，正是眼前这浩浩沧浪之水，正是在这汉水的两岸，宋军和蒙古军已经拉开了架势。

而天武军两万人的生死存亡，都已经落在了苏刘义的肩膀上。叶应武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倒是舒爽！

“天武军前厢面向汉水戒备，不可轻举妄动！”苏刘义当下心里面已经隐约有了定计，更何况现在也没有时间容许他细细的思考。

江镐微微一怔，见到面容肃杀的苏刘义，猛地点了点头，这不是反驳的时候。

“迅速传令天武军左厢，北上二十里地寻找险要之处安营扎寨；传令天武军右厢，紧随左厢相隔十里安营扎寨；传令天武军中军，务必固守麻城！”苏刘义的命令有如连珠炮一般下发，而已经在一侧待命的传令兵甚至连“遵命”都来不及喊，急匆匆的跨上马背向着远方长驱而去。

迟疑了片刻，苏刘义接着说道：“同时派人回兴国军，告诉陆通判，此时已到大宋和蒙古大战即将爆发之关键时刻，谁都不可松懈。兴国军三县之地只有天武军后厢可以依凭，就算前方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出动！”

话音未落，苏刘义的目光已经投向南方。陆通判，陆秀夫，某把天武军后厢托付给你，也等于是把整个天武军的后路托付给你，到时候如果天武军还能够安然返回，那么便是谢天谢地，如果遭遇什么不测，那后厢便是天武军的火种，只要火焰还在燃烧，终有一天便可以形成燎原之势！

只要守住了兴国军三县之地，那么整个赣鄱、整个江南西路都会安然无事，否则就真的是灭顶之灾，刚刚恢复的江南西路的经济商贸和正在茁壮成长的粮食都会毁于一旦。

陆秀夫，后方就靠你了。而前方，在这沧浪之水的岸边，某将会竭尽全力带领天武军牵制阿术。而使君，但愿你能够如愿以偿，平平安安的活着回来，我们一起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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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夜风呼啸而过。

浩荡的江水在下方滚荡。叶应武坐在江畔的乱石滩上，静静的看着天上的星辰，星光璀璨。一艘艘战船就在他前方宽阔的江面上略有些密集的排列着，毕竟这里是大宋现在川蜀和荆湖的命脉，总不能将整个江面都遮挡住。

一面面白帆已经收了起来，只有赤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舞动，借助着暗淡的月光，可以隐约看清上面的“宋”字。在夔门外和张世杰率领而来的一支两淮水师精锐相逢之后，叶应武便没有必要再掩饰什么，整个船队摆明了旗号沿着大江向西而去。

而今夜便是在一处江滩停了下来，连续一天溯流而上，虽然顺风，但是毕竟会吃力很多，再加上这称得上是两淮水师第一次入蜀，所以张世杰亦不敢在这夜半行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真的是功败垂成了，作为一个谨慎认真的人，这并不符合张世杰的性格。

江滩上的人很少，除了单独坐在那里的叶使君，只有杨絮带着十多名天武军士卒远远地守卫着，江上几艘战船倒是一直将弓弩对准叶应武周围的树林和山崖以防万一。

自从鄂州城外荒村小溪当中发生的尴尬事情之后，杨絮和叶应武之间更是半天不说一句话，只是埋头各干各的事儿。杨宝和江铁这两个家伙连续几天警戒周围，已经疲惫不堪，叶应武便将他们两个打发走去休息了，所以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的都统，杨絮不得不站出来客串一回保镖，不过这已经不是第一两次客串了。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今天刚刚送到的信，叶应武依旧继续怔怔的看向远方。这是苏刘义从麻城送过来的，而陆秀夫的比这个早了几个时辰，当然襄阳六扇门的更早。

阿术在沉寂了那么久之后，终于动了，只不过这一次却有些匪夷所思，在蒙古水师损失殆尽的情况下，这位转战南北颇有智谋的大将，竟然放过樊城，摆出渡江合围襄阳的架势，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要知道在真正的历史上，阿术可是到明年才会有如此举动的。

在咸淳二年，公元1266年，双方的战线基本处于稳定状态，除了叶应武已经改写了结局的黄州一战，还有蒙古大军蠢蠢欲动尚没有展开的东川之战外，今年当真的休养生息的一年，双方都在摩拳擦掌，准备着更加惨烈的战斗。

现在就动，阿术是不是有些太过于着急了？叶应武心中暗暗想着，要知道此时阿术手中的军队，也就和襄阳城中的宋军堪堪相等，甚至还有很多是山东李壇败军，战斗力可想而知。

还是说，这一次只是试探？！

看着满天星辰，叶应武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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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劲风浩荡遍泸州（上）

公元1261年辛酉，南宋理宗景定二年，蒙古忽必烈中统二年。

六月，宋潼川府路安抚使刘整以泸州一十五郡三十万户降蒙古。

公元1262年壬戌，南宋理宗景定三年，蒙古忽必烈中统三年。

正月，刘整自泸州北撤潼川，吕文德收复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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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咸淳二年，六月下旬。

潼川府路。

几匹快马在烟尘滚滚之中飞速北上，他们背后的令旗随着猎猎舞动。如果细细看去，不只是这几个传令兵脸上带着疲惫神色，就连他们胯下已经颇为雄骏的战马，都有些疲软，如果不是传令兵飞快的抽打着马臀，甚至溅起丝丝缕缕的血花，恐怕这些战马早就软倒在地了。

此处官道虽然蒙古和南宋势力犬牙交错，但是并不妨碍一些胆大的农人在官道边上摆设茶摊，毕竟是盛夏时节，来来往往的商旅都需要路边有一个凉茶摊能够歇歇脚，当然，其实这里的凉茶摊，更多的是给那些在这烟尘当中奔波的传令兵和哨探的。

对于传令兵来说，一路风尘口干舌燥，此处茶摊歇口气喝口水继续策马狂奔，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对于两国哨探来说，在这茶摊当中歇息的传令兵，便是打探消息套口风的不错选择。

所以无论宋军还是蒙古军在这个地方互相攻打或者互相警戒，这路上的茶摊，反倒是永远都断不了生意。不过今天看到这传令兵甚至连歇都不歇，茶摊的主人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甚至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看自己那迎风飘扬的大旗，是不是挂的太矮了，导致这几个军爷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停了？

还真是怪了，此处无论军情有多紧急，还没有见过如此不要命奔波的，想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吧，这日子，估计是无法平静下去了。茶摊主人忍不住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无论是如何，最后受苦的，还是他们这些在战乱缝隙当中寻口饭吃的老百姓。

还没有等茶摊主人回过劲来，又是马蹄声紧，竟然又有一队传令兵驰骋而过，同样是从北向南，同样是身穿宋军的赤色轻甲。掀起的滚滚烟尘一直蔓延到茶摊外，茶摊主人下意识的侧过身想要躲开那烟尘，心中却是更加震惊。

“两次都是三人，而且还马不停蹄，这一次当真是有古怪了。”茶摊主人心中默默念叨一句，自己可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否则兵荒马乱当中自己这个小小的茶摊还不够蒙古骑兵踩踏的呢。

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不能出来摆摊了，去那左近的神臂城当中去看一眼，无论发生了什么至少自己心里有底才好。驻守在神臂城当中那位泸州安抚副使高将军，虽然也是久经战场的老将了，可是这一次还能不能从容应变，当真是难以预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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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神臂城。

神臂城地势西高东低，东头壤陆，三面环水，高距大江之畔的山崖之上，不过也因为局限于如此险峻的地势，整个神臂城显得格局略有些小，但是这也并不能阻挡高坡上的神臂城带着睥睨一方的气概。

看着下面一队传令兵卷着尘土飞驰而过，酒楼之上的两个人，默然对视一眼，桌子上菜肴虽然颇为精致，但是看的出两个人一点儿都没有动，反倒是酒壶已经有两三个了。

“恭喜了，这一次使君想来是要遂愿了。”黑衣男子举起手中的酒杯，“不过也不得不佩服你们，传来的消息竟然比此处驻军还要快，也不知道此间另外一位使君高将军会如何应对了。”

对面的褐衣男子自失的一笑，旋即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没有搭话，反倒是换了一个话题：“这泸州美酒，果然是名不虚传啊，你我都不是那等好酒之人，没有想到却喝了这么多。”

黑衣男子这才意识到此处人多耳杂，的确不是说事的地方，当下里只是表示自己明白的微微点头示意：“这神臂城占据地利，此处军民上下同心又有人和，若是再有天时的话，就算是刘整有再硬的牙齿恐怕也啃不下来这一块硬骨头。”

“现在就看咱们的使君大人如何了。”褐衣男子压低声音，微微笑道，“你看，又有一队传令兵，想来这一次就算是不动真格，也要做出些许掩护的姿势了。据说北面想要对东川用兵，方向十有八九便是达州，而这刘整倒是挺会审时度势，此处摆出进攻泸州的姿势，恐怕高将军就会缩手缩脚，再难支援达州了。”

“这么说来，我们只是顺水推舟而已了。”黑衣男子顿时有些失落，“这种事情还是需要靠你们。”

话音未落，黑衣男子的目光已经定格在对面褐衣男子衣襟上很不起眼的一道锦纹，虽然色泽很浅，但是如果定睛去看的话，依然会发现这一道锦纹用的材质都和褐色的衣衫有些不同。

那褐衣男子，正是天武军所属锦衣卫。而黑衣男子衣襟上同样有类似不易察觉的纹路，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圆圈，微微凸起，有些像门上的门钉，却是天武军所属的六扇门。锦衣卫负责对外，六扇门负责对内，在这乱世当中，反倒是这些刺探军情的组织很快就建立起来，就像是织网的蜘蛛，将网逐渐延伸向华夏大地各处。

而泸州作为敌我交错的地方，自然是最受关注的，所以六扇门和锦衣卫在此都有一支不俗的实力，在这之上甚至还有一名江家嫡系子弟统领，由此可见叶应武对于泸州神臂城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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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艘战船出现在水天之间。

江畔山崖上泸州驻军的堡垒旋即树起了赤色的旗帜。

赤旗飘扬，就在那山崖之上。张世杰看向身边的叶应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谨慎的说道：“如果不亮明旗号的话，那山崖上的驻军是可以直接攻击船队的。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怕是临安的那位都快接到消息了。”

叶应武只是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一面赤色旗帜在桅杆顶端迎风飘摇，仿佛是想要跟不远处山崖上的赤色旗帜遥相呼应。而“张”字将旗也随之在中间这艘楼船上缓缓升起。

看到“张”字旗号，此间也就只有两淮水师拥有如此规模的船队了，虽然不知道两淮水师为什么会从兴国军千里迢迢赶到这泸州，山崖上的守军还是不敢为难，已经搭在弦上的床子弩都松了下来，而守军都头则吩咐属下鸣放号炮。

“砰砰砰！”三声号炮轰响，在大江两岸回荡。

张世杰随意地摆了摆手，几艘楼船上的号炮也同时鸣响，而楼船两舷的床子弩却是并没有想要松开的样子。

号炮的声音渐渐在风中消散，马蹄声随之而起，旗帜迎风，一队骑兵已经沿着江滩飞速而来，有些怪石嶙峋的地方，索性直接踏入江水当中，卷起珠沫点点。

这一队骑兵大约有五十人上下，都是一身轻甲，腰间佩刀，虽然比不上天武军百战都排开阵势后威武雄壮，但是却胜在有马蹄下江水翻涌为之映衬，很是气派。而领头的却是一身虞侯打扮，看着不远处江面上展开的船队，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大声喝道：

“来者可是两淮水师都统张将军？！”

靠近岸边的一艘楼船上立刻有人答话：“正是！”

虞侯沉吟片刻，终于还是缓缓点头，这大大小小战船上密密麻麻蓄势待发的床子弩以及那些虽然刀剑没有出鞘，但是却是站得笔直，肃然杀气的士卒，不敢让他再有丝毫犹豫。

几名骑兵从队伍中分了出来，沿着来时的道路飞速返回，而这名虞侯则带领其他骑兵跟着船队缓缓向前。

看着不远处山崖，茂密的树林当中不知道何方隐藏着刚才那个暗堡。而那踏着江水缓缓向前的骑兵，更是兵强马壮。叶应武终于忍不住感慨一声，大宋一直到最后依然在这川蜀要地坚守，也不是没有依据的。从余玠、王整到张珏，川蜀之地，却是名将辈出，也方才使得蒙古大军一次又一次在这崇山峻岭中丢盔弃甲，钓鱼城更是成为了永远的疼痛。

转过前方山崖，神臂城已经落入眼中。

一座雄城坐落在江水转弯的山崖高处，自有俯瞰八方的王者之气。迎风招展的赤色旗帜更是令人为之动容。而在泸州城的外面甚至还有江水南岸，大大小小或是依然伫立或是已经废弃的堡垒营寨比比皆是，让人不得不回想起前些年刘整叛逃的时候宋军和蒙古大军在此处来回拉锯的一场场血战。

泸州城外的码头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多数是列队严正的甲士。而几艘战船也在江心停泊，不用想也知道上面的床子弩等武器都是严阵以待。

这个时候，偏偏正赶上北面蒙古大军有所异动，所以谁都不敢放松警惕，若是这泸州丢了，可不只是杀头的罪过了，此间的要害这泸州城中上上下下的将士百姓都是一清二楚。

张世杰的楼船倒是大大咧咧的越众而出，第一个停泊在码头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庞大战船上那闪动着寒芒的箭矢，码头上的人下意识的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踏板放下，先是一队甲士下船，并不像船上水兵那样身上只是一袭布衣短打，这队甲士身披皮甲，正是战船上等到水战接舷的时候负责登上敌船冲锋陷阵的军士。而他们的身上，也不只是锋利朴刀，甚至还有神臂弩和藤牌，其战力可想而知。

潼川府路安抚副使高达看着规模并不算小的两淮水师战船，眉头紧锁。对于比较狭窄的大江上游江面来说，实际上并没有必要派过来这么多船只支援，而且竟然还是素未谋面的张世杰张都统亲自统帅，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张都统竟然将兴国军的大营还有北面蠢蠢欲动的阿术抛下，跑到这个地方来。

毕竟对于整个泸州来说，就只有泸州城外现在码头所在的桃竹滩（今名小桃竹滩）、折鱼滩（今名叉鱼滩）一带尚且算是平整，如果是为了支援泸州城防的话，这两处滩头再加上泸州水门，根本不够这些楼船、中型战船排列的。

不过这些疑惑高达还不敢表现出来，看着隐隐几个人影出现，他急忙舒缓眉头，脸上也挂上了笑容。无论如何，张世杰千里前来，应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少的。

只是让高达吃惊的是，出现在踏板口处的，却是两人并肩。一名一身轻甲的青年自是英气勃发，而略微落后他半个身位的中年人则是端正谨慎的样子，两个人看上去颇有些差别，却没有想到会这么走过来。高大知道张世杰的岁数，显然不可能是前面那个年轻的有些过分的青年。

可是又是谁有资格让张世杰跟在后面？

高达轻轻吸了一口气，而且不只是他，他身后泸州安抚王世昌也是脸色微变，只不过因为一直被贾似道排挤而郁郁寡欢、一心一意只是坚守此地的高达不同，王世昌对于这些年来的后起之秀很是注意，而这其中最璀璨的一颗星辰，便是天武军。

而那位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知兴国军的叶梦鼎二衙内，便是一位二十岁刚刚加冠的年轻人！只是不知道这位应该带领着天武军转战黄州的叶使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世昌看向张世杰前方的那名年轻人，眼眸中泛起一丝光彩。

“在下潼川府路安抚副使，敢问两位是？”高达上前一步。

对视一眼，年轻人笑着一拱手：“本官兴国军知军、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身边这位正是两淮水师都统张将军。”

嘶！高达和王世昌事先已经隐隐约约猜到，而他们身后不知道事实的其他官吏自然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位叶使君倒是好大的胆子，竟然不远千里来到这泸州，难道他不知道阿术随时准备进围襄阳，整个天武军随时都有可能被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铁骑碾成粉末吗？

而叶应武却是一脸笑容，只是看着高达。高达迟疑片刻之后，方才拱手说道：“能够在此处和两位相见，倒是高某此生之幸事，还请两位随高某一起入城。”

紧接着高达便向叶应武和张世杰介绍身后的一众官吏，当说到泸州安抚王世昌的时候，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深深地看向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又有谁能够想到多少年后正是这个已经更加老辣而成熟的王世昌，在这泸州城谱写了一曲悲歌。

世昌，世昌，七百年前有你王世昌血染泸州、誓死不降；七百年后又有邓世昌血战黄海、一身肝胆。国家危难之际，终究还是不缺少站出来无所畏惧的英雄的，即使是他们两个人想要守护的王朝最后都不可避免的走上了末路，但是并不能够遮掩他们身上的熠熠光芒。

而高达看着叶应武脸上略有些动容的表情变化，心中微微一怔，忍不住也将那王世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高达并不清楚叶应武已经名声在外的识人本领，王世昌却是心知肚明，看着叶应武的目光在自己这里打转，他忍不住微微咬牙，作为一个矢志报国的人，他并不认为跟在已经失势而且垂垂老矣的高达身后是一件好事，到时候高达真的倒了，自己怕是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而现在，叶应武几乎是送上门的最好的途径！这位年轻的叶使君有天武军这一柄利剑，还有兴国军三县之地作为后盾，而站在他身后的更是实力仅次于贾似道的庞大的江万里集团。对于贾似道，王世昌虽然身在千万里外的泸州，却也没有什么好感，若是能够追随叶应武，自然是最好的！

光是叶应武偶然的目光停留还远远不够，自己需要的是足够分量的投名状。好在高达宴请叶应武和张世杰，作为泸州安抚他也是应该列席的，便可以借着这宴席探听一下叶使君来此处的目的。

王世昌心中千百心思只是打转，不过也没有忘记紧紧追上前方高达三人的脚步。

这个时候，可不能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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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劲风浩荡遍泸州（中）

苏刘义紧皱眉头，看着身前的木图。

巨大的木图上敌我纵横，很是混乱。

这几天阿术的动作有些诡异，数万大军陈兵汉水，吓得对面的吕文德大军严阵以待，而水师更是已经倾巢出动，随时准备将已经被张世杰的两淮水师打残的了蒙古水师彻底消灭。

不过阿术似乎并没有真的打算冒险渡过汉水，而是又调动三万骑兵沿着汉水南下，连夜奔驰，竟然在两天之后出现在黄州东侧的蕲州城下，并且趁着月明星稀的夜晚突袭城外营地，当地厢军猝不及防之下甚至连城门都没有摸到就被蒙古骑兵扫荡一空。

第二天清晨，蒙古大军绕城而过，竟然一路向西而来，大有直接切断天武军中路的意思。而阿术的其他军队依旧屯驻在汉水北岸，甚至还不断地向前挪移营寨，吓得吕文德只是闭门死守，哪里有胆量出来支援黄州？

以蒙古骑兵的速度，再过一天就可以长驱黄州城下，到时候天武军就会真的被拦腰斩断，彻底成为无根之萍，最后被包围消灭。而两淮水师主力一分为二，被张世杰带走不少，还有一部分被范文虎扣下，所以夏松手中的水师根本无济于事，甚至有可能被蒙古水师袭击。

无奈之下苏刘义已经让夏松先行返回，却不要急着和范文虎争权，暂时先将这一小部分水师带到网湖中去，算是被兴国军三县庇护。而前出的天武军前厢也没有必要再等候过江了，急匆匆的撤回来，还有半天就可以到达黄州城下。

天武军左厢、右厢和中军更是分别屯驻麻城、黄州和大江北岸，而天武军后厢则也已经入驻刚刚修建起来的半壁山营寨，和江北的中军营寨遥相呼应。

这样的话现在苏刘义所在的黄州城当中就有天武军右厢以及马上就要赶到的天武军前厢，合起来却也是一万多精锐士卒，若是单论守城的话，的确绰绰有余，这也是为什么苏刘义还有闲心能够站在这木图之下静静端详。

阿术这一手调虎离山当真厉害，西面压迫着吕文德，却向东派出一支奇兵直接拿下了防守空虚的蕲州，如果天武军不回防的话，便是露出柔软的腹部让人捅刀子。

明明是天武军北上想要牵制阿术，最后却被阿术牵着鼻子走，虽然天武军平日里训练严苛，这几天跋涉倒也没有什么事，但是却不免影响了士气。苏刘义暗暗的叹息一声，如果是叶使君在这里的话，会不会也跟自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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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神臂城。

高达策马前行，看向身边的叶应武：“久仰叶使君、张都统大名，不知道叶使君和张都统来此处有何贵干？”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刘整。”

两个字犹如晴天霹雳让高达心头巨震，不过环视着周围，怕也就只有刘整有这个资格让叶应武扔下天武军、让张世杰扔下两淮水师不远千里赶过来了。虽然明知道他们两个这是明摆的多管闲事，现在已经被北面蒙古大军飘忽不定的架势弄得焦头烂额的高达，依然想要举双手欢迎两人的到来。

虽然只是五百骑兵，却总归是聊胜于无啊。更何况还有那颇为强大的两淮水师半数主力，就算是单单陈兵大江之上，就足以震慑蒙古大军不敢轻易窥探泸州。

别的他高达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管，这泸州城只要守住了，便对得起官家，对得起大宋，也对得起自己都快被消磨干净的良心了。至于像天武军那样在麻城下逆转局势的大胜，高达从来没有想到过。

“只是不知道叶使君准备怎么对付刘整？此人背叛大宋，罪不容诛，却是一个很棘手的人，这些年某也没少和他打交道，只是很少占到便宜。”高达紧接着追问，在他看来凭借叶应武手中的五百骑兵，想要将刘整打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是发生在这位叶使君身上的天方夜谭难道还算少么？

更何况这五百骑兵的名气，饶是高达不喜欢关心东面的诸多事务，却也是略有耳闻。百战都，倒是好大的名气，不过刚才在码头上看到那昂扬得骏马、精良的弓弩刀兵，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叶应武笑着看向高达，片刻之后悠然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想要对付他，又怎么会缺少办法。”

叶应武故作神秘，高达自然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哪个人没有一些不传之秘，更何况此处人多耳杂，叶应武不想说，就算是性格还算老实谨慎的高达自然也不会傻乎乎的问。

而张世杰略有些担忧的看向叶应武，拳头缓缓攥紧，这一次可以说是孤掷一注了，若是拿不下刘整反而惊动了阿术的话，恐怕整个天武军和两淮水师都是灭顶之灾。当然此时张世杰还并不知道，阿术已经摆出了狠狠抽天武军一巴掌的架势了，而范文虎则在拼命地扯后腿，让两淮水师另外半数主力难以动弹分毫。

川江各处江面狭窄宽阔不一，而两淮水师历来都是在宽阔大江或者水势柔缓的淮水上作战，在这川江上，能够发挥几成威力当真是拿捏不准，所以也容不得张世杰不担心了。

毕竟刘整当时带走的川蜀水师在大宋也是数得上的，尤其是善于比较狭窄江面作战的中小型战船性能要更好，若是两淮水师的大型楼船被这些小船围起来打，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几个人策马向前，高达已经让人在这神臂城中的听涛楼设下了宴席，或许是托神臂城规模比较小的缘故，传达命令比较快，高达吩咐下去，此时听涛楼中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二层小楼坐落在神臂城南，占据高处，倒是有和隆兴府萍水楼相似的地理优势，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气势。这座楼虽然是民间私人运作，但是实际上一旦战火燃起，此处会被官府征用，泸州城中守将往往会在此间指挥，而作为报酬，官府在泸州城内的宴席都会设在此处。

数十名泸州士卒已经在听涛楼下列阵，不过楼上的客人倒是并没有驱赶，只是看到此间架势，谁还敢坐在这里安心的观景吃喝，都是抓紧动筷，并且好奇到底是何方神圣前来，竟然让一向深居简出的高使君排出如此阵势。

要知道张珏将军在重庆府，潼川府路在此间最大的官便是这位高使君了，平日里就算是地方豪强，想要和高使君见上一面都颇为困难。

高达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个二层酒楼，心中忍不住暗暗感叹一声，自己上一次来都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泸州作为整个川蜀的西大门，竟然有一种被朝廷、被官家遗忘的感觉，话说过来，整个川蜀，不也就只剩下张珏等寥寥数人仍然带着有志之士在死死支撑着么？

听涛楼的门柱上甚至有斑驳脱落的红漆，而小楼的门窗也显得有些破败，不过和其他泸州城中建筑相比，已经算是很好的了。叶应武和张世杰也察觉到这一点，只是谁都没有说话。虽然泸州守军精锐依旧，可是他们驻守的却是饱经战火已经残破的神臂城。

当年雄城，现在只剩下一道有些模糊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和高达身上弥漫开来的气质一样的倾颓。

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杨絮眼眸轻转，已经看向二层小楼。一扇扇窗户打开，偶尔有几名胆子颇大的人探出头来想要一看究竟，而这当中，就有几名其貌不扬的布衣士子，怕也就只有这些血气方刚的人方才对于这个古城的一切还有向往和期待之情吧。

只不过看到这几名士子的衣着打扮，杨絮却是轻轻一笑，伸出手在不远处的叶应武手掌上轻轻戳了一下，叶应武有些隐晦的点了点头，杨絮这么表示说明六扇门和锦衣卫已经在这酒楼中有所布置。

“两位将军请了。”高达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世杰和叶应武也笑着回应，纷纷抬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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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涛楼有如其名，整个二层小楼虽然坐落在泸州城中，却是在山崖之上，从一楼看去，是城中颇有古韵的白墙黑瓦房屋以及长了青苔带着微微润湿气息的街道，而从二楼看去，便是从城外山崖下浩浩荡荡而去的大江。周围平整的滩头、耸立的山峦尽收眼底，甚至就连大江南岸当日攻打泸州而修建的城池也可以看到。

滚滚的江水声顺着山崖、越过城池，在耳畔回响不绝。

而这听涛楼更绝的，则是那享誉天下的泸州老酒。泸州之酒，始于秦汉、兴于唐宋，到七百年后更是发展成为中华闻名的“泸州老窖”。只不过此时叶应武眼前散发着浓浓香气的泸州老酒，和七百年后相比，少了机器人工的味道，多了更多天然滋味，仿佛这才是大自然赐给人类的佳酿，让所有闻到的人都忍不住深深沉醉。

叶应武还好，毕竟作为前世的富二代，现在的叶衙内，白酒喝的并不是很多，前世更多的是红酒，今生更多的实际上是江南黄酒而或是味道很淡的米酒。

而张世杰就不同了，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大有将饭香遮掩下去的架势，而再加上连日来的驱驰，张世杰紧紧绷住的一根弦终于忍不住松懈下来，闭上眼睛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高达看着他们，自是笑而不语，外来人第一次闻到这酒的香气，往往都是这个反应，那叶使君反倒是镇定了很多。

桌子上同样是菜肴丰盛，江边新鲜的大鱼，不要命的往里面放入麻椒，各种菜肴也是放入了很多川蜀之地盛产的麻椒。在没有辣椒的时代，川菜的辣丝毫没有逊色，甚至那麻辣的滋味更浓上三分！

叶应武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原本自己吃辣的水平真的不怎么样，不过好在这几个月身在赣鄱之地，却也是和三湘、川蜀齐名的吃辣之乡，再加上在军中吃过很长时间，军中饭食历来口味重，所以这个时候总算是不能掉面子。

而张世杰轻轻的吸了一口凉气，不就是放了些麻椒吗，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些川蜀之地的人小看了两淮子弟。

主宾落座，实际上就是区区几人。高达、叶应武、张世杰以及陪同的王世昌等三名本地官吏，而杨宝这些随从自然都已经妥善安置在侧厢，叶使君的直系属下自然不能亏待。

酒过三巡，叶应武和张世杰的脸色都有些不对劲了，本来这泸州酒度数就不低，再加上麻辣滋味，任谁都感觉小腹中一团火熊熊燃烧，而舌头早就已经不听使唤了。看着两人脸色都有些红涨，当年刚刚来到此处也没有少吃过苦头的一众官吏自然不会嘲笑，高达也是颇为和善的笑道：

“两位将军，招待不周，还请海涵。天武军诸位弟兄都已经在城东码头外安置，还请两位放心，暂且在这城中休息。此次两位是为了北方那位而来，不知道还需要某攘助一二否？”

说到正事了，叶应武和张世杰对视一眼，看出对方眼中的谨慎。安置军队倒是没有什么大事，毕竟还有文天祥一直留在后面操持，只要高达无心为难自然可以平平安安的驻扎下来。而另外一件事情自然就是向高达借兵。

叶应武可没有真的痴傻到凭借着五百天武军骑兵和半数甚至是第一次来到这川江之中的两淮水师就想挑战刘整，要知道那刘正也算是在这江畔摸滚打爬长大的，恐怕此处有几座山峰、几处河滩都已经一清二楚。

思忖片刻，叶应武伸出一个手指。

“一万？这可不行，”高达吓了一跳，急忙摆手，“老弟，不是某说，这一万将士实在是太多了，此间守卫也不过是不到三万人，若是给你一万人马，泸州可就真的难以周转了。”

叶应武笑着摇了摇头：“一千健儿足可，其中当有百余骑兵。”

高达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千士卒，对于兵力雄厚的泸州来说，倒也不算什么，即使是精锐士卒，也可以给他。高达脸上的愁苦神色瞬间消散的一干二净，好像刚才拼命抱怨的并不是他。而王世昌等人也都换上了一副笑容，对于他们来说，不管叶应武怎么折腾，将这泸州守住了才算是他们尽职尽责了。

张世杰有些担忧的看向叶应武，叶应武却只是冲着他微微点头让他放心。加上一千健儿，就已经凑够一千五百人马，而且还有六百余名骑兵，这样想来，就算是打不过终归还有流窜的本领，更何况自己身后还有两淮水师半数主力，总不能被刘整吊着打吧。

张世杰自然不知道叶应武是这样的无赖心境，还道是他心中已然有了定计，所以也没有再说什么。反倒是高达有些过意不去了，迟疑片刻之后说道：

“一千健儿未免单薄了些，这样吧，某抽调两千劲卒，再加上百余骑兵，总计两千一百余人马，交由两位将军，只是请两位将军让刘整吃个教训。”

高达心中算盘叶应武和张世杰自然也是清楚，现在蒙古大军在襄阳那边不断动作的同时，还在试探性的向达州、泸州派遣哨探，大有出动一支偏师进攻此处的架势，所以高达也在是不是需要救援达州上面犹豫不决，现在有人站了出来，便不如分给他些许兵马，好歹给朝廷和官家有个交待。

“那便有劳高将军了。”叶应武也不再推辞，手中人马自然是越多越好，更何况是这泸州经历过战阵的精锐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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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劲风浩荡遍泸州（下）

哨骑卷动滚滚烟尘，从东面长驱而来。

黄州城紧闭的城门随之缓缓打开。

站在城楼外，苏刘义右手死死按着城垛，左手则按在了刀柄上。在他的身侧，十多台床子弩已经随时准备上弦，而城外左右两个大寨上也是赤旗飘扬，江镐带着天武军前厢在左，张顺带着天武军右厢在右，只要城头上一声令下，这两支天武军精锐就可以迅速列阵。

“报！”哨骑快速的跑上城墙，“启禀将军，鞑子骑兵距城不足五十里，正停下来修整，并且有十余名哨探已经分散出来！”

苏刘义缓缓点头：“传令左右寨，只要有哨骑出现，立刻截杀！”

城头上大旗晃动，一骑绝尘，从城门中疾驰出去。看着远去的传令兵，苏刘义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周围的空气中已经充满了沙场的气息，让他忍不住兴奋。或许也只有这漫漫征尘、浓浓血腥方才是好男儿的归宿！

将手中已经不知道攥了多久的纸条狠狠揉成团，苏刘义的手掌上青筋暴起。来便来，某倒要看看三万骑兵有多少本事可以攻破此处坚城。只要能够把你们拖死在这里，就算是使君在西面闹腾起来，阿术也没有这个胆量继续分兵了。

更何况，招待你们的，可不只有这一座坚城。

一名武将全身披挂，走上城墙，看到伫立在那里静静望着远方的苏刘义，迟疑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苏将军，城外有九千士卒，城内还有三千将士，另外再加上本地厢军、乡兵以及民壮，城中也已经是将近六千人的规模。这可是一万五千青壮，苏将军务必谨慎。”

“都说章将军性格谨慎细致，可见一斑。”苏刘义笑着说道，却没有回头，目光只是炯炯看向远方，“这一次没有被蒙古鞑子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还多亏了锦衣卫和六扇门居中运作传递消息。”

章诚不可置否一笑：“城中锦衣卫和六扇门总计百一十二人，随时准备抛头颅洒热血，但请苏将军放心便是。其实末将担心的，还是南面，这一次可算得上是兵行险招了，甚至就连隆兴府的诸位相公都已经被牵扯进来，若是失败了，就真的没有办法交代了。”

苏刘义苦笑一声：“西面在泸州，东面在黄州，天武军生死存亡，竟然靠着两步险棋维系，使君也算是胆大包天了。若是两战都成了，便是谢天谢地；一成一败，也终归对得起官家和无数将士；若是都败了，那就真的是你我无颜以对苍天了。”

“苏将军如此人物都有气馁之神色，那以末将的性子，是不是应该哭天抢地了。”章诚难得调笑两句，然而他和苏刘义却谁也没有笑，因为他们都知道，苏刘义说的并不错。

这是九死一生的赌博啊。

不过章诚还是眨了眨眼：“无论如何，某还是相信叶使君的。既然能够带着天武军走到这一步，自然也可以带着天武军走的更远，一直走到天的尽头。你我，还有这城上城下、城里城外的无数将士，都要活着挽回这天倾。”

苏刘义浑身一震，旋即爽朗大笑，仿佛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章诚上一句话里面的笑意。

成功、成仁，怕它作甚，便轰轰烈烈的战一场！

一支十余人的马队出现在天际，紧接着顺着城外低缓的山坡飞速的向着城外营寨的方向奔驰。这些人都是清一色的蒙古矮脚马，虽然没有旗号，身上却都是清一色的皮甲、黑色头巾，腰间悬着马刀。

“来了。”苏刘义和章诚相视一笑。

这马队速度着实是快，犹如旋风一般在左右营寨中间掠过，几乎是贴着床子弩和神臂弩的射程。能够担当哨骑的，自然也是草原健儿当中艺高人胆大的。

左侧营寨后门突然打开，一队十余人的轻骑飞速奔驰而出，也是蒙古矮脚马。黄麻之战后，缴获的许多战马都被叶应武分配给了各厢，尤其是每次在前面打前锋的前厢、左厢和右厢，再加上原来的战马，每一厢当中也都有近百余战马，并且有百战都十将、虞侯负责训练。

只不过这十余名骑兵和那蒙古哨骑相比，功夫却要差上很多。似乎也发现了宋军骑兵的脆弱，这支和宋军骑兵人数差不多的蒙古哨骑队伍迅速向前奔驰，大有在左右营寨和城墙之间掠过去，并且将这支宋军骑兵吞没的架势。

“退！”宋军骑兵却没有交手的意思，隔着很远的距离便飞快的兜开圈子，径直跑到护城河边上，这里已经是城头神臂弩、床子弩等大型弓弩防守的区域，蒙古哨骑虽然对于对手的胆怯忿忿不平，却也不敢真的冒着危险上前，只能调转马头准备沿着来时的方向退回去。

可是右面营寨又旋即打开寨门，同样是一队骑兵飞驰而出，足足有三四十人，竟然直接就猖狂的横在蒙古哨骑的归路上。蒙古草原上的儿郎怎么会害怕这区区三四十南蛮子？更何况看到对方所骑的矮脚马，自然也知道这是麻城下死难的兄弟们留下的，但凡有血性的男儿怎能不感到屈辱？

甚至不用下令，蒙古哨骑纷纷催动胯下坐骑，骏马长嘶，直直冲向宋军骑兵。

“杀！”已经退到护城河边上的第一支宋军骑兵中传来一声暴喝，十余骑卷动烟尘无数，竟然追向蒙古哨骑的后路。蒙古哨骑是长驱而来，马力自然比不上养精蓄锐的宋军骑兵，两者竟然距离越来越近。而正面的三四十名宋军骑兵则是飞快的向两侧让开，大有将蒙古哨骑放过去之后攻击两侧的架势。

而又有十余名骑兵从左侧营寨中奔驰而出，再一次堵上前方归路！

“不好，被包围了，从正面杀过去！”蒙古哨骑的指挥也发现是自己托大了，可是这个时候只有拼命一战了，不过是一些骑了马的南蛮子，又怎能奈何的了他们这些马背上的好汉？

“迫！”宋军骑兵各个小队中同时传来一声暴喝，蒙古哨骑左侧的骑兵一哄而散，汇入到前方，竟然凑成了三四十人的骑兵队伍，并且直直的迎向蒙古哨骑，而右侧的骑兵也是快速向前突进。后面的骑兵同样从右侧后方暴风骤雨般进攻。

没有想到宋军竟然如此变化，震惊之下，蒙古哨骑下意识的向左侧营寨方向偏转马头，并且伸手去那弓箭，只有将骑射发挥出来才能够震慑住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南蛮子！

然而他们甚至连弓箭都没有来得及抽出来，密集的箭矢便已经铺天盖地而来，一名名蒙古哨骑惨叫着从马背上摔落！而中箭的战马也是悲鸣长嘶，奔出不远距离便跪倒在地。

站在左面营寨上的江镐长长舒了一口气，手中神臂弩递给一旁的亲卫，环视场中，宋军无一损伤。不知道这算不算首战告捷。不过在江镐等人看来，更像是一场捕猎。

“不错。”苏刘义只是吐出两个字。

章诚一笑，狠狠拍了一下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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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城外，百战都驻地。

不得不说高达对于叶应武这个不速之客还是很厚道的，天武军的营寨虽然名义上是泸州城东，但是实际上背靠两淮水师的水寨，比邻江岸，如果真的有什么变故的话，百战都完全可以直接就近上船远远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叶应武也没有再说什么，并且将高达安排在城内的住所推掉，便直接住在这军中。天武军百战都的五百骑兵自然扎营在中间，背后是张世杰的水寨，前方则是高达划拨给叶应武的步骑。而这人数不少的步骑也是有一个名为刘雄的指挥使统帅的，此人人如其名，长相颇为豪壮，根本看不出来是一个刚刚年满三十的将领。

或许是考虑到叶应武这里从上到下一众将领都比较年轻，所以高达也很识相的派了一个脾气比较温和、年龄也相对比较小的，以防止到时候这两千步骑不听从叶应武的命令，怪罪下来还是他高达的事情！当然，实际上如果高达将王世昌派过来或许叶应武更高兴，不过这个刘雄也算是后来死守泸州的人物，倒也不差。

知足常乐。

中军大帐被掀开，杨絮急匆匆的走进来，营帐当中只有叶应武靠在椅子背上晕晕沉沉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难怪站在营帐外面的两名天武军士卒欲言又止。

咬了咬牙，杨絮还是说道：“启禀使君？”

叶应武疲惫的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这个时候杨絮前来汇报，必然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怎么？”

“兴国军快马来报，阿术派遣三万偏师秘密东去，蕲州已然陷落，天武军被迫掉头东向，据守黄州。另外留守兴国军的天武军后厢和中军已经随时准备出动，从大江上进攻此三万偏师之后路。”杨絮勉强冷静的说道，东面黄州局势的骤然变化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叶应武微微一怔，阿术不会真的进攻襄阳已经是预料之中的了，却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倒还真的有胆量，竟然避实就虚，直接突破了蕲州，也算是声东击西的典范了。好在黄州已经疏散了大批百姓，而且早就坚壁清野，再加上苏刘义本来就善守，所以对于黄州能不能守住叶应武还是没有太大的担心的。

虽然是三万偏师，但是驻守黄州的天武军却也不少。

可是这个时候阿术突然进攻蕲州，是为了什么？若是为了剿灭天武军，这个兵力是不是有些托大了？还是说，这也是声东击西当中的另外一步？

虽然叶应武已经知道张世杰向西而来，夏松带着一支小船队向东而去，整个两淮水师剩余的半数船队怕是已经难以掌控，可是凭借着夏松那一支船队，依然可以让被打残了的蒙古水师吃不了兜着走！

其中怕是还有猫腻，只是旁观者和局中人，都是迷惑不堪。

“还有一事，就在两个时辰之前，潼川府刘整营中已经开始埋锅造饭，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和箭矢送入营寨当中。”杨絮迟疑片刻接着说道，“而蒙古周围几个州府守军也开始陆续出城集结，方向正是东川重镇达州。”

蒙古进攻达州，叶应武早就已经知道：“某不管其他州府，只想知道，刘整想要做什么？”

“锦衣卫尚未打入刘整军中，这些消息也是从潼川府酒楼当中流出了，甚至是否可靠都难以确定。”杨絮接着说道，“不过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哨探已经撒了出去，一处是达州，一处是刘整潼川府。”

叶应武点了点头：“传令杨宝，百战都哨骑也不能闲着，必须尽快将蒙古大军的动向探摸清楚！”

话音未落，叶应武提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字，长叹一声，递给杨絮：“速速传递到黄州苏将军处。”

杨絮领命而去，叶应武坐回到椅子上，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隔着上千里，自己对于黄州已经无能为力了，只希望苏刘义能够对得起自己对他的托付，将凝聚着自己和整个江南西路心血的天武军平平安安的带回来！

至于襄阳、蕲州，这个时候又如何顾得上。将兴国军大本营牢牢地控制住再说其他的。

思忖片刻，叶应武猛地站起来，大吼一声：“杨宝！聚将！”

外面传来声音同样不小的应答声，紧接着聚将鼓已经“咚咚咚”敲响。以叶应武带到这里的家底，所谓的聚将，实际上也就是寥寥数人过来，而这其中还得算上叶应武根本管不着的张世杰。

三通鼓响，文天祥、杨宝、江铁、杨絮以及配属给叶应武的指挥使刘雄都已经聚齐，一个是文官，三个是统率步骑的武将，再加上一个主管情报的统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而那刘雄也很是识相，杨宝和他一样位列指挥使，而江铁实际上只是一个都虞侯，但是刘雄知道这两个人都是叶应武的心腹将领，也是带领着百战都尸山血海冲杀出来的，所以径直站在两个人身后，微微垂着头只要叶应武不吩咐便一声不吭的架势。

片刻之后，营帐帘幕再一次掀开，张世杰也赶了过来。

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下面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刘雄还好，其他人都已经知道，叶应武用手指敲桌子，说明已经下定决心了，天武军百战都这柄被雪藏了太久的利刃，也即将出鞘！

防尘的布帘滑落，精细的木图出现在眼前，叶应武伸出手狠狠一敲达州：“蒙古大军此次直指达州，并且已经开始调动兵力。而刘整所在的潼川府，也开始聚集粮草，但是其动向却不明。”

叶应武的目光旋即看向杨宝。

杨宝也不避让推辞，站出来朗声说道：“启禀使君，末将认为，刘整兵锋所指，有两个方向，或者和其他州府蒙古鞑子合兵一处，径直进攻达州，或者佯攻泸州，震慑此间，从而让达州没有外援。”

叶应武不可置否，只是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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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龙战于野（上）

泸州城北。

百战都的数十名哨骑已经在前方百里之内拉开了一道大网，所有来往车马的归属旗号都可以探听得一清二楚。而在更远的地方，六扇门和锦衣卫也在几座重要州府之间来回奔驰。

高低连绵的川蜀山地向远方延伸，尚且算是平坦的官道在山峦之间蜿蜒曲折。此处还算不上是深入川蜀腹地，像剑阁外那种“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架势还没有，否则饶是百战都精锐，也做不到在湿滑盘旋的栈道上从容前进。

这支人数不多的军队在狭窄的山道上拉得很长，像是一条缓缓北上的长龙。最前面是百余天武军百战都骑兵开路，之后是千余步卒，中军是由其余百战都和高达划给叶应武的百余骑兵组成的，而殿后的同样也是千余步卒。两侧高山上都已经先行有哨探探查，否则若是被蒙古军队在此处冷不丁的埋伏，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当然，根据锦衣卫和六扇门从前方传来的消息，蒙古军队所控制的各个州府并没有意识到一支兵力不多的宋军正在逼近，依旧按照本来的计划向达州方向集结。达州宋军自然也没有胆量出城野战，只是闭门死守，期待泸州等处能够派来援军。

这支打着“宋”和“叶”字旗号的军队，方向正是刘整大军屯驻的潼川府。而就在官道不远处的几座山外的，同样蜿蜒而水流湍急的川江之上，一支规模不大但是器械精良的水师同样正在艰难的北上。

从泸州沿着川蜀江水并无法到达潼川府，只能到达潼川府南，张世杰带领着的这支水师所走的川江，正是资水（今沱江），在资水上尚且还有刘整水师的小半精锐，若是能够将这支船队歼灭，那么将会使得刘整麾下实力不俗的水师大打折扣。

几匹快马从远方山间突兀出现，紧接着冲着前行的宋军直直冲过来，骑马人都是一身布衣，典型的川蜀平头百姓的打扮，前方的百战都骑兵队伍中迅速分出去十余名骑兵，迎了上去。这个地方，能够有资格骑马的，怎么可能是平头老百姓？

半刻钟后，锦衣卫从潼川府送来的急报便已经出现在叶应武的手中。上面只有潦草几个字，还是用不知道什么染料写的，足可见当时事情之急迫。

“刘整南来泸州。”叶应武喃喃说道，冲着杨宝看了一眼，杨宝急忙将已经点燃的火折子送过来，火舌吞噬这布条，山风鼓荡，片刻之后就只剩下了随风飘散的些许灰烬。

终于还是让自己猜中了，依凭着北面成都府等处的蒙古军队，就算是打不下达州，也可以将达州重兵包围，而刘整则凭借着麾下步骑甚至水师压迫泸州，到时候以高达的性子，必然不敢北上增援。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达州指日可破。

而在叶应武没有改变的历史上，也是如此。达州几乎是一战而下。

这个难题，摆在高达面前，也摆在叶应武面前。刘整率军前来，气势咄咄，那么达州呢？若是不救达州，这丢城失地的罪过，又由谁来承担？虽然这已经是南宋末年，别说丢一个达州，就算是接连丧失四五个州府也是家常便饭，没有什么可追究的。

可是谁让领兵的是叶应武和高达，对于这两个眼中钉、肉中刺，贾似道早就已经恨之入骨了，或许就算是击败了刘整，丢失了达州的罪过也会被贾似道大肆渲染。

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将这个消息告知张都统，沿着资水北上必然也不平静，务必要小心，还有切切要不断派人前来联系，以为照应。”

看着杨宝拱手去了，一旁的刘雄紧跟着问道：“那叶将军，咱们怎么办？”

作为高达麾下的悍将，刘雄称呼一声“叶将军”，而不是“叶使君”也是情有可原的。虽然刘雄颇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该问的自己都不能问，比如叶应武是怎么如此精准而迅速的收到消息的，不过下一步大军的走向他却不得不问清楚，毕竟这两千儿郎也是他颇为看重的麾下，就算不是刘雄，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也不会这么糊里糊涂的就跟着叶应武向前走。

叶应武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步步为营，不可冒进。以寡击重，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埋伏，恰恰此间连绵山势也颇为合适。”

刘雄一怔，旋即摇头：“刘整此人末将素有了解，说句实话颇有大将之风，更何况又常年驻守此间城池，对于周围的山川想来已经烂熟于心。若是埋伏的话，恐怕很容易就被识破了。”

此时的刘整实际上还只是一方镇守，等到襄阳之战如火如荼的时候，这个在水战上颇有些天分的人凭借着他执着的性格打动了忽必烈，最后在忽必烈这个雄才之主的支持下组建了一支庞大而强悍的水师船队，张世杰、夏贵、范文虎，一名又一名被宋廷委以重任的大将被刘整杀的丢盔弃甲，襄阳围城六年，也就只有张贵、张顺兄弟两个曾经让刘整和他的蒙古水师吃过瘪。

所以至始至终叶应武不敢小看这个南宋叛将，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坚持要除掉刘整，因为此人不除，以后必为大患。而这个时候，以六扇门和锦衣卫的能力，还做不到“用间”除去这一员已经在忽必烈那里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大将，只能让叶使君千里迢迢而来了。

没有办法用阴的，那就光明正大、痛快淋漓的厮杀一场！

刘整麾下虽然原本有数万兵马，但是常年和南宋的来往交锋使得他的实力受到了很大的削减，再减去留守潼川府这一重镇的兵力，实际上可以出城野战、进逼泸州的也就只有八九千人马再加上二三十条中小型战船。

当然，如果真的堂堂正正野战，恐怕这八九千人马也可以将整个叶应武麾下的宋军碾压成粉末。

“水师必须拿下。”叶应武咬着牙暗暗思忖，这样就可以尽量将刘整引到资水岸边，器械精良的两淮水师就可以从资水上就近发射弓弩箭矢，甚至派遣战船水卒上岸从背后突击！

可是最让叶应武放心不下的反倒是水师，张世杰这个水师二把刀的本事，真的让人无力吐槽。张世杰的对手也不再是上一次已经残破的蒙古水师，而是刘整当初从泸州带着一起叛逃的宋军川蜀水师，在另外一个时空，正是以这么一支水师作为骨干组建的蒙古水师，将张世杰一次又一次打的丢盔弃甲、无功而返。

真的堂堂正正水战，虽然张世杰的两淮水师现在实力远远凌驾于刘整水师之上，叶应武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前方寻找空旷之处就地扎营，刘将军、杨宝，你们两个务必将营寨给某看住了。另外还请刘将军选取百余名水上功夫比较好的兄弟，随某前去水师督战，江铁带着某的亲卫随同。”

刘雄和杨宝都是一怔，没有想到叶应武却是唱了这一出，不过细细想来此时也就只有将水上一战拿下了，方可以在陆上有所依凭，所以刘雄和杨宝心中虽然忐忑不安，却还是急匆匆的去了。

同时另外一名传令兵也向着资水的方向前去，让张世杰在前方寻找平整滩头随时准备接应叶应武上船。几道命令下去，只是埋头赶路的宋军顿时有些嘈杂，不过也看得出来高达真的是将麾下精锐交付给叶应武，所以遴选士卒颇为复杂的事情，竟然一个时辰之内就已经完成，而且整个队伍还是在前进的路上，并没有因此而有所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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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黯淡，阴云漫天，几乎寻不到丝缕的月光。

资水悠悠，依旧向前流淌，泛起波澜无数。

老油头的鼾声越来越响，几乎要打破这夜的沉寂。“老油头”这个绰号不是白来的，这个已经将近四十岁的十将，虽然追随着刘整从南到北也算是厮杀无数，可是因为为人性子实在是油滑，沙场拼杀最关键的时候脚底抹油的次数也是军中屈指，所以打拼了这么多年，也就是一个小小的十将。

这一次刘整水师沿着资水南下，逼迫泸州守军，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压力，虽然据说从东面来了一支水师支援，可是那不过是些平整大江上折腾的嫩娃子，能不能过的了这川蜀江河的激流还是两说，更不要说主动出来迎敌了，所以刘整水师虽然治军颇严，但是上上下下并没有怎么重视对手。

要知道在两淮水师来援之前，泸州宋军就只有几条残破不堪的战船，原来双方也算是偶有交手，基本都是刘整水师吊打泸州水师。

对于刘整这位自家最大的将爷到底是跟着谁混，老油头真的不怎么在乎，只要少不了自己一口饭吃，便为刘将爷拼杀到底也算是值了，更何况他老油头可不是真心肯为人拼命的家伙，就凭这他的绰号，就知道此人有多狡猾。

今夜正好是轮到老油头带着三四名士卒守夜，那几名士卒也算是经历过几场阵仗的人，对于前方的泸州水师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虽然没有到老油头那种放心大胆的睡觉程度，但是也都垂头耷脑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睡着。

也许是梦到了什么美酒佳酿仙女，老油头的嘴角甚至有口水流淌，这些在水师营寨半里外放哨的士卒，并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十多丈远的地方，几个黑影正在缓慢的匍匐前进。

剪除这些放哨蒙古军的任务，既没有交给百战都，也没有交给刘雄的泸州劲卒，而是由锦衣卫担当。这些一袭黑衣几乎要融入黑暗中的年轻人本来就是老天武军当中优中选优，也都经历过叶应武之前那些系统的军事化训练，更何况后来又再经过专门化的刺杀培训，和泸州劲卒甚至百战都相比，抹掉哨探这种事情甚至更加擅长。

而就在这道山崖之下，几艘战船静静地浮在江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如果不是偶尔有箭矢的反光，恐怕视力差一些的人都会认为这里也不过是一片平静的黑暗。

而在这些战船的后面，还有更多的战船正在缓缓驶来。

老油头猛地睁开眼睛，常年战场脚底抹油的经历，已经让他有一种颇为准确的感觉，而现在这个感觉告诉他周围存在危险，自己现在最好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然而他身边的其他几名士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得跟死狗一样。暗暗嘟囔一声，老油头弓着身子从单薄的几层栅栏向外看去，所谓的哨所，实际上也就是几层栅栏围成的一小片空地，里面有一个可供休息的小帐篷。

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老油头心中思忖，但是不安的感觉却是越来越强烈，这个时候不能抽刀，虽然天上星辰黯淡无光，但是依然可能会反射出很刺眼的光亮。

不妥，还是先把几个人叫起来，说不定只是这山野当中的些许熊罴，以几个人并且有弓弩的阵势，倒还真的不怕它。

然而老油头却再没有了向前走的力量。

因为一柄乌黑的刀刃已经整个儿的从后面没入他的胸膛，旋即仿佛要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锦衣卫猛地越过栅栏，手猛地一伸，“砰”的一声轻微脆响，老油头的脖颈被扭断。

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不知道逃脱了多少次的老卒，脸上都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甚至连最后的惊呼都已经快从大张的嘴里喊出来了，然而还是差了一步。

这领头的锦衣卫手段之狠辣，让他甚至没有示警的能力。

而更多的锦衣卫迅速从已经搬开的栅栏涌入，手起刀落，几名刘整麾下士卒都在睡梦中魂飞天外。

“最后一个了。”轻轻抹了一把汗，锦衣卫源源不断的上来，将整个哨所牢牢控制，这突袭哨所的锦衣卫竟然有十多人，已经是在这周围州府锦衣卫所能够搜罗到的最大力量了。

这一仗，叶应武是孤掷一注了。

而现在，刘整水师的营寨，已经近在眼前。

暗淡的灯火，紧凑的战船，还有熟睡的士卒！

山崖下飘荡的战船突然间同时加速，从这山崖上甚至可以隐隐约约听见床子弩上弦的声音！

十多条战船同时从黑暗中跃了出来，借助暗淡的星光，从山崖上可以看到，战船桅杆的顶端，正是赤旗飘扬。无数的火光，同时从战船上燃起，整个山崖下的资水仿佛映衬着满满的火红色星辰，宛如一条火焰燃烧的银河。

“很壮观，不是么？”叶应武缓步走上山崖，看着下面的景象，轻声问道。

而手持刀刃紧紧追着他的杨絮却是沉默不语。

“更壮观的，还在后面。”叶应武喃喃自语。

下一刻，庞大的船队出现在刘整水师的营寨之前，无数的火箭呼啸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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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动着浪涛，雪白的浪花拍打在船舷上，又旋即碎成无数珠玉，在上空划过！湍急的江流在这一刻变得没有那么难以跨越，漫天飞舞的箭矢带着难以抗拒的力量将前方的一切摧毁。虽然战船外面都包涂有各式各样的防火涂料，可是这密集的火箭面前，这一切都是虚无，熊熊大火在片刻之后便顺着风燃烧，整片天空也彻底被这冲天的火光所照亮。

张世杰死死攥住剑柄，他的旗舰是楼船，第一波突袭的船队因为要求战船必须体型小，方才避免被察觉，所以张世杰统帅的三四艘楼船位于中间偏后的位置。

无数的大小战船从旗舰两侧掠过，所有的床子弩都在怒吼，所有的突火枪都在咆哮！

不得不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刘整水师反应很是迅速，最外围的十多条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的战船全都被放弃，而作为旗舰的水师楼船越众而出，凭借着其极强的防火能力和庞大的身躯硬生生的撞开外围几艘蒙冲，然后船身猛地一转。

船舷一侧的三四台床子弩同时咆哮，两淮水师第一批突袭的战船都是蒙冲之类的小型战船，被床子弩射过来的粗大的箭矢正面刺中，拥挤的船面上死伤无数。而有的船体稍微薄一些的，已然被贯穿，江水旋即涌入船舱。

“不得退缩，杀！”每一艘宋军战船上都爆发出怒吼！

这个时候，他们不是那在襄阳外被打的满地找牙的宋军水师，也不是焦山水面上被火烧连营的宋军水师，更不是崖山海面上最后绝望的宋军水师，现在的他们，是大宋水师最鼎盛的时刻，有着睥睨天下的实力，是这水面上当之无愧的王者。

他们没有退缩的理由，他们为了自己不败的荣誉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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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龙战于野（中）

虽然刘整水师的楼船旗舰要比两淮水师的几艘楼船先一步逞凶，但是两淮水师依次突击的战船却没有丝毫避让，上百支火箭破空而出，密集的倾洒在那艘旗舰上，紧接着一艘已经断了一条桅杆的中型战船带着几艘蒙冲从一侧直直的撞了上去！

“砰！”火焰中，涛声中，依旧可以听得到这一声沉闷的响声。

刘整水师旗舰上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那艘撞在它一侧的宋军战船虽然体型小上不少，但是宋军士卒依然在一次神臂弩齐射之后，径直挥动着短刀通过刚刚搭起来的木板桥杀上去。

刀光闪动，杀声四起。

水师旗舰已经朝不保夕，而顺着刚才这艘水师旗舰撞开的通路，更多的刘整水师战船驶了出来，只不过迎接它们的，是密集的箭矢和一拥而上的宋军战船。赤色的旗帜在火光中猎猎舞动，无数的战船在这旗帜的带领下，无畏向前！

“砰！”又是一连串的闷响，十多支床子弩射出的粗大铁矢同时命中了刘整水师旗舰后方的一艘楼船，而在万众瞩目之下，这艘楼船上能够站立的水师士卒，已经寥寥可数。

一艘艘宋军战船旋即向两侧闪开，张世杰的旗舰越众而出，在旗舰的桅杆顶端，赤色的旗帜伴随着张世杰的将旗猎猎舞动，从天武军百战都和泸州劲卒当中遴选出来的精锐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刀刃和盾牌，而数十名宋军水师士卒也严阵以待，手中或是神臂弩或是突火枪，只要能够靠舷，他们将会用铁弹和箭矢将一切都淹没。

或许是意识到这一次来袭的宋军战船实力颇为强大，刘整水师还剩下的十多条战船并没有急着跟着旗舰冲出来死战，反而向这江流拐弯的深处驶去，本来水师旗舰停泊在那里，现在水面上已经空了出来。而水师驻扎的旱寨就在这江流拐弯处的尽头。

既然向外面冲是送死，那便不如退到这等险要的地方固守待援。

“速战速决！”张世杰也知道不能够在这里拖的太久，“将前面几艘楼船务必击沉！”

四艘宋军楼船同时越众而出，船头船侧床子弩同时射击，发出震天动地的崩裂声，如果不是早就已经经历过类似的战阵，恐怕这些近在咫尺听闻的人便会以为玉山崩摧、天地塌陷了呢。

而站在山崖上的叶应武看着两淮水师楼船齐射的一幕，心中也是唏嘘不已，不知道这一战多少年后，华夏才有能力重新缔造如此战船、如此水师，等到淮上布衣拔剑而起、等到三宝太监扬帆远航，已然是百年之后！而这百年之间，万里山河沉沦，何其悲哀。

“水师健儿拼命，咱们也不能差了。”叶应武看向山下的营寨，在前方映衬天幕的火焰中，这小小的营寨几乎就要隐没与黑暗中了，原本的灯火也都熄灭，只有几艘从前方撤退回来的战船正在紧张的布防。原本守卫营寨的最后两艘楼船也缓缓前出，准备作为第一条防线。

叶应武身边的锦衣卫已经点燃了这哨所本来就有的号炮。

在这孤单的炮声中，各个方向都有十多支火箭呼啸而出，猛地扎进那小小营寨当中。火焰明亮跳跃不过刹那，随着风越来越大，在没有防火涂料的保护下，这些木质的营寨比战船更加容易燃烧。

“敌袭！”营寨中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十多道身影稀稀疏疏的出现在营寨中央，仓皇四顾。而远方不断传来的厮杀声和弓弩声更是让他们心惊胆战。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四面八方竟然都是敌人！

哪里来的宋军，竟然有这泼天大的胆子！

而水面上的激战也已经陷入白热化，两条宋军楼船一左一右搭在蒙古水师楼船两侧，一排突火枪同时伸出，瞄准对方船舷就是一阵齐射。这么近的距离，强大的枪火已经足以撕裂船舷处比较单薄的木板，而突火枪之后，是神臂弩，这个时候不能再平射，否则极有可能使得箭矢穿越敌船上方射入另外一侧自家船只上，所以这些操控神臂弩的士卒都是站在战船的外侧抛射，而在他们的箭矢尚没有落下的时候，严阵以待的宋军登船士卒已经微微弓身，随时准备急冲而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两淮水师在这千里之外的资水水面上，尽情的施展着其庞大而强悍的力量。

无数的战船前赴后继，无数的箭矢满天呼啸，无数的宋军士卒毫无畏惧的跳上近在咫尺的敌船，狠狠挥动手中的刀刃！这一刻，所以在这场大火、这场大战当中的人都已经身不由己，他们怒吼着、咆哮着，和他们同样英勇无畏的袍泽一起，冲杀，拼搏，一切能够制敌于死地的招式，他们都毫不吝啬！

而就在不远的岸边，叶应武一手提着剑，狠狠踹开燃烧着的寨门，十多名亲卫手持神臂弩对着火光中四散奔跑的蒙古士卒一阵乱射，紧接着杨絮越过叶应武，长剑呼啸卷起寒芒无数，更多的锦衣卫从四面八方杀了进去，手中火把径直扔到那营寨当中！

杀声一浪又一浪在黑暗中传过来，就像是拍打山崖的江水。叶应武微微一笑，在胜利态势的刺激下，两淮水师的血性已经打了出来，他们正在碾压着一切敢于反抗的敌人。而就在叶应武的前方，本来就是水上拼杀的蒙古水卒已经横尸满地。

锦衣卫这些出身天武军的杀胚重操旧业、再作冯妇，竟然比他们干起刺探情报和暗杀的勾当还要熟练，这也难怪，本来就是麻城脚下暴雨里杀的浑身鲜血冲洗不掉的家伙，让他们平日里在蒙古人的统治中收敛自己的爪牙，已经难为他们了。

“保护使君！”本来第一个冲进去的杨絮总算还有些清明，知道就算是什么情况也要先保住叶应武，漫漫历史当中死在胜利那一刹那的统帅可从来都不少。

“让他们杀个痛快吧。”叶应武伸出手拉住杨絮，反倒是无所谓的说道，火光中他的眼神更加的锋锐，“这个世上能够杀某的人，怕还没有从娘胎里面出来。”

杨絮没有说话，手中长剑抖了一个剑花，一支破空飞来的箭矢被生生挑落，似乎是抓住了叶应武的小辫子，这个实际上也不过就是十七八岁的黑衣女孩笑着说道：“这又如何说？”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直接将杨絮扯到怀里，脚下步伐移动，两个人片刻之后就已经闪身一个未燃烧的营帐之后，随手将突兀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的杨絮松开，叶应武方才笑着说道：“站在大道中央，这不是找死么，某才没有这么傻呢。”

“你狡辩，不要说别的。”杨絮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便要按剑而出，“既然叶使君这么大的能耐，属下便不奉陪了。”

“某堂堂七尺男儿，哪里用得着你保护。”叶应武也是爽朗的一笑，指着不远处躲躲闪闪的几道身影，“那就随某出去，痛痛快快的大杀一场。否则某这个叶使君，总不能一直被人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您那三脚猫功夫，本来就是。不过知道这句话最好还是不说，杨絮硬生生的又咽了下去。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而是一前一后同时跃出黑暗，叶应武从不离身的精致短弩“砰”的一声轻响，已经没入一名蒙古士卒的背后，而杨絮旋即扑上去，若说大兵团格斗，或许皇城司培育出来的刺客也沾不了多少便宜，而如果是这种一对一的捉对厮杀，就算是草原上强壮的汉子，怕也不是对手。

更何况前方这几名蒙古士卒，也不过是追随刘整叛逃的宋军，同样是南方汉儿。

杨絮剑锋所指，已经接连划断了两人的咽喉，而另外几人已然反应过来，手中刀刃一齐招呼。说实在是第二次这么近距离厮杀的叶使君，却也浑然不惧，他那寻遍赣鄱搜罗来的宝剑架住刀刃，抬起一脚便蹬开了几人。

“他娘的你们这帮混蛋，快点儿保护使君！”江铁的声音犹如平地惊雷，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的锦衣卫和叶应武亲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赤红着眼睛将叶应武前方的几名蒙古士卒围住。

刚才明明冲的最快的也是你，腹诽了一句不靠谱的江铁，叶应武看着手中佩剑，心中暗暗惋惜，自己这宝剑虽然锋利，竟然没有饮过一次敌人项上之鲜血。

难道自己前世今生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的命？

杀声渐渐平息，这营寨中本来也就是四五十名蒙古士卒留守，其余人或是睡在船上，或是刚才匆匆上船，否则数百人围上来，饶是锦衣卫和叶应武亲卫身经百战也难以匹敌。

这些蒙古士卒也吃亏在作为水卒他们所用的都是近距离厮杀的短刀，身上也都是单薄的皮甲甚至就干脆是布衣短打，面对一身轻铠的锦衣卫和叶应武亲卫，自然是只有招架之力。

“使君！”一匹快马从黑暗中穿出来，来者同样轻铠打扮，正是百战都哨骑，“启禀使君，刘整大队人马距离此处不足十里，前方有数百骑兵开路，百战都正在尽力拖延。后方步卒也有三四千。”

叶应武点了点头，此时只剩下最后龟缩营寨的不到十条蒙古战船了，叶应武杀入营寨，他们也没有敢靠岸救援，任由自家留守人马在锦衣卫的追杀下惨叫逃窜。

“撤，最后这点儿交给张世杰了。”事不宜迟，三千大军压上来，这数十人手恐怕连外面的山峦都跑不过去，“刘将军率领接应的步卒在哪里？让他们分出来千余将士，在刘整大军后方设置疑兵，拖延其行进速度。”

“遵令！”哨骑奉令而去，一众锦衣卫也急匆匆的撤向黑暗当中。

下一刻，数艘战船一马当先，出现在江流拐弯处，这么近距离已经等不及重新给床子弩上弦了，两淮水师同样杀红了眼的将士竟然就直直的操控着甚至还带着火焰的战船，直接迎了上来。

船头的突火枪同时怒吼，呼啸肆虐的铁弹几乎要将那剩下的刘整水师战船淹没。

张世杰总算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叶应武亲自赶过来督战，并且带着精锐人手将山崖上的哨探全都摸掉了，足可见叶应武对于此战的重视程度，这在张世杰看来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而现在战局已定，能够交代的过去了。

“砰！”一声巨响，张世杰猛地站了起来，“发生了什么？”

“前方领队的楼船撞上了浅滩。”急匆匆赶过来的传令兵脸上的烟尘遮掩不住肃杀，“蒙古水师趁机释放火船，已经燃起的熊熊大火，刚才想来是船上突火枪的火焰爆炸了。”

看着不远处越来越亮的有如火炬的战船，张世杰狠狠地一拍栏杆，没想到在最后竟然出了这等幺蛾子。

“报！”又是一名传令兵急匆匆乘船而来，人还没有登上楼船，声音就已经飘过来了，“刘整步骑距离此处不足五里，另外已经探明清楚，刘整水师在资水上游留守的两艘楼船也已经带领十余艘战船向此处而来，预计半个时辰抵达！”

张世杰一怔，没有想到刘整反扑的手段竟然带着如此雷霆之威，不过想想刚才葬身火海的刘整水师足足有五六条楼船和数十艘战船，这已经是刘整在资水上的绝大多数力量，虽然刘整水师尚且有上百艘新造战船在渝水（又名嘉陵水，今嘉陵江）上，可是这资水上水师却是他当年起家的队伍，更加精锐，刘整也更为倚重。

“半个时辰么。”张世杰喃喃说道，片刻之后脸上已经浮现出坚毅神色，“传令下去，务必在一刻钟之内将所有龟缩的蒙古水师铲除，各艘楼船不得轻举妄动，依次撤出到旗舰附近！另外，速速派人通知叶使君，某决心率领两淮水师歼灭刘整资水水师于此处，还请叶使君相助扰袭刘整陆上人马。”

一名名传令兵急匆匆的去了，而随着旗舰上的旗号变动，一艘艘宋军战船缓缓撤出燃烧着的前方江面，并且趁着这个功夫给神臂弩、床子弩上弦。张世杰的脸庞在火焰中映衬的通红，他的手中死死攥住栏杆，不断有汗珠渗出。

其实他很清楚，在这里剿灭整个资水水师是要冒着很大风险的，如果刘整步卒攻占了一侧的山崖，就可以自上而下倾泻箭矢，到时候饶是两淮水师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也只能在这从天而降的箭雨中无奈的撤退。但是如果叶应武能够想方设法守住山崖，张世杰就有信心让前来的资水水师最后精华彻底毁灭！

看向高耸的山崖和无尽的黑暗，张世杰心中暗暗祈祷。

叶应武，这一次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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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龙战于野（下）

站在林间一块大石眺望，远方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一条火龙正在飞快的前进。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刘整麾下精锐果然名不虚传，水师遇袭实际上也就一个时辰左右，二三十里外的马步军竟然已经挺近到资水营寨左近了。

叶应武现在所站的，正是当时那绰号老油头、甚至连大名都没有留下来的蒙古虞侯所守卫的哨所，只不过当时简陋的栅栏已经被堆砌的粗大树木所取代，而上百步卒仍然还在山崖附近砍伐树木，一来是清理弓弩射界，二来也算是将掩体堆得高一些。

这座山崖已经是附近俯瞰资水最高的一处了，只要刘整麾下士卒攻不上来，两淮水师就可以从容迎战资水水师，而将那仅剩的几艘战船绞杀之后，这些聚集在山崖下的马步军士卒就将被两淮水师的弓弩箭矢所覆盖。

张世杰也知道凭借着叶应武麾下的锦衣卫，自然不可能抵挡得住三千精锐士卒的进攻，所以一开始上船的泸州劲卒和百战都百余名士卒都已经赶了过来，在刚才的接舷大战中，这些士卒并没有损失多少，所以算起来竟然还有一百六七十人，在这并不大的山崖上也就能够排的开这么多人。

而在更远的地方，百战都在前，刘雄统兵在后，正在拼命地向这边赶过来，当然刘雄也没有忘了抽调数百人从刘整三千军队的后路抄了过去，也正是因为这前前后后无数疑兵的缘故，刘整这三千士卒越向这个方向走越是困难。

资水上的火焰已经渐渐消散，已经被大火肆意焚烧的战船在江上零落飘散着，更多的则是撞在山崖上，不知什么时候便已经碎成无数碎片，顺江而下，再无踪影。

而体型比较大的楼船多数都已经搁浅在江滩上，就像是一具又一具巨大怪兽的尸体，上游零零星星的火花在那战船残骸上跳跃着，不过估计不出一盏茶功夫也就熄灭了。

张世杰虽然知道两淮水师携着大战余威可以轻松的击破前方的资水水师，不过依然不敢大意。资水水师剩余船只敢于南下前来，主要是仗着此处地利，一旦山崖上面被攻占，箭矢横扫下来，两淮水师自然吃不了兜着走。

而张世杰虽然知道叶应武一定可以守住，但是这只能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作为一个生性颇为谨慎的人，他必须考虑另外一种守不住的可能性，所以两淮水师的战船都开始缓缓调整，甚至一些带伤的战船直接将接舷水卒补充进山崖守军当中，然后调头返回泸州，而在泸州留守的十余艘战船也正在北上的路途中。

前方烟尘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息。夜色更深沉了几分，而随着火焰的熄灭，这战场再一次黯淡下来，借着月光，只能看见江水拍打山崖而或船舷溅起的白色水珠。

无论山崖上成败与否，这资水一战，某一定要让刘整刻骨铭心。

数十艘大小战船在山崖下缓缓排列阵型，几艘楼船在最前方，船舷一侧的床子弩全都对准了远方，只要隐隐约约有黑影出现，他们便会爆发出最为致命的一击，而更多的小型战船则在楼船的缝隙当中严阵以待，当猛虎般的楼船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后，这些恶狼便会一拥而上，将一切都撕扯成碎片。

而在最后方还有几艘战船微微后退，船上的神臂弩、床子弩都对准了山崖，如果叶应武真的守不住山崖，那么这几艘战船就负责暂时性的将整个山崖用弓弩覆盖，以掩护前方的船队撤退。

马蹄声从远方渐渐而来，张世杰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的江面。

灯号变动，几艘战船已经越众而出，再一次驶入刚才的战场，一艘艘刚才被焚毁的战船通体黢黑，几乎隐没与黑暗。而这几艘战船也已经熄灭了灯火，随着江水缓缓向前。

马蹄声碎，刘整先头的数百名骑兵从不远处的道路中转出，看着眼前只剩下火星跳动的营寨，领头的百夫长暴喝一声，一众骑兵勒住马缰，十余名骑兵则再一次催动战马，直冲入营寨当中。

寂静无声，只有火焰燃烧最后的营帐发出的细微响动。

不过旋即，不远处山崖上来往忙碌的宋军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只是他们也知道凭借着着数百名骑兵根本不可能攻上去，只能徒劳的被人家从上而下的虐杀。

“守住此处，看看有没有幸存的儿郎！”那名百夫长做出了看似最明确的决定。这营寨所在的江流拐弯处恰恰是一片缓坡，从山崖上很难威胁此处屯驻的士卒。

只不过他们很快就为这个决定付出了代价。

那几艘隐藏在黑暗中的宋军战船上弓弩齐发！而那漫天的箭矢当中，还伴随着突火枪低沉的吼叫！

刚刚策马到资水岸边的数十名骑兵几乎是在瞬间被撕成碎片。而更多的骑兵也纷纷惨叫着后退，当然也有胆大之徒，一边策马躲避，一边还不忘弯弓搭箭向着那火光密集之处零散的射击。

蒙古百夫长轻轻的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说这个营寨选取的实在是得天独厚。如果敌人占领了山崖，也没有办法依靠缓坡对营寨造成太大的伤害；而如果是从陆路直接突进，资水上的水师可以立刻用箭矢将其淹没；至于从水路进攻，那么陆上留守士卒则可以从山崖上居高临下防卫，让对方水师不得不防备从天而降的箭矢。

偏偏这么一个险要的营寨竟然被偷袭了，也偏偏它周围所有的要点都已经被这支冷不丁杀出来的宋军所占领！

虽然这山崖上的宋军看上去也不过百十余人，可是只要解决不了资水上的宋军水师，那么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那山崖上耀武扬威。百夫长暗暗叹息一声，如此局势，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忍住这一口气，将这支宋军另找机会各个击破。

可是刘整能够忍得下来么？在这乱世当中，怕是换做谁都难以忍受，毕竟这是陪着刘整起家的水师，毕竟刘整在屡次被贾似道陷害之后，对于南宋已经恨之入骨，每日隐忍已经实属不易，现在这明明就是点燃火药桶的导火索！

百夫长一边收拢有些混乱的马队缓缓后退，一边暗暗祈祷自加统帅不会脑子发热到让自己麾下的骑兵儿郎也随着步卒冲锋。

这个功夫里，后面的步卒大队已经陆陆续续抵达，而统领这三千士卒的，正是刘整麾下爱将刘元礼。刘元礼此人也算得上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

此人是刘整投降蒙古时成都路军民经略使刘黑马的第五子，当时刘整投降，整个成都蒙古将领当中只有刘黑马和刘元礼的兄长刘元振父子两个坚持认为刘整乃是真心投降，并且上书忽必烈将泸州、潼川这等要害之地委之，所以后来刘黑马之子刘元礼听令于刘整帐下，刘整也对其多委以重任以图报恩。

而刘元礼也确实不负所托，就在咸淳元年，也就是去年，南宋四川制置使夏贵统军五万进攻潼川，而刘整正率大军挺进西川，所以刘元礼统领留守潼川的只有数千老弱，可就是在这场实力悬殊的大战当中，刘元礼奋力死守，竟然将夏贵一直打退到蓬溪寨，这还不算，这员猛将又身先士卒，高呼着“为敌所乘，则城不可得入，潼川非国家所有矣！”，夏贵以及麾下将士哪里会想到一个北地汉儿率领数千老弱竟然能够打出如此威力，大军旋即崩溃，刘元礼统军斩首万级。

对于夏贵来说，这绝对是奇耻大辱；而对于刘元礼，却奠定了他在刘整麾下的地位，也确实没有辜负刘整。

纵马上前，这员蒙古大将静静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山崖，山崖上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而就在那光芒中，一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那颜色红的刺眼，就像是用无数资水水师的儿郎鲜血染就的。

“自不量力。”刘元礼冷冷的喝了一声，“难道以为凭借着区区水师和这百十余人就能够将某当在这里么？”

不用刘元礼吩咐，数百名士卒已经飞速的进入营寨，在飞奔的过程中，仍然不忘扣动手中弓弩的扳机。密集的箭矢呼啸着将前方大大小小的战船残骸覆盖，而那几艘隐藏在战船残骸当中的宋军战船也猝不及防，船板上来回走动的宋军士卒惨叫着倒地。而因为前面有战船残骸阻挡，所以宋军水卒根本看不清弓着腰有些低矮的蒙古士卒。

“神臂弩，射！”竟然被这样压着打，指挥宋军战船的都虞侯也发了火，几艘战船上的水卒急忙高举藤牌阻挡密密麻麻抛射的箭矢，弓弩手随后从盾牌的空隙中飞快射击。

宋军战船毕竟只有几艘，而且处于被动，反击颇为零散，至于床子弩这种需要几个人操控的更是没有办法上弦。

无奈之下几艘宋军战船只能缓缓后退。而刘元礼看着远去的黑色身影，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手中佩刀一挥，弓弩手飞快的转移方向，再一次将箭矢倾泻向山崖。

只不过这山崖颇高，而且就算是缓坡也算得上是陡峭，所以只有零零散散的箭矢冲上山崖顶端，却被叶应武早就已经命令用一根根粗大的圆木垒成的胸墙阻挡。

似乎已经预料到弓弩造不成什么伤害，刘元礼甚至连眉头都没皱，几条命令飞快的下达，三千士卒在山下展开，在缓坡这边足足有两千人，而在另外比较陡峭的两面，各有五百士卒严阵以待，做出随时准备沿着陡坡攻上去架势，让山崖上的守军明知道这两个方向易守难攻，却也不敢放松。

山崖上的宋军只是沉默，甚至连基本的弓弩对射都没有，以勇战成名的刘元礼终于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就会拖延攻击，只有快速将这个山崖拿下，才能够及时为资水水师提供援助，并且将宋军水师拖死在这里。

刘元礼心中很清楚，这山崖上必然有宋军颇为重要的人，否则也不会让宋军水师宁肯在山崖下守株待兔，也不愿意北上直接寻找资水水师。只不过刘元礼却不清楚的是，实际上这山崖上的守军只是为了掩护宋军水师，而之所以宋军水师停在此处不北上，也是害怕在前方哪些险要的地方上被刘整步卒占领高处配合资水水师两相夹攻。

双方都想在这个地方解决对手。

“冲！”刘元礼大喝一声，一名百夫长紧接着暴喝一声，从他身侧直直的向着那山崖冲去。而上百条身影追随着这名百夫长，阵型虽然零散，但是颇有章法。

而在山崖上，看着沿着缓坡飞快向上冲的蒙古士卒，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猛地扣动扳机！箭矢从神臂弩上呼啸而出，瞬间没入一名蒙古士卒的胸膛。

而不用他吩咐，所有宋军弓弩手都先后扣动了扳机，整个山崖顶端没有一个人呼喊，只有扣动扳机时的清脆响声。而第一波冲锋的刘元礼麾下百人队陆陆续续倒下了十多道身影，而更多的人转瞬就已经冲击到距离山崖二三十丈的位置！

藏在胸墙后的滚木被两名士卒抬着扔了下去，紧接着又是一阵箭矢。只是这支百人队拉开的阵型颇为松散，两根滚木卷着烟尘而过，竟然只是撞掉了三两人，更多的人高举盾牌顶着箭矢依旧向上。

“来者不善。”叶应武也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火光中已经可以隐隐约约看清这些蒙古汉儿狰狞的面容，他们一边举着已经插满箭矢的盾牌，一边挥动刀刃，咆哮着冲上来，十多丈的距离竟然也不过是数步的功夫！

同样没有料到对方竟然只是一个百人队竟然就快让人家打到山顶上来了，江铁微微皱眉，随手放下神臂弩，抓起佩刀：“使君，让某带着弟兄们杀上去吧，只有将这些人解决利索了才能够震慑下面的蒙古鞑子！”

“不慌！”叶应武摆了摆手，此时那些呐喊的鞑子汉儿距离山顶不过十几步。而叶应武猛地一挥手，一直等在后面的锦衣卫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手中火蒺藜一齐扔了下去。

这种类似于原始手榴弹的火器沿着冲锋的蒙古汉儿脚步爆炸，当即掀起碎石烟尘无数，而惨叫声也取代了呐喊声此起彼伏。只不过叶应武也来不及在意效果如何，因为几名身强力壮、脚步如飞的蒙古汉儿，已经突破烟尘冲到了胸墙之前！

“杀！”叶应武暴喝一声，一剑挥出！

更多的宋军士卒怒吼着跃出胸墙，手中刀刃茹雪。而冲在最前面的江铁更是手持朴刀，卷动风声呼啸、烟尘无数。厮杀声只是持续了片刻功夫，从爆炸中侥幸走出的十余名鞑子汉儿就已经伏尸胸墙外，又成了另外一道壁垒。

山崖上宋军器械精良，强悍如斯，倒是出乎了刘元礼的意料。按理说他麾下这饱经战阵的儿郎就算是只剩下十余人，也可以给这不过冲出来三四十人的宋军造成些损失。

可是偏偏没有，这三十多名宋军手中兵刃舞动如雪，片刻之后刘元礼麾下儿郎就已经尽数授首，就像砍瓜切菜一样轻松！

这是从哪里来的杀胚，战力甚至超过了泸州劲卒。

不过刘元礼旋即明白过来，因为在火光中不只是一面赤色的旗帜迎风烈烈舞动，还有一面尺寸较小的将旗随同，而那面旗帜上，赫然是一个“叶”字！纵观整个大宋，能够有资格竖起来将旗的叶姓将领，就只有那一位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叶使君，是怎么跨越千里而来？！

暗骂一声手下哨探着实废物，刘元礼也不得不接受叶应武就在百丈之外山崖上的事实。而刚才这么轻松简单就让他一个百人队死伤惨重、只有十多名士卒晕晕沉沉走下山崖的，便是叶应武麾下的天武军，并且很可能是天武军最精锐的百战都。

“那便较量较量又如何，某从来都喜欢这样的强者！”刘元礼心中战意飙升，他和叶应武都是以弱胜强名扬天下，现在也可以算得上是棋逢对手了，只要是个血性男儿，便想一较高下。

随着刘元礼一声令下，三支百人队相隔数十丈，同时发动了进攻！而就连另外两面的陡坡，都各有一支百人队一边射箭一边缓缓向上！只不过在刘元礼展开攻势的同时，那早就残破不堪的营寨，再一次被密集的箭矢覆盖。

暴怒的张世杰亲自率领一艘楼船和二十多艘战船支援叶应武，本来在营寨中刚刚驱赶走宋军战船的刘元礼麾下弓弩手也是猝不及防，两通箭矢下来，已经死伤过半。

而甚至还有几根床子弩射出的粗大铁矢从缓坡上呼啸掠过，卷起劲风阵阵，而正在展开队形的一支百人队也被正中靶心，铁矢直直的洞穿四五人，方才力竭掉落，而这四五人穿在一根箭矢上，就像是巨大的滚木滚落，后面的百人队自然难以走脱，竟然另外也有四五人被卷动着一直滚到下面营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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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赤血燃烧（上）

资水水师姗姗来迟。

只不过看得出来，虽然资水水师上下很是愤怒，但是并没有失却章法。更加令人震撼的是，被战船拱卫在中间的楼船旗舰上，飘扬的将旗赫然是一个“刘”字！

十有八九是刘整亲临！

两淮水师的战船不敢大意，两艘楼船一马当先迎了上去，而张世杰的旗舰则侧身在江流拐弯处，随时准备从半路杀出。更多的战船则追随着两艘楼船，就像是张开的羽翼。

资水水师快速的释放了足足六艘火船，这便是处在上游的最大优势所在，这些火船着实令人防不胜防。不过作为此时天下实力最强的水师，两淮水师倒还不会因为这区区几艘火船就被困住，当先的楼船船头床子弩同时射击，四根粗大的箭矢离弦，角度微微向下，几乎是擦着水面而去。

只不过想要射中这些火船，却是颇为不易，四支巨箭还没有触及火船，就已经一头栽进水里了。不过好在前面有七零八落的战船残骸阻拦，而且这些战船都是因为当时两淮水师袭击太突然，所以甚至连船锚都没有拉起来，再加上这一片江水比较缓和，所以这些战船并没有移动。

想要攻击两淮水师，就需要先将这些战船清扫干净。

一艘艘火船撞在了这些本来就快沉没的战船上，熊熊大火再一次燃烧，在火光中，也在一侧山崖的厮杀呐喊声中，这些战船缓缓沉没，最终消失在江面上。

刘整率领的最后的资水水师和张世杰统领的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两淮水师正面相对！这是绝对不同于另外一个时空的大战，无论双方的实力还是战斗的地点。

只不过结果却是一样的难以预测。

不得不说作为曾经南宋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猛将，刘整的动作很快，最后一艘战船还在水面上摇晃的时候，又是六条火船已经蓄势待发。只不过这一次两淮水师已经有了充足的反应时间，本来领先的两艘楼船缓缓后退，十余艘小型战船从楼船两侧破浪前行，六七艘分出来横在楼船的前面，而剩余的战船则分成两路沿着江畔飞速向前。

“放！”两侧战船上旗号舒展，两边也是一样的命令。

神臂弩和床子弩同时激射而出，粗大的铁矢划过江面将一艘艘火船洞穿，只不过毕竟能够对这些火船起到致命伤害的床子弩在这种小型战船上装备的数量很少，所以六艘火船在密集的箭矢下竟然还有两条依旧顽强的顺流而下，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两条蒙冲从楼船的缝隙里如箭一般飞出，船的两侧站着数名手持神臂弩或者突火枪的宋军士卒，当蒙冲和火船正面相对的时候，神臂弩和突火枪率先爆射，距离较近的那艘火船也瞬间被击碎，剩余的火星漫天飞舞，只不过两条蒙冲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从那火星和激起的浪花中穿过，另外一艘火船已经近在咫尺。

宋军士卒随即将突火枪和神臂弩扔下，抄起已经放在一侧的巨大铁钩，当两艘蒙冲和那艘火船擦肩而过的时候，两条船上同时放出铁钩，径直钩住了火船的船舷。本来火船上还有几名蒙古水卒操控，只不过刚才通过那一片箭雨的时候已经尽数中箭，或是径直倒入火中，或是摔落江水，所以此时也没有谁能够阻拦最后的这条火船被宋军水师轻而易举的勾住。

只不过湍急的江流带动着船只依旧向下游而去，但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两艘蒙冲上传来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三艘船艰难的逆着江水缓缓向上。

宋军水师反应之迅速灵敏，倒是出乎刘整意料，资水水师也快速调整阵型，五六艘小型战船一马当先，两侧弓弩都已经上弦，就像是一柄利剑从宋军水师左右两侧的战船队列当中顺流长驱，同时不忘船侧的箭矢尽数倾泻出去。

刚才拦截那几艘火船，两侧的宋军战船神臂弩尚好，床子弩还没有来得及填装，这个时候十多条战船也只能被五六艘战船硬生生的压着打。只不过宋军冲击在前勾住火船的两条蒙冲却甚是勇武，两侧战船被压制，它们索性一边逆着江水向上，一边任由无数的箭矢洗礼这战船的上方。

“儿郎们，都给某撑住！”蒙冲上的宋军虞侯举起手臂怒吼着，手中兵刃在火焰中闪动着光芒。

一支箭矢刺透了他单薄的衣甲，只不过这名毅然决然站起来的虞侯死死地钉在那里，就像是一尊雕塑。蒙冲上赤色的旗帜迎风猎猎舞动，仿佛成为这天地间唯一定格的背景。

更多的箭矢呼啸，而这两条蒙冲就像是义无反顾的勇士，逆着那江水，逆着那箭矢，只是硬生生的向前冲。两条船上的虞侯都已经跳起来站在了船头，岿然不动！任由无数箭矢刺破胸膛、刺破肌肤，他们不只是想要给身后拼命摇橹的舵手和桨手们挡箭，更是想要告诉身侧、身后的同袍们，两淮水师也是有血勇在的！

刚才还有些退缩的蒙冲上宋军士卒纷纷喊着他们虞侯的名字奋力站起身来，只为了用单薄瘦小的南方汉儿的身躯，为身后逆水行舟的袍泽们挡住哪怕一根箭矢！

资水水师向前突进的几艘战船片刻之后就已经在前方，两条蒙冲上的宋军士卒早就浑身成了刺猬，可是没有一个人倒下，所有人都这样直直的挺立着，怒视前方！

“砰！”一声闷响，两艘蒙冲夹带着中间那条火船狠狠地撞在了当先一条资水水师战船上，熊熊大火旋即燃烧，而蒙冲上最后的几名桨手也怒吼着站了起来，他们仿佛没有在意身上只是布衣短打，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生命刚才就已经终结，能够活到现在只是因为前赴后继、挺身而出为他们挡住箭矢的袍泽弟兄。

随手抄起来尚没有发射的神臂弩，几名桨手狠狠扣动了扳机，箭矢呼啸，他们甚至都不看有没有射中目标，直接将神臂弩扔下，火船上的火焰已经蔓延到了蒙冲上面，燃烧着一切，几名桨手对视一眼后哈哈大笑着操控着两艘蒙冲直愣愣的撞击一侧拼命躲闪的蒙古战船。

冲天的火焰终究将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而更多的宋军战船也已经杀红了眼睛，两艘楼船一马当先，更多的战船已经没有阵型，只是拼命地向前冲击。刚才两艘蒙冲决死突击已经激起了绝大多数人的血性，所有宋军士卒都赤红着眼睛，怒吼、冲锋！他们已经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他们只是拼命地想要将对面的一切都燃烧、都摧毁！

看着峰回路转的江面战局，张世杰轻轻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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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杰松口气，叶应武自然就更不好过了。刘整催促进攻的命令已经是第二次送到刘元礼这里了。刘元礼死死咬着牙，只是看着不远处堆砌着无数尸体的山崖，刘整从来都没有督促过他进攻，甚至每一次都让他放缓进攻等待友军，而这一次却截然相反。

三千士卒已经有数百人倒在了这三面的山崖上，而更多的人甚至不用弓弩掩护就怒吼着向山上冲去。水面上两淮水师杀红了眼，这山崖下刘整步卒又何尝不是杀红了眼。

叶应武本来手中还有上百人，现在也只剩下二三十人了，曾经有两三次蒙古士卒都曾经冲到胸墙外面，无奈之下叶应武只能抽调精锐组织反冲锋，而实力稍微差一些的泸州劲卒也在这一次又一次面对面的厮杀中损失惨重，现在叶应武身边二三十人大多数还是他的亲兵和锦衣卫精锐，泸州劲卒当初百人，此时也只剩下五六人还勉强坚持了。没有重伤的士卒，因为所有重伤的士卒都毫不犹豫的选择抱着敌人一起从山崖上滚落。

轻轻舒了一口气，叶应武半身已经尽是鲜血，这恐怕是他第一次杀人吧，但是几场冲锋下来，已经杀了五六个人了，虽然里面多数都是被叶应武的亲卫击伤之后让叶使君捡了一个便宜，但终归是一条又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叶应武可不是什么圣母玛利亚，对于杀人早就没有了罪恶感。而江铁这些杀胚更是兴奋异常。虽然他们只剩下了二三十个人，却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依然有一战之力！

山下号角声再一次呜呜响起，只不过和之前不同，这一次一面将旗被树了起来，冲在最前面。攥紧已经满是鲜血的剑柄，叶应武的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刘元礼终究还是坐不住，亲自带队冲上来了。这也恐怕是他麾下所能发起的最大一次规模的冲锋了，上千人在山崖下摆出密集的阵型，黑压压的像是拍打礁石的巨浪。

山崖上两面旗帜迎风飞舞，神臂弩的箭矢已经在刚才一次进攻中用干净了，而火蒺藜这种原始的火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没有了，倒还有两支突火枪可以使用。

“拿来！”叶应武从江铁手中夺过突火枪，深深吸了一口气。

刘元礼这个家伙倒是依旧不失法度，脚步交错，根本没有办法瞄准。不过他的将旗就好对付了，那名举着旗帜的壮汉只是一味地猛冲。叶应武冷冷一笑，“砰”的一声，举旗的壮汉惨叫着摔落，而那面旗帜也陪着他一起滚落！

山崖上一片叫好声，刘元礼麾下则是气势一滞。

“冲上去，为了国家，有死无生！”刘元礼皱着眉头怒声大吼，竟然越众而出冲在了最前面。

叶应武一伸手，另外一支突火枪已经压好了火药。

“砰！”又是一声闷响，刘元礼身边的一名亲卫被散开的铁珠直直的打下山崖，而刘元礼左臂也出现了数道血口。

打歪了，暗叫一声晦气，叶应武有些闷闷不乐的抄起佩剑，却发现身边的将士们包括杨絮在内都怔怔的看着他。

“看什么看，给老子上！”叶应武怒骂一声，抬起一脚，外面已经堆积了一层尸体的胸墙圆木顺着山崖滚落。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再留下这些原木了，光是山崖上的尸体就足够防范箭矢的了。

更何况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战了。

江铁等人也反应迅速，一根根圆木呼啸滚落，这一次蒙古士卒冲锋的队形甚是密集，所以圆木撞击下来竟然有数十人惨叫着从队伍当中消失。只不过这在巨大的黑潮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零散的箭矢从叶应武身边呼啸破空，杨絮急忙狠狠一扯他的衣袖，两个人翻滚着倒在山崖顶上。

“你不要命了！”杨絮的声音虽然有些喑哑，但是可以听出里面被刻意压制后的愤怒。

喘着气看着近在咫尺满是鲜血的杨絮，叶应武苦笑一声，自己心中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小姑娘台词竟然这么老套。

然而这并不是演戏，也不是梦境，而是实实在在的沙场。咫尺间的生死，就在刚才不断的上演。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两个人略有些尴尬的爬起来。

而刘元礼已经冲杀到了十多丈的距离外。江铁带着几名悍卒怒吼着扑上去，刀光闪动，竟然四五个人方才拦得住他。而更多浑身鲜血、就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宋军士卒默默的站起身，虽然疲惫、虽然带着伤，他们的脚步却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杀声四起！

只不过不只是山崖上，资水上同样如此，而山崖脚下，也是同样如此！马蹄声密集如骤雨，一支人数只有数百人的骑兵从山路上突然出现，火焰里赤色的旗帜迎风飞舞！

这支骑兵飞快的将手中劲弩扳机扣动，箭矢横扫，一直没有派上用场的那上百名蒙古骑兵猝不及防，片刻功夫就只有寥寥十多人还在马背上，只不过迎接他们的是更加锋利的马刀。

天武军百战都总算是没有姗姗来迟，五百骑兵就像是一柄利剑，在将蒙古骑兵全部斩落马下之后再一次直驱留守山下的千余名步卒，五百骑兵对战千余名步卒，几乎没有什么疑问。

而山崖上，刘元礼赤红着眼睛挡住江铁颇为刁钻的一刀，山下的杀声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而山顶上的宋军也在怒吼着厮杀，仿佛打了鸡血一般。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宋军的援兵来了。

江上也是火光闪耀，资水水师的两艘楼船正在拼命的躲闪两淮水师战船有如恶狼般的撕咬进攻。虽然已经有三四条小型战船被楼船上凶猛的箭矢火器撕碎，但是更多的战船依旧毫不犹豫的一拥而上，而几艘楼船则在外围从容不迫的倾泻箭矢！

资水水面，战局已定，两淮水师正压着刘猛的资水水师打！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刘元礼看着四散奔逃的山崖下士卒，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归根结底，是因为最终没有拿下这座小小的汕头。看着那火焰中猎猎舞动的赤旗和叶应武的将旗，刘元礼咬紧了牙关，手臂上的疼痛有如针刺。

总是冲不破最后一道山崖防线的蒙古军刘元礼部突然间从山上掉头，而刘元礼颇为精锐的三四百亲卫护卫着他硬生生的杀出一条血路向着潼川府的方向而去。

至于其他溃散的蒙古士卒，却已经无人能够拯救，因为两淮水师的战船再一次驶进曾经营寨外的水湾，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只不过这一次更加肆虐。

突然杀出的百战都最终让整个战局扭转。

只不过宋军也付出了血的代价。

叶应武缓缓坐到在满是尸体的山崖上，有自己人的，也有冲上来悍不畏死的蒙古汉儿的，鲜血染红了土地，火焰舔舐着天空。无论如何，第一仗总算是艰难的胜利了，虽然是以无数战船的摧毁、数百精锐的阵亡换来的胜利。

但是毕竟战果是丰厚的，刘整资水水师被重创，陆上精锐也在这山崖下丢了上千尸体，甚至还有数百骑兵。更重要的是，此次大战也证明了，两淮水师和百战都并不是徒有其名。

叶应武没有看向资水，刘元礼选择仓皇撤退而不是留下来拼死抵抗，只能说明资水上同样是大局已定。他现在担心的，是更加遥远、千里之外的黄州。

不知道苏刘义统领着天武军，能不能抗住蒙古大军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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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赤血燃烧（中）

刘整到底是刘整，终究还是逃过了一命。在十多艘资水水师拼命阻拦下，张世杰只能看着刘整的旗舰缓缓北上，徒呼奈何。毕竟叶应武当时还被困在山崖上危在旦夕，所以张世杰也不敢再拼命追击，急匆匆的调集战船支援。

更何况两番大战下来，各艘战船上不但箭矢火药都使用的差不多了，而且士卒疲惫、伤亡众多，就算是继续追击怕也没有一战之力，向来谨慎的张世杰自然知足常乐。

资水水师大败，刘元礼的三千步骑也只有寥寥百余人逃出生天，当然两淮水师接连水战，也有二三十条战船损毁沉没，山崖上和水面上战死的士卒更是有近千人，实际上也算是元气大伤。

而刘雄率领阻击刘整主力的近两千将士同样也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等到和百战都汇合的时候只剩下一千多人。刘整主力也算是挽回了些许颜面。只不过这一次双方都是损失惨重，自然短时间内不会拼命再战，刘整主力缓缓退缩，叶应武也指挥着手中的一千五百步骑直接退到泸州境内，背靠资水安营扎寨。

至少有了两淮水师，这一千五百人显得实力终归要丰厚一些。不过也是托叶应武资水大战的福气，前去攻打达州的蒙古各州府大军急匆匆的收缩，全力迎战这支匆匆北上的宋军。

沿着资水和潼川府一线，上万蒙古军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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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黄州。

暴雨倾盆，视线当中都是雨水。遍地的泥泞当中混杂的都是鲜血。放眼望去身边密密麻麻都是倒下的尸体。一面旗帜在风雨中直直的立在那里，已经没有了迎风舞动的雄姿。

赤色的旗面早就湿透，顺着旗杆流淌着的雨水都是赤红色，仿佛那旗帜是用鲜血染就的。

一道身影踏过泥泞，高帮靴子已经挡不住雨水，脚上、腿上都已经麻木，只有手上还有冰冷的感觉。雨水划过狰狞的面容，冲洗着同样沾满泥点的脸颊。

更多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一名名蒙古骑兵缓缓策动战马，在泥泞和风雨中向前。只不过和他们来的时候铺天盖地的架势相比，这个时候已经早就没有了当时的杀气凛然，更多的是疲惫和最后的勇气。这足足四五千的骑兵缓缓向前，踏碎风雨。

在他们的前方，曾经傲视天穹的营寨已经倾颓。沿着营寨的寨墙上下，更多的尸体一直延伸到马蹄下！而营寨里面的瞭望楼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密集的弓弩射塌，甚至就连那寨墙，也就只有一个两个地方尚且完整。营寨前面的壕沟里，同样满是尸体、满是泥水、满是鲜血。

虽然残破，虽然倾颓，天武军的营寨依旧顽强的伫立在风雨中，就这样藐视着一切的敌人！

而在不远方，蒙古步卒也已经展开队形，一开始受到大多数蒙古军进攻的天武军右厢所守的营寨已经不复存在，张顺无险可守，带着剩余的两千残卒退入天武军前厢的营寨中。

两天连续不断的厮杀下来，天武军驻扎在城外的前厢和右厢也就只剩下了五千多人，要知道这可是曾经上万的大军啊，已经有一半的人倒在了这茫茫的暴雨中，和更多的蒙古鞑子同归于尽。

寨墙上唯一还能使用的床子弩缓缓上弦，江镐看着陆续站起身来的麾下儿郎，咬紧牙关。暴雨同样是顺着他的脸颊流淌，肆意的冲刷着上面残留的鲜血。

张顺亦步亦趋的走过来，他的腿上被砍了一刀，虽然并无大碍，但是行走起来已经很不方便：“江兄弟，还能撑得住么？让右厢顶上来吧，你们打的时辰已经够长了！”

江镐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天武军右厢退入营寨之后，因为损失惨重，所以前厢顶在前面的时间长，右厢顶在前面的时间短，所以几番厮杀下来，前向所剩的人数和右厢也差不了多少了。

至于两厢的骑兵，倒是颇有保存，竟然还有百余名。

咬紧牙关，张顺翻身上马：“那某带着右厢骑兵出去将蒙古第一波冲锋的步卒冲散，否则这样打下去，咱们非得都倒在这里不可！”

“蒙古鞑子已经分出来五六千人攻城，这里压力终归是小一些。”江镐轻声说道，仿佛在风雨里自言自语，“趁着这风雨，出去冲杀一场也算是可以的。”

对面的蒙古大队步卒已经呐喊着向这边迈动步伐，而蒙古骑兵也缓缓的加速，毕竟地上尸体纵横，骑兵若是加起速来一不留神很容易被绊倒，不过好在之前挖下的陷坑大多数都已经被人马的尸体填满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张顺带着最后的骑兵从后门杀出，兜一个圈子切入蒙古步卒的侧翼。而因为一开始几次反冲锋死伤惨重之后，江镐和张顺都一直是在拼命死守，所以蒙古将领根本没有想到在这双方只剩下最后一丝元气的时候，宋军竟然冒着暴雨又发动了一次突击！这也就意味着，在这大队蒙古步卒的身侧，甚至没有蒙古骑兵护卫！

骏马长嘶，刀光闪动，已经在步卒的保护下养精蓄锐了太久、也憋屈了太久的，现在就像是脱离桎梏的野狼，拼命的咆哮、拼命的撕咬！本来严整的蒙古步卒大队瞬间混乱不堪。

在那转瞬之间就已经冲到眼前的骑兵对面，任何的步卒都没有招架之力，那卷动无数风雨劈砍下来的马刀更是像是催命的符箓！

张顺统领着百余名骑兵不过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整个蒙古步卒大队就已经崩溃，风雨里都是四下奔逃的士卒，无数人惨叫着只是拼命迈动脚步。

而意识到大错已经铸就的蒙古统帅合答急忙调动骑兵赶过来阻截。都快冲击到营寨前方的蒙古骑兵无奈之下只能冒着寨墙上密集的箭矢掉头，更多的人在这一刻摔落马背，更多的人怒吼着、咆哮着继续向前催动战马！

他们是草原上最骄傲的蒙古勇士，为什么要为了拯救崩溃的卑微汉人步卒，就调转高贵的头颅！

有的骑兵调转马头，有的骑兵依旧冲锋，暴雨中蒙古骑兵的阵型也随之而陷入一片混乱。江镐也趁机拼命地指挥放箭，密集的箭矢破空，几乎要将所有的箭矢都倾泻出去。

不过作为曾经横扫欧亚的蒙古骑兵的后裔，这些蒙古骑兵终归是反应迅速，一个千人队快速调转马头，顺着风雨从营寨外面飞驰而过。而另外两个千人队则缓缓加速，随时准备向前发动最后的突击。

张顺也意识到蒙古骑兵转瞬即至，若是自己直愣愣的再杀回营寨，恐怕是凶多吉少，所以索性带着百名骑兵同样调转马头，从蒙古步卒大队中犁出一条血路，径直向城门方向而去。

同样有上千蒙古步卒本来就已经在列阵准备进攻黄州城池，只不过后方进攻营寨的己方步卒大乱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所以留下来五百人监事城池，其余五百人则直接面向营寨方向。

饶是如此，他们也没有想到，张顺竟然就这么带着骑兵从斜地里硬生生的撞了上来，骑兵在风雨中就像是旋风一般转瞬即至，张顺浑身都是鲜血，任由雨水冲刷仿佛那鲜血已经凝固在了一身铠甲上！人马都在风雨中喘着粗气，只不过没有任何一人停留。

零落的箭矢虽然射落的几名骑兵，但是更多的宋军骑兵就像是一柄利剑切开蒙古步卒。马刀挥舞，只是带了短刀和盾牌准备登城厮杀的蒙古步卒几乎没有招架之力，只能和他们之前进攻营寨的袍泽们一样，纷纷向四周逃散。

只不过张顺也并没有趁势追杀，而是直接向着城门方向冲去。

城上的吊桥缓缓放下，而城门也是轰然打开。

数百名手持神臂弩的宋军士卒呐喊着一涌而出，密集的箭矢破空，顿时后面紧紧追着张顺而来的蒙古骑兵就已经倒下不少，而更多的蒙古骑兵则被自家步卒绊住了脚，只能恨恨的看着这一连杀乱的两个自家步卒方阵的宋军骑兵从容入城。

领队的蒙古千夫长怒火中烧，手中马刀直直的砍在了前方不断撒腿逃命的蒙古汉卒的脖颈上。被这么一刺激，更多的蒙古骑兵纷纷举刀砍杀阻挡前方道路的自家步卒，而没想到逃命还要挨刀子，步卒大队算是彻底的崩溃了。

“蒙古人杀人了！他们要杀了咱们，快点儿逃命吧！”

“鞑子杀人了！”

风雨中无数的声音呼喊，不只是攻城的步卒大队，就连好不容易聚拢起来进攻营寨的步卒大队也被这风雨中传来的真假难辨的声音所刺激，竟然在一次纷纷掉头逃窜。甚至就连几名害怕担罪责的蒙古军中汉家将领都悄悄地招呼亲兵消失在风雨中。

自己的麾下溃散，这等罪过可是要杀头的。

虽然号称三万骑兵，实际上是一万骑兵加上两万汉家“骑步兵”，而骑兵在夜以继日的进攻中，已经损失惨重，现在能够上阵的也就六千左右，包括以后进攻城池，主要依靠的都是汉家步卒，可是偏偏现在蒙古骑兵对着蒙古汉家步卒挥动了马刀。

风雨中，鲜血如注！

而黄州城门也是顺势大开，数千天武军士卒甚至还有大批的黄州厢军、民壮怒吼着冲了出来。苏刘义全身披挂，暴雨顺着他的衣甲流淌，贵为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副使的苏刘义高高举起手中的佩剑，直指向风雨摇摇中的前方。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

剑气如霜······”

雄浑的歌声在各处城门回响，天武军将领都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一面面赤色的旗帜紧紧追随着他们的身影，而在这之后，是如林的刀枪和坚毅的步伐。

时隔一月，天武军的歌声再一次在这片原野上回响，只不过比上一次更加雄浑，更加壮阔！

而城外孤守的营寨上，江镐深深吸了一口气，前方蒙古骑兵已经越来越近，最后的箭矢也已经发射出去。天武军前厢士卒都缓缓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只是看着他们的指挥使。

身后歌声一浪又一浪敲打着天地，整个空气中仿佛不再只有暴雨如注，还有赤血在熊熊燃烧！

一根又一根的据马枪插入地下，塞门刀车改进的据马车也已经推到了墙壁倒塌的地方。而后面脚步声如雷，踏碎风雨，天武军右厢士卒也都已经站在前厢士卒身后。

这一刻，他们已经没有什么所谓的天武军前厢和右厢。

在那面赤色的旗帜下，所有人都是天武军，都是大宋儿郎！

“狼烟起，江山北望！”江镐嘶声怒吼。

“狼烟起，江山北望······”雄浑的歌声拔地而起。

风雨中，无限的苍凉，无限的悲壮！莽苍青山仿佛都被这歌声所震撼，只是静静的倾听着。而那曾经震撼天地的马蹄声，早就已经被这个歌声所淹没。

蒙古骑兵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震撼与惊恐。

下一刻，无数的身影披着赤甲站上营寨。他们不只是因为原本衣甲就是赤色，更是因为那衣甲上已经凝固的鲜血。

蒙古骑兵狠狠地撞在了寨墙上。

杀声四震。

在杀戮面前，在一侧的汉军步卒溃退面前，蒙古骑兵依然没有丝毫的停顿，他们是草原金雕的后裔，是曾经凭借着区区数万骑兵横扫整个欧亚大陆的英雄，而现在摆在他们眼前的，不过是一条数千懦弱的宋军防守的已经残破不堪的土墙！

就算是他们唱起了雄浑激荡的歌，也不能阻挡蒙古铁骑！

暴雨之中没有办法发挥骑射的威力，但是并不妨碍蒙古勇士用马刀砍下那一个个的头颅。两天昼夜鏖战已经消磨掉了太多人的锐气，但是也激起了更多人的血性。

便在这风雨中一决胜负吧。

蒙古骑兵的黑潮狠狠拍打在寨墙上，那锋利的据马刀车上面很快就沾满了鲜血，而据马枪的末端更是往往穿刺着不止一匹马，不止一个人。而更多的蒙古骑兵则就这样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无所畏惧。甚至还有一些骑兵索性就直接撞在了土墙上，本来在雨水的冲刷下就已经松软的土墙又坍塌了更多的地方。

江镐怒吼一声，第一个迈动脚步，手中大刀呼啸着贴地砍断最近的马腿，而他几名手持大斧的亲卫一拥而上，将那名惨叫着落马的蒙古骑兵剁为碎片。更多的天武军士卒就像是同样义无反顾的赤色潮流，从江镐两侧怒吼着越过，冲击！

而马蹄声碎，一支人数不过百人的骑兵赫然出现的风雨中，就这样直直的撞入蒙古骑兵的侧翼。还没有湿透的赤旗迎着风尽情招展，天武军右厢士卒也随之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们的指挥使同样没有将他们丢下，天武军右厢都指挥使张顺一马当先，手中马刀挥舞，一连斩落两名猝不及防的蒙古骑兵。这员猛将就这样不知疲惫的重新杀回到这风雨中，也杀回到这营寨之前！

而在他的前后，更多的宋军步卒正在漫山遍野的追杀溃败的蒙古汉卒，而已经无力回天的蒙古骑兵虽然几度想要冲击，都被苏刘义带着亲军冲在最前面硬生生挡了回去。

带着一支千人队指挥全局的蒙古大将合答怔怔的看着奔逃的自家士卒，雨水冰凉，在脸颊上划过。

“随某冲击——杀南蛮！”这员蒙古悍将转战南北，何其经历过如此大败，当即催动战马。已经被袍泽的鲜血深深刺激的最后一支千人队也怒吼着从山坡上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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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赤血燃烧（下）

大江之上。

和黄州的暴雨不同，此时江上只是一层薄薄的雨幕，天空阴沉的几乎要碰触两侧江畔的青山，一艘艘战船逆着风雨缓缓西行。蕲州位于兴国军的西北侧，比邻黄州，也算是南宋在湘赣地带江北的最后一条防线了。

只是这孤城一两座，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骑兵，几乎没有什么抵抗能力，所以只能算是蒙古留给南宋的一道缓冲带。再加上蕲州城本来就是位于大江之畔，所以很容易被南宋水师集中打击，蒙古方面自然将之视为鸡肋。

但这一次蒙古骑兵绕道攻击黄州侧面，若是将蕲州这枚钉子留在后面自然等于在攻击敌人侧面的同时，也将自己的侧翼露了出来。

阴沉的天空，细密的烟雨。

站在船头的陆秀夫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已经没有了盛夏的闷热。而在他的前方，青山尽头一座雄城已经呈现。

身后传来走动的声音，夏松微微皱着眉头走过来：“陆通判，前方就是蕲州城了，此城临江而建，颇为雄壮，陆通判是打算现在进攻还是等到晚上趁着夜色偷袭？”

陆秀夫知道现在如果强攻的话，凭借着夏松手中为数不多的水师战船，难以起到太大的作用，而如果让天武军上陆步战的话，更是有可能被城中的蒙古骑兵反冲锋，到时候别说攻城了，就连撤退都是万分困难。

而就在这时，一条一直停在江畔的小船突然揭开缆绳，顺着江水直接向零散的宋军水师船队中而来，一艘战船急忙驶出队列，迎上那艘小船。

不到一盏茶功夫，一名身形有些瘦削的年轻男子急匆匆走上来：“启禀通判、将军，蕲州城中送来消息，驻守蕲州的只有不过千余名士卒，而且都是蒙古汉卒，至于蒙古骑兵，已经尽数拔营前去攻打黄州，也就是说蕲州城近乎空城一座！”

“郭都统，此事不是儿戏，当真？”夏松脸上流露出喜色。

而陆秀夫看了一眼郭昶，消息十有八九是准确的，叶应武设立锦衣卫和六扇门他也知道，并且这两个近似于皇城司和走马承受的部门能够发挥出怎样的功效，一度作为李庭芝幕府近臣的陆秀夫对此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事不宜迟，立刻拿下蕲州！”陆秀夫朗声大笑，“当真是天助我也！如此一来就算没有截断鞑子后路，也可以和天武军之主力东西夹攻那鞑子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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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郎们，随某杀鞑子！”苏刘义身上都是泥水，长刀呼啸，转瞬之间前方的蒙古步卒就已经惨叫着倒在地上。而更多的宋军士卒从他的身侧怒吼着扑上去，只剩下一道道身影在风雨中隐约。

而马蹄声震动，合答率领的千余名亲卫骑兵并没有直接冲击已经纠缠在一起早就分不清楚的营寨前方，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径直向着黄州城的方向冲去。四面八方都是密集的雨丝，所以除非距离的近了，根本看不清楚竟然还有一支这么庞大的骑兵队伍直接冲向黄州城门的方向。

四千马蹄在泥泞的地上飞快的踏下又抬起，无数的泥点和水珠飞溅，除了践踏泥泞发出的声音，人马几乎没有任何的声响。

看着从前方不远处突然闯出风雨的蒙古铁骑，苏刘义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只不过已经容不得他反应，下意识的苏刘义怒吼一声，仿佛这么多天积压在胸腔中的怨气都随着这声吼叫传响！

好在苏刘义还没有傻到将所有士卒都派出去，百余名亲兵很快从两侧涌上来，紧紧护卫着他们的将军，别看这只是百余人，却都是实实在在的重甲兵，也是曾经让金国骑兵闻风丧胆的巨斧兵。

一个个身穿厚重铁甲的士卒在风雨中迈动沉重的步伐，也多亏了他们这身行头实在是厚重，所以两天来都是一直窝在城中，甚至连上城头的资格都没有。对于这些本来就是从身强力壮的悍卒当中选出来的将士，被困在这风雨孤城当中就已经足够憋屈了，现在终于可以出城厮杀一场，结果谁曾想蒙古鞑子竟然已经崩溃，而他们一身重甲根本没有那些冲在前面的步卒跑得快，所以只能在后面默默的前进。

而现在仿佛老天爷将机会送到了他们的身前！

这可是上千的蒙古鞑子骑兵啊，和那些被追杀的四处逃窜的蒙古汉卒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上的。

所有重甲兵在风雨中站立，就像是一排展开的铁罐头。虽然风雨遮挡了阳光，但是他们手中的巨斧依旧让人望而生畏。宋朝这个军事上弱小的王朝，却缔造出了重甲兵这种战争的绞肉机！

步人甲身后的眼眸中，火焰熊熊！

他们没有歌唱，没有怒吼，只是在单一的口号声中缓步向前。更多的泥水飞溅，打在他们的衣甲上。

“神臂弩！”雨水顺着风扑面打来，苏刘义长声怒吼。

上百名宋军弓弩手从重甲兵身后猛地站起身来，同时扣动扳机。同样是骑兵噩梦的神臂弩在这一刻喷发激射，箭矢没入前方骑兵的胸膛，一名名骑兵摔落马背，但是更多的人就这样无所畏惧的迎着风雨、迎着箭矢、也迎着死亡催动战马！

“杀！”苏刘义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最后一丝力量。

双方在下一刻轰然碰撞！

马刀劈砍在步人甲上，即使是力大无比者，也不过是一道浅坑，可是迎面而来的巨斧却往往是一斧头砍下来马头，马上的骑兵只能闷哼一声摔落马背，而更多的骑兵已经在下一刻从他身上踏过。

百余名重甲兵就像是一座礁石，黑色的骑兵浪潮拍打在上面，片刻之后又化为了无数的飞沫。暴雨已经冲刷不干净地面的鲜血，仿佛那些断臂残肢当中流淌出来的血已经深深地渗入了土地里。

不过重甲兵毕竟是步兵，上千的骑兵一浪又一浪不要命的冲击过来，就算是再强壮的士卒也难以支撑。一个、两个，渐渐有重甲兵在风雨中跪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而紧接着直冲过来的蒙古骑兵一刀狠狠劈在重甲兵暴露出来的脖颈上。

重甲兵身后的数百步卒随手将神臂弩抛到泥水中，手中长枪铁矛从已经露出来的空隙中狠狠捅出，只不过这些轻甲步兵在骑兵面前，已经没有多少威慑力，几名骑兵倒在长矛下之后，更多的骑兵已经顺着这个口子蜂拥进来。

“死战不退！”苏刘义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将挥刀呐喊的一名蒙古鞑子从马背上硬生生撞下去，抬手就是一刀。

更多的宋军士卒怒吼着冲向那迎面而来的蒙古骑兵。而在这支蒙古最精锐的千人队后面，上千的宋军步卒同样迈动步伐，长枪如林，直刺九霄！

而在风雨中，后面黄州的吊桥虽然没有收起来，城门却已经缓缓的关上。看着那最后一丝闭合的城门，合答脸上流露出一丝绝望的表情，这个时候再不退的话恐怕就真的要被这些连命都不要扑上来的南蛮子杀死在这里，也不知道这些南蛮为什么和之前那些肆意屠杀的不一样，按理说他们应该龟缩在城里一味死守的，只是不知道这天武军为什么和其他宋军截然不同。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去想这些问题，合答急匆匆的调转马头，一番厮杀下来一支千人队也就只有五六百骑兵了，而那些就像是不可逾越的宋军重甲兵更是连一半都不到了，只不过他们依旧这样直直的站在那里，只是挥动着手中的巨斧！

仿佛风雨都在那刀光斧影里阻断。

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合答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而他的骑兵亲卫也随之一哄而散，纷纷调转马头随同自家统帅向着后方驱驰，既然正面无法突破，若是能够从宋军兵力调集而有些单薄的营寨方向突破，那总算会有些斩获。

“追！”苏刘义急忙翻身上马，几队劲卒急匆匆的跟着他向前冲去。就算是城池保住了，若是营寨被攻破了，那天武军前厢和天武军右厢的步卒也只有被蒙古骑兵屠杀的命运，再强大的步卒，若是没有足够的重甲兵和弓弩手，也很难在这原野上阻挡骑兵的杀戮。

营寨前厮杀依旧，鲜血肆意流淌。

张顺狠狠勒住战马，他的肩膀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而跟在他身后的骑兵已经只剩下了五六名，每一个人都是鲜血淋漓，每一个人都是疲惫不堪，但是所有人手中的刀依旧骄傲的举起，任由暴雨冲刷着上面的鲜血。

而一名银甲小将抬起一刀将一名摔落马背的蒙古骑兵砍杀，迈着大步走过来，虽然一番厮杀他的衣甲上同样都是刀剑砍过的痕迹，但好歹没有张顺那么狼狈不堪。数百名宋军士卒从小将的身后涌上来，死死挡住一直咬着宋军骑兵不放的一支蒙古百人队。

“够本了。”江镐似笑非笑的看着张顺，纵身杀入张顺身后的战阵当中，“帮某看着点儿，营寨不能丢！”

张顺微微一怔，一股疲惫的感觉从心底蔓延，他急忙狠狠晃了晃脑袋，从马上跳下来，战马已经不断地喘粗气，想来是疲惫至极。张顺拍了拍战马的脖颈，不远处的营寨上下已经有不少蒙古士卒。

“冲过去！”张顺怒吼一声，几名骑兵一言不发的将马刀在战马的臀上插了一刀，战马长嘶，鼓起最后的力量向前飞奔。雪亮的马刀从风雨中呼啸而出，将一名刚刚杀入宋军步卒当中的蒙古骑兵斩落马下。而蒙古骑兵也发现了背后杀过来的这几名宋军骑兵，自然有十多个人分出来策马迎战。

脚步声密集，仿佛要盖住那轰响的暴雨，更多的宋军步卒从风雨中出现，本来杀进营寨中的十多名蒙古骑兵很快被这无数的宋军步卒所砍杀，章诚一马当先，带着这支还没有怎么厮杀的城中留守精锐硬生生的撞入蒙古骑兵阵中。

几名黄州六扇门和锦衣卫将士都是骑马冲在最前面，这个时候黄州城中无论老少都已经上了城头，他们自然也不例外。而等到开城门冲杀的时候，更是由章诚带着他们骑马冲在最前面。

虽然只有七八人，却是一连砍杀了迎面而来的十多名蒙古骑兵。本来还在进攻营寨的蒙古骑兵纷纷怒吼着调转马头迎上来。而章诚自然不会将自己手下的精锐送上去让人群殴，所以不论那几名六扇门和锦衣卫将士是否愿意，章诚都命令他们向后退入人群中。

密集的长枪铁矛伫立在前面，中间还有十多名弓箭手拼命射箭。

章诚的将旗因为刚刚竖起来，所以在风雨中依旧迎风招展。近千名宋军士卒在这面旗帜周围聚集，而更多的蒙古骑兵也纷纷调整队形，这些草原上的勇士最终还是在风雨中被磨掉了最后的斗志，但是他们依然想要在这些打不散的南蛮身上啃下来最后一块肉！

合答率领着五六百骑兵踏着风雨而来，直直的撞在章诚步卒的侧翼，而另外的蒙古骑兵也从正面掩杀。只不过为时已晚，江镐带着数百步卒从侧面截住了掩杀来的骑兵，而张顺也已经组织起出城支援的青壮和上千名留守营寨的士卒，将各处缺口堵住。

至于合答的骑兵，当他们杀入章诚步卒侧翼的那一刻，苏刘义也带着众多的宋军从他们的后面冲上来。

至于更多的蒙古汉卒，早就已经在这风雨中跑的不见了踪影。只不过他们还没有忘记这些依旧在黄州城下厮杀的蒙古袍泽，数十名骑兵从远方急匆匆而来，此时章诚步卒的阵型终究被合答杀透，两支蒙古骑兵汇合在一起，已经不足三千人，也不知道有多少蒙古健儿倒在了这风雨的黄州城外。

黄州，当真是蒙古的伤心之地。

合答的牙已经要碎了，但是他不能在进攻了，虽然对面的宋军恐怕也就剩下了五六千人，凭借着三千骑兵让他们再付出一半人的代价也不是不可能的，到时候宋军怕是就要真的崩溃了。

因为已经溃逃到蕲州的蒙古汉卒发现蕲州城上满是宋军，而宋军的水师也从大江上不断地发射弩矢。

这个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保存实力，抓紧撤退！

好在已经接到黄州战事不利消息的阿术派出了五千骑兵东来接应，宋军也没有北上阻断归路的意思。

不过无论如何，这一战，终究是败了。

风雨中看不清远处的黄州，却能看得清楚近处的宋军营寨。虽然一面面旗帜并没有招展，但是那一面面旗帜所驻守的地方，已经将蒙古骑兵的最后一滴精血榨干净。

长长的叹息了一口气，合答率领蒙古骑兵残部缓缓退却。

看着蒙古骑兵退却，苏刘义也传令诸将收束兵马不得追击，毕竟两天厮杀，除了城中士卒尚有一战之力，营寨守军早就是在拼着最后一丝血勇向前厮杀了。

在千里之外资水大战落下帷幕的同时，黄州大战也随之结束。

天武军惨胜。

风雨依旧冲刷着天地，黄州城外，鲜血无数。

苏刘义一步一步走上一面土墙，伸出手紧紧握住宋军赤旗，在这面旗帜下，无数的宋军士卒和蒙古骑兵曾经浴血厮杀，而两天来的尸体都没有掩埋，有的尸体肚子甚至已经开始鼓胀。只不过大战终究还是结束了，最后出城的士卒青壮已经开始掩埋尸体。

而就在这面旗帜的一侧土墙上，一名宋军士卒坐在土墙上，任由同伴为他挡住风雨包扎伤口。而他手中的刀已经卷刃，在他所在的土墙下面，蒙古士卒的尸体比其他地方都要厚上两层。

苏刘义微微一怔，此人当真是勇士，看那伤口已经深可见骨，竟然连眉头都不眨一下，却没有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伍长。走过去拍了拍那名士卒的肩膀，苏刘义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某是苏刘义，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没有想到副指挥使竟然出现在这里，不只是那名伍长，其余几名士卒都有些措手不及的站起来，脸上流露出一丝惊慌。而苏刘义则急忙伸出手挡住那名伍长的伤口：“快快包扎上，雨水渗进去多了怕就真的保不住了。”

那名伍长还想说什么，声音却已经有些哽咽，不过他还是艰难的说了出来：“属下吴楚材。”

“好好干。”苏刘义信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军中自会论功行赏，所以他还并不担心这个勇猛的伍长得不到提升。

“遵令！”吴楚材看着远去的苏刘义，泪水再也忍不住翻涌出来，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残破的营寨在风雨中沉默，多少男儿战死疆场，所谓的便是守卫这一方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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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激流暗涌（上）

南宋咸淳六月末。

江南临安的夏天，虽然是处在小冰河期，却也是颇为炎热。

只有清风在西子湖上吹过方能够带来些许的清凉。垂柳依依，在风中摇曳。来往的街道上除了打着赤膊的壮汉，已经很少见到人的踪迹。对于临安来说，夏天的夜晚方才是真正上街的时候，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在家里安心躺卧，享受轻罗小扇的柔风。

和山下的烈日灼灼不同，葛岭上毕竟树木茂盛、小桥流水比比皆是，清凉的溪水流淌，总算是可以驱散些许夏天的炎热。而贾似道的宅院中更是冰冷到了极点。

只不过这冰冷不是得益于那桌子上摆放的冰盆，而是贾似道那一张破天荒无比阴沉的脸。

所有仆人都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并且心中都在暗暗诅咒，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不长眼，竟然触怒了自家老爷，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暴怒的老爷流放边疆而或是直接灭了满门。

但是此时摆在贾似道面前的，却是怎么奖赏黄州和资水两战的将士。如果说世界上什么最无奈的话，那恐怕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敌人一天天强大却还不得不不断地给他补充营养。

廖莹中站在贾似道的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归根结底这一次算是翁应龙将事情办砸了，叶应武带着五百百战都跨越千里前往泸州，布置在江南西路的皇城司竟然没有一点儿察觉，结果到现在甚至拿捏不到一丝叶应武身在泸州的切实证据。

要知道整个资水之战始末，叶应武都没有亮明身份，而泸州的潼川府路安抚副使高达高使君也至始至终没有在外人面前开口道破叶应武的身份，作为历来和贾似道互不对眼的将领，高达自然会守口如瓶，甚至还会矢口否认。

也就是说叶应武作为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并知兴国军，竟然擅自离开兴国军前去泸州，这资水之战唯一的瑕疵也就这样被巧妙的掩饰下去了，偏偏别说百战都，就连高达的泸州劲卒当中皇城司都没有安插进去人手，所以连切实的物证都没有。

而兴国军传来的报捷奏折上面也是写的一清二楚，叶使君带病坐镇兴国军，甚至兴国军通判陆秀夫、永兴县知县谢枋得都在后面附上了以前途为担保证明此事的话语。

叶应武狡猾如狐，果然不出所料。

廖莹中担忧的看着一言不发的贾似道，同样是眉头紧锁，这一次可以说是被彻底摆了一道，如果不能好好封赏有功将士的话，恐怕就连襄阳吕文德那里也都没有办法交代，更何况江南西路那几只老狐狸，估计会跳着脚上奏折。

自从贾似道掌控朝政以来，除非是天大的事，四面八方各个州县像雪花一样递奏折的情况还没有见过呢，一旦有那种情况，就意味着当朝者已经失政于民了。

当然，廖莹中更加担心的是翁应龙会不会因此而失宠于贾似道，虽然看上去两个人作为贾似道的左臂右膀，相互不服气，可是实际上廖莹中和翁应龙自己心里都很清楚，翁应龙擅长于细节，廖莹中擅长于大局，所以两个人往往是廖莹中留守、翁应龙出去，可如果没有了翁应龙，廖莹中还真的害怕自己会犯更大的错误，到时候恐怕下场还没有翁应龙好呢。

作为一个聪明的人，廖莹中自然会毫不犹豫的将这个同僚保下。也或许是因为同样明白这个道理，翁应龙只是向贾似道送来一封述说自己罪过的信，并没有另外给廖莹中递信请求说情。

沉吟片刻，廖莹中还是轻声问道：“相公，这旨意······”

贾似道冷冷哼了一声：“你看着办吧，老夫不管了，皇城司这一次罪不可恕，怎么着你想好了报给老夫参详。”

“属下遵令！”廖莹中急忙应道，脸上流露出一丝喜色。贾似道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他已经不想再管这些烂摊子，让廖莹中自己去收拾，而且很明确的要让皇城司背黑锅了，也就是意味着不用廖莹中给翁应龙求情了。

等于翁应龙白白的欠了廖莹中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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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国军，永兴县。

经过连月来的修葺，这座曾经大江之畔破败的小城已经更换了面目，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雄踞原野上的重镇，而与之遥相呼应的，在城的四个方向上都有高大寨墙围起来的营寨和宽阔的校场。更远处的地方大江之畔半壁山上一座扼大江之咽喉的堡垒同样也在修筑。

终归是少了些喧嚣和纷杂，永兴城又回归原本的平淡宁静，只不过那一面面在高大的城池上迎风招展的旗帜，正无声的向天地之间宣示着此处的强大。

黄昏的永兴城，难掩平静下涌动着的热闹气息。就在数天前，城北一座已经修筑了半个月的二层小楼终于向世人展露出了容颜，当“邀月楼”三个字在门口的旗帜上飘扬的时候，应邀前来的天武军几位指挥使看着这个旗帜，不知道内情的张顺还好，江镐等人的表情自然就是万分精彩了。

当然，精彩归精彩，该有的从容大气还是要有的。

至少从那天看到几位沙场归来的指挥使和日夜忙碌的知县齐聚一堂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这名为邀月楼的青楼。而邀月楼也果然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将永兴城大多数的酒楼、青楼、勾栏、瓦舍拿下，几乎算是买断了永兴县的娱乐。

斜阳点点，洒在青石板的街道上。远方崭新的城池，近处古老的街道，却在这夕阳微风中完美的结合。马蹄声缓缓，并没有什么华丽装饰的马车在邀月楼颇为偏僻的后门停下。

白衣公子摇着纸扇悠悠然走了进去。而当一名哼着歌的老汉披着斜阳走来的时候，这邀月楼的后门处，已经空无一物，仿佛只有地上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马车车辙表明此处曾经有人走过。

邀月楼前面主楼和几个院落装饰的固然是华丽非常，这也是为什么慕名前来的永兴县甚至兴国军的名流雅士有如过江之鲫。但是邀月楼后面这几个仆人居住的楼阁虽然占地比较大，却没有了前面的雕梁画栋，让人在感慨邀月楼的华丽装潢的同时，也不禁不赞叹，怕也只有这样朴素的作风方才能够打下来这么大的家业。

“见过秦公子。”两名衣衫简朴的护卫见到白衣公子走过，急忙微微鞠躬。而跟在白衣公子后面的俏丫鬟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自家娘子这不伦不类的男装不得不说还真的有些派头。

往前走过两个院落，便是这后院的主楼，同样是一个二层小楼，只比前面的邀月楼主楼略微矮上半分。一名一身粉红衣裙的俏丽少女急匆匆的从楼中走出来：“琴姊姊来了。”

绮琴微微颔首：“琼娘，此处尚且适应？”

琼鸾笑道：“有姊姊暗中照顾，城里城外又满是六扇门的哨探，怎么会有什么不适？怕天下没有比这里更安全三分的地方了。”

“春芳阿妈将你派过来，怕也是为了保护你。”绮琴轻轻一叹，“阿妈自己却毫不犹豫的返回临安了，那是非善恶之地，也不知道最后还能不能再相见。”

想到春芳，琼鸾微微一怔，脸上神色也是一黯，不过两个人都知道此处并不是说话的地方，几句话之间，已经走到了楼上。自有丫鬟将茶水沏好，然后躬身而退。

“临安有消息么？”自家姊妹在一起，绮琴也不再寒暄，开门见山的问道。

邀月楼作为醉春风在兴国军的分号，并且也是六扇门和锦衣卫所有消息汇总的地方，正是因为来往的人多，所以才不得不将后院也建设得颇为庞大，毕竟叶应武还真的没有打算将自己的府邸或者自己的衙门变成哨探情报的地方。

甚至就连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密狱也在后院的地下。而在这院落的周围，自然也是重兵守护，光是每天街上来往游走的哨探怕也不下百余名。更何况此处靠近永兴县北门，是整个永兴城最高、守卫士卒也最多的城门，就算是真的有什么大变，也方便从城门直接抽调士卒。

当然这双重保险仍然不够，就在邀月楼数十丈外的另外一条街道一侧，一座高墙大院更是天武军百战都的驻地。而章诚、马廷佑、郭昶三名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大小府邸也在这左近。

琼鸾叹息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本来临安就是皇城司的根基所在，虽然春芳阿妈和风叔都已经赶过去了，但是毕竟在临安的人手不足，消息传递的慢也能够理解。”

绮琴没有再说什么，毕竟这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将士在用生命换取消息情报，消息能够传回来就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每一次在临安这些皇城司密布的南宋重镇活动，都是要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的，即使是对于皇城司了如指掌的杨风亲自坐镇临安。

而就在这时，脚步声突然间想起，一名华衣女子急匆匆的走过来：“秦公子，琼姊姊，临安消息。”

绮琴和琼鸾对视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琼鸾伸出手将火漆尚且完整的信件接过来，那名华衣女子微微躬身，转身又退下去了。这华衣女子是邀月楼前院的侍女打扮，这也就说明这信件应该是在酒席之上秘密递过来的。

一般走这个渠道说明情况要好一些，是走的从临安前往江南西路的商队，否则就是六扇门或锦衣卫的人快马加鞭直接前来此处了。

火漆拆开，信件滑落，几行字映入眼帘，琼鸾俏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笑容：“姊姊，朝中那位贾相公，终究还是服软了。”

绮琴站起身：“信件就不看了，只要安好便知足了。”

“后院不干政，姊姊倒是守得很严实啊。”琼鸾忍不住打趣两句，从隆兴府相逢之后，两人常常有书信来往，此时说话倒也算得上是熟稔了，若是一般的人，怕也不敢跟叶府后院唯一一个妾室以如此的口吻说话。

绮琴白了她一眼，扇着扇子悠然离去。自家郎君离开时遵嘱自己常常过来看看，也是害怕琼鸾年少，杨风等人又不在，此处真的反倒是最消极怠工的地方，现在里里外外看来各处人等来往匆忙，倒是颇让人放心。

对于插手六扇门和锦衣卫，绮琴还真的没有这个兴趣。本来天武军这点儿秘密家当就是让叶应武看的死死地，再加上统领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更是章诚、马廷佑这几个叶应武的死党人物，更何况绮琴风尘漂泊，对于这些权力早就看淡了。

还是每天在后院里和其他府上的家眷聊天、弹琴来的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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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国军，永兴城北大营。

黄州暴雨中一战，天武军右厢和前厢再一次受到重创，两厢万人，最后只有三四千人活着离开那一片暴雨和泥泞，但是没有一个人有怨言，也没有一个人悲伤，因为给他们的兄弟们陪葬的蒙古士卒足足有上万，当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这比起原来宋军和蒙古军之间的伤亡，的确已经少了太多太多。

而江南西路的诸位相公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天武军死伤颇大，不过好歹是将蒙古鞑子的大军挡在了大江以北，若是大军压迫赣鄱、窥探江左，到时候贾似道借题发挥，恐怕罪过不小。

所以苏刘义和陆秀夫在黄州战后要兵要粮理直气壮，江南西路诸位相公也是乐得如此。本来启奏朝廷组建的新军因为奏折被贾似道强行压了下来，所以这集结起来的数千新卒全都北上编入天武军，而苏刘义从黄州撤退、陆秀夫从蕲州撤退，也没有忘记将城中的百姓壮丁席卷一空。

本来江北黄州、蕲州两地的百姓就已经大量渡江南逃，集中在最近的兴国军，希望曾经让阿术和蒙古鞑子吃瘪的天武军保护他们，现在蕲黄两州战后，历经生死的百姓更是人心惶惶，原本安土重迁的思想都跑到了九霄云外，只是跟着南渡的天武军一起前往兴国军。

这些原本内迁的百姓再加上后来的百姓，从中又有上千青壮投军，再加上整编两千厢军和乡兵，几番输血，天武军竟然在短短数天之内就再一次膨胀到了两万人。

只是新卒毕竟是新卒，依旧还需要叶应武制定并且被苏刘义改善几处魔鬼训练，毕竟叶应武生搬硬套的现代训练方式有很多在古代战场上并不怎么实用，所以苏刘义受到启发改进之后，效果也更好一些。

杀声阵阵，烟尘四起。苏刘义穿过校场走进大帐，一众将领已经等候在此。此次黄州大战江镐和张顺冲杀在前，甚至连留守的天武军后厢都跟着在蕲州过了一把瘾，王进的天武军左厢只有蹲在麻城看热闹的份，要说没有些许怨气是不可能的。

不过王进毕竟是聪明人，上一次黄麻大战天武军左厢杀的最狠，损失也最大，最后奖赏也是他王进最多，江镐等人明面上不说，背地里自然也是暗暗咬牙准备下一次大展身手，所以这一次王进自然乖乖的听从命令驻守麻城，让江镐他们杀了一个痛快。

“参见将军。”一众将领朗声说道。

苏刘义点了点头，这都是一起在风雨里厮杀的弟兄，没有什么好客气的，当下里开门见山的说道：“临安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估计过不了几天朝廷的旨意也会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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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激流暗涌（中）

泸州城北，资水之畔。

四五十艘战船在并不宽阔的江面上排出了很长的队伍，而就在两淮水师水寨所在的岸边比邻着的，便是一座小寨。营寨上飘扬着赤色旗帜，而营寨中间的一座望楼上所悬挂的，却是张世杰的将旗。

现在朝廷服软还是准备使硬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叶应武也不敢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将自己的将旗挂出来，岂不是落人口实，所以现在还是用着张世杰的旗号。

蒙古大军进攻泸州，坐镇泸州的潼川府路安抚副使高达向张世杰请求援兵，张世杰毅然决然举兵入川，这在战场瞬息万变、而朝堂远在千里的古代也算是常见，尤其是当敌人是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的时候，实际上川蜀中的将领拥有很大的自主权。

否则也不会在蒙古大军攻破临安、南宋投降之后，张珏还在带领着川蜀各路大军誓死抗争。

为了稳住川蜀各路将领，朝廷对于这种水师入援的事情往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所以叶应武打出来张世杰的名头贾似道还真的是不好下口。若是连带着张世杰一起判罪，恐怕包括张珏在内都会联名上表的，到时候怕是川蜀也要政令不通了。

快马从南方飞驰而来，直接冲入营寨中。

片刻之后，叶应武击鼓聚将。

上一次资水大战实际上宋军损失也不小，且不论水师，就是在陆路上，为了尽量挡住刘整主力大军，刘雄率领的泸州劲卒也有将近一半埋骨疆场，而叶应武麾下驻守山崖的六扇门、锦衣卫以及叶应武亲卫还有那些紧急抽调上来的泸州劲卒同样是死伤惨重。

导致叶应武现在手中可用的步骑也就只有不到一千五百人。但是对于叶应武来说，以少胜多似乎已经成为了惯例，这在历来人多势众却总是饮恨败北的宋军当中，绝对是一个另类。

一众将领急匆匆入内，叶应武笑着将手中的信件递给左近的文天祥：“黄州大捷、资水大捷，这一次贾似道总算是赔大发了。”

在资水一战中被流矢射中大腿的刘雄还在营寨中卧床养病，所以营帐中的实际上都是天武军的将领，所以叶应武直接称呼“贾似道”倒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略微扫了一眼，文天祥同样流露出笑意：“属下恭喜使君。”

杨宝、江铁也急忙凑了过去，脸上同样是浮现笑容。下面十多名百战都虞侯、十将则是踮着脚尖瞪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

大宋咸淳二年七月初。

官家圣人下达旨意，褒奖资水、黄州一战有功将士。

两淮水师都统张世杰率军千里入川，力挫北方鞑虏，令之闻风丧胆、落荒而逃，当为首功，免黄州知州，授沿江制置副使、荆湖水师都统、轻车都尉，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

天武军四厢都指挥副使苏刘义统领天武军驻守黄州，冒雨血战两昼夜，天昏地暗、风云变色，当同为首功，授兴国军团练使、赣北沿江防御使，赏赐黄金百两、白银千两。

兴国军通判陆秀夫统领天武军后厢袭击蕲州，其足智多谋，为文官之表率，授赣北沿江安抚使、中散大夫，上次白银千两。

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稳住战局，亦有功劳，奈何前方战事急迫、不思援助，不论其功过，但令统率两淮水师剩余船只重返江淮。

两淮水师副都统夏松。临机应变，身先士卒，亦有功劳，赏赐白银千两、锦缎二十匹，同范文虎回返江左。

黄州通判文天祥临战逃脱，免去其职位，削为庶民。

兴国军知军、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坐镇后方，虽无功劳亦有苦劳，赏赐锦缎二十匹、白银五百两。

而天武军和两淮水师也俱是重重犒赏。

同时，易兴国军为“兴州”，叶应武仍知兴州，陆秀夫仍为兴州通判。所新设之赣北沿江安抚使诸职务，所辖地域包括黄州、蕲州、兴州、江州、南康军五处。

此次黄州、资水两处大战，实际上受益最大的还是天武军，天武军所统领和影响的地方也由原本的兴国军、黄州、蕲州增加到了五处，更何况兴国军的行政级别也随之提升为兴州。

而损失最大的，并不是文天祥本人，对于文天祥来说他本来就是布衣之身，能够担当黄州通判也不过是当初贾似道使出的调离叶应武心腹的手段，而现在又重新恢复布衣之身，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担任叶应武幕府的首僚，别看一身没有官职，却没有人敢轻视。

毕竟布衣入幕府最后功成的廖莹中和翁应龙就是最好的例子。

损失最大的，其实应该是两淮水师，两淮水师从副都统往下半数主力精锐都被范文虎带走，张世杰这个两淮水师都统也摇身一变成为了荆湖水师都统。

不过这样也好，能够被范文虎收买的，都是两淮水师当中意志不坚定之辈，范文虎将这些靠不住的人全都带走，剩下的倒还真的都是可以依赖的，以叶应武的能力，帮助张世杰另起炉灶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接到消息赶过来的张世杰感叹一声，却没有说什么。

叶应武的目光在下面众多将领扫过，冷声说道：“如何赏赐都是次要的，就算是官家没有赏赐，难道某叶应武会亏待你们？不过你们都要给某想好了自己有没有命回去领这个赏赐。”

杨宝和江铁这叶应武的左臂右膀两名亲卫将领同时站出来：“某等必当不负使君期望！”

冷冷一笑，叶应武看向身后的舆图：“刘整遭受此败，虽然伤了元气，但是还没有真的到伤筋动骨的地步。根据前方送来消息，这两三周修整，刘整麾下已经聚集起来五千步骑准备南下，而还有五千士卒驻守潼川府，如果不是达州、重庆府各处友军纷纷摆出进攻的架势，恐怕将要面对的刘整步骑还要更多。絮娘，你且说说重庆府张将军是怎么回复的？”

一直站在叶应武身侧一言不发的杨絮急忙站出来：“启禀使君，张将军已经率领水师战船百艘、步骑两万人北上，随时准备压迫潼川府，但请使君能够统军拖住刘整。只不过成都府的蒙古军也已经惊动了，上万蒙古骑兵和配属的五六千蒙古汉军也准备支援潼川府。”

几路军队的走势很快就标注在舆图上，可以很清楚的看出来，围绕着泸州城北的天武军，整个东川已经枕戈待旦！

甚至就连泸州守军也开始陆续北上，顶在叶应武的后面，粮草、箭矢、火器更是源源不断的从泸州等处送到军前。如果说整个东川都将掀起一场风暴的话，那么天武军现在就在这个风暴的中心。

而在更远的地方，襄阳城下，再一次在黄州吃瘪的阿术彻底放弃了绕道包围襄阳的策略，从各路汇集的蒙古大军越来越多，并且缓慢的向前压迫。

至于数千里外的两淮，李庭芝同样在整训人马，南宋水师也不断地跨海扰袭蒙古在山东的各个州府。

整个宋蒙边境，超过百万的大军已经剑拔弩张。虽然知道实际上以两国的力量，只能够维持一处战场的大规模征伐，但是至少在其他战场对于对方的防御或者进攻的架势终归是要摆出来的。

“高将军已经到何处了？”叶应武转而看向文天祥。

在军旅当中时间长了，虽然一直都是在后军，文天祥身上也平添了几分英武，再加上他现在一身黑色长袍，自然也是杀气凌人，不比其他几名武将气场差：

“启禀使君，高将军后军已经出城，前军在距离此处不足五里处下寨，高将军所统领之中军则在出城十里处。沿着资水同北上的还有两淮水师之前留守的二十余艘战船。”

毕竟朝廷的旨意还没有送到这里，所以还是称呼两淮水师，不过张世杰的脸上自然而然的黯淡几分。

叶应武轻轻点头，高达这一次也是率领着六七千步卒前来，只是这些步卒的战力就比不上之前的那些泸州劲卒了，不过好歹在人数已经隐隐压过了刘整。

只不过也就是压过了刘整，毕竟成都府方向还有大批蒙古军随时准备救援，只有等到张珏统军北上赶过来，才能够优势。

“报！”一名传令兵急匆匆跑入帐中，“启禀使君，前方哨探已经察觉，刘整渝水水师正在集结，并且随时准备南下，张将军的水师战船数量远远不足，恐怕难以应付。”

叶应武一怔，看向张世杰，虽然张世杰的水战本领真的不敢恭维，但是至少此处也就是他略通水战。

“潼川府距离重庆府还是有些距离的，如果刘整渝水水师想要南下，没有三四日的功夫也不太可能。不过无论如何刘整水师一直处于上游，对于我大宋水师自然是不利。”张世杰急忙说道，“若是能够将刘整水师诱到大江上，或许还好。”

叶应武的目光旋即转移到舆图上，资水自泸州入江，渝水自重庆府入江，若是将刘整水师诱到江面上，宋军水师固然可以顺风顺水，却也意味着将会是泸州或者重庆府陷于刘整大军兵锋的威胁下。

伸出手狠狠地敲了一下泸州，叶应武咬着牙说道：“泸州，便让这泸州成为刘整埋骨之地！走，某前去找高将军。还有天武军哨探全都撒出去，必须摸清刘整水师和陆上步骑的去向！”

张珏所在的重庆府虽然水师薄弱，但是毕竟重兵屯驻，而且城高粮厚，更重要的是远离成都府，很难有援军，所以对于刘整来说，要么就不来，要来就一定会攻打泸州，因为这里既是他发家的地方，也是他耻辱的地方。

当年被吕文德赶着犹如丧家之犬匆匆北逃的事情，刘整已经刻骨铭心，和贾似道的仇恨，他永远都不会释怀。若是能够在泸州城下一雪前耻，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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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夔州路，夔州。

叶应武曾经过夔州而不入，并不代表着他对于这个雄踞川蜀门户的城池不重视，恰恰夔州正是六扇门和锦衣卫集中活动的一处重镇。要知道当初组建的时候，六扇门对内，锦衣卫对外，可以说是目标明确，但是也有几个州府因为所处位置之重要，所以六扇门和锦衣卫都有，从而能够使收集到的情报更加详实，也算是有两个情报网，就算是被摧毁了一个还有另外一个。

一艘快船缓缓靠上了夔州码头，身着布衣的男子迎风站在船头，只是细细端详着两岸的风光景致。

“先生，夔州到了。”一名打着赤膊的壮汉从船后走过来。

“嗯，且上岸去。”布衣男子轻轻舒了一口气，目光之中带有一丝犹豫，又带着一丝决绝。毕竟这里是夔州，自己手中的力量在这远隔千里的州府实在是太弱小了，反倒是叶应武的爪牙在这明里暗里应该有不少，此处不比隆兴府，应当更加谨慎小心的行事。

几名布衣短打的小厮已经急匆匆的从码头上跑过来：“不知前方船上可是龙大官人？”

布衣男子笑着点了点头，虽然内心比较惊慌，但是在这些手下面前可不能掉了架子，否则就真的是军心大乱了。几名壮汉簇拥着他从船上走下来，虽然都打着赤膊，但是看得出来那腰间绑着的上衣下鼓鼓囊囊怕是藏着些兵刃。

几名小厮同样是轻轻舒了一口气，领头急忙上前：“还请龙大官人随小的来，某家掌柜已经在楼中为大官人留了房间，龙大官人可以先去小坐休息。”

布衣男子依旧是微微一笑，一行人消失在码头街道的拐角处。而在他们的身后，码头几艘船的阴影中，一名同样是布衣短打的年轻人缓缓站起身来，他刚才一直蹲在那里，如果不细细看的话，恐怕还真的发现不了。

而另外一名老汉则晃晃悠悠的走过来，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走，且陪着小老儿去喝一盅。”

年轻人点了点头，在阳光中伸了一个懒腰：“今天这码头上倒是清闲，什么事都没有，去喝一盅就喝一盅，难道某这个小伙子还会怕了你这个老头儿。”

说罢，年轻人冲着不远处懒洋洋躺卧的自己兄弟打了一个招呼，跟着老汉走了。另外几名扛包的壮丁看着远去的年轻人，相视一笑，这个李三，一天到晚的倒还有个人陪着他喝酒厮混，虽然不过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

等到走上街，老汉方才看向年轻人，声音很轻：“是么？”

李三苦笑一声：“远远地看不清楚，再加上某也不过是看过画像而已，不过一路上那几个小厮一直称呼龙大官人，怕有七八成了。”

“先跟过去看看再说，还有锦衣卫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老汉的声音依旧轻不可闻，“某看着码头上那几个锦衣卫都没有动弹，难道她们没有看出来么？”

李三心中突然一冷，拉了老汉一下，老汉也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对，两人急忙闪身一侧的小巷子中，别看那老汉年纪不小了，腿脚却很是麻利，三下两下两人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等到另外几道身影出现在小巷中时，空留下风吹动青石板带来丝丝的凉意。

“这两个家伙还真的狡猾。”小巷中空荡荡的，领头的壮汉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

只不过脚步声旋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弓弩破空的声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惜螳螂没有抓住蝉，黄雀却已经仰天长啸，振翅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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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激流暗涌（下）

七月初。

川蜀局势波谲云诡。

刘整渝水水师主力倾巢出动，张珏步骑不得不退回渝州防止刘整水师偷袭和两相夹攻。而张世杰率领荆湖水师出现在渝州，刘整渝水水师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恶狼，急匆匆的扑过来。

毕竟张珏虽然城中兵力强大难以撼动，但是毕竟渝州的水师实力很弱，曾经雄霸川蜀江上的刘整水师自然不将其放在心上，他们更加想要一口吞并的，是那在资水上让自家袍泽近乎全军覆没的南宋水师。不知道这些下江人（川蜀人对于长江下游江淮人的称呼）是有怎样的本领，竟然能够让未尝闻一败的资水水师丢盔弃甲。

七月六日，刘整渝水水师绕过渝州进入大江，南宋渝州水师退守夔门，有这等易守难攻的地方，就算是刘整水师声势浩大，也只有铩羽而归的份儿。

七月七日，七夕节，刘整渝水水师前方哨探传来消息，张世杰荆湖水师已经缓缓退向泸州。渝水水师旋即分出少数战船监视渝州和夔门，毕竟资水一战南宋水师漏夜偷袭的教训还是要吸取的，渝水水师只是缓缓沿着大江西进，丝毫没有全力追杀的意思。

同日，潼川府路安抚副使高达率领步骑退守泸州。

七月八日，得知水师消息的刘整大军开始南下，兵锋直指泸州！而张珏也迅速作出反应，重庆府宋军兵分两路，一路北上佯攻潼川府，而另外一路则急匆匆的向泸州而去。同时夔州、达州等周围南宋控制的州府也是大军尽数北向扎寨。

七月九日，蒙古成都府过万军队向南做出攻击姿态，统领这支兵力雄厚的援军的正是刘整麾下大将、刚刚在叶应武这里吃了瘪的刘元礼兄长刘元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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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日。

实际上刘整大军推进的速度并没有那么快，几乎可以说是一步一个脚印向着泸州的方向压迫。不得不说刘整这么进军，非但安稳扎实，没有给叶应武和高达露出任何的破绽，而且还给泸州守军一种难以抗拒的压迫感。

人最恐惧的并不是死亡那一刻，而是正在缓缓逼近却又无法抗拒的死亡过程。

只不过刘整虽然大军推进缓慢，但是斥候前进之速度，却又让很多人大吃一惊，甚至由蒙古骑兵作为主力的一支哨探已经抵进到了泸州城下，整个泸州也为之惊动。

第二天百战都和泸州骑兵也是倾巢出动。

在双方尚还没有接触的百里真空地带当中，斥候厮杀的难解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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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没有旗号的轻骑出现在天边，斜照的夕阳洒在他们身上，将人马都染成了赤色。只不过这支轻骑只是埋头不断催动战马，向南方泸州的方向疾驰。

而片刻之后，另外足足百人的骑兵就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而那支百余人的骑兵，所打的正是蒙古军的旗号，足足一个百人队。

怕也只有蒙古这种以骑兵立国并且横扫欧亚、称霸世界的帝国才会这么土豪的直接将一个百人队派出来当做斥候。

“都统，鞑子快追上来了。”前面飞驰的宋军斥候骑兵实际上人数也有三四十人，和其他地方的宋军相比，已经是财大气粗了，可是当他们身后是一个蒙古百人队的时候，还是只有被追杀的份儿。

百战都虽然名为“都”，但是人数编制却是足足五百人，而且都是精锐骑兵，所以百战都的都指挥江铁再称为“都头”就未免有些掉价了，于是百战都中人往往称呼其为“都统”。对此叶应武也是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本来百战都只是一个对外称呼的名头，毕竟叶应武再怎么着也不过是地方知军、都指挥使，拥有五百骑兵的亲军，低调一些终归是好的，能少给贾似道一个把柄是一个。

江铁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虽然自己所骑的这些南方大马冲刺速度颇快，而且冲锋陷阵更是不二之选，但是不得不承认北方蒙古矮脚马的脚力不是一般的好，这支蒙古百人队已经足足追赶了半个时辰，怎么甩也甩不掉。

两侧尽是低矮的山坡，上面只有些萋萋荒草。而宽阔的官道笔直的向南延伸，若是再这样的话，恐怕根本支撑不到泸州就会被这些该死的蒙古鞑子给咬住。

“儿郎们，三路分开！”江铁怒吼一声，从马背上一把抓起几个铁蒺藜便向后方扔去。

这种比较原始的手榴弹实际上在南宋早年就已经出现，只是很少有士卒愿意使用，毕竟手中握着危险的火器投掷，任谁都要心中胆怯三分，尤其是在这火器刚刚起步的宋元之交。

但是百战都甚至整个天武军都是强制训练使用各种火器，所以这个时候这队江铁亲自带领的百战都哨骑投掷铁蒺藜还是颇为顺手的。数十枚小型的铁蒺藜带着风呼啸而去。

紧接着一连串的爆炸声从身后响起。这种尚且属于原始的火器实际上就算是爆炸开来，对于人马的伤害也很小，但是将蒙古骑兵挡住一分半刻却是可以的，前面一排的十多名骑兵惨叫着摔落马背，而后面的蒙古骑兵则不得不急匆匆的勒住马缰。

而就趁着这个功夫，宋军哨骑一分为三，沿着两侧的荒坡和官道继续向前奔驰。

“追！这些狡猾的南蛮！”蒙古百夫长怒火中烧，由蒙古人、色目人组成的精悍骑兵急忙呼啸着追了上去。这个时候是关乎颜面的时候，蒙古骑兵横扫大陆的威风可不能被这弱小的南蛮骑兵践踏！

宋军骑兵趁着这个功夫凌乱的几支箭射出，在风尘当中只是草草坠落，甚至连蒙古人马都没有触碰到。

而蒙古骑兵则怒吼着席卷而过！

然而当这百余名蒙古骑兵追着最左侧的一路宋军飞驰上荒坡的时候，却发现另外两路本应该拼命逃窜的宋军骑兵竟然又折返回来，手中同时举起了劲弩。

和蒙古人习惯了的弓不一样，百战都的弩更加精巧、更加复杂，自然而然的也更加准确。密集的箭矢从身后破空，一排蒙古骑兵已经在无声中坠落马背。

被戏弄了的蒙古百夫长怒吼着指挥部下兵分三路，一定要将这敢于挑战他威严的宋军碾成粉末。

三支宋军骑兵见到蒙古骑兵分开，当下里便一哄而散，一直到前面兜了一个大圈子又重新汇合在一起。只不过经过这么上下一折腾，蒙古骑兵的人数已经减到了八十余人。

一个南蛮子都没有杀掉，自己却平白折损了将近二十人，对于谁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更何况这蒙古百夫长憋着一肚子并不想在那个颇得上司信任的汉军将领面前丢脸。

八十多名蒙古骑兵一声唿哨兵分两路，并且马速越来越快，就像是张开的血盆大口，想要将前方的猎物一口咬下。而在这同时，蒙古骑兵们也纷纷弯弓搭箭，不断有宋军骑兵惊呼着落马。而无奈之下，江铁不得不将最后的火蒺藜撒了出去。

爆炸声此起彼伏，并且掀起烟尘无数。

一支上百人的轻骑出现在远方，在骑兵的中央，一面赤色旗帜迎风烈烈飘扬。而更多的宋军士卒则从两侧的荒坡上站起来，手中都端着神臂弩，直直的瞄向那支刚刚从爆炸中解脱出来的蒙古骑兵。

蒙古百夫长并不是傻子，否则也不可能被派遣出来执行斥候任务，大略的看了一眼宋军严整的阵势和密集的神臂弩，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后，八十余名蒙古骑兵急匆匆的在神臂弩射程之外勒住战马，转而向北方疾驰。

江铁等人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虽然他们对于这支突然间杀出来的自家人是谁都不知道，但是好歹是逃过一劫。

“江都头却是好生狼狈啊。”军阵分开，一名黑衣女子怀里抱剑，只是笑着看着他，“如果不是接到线报刘整突然加大哨骑的力度，使君命令属下引军而来，江都头此时怕是不好过了。”

若是别人这么说话，江铁十有八九会跳脚大骂，可是现在冷嘲热讽的可是杨絮，这个小女子不过十六七岁，手中却掌控着川蜀左近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情报，并且内行人都清楚，以她和叶使君的平日里种种，就算是现在还没有怎么样，恐怕以后也少不了是个使君夫人，身受叶应武大恩的江铁自然是不敢反驳，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多谢絮娘和诸位兄弟。”该有的客气终归是有的，江铁轻轻喘了一口气，这小祖宗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杨絮微微点头，走到江铁身侧，声音压得很低：“速速回返泸州城，刘整大军突然加速而来，情况有变。”

江铁一怔，刘整这一手倒还真的是让人措手不及。本来双方僵持的战局，也因此而开始翻天覆地的变化。难怪刚才遭遇的蒙古哨骑人数竟然这么多，想来是因为刘整大军快速推进，蒙古骑兵的主力也要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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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宋军哨骑总算是平安回到城中，神臂城的城门在夕阳中缓缓闭合。突然间惨烈的哨骑战让天武军百战都损失了将近五十名骑兵，但是好在叶应武反应十分迅速，一队又一队的泸州劲卒和荆湖水师留守战船陆续出城，总算是将大多数的哨骑接应了回来。

而刘整大军先锋一千轻骑已经出现在远方地平线上。

或许长年以来泸州都是处于蒙宋厮杀的第一线，所以对于这支出现的蒙古骑兵，泸州守军也没有丝毫的紧张，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们出现。泸州城险要的地势的确不利于骑兵冲锋，那陡坡很容易就使得骑兵成为泸州守军的活靶子。

所以这一千先锋骑兵只是从城下远远地飞驰而过，旋即又消失在远方，似乎连安营扎寨监视城门的意向都没有。

而急匆匆登上城门的叶应武和高达并没有只是虚惊一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凝重万分，因为根据收到的情报，成都府的蒙古军同样也是突然加快了速度，竟然已经在今天和刘整殿后的人马会和。至于刚刚收到消息的张珏，距离泸州还有一两天的路途。

至于大江上，也是有几艘荆湖水师的战船和渝水水师的先锋船队遭遇，只不过双方都保持了极大的克制，只是远远的对峙了片刻后，荆湖水师战船就缓缓北上。

而渝州水师战船也意识到自己不过十余艘战船，冲的太往前根本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所以也是缓缓退却，等到主力。

虽然双方依旧只是停留在哨探战上，但是谁都知道，这一场血战的气氛却已经越来越浓。更何况火上浇油的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在夔州的人手紧急送来消息，翁应龙已经出现在夔州。

虽然在这远离江浙的川蜀，皇城司的力量被六扇门和锦衣卫死死压制，但是想要让翁应龙藏身还是可以的。更何况谁也不敢保证翁应龙会在夔州止步，若是让他深入川蜀，以其挑拨内斗的能力，恐怕别说泸州，就是重庆都有可能危在旦夕。

对于翁应龙来说，失去了并无法掌控的川蜀并不重要，更何况在这个过程中还能够对张珏、高达和叶应武这些贾相公的眼中钉、肉中刺狠狠地打击一番。

只要能够保住泸州、重庆府等处，就算是达州这些战略重镇丢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叶应武也没有犹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翁应龙入川的消息不但告知了高达，并且还派人飞马送往张珏军中。这也是为什么高达一次又一次守卫了泸州，也算得上是大宋少有的沙场宿将了，但是这一次脸色依旧凝重。

任谁在前面浴血厮杀还要提防后面自己人捅刀子，都不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情。

甚至第一个接到消息的杨宝，脸上少有的流露出几分阴狠的杀意，在他看来翁应龙这种货色就应该除之而后快。作为一个沙场老兵，他可能会懦弱的逃跑、也可能会淡然的面对生死，但是他并不能忍受自己人这样准备下黑手。

整个川蜀暗流喷涌，似乎随时准备彻底爆发。

无数的旗帜从天边出现，叶应武和高达一时间也顾不上夔州的翁应龙会怎么样了，因为泸州又将迎来一次战火。在无尽的夕阳余晖当中，足足三四千骑兵出现在天际，紧接着是大队的蒙古步卒，一面面各色各样的旗帜都已经被染上了夕阳的颜色，但是他们身上黑色的战甲、手中雪亮的刀枪都在表明，这不是宋军，而是横扫欧亚的蒙古勇士，是这天下第一强军！

轻轻吸了一口气，叶应武的余光看向高达。

高达只是站直身体，苍髯飘飘，目光冷峻。

这员老将就像是神臂城一样，虽然已经古老，但是依旧无所畏惧的屹立在这夕阳下。

天地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神臂城后面大江的怒吼咆哮。

激流，终将喷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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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有城巍峨（上）

宋，夔州。

江边码头不远处的小小客栈里面，气氛肃杀。

翁应龙坐在上座，静静地环视周围，屋子当中仅仅只有不到十个人，而且还有几人受了伤，足可以看出在接连几天的纠缠暗斗当中皇城司已经吃了大亏。

在来到夔州之前，翁应龙从来没有想到皇城司竟然会遇到如此难缠的对手，而且对手的实力已经超乎了他们的想象。毕竟隆兴府一战叶应武麾下的那个神秘组织所表现出来的战力，根本没有让翁应龙将它们放在心上。后知后觉、力量不足，就算是有杨风、杨絮这一对叛徒叔侄坐镇，翁应龙也不认为他们就有挑战皇城司的本领。

而现在情况却是截然相反，在夔州，皇城司正在被这个神秘组织压着打，以至于皇城司能够拿得出手的力量，竟然就只有翁应龙身边这些人了。而再往川蜀方向，皇城司每一座州府里面的人可以说是寥寥无几，大多数都不得不进入蛰伏状态。

叶应武麾下这个神秘组织展现出来的实力，让翁应龙在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也不得不万分小心。

“今日某便动身前去庐州城外，此处各项事宜千万要谨慎小心，若是夔州皇城司再受到什么打击，整个川蜀恐怕就真的不是你我所能够掌握的了，至于到时候项上人头由谁来取，便已经不重要了。”翁应龙脸上流露出肃杀的神色。

然而未等其他人应和，客栈紧闭的大门就被突然撞开！

还没有见到人出现，密集的箭矢就已经提前一步呼啸而来。

“保护先生！”两名忠心耿耿的皇城司士卒同时怒吼，将翁应龙扑倒在地，而下一刻屋子里面大多数没有反应过来的人度都已经被攒射成了刺猬。

几名蒙面的黑衣人纵身而入，手起刀落甚至就连浑身插满箭矢的皇城司士卒也不放过。几名随同翁应龙而来的亲卫急匆匆的从后房冲出来，勉强挡住了黑衣人凌厉的攻势。

“先生快走，此处距离江边不远！”翁应龙的亲卫头领一把拉起翁应龙，几名护卫毫不犹豫的挟起他便向后房跑去。为了应对万一，在这个靠近大江的客栈后房有暗道通向江边。

其余的亲卫则纷纷挥刀守住门口，黑衣人却也不过多纠缠，见到对方亲卫众多，便索性后退一步，他们的空隙当中几名身材瘦小的弓弩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出现，扣动了扳机。

这些武功高强的亲卫在六扇门和锦衣卫颇有些无赖的打法下，能够坚守住这片刻功夫，便也算是谢天谢地了。

呼啸的弩声从身后传来，只不过翁应龙已经没有时间回头了，小腿上传来钻心的疼痛，紧接着在他身侧的几名护卫纷纷惨叫着从视线当中消失。翁应龙艰难的想要向前走，然而密集的脚步声在下一刻将他彻底包围、

前前后后都是叶应武的人，都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翁应龙在怎么找也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再加上腿上肩膀上不知什么之后已经中了两三箭，虽然并不致命，但是钻心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抵抗意志。

终于这个贾似道的左臂右膀眼前一阵眩晕，无力的摔倒在地。

急匆匆追上来的几名黑衣人对视一眼，总算是忍不住轻轻松了一口气，不只是翁应龙，这一次可以说是将皇城司在夔州的大多数力量连根拔起了，以后至少短期内传递情报不用那么缩手缩脚的了。

临时打过来的一桶水从上到下将翁应龙浇了个通透，领头的夔州六扇门统领田昆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不知道足下是何人，可是大名鼎鼎的翁先生？”

翁应龙悠悠转醒，看到来者并没有想要将他杀人灭口的意思，心中倒是笃定了三分，毕竟以他的权谋手腕，只要现在性命没有危险，以后能够活下去的几率终归是要比常人大上很多。他们这些一天到晚将国家为己任挂在嘴边的读书人，可真的没有想象当中的铮铮铁骨。

尤其是在临安呆的久了，骨头早就软了。

现在翁应龙还保持着三分硬气，没有直接磕头求饶，就已经算是难得的了。

目光在眼前这个黑衣大汉脸上扫过，翁应龙轻轻哼了一声：“明知故问，若某是一介无名之辈，还需你们如此大动干戈？”

“认了就好。”田昆心中的最后一块大石总算是落地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真的抓错了人，那自己这张老脸就没地儿搁了，“来啊，给这位捆结实了，带走。”

这一次闹出来的动静不小，若是惊动了地方官府毕竟不好收场，所以还是手脚利索些好。

“你们带我去哪里？”翁应龙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本人是什么身份你们心里可要想清楚了！”

田昆又好气又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这个时候再说这些话未免为时已晚了，等到了地方不就知道带你去的是哪里了么。你们这些读书人，废话倒是不少，先把他嘴给我堵上，免得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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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实话，这应该是叶应武来到这个时代经历的第一场真正的攻城战。之前无论是慈溪还是麻城，都说不上是真正正规的攻城战，第一次对手本来就是一些乱无章法的海寇，第二次双方实际上是在麻城脚下依托着营寨厮杀。

对于冷兵器时代的城池攻防，城池外面的大大小小的营寨实际上要比城墙更加重要，这些营寨往往占据重要的地势，当这些营寨失守的时候，就意味着只剩下城墙最后一道防线，也意味着援军前来救援的道路多数都已经被堵死。

但是像神臂城这样的，反倒有些特殊了，整座城池所在的山崖实际上已经算得上是周围最为平坦开阔的地方，更何况濒临大江能够得到张世杰麾下水师的支援，所以高达和叶应武并没有在城外扎下营寨，而是依托着险峻的地势有些随意的布置了些陷坑、鹿角，而主力都驻扎的城中。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着狂风在城上以及附近的山上恣肆飞扬。而和川江各处相比已经算是宽阔的泸州外大江之上，上百艘战船摆出严整有序的队列，因为风向不定的缘故，这些战船都没有启碇挂帆，远远地看上去除了点缀其间的赤旗，更像是笼罩在江面上的一朵乌云，和那由远及近而来的蒙古骑兵相比，声势一点儿都没有落人之后。

就算是张世杰指挥水战的本领再怎么二把刀，在水上呆的时间长了，怎么排出有气势的军阵出来还是难不倒他的。此时张世杰作为荆湖水师都统，他麾下的战船以及儿郎在这大宋放眼望去都是屈指可数的，更何况又接连经历了几场大战，就算是刘整的渝水水师号称精锐，却也难免在战船武备等上面比荆湖水师差了一个档次。

更何况这一次张世杰可是费尽心思将心高气傲的渝水水师给引诱到了大江之上，并且占据了上游的位置，自然是胸有成竹。

刘整统帅的蒙古大军已经距离城池很近，大军刚刚扎下营寨，无数的哨骑就已经撒了出去，将神臂城外围各处探摸得差不多了，只不过距离城池近的地方有宋军的强弓硬弩随时等着蒙古骑兵送上门来，所以没有谁敢将脑袋别在腰带上往前冲。

而叶应武和高达之前布置城防的时候也没有“为难”刘整，除了宋军弓弩射程之内并没有布置陷坑。

随着哨骑陆续将情报传达会营寨，一队足足千人的蒙古骑兵从营寨中飞驰而出，紧接其后的是两个步卒千人队，一左一右遮挡住侧翼。

泸州城上，叶应武和高达饶有兴致的看着云集的蒙古步骑。泸州易守难攻的名号也不吹出来的，整个城池坐落在神臂山上，实际只有东门这一座城门完全是面向陆地，能够允许大型攻城器械通行的，若是没有足够强大到压制泸州城的水师，很难攻克这座江北名城。

而当时刘整也正是因为吕文德率领大军从水上三面保卫、步步为营，方才不得不弃城北走。

高达驻守神臂城有些年头了，叶应武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这只小蝴蝶又跑到这里来扇动翅膀，此时的高达应该已经被调任宁江军节度使前去鄂州，在几年之后准备统领大军北上救援襄阳。

救援襄阳是这个老将所能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燃烧的最后一点儿光芒了，然而却被吕文焕担心高达公报私仇而拒绝了。

深深的看了身边这员老将一眼，叶应武的目光在一次转移到那支蒙古步骑上面，长途跋涉而来，蒙古军还没有安营扎寨就先派出来足足三千人，难道是想要直接攻城？

可是这三千人里面甚至连基本的云梯都没有带，总不能是跑到泸州城下来当靶子的吧。

“想来是刘整。”高达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不只是叶应武，包括叶应武身后站着的王世昌、刘雄等人都是微微一怔，不过谁都不敢小看这员老将下出的结论。要知道在场的这些人真正和刘整打过交道的，怕也就只有高达一人了。

或许在贾似道这些当朝相公的眼里，这员老将是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但是在现在这城上城下无数的宋军将士眼中，这个迎着风站立的身影，更多的是他们依靠。

有了这道身影，整个泸州无所畏惧。

甚至就连叶应武在高达面前，也下意识的收敛自己平时有些飞扬跋扈的气质，毕竟对于这个经年浴血沙场的老将，叶应武历来是保持最大的恭敬的。

伸出手拍打着墙砖，叶应武咬紧了牙关。

刘整，你倒是好大的胆子，营寨还没有扎下来，就先这么大摇大摆的带着人向前逼近，难道将这泸州城中的人都当成了摆设？

不过叶应武一言不发，并不代表着其他人一言不发。本来就在城外野战中吃了瘪的刘雄第一个跳了出来：“启禀将军，蒙古鞑子无论来的是不是刘整，这无疑是欺人太甚，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三千人大摇大摆的过来啊。”

高达轻轻一笑：“他来这里逛一圈，只要弓弩射不到，就不关咱们什么事情。对于神臂城，刘整驻扎在这里半辈子，比谁都熟，你要说他是来观察军势的，老夫说什么也不相信。”

不是来观察军势的，那便是想要诱人出去交战，从城上看去虽然只有三千人，但是骑兵居中，步卒在两侧，都是手握刀，严阵以待的样子，怎么着也应该算是刘整麾下的精锐了。

高达没有将这一层点破，也算是他为人处世的艺术了，给自己人终归是要留些面子的。刘雄嘿嘿一笑，似乎已经熟悉了这种被老将军隐晦的教育，旋即也变得沉默不语。

“渝水水师怕也要到了。”叶应武也是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只不过有了刚才高达的先例，没有谁说话。

渝水水师到达的时候，就是刘整攻城的时候，只有利用自己麾下的水师将张世杰拖住，才能够争取到陆地上的空隙，否则任由张世杰在大江上发射箭矢支援神臂城，那除非是有通天的本领，否则攻打这神臂城只能说是雪上加霜。

身后脚步声响起，文天祥和杨絮急匆匆的走上城门。叶应武微微一怔，冲着高达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迎了上去。

自从跟着叶应武一路西来，文天祥由一开始的热血澎湃变得更加稳重了，甚至脸上的肤色都有些发黑，看不出来原本文官的形象，虽然叶应武并不认为这位动不动就腰间悬剑、策马狂奔的大宋状元有一丝半点儿文官的样子。

因为是孤军长驱，所以军中安置扎营、筹措粮草的事情都是由文天祥负责的，所以说句实话叶应武冲杀在前，一路上还真的没有和他有过太多的交谈。

两个人更多的已经是心照不宣。

冲着叶应武微微点头，文天祥侧后半步，将杨絮让了出来。

“使君，夔州的消息传来了，人已经拿下。”杨絮压低了声音说道，“该怎么处理还请使君早早下决断。”

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是这一次自己跑到了这川蜀之地，恐怕翁应龙也不会屁颠屁颠的跟过来，自然也不会因为皇城司的力量薄弱而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将这个还算年轻的狐狸抓住也着实费了一番力气，甚至就连兴国军，也就是现在的兴州本部都抽掉了不少精锐人手赶过去，总算是大功告成了。也只有将这个后患解决了，叶应武才能够全心全意的面对眼前的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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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有城巍峨（中）

高达猜的一点儿也不错。

蒙古军还没有扎下营寨，便匆匆推进到城下的这三千人，正是由刘整亲自率领的。这员大将正身处人生巅峰年月，加上他在泸州镇守多年对于南宋的了解远超其他人，所以虽然此时忽必烈还没有委任以攻打襄阳彻底撕开南宋防线的重任，但是已经算得上是一方镇守了。

看着不远方雄踞在神臂山上的泸州城，刘整微微皱着眉，一言不发。这是她付出了半生心血的地方，最后却在吕文德的逼迫下不得不率军匆匆北走。如果说此时刘整最大的愿望，便是将这座泸州城拿下，泸州攻破，虽然南宋的防线依然有着很大的纵深，但是至少川蜀和荆湖之间的消息沟通就会受到很大的阻碍。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刘整率领泸州守军和水师投降蒙古，历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贾似道也会大发雷霆，接连派出三支宋军轮番攻打。

泸州城是南宋川蜀的一个命脉咽喉，此话绝对不是虚有其表。

现在他刘整带领着天下第一的精锐步骑，再一次来到这泸州城下。而就在不远处的大江上，当初随着他黯然北上的水师子弟也在摩拳擦掌随时准备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宋军水师一个教训，顺便给资水上战死的无数袍泽报仇雪恨。

资水一战，刘整知道自己输得很彻底，虽然后来前来阻拦的宋军步卒被奋力杀退，但是至少从资水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山崖上下，刘整可以说是输得一塌糊涂。一支人数不过两千的宋军配合着水师不但将他的两路援军挡住了，而且资水水师的主力更是葬身鱼腹。

要知道现在蒙古还没有重视水师，所以刘整手里的战船基本上可以说是打沉一条就少一条。

尤其是那支驻守在山崖上的孤军，愣是将刘元礼几次冲锋硬生生的打退了。如果当时刘整知道在山崖上的正是叶应武，恐怕就会调集大军亲自指挥，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个渐渐成了气候的南宋小将拿下。

这种将才如果不尽早铲除，以后定然是噩梦不断。

资水一战，错过打败甚至铲除叶应武的机会，而现在老天爷又把这个机会送到了刘整的面前，而且是和刘整朝思暮想的泸州城一起。

泸州，雄城巍峨，就在前方。

刘整轻轻吸了一口气，缓步策马上前。

紧接着在他的身后，刘字将旗迎风猎猎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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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缓缓上前的蒙古马队，叶应武和高达下意识的对视一眼，手已经不知不觉的紧紧握住刀柄。而城上的宋军士卒也匆忙跑动，一架架床子弩缓缓推动，粗大的弩矢在几个人的拽动下上弦。

而更多的士卒则纷纷检查手中的神臂弩和突火枪。

只要刘整的马队再向前百步，迎接他们的就是这个时代最为精良的弓弩和火器。

在弓弩箭矢和火器方面，宋军遥遥领先任何一个北方王朝。

甚至就连城墙后面的大型投石机也开始戒备，只要刘整有什么异动，这些投石机是毫不犹豫咆哮的。这也应该算是叶应武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投石机，虽然比想象中的要小一些，并且威力和射程远远赶不上之后蒙古一举平定襄樊所用的“回回炮”，但是有总比没有要好，如果当时在慈溪、在麻城拥有这些投石机，也没有必要那么拼命的和敌人短兵相接了。

话说回来，这些投石机实际上还是当时刘整戍守泸州的时候打造的，只不过后来刘整撤退的时候多有损毁，吕文德攻克泸州之后，将这些投石机修复，并且仿制了一批，毕竟泸州城的重要性众所周知，所以谁也不敢懈怠。

而且不只是投石机，甚至就连一些火器都是叶应武只在史书的角落里面见到过的，包括那些埋在地里面的震天雷，对于这种最早的地雷，叶应武还是很有兴趣的，只是没有想到这种应用起来效果不错的火器并没有得到宋军应有的重视，也就是泸州这种重镇方才有一些存储。而其他火器，除了突火枪这种原始的火枪，包括火蒺藜在内，一个个名传史册的火器都没有他们应该有的地位。

至于为什么，叶应武此时也懒得计较。

既然自己来到了这个时代，那么便不会坐视在历史上昙花一现的各种火器的鼻祖就此消亡。

当然，这些的前提都是叶应武能够平平安安的返回兴州、

一名蒙古步卒打着白旗小心翼翼的向着城门方向走来，城上宋军虽然有些诧异，但是高达没有下达命令，谁都没有轻举妄动，任由这名蒙古士卒如履薄冰的向前走来。

不过或许是老天爷保佑，这蒙古士卒竟然没有触碰到陷坑，就这么平平安安的走到了城门下，高声喊道：“城中的诸位将军，某家刘大帅想要和诸位打个照面，不知可否？”

高达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刘整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还想要劝降？这可不是刘整的性格，此人向来是快意恩仇，叶应武和高达麾下的泸州劲卒在资水之畔将他的麾下儿郎杀得尸横遍野、血染大江，双方实际上已经结下了难以化解的梁子，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风尘仆仆的赶过来劝降。

就凭这当初刘整因为和吕文德之间的小矛盾就背叛南宋，便看得出来这个人是有多么的恩怨分明。

“让他过来，无论说什么，咱们接着便是。”叶应武站在高达的身边轻声说道。高达微微一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虽然在这里还是他高达说了算，但是对于叶应武这个年少英才，高达还是很乐意听从他的意见的。

毕竟资水一战打得确实是漂亮，而他高达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也没有必要对一个冉冉升起的少年新星有什么嫉妒。

当下里高达对着一名士卒使了一个眼色，立刻就有嗓门大的人扯着嗓子大声喊道：“让你们刘大帅过来吧！”

那名蒙古士卒如蒙大赦，急匆匆的沿着刚才的脚步向着自家军阵跑去。而片刻之后，当真有十多名骑兵拱卫着一名全身将军披挂的中年男子向这边而来。

不得不说这刘整到真的是泼天的胆子，若是城上乱箭射下来，恐怕他们这十几个人非得成了刺猬不可。

看着刘整缓步而来，高达皱着眉头说道：“若是就让他这么轻而易举的来往，岂不是将这城上城下的军势看的一清二楚？更何况到时候会不会有什么言语打击将士们的士气？”

叶应武似笑非笑的说道：“若是不让他过来，岂不是更能打击咱们的士气。坐拥坚城，却不敢和敌方统帅在城下会面，这到底是谁胆怯了。更何况恐怕这城中有几斤几两，刘整心知肚明，毕竟他在这座泸州城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城防怎么布置他又怎么会不清楚？”

高达轻轻点了点头：“但愿吧。”

而叶应武的目光则一直盯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刘整，这应该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和这个最后左右了宋元战争大局的将领见面，虽然很久很久之前叶应武就已经憋着一肚子坏水想要讲刘整除之而后快。

如果说没有刘整，恐怕蒙古还要在南宋的乌龟壳外面徘徊数十年，对于这么一个智勇双全的人物，叶应武可不敢掉以轻心。

或者说对于城上城下的人，攻城战现在已经开始了。

“城上可是高将军、叶将军？”远远地刘整的声音已经随着风传来。虽然叶应武在泸州无论是天武军还是高达等人都是打死了不承认，但是并不代表着刘整就可以忽视他的存在。

甚至在刘整的心中，这个异军突起并且让蒙古名将阿术吃了大亏的叶应武，比已经垂垂老矣的高达还要棘手。

不只是高达，王世昌等宋军文武官员都将目光投向叶应武，这个时候如果承认了，不知道怎么善后。要是朝中那位贾相公抓住了这点儿蛛丝马迹，以欺君之罪压下来，恐怕在场的这些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高达还好，王世昌等年轻官吏如果说不担心头上的顶子是不可能的，毕竟他们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叶应武只是自失的一笑，在资水畔的山崖上毅然决然的打出自己的旗号鼓舞士气之后，他就没有打算瞒着刘整。当下里冲着高达微微示意，叶应武向前一步，大声喊道：

“城下不速之客，可是刘整刘将军？”

片刻功夫，刘整已经走近，叶应武可以清楚地看清，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但是他就这样的坐在马背上，却给人一种稳如泰山的感觉，但是叶应武更多感受到的，是被刘整收敛了很多的凛冽杀气，毕竟无论是在南宋还是在蒙古，刘整都是不折不扣的主战派。

就是这样一个人，最终消耗了宋朝仅剩的一点元气。

从此华夏衣冠沦陷，知道淮上布衣按剑而起。

刘整微微皱着的眉头舒展，大声笑道：“恐怕不速之客应该是叶将军吧？至于某，这座泸州城，本来就是某的，而某现在只不过是来拿回某应该拥有的。”

“猖狂至极！”王世昌狠狠一拍砖墙，咬着牙冷声喝道。

而不只是他，百战都以及泸州守军将领都是紧紧握拳。至于那些宋军士卒，更是恨不得主帅下达命令将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射成刺猬，让他也知道知道泸州守军不是吃素的！

刘整看着城上一个个怒火中烧的宋军将士，自失的一笑，旋即朗声说道：“某失去的，都将会自己拿回来。而今天来到这城下，也不是为了劝降，这大好的泸州城，某可不想直接看着他挂白旗。只是想见识见识，在资水之畔是谁打败了某的精锐步卒和水师？”

“请站出来答话！”显然是已经得到了吩咐，刘整的亲卫骑兵在他话音未落便已经扯着嗓子大声吼道。

微微一怔，叶应武朗声喝道：“水上之功业，乃是大宋荆湖水师都统张将军。而陆地之上，正是此间刘将军和在下。”

听到叶应武提及自己，刘雄昂首挺胸向前迈出一步，他在资水实际上也打得很凶，只不过麾下儿郎太少，还是被刘整的精锐援军打败，并且损失过半，不过总算是将刘整的援军死死拖住。

这份功劳是谁都不能抹杀的。

“那想来答话的便是叶将军了？果真是少年英才！”刘整的声音很是洪亮，回响在天地之间，“只是为什么某有所听闻，叶将军不是身在兴国军么？怎么出现在这里，难道叶将军就不怕你们官家怪罪下来，掉了脑袋？”

原来是为了这个！

叶应武的脸色铁青，目光如炬看着城下的刘整。

而高达等人心中也是暗暗吃惊，刘整的消息倒是迅捷，叶应武在此处，恐怕是最隐秘也是唯一的软肋了吧，他竟然以身犯险，来到城下将这软肋硬生生的击破！

恐怕也只有刘整亲来，才能够让叶应武感受到钻心的疼痛吧。

这是赤果果的挑拨离间，是难以抵挡的阳谋。

对于刘整，即使是江铁这等跟着叶应武四处征战、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心中都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战。而文天祥则微微侧目，打量高达等人。作为征战沙场半生的老将，高达早就做到了处变不惊，一时失色之后又旋即一脸淡然。

而王世昌是早就打算效忠叶应武的，此时脸上虽然有些阴晴不定，但是终归还是静静的站在那里。至于刘雄，跟随着叶应武在资水一番大战，叶应武有多大的本事他心中也很是清楚，这个时候除了打量周围同侪之外，立场也很是坚定。

至于他们三个之外的泸州官吏，脸上的表情就可以说是精彩异常了，甚至有些人已经眉头紧锁，显然开始打算怎样才能让自己置身于事外了。文天祥轻轻地哼了一声，而他身边一直默然不语的杨絮却轻轻侧身，俏脸上流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

这个时候动摇的，六扇门和锦衣卫自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对于这些心不向着自己的同僚，叶应武可没有张世杰那样大度，这些账就算是现在不报，也是要记下来的。

伸出手拍打着城墙，叶应武脸上的铁青总算是缓缓退却，死死盯着城下一副看热闹表情的刘整，叶应武终于缓缓开口说道：“刘将军若是有本事，便来攻城，挑拨离间怕不是英雄手段。”

刘整无所谓的一笑：“既然如此，那边走一程，看一程。”

话音未落，刘整已经当先打马沿着老路回去。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个时候就没有必要留在城下把自己的小命命悬一线了。而刘整返回，在宋军射程之外的蒙古步骑也缓缓向前，一面面盾牌已经竖了起来，如果城上宋军此时放箭，恐怕这些蒙古步骑会毫不犹豫的冲上来掩护。

几名宋军将领急忙看向高达。

高达迎着风微微眯了眯眼，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毕竟刘整是打着白旗来的，若是将他射杀了，倒是宋军不守信用了。蒙古鞑子是野蛮之邦，煌煌大宋却怎能在这野蛮人之前失了一个诚信。但是该有的送客礼仪还是要的。

高达旋即吩咐了两句。

一连串箭矢呼啸破空，在刘整头顶越过，整齐的扎在蒙古步骑前方的地上。几名蒙古千夫长看着这个阵势，着实是吓了一身冷汗出来。

目送刘整远去，高达、叶应武，一老一少脸色阴沉，一句话都不说。而整个城门上的气氛，也渐渐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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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有城巍峨（下）

既然刘整是前来挑拨离间的，那么按理说就不应该急匆匆的攻城。可是刘整偏偏反其道而为之，他的三千步骑刚刚退回去不到一个时辰，已经休整得差不多的蒙古大军就已经呼啸而来。

此时已经是黄昏，夕阳洒满天地，而一面面象征着蒙古大军的黑色旗帜在远方肆意的飘扬，马蹄践踏着土地，一列列骑兵向前推进。而在他们的后面则是大队的步卒簇拥着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

城上本来还心思重重地南宋官吏，这个时候却也不敢掉以轻心了，只能先将刚才刘整带给他们的震撼先抛到脑后，全心全意的将眼前这次来势凶猛的进攻打退再说。

按照原来的部署，王世昌和刘雄也急忙带着麾下儿郎向另外几个城门跑去，虽然泸州只有东门一面面向敌人，但是难保有什么意外发生。更何况大江之上还颇为沉静。

刘整此时进攻的确是出乎意料，刚刚从城上退下去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的宋军士卒在咚咚作响的鼓声中再一次飞快的冲上城头，各式各样的火器弓弩也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就绪。

泸州守军毕竟是泸州守军，这也应该算是南宋少有的一支精锐了，正是凭借着从达州到泸州再到重庆府和合州钓鱼城一线的精锐士卒，南宋才能够在川蜀防线上硬生生守了那么久，并且还有一个蒙古帝王在钓鱼城下殒命，最后不得不逼迫着忽必烈改变原有的方案，集结大军从襄阳南下。

蒙古大军来得很快，冲在前面的三个骑兵千人队几乎是在转瞬之间就已经长驱到了宋军射程之内。虽然大多数宋军将领根本区分不出蒙古骑兵的差别，但是叶应武却细心的发现这三支千人队实际上都是由色目人甚至女真人等附庸于蒙古的种族组成的，就连他们的旗号上面也不全是蒙古文字。

蒙古铁骑连年征战下来，能够保存的精锐自然也不会被刘整当成炮灰拿来试探宋军。这三支千人队想来也是为了探清宋军的陷坑所在，称呼一声“炮灰”倒也没有什么过分的。

各段城墙上都传来了清晰镇定的呼喊命令，紧接着床子弩、神臂弓，宋军赖以摧折北地骑兵的强弓劲弩在这个时候一点儿都没有保留。密集的箭矢从蒙古骑兵中呼啸横扫。

无数的人惨叫着落马，但是随着一面面旗帜的迎风舞动，更多的骑兵紧随而上，手中单薄的盾牌也拼命的举起，心中希冀能够阻挡住几支箭矢。虽然高达和叶应武是临时挖掘的陷坑，但是并不代表陷坑的数量就会少，尤其是大大小小的坑洼不平对于蒙古骑兵冲锋是难以抗拒的阻拦。

而这些陷坑当中，也不只是有简单的竹签子。

轰鸣声四起，各式各样已经预先埋在地下的震天雷、火药罐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应有的威力，这些原始的地雷火器甚至没有统一的形状和火药的剂量，但是并不妨碍它们在这个时候肆意的怒吼！

密集如雨的石块紧随着箭矢劈头盖脸砸下来。和蒙古进攻襄阳时一战定乾坤用到的“回回炮”不同，宋军的投石机还是比较原始，所使用的也不是那种巨大的石块，而是一网兜一网兜的碎石。但是当这些大如拳头的石头从天而降的时候，感觉自然也是不好受。

宋军器械的精良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应有的威力。而远处蒙古大军当中也是旗号变动纷纷，一支支整齐化一的千人队开始向前移动，直直的向着前方这座雄城。

蒙古三千马队最后平安地从泸州城外退下来的只有不足一千五百人，但是正是这过半的伤亡，将整个泸州城外的陷坑都已经填平，蒙古士卒可以踏着自家袍泽的尸体从容前进。

与此同时，大江之上，张世杰还没有来得及调动船只支援泸州城，下游哨船就已经急匆匆的送来情报，渝水水师距离泸州已经不足五里，而且他们的哨船同样猖狂，张世杰派出的十多条哨船竟然只有这一条来得及跑回来回报。

不过好在这个时候释放火船还为时未晚。二十多条火船顺着浩荡的江水呼啸而下，每一条船上都是赤膊的水师健儿，或许他们操控着火船此去就是阴阳两隔，但是谁都没有犹豫。

因为他们是荆湖水师，也是曾经的两淮水师。在资水之上能够顶着上游火船的威慑将资水水师两次大战杀得全军覆没，现在占据上游的优势，怎能看着渝水水师大摇大摆冲到自己的面前？

张世杰急匆匆的派人去给泸州城报信之后，飞快的调整自己的部署，三四十艘蒙冲快船一马当先，紧随在火船之后，紧接着是队形严密的中型战船大队，而拱卫在中间的则是作为主力的楼船。

作为一个水战二把刀，张世杰对于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就这么直挺挺的冲下去说实在他心中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所以索性将楼船中间以铁索相连，楼船之后的蒙冲快船等小型战船能够从容的在楼船之间穿梭。

放眼望去，夕阳下大江之上，战船组成的墙壁缓缓移动，蔚为壮观。这个时候南宋水师展现出来的实力，足以让世界俯首。

张世杰如此做倒也没有出乎叶应武的预料，毕竟在前世那个时代，张世杰可是没少这么干过，只不过那时候他是在大江下游这么干的。焦山一战，张世杰以铁索连战船，蒙古水师释放火船纵火烧之，大败，南宋水师之精华也随之付之一炬。

而之后的崖山海战，张世杰丝毫没有吸取教训，依旧是铁索串联战船，导致张弘范统帅的蒙古水师迎风纵火突破一环，其余宋军水师战船也随之而分崩离析，最后崖山十万人蹈海，天下不复华夏所有。

只不过这一次，从上游以铁索连环，说不定真的会有预期的效果。

伸手扶着城墙，叶应武却是回头看向大江的方向，如果说哪里最让他放心不下，那肯定是水面了。并经在叶应武心中，以众击寡然后又被杀的大败，这事情张世杰可是有前科。

一支箭矢呼啸破空，从叶应武身边掠过，紧接着杨宝和江铁两员亲信大将怒吼着扑上来，将刚刚在走神的叶应武死死压倒在地。刚才如果那支箭矢再偏一些，恐怕使君就非得中箭不可。

不远处的文天祥和杨絮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不知不觉已经流了一身冷汗。反倒是叶应武被两个全身披挂的壮汉压在下面，那滋味可真是好受。狠狠地踹开杨宝和江铁，叶应武骂骂咧咧的吼道：“你们两个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沉，压在老子身上，是想要老子断气儿还是怎么着？！”

身上挨了一脚，不过好歹使君是没有事，杨宝和江铁坐到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而几名叶应武亲卫已经扑上去挡住自家使君，自有宋军弓弩手从刚才叶应武站立的城垛处拼命放箭。

“格老子的，这鞑子骑射当真厉害！”不远处传来一名中箭士卒的吼叫，倒还真是地道的川音。

蒙古步卒依旧是缓缓向前挺进，而蒙古骑兵已经倾巢出动，不断的从城下飞驰而过，他们从小磨练的骑射功夫也在这个时候展现到了极致，竟然隐隐约约有将宋军弓弩受压制下去的势头。

不过好在高达及时发现了这些棘手的家伙，宋军弓弩手纷纷后退改为抛射，取而代之的是早就等的不耐烦的手持突火枪的士卒。一声声沉闷的吼叫代替了弓弦的清脆声音，而蒙古骑兵队伍中也有更多的人落马。突火枪发射出的四散的铁珠虽然不至于置人于死地，但是这样密集的打在身上，却是疼痛万分。

蒙古骑兵在突火枪的强大威慑下不得不急匆匆躲避，而这个功夫，蒙古步卒在抛下了不少尸体之后，终于还是挺进到了城下。步卒方阵中的弓弩也开始拼命压制城头。

整个泸州城东门的上空，箭矢横飞！

不断有宋军士卒惨叫着倒下，也不断有更多的士卒怒吼着代替他们的同伴。而在他们的后方，数不清的泸州民壮正在忙着搬运箭矢和各种其他守城器械，这些都是年纪轻轻的后生，无一不是浑身短打，露出大块大块腱子肉和小麦色的皮肤。

如果城头需要的话，他们随时可以代替宋军士卒冲上去。

泸州作为边防重镇，早就已经是全民皆兵！

在弓弩的对射当中，本来宋军弓弩就要精良许多，再加上居高临下，自然是占据了上风。而刘整也不甘示弱，蒙古军的上百悍卒已经怒吼着推动投石机闯入宋军射程之内，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天而降，横扫整个城头。

虽然高达已经所有准备，各种藤牌木盾举起，有遮天蔽日的架势，但是终归还是挡不住这些石头从缝隙里面钻出来打伤士卒。

不过和死伤在宋军投石机下的蒙古军相比，城头上的损失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了。

为了保护自家拼命冲上前的投石机操控士卒，蒙古骑兵也不顾伤亡怒吼着调转马头，一面面象征着荣誉和不屈的黑色旗帜迎风舞动，重新卷地而来。

刘整自然不会只是强攻，另外还有几支千人队扛着云梯等简易的攻城器械向着泸州其他几个城门跑去。虽然明知道攻不下来，但是至少要在那里牵制高达的一部分兵力。此时张世杰的水师主力已经尽数东去，所以留下来的几艘宋军战船还做不到掩护整个城门的作用。

泸州到底还是泸州，川蜀仅次于钓鱼城的坚城。

甚至还没有冲到可以架设云梯的地方，蒙古步卒前几个千人队就已经伤亡过半，只不过后面的士卒依旧毫不犹豫的越众而出，仗打到了这个地步，是个男儿都已经被激发出了血性，怎么会轻易的退缩。

随着刘整的旗号改变，几台大型的云梯车同样开始前进。

“火箭！”高达怒吼一声。那些简易的云梯实际上没有太大的威胁力，真正能够威胁到城池的，正是这些大型云梯车。

在刚才的对射中同样损失不小的宋军弓弩手纷纷冲上前，一支支火矢飞快的释放，而床子弩的巨大铁箭顶端，也绑上了火蒺藜。

在这个距离上，只有寥寥几支火箭能够触及到云梯车，更何况云梯车外面都会涂抹防火的膏泥，除非是大火焚烧，很难将其点燃。那几支火箭只是燃烧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星，便又旋即消散了。

而床子弩发射的粗大铁箭，更多的是在攻城的士卒当中犁出一条血路，然后在人群中轰然炸裂，掀起漫天鲜血和碎肉。

一道道云梯这时候已经搭在了城上，如果远远地看上去，那爬着梯子的蒙古士卒就像是一道道一直蔓延向城头的黑线。只不过这些简易的云梯高达还真的没有放在眼里。

若是泸州被这些简易的云梯都给攻破了，那才是真正的贻笑大方了。甚至不用高达吩咐，宋军士卒熟练地抬起礌石从城垛口处扔下去，而城下送上来的金汁以及烧得滚烫的热油也纷纷倾泻，可以不断的听到城下蒙古士卒的惨叫声。

在这迎面泼下来的金汁和热油面前，任你有三头六臂也只能抱头鼠窜。一面面盾牌徒劳的高举，一寸寸皮肤散发出滚滚热气！

当然这些还不是最绝的，在泸州守军震惊的注视下，叶应武麾下的百战都士卒手中拿着火蒺藜一拥而上，同时抛向城下，密集的爆炸声和惨叫声在城下此起彼伏，而城上的守军也下意识的吸了一口凉气，这些家伙下手可真是歹毒。

只是他们也还真是好大的胆子，要知道火蒺藜这种东西，放眼整个泸州怕也只有少数几名老卒有这泼天的胆量敢拿在手里扔出去。

对于周围泸州守军的神色，叶应武只是微微一笑。作为手榴弹前身的火蒺藜之所以没有受到重视，并且在对付北方骑兵中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和士卒的胆小有很大的联系。

这个时代的士卒，也不过就是随便操练两下就拉上战场，哪里有这个胆量投掷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新鲜玩意儿？要知道在后世，想要将手榴弹扔的精确，也是需要下一番功夫的。

其实现在百战都也不过只是点燃了胡乱扔下去，但是总比其余的泸州守军连扔都不敢扔，只能借助床子弩发射出去好。而高达等泸州将领看向百战都的神色也有所改变。

天武军号称强军，果然名不虚传。

宋军城头上仿佛扔不完的守城器械，让城下的蒙古士卒吃了大苦头，不过好说歹说，自家的云梯车已经缓缓出现，虽然密集的火箭不断的打在上面，而且有一辆云梯车已经冒出了滚滚浓烟，不公终归有还是要比没有强。

撞城巨木也和云梯车一起缓缓推上来。更多的蒙古骑兵呼啸着从城下飞驰而过，手中弓弩一阵乱射。这些蒙古骑兵实际上也是在强忍着作战，现在正逢夏季，对于他们来说早就浑身大汗很是不舒服，可是一看到前赴后继的自家袍泽和猖狂的宋军弓弩，已经到了这个时候的蒙古骑兵也纷纷强打精神，说什么自己不能掉了链子。

不过刘整也知道蒙古骑兵的斤两，令旗挥动，蒙古骑兵犹如潮水一般退却。而原本攻城的蒙古步卒大队也开始缓缓退后，弓弩手拼命放箭压制城头。

三台云梯车越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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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泸州长怨（上）

云梯车这种东西，饶是高达征战半生，也不得不小心对待。而叶应武对此也是万分谨慎，真正让云梯车名扬天下的，是在很多很多年后李自成攻破北京。正是仗着云梯车的强大威力，雄踞北方的京师被李自成踏在脚下，而那曾经发出“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时代最强音的庞大王朝也随之轰然倒塌。

宋军颇为猛烈的火矢的确让云梯车四处冒火，但是这个庞然大物依然迎着无数的箭矢爬上城外的缓坡。而随着云梯车最终轰然靠上城墙，蒙古军当中爆发出一声欢呼。

当即就有严阵以待的蒙古士卒怒吼着顺着云梯车直冲城墙，而还有很多的蒙古士卒因为实在是挤不上这区区几条快捷的通道，索性孤注一掷，更多的云梯在呼喊声中搭上城头，密密麻麻攀登的蒙古士卒犹如出动的蚁巢。

没有所谓的试探，刘整一出手就是全军压上。

这是最疯狂的赌博，一旦这一次进攻被打退，那么蒙古军必将损失惨重，但是如果就此攻上城门，整个泸州城也会一战而破，这对于其他地方的宋军士气将会是致命的打击。

而且刘整上来就全力以赴，也可以避免万一水师失利或者张珏的大军赶到和城中守军里应外合。

而且随着天色渐晚，蒙古营寨已经打起了无数的火把，星星点点将半边天照得通红，正在陆续抵达的成都府蒙古军也在抓紧休息，随时准备接替前方拼命血战的潼川府袍泽。

“百战都，上！”杨宝手中长刀划过一道巧妙甚至有些诡异的弧线，一名蒙古士卒应声扑倒，首级飞出数步，鲜血如注喷溅在杨宝脸上，平添了几分杀气。

百战都所驻守的城墙一段正好有一台云梯车，蒙古士卒登城的速度也不可不谓之快，虽然百战都和另外的泸州士卒拼命堵截，可是难免会有一两个勇猛之人冲上城头。

叶应武也是佩剑在手，死死盯着前方，江铁没有动，就像是铁塔一般站在他的前方，若是使君都需要拼杀在最前面，那他们这上城的百十号弟兄哪还有脸面见人。

更何况城中还有将近四百百战都随时准备上城接替呢。

身处乱军当中，叶应武倒还算是镇定，旁边文天祥也是负手而立，丝毫没有因为不远处的浴血厮杀而有所畏惧。这家伙的胆量叶应武也算是见识过了，所以也懒得再找人把他架下去。

因为十有八九是架不下去的。

不只是东门，除了正面向大江的那一面，另外两个城门处也是锣鼓阵阵，杀声不断。虽然知道那不过是佯攻，可是任谁也不敢疏忽大意，王世昌和刘雄两员庐州城中的文武重臣更是亲自带人守在那里。

几名铁塔一般的壮汉从云梯车上连续迈出几步，宋军弓弩手还没有来得及扣动扳机，他们就已经跳到了城墙上，手中大刀舞的滴水不漏，刚才冲杀正狠的杨宝也不得不向后连退几步。几名手持长矛的宋军士卒急匆匆越众而出，长矛刺破重重刀影，却只换来连续的响声，长矛头被硬生生的劈断！

有这几名壮汉开路，后面竟然陆陆续续冲上来十多个人，占据了城墙上不小的地方。而宋军士卒和他们缠斗在一起，弓弩手也不敢射击。这几名壮汉着实不好对付，怕应该也是军中精锐，这个时候拿出来打开道路也说得过去。

杨宝怒吼一声，拼着手臂上受了一刀，硬生生撞入两名壮汉之间，大刀随手一丢，两把短刃已经从腰间出鞘，无声的卷动着风直直捅入两人的胸膛，更多的鲜血溅满他身上的衣甲。受到杨宝的刺激，百战都士卒犹如打了鸡血一般扑上来，手起刀落。打头的几名壮汉多数身首异处。只不过趁着这个功夫，后面涌上来的蒙古士卒已经越来越多！

宋军在城墙上回旋的余地越来越小，而叶应武也死死咬住了牙。刘整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固然让麾下儿郎死伤不少，但是不得不说确实很有效，泸州城若是让他就这么拿下了，岂不是丢人丢大发了！

“江铁，**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上啊！”叶应武狠狠地踹了江铁一脚，本来就被前面血战激的心头火热的江铁又平白无故的挨了一脚，自然是心头大火，一声不吭的就向前冲。

而叶应武身边的亲卫也都纷纷抽出刀剑怒吼着冲上去。更多的百战都士卒甚至城中民壮也顺着上城步道大步而来，沿着城墙，不只是蒙古军在拼命，宋军也在拼命！

“杀——！”江铁爆发出一声咆哮，他本来身形和杨宝相比要更强壮一些，打起来也更加霸道，一把马刀狠狠地捅进迎面的蒙古士卒的胸膛，因为被肋骨卡住，马刀拔不出来，他索性随意一松手，抬手一挥衣袖，一支袖箭呼啸而出，没入另外一名蒙古士卒的咽喉。

等到几名蒙古精锐士卒注意到这个横空出现的宋军骁将的时候，江铁已经从背后抽出大斧，将整个蒙古队形都冲散！一人威力，骇然如斯！而更多地百战都士卒见到自家都统如此勇猛，自然也是不甘人后，百战都就像是一柄利剑，扫荡整段城墙！

“放，抛射！”叶应武长剑一举，身侧宋军弓弩手也尽最大的努力阻断云梯车上登城的蒙古士卒。不断有百战都从叶应武身边掠过。怒吼着冲入前方的城头，而杨絮则默默地仗剑挡在他前面。

杨宝浑身浴血，从死尸堆中钻出来，看着同样是一身鲜血的江铁，咧嘴一笑，转身扑入最近的战阵。江铁摇了摇头，刚才的冲杀有些猛，搞得他现在眼前都是金星，但是现在怎么是犹豫的时候，身后可还站着使君，站着无数的儿郎！

“天武军——杀！”江铁手中巨斧舞动，依旧冲在前面。

而叶应武也随手抢过一把神臂弩，就要向前冲。吓得文天祥和杨絮急忙死死拽住他：“使君不可犯险！”

叶应武的双眼通红，前方自家儿郎正在浴血厮杀，只要是还有些血性的统帅，怎么会坐视他们在前面奋战而自己就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的站着？！

文天祥微微一怔，叶应武这样的表情倒是很少见了，在他的印象中，这个曾经纵横临安的叶衙内怕也只有在那一次和吕家的冲突中有过类似的表情，几个月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叶应武深沉而胸有成竹的样子，却险些忘记，这是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

他有着他澎湃的热血！

刹那间就连文天祥都有跟着他一起冲上去的冲动。

见到文天祥缓缓松手，杨絮秀眉微蹙，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跟在叶应武的身边，向着前方冲去。

“天武军，某叶应武在此！”叶应武抬手射穿一名和杨宝捉对厮杀的蒙古士卒。

刁钻，狠辣，这一箭出乎意料的准确！

百战都浴血厮杀的将士们爆发出一声欢呼。而叶应武随手扔了神臂弩，握紧佩剑便要向前，杨絮心头一紧，急忙超前半步，长剑挽出剑花无数，几个呼吸间前方拦路的几名蒙古士卒便饮恨剑下。

使君亲自冲上来，江铁和杨宝心中都是一震，手下更是一点儿余地都不留了，只有抓紧将这些蒙古鞑子砍杀干净，才能保证使君那里的危险最少。

文天祥看着前方的厮杀，轻轻吸了一口气。借助几台云梯车，蒙古军确实打了宋军一个措手不及，整个城墙上厮杀的如火如荼，只不过好在几个敌台上宋军弓弩手拼命射击，总算是将云梯车全部点燃，而且这其中还不断伴随着爆炸声，不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直接将火蒺藜绑在了箭矢上射向近在咫尺的云梯车。

“长矛！”江铁怒吼一声，一斧头劈开迎面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杨宝已经背靠背。城头上的蒙古军总算是越杀越少，但是为此宋军也付出了很惨重的代价，百战都毕竟是精锐还好，其他的泸州守军和上城助战的民壮足足有数十死伤。当然给他们陪葬的是近百蒙古士卒的尸首，铺满整段城墙。鲜血肆意的流淌。

听到江铁的吼叫，后面同样杀得天昏地暗的几名长矛士卒急忙涌上来，将最后一名铁塔般的蒙古壮汉硬生生钉死在城墙上。其余身材比较瘦小的蒙古士卒也很快被剿杀干净。

从城头上看去，几台云梯车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炬，照亮暗淡的天空。而城上七横八竖都是宋军的士卒，一番血战下来，虽然宋军死伤要远远少过蒙古军，但是也是难以弥补的死伤。更何况这一次甚至连作为预备队的民壮都动用了，足可见战况之激烈。

最致命的是登上城的蒙古士卒破坏了足足三台床子弩，使得守城的压力倍增。

但是泸州城，在第一次攻击中无论如何是守住了。

叶应武下意识的侧头看去，所有或躺或卧、或走或站的宋军将士也都侧头看去。夜幕当中，火焰映衬之下，一面面赤旗迎着凉爽了些的夜风猎猎舞动，有的旗帜虽然已经残破，有的旗帜虽然已经黯淡。

但是它们依旧这样无所畏惧的猎猎舞动！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叶应武扶着城头，忍不住感慨。

微微诧异的看着已经漆黑的天空，杨宝和江铁一脸不解。自家使君该不是打仗打魔怔了吧，哪里来的残阳？

但是当他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的时候，却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城墙外，几台云梯车犹如巨大的火炬熊熊燃烧，再加上城外原野满地的火把、前方灯火通明的蒙古军营寨，将整个天空照亮。

不是残阳，胜似残阳！

而那远方连绵没有尽头的山峦，不正是如海的苍山么！

喧嚣声渐渐大了，几人连忙侧头看去，高达、王世昌等人联袂而来，就连高达的衣甲上也有不少鲜血，看来这位老将就算没有亲自上阵杀敌，恐怕也曾经距离第一线很近过。

高达一说，叶应武才知道，实际上这里还好，另外一边城墙是刘整麾下大将刘元礼亲自带人攻打，这员猛将是憋足了力气想要报资水之仇，自然比这边攻势还要猛上三分，最后竟然也是高达带着亲卫冲上去堵住，方才将刘元礼杀退。

想到就在刚才，泸州城命悬一线，现在属于劫后余生的几个人面对面，都忍不住暗道一声侥幸。刘整上来就是这样的打法，却是让他们措手不及。然而说句实话，就算是准备充足，在这样不要命的攻击下，恐怕也得冒几重风险。

不过无论如何，终究还是将刘整杀退了。

“抓紧休息，某绕着城再看一看。”高达拍了拍叶应武的肩膀，这个时候并肩站在一起，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对于眼前这个年轻人，高达有着足够的信任。

深深点头，叶应武没有再说什么。

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个关头，节省力气，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

城下已经烧了松针水和饭食送上来，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士卒患有夜盲症，无论是叶应武还是高达，都没有本事保证士卒们鱼肝酱这种东西的供应，所以还是靠松针水靠谱一些。

也是托了夜盲症的福，蒙古大军怕是今天夜里不会再折腾了。

看着一锅锅热腾腾的饭食，叶应武和高达对视一眼，微微点头。这个时候若是能够杀出城去，必然能够让刘整措手不及。张珏的援军还不知道在哪里，而水师也迟迟没有结果传回来，所以这泸州城内内外外还得靠自己。

高达和叶应武并肩走到一角，声音很低。

而杨宝等人也纷纷站起身，将两人周围护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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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张世杰不想传达战报，而是现在战局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就在泸州守城战如火如荼的时候，荆湖水师和渝水水师也进行了最惨烈的碰撞。这称得上是川蜀最强大的两支水师一碰面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都是往死里招呼。

而张世杰一开始释放的火船因为渝水水师早就做好的准备，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不过总算是将渝水水师的阵型冲散，紧接着咬上来的蒙冲船队确实险些给渝水水师带来灭顶之灾。

可是渝水水师反应也很是快速，被蒙冲船队咬住的几艘战船干脆抛弃，几艘楼船一马当先仗着大江江面辽阔，从两侧包围上去，竟然让荆湖水师的蒙冲船队损失惨重。

只不过渝水水师占据的上风很快又被扳了回来，顺流而下的张世杰连环楼船确实威力巨大，再加上在楼船之间穿梭的宋军战船不断借助楼船巨大的身躯作为掩护射箭，所以猝不及防的渝水水师接连损失了两艘楼船，方才勉强挡住这疯狂的攻势。

对付连环战船，最好的方法就是火攻，不过宋军战船围绕着连环楼船一层又一层，火船根本冲不上去，报仇心切的渝水水师再一次壮士断腕，旗舰一马当先，带着十多条战船硬生生的撞进宋军船阵当中！

把楼船当成火船来用，恐怕也就只有刘整这个水战天才带出来的兵有这个胆略。

被连起来的三艘楼船，包括张世杰的旗舰都燃起了熊熊大火。双方旗舰同归于尽的确是出乎意料，不过好在张世杰还有兵力优势，而且旗舰被毁，荆湖水师士卒也打出了血性，几艘尚且完好的楼船带着无数的宋军大小船只犹如饿狼一般扑上去。

而这个时候重庆宋军水师也从夔门急匆匆而来，一头扎进了渝水水师的背后。整个大江之上，只要是不同旗号的战船就拼命攻击，导致现在张世杰浑身湿漉漉的站在另外一艘楼船上，根本不知道胜负如何，只能死死咬牙看着前方冲天的火焰。

大江之上，水师已经混战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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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泸州长怨（中）

夜空如墨，露出些许清辉。曾经漫天星辰此时也是寻不见一个踪影。只有泸州城内外同名的火焰还在提醒着这漆黑的夜幕下，是已经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惨烈战场。

而比泸州内外蒙宋大军的火把相比，更远的地方那烧亮了天边一角的火焰更是让人心中忐忑不安。想来荆湖水师和渝水水师也是陷入了胶着，否则战况如何应该早早地就派人传递过来了。

虽然是盛夏时节，江上的风依然带着凉爽，甚至还有浓浓的烟气和血腥味。这气息也可以察觉到不知是泸州东门战场传来的，还有很多是从江上传来的。

张世杰临走的时候给留守的几艘宋军战船下的是死命令，所以几艘战船依旧停泊在黑暗中，如果不是船上星星点点的火焰，恐怕已经和黑暗融为一体分不清楚。也多亏了这几艘战船的及时支援，佯攻泸州另外两个城门的蒙古军并没有起到太大的牵制作用，毕竟有人从身后放箭，任谁也不可能拼了劲的攻城。

叶应武就站在泸州西南角的神臂门上，和东门外面的开阔地势、南门外面的辽阔大江相比，神臂门的确是整个泸州城最易守难攻的地方，否则也不可能将这座城门和泸州城命名为同一个名字。

整个泸州城所在的神臂山就像是伸入江水中的一条手臂，而这神臂门正是整条手臂最坚硬的地方。即使是泸州城被攻破了，神臂门也可以变成一座关城继续防守。

只不过作为现代人的叶应武，听到“神臂”两个字，总是莫名其妙的想到“麒麟臂”，不过这种搞笑的念头也就是大战之后的空闲时分拿来自我调剂一下。

而此时，也不是调剂的时候。

在叶应武的身后，城门下已经有数千宋军士卒严阵以待，刀剑如林。而且所有人都是偃旗息鼓，毕竟宋军赤色的战旗即使是在天光黯淡的黑夜中，依旧有些显眼。

高达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虽然老将一直不服老，但是身体的也日渐衰弱的确是他不得不面对的，或许这也是为什么高达看到以叶应武为首的新一批年轻人的崛起反而会感到由衷的喜悦吧。

这是一种后继有人的快乐。

“准备好了？”高达凝神看着叶应武，这个实际上没有什么武艺的年轻人却有着自己所不能比拟的影响力和号召力，让高达也不得不心中暗暗感叹，年轻真好。

“时刻准备着。”叶应武的声音中流露出轻松，只不过他这后世耳熟能详的话语，在古人看来却是颇为新奇的。

高达点了点头：“年轻人稳重些，小心行事。既然准备好了那就可以出发了，某在城中随时准备接应。”

叶应武冲着高达一拱手，转身走下神臂门。潼川府刘整率领的蒙古军经过泸州攻城血战，死伤惨重，再加上几台云梯车被毁、数次强攻都被宋军打退，士气自然也是低落，而初来乍到的成都府蒙古军立足未稳，再加上很少和潼川府的军队并肩作战，所以双方之间必然缺少几分默契。

如果过几天等到双方磨合的差不多了，恐怕想要偷袭都没有这个机会了。所以虽然张珏的援军还不知道走到哪里，高达和叶应武也并不打算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当然，如果说刘整和刘元振两员蒙古大将意识不到自家的问题、没有防备，那也说不过去。

叶应武是信誓旦旦的走下城门，但是心中却没有底。

这一次夜袭以三百名百战都骑兵作为刀锋，两千泸州士卒作为骨干，最后是王世昌亲自率领一千多人压阵。并且这参加夜袭的三千余名将士，百战都却不用说，其他三千多人也都是泸州城中的精锐，而且大多数没有参加黄昏时候的守城，袍泽兄弟在城上打的一身血一身汗，自己却只能在城下干瞪着眼一直到最后才有机会冲上去，任谁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既然杀出城去，那便非得剁下来几个鞑子的首级给城里的兄弟们看看，而且蒙古汉卒的首级不算，就得是实打实的蒙古鞑子的！

所以叶应武这三千儿郎，当真是士气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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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之上，一艘艘曾经纵横一方天地山水的战船在熊熊大火中只能无助的漂浮，江水拍打在船身上，转而又碎成了无数的白沫，消散的一干二净。两侧的江滩上，那嶙峋的怪石之间，已经有不少残破的船只构件和各式各样的兵刃器械洒落。

火焰照亮江面，江水皆赤。

张世杰扶着楼船的栏杆，屏住呼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尸体的味道，江面上的火焰和黑烟实在是太大了，根本看不清敌我的情况，就在张世杰身边，楼船的一大段栏杆都破碎了，原本在那里的一台床子弩已经没有了去向。

正是在刚才张世杰所在的楼船和一艘蒙古战船狭路相逢，因为这蒙古战船也是刘整带去北上的曾经泸州水师战船，所以形制样式和宋军战船没有什么两样，以至于双方到了照面竟然都没有认出来，直到一名眼尖的蒙古士卒看清了一侧楼船桅杆上的赤色旗帜，方才醒觉。

事发突然，双方只能拼命向近在咫尺的敌人释放火力，奈何那条蒙古战船虽然比普通战船略微大一些，却要比楼船小很多，所以除了一开始猝不及防下被硬生生的打掉了一台床子弩之外，宋军楼船几乎是在吊打蒙古战船。

最后怒火中烧的宋军战船统领看了一眼紧皱眉头的张世杰，下令将水中喊着救命的蒙古士卒一一射死。自己的旗舰被渝水水师的旗舰一命换一命烧了个通透也就罢了，结果竟然还差点儿在一条小很多的蒙古战船手里翻船，任谁都不会笑嘻嘻的。

更何况自己顺流而下、以多攻少，还有重庆府水师从后面跟着捅刀子，竟然硬是吃不下一个渝水水师，就连楼船都有三艘战沉了，如果说出去岂不是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而他张世杰也将会被贴上无能的标签，正愁抓不住他把柄的贾似道自然也会拼命攻击。

这一辈的打拼算是完了，自己对于大宋苍天可见的忠心最后也只会落下个黯然离去的下场。

这不是张世杰所想要的命运！

狠狠一拍战船栏杆，张世杰霍然站直身子，看向前方：“集结周围所有的战船，在江面上拉网箱下游进攻，不能有一条鞑子战船从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还有派出几艘蒙冲回泸州，严防漏网之鱼，顺便通报此处战况。”

见到本来有些意志消沉的都统一下子站起来，早就等候多时的宋军将领喜上眉梢，急忙纷纷应答后快步而去。抬头看看桅杆，自己的将旗和大宋的赤旗相互辉映，张世杰握紧拳头，渝水水师，既然某已经下了血本，就不能让你安然走脱！

很快宋军战船就开始集结，毕竟是此时纵横江淮的实力最强的水师，在混战之中若是没有一点儿应对变化的能力就说不过去了。张世杰的楼船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另外一艘刚刚扑灭大火的楼船紧随其后，尽情地向两侧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蒙古战船倾泻火箭和弩矢。

前方火焰依旧明亮，几艘燃烧着的蒙宋战船被体型庞大的楼船硬生生撞开，张世杰看着眼前的混战，轻轻松了一口气。不得不说重庆府水师打得也很猛，他们被渝水水师一路撵到夔州，自然也是憋屈，现在从背后直接捅了进来，仗着渝水水师主力损失过半和自家都是新锐之师，竟然打得难解难分。

恐怕渝水水师也很是郁闷，曾经被自己吓得四处乱窜的重庆水师这个时候痛打落水狗倒还真是一点儿都不留手，可是无奈之下也只能强打着精神迎战。

双方就这么胶着在一起，难怪一直没有人来找张世杰的麻烦。

毕竟重庆水师实力弱小，仗着偷袭占了上风，不过很快就被掰了回来，不甘受辱的渝水水师战船竟然纷纷掉头向着他们冲去，一直没有用到的火船也毫不犹豫的释放，竟然在这江面上又掀起一阵熊熊大火。只不过渝水水师还没有笑出声，张世杰所率领的荆湖水师残部就突然从火海中杀出。

“放！”张世杰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道。

“放！”更多的宋军水师将领手握佩剑，直至前方！

“放！”无数的宋军将士拼命的扣动了手中的扳机、松开了紧紧绷住的弓弦！

密集的箭矢没入黑暗，又重新在火焰的光芒中出现。又一次腹背受敌的渝水水师死伤惨重，大多数战船的甲板上已经看不到了站立的人。而不用张世杰吩咐，宋军战船一拥而上。

辽阔的大江上，通明的火焰里，千帆竞发！

而张世杰死死攥紧拳头，眼睛眨也不眨。不管身后泸州怎么样，不管身后火海中还有多少人在挣扎，也不管前方渝水水师到底还有几条船能够继续漂泊在江面上。

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泸州城外的水战，总算是在黑夜中落下了帷幕。

宋军荆湖水师和重庆水师惨胜，蒙古渝水水师全军覆没。

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背后，在熊熊燃烧照亮天际的火海另外一端，是整个泸州之战最关键的地方——泸州城。泸州城没有收到水师的消息，水师又何尝没有收到泸州城的消息。张世杰至今也不知道泸州那边到底怎么样了，虽然他相信凭借着泸州城和叶应武、高达，刘整就算是有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在短短半天之内就破城而入。

但是毕竟生死未卜总是最让人牵挂。

远烈，姊夫帮你把江上该打的打干净了，陆地上的就看你的了。

不只是张世杰不知道，甚至就连泸州城中的高达和已经率领着麾下儿郎衔枚急进的叶应武都不知道的是，就在张世杰水战的北岸十多里外，一支同样偃旗息鼓的大军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一直行踪不明的张珏大军，与焉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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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步骑延伸了很远，而几名将领策马直上道路旁的土丘。十多里外江上的火焰已经照亮了半边天空，而派出去的哨骑也已经联络上了重庆水师，现在江面上是一边倒的屠杀。

几名宋军将领犹如群星拱月，他们中间那人不过也就是中年，但是就这样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黑眉如剑，眼睛中带着不怒自威的神情。而那几名宋军将领看向他，也是七分敬仰佩服更带三分热血澎湃。跟随着将军征战，死而无憾。

放眼整个川蜀，有如此魅力、如此气质的，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大宋兴元府诸军都统制、利州东路安抚使并合州知州，张珏。

只不过在更多的川蜀将领心中，张珏更是王坚、余玠这些名将的继承者，是带领着他们立于不败之地的统帅人物。而历史也证明张珏确实不负众望，在南宋灭亡的最后关头，他凭借着一己之力险些扭转整个川蜀形势，使得一时间川蜀元军阵脚大乱。

不过毕竟面对一个国家，几个州府的力量太渺小了。张珏最后也是兵败身亡，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的实力没有得到认可。

“水师一战是胜了。”张珏轻声说道，“反倒是泸州城那里，却迟迟不知道消息，刘整和刘元振这两人倒是封锁得滴水不漏。”

“那使君咱们应该怎么进攻？”一名年少气盛的宋军小将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水师大胜，那么他们这些步骑将领也不能丢人，说什么也得冲上去大杀一通！

张珏看向远方泸州城的方向，皱紧了眉头。

然而就在此时，几道身影从黑暗中闪现，而从一侧缓缓前进的大军竟然没有发现之前这左近有人走动。数十名宋军骑兵急匆匆的围上去，自家张使君就在一侧，这几个夜里出现的不知敌友，不过肯定不是什么良民，若是让他们冲撞了张使君，那就真的是丢人丢大发了。

不过那几个从黑暗中出现的人都是也没有反抗，只是当先一人向前几步，手中金色令箭在微弱的月光中闪动着光亮。领队的宋军骑兵虞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那赫然是泸州最高镇守才有资格使用的加急令箭，泸州和重庆、合州本来就是唇齿相依，常常作为斥候和传令兵的这些宋军骑兵可是没有少见这种令箭。

得到消息的张珏已经策马而来。二三十名亲卫也就地散开，将几名突然出现的黑衣男子包围在其中，若是他们敢对张使君有什么不利，这些亲卫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去将他们碎尸万段。

双方甚至没有一丝言语，领头的黑衣大汉看着张珏，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上去。张珏微微错愕，不过还是急忙接了过来，信因为写的匆忙，所以字体可以说是龙飞凤舞，而且想来是急迫，没有阴干就折了起来，导致有些字模糊，好在并不影响阅读。

而在信件的一脚，所用的印章正是古篆体的“叶远烈”三字。

张珏的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冲着黑衣大汉点了点头：“某心中已然有数，也多谢叶将军提醒。只是某还是颇为好奇，几位身手如此矫捷，又担负重任，想来是军中精锐，泸州、合州、重庆府某也算颇为熟知，为何原来并未见过。”

黑衣大汉一愣，旋即笑道：“不瞒张将军，我等几人却是叶使君麾下儿郎，自然张将军并未见过。”

听到黑衣大汉的解释，张珏点了点头：“那辛苦了，几位壮士抓紧回去复命吧。”

看着重新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就连一向高傲的张珏麾下几名骁将也忍不住暗暗咋舌，这叶应武倒是有不少精锐啊。而张珏轻声说道：“某听闻叶将军麾下除了百战都还有几支劲旅，只是不知道今天所见是也不是。”

不待周围人回答，张珏转而说道：“罢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衔枚疾进，速速赶往泸州城！”

“遵令！”一众将领轰然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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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泸州长怨（下）

夜色深沉，只有营寨中三三两两的火把尚且照亮了方寸土地。

刘整站在营帐外面，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而他的亲卫也已经得了命令，都是远远的站着，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对于刘整来说，黄昏时候的攻城大战让他麾下精锐儿郎死伤惨重，虽然刘元振的大军已经陆续到达，但是毕竟成都府的蒙古士卒平日里的训练程度和士卒本身的体质都比不上刘整麾下。

想要在发起一次像今天黄昏时候那么凶猛的进攻，恐怕是太难了。更何况现在又像是雪上加霜一般送来渝水水师全军覆没的战报，这也就意味着宋军水师可以从容的沿着大江掩护泸州城。这对于攻城将士们既是一种难以抗拒的心理压力，也是实打实的增强了守城的力量。

没有想到自己再一次率领大军浩浩荡荡来到这伤心之地，却怕还是一次铩羽而归。刘整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名将领雄赳赳的走过来：“启禀将军，都已经布置妥当。”

刘整随意的看过去，正是自己麾下猛将管军总管刘恩。这员骁将脸上带着些许急迫的神色，更或者说是跃跃欲试。在黄昏时候的攻城战中，主要是想要一雪前耻的刘元礼冲杀在前，刘恩根本没有找到带人冲上去的机会，所以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

“现在就是守株待兔了。”刘整有些自嘲的说道，“面向泸州城的哨骑都可以收回来了，但是对符合州和重庆方向的一点儿都不能松懈，还是没有张珏军的消息么？”

刘恩讪讪一笑：“还是没有。”

“传令失力答，派出更多的哨骑，务必要将张珏找到！”刘整声音转冷，“张珏找不到，我们头上就像一直悬挂着一柄剑，怎么着都不能放开手脚拼杀，”

刘恩不敢怠慢，急忙转身去了。

而刘整则继续目视前方，黑暗中泸州城上点点星火。夜色已经更深了，高达、叶应武，你们有本事倒是放马过来啊，某刘整在这里恭候几位的到来。

就当刘整思绪万千的时候，呼啸的利箭从天而降，旋即震天动地的杀声犹如潮水一般从四周原野上涌起，一浪又一浪拍打着寨墙。刘整下意识的咬了咬牙：“是什么方向？！”

“前寨，南蛮子打的是前寨！”一名亲卫将领脸上流露出喜色，自家将军当真是料事如神，提前将久战疲惫的潼川府军和成都府军调换了位置，此时在前寨中的正是严阵以待的刘元振麾下儿郎。

这可是刚刚修整过来的上万步骑，就算是泸州守军倾巢而出，也够好好喝一壶的。

就在蒙古军前寨，营寨箭楼上的蒙古军士卒已经应声倒下，密集的箭矢呼啸着越过寨墙，虽然已经有所防备或者说是严阵以待，但是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成都府军依然不可避免的有了损失。

“架弩，举盾！”刘元振按着佩剑，高声吩咐。

为了防止偷袭的泸州守军有所怀疑，营寨中的士卒都是或蹲或坐，丝毫不露头，而且弓弩盾牌等器物也没有敢举起来，万一被对方找个高地看出什么端倪来，就前功尽弃了。

成都府军反应也很是快捷，比偷袭的敌军更加密集的箭矢片刻之后就已经呼啸而出。无数的火把也同时举了起来，将天空照亮。

那些马上就要冲到寨墙处的宋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箭矢打击，当下里就有半数人惨叫着倒下，只不过后面的士卒反应不可不为之快，一面面盾牌举起，而且这些盾牌都不是轻兵携带的圆盾，而是真正战场冲杀用的大型盾牌。

盾牌轰然落地，一支支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去。

原本进攻营寨的宋军竟然在片刻功夫就转为防守。而此时营寨大门也是洞开，两支蒙古骑兵千人队卷动烟尘无数，从左右两侧迂回冲上来，而更多的步卒的紧随其后，正面冲击宋军方阵。

宋军阵中传来几声号令，没有盾牌保护的侧翼士卒迅速后退两步，手持长枪的宋军士卒则向前迈出，旋即半蹲于地，一支支长枪后端戳在地上，三排长枪整齐地排列，赫然是小小的拒马阵。而在这些长枪兵的身后，手持突火枪和神臂弩的宋军士卒目光炯炯，丝毫没有畏惧呼啸而来的蒙古骑兵。

此时刘元振已经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但是事到如此，也已经来不及退缩。就在下一刻，蒙古骑兵和宋军拒马阵轰然相撞。长枪的折断声、马刀的呼啸声、突火枪的低吼声，原本沉静的黑夜瞬间被打碎，取而代之的是血腥的杀戮。

火焰冲天，宋军已经没有了隐藏行踪的必要，火折子点燃，一支支火箭划破黑暗没入前方蒙古军的营寨。

急迫之下刘元振急忙吩咐几支百人队前去救火，而自己则纵马驰出营寨，前方豁然开朗，宋军方阵就像是一支铁乌龟，虽然在蒙古步骑的挤压下缓缓后退，但是丝毫没有溃散的可能。

看上去这方阵不过也就是不到两千人，而且携带了像大盾、火矢这种绝对不是来偷袭的武器。刘元振心中暗暗叫了一声不好，再傻的人也不会只派出不到两千人然后带着这些东西跑出城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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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军后寨外。

杨宝和江铁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流露出的笑意。

“这一次倒是苦了王知州。”江铁看着前方的冲天火光，抽出自己的佩刀，“咱们也抓紧行动吧，使君在后面看着呢。而且如果让刘整反应过来，就真的是功亏一篑了。水师张都统胜了，在这陆地上咱们天武军也不能认怂！”

“儿郎们，泸州成败，在此一举，杀！”杨宝低吼一声，策马直冲！

黑暗里三百百战都骑兵就像是一柄利剑，轰然出鞘！

飞驰的马背上，江铁哈哈一笑，一手握刀持缰，而另外一手，则是猛地扣动了扳机。百战都配备的短弩属于手上弩，和神臂弩这种脚**相比所用的力道小，自然射程也短，但是此时已经足够了。

不只是江铁，其他百战都骑兵也扣动了扳机，密集的箭矢将营寨后方本来就不多的箭楼覆盖，而箭楼上的蒙古士卒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发现这突然从黑暗中杀出来的敌人。

单薄的营寨门根本无法阻挡骑兵的冲击，三百骑兵就像是杀入羊圈的恶狼，在黑暗中咆哮。一支支火折子随手扔向最近的营帐，而更让人庆幸的是蒙古大军的粮草就在后门左近，火折子扔上去，当即卷起了熊熊大火，整个蒙古军后寨则已经被浓烟和火焰所笼罩！

“南蛮子，敌袭！”刘整的吼叫声嘶力竭，没有想到自己千算万算，最后却还是被叶应武识破了，别说已经被吸引出营寨的成都府军，就连自己麾下的潼川府军也正在集结随时准备支援前寨。

可是谁曾想到，敌人从身后而来！

百战都骑兵一分为二，江铁带着一支向着马厩的方向掩杀，而杨宝则直接冲向刘整的营帐。在百战都的身后，叶应武亲自率领着宋军步卒大队拥入营寨当中。

潼川府军匆忙之下纷纷掉头迎击百战都，这是这些蒙古步卒甚至连宋军的骑兵都没有见过，哪里有对付骑兵的经验，更何况此时整个营寨都已经乱作一团，长枪兵、盾牌兵、弓弩手四下乱窜，早就已经是兵将互不统属，各自为战了。

刘整狠狠咬了咬牙，若是叶应武的人手再多一些的话，恐怕今天晚上就是全军覆没的局面！

久战疲惫的潼川府军被卷动烟尘左冲右突的百战都杀得溃不成军，唯一可能抵挡他们的蒙古骑兵因为天气炎热，再加上黄昏时候一番冲杀，都提不起精神，早早都休息了，此时自然同样是被杀的措手不及，看着马厩的几名蒙古士卒刚刚翻身上马，就被怒吼着的江铁整个儿的劈成两半！

“杀，把马都放出来！”江铁身上、脸上都是鲜血，但是此时已经顾不上了。这员叶应武的亲信大将在火焰中怒吼，胯下骏马人立而起，刹那间周围的百战都骑兵都被自家统领的英姿所感染，也顾不上那些吼叫着步行扑上来的蒙古士卒，纷纷纵马挥刀砍向马厩拴马的大绳、

数百名宋军士卒从斜地里冲出来，刀枪并举，将甚至衣甲不全的蒙古士卒杀退。一名年轻小将全身披挂，策马上前，有些沙哑的声音中却带着赫赫威风：“你小子倒是好大的威风，给某把前面的都杀散！”

江铁二话不说，高举马刀，其他百战都骑兵驱赶着这些慌乱的蒙古马向着前方连绵的营寨冲击！使君就在他们的身后看着，血火就在他们的身旁燃烧，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骑兵就在他们的马蹄下**！

而叶应武看着前方大开杀戒的自家儿郎，轻轻舒了一口气，反倒是下意识的看向东方，张珏，张将军，张使君，此战能不能成，某叶应武已经竭尽全力做到最好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更多的宋军士卒从他的两侧怒吼着向前，任何漏网的蒙古士卒都被无情的淹没。一面面赤色的旗帜招展，仿佛要和那熊熊燃烧的血火融为一体。

整个蒙古军后寨，已经乱作一团。

而就在蒙古军后寨的一侧，寥寥几道黑影急匆匆而来，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张珏！张珏就在后面！！”

然而为时已晚，就算是他们将消息送到了，也没有什么用了，整个蒙古军后寨濒临崩溃，而刘元振的成都府军则被王世昌统帅着两千余宋军将士死死拖住。

更何况，他们的消息是送不到了，几支利箭从黑暗中呼啸而出，没入几人的后背。而他们甚至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一支足足四五百人的宋军骑兵从他们尚未倒下的尸体旁掠过，马刀闪动寒芒，将几名蒙古哨骑的头颅砍下。

在这些犹如黑旋风卷席而来的宋军骑兵身后，大队的宋军步卒像是黑色的浪潮，大步向前！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在夜风中舒展开来，就在这紧要关头，张珏率领着大军如期而至。

宋军的杀声从远处传来，泸州城上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接应自家袍泽的宋军士卒爆发出欢呼。

看着冲天的火焰和仓皇退却的蒙古军，高达狠狠一拍城墙：“老夫果然是没有看错这小子。传令下去，各部依次出城，给老夫狠狠的杀！”

一直紧闭的泸州东门轰然打开，大宋的赤旗在前，无数的泸州守军踏过满地的敌人尸体，走过已经被烧得坍塌的攻城云梯车，手中的刀剑，直直指向前方。

这一战，宋军终究是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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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亮了。

可以看见盘旋不去的乌鸦。

燃烧了半夜的火焰，终究被天光所取代，只剩下丝丝缕缕腾空而起的烟尘。曾经连绵不断的蒙古军营寨尽数付之一炬。从泸州城下一直延伸到远方，遍地都是随意丢弃的兵刃、无主的战马。而更多的，则是吸引了那乌鸦的尸体。

蒙古军的、宋军的，足足数万的尸体铺开，仿佛述说着一曲悲壮的血与火的歌。

相互扶持着在战场上来回的宋军士卒，虽然疲惫，但是脸上都是由衷的喜悦。这一仗，无论是陆地上还是水面上，都是自家赢了。而且是大获全胜。

刘整的潼川府军全军覆没，刘元振的成都府军虽然撤退的及时，却也是伤亡过半，达州、嘉定等处的宋军已经陆续出动，准备在这支仓皇北逃的蒙古军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短期之内，整个川蜀宋军都将拥有转守为攻的实力。而对于大军主力云集襄阳的蒙古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

不过美中不足、最让叶应武遗憾的是，刘整终究还是逃过了一劫，在刘元礼、刘恩等麾下猛将的率领下，杀出重围和刘元振汇合。刘整还在，宋军心头压着的大石也就没有粉碎。

不过万事都不可能完美，看着漫山遍野的蒙古军尸体和丢弃的大量粮草、器械、辎重，叶应武除了叹了一口气，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周围的将士们满脸的喜悦，若是自己挂上一副悲哀的神情，那岂不是说不过去了。

无论如何，泸州总算是打完了。自己所能给川蜀宋军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剩下就看张珏他们的了。

文天祥缓缓地走到叶应武身边，这是刘整中军营帐的位置，就在叶应武的前方，刘整的将旗飘落到地上，已经满是脚印。不过周围倒下的蒙古士卒很多，看来他们也曾经为了保护将旗浴血厮杀。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烧焦肉体的味道，很是难闻，正常文官没有见过这种血腥场面，恐怕来到此处非得又吐又呕不可。

不过文天祥连眉头都没有皱，只是轻声说道：“远烈，此间的战事怕是已经结束了吧。”

站在叶应武一侧的杨宝、江铁等人也都是有些期待的竖起耳朵。毕竟这里是泸州，不是兴州，再怎么样也不能给他们一种家的感受。还是和天武军的弟兄们在一起更好。

叶应武轻轻一笑，目光在文天祥、杨宝、江铁还有杨絮身上依次扫过，方才说道：“没错，结束了。咱们回家，带上百战都战死的弟兄们，咱们一起回家。”

刹那间几个人心头一震，隐隐有泪水闪动。

不再看几人，叶应武笑着迎上前方走来的身影。

张珏、高达、王世昌。

几个人在晨曦中，相视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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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滚滚长江天际流

金错刀行

陆游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峋。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

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黄梅时节的雨最是连绵，若是对于诗人来说，可能是诗兴勃发的时候，一壶茶、一册书，便能听着这雨声悠哉悠哉一天。可是对于一向有赖床习惯的叶大官人来说，简直是煎熬。

文科生应该有的情怀都让他丢得一干二净，只是埋在毯子里面呼呼大睡。下雨天睡觉可是多少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梦寐以求的，现在终于有这个机会了，叶应武可丝毫不吝啬。

当然，叶应武这么跟甩手掌柜似的窝在家里不动弹，文天祥、陆秀夫等人在心里不知道将他骂了多少遍，然后也只能哭笑不得的做该做的一份事去。毕竟叶使君是从泸州大胜而还，在军中自然也是威名大盛，现在谁人不知，放眼整个大宋，让贾似道都头疼、让吕文德等人吃了不少亏的刘整，就只有咱家使君能够挡得住！

在这临近乱世当中，虽然文官依旧压武将一头，但是已经不再是原来那样一二品的武将见到六七品的文官都要毕恭毕敬的行礼。更何况叶应武是以天武军起家，对于这支大宋隐隐的第一强军有着很大的依赖，他麾下的文官自然也难以压得住武将。

文武平分秋色也正是叶应武想看到的。

外面雨声不大，却总是没完没了。甚至因为雨的连绵，已经有不少叶子飘落庭院，竟然带着三分秋天的韵味。池塘中也总是荡漾着涟漪，白墙上的青苔也在蔓延。

正是江南的风味。

绮琴坐在床上，手中捧着书，毕竟是盛夏时节，家中后院，只是在褙子外面披了一层轻纱，而她身边叶应武睡得跟一头死猪一般。外面伺候的丫环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微微侧身，肩膀直抽抽。

“你们都退下。”外面传来铃铛轻轻的吩咐声，紧接着这个俏丫鬟迈着小碎步走进来，“娘子，外面苏将军和文先生联袂而来，求见使君······”

微微一怔，绮琴下意识的看去，叶应武一个手臂、半只腿都压在她身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枕头，口水都流了下来，一点儿都不像一家之主，更像是一个童心未泯的半大小子。也难怪铃铛进了屋之后就一直低着头，因为她怕看到之后也会不由自主的笑出来。

谁能想得到在外面杀得尸山血海的叶使君，在家中后院却是如此。

“夫君。”绮琴轻轻推了推叶应武。

也不知道叶应武梦到了什么，猛地大吼一声：“杨宝、江铁，给老子杀上去，刘整要是跑了，你们两个提头来见！”

这么平地一声吼叫，绮琴和铃铛一惊，面面相觑。

不过叶应武也醒了，便是片刻功夫，竟然激出了满头大汗、看着目瞪口呆的主仆二人，叶应武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缓缓的躺倒。绮琴急忙拿起手帕，替他抹去汗水：“夫君又梦到沙场了？”

叶应武苦笑一声：“午睡梦回，倒也难免。”

在梦里，终究还是捉住了刘整。然而现在是白日，不知道这梦算不算是白日做梦。

“苏将军和文先生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夫君在留在妾身这里，终归是不好。”绮琴躺下来细声说道，“回来也已经有些时日了，夫君继续徜徉后宅的话，怕会有什么风言风语。”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在泸州这些日子一直紧紧绷着一根弦，现在这根弦总算是没有断，平平安安的松下来了，真是庆幸以自己原来的神经承受能力，没有的战后综合征，已经谢天谢地了。

不过谢枋得他们前来问安可以不见，都是心腹，没有必要那么客气，但是苏刘义和文天祥可不能扔在外面。苏刘义年届三十，也是在战场上没少拼杀过的人，自然也知道叶应武的疲惫，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而文天祥陪着，更是说明此事严重。

铃铛已经拿好了叶应武的衣服，叶使君匆匆披上，然后随手让绮琴用黑巾束住头发，大步走出去。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惹事，睡个觉都不舒坦。

目送叶应武离开，铃铛方才换上一脸坏笑，凑过来：“娘子，一直没有动静，昨天你和郎君可是着实折腾了大半宿，应该没问题了吧。上一次回府，奴看叶家老妈妈也是心焦气燥，若是娘子再不能······这就大事不妙了。”

绮琴俏脸通红，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然后忍不住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抚摸平滑的小腹：“这时候，还是没有最好。”

铃铛微微一怔，旋即脸色变了再变。最后也只是长叹一声，看向绮琴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些许担忧。而绮琴却是微微一笑：“你这丫头，倒是明白的透彻，在我看来，若是还没有动静，便也让你这通房丫头顶上来，夫君没有子嗣，终究难以安抚麾下万千儿郎。”

“娘子，你怎么说话这么没羞没躁！”铃铛娇嗔一声，两人就在床榻上滚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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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急匆匆的走到议事堂，因为直接从堂前风雨中穿过的原因，他的衣襟都已经湿了，而头发上、脸颊上都有雨水滴落，但是叶应武却也顾不上那么多，因为对面文天祥和苏刘义都是面带忧色。

见到叶应武出来，苏刘义也顾不上在意他的狼狈，急忙说道：“启禀使君，梅雨连绵，天气转凉，蒙古铁骑已然南下掠夺蕲州、黄州，大队步卒紧随其后。”

“襄阳呢？襄阳怎么样了？！”叶应武旋即看向文天祥。黄州和蕲州再怎么重要也比不上襄阳，以阿术的本领，不可能放过襄阳，三番两次的攻打黄州和蕲州。

文天祥摇了摇头：“具体情况不清楚，六扇门和锦衣卫已经出动了，但是一直和襄阳联系不上，十有八九是被蒙古大军截断了来往通信道路。鄂州那边据说和襄阳也是消息不通。”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此时天武军已经尽数撤回大江南岸，可是蒙古步骑却再一次冲上来，总不能坐视黄州和蕲州被长久地占据，这样就意味着襄阳的侧翼暴露给了蒙古军。

“使君？”苏刘义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即使是他征战沙场多年，对于这种扑朔迷离的战场情况，却也是束手无措。毕竟在对面茫茫大江和连绵细雨背后，谁也不知道正在紧锣密鼓发生着什么。

缓缓坐在椅子上，虽是夏天，叶应武却感觉到脊背发凉，刚才萦绕的困意也消散的一干二净。

黄州和蕲州原来转移民众，只是叶应武依据历史的惯性，认为阿术只是过来掠夺一番，不会占领，毕竟真正的历史上黄州和蕲州一直坚守到了鄂州失守。

可是现在，难道一切都改变了？

在这风雨交加的时节，蒙古骑兵固然受到了影响，可是宋军的各种兵刃器械的锻造和火药的制作同样受到了很大的影响，甚或者是粮草的转运、营寨的搭建都会或多或少的被干扰。

黄梅时节，可不是动兵的大好日子。

难怪阿术出手，所有人都感到震撼。

暗暗骂了一声阿术这个时候也不让人消停，叶应武微微皱眉，旋即说道：“沿江的营寨搭建的怎么样了？”

没有想到叶应武开口询问却是这个，不过苏刘义对此早就烂熟于心，当下里毫不犹豫地回答：“从半壁山一线到永兴县码头，营寨连绵，布置床子弩，埋设震天雷，天武军前厢、左厢、右厢依次排开，而在永兴县外，则是中军和后厢。”

“先去看看。”叶应武淡淡说道，“无论黄州和蕲州如何，兴州此处不可有失。”

苏刘义和文天祥心中一惊，对视一眼。叶应武什么心思他们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叶应武这是在赌博，赌的便是阿术进攻黄州和蕲州只是做做样子，真正的进攻目标依然是襄阳。

可是再一再二不再三，阿术已经连着两次佯攻黄州了，难道这一次依然是走这个老路子么？

倒是好大的一场赌注，双方下注的，用的是整个襄阳战场的平衡。

若是天武军北上，而阿术只是再一次派出诱饵，那么黄梅雨时节，劳民伤财折腾一番，天武军在士气上甚至实力上都会受到打击，黄州大战还没有恢复元气的各厢将在短期甚至半年内都没有办法北上支援襄阳。

而如果天武军不北上，而阿术却是实打实的派出主力，那么就意味着黄州和蕲州将会成为蒙古大军跨江作战的桥头堡，而襄阳的侧翼也会暴露在蒙古铁骑的前方。要知道鄂州之战忽必烈之所以快速的挺近，也正是绕过了襄阳，从兴国军一带横渡大江。

任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阿术不会故技重施。

文天祥和苏刘义的对视当中，都看出了对方的担忧。

天武军上上下下超过三万将士，怕也只有叶使君一人敢和阿术这样面对面的赌博下注吧。若是换上其他任意一人，恐怕都会患得患失最后落荒而逃。

“走，到江边看看去。”叶应武冷静的吩咐。他最放心不下的实际上还是江防。守江必守淮，然而在兴州的北面却是一马平川，根本没有依凭，叶应武所能够依靠的，就是被经营的犹如铁桶一般的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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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整个兴州就是横亘在江南的一道铜墙铁壁，那么半壁山就是这面墙上的制高点，也是必须攻破的点。此时文天祥等人还意识不到这座只是造型有些独特的山丘的重要性，但是叶应武心中却很清楚，半壁山在，就能够扼守大江，除非是迂回包抄，兴州不可攻破。

而且现在不只是半壁山，在半壁山对岸，同样也是一道天险，山下有村镇，名为“田家镇”。而从田家镇向东北，青山连绵，大江在青山间咆哮，号称“四十里关山”。

上一次黄州血战时，天武军后厢一度兵临田家镇，并且天武军的粮草也是在此处转运，所以留下了很多虽然简陋但是仍然能够使用的营寨。再之后坐镇兴州的陆秀夫没有请示叶应武，毅然决然的再将大部队天武军撤到江南的同时，也派出了的大量的民夫修筑田家镇城池要塞，尤其是那四十里关山之间，更是大小营寨林立，旗帜飘扬。

江北田家镇，江南半壁山。

而现在叶应武迎着细雨，就站在半壁山堡垒的顶端。半壁山的顶端并不算平整，在勉强整理出来的一大片空地上垒起来青石堆砌的堡垒，堡垒不大，却足够俯瞰周围，沿着堡垒一圈，床子弩上都搭有棚子，即使是下雨天气照样可以从容使用。

“使君以为如何？”苏刘义站在叶应武身后，轻声问道。

叶应武伸出手拍了拍城垛，细雨飘摇，洒在手上很是清凉。从半壁山上看去，天武军的营寨连绵一直到永兴县脚下，即使是雨声不小，依然可以听见透过风雨传来士卒的喊叫声。

一批又一批的天武军将士就是在这泥泞中翻滚打爬，也正是在这风雨中无所畏惧的向前！

风雨铸就了天武军，也铸就了天武军将士上下同心、坚忍不拔甚至无所畏惧的气质。

滚滚的大江在叶应武的前方流淌，虽然这一段长江号称九曲十八弯，但是并不代表着在青山间激流回荡的江水就会平静。江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楚对面田家镇的情况，而在山下的码头处，跟随张世杰回来的荆湖水师战船也是严阵以待。

“田家镇修建的怎么样，天武军可否来得及过江？”叶应武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一股上位者的气质浑然而生。任谁也都想不到，开口的实际上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田家镇那里的营寨堡垒还都在修筑，甚至当地的百姓都只有部分转移到了兴州，所以天武军并没有进驻。

“田家镇营寨现在可以有两个厢天武军驻扎，不过各处关卡都是简单的木头搭建，恐怕难以坚守。”苏刘义有些迟疑地说道。

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此时没有修筑完成的田家镇在如此形势下倒还真的是有些鸡肋，天武军过江，有可能被蒙古大军攻打，不但田家镇搭进去，天武军也要平白损失。而如果天武军不过江，就等于将修筑了半成的田家镇拱手让人，以阿术的本领，自然能够看得出来此处的重要性，不会轻易还给天武军。

田家镇和半壁山这两个要塞有多么易守难攻，叶应武心中了然。在这个没有后来大炮的时代，想要攻克重兵把守的这两座要塞，无异于痴人说梦。

当真又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啊。

叶应武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风雨扑面而来：“天武军前厢、左厢过江，右厢、后厢留守。”

这滚滚流向天际的大江，终究是要过的！

“使君？”陪同而来的苏刘义和文天祥微微一怔。

叶应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伸手拍打着墙砖：“吾意已决，无须再说。堂堂天武军还不至于害怕过江！这大江，也不是第一次过去了，又有哪一次是狼狈而归？！”

被叶应武的话语一震，苏刘义心中仿佛有火焰燃烧：“是末将胆怯了，还请使君恕罪！使君但有吩咐，末将定然身先士卒，万死不辞！”

叶应武哭笑不得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伸手直指北方：“不要总是千死万死的，咱们都要好好活着，然后一起，向北！”

文天祥和苏刘义下意识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茫茫大江上弥漫着雾气，青山隐隐水迢迢。但是仿佛他们都能够看到，那一方烧焦的土地，那一方无数的人魂牵梦萦的土地。

汉唐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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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看此间潮灭（上）

兴州千里之外，毗罗耶岛。

几艘体型庞大的海船静静的停泊在天然的海港中。轻柔的海水拍打着银色的沙滩，也拍打着海船的躯体。

一面“叶”字大旗在船头迎风飘扬。

已经有些磨损的靴子踩在海水中，透过清澈的海水甚至可以看见细细的沙子和隐藏着的贝壳。只不过靴子的主人却是没有丝毫的停留，只是大步向前。海水也渐渐地从他的靴子临近最高处降到了脚腕处。银色的沙滩从眼前展开，茂密的树林一直延伸向远处的低矮山峦。

王达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就在他前方的沙滩上，格格不入的摆放着十多具尸体，都是一箭致命。在大宋冠绝寰宇的弓弩之下，这些想要驱逐入侵者的土著就像是吱吱乱叫的猴子，没有什么威胁。

但是杀人立威，在这上面无论是李叹和白怒涛，还是张贵和王达，都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岛上四散的土著明白，这一次前来的，不再是之前和气生财的商船，而是想要占领着山水的军队！

一块石碑已经被士卒们抬着立在沙滩后平地上，上面是红色的两个大字，“夷洲”。

据说这是叶使君亲自起的名字，王达也不想知道名字有何而来，既然使君想要改成夷洲，那便改成夷洲。毕竟毗罗耶这三个实在是既绕口又不好听、

一支身上只穿布衣，手中却是各式各样精良武备的士卒从树林当中走出来，看到王达，急忙收起刚才吊儿郎当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到达台湾岛后，船队一分为三，张贵、白怒涛和王达各带一队，李叹居后策应。三支船队从三个海湾登陆毗罗耶岛，然后从陆地上汇合。

在这三个带队将领当中，白怒涛最是豪爽，张贵则很是随和，偏偏这位王达王将军，看上去也是豪爽汉子，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绷着脸，即使是平日里不怎么惩罚士卒，将士们见到他心里也直打鼓。

可是这位王达将军倒也真的是有几分真本事，而且杀伐果断，几个反抗的土著都被王达眼睛都不眨的灭掉了，其余大小部落纷纷投靠，一时间王达这一路竟然风生水起，比其他两路挺近的都要快。

而一众将士们自然也是无比服气，安心的听从调遣。

“此次怕是没有收获吧？”王达努力地想让自己挤出来一丝笑容，不过还是放弃了。

听到自家将军似乎有些指责的语气，这一队士卒顿时垂头耷耳，带队的都头讪讪的说道：“回禀将军，确实没有。这些土著能跑的都跑干净了，弟兄们一路上看见两三个村落，都是空无一人。”

王达皱了皱眉头，自己本来还是想杀人立威，可是现在却好了，将这些土著驱赶到了岛深处的深山老林里面去，就更难抓住了，到时候怕也就只能采用利诱的办法。

不过这些不是他王达应该操心的，自从来到这夷洲，虽然王达依然对于李叹有所排斥，但是终归还是意识到此人的聪明才智对于这支人数远远少于当地土著的远征大军的重要性，所以对于李叹也可以称得上是言听计从了。

“这样也好，倒是现在少了很多麻烦。”王达淡淡说道，“各军都头、虞侯都准备，该向岛里面走了。”

“遵令！”沿海村落已经空无一人，这些多是海寇出身的都头、虞侯早就摩拳擦掌准备到内陆去发横财了。毕竟这岛上的土著都是自给自足，所以临近海岸的部落实际上并不多。

王达看着朝气蓬勃的属下，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虽然有些闷热，但是清爽的海风总是时不时的拂面而过，已经有一些士卒脱去了里面的汗衫，只是在外面松垮垮的挂着轻甲，而还有少数大胆的甚至连衣甲都没穿，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走在茂密的丛林里。

无论如何，这些海寇在水师士卒的协同带领下，总算是有了些正常大宋精锐将士的样子，否则王达真的以为自己也不过是这东海上的一个流寇头目呢。

海上流窜和开疆拓土，可是大相径庭的事情。王达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海船上高高飘扬着的“叶”字大旗，作为一名大宋忠心耿耿的臣子，他在李叹甚至幕后的叶应武一连串动作中并没有看出想要造福大宋江山社稷的举动。

甚至就连在场的这些无论是水师还是海寇，脸上更多的憧憬和敬佩，来自的也不是那个已经虚弱、日薄西山的王朝，而是这海船上飘扬的旗帜，而是那个千里之外昂然奋勇的年轻人和他手下同样朝气蓬勃的精锐力量。

但是现在无法抗拒的潮流正在推动着王达，孤身一人在这千里之外的海上孤岛，王达已经是身不由己，只能跟着这面旗帜，一步步的向前。别说他麾下的儿郎不知道明日将会前往何方，他这个统帅这些儿郎的大将，又怎么会知道？

更何况从清澈的海水里看看自己，这些天海上航行，又是马不停蹄的各处烧杀抢掠，王达早就顾不上整理仪容，哪里还有当初从兴国军离开的时候衣冠严整、大将之风的样子？

怕是到最后，被同化的是自己吧。王达心中暗暗感叹一声，抬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落到了队伍中间，更多的士卒精神抖擞，沿着前面袍泽用刀斧劈砍出来的道路艰难前进。

就在这时，不远处同样传来响动，而且声音越来越密，甚至隐隐约约还有人说话的声音，这周围的部落都已经被清扫干净的士卒们下意识的对视一眼，眼神中流淌着的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惊喜。

王达屏住呼吸，冲着身边几名虞侯打了一个手势，一支支神臂弩微微抬起，向前探出，本来就是木质的弩身已然隐没在林子茂密的枝杈中。而其他士卒也是弓着身子，手握刀柄。

“前方可是王将军麾下？”远远的传来一声呼喊。

微微一怔，王达还是急忙回答：“正是，不知对面？”

在这荒无人烟的毗罗耶岛上，能够见到说这么流利的大宋话语的，也就只有自家人了。而既然称呼是王将军麾下，那么想来应该是其他两路的士卒。

对面传来欢喜的声音，绰绰约约竟然足有上百人出现，而王达也急匆匆走上前，隔着这么远他已经看清在这一众士卒当中簇拥着的，有一名灰袍大袖、青布头巾的男子，和其他士卒手持刀枪、凶神恶煞的打扮格格不入，否则也不会这么引人注目了。

“王达见过长惜先生。”王达上前毕恭毕敬的说道。虽然在他心中李叹有千百般不是，但是毕竟是整个庞大船队的核心灵魂，也是确实很有谋略的一个人，他所为的，看得出来也是叶应武和天武军。

李叹额头带汗，轻声笑道：“将军不用如此，某这一次带着这百十号弟兄向西而来，也是为了看看此间地势，东面某已经看过了，怒涛正在带人修筑营寨城池，这西面自然也不能清闲。”

“难道不向岛内进发了么？”王达微微一怔，李叹怎么做固然有他的理由，但是王达还是想要问清楚。

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古木，这大树参天，怕是有些年头了，李叹从容的抹了抹汗水：“暂时不能走。在整个岛北面，从西向东，三座营寨沿海排开，一来可以和过往的商船贸易，二来也算是步步为营，毕竟咱们手头的兵力并不雄厚，岛上土著又多数居于内陆，其实力强弱不得而知，然而我们甚至连一场战败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王达抬头看看被草木遮挡住半边的天空，微微点头。

李叹说的是事实，王达不得不承认。似乎察觉到王达流露出来的隐隐担忧，李叹轻轻一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现在都是这岛上相互依靠的兄弟，放开胸襟，既然来了，便替叶使君好好经营这夷洲。狡兔三窟，如此海上孤岛，无论是以后叶使君带着天武军退走，还是朝廷前来，都是很好的落脚之处。”

“朝廷？”王达一惊，煌煌大宋早就不复当年，现在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支撑不了太多时日了，这是天下大多数人心知肚明的。但是像李叹这么说出来的，却是少之又少。

李叹深深看了王达一眼，王达此人的确可以作为支撑一方的大将，但是和张贵比起来，未免对于大宋有些愚忠。叶应武绝对不是一个从骨子里面忠诚于大宋的人，李叹看得出来他真正忠诚的实际上是这个青山九万里的华夏土地，而王达和叶应武不同。

迟疑片刻之后，王达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李叹方才松了一口气：“你我便在这里，看着天下潮灭。”

话音未落，这个中年男子径直向着王达等人来的方向走去。他麾下的百余名精锐儿郎急匆匆跟上去，李先生要是有三长两短，他们可都是死罪。而其它的王达麾下儿郎也看向自家统帅。

“某愿意追随先生。”王达咬着牙说道，带着一股韧劲。

李叹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不是先生，是使君，叶使君！”

静静地看着李叹消失在远处树林当中的身影，王达沉思片刻，你忠诚的是叶使君，可是叶使君忠诚的，可还是煌煌大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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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在风雨中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鼻子。

不知道是谁惦记着自己？

梅雨时节，整个营寨里都是泥泞不堪，运送粮草的辎重在泥水中艰难的前行着，一队队经历过血火厮杀的士卒依旧坚守着自己巡逻的路线，沿途防护床子弩、投石机的顶棚、油纸布都不能有损坏。

前方的校场上更是杀声连续不断，叶应武缓缓策马向前，一群又一群浑身都成了泥人的天武军士卒正在泥水当中拼命地扭打，手中的木剑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现在大多数人都是拼命的将自己的拳头送往对方的要害部位。

甚至就连站在风雨中观战的几名指挥使都有些忍不住了，江镐更是大声喝道：“王进，你小子，你看看你带出来的兵，嗯？都怂成什么样子了，被老子的人压着打，成了小媳妇了！”

“哎呦，老江，你好的大口气！你他奶奶的拿两个都打老子一个都，另外几个都被老子胖揍，还好意思在这里逞威风！”王进自然不能让江镐出风头，当下里便跳了出来。

这两个家伙如果说八字不合、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平日里却总是勾肩搭背。可如果说是关系好的铁打一般，一遇到内部的事情，便总是非得争出个你死我活来。

张顺等一众天武军将领只能苦笑的看着风雨中两个堂堂天武军厢都指挥使吵得不可开交。

“战场上耍嘴皮子的功夫，早就已经决定胜负了！”一声暴喝从风雨中传来，却是叶应武不知道什么时候策马而来。这位叶使君自从回到兴州，就一直是埋头呼呼大睡，任谁都没有想到今天竟然会冒着风雨直接来到了此处。

张顺急忙带着一众将领上前，而王进和江镐听到叶应武的刺激，哪里还犹豫，纷纷带上亲卫便一头冲进泥泞里。想当初几个月前大家伙儿都是在这泥泞当中挣扎着爬出来的，谁怕谁！

两名厢都指挥使上场，本来就热火朝天的校场更像是炸了锅一样，没一名士卒都拼命向对方扑过去，嘶吼声透过风雨像是潮水拍打着点将台，声声不息。

“此军可用。”一直默默跟在叶应武身后的苏刘义，突然开口说道。

叶应武只是伸出手，风雨从掌心处汇聚。

自己所需要的是天武军不假，但是自己需要的却不只是一支强大的天武军，在强大的孤军在犹如潮水一般的敌人面前，也终将会迎来崩溃的那一天，更何况天武军自始至终都是险中求胜。

想要能够在襄阳抗击住蒙古大军，不只是天武军，他手心中还需要掌握更加强大的力量。就像是这风雨汇聚成水洼，水洼汇聚成溪流，溪流汇聚成河流，河流汇聚成大海。

虽然叶应武现在对于未来长远的道路怎么走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打算，但是至少目前，他需要掌握一支足够强大的力量，需要在即将到来的襄阳之战中扭转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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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看此间潮灭（中）

对于在盛夏梅雨时节突然间出现的蒙古大军，叶应武并没有太多的惊慌。毕竟依托大雨的缘故，蒙古军的弓弩使用和骑兵移动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麻城一战、黄州一战都证明了这些。

更何况，叶应武打心底就没有相信过，这一次阿术是来真的。

从半壁山回来，叶应武也没有来得及转回家中，径直带着人向通山而去，通山知县叶应及送来通报，震天雷等一众火器生产的已经差不多了，尤其是突火枪这种叶应武比较重视的火器，工艺已然相当成熟，补充天武军各部不成问题。

想要对付蒙古骑兵，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拥有一支与其同样强大的骑兵，但是至少在短期内这是不可能的，而且在蒙古骑兵独步天下的骑射面前，宋军的强弓硬弩所能带来的优势并不是很多。现在叶应武手中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火器。

火蒺藜、震天雷、突火枪，这些分别对应着未来手榴弹、地雷和步枪的原始火器，对于叶应武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非得在通山组建火器大营，江南西路的火器工匠云集此处；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将自己颇有几分能力的老哥安在这里。

只有最忠诚的人，才能够守住这个秘密。而放眼整个大宋，没有谁像叶应及这样既有主持军器监的能力，又有绝对的忠诚。

百战都的两百骑兵再加上五十名一袭黑衣的六扇门和锦衣卫，这只小小的骑兵队伍在风雨中一路狂飙，前往通山县。

叶应及已经得了命令，早早的动身前去通山城外。此时正是梅雨时节，火药极其容易受潮，叶应武收到自己的通告之后快马加鞭的赶过来，此间自然也不可能只有一层意思。急迫想要看看火器研发的成果是其一，突击检查下雨天火药的防潮是其二。

这一次倒算是一举两得了。

对于自家的弟弟，叶应及向来是以一个值得依赖的父兄的身份出现的，毕竟叶应及是家中母亲晚年所得，叶应及看他与其说像是一个兄长，倒不如说像是叔叔看侄子。

更何况叶应武本来就是叶应及看大的，两人的兄弟感情非同一般。

现在叶应武算是出人头地了，叶应及自然也打心底的为他高兴。爹爹家业自己可以继承，现在也不用担心二弟难以成家立业的事情了。

前几个月叶应武请他前来担任通山县知县，叶应及自然也是义不容辞，虽然当自家弟弟的手下在外人看来的确有些憋屈，可是叶应及却是心甘情愿。能够为弟弟分担这份很重的担子，叶应及非但心中没有芥蒂，反而很是乐意。

叶应及对于自己深切的兄长关怀之情，叶应武自然是也是感触很深的，更何况自己的兄长在历史上虽然没有留下来什么功绩，但是在青春大好年华追随着老父归隐山林，誓不降元，这份骨气是有的。

再说，就算是没有这些，对于一个前世的独生子女，在这举目无亲的七百年前能够遇到一个真心待自己好的兄长，岂不是幸事。

通山县附近青山隐隐，不过为了方便各种矿石和器材的运输，通往山上营寨的道路都很是宽敞平坦，而且感觉得出来都是很多次夯实过的，骑兵在上面飞驰而过，最多会留下一个小小的泥印。

道路两侧青草依依，茂密的林木向着远处舒展，任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青山当中，却坐落着整个天武军也是整个江南西路最大的火器营地。从大冶县甚至江南西路其他州府运来的矿石源源不断的输送进来，最后转化为杀人的利器。

风雨中前方道路尽头，几道身影肃然而立。

叶应武远远地便下马，快步走上去：“兄长，怎能让你在这风雨中等待，这不是折煞小弟耶？”

斗笠下那人正是叶应及，伸出手去拍了拍身前弟弟的肩膀，虽然隔着一层雨蓑，依然能够感受到自家弟弟这一两个月不见，又结实了很多，不过他孤身带着五百百战都前去泸州，也的确算是铤而走险了。只不过万幸的是最后大胜而还。

感慨的看着更加成熟的小弟，叶应及接着说道：“什么折煞不折煞的，为兄这不是想要早早地看你一眼？为兄虽然不是什么聪明过人之辈，但是这营寨内外大大小小的事务总是能够给你打点清楚的，现在出来等你片刻功夫，难不成还嫌弃碍事？”

话音未落，兄弟两人已经放声大笑。

整个通山火器营占地很大，山前山后如果远看什么都没有，但是真正进入其中才会发现大大小小的炉子隐藏的很好，而制成的成品都堆砌在几个天然的山洞中，排列整齐。

而一堆又一堆堆放整齐的各种矿石，都已经做了妥善的防水处理，叶应武随手查看了几个，里面甚至连一点儿湿气都没有。对于自家兄长的能力，叶应武这一次总算是安心了很多。

趁着梅雨时节山中雾气重，整个火器营自然也是忙忙碌碌，再加上营中说句实话人并不是很多，所以大多数的人都是忙得脚不沾地。而叶应武也发现叶应及和周围几名陪同的官吏脸上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神色。

不过叶应武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松懈，毕竟战争比拼的除了统帅的谋略，还有双方的实力。随着自己的到来，太多的历史进程已经被改变，襄阳大战到底什么时候到来叶应武心里面一点儿都没有，所以从现在开始囤积火器，并不早。

叶应武时间宝贵，叶应及也没有打算再有过多停留，一众人风尘仆仆的直接向后山走去。

如果说前山囤积的多数是原料矿石和成品的话，那么后山才是整个火器大营的灵魂所在，包括驻守在此处的天武军，两千人当中倒有一千五百人是在后山。

各式各样的火炉、流淌着铁水的池子在后山星罗棋布，再加上供工匠和士卒居住的营房，一直延伸到另外一座山的山腰。而就在山脚下，有两片占地颇大的空地，一片自然就是天武军的校场，在这里驻守火器大营的都是天武军当中的精锐，平日里的训练也是一丝半点儿都不能松懈。

而另外一片空地，自然就是整个火器大营的靶场了。

当初叶应武对于叶应及的要求其实并不是太高，也没有要求他集中工匠研发更加强大的火器，毕竟现在宋军所能够掌握的火器已经称得上是傲视寰宇了，而且生产这些火器的技术还是有些不太成熟，若是继续向前研发，反倒是有些揠苗助长。

叶应武只是要求能够尽量保证在下雨天火器能够正常使用。

而事实证明叶应及做的的确不错。

清冷的山风扑面而来，伴随着细细密密的雨点，但是拱卫在叶应武身边的人谁都是一动不动。叶应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当先走去遮挡风雨的草棚，雨蓑除去，叶应武是一袭黑衣，叶应及是一袭白衣，兄弟两个倒还真是相映成趣。而后面百战都自然本来就是轻甲在身，连雨蓑都没有披带，而杨絮带着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精锐则和叶应武一样的黑衣，在风雨中流露出肃杀之气。

和叶应武相视一笑，叶应及朗声喝道：“开始！”

紧接着火光乍现，“砰砰”的响声接连不断，草棚当中的人也是下意识的看去，只见靶场中的几个草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东倒西歪，也不知道那身体上已经镶嵌进去了多少铁珠。

这是突火枪。

枪声未绝，十名天武军士卒赤着上身，手中火折子点燃火蒺藜，径直冲到风雨中，猛地大吼一声后十枚火蒺藜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放眼整个大宋，也就只有天武军接受过投掷这种圆是手榴弹的训练，其他地方的将士一般是没有这个胆量的。

恐怕这也是为什么手榴弹在华夏这片土地上渐渐消失，一直到很多很多年后才被西方人再一次用手榴弹炸开大门。

爆炸声此起彼伏，一枚枚火蒺藜在草人身边炸裂，铁片横飞。事实证明经过通山火器大营的能工巧匠专门打造的火蒺藜，效果要比之前天武军用过的还要好，叶应武的嘴角边总算是泛起了笑意。

最后的震天雷自然也是效果不错，这种最原始的触碰式地雷本来就是守城宋军突发奇想研制的，经过改良之后自然是效果更好。

三种主要的火器都已经验收，叶应武拍了拍叶应及的肩膀，自己所能做的怕也就只有这些了，谁让自己是一个实打实的文科生，甚至连科技树都没得爬？

不过就在这一刹那间，脑海中一道闪光，叶应武的眼睛也是随之一亮。自己怎么把这个大家伙给忘了？要知道这个家伙可是要比什么震天雷、火蒺藜制造起来还要简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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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叶应武来通山可以说是收获颇丰，天武军的火器也算是有了一个很大的保障，一车一车的突火枪等火器就算是冒着大雨也在源源不断的向着天武军驻扎的各处输送。

既然来了，叶应及自然也不能让弟弟就这么离开，一行人从山上下来便直接去了通山县城。和上一次叶应武前来，通山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直阴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头上的乌云消散干净，风雨中街市上依然可以听到欢声笑语。

不过毕竟是下雨，街道上的人很少，也没有谁注意到这支犹如旋风一般卷席而过的骑兵有些不太正常，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恩人叶使君就在身边飞驰而过。

不久之后，叶应武捧着一杯热茶，坐在叶应及对面。屋中只有两兄弟对坐，包括杨絮、江铁等叶应武心腹亲卫都在门外候着。环顾四周，书架倒是占了三面，自家兄长爱好读书的脾性叶应武也是知道，今日见到方才知道兄长怕是深爱读书了。

“远烈，听闻北面黄州又有大军？”叶应及抿了一口茶水，轻声说道，“还有心情来此处，你倒是很镇定。”

叶应武笑道：“雷声大雨点儿小，某还真不信在这鬼天气下阿术有这个本事前来。毕竟他最重要的还是襄阳，就算是黄州真的丢了又能够如何，某只要占据江北田家镇、江南半壁山，这大江还是在手中，襄阳依旧可以轻易支援。”

“也难怪你有恃无恐。”叶应及点了点头，“现在兴国军改成了兴州，再加上黄州等地迁移过来的民众，兴州三县之地倒是有繁荣的景象，但是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这三县之地，定然不够你施展手脚。”

这种话怕也只有叶应及这个当兄长的能够说的出口，叶应武苦笑一声：“三县之地现在已经头疼万分，哪里还敢有更多的诉求？某现在为了这个襄阳，也算是提心吊胆了。”

“真的？”叶应及的语调微微变化，已经带着些许笑容。

叶应武的手指轻轻敲打桌子，天武军的文武官员都清楚，这是使君思考的时候一贯的动作，而叶应及只是静静的看着叶应武，茶水的热气升腾，将他的面容遮掩住。

“或许现在是真的。”轻轻叹息一声，叶应武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自己的雄心壮志也没有必要再叶应及面前遮掩，自家兄长到底是什么心思他却猜不出来。

叶应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且看看吧。”

这天下大事，叶应武在一步一步向前走，他们这些人一边跟着，一边在看。只是叶应及心中很清楚，自己已经是这条路上的人了，就算是看得见也不能再退了。

但是自己不也从来没有后悔过么？放眼天下，能够挽回这即将到来的天倾的，怕也只有自己对面这个年轻的弟弟了。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当中，只不过叶应及微微探身，再一次准备开口。叶应武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公事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只有私事了。整个叶家最大的家事，他们两个都很清楚。

“远烈，你年纪也不小了，也已经立业，该寻摸着成家了。”叶应及迟疑片刻后还是说了出来，“身居如此位置，家中只有一房侍妾，于情于理都说不过来，对内妈妈已经期盼很久，对外将士们卖命也需要一个盼头。”

叶应武缓缓点头，叶应及不是为了让他娶妻，而是为了让他抓紧诞生后代，这样叶家才算是有延续香火的希望。确实就像是叶应及所说，于情于理都不能再拖了。

更何况自己这个兄长此时说出来这个话，想来也是家中老父老母送来消息吩咐的。绮琴对内持家孝顺，对外相助叶应武部署锦衣卫，当真是一个靠得住的妾室，但是两人聚少离多，能够待在一起的日子并不长，肚子迟迟没有动静自然也是情有可原，更何况就算是她生下来儿女，也是庶出，没有什么作用。

叶家的嫡长子，还是需要正妻来生。

可是正妻在哪里？叶应武知道自家人相中的正是陆秀夫的妹妹陆婉言，而自己和婉言姑娘也是有情，两人离别依依不舍。只是现在襄阳大战已经到了箭在弦上，哪里有这个功夫前去镇江迎娶？

无奈的叹息一声，叶应武看向对面的兄长。

叶应及只是一笑。

打开的窗户外传来风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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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看此间潮灭（下）

歌声在风雨中回想，甚至听不见外面来来往往的车马声。

一身不起眼的布衣长袍，叶应武站在邀月楼的外面，他身后只有一名小厮打扮的清秀年轻人，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倒是映衬出来三分贵家公子的气质，只不过这贵家公子除了腰间一块玉佩之外，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富贵之气，想来应该是家道衰落了。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尤其是这风雨时节，好不容易赶到兴州的商旅行人，与其待在阴冷的客栈中，不如到这邀月楼中一醉方休。更何况兴州邀月楼的名头，早就是响遍周边州府。

“衙内，可是要进去？”身后的青衣小厮轻声问道。

布衣年轻人一笑：“这里面有没有狼没有虎的，为什么不能进去？”

青衣小厮微微一怔，脸上竟然流露出些许红晕。

而路过的人也注意到这一对颇为英俊的主仆，再加上听到年轻人的话，忍不住窃笑。不知道这一对主仆平日里是不是真的穷的吊儿郎当，这邀月楼想来是第一次来了。

这兴州一等一的销金窟儿，怕是让他们有罪受了。

年轻人很是从容的向前走去，第一次来？笑话，整个邀月楼都是老子的。倒是身后的青衣小厮一脸苦样，自家使君行事总是这么稀奇古怪，平日里自己坐镇邀月楼，走的都是后面，说句实话这还是第一次从正门光明正大的走进去。

可是对于一个女人，青楼的前面主楼也没有什么诱惑力。所以看着叶应武的背影，杨絮只能无奈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邀月楼的**扭动着腰肢迎了出来，这也是个半老徐娘，也是醉春风**春芳刚刚进入此行时关系很好的姐妹，现在在这里也算是颐养天年了。当然，这个**只是放在外面的面子工程，真正的幕后主持是邀月楼的花魁琼鸾。

“这位爷，挺年轻的，不会是第一次来吧？”**想要靠上去，叶应武下意识的微微侧身，杨絮还在后面看着呢，自己自然不能过分。再说了一个徐娘半老，自己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当下里从袖子里抓出一把碎银子塞了过去，然后径直向前走。那**一看来者出手豪阔，根本不是身上这一袭破旧布衣所能够代表的，当下里便是一怔，旋即看向叶应武身后的青衣小厮，眼睛更是瞪得乌溜溜的圆。

杨絮使了一个眼色，毕竟是风月场上的老将，那**惊讶的表情瞬间变成欢喜的神色，将叶应武和杨絮迎了进去。

外面风雨，邀月楼里却是人声鼎沸，颇为热闹。

“今天是什么日子？”叶应武看向身边的一名青楼小姐。

那女子纤腰一扭，白了他一眼，娇笑着回答：“这位爷，今天可是大日子，爷竟然不知道？今天咱楼里的花魁娘子要出场弹琴，然后得到花魁娘子赏识的那人可以有机会上楼一叙。爷没有看到，今天可当真是贵客云集。”

“那倒是热闹。”叶应武轻轻一笑。

身后杨絮闻着浓浓的脂粉味，忍不住秀眉微蹙。自家使君今天也不知道是怎地了，从通山县回来之后依旧是没有半点儿紧张的样子，仿佛他就要这样坐看北面潮生潮灭，任由阿术折腾。

邀月楼大堂当中已经坐了很多人，既有风度翩翩轻摇折扇的公子，又有满身珠宝笑而不语的商贾，当然也不缺手提酒坛豪气万丈的黑白道上人士，倒也算是一个小江湖了。

大堂的正前方，高台已经被粉红色的帘幕遮挡起来，高台两侧的乐师弹奏着舒缓的曲子。

叶应武饶有兴致的找了后面一个空座坐了下来，他旁边的却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书生，和其他人相比，脸上少了几分期待，更像是一个来看热闹的。

“敢问兄台？”那书生竟然先上来套近乎。

叶应武笑道：“本地杨氏，单名铁字，字号永宝。”

杨絮强忍住笑容，静静的站在叶应武身后。这姓名根本就是从叶应武身边左右两位亲信大将那里盗过来的，甚至连杨宝的后一个字都被强行塞到了表字里面。

书生一愣，显然没有听说过如此人物，不过看他打扮也知道是没落家族，没有听说过倒也正常，便从容的一拱手：“那就斗胆称呼永宝兄了，小弟乃是衡山人氏，姓赵，单名一个璠，尚未加冠，所以没有表字。”

叶应武微微点头，没有想到竟然和这样一个未来的抗元英雄在此处相逢，只不过想来此时的赵璠还没有考取功名，史书上记载的那个“衡山进士”，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没有功名的白身。

也难怪他是一脸看热闹的神情，就算是有这个心，也没有足够的实力进去和这位花魁一会。不过赵璠似乎心中并没有怎么羡慕，反倒是笑着问道：“敢问兄台，是为何而来？”

毕竟叶应武现在至少在穿着打扮上甚至还比不上赵璠，十足的像是一个败落家族中人。

叶应武一笑，伸手指了指前方的帘幕：“前来此处，自然是想要一睹芳容，毕竟琼鸾姑娘大名赫赫，身为兴州人，却是没有见过，这怎么说得过去。”

没有想到叶应武承认的这么爽快，赵璠倒是心中平静，眼前这位仁兄看上去衣着打扮很是破败，可是倒是一个爽快之人。当下里也不再迟疑，赵璠打开扇子挡住半边脸，轻声说道：

“不知兄台是否知道，这位琼鸾姑娘可不只是人美如花。据说这邀月楼后面站着的可是兴州叶使君，琼鸾姑娘当初在隆兴府的时候，也曾经被叶使君一亲芳泽。怕是也因为得到如此英雄人物赏识，方能够吸引来那么多人吧。”

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那天晚上自己可是什么都没有做，怎么这么大一个帽子就扣了上来。不过现在想解释也没有地方说理去，叶应武只能略微一笑掩饰住自己的尴尬：“提到叶使君，某从小也就是走走周围州府，还真不知道叶使君之名竟然传的这么远？”

提到兴州叶应武，赵璠眼神中流过几缕精光，爽朗一笑：“那是当然，现在放眼整个大宋，谁还不知道兴州叶使君？麻城、黄州，哪一战不是荡气回肠？据说泸州一战也是叶使君身先士卒，方才最后扭转战局于败军之中。这些事情别说市井流传，就是茶楼瓦舍里面的说书人，也是天天挂在嘴边！”

树大招风，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叶应武按捺住心中的苦笑，这也难怪，江万里等人门生故吏遍天下，只要是稍微指点一下，恐怕各处官吏都拼命的帮着宣传叶应武的战绩，毕竟这是长自家威风，打贾似道之脸的不二之选。

虽然在官场上江万里等人还不是贾似道的对手，但是在掌握天下士林和民心方面，江万里他们拥有的优势就太多了。

叶应武刚想要开口说什么，一直低沉的乐声突然高昂起来，坐在前面想要一睹芳容的一众人等自然也是下意识的微微倾身，更有热心者已经随时准备站起来了、赵璠虽然知道自己无论是财力还是文采，都还没有这个资格，但是并不妨碍他心中激动。

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叶应武的肩膀，杨絮依旧直直的看着前方。叶应武微微颔首，这意味着整个邀月楼内外，叶应武亲卫已经便衣而来。叶应武的亲卫是从天武军各厢、百战都以及六扇门和锦衣卫层层遴选而来，不但忠诚能够保障，一身功夫更是不用说，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的亲卫只有区区五十人，毕竟这样的人太少了，找到几个统领的指挥使也是千方百计的不想放人，只能由叶应武亲自出面。

粉红色的帘幕向两侧分开，一队衣着单薄的舞女已经快步而出，虽然外面风雨交加，但是毕竟是盛夏时节。

歌声从后方响起，只是唱歌的人却看不到。顺着歌声和乐声，舞女们整齐的舞动着，下面坐着的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场面的人，已经开始下意识的咽口水。叶应武倒是有些不屑的一笑，作为一个经验丰富人氏，别说和自己的前世相比，就是和临安那些青楼相比，这些舞女穿的也有些多了。

饶是如此，赵璠这个看上去明显是初哥的家伙喉咙不断起伏，想来是受到了很大的诱惑。叶应武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戏还在后面，贤弟可千万要忍住啊。”

“忍住有什么用，只能看看。”赵璠苦笑道。

此人倒是实在，叶应武没有再过多的说什么，因为一名彩衣飘飘的女子从楼上缓步而来，前排几个肥脑油肠的商贾纷纷开口：“这琼鸾姑娘当真是名不虚传。”

而那女子却轻轻开口：“我家娘子还在楼上，诸位莫要认错了人。”

“一个侍女，却又如此姿色，这邀月楼倒是好大的手笔！”反应过来的几名商贾忍不住感慨。当先一人更是说道：“据说这邀月楼后面是叶知州，怕也只有如此，才能够解释的过来。”

“难怪难怪！”这一次不只是几个商贾，就连那些一向看不起他们的士人也忍不住随声附和。

“当！”一声脆响，也不知道是钟声还是磬声。

二楼紧闭的房门打开，一道青色的身影径直从楼上一跃而下，水袖飘飘，这飞身而来的女子身轻如燕，真的人如其名，就像是一只美丽的青鸾，展翅翱翔。

喝彩声如雷，只不过青衣少女却只是悠悠然站住，一层薄纱笼住半张俏脸，看不出后面的表情。她的侍女微微向前两步，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娘子，叶使君就算是没有到后院，怕也是在路上了，所以此间还请娘子速速解决。”

琼鸾秀眉微蹙，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毕竟这是邀月楼第一次花魁出场，总是需要撑住场子的，否则邀月楼的牌子就真的砸了。不过好像也就是前面这一片热闹一些，其他地方竟然还有些许身影闪动，这些年轻人看上去并不是来寻欢作乐的，更像是来这里探查些什么。琼鸾心中一紧。

难道是皇城司？

温柔如江南三月春水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一些看着她的商贾士人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虽然隐隐约约看不清这花魁娘子的容貌，但是刚才那惊艳的出场方式，还有这仿佛含着柔情的目光，让很多人心中迷醉。

一名青衣小厮站在人群中，倒是清秀很多。琼鸾一直紧绷着的心总算是松了下来，杨絮在这里，想来没有什么事情。可是能够让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扮成小厮追随，放眼整个兴州，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果然就在杨絮的前面，衣着普通的年轻人正在和身边另外一个少年有一句没一句的谈着。

赫然便是兴州叶使君。

花魁娘子下场后竟然有些沉默，这让台下的士人们和商贾们都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不过想来或许是台下有什么人吸引了这位花魁娘子的注意力。但这个时候谁也不想侧过头去看花魁娘子的目光是看向何方，那就等于主动的认输了。

琼鸾收拾心神，轻声笑道：“诸位能够前来捧场，是邀月楼之幸，也是琼鸾之幸。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诸位皆可以提出。”

坐在这里见花魁娘子可不是来挑刺的，一名一身白衣、风流倜傥的士子当下里站起来朗声说道：“不求其他，但求一睹芳容，与娘子共饮几杯。”

见到此人竟然跳出来抢了先，其他人也是纷纷站出来，说什么也不能被抢了风头，就算是今天达不到目的，也要在花魁娘子这里留下来一个印象。

当然，这里面并不包括很有自知之明的赵璠和一副穷困潦倒样子的叶应武，两个人当真是置身事外的样子，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热闹。若是琼鸾摘下来面纱固然最好，不摘也没有什么关系。

反正老子看过，叶应武心中如是想。

反正看看也不能怎么样，还不如不看，赵璠心中如是想。

“诸位如此，当真让琼鸾受宠若惊，可是毕竟邀月楼规矩，此周奴只能和一人相见，所以如何争取这一个人的名额，就要看诸位的本事了。”琼鸾的声音少了几分清脆，更多了几分柔媚。

下面商贾和士子们也是被撩拨的心神荡漾，看向身边人的目光也多了三分敌意。一名商贾也不想落后于士人，跳出来说道：“敢问娘子是想要比试什么？某等奉陪到底。”

“当比财富！”另外一名商贾急忙站出来。

“当比诗词歌赋！”士子们自然是不甘示弱，要是真的比钱的话，他们那是这些肥的流油的商贾的对手。

也就只有这两种呼声，毕竟在青楼当中，不是财富，就是才能，从古至今好像也没有其他的比试方法。

琼鸾的侍女上前一步，笑着说道：“我家娘子若是比试这两种的话，岂不是落了俗套，再说了天下有才有德者甚众，家财万贯者亦有，泯然众人矣的比试有何意思。”

士子们和商贾们都是一惊，看向对方。

“比什么，北方强敌压境，大宋有危，此乃天下人共知，谁若是能够说出战胜北方之敌的策略，我家娘子相中者，便可入娘子闺房。”琼鸾的侍女紧接着说道。

台下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而叶应武也忍不住微微倾身，他似乎明白琼鸾想要做什么了。这个小姑娘倒也是精明，一来这些行走天下的士子和商贾的确是探查情报的不错来源，二来若是能够将邀月楼变成为叶应武出谋划策地方，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某身为商贾，却也知道大宋所面临之危，若是官府准许，某愿意捐献半数家财，收拢人手、打造甲胄，抗击蒙古鞑子。”一名年轻的商贾第一个开口。

紧接着不少年纪较轻的商贾们纷纷随声附和，他们本来都是年少之辈，或多或少血都是炽热的，此时一受刺激自然纷纷开口。

而那些士子们自然也毫不犹豫，当下里纷纷口若悬河的说了开来，南宋末年清谈之风甚盛，别看这些士子整日里寻花问柳，但是没有事情的时候也喜欢坐在一起高谈阔论。

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吹牛X。

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叶应武依旧端坐。台上的琼鸾听到这些杂七杂八的言论，心中也是暗淡了很多。她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大本营的执掌者，天下情报自然也是知道的，现在听到这些人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自然是很是失望。

放眼大宋，能够挽救天倾的，怕也只有叶使君一人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赵璠也注意到琼鸾微微皱起的眉头，忍不住说道：“兄台，是不是花魁娘子并不喜欢如此说法？”

可是让赵璠吃惊的是，刚才人还在的叶应武，已经没了踪影。倒是叶应武的那名青衣小厮依旧站在这里，目光却已经越过很多的人。赵璠顺着目光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应武已经挤进了人群中。

“······大宋外强中干，当扼守两淮、东川而战襄阳，深挖洞、高筑城、广积粮！”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倒是很容易分辨出来，尤其是其他的人都下意识地收住声音的时候。

这言论倒是很少见，大宋士子清谈，不是说国家危亡、无力回天的悲观言论，就是拼死北伐、直捣黄龙的主战言论，这种说法真的很少听见。不过看上去现在朝廷采取的，似乎就是这种方式。

深挖洞、高筑城、广积粮！这正是天武军现在在兴州做的。

只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明澈的总结出来。

“你这人，却是连一点儿上阵杀敌的勇气都没有！蒙古鞑子不过是些荒蛮未化之人，怎能抵挡我大宋兵锋！”一名士子从人群中跳出来，若不是几名体形肥胖的商贾挡住去路，恐怕就要将开口这人扑倒在地了。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向那个大吼的士子，没有想到大宋竟然还有如此之人，当下里只是冷冷一笑：“某没有上阵杀敌的勇气，这位兄台怕是连刀都拿不住吧。”

“莫要欺人太甚！”那名士子的同伴纷纷站出来。

而刚才和他们争论的主和派士子自然不甘示弱，撸起衣袖便要大战一场，别的不说，自家不能在花魁娘子面前落了下风。

“小子猖狂！”几名年轻商贾也纷纷冲着叶应武怒吼，“兴州天武军治下有如此胆怯之辈，当真是耻辱！”

苦笑一声，叶应武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有人拉扯他的衣袖，却是赵璠。赵璠在人群中推来挤去、满头大汗，有些喘息的说道：“兄台，还是不要在此处惹事了，咱们走吧。”

“这小子要走！”正准备争论一番的主和派和主战派同时发现了这个中间派，自家一时半会儿是分不出胜负的，反倒不如先将这个出来捣乱的收拾一通。

没有想到台上一直沉默的花魁娘子却是开口说道：“不知道这位兄台如何称呼？奴倒是想要请兄台上楼呢。”

本来喧闹的大厅突然间安静下来。叶应武有些诧异的指了指自己，琼鸾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不是他还能有谁？

赵璠松开了他的衣袖，显然也有些吃惊。

“哪里来的不知名的野小子，花魁娘子莫要被他蒙骗！”几名士子开口喊道，这孤身一人的中间派最后取得胜利，他们自然看不下去了。不知道这位花魁娘子是怎么想的。

叶应武却是不慌不忙的看向赵璠：“贤弟可是想要考取功名？”

赵璠没有想到他现在问出这个问题，不过还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叶应武也不看周围无数能够杀人的目光，随手将腰间玉佩解下来递给赵璠：“无论考取功名与否，但有困难可以来找某，虽无能耐，必当助君一臂之力。”

微微一怔，赵璠郑重的点了点头，这位杨兄台虽然打扮寒酸，可是给他一种值得交心的感觉，尤其是刚才几句对于天下大势的判断，更是刺中心田。此时若是将杨兄台留在此处面对这么多人，反倒是自己不仁不义了。

见到赵璠不走，叶应武微微一怔，这小子倒是倔强。当下里也不再说什么，叶应武抬头看向琼鸾。

琼鸾眼光流转。

几名商贾士子已经挡在了叶应武的前方，拳头缓缓握紧。

“刚才是谁问某的姓名？”叶应武没有丝毫的畏惧，缓缓开口。

“正是本人，能奈我何？”刚才开口的那名士子冷笑着说道。

摆了摆手，叶应武声音却是转冷，杀伐之气已经油然而上：“前面的人，给某让开。”

被这杀气一震，前面的商贾士子却咬了咬牙，怎么都不肯让步。若是让这个寒酸小子一睹芳容、一亲芳泽，自己岂不是丢脸丢大发了。只不过似乎意识到这个场面，叶应武苦笑一声：

“看来某杀的人，还是太少啊。”

“你倒是猖狂！”一名年轻商贾冷声一笑，“不知天高地厚！”

叶应武一挥衣袖，身上那颇有些见不得人的布袍飘落，露出里面黑色的劲装：“某的姓名，诸位倒是听说过。兴州知州，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不才正是在下！”

不等一众士人商贾反应过来，叶应武亲卫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虽然并没有抽出刀刃，但是一股肃杀之气笼罩在厅堂之中。叶应武，叶使君，飞扬跋扈一如当日！

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而赵璠更是看着手中的玉佩，怔怔出神。

“给某让开！”叶应武冷哼一声，径直向前。杨絮紧随其后，衣袖微微抬起，里面的袖箭已然准备。

上位者的气息再也难以掩饰，前面拦路的人面无人色，纷纷侧开身，没有谁敢阻拦。叶应武大步走上高台，看着琼鸾轻声笑道：“这一次可是你自己倒贴上来的，某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怪不得某不知怜香惜玉了。”

琼鸾俏脸飞红，不过好在有面纱遮挡，却也看不出来。

上一次是隆兴府商贾一起将她送给叶应武的，这一次却是实打实的自己倒贴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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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笑千般变化（上）

“荒唐！真是荒唐！”陆秀夫狠狠一拍桌子，“堂堂知州，竟然到邀月楼跟一群商贾士子争风吃醋！成何体统！你们倒是说说，使君这是怎么了，还嫌满城风雨不够猛烈么？！”

“君实，你先歇口气，不必如此。”文天祥苦笑着说道，安慰怒火中烧的陆秀夫。

风雨声大作，雨点拍打着窗户外面的翠竹。

“使君如此，应该也是有所需求。”苏刘义倒是镇定如常，坐在椅子上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水。

虽然斥候还没有发现蒙古大军的踪影，可是并不代表着蒙古大军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到黄州。可是堂堂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刚刚从通山县回来，却又去了邀月楼，而且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现在谁都知道大军压境，也谁都知道作为主心骨的叶使君，不在江北田家镇，也不在江南半壁山，而在邀月楼中和花魁对饮。

“苏将军，你倒是镇定。”陆秀夫声音中带着冰冷，“使君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嗯，你们两个一文一武倒是跟某说说。”

文天祥苦笑一声：“远烈这么做，或许有他的苦衷。你什么时候见过这小子吃亏？不过他的心思，余似乎也猜测的八九不离十。去邀月楼历来是走后门，这一次从前门进去也就罢了，还大闹了一场。”

文天祥话未说完，苏刘义笑着接上去：“先是通山，又是邀月楼，这是明摆着告诉兴州，只要跟着他一起坐看北面涛声云灭，便没有什么大碍。某已经去看过了，使君大闹邀月楼的事情传出去，整个天武军紧绷着的那根弦倒是松了很多，若是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恐怕就算是天武军也支撑不了太久。”

“北面，黄州，阿术到底是什么如意算盘？使君如此，可又能应付的过去？”陆秀夫心中渐渐平静下来，却依旧带着怒气问道。

苏刘义抿了口茶：“天武军已经有两个厢渡过大江，荆湖水师也是随时可以扬帆，不过北岸田家镇倒是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恐怕斥候至今尚未发现蒙古步骑。”

“远烈想的恐怕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个时候咱们不能被阿术牵着鼻子走，否则兴州就得一直处于备战的状态。”文天祥淡淡的说道，他自从被朝廷追责下来丢失了官职之后，原本有些暴烈的性格倒是柔和了很多，甚至有些宠辱不惊的样子。

陆秀夫无奈的叹息一声：“你们两个人都如此说，某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只能陪着使君就这么看着了。”

“看吧，谁最后能够搅动这天下风云。”文天祥轻声笑道，拍了拍陆秀夫的肩膀，“使君是撂挑子了，咱们可不能松懈，某前去半壁山走一圈，江北就麻烦苏将军了，君实，此处你可一定要看好。江北田家镇、江南半壁山再重要，也比不上这根基所在。”

苏刘义站起来点了点头：“分内之事，必当全力以赴。”

陆秀夫却只是苦笑一声，看着文天祥：“你这个当师兄的还真是尽职尽责的给师弟分担忧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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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前院。

铃铛站在堂前，看着眼前英俊的少年，虽然往返川蜀，皮肤晒得有些黝黑，但是衣甲下隆起的肌肉还有那纹丝不动的勃勃英气，总是让人心驰神往。虽然和叶使君相比少了很多上位者的威严霸气，但是却更加符合一个少年应有的形象。

轻轻咳嗽一声，铃铛开口说道：“江统领，官人前去邀月楼，你为何并不陪同，反倒是在这堂前守着了？”

每次内宅出来通知采买或者叶应武有什么吩咐，都是铃铛居中传话，这绮琴的俏丫鬟年纪虽然不大，却也将内宅外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或许是见面机会多了，这江铁和铃铛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看对眼了。

只是铃铛少女初长成，尚且羞涩，而江铁又认为这应当是自家使君未来后宅侍妾，不应该有所觊觎。所以两个人就这样牵肠挂肚的，却从来没有互相表示过心意。

听到铃铛开口，一直站在台阶下发愣的江铁下意识的“啊”了一声，脸上颜色更深了半分，不知道是不是害羞所致，讪讪一笑：“小娘子，使君前去邀月楼，絮娘统领已经陪着去了，使君亲卫也去了大半，某自当守在此处，以防其他······”

铃铛似动非动的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而江铁则轻轻舒了一口气，毕竟事实真相是叶应武当时踹了他一脚，说“老子去邀月楼办正事，你一个大老爷们跟着再看上哪家小姐，岂不是丢老子的脸”。

当然叶应武这个解释似乎更加牵强。

铃铛一向待在后宅陪着绮琴，前宅倒是很少来，江铁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下里鼓足勇气轻声问道：“不知小娘子前来此处有何贵干，可是后宅有什么需要采买之物？”

摇了摇头，铃铛笑道：“前宅后宅都是本姑娘帮着打点，这前宅怎么就不能走一走看一看？此处雨打青竹，景色却是最好，站在此处观赏难道将军还不准了？”

“不敢不敢。”江铁依旧是讪讪一笑。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士卒甚至连雨蓑都没有披带，冒雨而来：“启禀统领，使君在邀月楼和一群商贾士子对上了，虽然现在事情倒是平息下来，不过杨统领还是请统领带着得力属下过去一趟。”

江铁翻了一个白眼，自家使君还真的是能生事，不是说去邀月楼只是为了谈正事么，怎么还争风吃醋起来了。不过杨絮带着的人太少，叶应武当时是微服而出，自然不能带着一群人招摇过市，现在身份都已经亮出来了，若是没有人保护，怕是会被皇城司逮住机会。

当下里也不敢怠慢，江铁有些不舍的看了铃铛一眼：“姑娘请恕罪，某失陪了。”

看着江铁急匆匆消失在门外，铃铛反倒是一怔，旋即心头脸上都是火热，本姑娘也没有让你陪着啊！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刚才那黑衣士卒所说的铃铛也是一个不漏的听到了耳朵里，急忙转身回后宅，怎么着也得给自家娘子招呼一声。

尽管使君在外面如何折腾，自家娘子想来只是悠悠然一笑。

雨敲打着屋檐的瓦片，声音很是轻灵。

绮琴一身素衣坐在水榭当中，身后铃铛的脚步声很是急促，看着前方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无数，绮琴只是柔柔一笑：“铃铛，有什么事情这么慌张，肯舍下你的江统领了？”

“娘子，这个时候了你还说笑！”铃铛喘着气说道，不过话语中倒还真的没有责备的意思，反倒是多了几分被说中心思的无奈和羞涩，“咱家官人在邀月楼大闹了一场，可是搅得满城风雨，要知道如此，当时就不该让他去！”

“他去邀月楼是为了天武军内部之事，又有絮娘陪着，谁敢阻拦？”绮琴轻声一笑，依旧不慌不忙的翻动手中的古书。

铃铛一怔，旋即苦笑道：“娘子，你倒是坐得住，难道你不知道北面蒙古鞑子蠢蠢欲动，这个时候使君去邀月楼光明正大的寻花问柳，说出去怎么是好？”

绮琴将书放下，看着前方的风雨如画：“夫君和琼娘又不是没有见过，当时也没见他动手动脚，现在自然也称不上是见猎心喜。去邀月楼闹得这么大，怕也是有所缘由的，你这小丫头可不要听风就是雨。大战之前寻花问柳，天武军的将士们怕也能够跟着松口气。”

“天武军都松口气，那仗还打不打？”铃铛缓过来，坐下轻声问道，“难不成官人就真的没有认为鞑子会攻打黄州？”

略有些俏皮的眨了眨眼，绮琴笑道：“余常常自诩为聪慧女子，但是遇到夫君之后方才直到一山更比一山高，他如何打算，咱们还是不要去揣摩了。恐怕这个时候陆通判、苏将军他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呢。放眼兴州，真正了解天武军的只有使君一人，真正能够和北面蒙古鞑子抗争的也只有使君。”

铃铛忍不住笑道：“娘子，你要不是聪慧女子，恐怕奴婢还有这满庭的家仆都是世间最蠢笨的人了。”

绮琴轻轻翻动着书页：“你这丫头倒也知道恭维人了，是不是想急着把自家嫁出去？等到夫君回来，倒是可以和他说说，毕竟国刚将军也是夫君的心腹爱将，不会委屈了你。”

“娘子，你怎么尽说这些羞人的事情！”铃铛羞恼着便要扑上来，“上一次说给使君暖床的是你，这一次要把奴急匆匆嫁出去的也是你，奴婢看啊这后宅中说话最不能算数的就是娘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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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壁山下，大营当中训练依旧是如火朝天。

尤其是叶应武的中军护卫百战都，更是时刻不能停歇。

马刀挥舞，前方的草人被拦腰斩断，马上的骑士继续向前跑了几步，方才握紧缰绳，长舒一口气。其他骑兵看向这个明显马术还有些不太熟练的年轻人，却满满都是敬佩。

这年轻人正是新任的天武军百战都都虞候，吴楚材。吴楚材在黄州一战中一鸣惊人，被江镐赏识提拔。叶应武回来之后，听闻此时，自然不能让这么一个未来英才屈居天武军前厢的都虞候，所以在江镐鄙夷的目光中将人拉到了自己的百战都当中。

吴楚材倒也很是坚韧，尤其是一番射箭功夫和马下拳脚，凭借他瘦小的身材施展开来，百战都当中鲜有人敌。于是百战都都统制江铁带头向吴楚材学习，而吴楚材也不耻下问，向其他百战都骑兵学习马上战术，正是得益于他这种精神，方才能够在百战都当中赢得赞誉。

“吴虞侯，你听说没有，使君在邀月楼大闹了一场，狠狠地抽了那些只会说大话的读书人一个嘴巴子。”和吴楚材关系很好的一名年轻十将策马走过来，“当真是解气！”

吴楚材斜楞着眼睛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某也是读书人？”

周围围上来的几名将士哄然大笑，而那名十将讪讪说道：“虞侯，您老和他们可不一样，要说起来，咱家使君不也是读书人？可是打起仗来一点儿都不含糊，天武军的威名正是使君打出来的，咱百战都大小袍泽弟兄能有今日，也是使君一手造就的！”

“是啊！”几名将士纷纷感慨。

狠狠地敲了那名十将一个脑崩儿：“是你个大头鬼，邀月楼是什么地方，兴州一等一的风月销魂窟儿，使君在里面大闹一场，是想要告诉咱们，北面的阿术就算是来的再凶猛，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只要跟着使君，吃香的喝辣的还能打胜仗！你看看你们，不学无术，一天到晚就知道拍马屁，使君想表达什么意思都看不出来！”

“虞侯是读书人，咱们怎么能够相比？”那名十将嘿嘿一笑，全然没有羞怒的意思，“听说使君打算在军中办识字班，到时候弟兄们也去上两节课，熏陶熏陶！”

“什么去不去的，都是必须去。”吴楚材冷冷一笑，“你们谁都跑不了。看在你们几个实在是没有什么脑子的份上，某先来教你们几个字，免得到时候丢人现眼。”

几名百战都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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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一身黑色劲装，坐在琼鸾的对面，只是细细的把玩着手中的瓷杯。而杨絮依旧是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目光有些游离。

琼鸾上下打量一番叶应武，自失的一笑：“将使君邀入奴家的闺房当中，倒是奴家鲁莽的，还请使君恕罪。实在是因为使君突然出现，奴家也有些措手不及。”

“本来就没有打算让你们知道，你们要是有所准备，某反倒要怀疑其身边人来了。”叶应武笑着说道，“这杯子倒还真不错，通体没有纹理，釉色光滑圆润，当为唐代越窑青瓷，传世不多，虽不是精品却也算得上是难得了。”

“使君倒是见识多广。”琼鸾轻轻一笑，自己房中虽然没有男子踏足，但是青楼姊妹来往，还真的没有一个人看穿这个小小瓷杯的来路，最后指出来的竟然是叶应武，也算是出乎意料了。

废话，不看看老子是学什么的。叶应武腹诽一句，脸上依旧带着笑容：“明珠藏于沙，光芒遮掩；这青瓷杯和其他茶杯放在一起，却也是不显山不露水，来往人等取用，总归是看不出来的。不知道琼娘如此施为，可是心中有意？”

叶应武站起身，目光咄咄逼人。而他身后的杨絮瞪了瞪眼，终归是讲话都憋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

琼鸾一怔，不敢直视叶应武的目光。这位年轻的叶使君当真是话里有话，是自己认为主持这兴州六扇门和锦衣卫是大材小用，还是说什在邀月楼中就像是仙子落于凡尘和庸脂俗粉一起？

无论是琼鸾想要表达哪个意思，都会让一手安排出这个场面的叶应武心中恼怒。

叶应武冷冷一笑：“难道是某多虑了？”

琼鸾咬着牙迎上他的目光：“奴家没有太多的意思，只是想说身在此间却无人赏识，能赏识者方为奴家心中之人。”

这次倒是轮到叶应武尴尬了，在这个理学渐渐占据上风的时代，琼鸾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若是还不明白就伪装的太假了。只是现在妾有意，郎却有没有情？

说句实话，对于琼鸾叶应武并不是很排斥，毕竟这姑娘和自家绮琴相比，少了几分仙气，更有些灵动神色，并且也称得上是花容月貌，正常的男人自然抵挡不住这种诱惑。

“咳咳。”杨絮很有眼色的咳嗽两声。这是不知道她这几声咳嗽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和目的。不过至少回过神来的叶应武想起来身后这位和自己还有些小暧昧，而琼鸾也是俏脸通红，不知道是不是在心中后悔刚才有些太大胆了。

很是尴尬的叶应武和琼鸾目光错开，同时坐下。叶应武缓缓说道：“这些都先放到一边，北面黄州可曾有消息传来？”

叶应武主动找了台阶下，琼鸾也不再说什么，毕恭毕敬地回答：“启禀使君，虽然在黄州北面麻城等处有发现蒙古侦骑，但是大军踪影依然全无，邓州等处的锦衣卫还没有联系上，想来是戒备森严。”

“嗯，不能松懈。天武军可以松下来，六扇门和锦衣卫不可以。”叶应武冷声说道，眉头已经忍不住皱了起来，“不过还是要尽量的减少暴露的机会，毕竟能够将一两个探子和线人安排进去，的确费尽了心思，此间的劳苦你们都曾经历，某也不再多说。”

但愿自己的推测都是对的，叶应武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毕竟自己这么做完全是在赌博，若是输了付出的代价虽然不算惨烈，却也是难以挽回的，

“遵令！”杨絮和琼鸾同时低声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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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笑千般变化(中)

风雨渐渐平息了，只不过经历过江南梅雨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小会儿的喘息，在夏天未过的日子里，还将会有更多的风雨。风雨洗礼了几天，庭院里面的松竹上悬挂着水珠，映衬着那几分翠绿。

空气中弥漫着凉爽的气息，盛夏的暑气虽然没有消散干净，却总要比当时在川蜀当中的闷热好很多。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头顶上已经是皓月当空。丝丝缕缕的清辉倾洒在青石板上，像是流淌着的溪水。

铃铛已经吹灭了书房中的灯火，紧紧跟上来两步：“郎君现在可是要沐浴歇息？”

“洗洗倒是舒服，去烧水吧。”叶应武微微皱着眉头，雨后的空气很是清新，若是叶应武当初刚刚来到这个时代，恐怕会对于这种从未见到过的清新空气而感动。

门外脚步声突然响起，杨絮急匆匆而来：“使君，江北传来消息，鞑子侦骑已经挺进到大江南岸，苏将军率领天武军各部固守田家镇，并未出动。蕲州、黄州的急报也应该在路上了。”

叶应武一怔：“还是侦骑？没有大队步卒？”

“没有。不过邓州等处的锦衣卫传出消息的，大约有三四个蒙古千人队已经陆续集结，大有南下的姿态。屯驻在黄州和蕲州北面的几个蒙古千人队也是整装待发，若是利用晚间夜色进发的话，恐怕很难发现。”杨絮有些焦急，语气很快。

叶应武微微点头：“阿术终究还是不敢下手啊。”

“使君？”这一次轮到杨絮惊讶了，“鞑子已经出动了五六个千人队了，再加上担当斥候的几支百人队骑兵，如何称不上不敢下手？”

叶应武冷冷一笑：“难道阿术以为凭借着这不足万人的力量，就能够撼动天武军么？之前麻城、黄州接连两战的教训，他心中恐怕比我们都清楚。阻挡这些蒙古鞑子，天武军两个厢就已经绰绰有余了。”

杨絮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杨宝和江铁便联袂而来，只不过和杨絮相比，两人倒是颇为镇定。江铁微微侧后一步，杨宝上前说道：“启禀使君，江北送来消息，一支蒙古百人队骑兵试图逼近田家镇，已经被击退，双方损伤微乎其微。”

“蒙古骑兵只是试探了一下，便退却了。”江铁紧跟着补充了一句。

点了点头，叶应武看向天空的明月星辰：“趁着风雨平息，蒙古骑兵活动活动筋骨倒也说得过去。百战都也不能再呆着了，抽调三百骑兵立刻过江，将整个黄州和蕲州的蒙古大军动向给某探摸清楚！还有通知田家镇苏将军，哨探不能松懈！”

“遵令！”杨宝和江铁齐声应道，转身离去。

叶应武又看向杨絮：“将此间情况告知东面南康军、西面鄂州、北面襄阳，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阿术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各处州府却不能松懈。就算是他们不听咱们的，通知一声也算是尽仁尽义了。”

杨絮迟疑片刻，点了点头。然而杨絮还没有离开，又是一道身影急匆匆而来。叶应武苦笑一声：“片刻功夫，某这里摩肩接踵怎得这么热闹？”

来得正是郭昶，这个曾经被叶应武耍的团团转的荒唐衙内，现在更多了几分干练的神色，惨白的皮肤也晒得黝黑，张嘴一笑一口白牙，看上却更像是一个从农村山间长大的小伙子。

“启禀使君，江北锦衣卫急报，蒙古步卒千人队陆续开进黄州，行进缓慢，按照这样下去怕是明天早晨也不会到达麻城。更不要说黄州了。”郭昶朗声说道，“但请使君吩咐。”

叶应武提到嗓子眼的大石总算是落地，郭昶和杨絮脸上也流露出轻松的神色。不过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还是谨慎地说道：“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手也都可以派出去了，不管阿术这一次是想要瞒天过海，还是暗度陈仓，咱们都得把他盯得死死的！”

说句实话，这还真是阿术送上门来的锻炼天武军斥候和锦衣卫的机会，叶应武当然要把握住。斥候是大军的鼻子和眼睛，有时候斥候战的成败可以影响整个大局的变动。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命令传达下去，也早些歇息。”叶应武轻声说道。

看着郭昶和杨絮离开，叶应武方才自失的一笑，这一番折腾却也已经有一刻钟功夫，等到他从书房走到后院的时候，水池中的水不得已是第二次加热了。

铃铛冲着叶应武坏坏一笑，飞快的跑开了。叶应武有些狐疑的看着铃铛，前方水池中热气蒸腾，四周帘幕低垂，只不过这一切都遮掩不住一道曼妙的身影。

绮琴抿着笑迎上来：“又有什么事情，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伸出手揽住绮琴，叶应武笑道：“没事的，只是恐怕今天晚上是睡不安生了。你要是累的话，便且先去歇息吧，某自己也能洗的。”

倚靠着叶应武宽阔的怀抱，绮琴柔柔一笑，眼眸中流转着浓浓情意，就像是一杯美酒，诱人心动：“既然已经要和夫君共看潮起潮灭，这个时候，妾身怎能临阵脱逃？”

和一向的温婉不同，现在的绮琴翦水秋瞳当中就像是燃烧着两团火焰，要将叶应武的身心全部融化。当日临安花魁应有的风情已经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

似乎从来没有感受过绮琴这种风情，叶应武更下意识搂紧怀中人儿，绮琴身上最后的丝衣也随之飘散，碧玉簪掉落，乌黑的秀发犹如瀑布倾泻，两个人拥抱着翻落水中，激起水花无数。

过了良久池子中的水方才不再泛起波澜，水已经有些凉了，虽然是盛夏时节，不过毕竟是雨后，夜风很是凉爽，叶应武在绮琴俏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美人已经蜷缩在怀里，红晕未散。

不再过多言语，叶应武小心翼翼的擦拭干净两人身上的水，然后将已经浑身无力的自家娘子拦腰抱起，径直向卧室走去。而看着他走远，铃铛方才带着一群同样红着脸的婢女们进来收拾。

叶应武随手披上衣服，黑夜中眼睛瞪的很大，绮琴从背后搂着他，声音轻柔：“睡不着？”

“不敢睡。”叶应武苦笑一声，“再怎么样，终究还是摸不透阿术。某现在是在和他赌，虽然感觉快要赢了，可是万事皆有突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绮琴轻轻叹了一口气，坐起身：“这样下去总不是个样子，你能熬过一天两天，难道还能接着熬下去？身子都不是铁打的，还是先歇息吧，该来的总会来，跑也跑不掉。”

转过身看向绮琴，叶应武忍不住一笑：“你倒是想得开。只是这担子太重，任谁也心中不踏实。整个兴州，整个天武军，两万大军数十万百姓，更何况后面还有整个江南西路，还有整个大宋。”

靠上来轻轻吻了一下叶应武，绮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叶应武的手：“那妾身便陪着，天色尚早，难道夫君就打算这么枯坐一夜？”

看着近在咫尺荡漾着柔波的眼眸，叶应武知道绮琴是想要自己放松下来，再想起来叶应及关于叶家子嗣的叮嘱和托付，这个时候自然也没有别的缓解紧张的法子了。

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衣冠禽兽了？翻身上马还得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叶应武自失的一笑，径直扑了上去。

“你轻点儿！”绮琴笑着拍打叶应武的背，“对了，先跟你说件事儿，等会儿在来。”

箭在弦上，叶应武苦笑一声：“什么事，这么着急？”

绮琴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知道自家夫君忍得很辛苦，便不由得一笑：“铃铛看中了江铁江统领，这江统领怎么想，便不知道了。只是夫君有没有兴趣在这里面穿针引线？”

“你倒是会挑时机，这个时候某什么都答应。”叶应武爽朗一笑，压在心头的那份重担似乎也轻松了不少，这些神马都是浮云，还是抓紧办正事儿要紧，“别操心这个了，老叶家的根儿还得靠咱们呢。”

绮琴还想要说什么，却已经被叶应武深深吻住，只能唔唔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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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使君！”外面传来晴天霹雳一声呼喊。

叶应武晕晕沉沉的睁开眼睛，些许阳光从半掩的窗户处洒了出来，外面传来几声急促的说话声。紧接着房门便被猛地推开。叶应武猛的惊醒了，随手抄起被子裹在身边绮琴身上。

至于自己一丝不挂······那就一丝不挂吧。

只不过换来的自然是杨絮一声尖叫。而门外的铃铛则暗暗庆幸自己虽然没有拦住冒冒失失的杨絮，却也没有跟着就这么直直冲进去，否则使君的美好风光都看到了，可怎么好意思再见人？

“你这流氓无赖！”杨絮慌慌张张重新冲出来，俏脸通红，脚下也忍不住有些踉跄。

伸手指了指自己，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大早晨的你自己冲进来，为什么说我是流氓无赖？冤枉啊！”

只不过铃铛却是很不给面子的从门外说道：“郎君，已经日上三竿了，不能算是大早晨了。絮娘也是在前院等了一会儿，实在没有看见使君出来，方才冒冒失失进来的。”

日上三竿？叶应武一怔，旋即看向身后朦胧未醒的绮琴，单薄的衾被裹在身上，勾勒出美好的曲线，当真是日上三竿了······苦笑着挠了挠头，叶应武朗声说道：“那个，铃铛，抓紧把门关上，让絮娘在外面等一会儿。”

话音未落，叶应武伸手在绮琴的翘臀上拍了一下：“别装睡了，抓紧起来伺候夫君更衣。”

绮琴吃吃一笑：“拜夫君所赐，妾身当真是浑身无力。夫君还是自食其力吧，这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琴儿，你这就不厚道了。”叶应武嘿嘿一笑，重新扑了上去。

听着屋子里面重新又响起的声音，铃铛红着脸皱了皱眉：“娘子和郎君都已经折腾了半夜了，怎么还不消停。”

而杨絮则恨恨一跺脚：“这个好色如命的家伙，竟然，竟然······白日宣······无耻至极！”

铃铛无奈苦笑一声：“絮娘可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杨絮哼了一声，走远几步：“能有什么事情，还不是这个家伙竟然活生生的蒙对了，阿术各路蒙古大军已经陆续撤退了，若是出现什么捅破天的大事，岂不是早就冲进去说了。”

铃铛掩嘴笑道：“那这不是也冲进去了？”

“那是因为你家郎君风姿潇洒、一表人才，絮娘自然忍不住想要一睹风姿了。”身后突然传来叶应武的声音，“刚才倒底是谁诬赖我，某不过是亲个嘴儿，看你们闹得跟什么大事样的。”

背对着他的铃铛被吓了个半死，急忙退下，而杨絮则白了他一眼，将手中的一封密信递给叶应武：“自己看看吧，今天早晨黄州送过来的，邓州、唐州、襄阳等处都已经证实了。”

绮琴从叶应武身后趋步上前，将外袍给他披上：“毕竟是雨后，莫要受凉，还有那么多事情担着呢。”

杨絮忍不住微微抬起头，六扇门和锦衣卫当中，只有她和琼鸾等寥寥可数的几名女子有资格直入后宅，只不过就算是进入后宅，也只是在叶应武的书房处盘桓，所以这还是杨絮第一次直接面对绮琴，这位声名在外又很是神秘的临安花魁。

当真是倾国之色，却没有咄咄逼人的架势，眉目之间尽是柔和之气，和想象的倒是很不一样，杨絮忍不住怔在那里。

“这位便是杨统领，絮娘吧？妾身在后宅，却也常常听闻，当真是巾帼。”绮琴轻轻一笑，叶应武和杨絮这对儿狗男女的事情虽然他不是条条清楚，却也已经揣摩到一二，“念人生万事，芳情缱绻当由心，妹妹也是天姿国色，莫要社燕秋鸿零落飞。”

杨絮微微一怔，旋即隐隐约约明白些什么，俏脸一红，下意识的躲开叶应武和绮琴的目光。

而叶应武自然是哈哈一笑，声音很低的说道：“你倒是体贴，就不怕家里人多了，争宠？”

绮琴淡淡一笑：“就算妾身不帮着夫君招揽，夫君也不会放过的，妾身做个好人，何乐而不为呢。”

叶应武不可置否，看着手中的信件，在阳光下长长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阿术这一次又算是服软了。自己一直牵挂和担忧的事情，也算是尘埃落定。

两个人隔着数百里斗法，周围州府如临大敌，现在总算是结束了。虽然叶应武和阿术都没有损失什么，但是阿术知道自己输了，毕竟叶应武守着田家镇纹丝不动，蒙古大军几番调动、跃跃欲试，都没有诱使他北上，最终阿术抢占襄阳侧后方和汉水下游的战略计划也算是泡汤了，毕竟阿术还没有那个胆量放着天武军不顾，径直攻占黄州，然后发动大军围攻襄阳。

叶应武和天武军依旧像是卡在阿术喉咙上的一个鱼刺。而阿术和他的十五万蒙古大军，也像是死死顶在南宋丹田处的一柄利刃。现在双方都是冷冷的看着，默默积蓄实力。

“这一番折腾，襄阳怕是要更热闹了。”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任由那张锦衣卫费尽力气弄到手的情报随风飘落，“这边总算是消停一会儿，看来是时候会一会另外一个人了，险些把他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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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笑千般变化（下）

永兴县，邀月楼，后院地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面甚至没有一线阳光。外面酷热的阳光而或者连绵的风雨，和这牢房似乎都没有一丝半点儿的联系。

翁应龙呆呆的靠在墙壁上，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有多久了，也不知道叶应武到底想把自己怎么样。只是知道从夔州被抓住的那一刻起，自己坦荡的前途随之风消云散。

这里的牢房并不大，也不是很多，大约也就只有十来间的样子，牢房之间都是有墙壁隔开的，翁应龙只是偶尔能够听见隔壁的声音，却不知道隔壁而或者对面关押的是谁。

根本没有狱卒看守，每天按点按时会有那么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小伙子进来，送些勉强维持温饱的饭食。一开始的时候翁应龙对于这些随便扔到地上的饭食没有一点儿的食欲，只不顾到了后来肚子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泥土污渍。

皇城司的牢房以及临安府大狱翁应龙是见过的，总算是没有牢狱里面常见的老鼠以及各种各样说不上名字的生物，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否则翁应龙也不清楚自己到最后会不会被逼疯。

没有人护卫，没有人在意，一种冰冷而孤单的感觉正在侵蚀着自己，每时每刻。这个在临安达官贵人卖力讨好的翁先生，贾府左臂右膀小郎君，现在却濒临崩溃。

“砰”！一直紧闭的房门打开，在翁应龙模模糊糊的视野中，几个人陆续走进来。

“使君，统领，就是这个。”那名送饭的年轻小厮轻声说道。

杨絮忍不住捏着鼻子细细打量翁应龙，房间中的味道的确令人恶心，一想到当初如果不是二叔杨风当机立断投靠叶应武，恐怕这牢房当中也少不了自己。而站在杨絮身边的叶应武只是暗暗叹息一声，翁应龙虽然做事为人不堪，但是也算得上是这个时代的人杰了，没有想到现在竟然是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带走吧。”叶应武轻声吩咐，几名悍卒大步上前，提起翁应龙便走。而杨絮也紧紧跟着走了出去，这里的气息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尤其是在翁应龙随地排泄了很多东西之后。

拍了拍年轻小厮的肩膀，叶应武也跟了出去，只不过临走之前忍不住问道：“这些牢房里面，都有人？”

年轻小厮快步走出去：“启禀使君，有的有，有的没有，都是各路弟兄们陆陆续续送过来的，除了这位，倒还真的也没有什么大人物，主要都是些贪官污吏，或者和北面或者和临安有关系的人，具体的名单使君上去之后若是想看，属下便呈上。”

“某到还不怕六扇门和锦衣卫能背着某干什么。”叶应武淡淡一笑，径直走出去。

几名悍卒将翁应龙架到了邀月楼后院一座小屋，虽然里面也算得上是装饰华贵，但是也就是邀月楼普通小姐迎客的地方。叶应武和杨絮一前一后跟进去，几名彪壮妇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不由分说将翁应龙身上肮脏的外衣脱下来，披上一件新衣，邀月楼的丫鬟也送来了几道精致的酒菜。

叶应武只是抿着嘴，而杨絮则下意识的侧过头，毕竟今天早晨她刚刚目睹了一些不该看的，现在虽然翁应龙只是换外衣，却也无意间触动了心结，能不看自然不堪。

陆陆续续进来的人都出去了，叶应武方才缓步上前，却是一言不发。而翁应龙也是脸色阴沉，直直瞪着叶应武。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不过毕竟这里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地盘，也是叶应武的地盘，翁应龙不敢托大，只能冷笑着先开口：“皇城司待你杨家不薄，杨家为什么要背叛皇城司，做下如此欺君之事？”

杨絮一怔，旋即便要开口争论，却被叶应武一把抓住了手臂，饶有形式的打量着翁应龙，叶应武不紧不慢地说道：“背叛皇城司便是欺君之罪，某倒还真是好奇，皇城司所忠诚的，是官家，是君么？”

“你这竖子，信口雌黄！”翁应龙拍了一下桌子，冲着东方一拱手，“皇城司正是忠诚于官家，忠诚于大宋。而你竟然不知天高地厚，还在此处组建私兵，这不是欺君之罪是什么？从古到今，像你叶应武这样飞扬跋扈、暗藏心机的人物，都是不得好死！杨絮你自己要看清楚，跟着谁走才是对的！”

翁应龙的目光咄咄逼人，杨絮轻轻哼了一声，却是一点儿都不退避，也不顾叶应武拉着衣袖：“杨家这么多代人为了大宋出生入死，最后却沦为皇城司和朝中那位贾相公的兵器，上一代叔伯尽数倒下你们还嫌不够，整个杨家到了断子绝孙的地步，最后只剩下我和叔叔两人，依然还不放过！翁应龙，你倒是说说，杨家有哪里负皇城司，皇城司又有哪里对得起杨家？！”

翁应龙冷冷一笑：“那是你的叔伯学艺不精，出来卖弄，怎能不死？某看你这是不识好歹，偏偏要跟着叶应武这个乱臣贼子！”

这个时候翁应龙也顾不上什么，摆出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而杨絮银牙一咬，抽出腰间佩刀就要砍过去，叶应武惊呼一声，急忙把这位小姑奶奶抱着向后拖。

“使君，姓叶的，叶应武，你放开！我要劈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杨絮拼命挣扎，这么些年皇城司里面对于向来忠义的杨家的打击是有目共睹的，无限的心酸和苦楚涌上心头，在这一刻尽情的释放出来。

叶应武苦笑一声：“来人，把这家伙给某看住！”

然后也顾不上别的，叶应武将杨絮拖到院子中的小楼里。叶应武的手臂强劲有力，杨絮挣扎不脱，索性就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却不敢撒手：

“絮娘，絮儿！你听我说，这家伙虽然可恶，可是还有用处，贾似道身边机要以及皇城司不为人知的一些弱点，都在这家伙的脑子里面，絮娘，大局为重！杨家的仇不是不报！”

杨絮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靠在叶应武怀里，泪水肆意流淌，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松开手。而杨絮则转过身，只是死死抱着叶应武，任由泪水浸湿两个人的衣领。伸出手拍打着杨絮的背，叶应武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等到杨絮心情平复下来，已经是一盏茶功夫，一直锁在叶应武腰上的手臂触电般松开，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两个人衣服上淡淡的湿痕。杨絮俏脸惨白的退后一步：“使君，是属下失态······”

叶应武摇了摇头，有些趁人之危的伸手揽过她：“人之常情，普天之下若是连这点儿激愤都能够掩饰住的话，这个人的血怕也已经冷掉了。天武军，某叶应武，不需要这样的同伴。”

杨絮微微一怔，只是柔柔一笑。

天武军，凭借的不就是那一腔热血和勇气么？

叶应武并不是抵触阴谋和政客，毕竟想要在这乱世当中立足，没有几分冷血和区别于堂堂之阵的阴谋是不行的，只是现在尚且处于襁褓中的天武军不需要这样的人来玷污叶应武刚刚缔造出来的军魂。

杨絮的笑很柔和，像是三月的春光驱散外面聚拢的阴云。叶应武下意识的挠了挠头，不敢再看，径直向着外面走去：“翁应龙既然这么不给面子，那咱们也不用客气了。”

对于翁应龙来说，刚才将杨絮激怒逼得叶应武不得不离开，算得上是一场大胜了，只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得意的太早了，进来看住他的悍卒脸色都有些冷，甚至如果不是叶应武让他们保证翁应龙安全的话，恐怕会毫不犹豫的扑上来将这个家伙大碎八块。

要知道这些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都是在天武军当中挑选出来之后由杨风和杨絮叔侄训练出来的，所以对于杨絮，这些人虽然还没有达到对师傅的尊敬，但是也有将她视为师兄长辈之意，现在翁应龙惹恼了杨絮，这些人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拉出来。”叶应武的声音很是冰冷，从门外传来。

翁应龙不是被拉出来的，而是被扔出来的，只不过叶应武装作没有看到。翁应龙并没有被绑住，这个时候还能够用手揉一揉疼痛的膝盖，只不过他并没有逃跑的意图，这里是叶应武的大本营，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是能够跑出去才怪了呢。

不过叶应武似乎也没有防范他自杀的意思，或许在叶应武的心中，翁应龙根本没有自杀的勇气，这从他在夔州束手就擒就可见一斑。

“翁先生，刚才你也算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叶应武冷冷笑道，蹲下身，看着他，“不知道翁先生喜欢怎么个方法？你现在要是说的话恐怕某还会考虑考虑，若是还嘴硬，那就莫怪叶某手下无情了。”

“说什么？”翁应龙一扭脖子，这个时候翁应龙可不愿意服软，毕竟叶应武虽然话语凌厉，却还没有流露出要杀他的意思，“刚才就已经说过了，某翁应龙没有什么可说的，要想某背叛官家，背叛皇城司，这是不可能的。”

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叶应武笑道：“这个时候翁先生说话还是滴水不漏，某也算是佩服。可是不知道翁先生有没有听说过几个比较有趣的刑罚？”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搬着一张椅子过来，只不过和正常的椅子不同的是，这张椅子的扶手和脚部都有绳索，看来是可以将人固定住，而扶手的末端可是两块平板，可以将手放上去。除了这个有些怪异的椅子，还有一桶红油油的辣椒水，一把很是骇人的钳子。

叶应武拍了拍翁应龙的肩膀：“十指连心，若是将指甲拔出来，感觉会是怎么样的？若是再浇上辣椒水呢？”

翁应龙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叶应武，刑不上士大夫，你莫要太过分了！”

叶应武站起来，自失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有些怜悯的看向翁应龙：“其实比某还要过分的，是翁先生你啊。当然了，还有你那助纣为虐的皇城司，还有贾似道这个湖上平章，整个大宋，虚弱如此，翁先生功莫大焉。”

“你！信口雌黄！无耻小人！你敢！”翁应龙声音颤抖着，勉强鼓起最后的勇气，好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手持钳子的士卒缓缓走过来，身影越来越高大。

叶应武淡淡笑道：“没有事的，翁先生，也就是那么一下两下，不会很疼，疼过去了也就不疼了。某现在只是好奇，到底应该怎么捉弄你这个将死之人？若是挖个沙坑，然后从你的天灵盖上打个洞，把水银浇进去，据说可以获得一张完整的人皮，说实话某还是很期待的。”

翁应龙身体一抖，不只是翁应龙，包括叶应武身后的杨絮等人都是心头一震，自家使君平时笑起来和蔼可亲、人畜无害，但是心里面想起来害人的点子的时候，却是无比邪恶、手到擒来。

不过叶应武看着翁应龙还是不想开口，接着说道：“这个有伤天和，还是算了。只是不知道翁先生认为全身涂上蜂蜜，扔到蚂蚁和蜜蜂比较多的地方，又是什么感觉？万蚁噬身？”

翁应龙额角处不断地有豆大的汗珠流淌，而下体也传来一阵骚味，竟然已经**了。这位烜赫一时的翁先生眼睛一翻，在晕倒之前勉强支撑着说道：“我······我全都说！叶大人，叶使君，饶命啊！”

看着转眼晕过去的翁应龙，叶应武忍不住一笑，这家伙这个时候出来装强硬，还害得老子不得不把满清十大酷刑搬出来，只是还没有说几个怎么就晕过去了？

其实最好玩的，不应该是木驴么？看着细皮嫩肉的翁应龙，叶应武邪恶的一笑：“来人，东西都搬下去了。好好伺候这位翁先生，等他醒了之后，该说的都别漏了！”

所谓的好好伺候，也就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去，翁应龙尖叫一声，悠悠转醒，几名早就等候多时的刑讯高手将翁应龙架走。这几个人也都是叶应武颇费了些心力从江南西路各处州府搜罗来的，平日里在这邀月楼后院也都是眼高于顶的人物，只不过今天听了叶使君的这一席话，几个人汗颜的同时，也忍不住对叶使君倍加崇拜。

真正的刑讯高手，正是深藏不漏的叶使君啊！

“刚才的那些，也就是说说，你们能不来真的就不来真的。当然要是还不管用的话，某这里也有一些招式愿意和诸位聊一聊。”叶应武朗声笑道。

“我等受教！”后面空着手的几个人急忙转身，冲着叶应武一拱手。

杨絮笑着拍了拍叶应武的肩膀，和刚才的伤心判若云泥。

叶应武无奈的摇了摇头：“有伤天和，有违阴德，这些事情还是不要自己做的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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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江南云轩翥（上）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七百年前的歌声回环嘹亮，站在校场点将台上的叶应武微微眯眼，看着台下成排的天武军操练。叶应武当初照搬后世陆军操练方式组建百战都，后来经过文天祥、苏刘义等人层层修改之后，整一套有别于大宋其他军队的训练方式训练出来的天武军，的确有强军之范。

尤其是叶应武一直没有放弃步兵分列式和正步走。

正步走是采用的后世德式或者说是中式的中低抬腿，在叶应武看来，那些所谓的高抬腿，只能算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传统，甚至向印度和巴铁那样演变成民族和民族之间的比拼，实际上对于新兵的训练没有太大的用处，还是这种德国人创造、俄国人继承、中国人发扬光大的抬腿姿势有用。

正步走和分列式看上去只是一支军队的整齐度训练，属于表面功夫，实则不然，一支军队的团结力量，正是在正步走和分列式的训练中有所萌芽并且经过战火洗礼后铸造的。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士卒普遍的都属于文盲，使用正步走和分列式既能最快的培养他们的归属感，也能使得天武军更加团结如一。同时这对于士卒的意志也是一种训练。

在叶应武的坚持下，文天祥而或者后来苏刘义都没有取消，随着分列式和正步走的效果体现出来，两个人便也不再说什么，甚至还和叶应武一样变为支持者。有时候苏刘义也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和将士们一同训练。

虽然叶应武不得不吐槽苏将军的正步实在是有些丢脸，还不如叶应武这个大学军训出来的速成品呢。似乎也有自知之明，苏刘义也就是偶尔去感受一下千军万马紧随身后的瘾，毕竟要真的献捷这些大礼上面，他身为天武军副都指挥使是需要骑马的。

至于被贾似道强行按在头上的什么赣北沿江制置使、安抚使，苏刘义还真的没有放在心上，本来就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衔。

“这又是五千新兵吧？”叶应武看着下面的队列，轻声说道。

身后的苏刘义轻轻嗯了一声：“刚刚到兴州才六七天，这些训练也都是才开始没多久，所以看上去很不整齐。这些人是打算留在半壁山和兴州的，镇守后方。”

叶应武摇了摇头：“不行，也要拉上去，至少要拉过江。天武军当中所有的厢都要轮流顶上去。某并不想看到天武军当中还分可以打仗和只能留守的三六九等。蒙古鞑子压境，所有天武军将士都要有投入第一线的决心！”

苏刘义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只是伤亡恐怕会大了。”

叶应武转过头，看着苏刘义，语气很是严肃：“天武军从某这个都指挥使到下面每一名士卒，有害怕战死之人么？有临战退避之人么？只有血火洗礼出来的，才是天武军欢迎和需要的人！”

苏刘义心头一震，直直的迎上叶应武的目光。

“我们不是残忍，而是为了······”叶应武迟疑片刻，看向远方，“而是为了这片天空，这万里山河，为了是让堂堂华夏傲立于此间，让四方来贺。”

静静地看着叶应武，苏刘义的眼眸之中已经有晶莹滚动：“使君，这是天武军的梦么？”

被苏刘义这么突兀的一问，叶应武怔了片刻，轻轻一笑：“不只是天武军的梦，更是无数人的梦，祖祖辈辈都在默默看着你我，看着天武军，因为这又何尝不是他们的梦······就这么，走下去，看下去吧。会有一天，这不再是梦。”

身后传来声响，江铁大步走上前：“使君，章将军求见。”

叶应武已经答应将铃铛许给江铁，这小子几天来一直是笑容满面的，连杨宝这些老兵油子百般刁难让他请客，还是照样哈哈大笑，可是现在却是脸色沉重，想来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苏刘义有些诧异的看了叶应武一眼，虽然他知道六扇门和锦衣卫是叶应武的禁脔，平时就连文天祥等叶应武的师兄弟都不会轻易触碰，但是他也大概清楚，平时禀报消息都是杨絮负责，现在一向不露面的章诚竟然亲自来了，想来事情不小。

“一起去？”叶应武冲着苏刘义一笑。

迟疑片刻，苏刘义终究还是没有按捺住自己的好奇，跟上了叶应武的脚步。

见到叶应武和苏刘义一前一后走过来，章诚微微一怔，迎上去：“使君，临安醉春风已经有五六天没有传回来消息了，而且就在昨天晚上，我们南面泉州、东面庆元府、东北面扬州的六扇门也都受到了攻击，不过损失并不大。”

叶应武皱紧眉头：“皇城司在报复？江南西路各州府可有异动？”

“六扇门对于江南西路各州府的控制今非昔比，皇城司倒还没有这个实力能够闯进来。”章诚勉强镇定下来，只不过脸色有些怪异了，“现在只有镇江府的六扇门尚未遭到攻击，不过这也应该算是得益于当地陆家豪门的有意庇护。”

“镇江？”叶应武一怔，镇江陆家是陆秀夫的家门，也同样是陆婉言的家门，想到那个灵动活泼的小姑娘，叶应武心头没来由的一暖。陆婉言是老爹给自己相中的儿媳妇，这个叶应武心里很清楚，更何况本来陆婉言在兴国军的时候两个人也算暗生情愫。

“皇城司这一次的打法很有套路，”章诚接着说道，“最先被攻击的是平江府（今苏州），杨老统领带着人手驰援，总算是将皇城司挡住，平江府六扇门损失惨重。可是自此之后临安府醉春风处就没有消息传来，杨老统领不敢轻举妄动，紧急上报。”

调虎离山，而且还是攻敌所必救。

轻轻吸了一口气，叶应武看向身边的苏刘义。苏刘义知道这些事情自己不知道最好，知道了自然装作没有放在心上更好。只不过现在叶应武看过来了，他也不能瞪着眼睛一言不发，只能有些迟疑的说道：“使君，天武军可要出动？”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叶应武淡淡的说道，“既然贾似道这么不留情面，那么也不怪某叶应武无情了。这天武军的聚将鼓，也有些时日没有敲响了！”

苏刘义心头一震：“诺！”

片刻之后“咚咚”的鼓声从校场上回荡，也从整个大江沿岸回荡。半壁山下到永兴县外，原本平静的天武军各处大营迅速喧闹起来，各厢都指挥使、都虞候飞快的向着鼓声最密集的方向打马奔驰。

叶应武则转身走入帅帐，苏刘义在左，章诚在右，杨宝和江铁护卫前后，当真是大帅风范。

第三通鼓响过之后，即使是最远的半壁山下的天武军前厢江镐也已经气喘吁吁的跑到。帅帐当中这些天武军群英荟萃。

自从进入帅帐之后，叶应武就一直面向中央大座后房的木图怔怔出神，三通鼓后，叶应武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霍然转身。看着一身衣甲，昂然站立的叶应武，下面众人屏住呼吸，轰然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使君！”

“都在，很好。”叶应武淡淡说道，“都是天武军自己人，某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就直说了。六扇门除了镇江府之外，在江南西路以东各个州府都受到了攻击，临安六扇门更是音信全无。个中原因想必诸位都心知肚明，这是皇城司和贾似道欺到咱们头上来了。”

下面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吸了一口气，静静的看着叶应武。

“既然来了，那么天武军不能束手待毙，也要让贾似道知道，天武军有天武军骄傲所在！”叶应武的话音转冷。他并不需要下面的将领们大声附和，只需要他们一道道坚实和信任的目光。这是叶应武的依靠，也是他打拼了半年所铸造的成果，“众将士听令！”

天武军不想搞内斗，但是并不代表着天武军不会搞内斗！

“末将在！”从苏刘义到下面天武军一众都虞候，一起朗声应道。

叶应武伸出手，在木图上狠狠一敲：“天武军右厢，向东挺近南康军，逼压饶州，全部向东的商旅，不准通行！天武军左厢，向西挺进德安府，一切通往襄阳的辎重和粮草，适量通行，不可使襄阳断粮，却也不能让襄阳城中大军有出城野战之力！”

“末将遵令！”右厢都指挥使张顺和左厢都指挥使王进一齐喝道，转身雄赳赳去了。

“天武军前厢，固守江北田家镇，就算是蒙古鞑子压境，就算是黄州和蕲州都丢干净了，你们也不能退后一步！”叶应武转而看向江镐，“天武军后厢和中军由苏将军亲自率领，坐镇兴州，大军安营南康军东侧，各处都要有所照应，不能有失！”

“遵令！”苏刘义和江镐同时应道。

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只是可惜现在台湾传来消息，李叹只是刚刚在那里立足，现在还不能暴露，否则从海面上同时威逼泉州甚至临安，贾似道头上的压力就真的大了。

不过现在也等于是将贾似道封锁在江南东路以及两浙、福建。

“宋瑞，君实。”叶应武接着喊道。

文天祥和陆秀夫虽然是文官，并不受三通鼓声的束缚，但是他们这个时候也不敢怠慢，很快也到了。此时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叶应武开口呼应，两人急忙站出来。

“帮某写一份奏折，申明天武军此次调动只是因为兴州等处有蒙古哨骑和探子流窜，不得不有所戒备，还请官家谅解。另外再给南康军江相公、隆兴府诸位相公写信说明情况，快马加鞭送过去。”叶应武的语气变缓，“最后一封信，却是送给那位葛岭上的贾相公，不用过多废话，就说大敌当前，贾相公要好好掂量掂量。这边翁应龙某也送还给他。”

文天祥和陆秀夫面面相觑，叶应武的所作所为已经是欺君犯上、大逆不道，但是两个人竟然找不出其他反驳的理由。更何况现在在场的人谁不知道，叶使君正在气头上，只不过可以压制罢了。

不过苏刘义等人却是没有丝毫想要压制的意思，一个大写的“杀”字仿佛刻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整个营帐当中也是杀气腾腾，肃杀万分。

“那使君？”杨宝轻轻吸气，开口问道。

叶应武闭上眼：“杨宝，你坐镇中军，协助苏将军。江铁，你和杨絮、郭昶随某放船镇江。还有通知荆湖水师张都统，让他协助着封锁南康军以东的大江，并且严密注意北面阿术的动向。老章、老马，你们两个务必看好江南西路。”

对于叶应武的安排，下面仅剩的几个人都是一怔，只能缓缓点头。叶应武既然说出这些话来，说明他心意已决，大家全力以赴便是，没有什么好争论的了。

叶应武也算是把能用的人都用上了，杨宝留在后方，本来这个老兵油子对自己忠心耿耿，掣肘一下苏刘义，顺便帮着打点一些事务叶应武是放心的。然后带上杨絮和郭昶，是为了更好的联系六扇门和锦衣卫，更何况叶应武的贴身亲卫也是杨絮在统领。

江铁出动，说明百战都必然随同叶应武。而章诚和马廷佑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最高统领，自然不能轻举妄动，需要坐镇兴州。这么细细一想，倒也算是天衣无缝了。

目光在陆秀夫身上扫过，叶应武接着说道：“君实，此次前去镇江，你也可以顺路回家看看，便跟在某身边充当一个幕僚如何？不知道君实可否认为大材小用？兴州的大小民政，便让宋瑞替你打点，可好？”

陆秀夫想起来自己这么多年漂泊，先是在李庭芝幕府，后来又跟随张世杰，再后来转投叶应武麾下，当真是四方流落，却从来没有回过家门。只有小妹曾经来看过自己一次。无论是如何，自己这个当初的进士，也算是有了一个不错的出身，有脸回家见乡亲父老了。

看着陆秀夫郑重点头，文天祥也笑道：“万里游子最思乡，此间大小事情，君实便也放心，某虽然不是天纵奇才，难以经天纬地，但是和君实旗鼓相当的信心还是有的。”

“宋瑞你就寻我开心吧。”陆秀夫故作生气。

而听到“万里游子最思乡”，叶应武眼眶也忍不住有些湿润，自己离开七百年后那个时代已经半年了，父母的音容笑貌却依然烙在脑海里，难以忘怀。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果然只有在失去后才最懂得珍惜，可惜已经没有可以珍惜的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何其悲哉！

“试问天下客，谁人不思乡。归去也好，归去也好。”叶应武淡淡说道，微微侧过身，除了一侧的杨絮，谁都没有发现这个总是坚强甚至冷酷的使君，眼角有泪痕闪动。

而杨絮脸上的震惊神色也是一闪而过，酸楚滋味泛上心头。

世间怕是没有别的能够让使君流泪了吧？而自己，当初占据皇城司半壁江山的杨家，不也是凋残零落，只剩下自己和叔叔形单影只了么，甚至没有一个乡，能够寄托自己的惆怅······

世间最毒是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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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江南云轩翥（中）

青山隐隐，细雨飘扬。

从兴州向东过南康军、池州，转而向东北，过太平州，便是建康府，秦汉称之秣陵，三国称之建邺，两晋避讳称之建康，后隋唐数异其名，而今又谓之建康。

建康府，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叶应武伸手拍打着穿上栏杆，忍不住低声吟诵。虽然对于金陵，对于南京，对于十里秦淮，他更喜欢的还是后世太祖那“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可是在梅雨时节看到此间凄凉景色，又怎么会有豪情壮志？

建康府曾经在高宗的时候被金兵攻破过，之后城垣残破、宫殿焚毁，高宗也没有心情重新返回这伤心之地，将临安开辟为行在之后，建康府虽然作为江防第一重镇，依旧有大兵屯驻、多加修筑，可是再也不复当年鼎盛之姿。

“使君只言片语，却有忧思故国之情。”陆秀夫微微皱眉，站在叶应武的侧后方，雨水顺着他们两个前方的船篷落下，“滴滴答答”。

陆秀夫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叶应武也听出来他的话里面带着劝告的意思。建康府是整个南宋朝廷的耻辱之地，也是官家最不想听到的地方之一。若是叶应武在此处逗留，并且大发思古之哀情，那岂不是将把柄向贾似道手里送么？

“怎么，君实，别人近乡情更怯，你陆君实难不成近乡胆更怯？”叶应武轻轻一笑，看向陆秀夫，“过了建康府，前面便是镇江府了。”

叶应武虽然明面上是责备陆秀夫，但是实际上却是将话题从建康府转移到了镇江府上。陆秀夫心中暗暗点头，轻声笑道：“使君笑话了，余还真是近乡情不怯，在外漂泊些许年头，现在也算是有功名在身，总算不辜负家中父老的期盼。虽然不学楚霸王，衣锦还乡，但有所交代终归是好的。”

静静地看向陆秀夫，又转而看着在风雨中时隐时现的石头城，叶应武轻声笑道：“不辜负？身为兴州通判，君实兄的倒是好追求，只是君实兄之才能，某和宋瑞他们也算是有所共识，难道君实兄就仅仅满足于一个小小通判么？”

“男儿有志当高飞，自然不满足。”陆秀夫和叶应武也没有打算藏着掖着，径直爽朗的笑道，“七尺男儿，在外打拼。所求的不就是功名利禄，报效家国么，这一点儿余还真的不打算遮掩过去。”

叶应武微微眯眼，轻声叹息：“是啊，某也不满足啊。”

这一次轮到陆秀夫心头剧震了，叶应武不满足，他现在不满足什么？麻城、黄州、泸州，接连三场大战，已经确定了叶应武在赣北不可动摇的身份威名，到时候救援襄阳朝廷也要多多仰仗天武军。但是叶应武却还是不满足。

“使君年方二十，身居兴州知州，并统领天武军健儿无数，难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陆秀夫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放眼大宋，年方二十身居如此，就算是靖康之后、天崩地裂，也未曾有过。

纵观历史，如此年轻之人，除了少数的甘罗十二拜相，都是出现在国家濒临崩溃之时，已经无才可用之日！陆秀夫如坠冰窟，他是一个很现实的人，可从来不认为现在大宋是全盛之时，能够保住这东南一方天地，便已经算是列祖列宗保佑了。

讪讪一笑，陆秀夫缓缓开口：“使君，欲速则不达，一些事情，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使君大才，世人皆知，以后只要有些功绩，自然便可以平步青云，位居人臣之巅峰。”

叶应武轻轻“哦”了一声，只是笑而不语。

人臣之巅峰么？是不是有些矮了？只不过这些话叶应武现在还真的没有胆量说出口，即使是面对已经算是左臂右膀的陆秀夫，甚至是面对绮琴这样的枕边人。

“若是能在北固山上舒展豪情，也是不错之选择。镇江号称有“天下第一江山”，既然来了，某到要见识见识。”叶应武淡淡说道，也算是给了尴尬和紧张的陆秀夫一个台阶下，“君实，镇江陆门以诗书传家，你祖辈放翁更是一代天纵英才，某甚是敬佩。不知道看到眼前这万里山河，君实是否诗兴大发？”

陆秀夫额角已经冒出了汗珠，叶应武这和理科生一样跳脱的神经，让他根本跟不上节奏，虽然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扯到陆游身上的，陆秀夫却也很是快速的一拱手：“让使君见笑了。心中思念家乡，诗性淡薄，不敢卖弄······”

有些失望的看着风雨中的两岸山河，叶应武轻声说道：“是么？那还真是可惜了。某倒是想起来两句，先来卖弄卖弄。”

话音刚落，不等陆秀夫回答，叶应武便开口诵道：“华夏金瓯若有缺，泉下何颜见放翁！”

陆秀夫一怔，目光有些游离，苦笑道：“放翁祖父临走之时喃喃‘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今日能够得到使君应和，怕是心中会有几分慰藉吧。”

“某会完成他的遗愿的。”叶应武淡淡一笑，转身走入船舱，任由大好山河在身后展现。

迎着风，叶应武最后一遍展开手心中紧紧握着的纸条，轻轻叹息一声，紧紧皱着的眉头却是缓缓松开。纸条顺着风从手中飘开，却是已经被叶应武撕成了碎片，消散在水天之间。

侧过头，烟雨江山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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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建康府，顺风顺水，镇江府很快就呈现在眼前。

镇江现在的确也算的上是江南沿江重镇，向北可以和扬州隔江呼应，向东向南保护临安这个大宋行在的安危，向西也可以照应建康府等处，是整个沿江防线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从镇江向南，是常州（今常州、无锡）、平江府（今苏州）、湖州、嘉兴府，宋军层层布防，拱卫着行在临安。但是如果说险要形胜之处，怕也就只有镇江这一处了。

茫茫夜色当中，一叶扁舟从下游飞快而来，迎上顺风顺水之下的船队。虽然叶应武所在的船队也不过是三四条商船，但是和这一叶扁舟相比，也是大船了。

江风轻柔，灯火摇曳。

郭昶看着小舟上刚刚送来的消息，迟疑片刻之后急匆匆走进叶应武的舱房。郭昶脸上有焦急之色，站在门口的江铁也不敢迟疑，先一步将房门打开。

叶应武还没有睡，借着明亮的烛火翻动手中的书卷，却是《晋书》。千古以来，华夏已经经历了两次南渡，晋人南渡，风景不殊。而今是宋人南渡，也是快到了家破国亡之际。叶应武此时看《晋书》，个中寓意即使是郭昶也能揣测一二。

本来应该守着叶应武的杨絮，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伏在一侧的桌子上睡着了，身上还披着叶应武的外衣。

“可是有什么事情？”叶应武和郭昶也算是熟稔，开门见山的直接说道，“小些声，絮娘已经睡着了。”

“平江府、常州等处的六扇门尽数遭到蒙面人等的攻击，无奈之下已经陆续撤出。平江府和嘉兴府是江南重镇，也是临安府背面最后屏障，所以平日里六扇门布置的人手颇多，总算是将这些蒙面人杀退。周围常州、湖州、广德军等处的六扇门已经尽数撤回这两地。”郭昶很是担忧的轻声说道。

叶应武只是点了点头，想必自己的警告贾似道也收到了，现在竟然有不管不顾的发动了第二波进攻，看来是想要比拼一下到底是谁心狠手辣了，叶应武从容一笑：“临安还是没有消息？”

郭昶苦笑道：“没有，一开始派过去的人都是音讯全无，再后来就不敢再派人过去了，否则就是让弟兄们自投罗网。”

“廖莹中倒是挺狠的手段。”叶应武冷声说道。贾似道可不会管这些事情，十有八九是廖莹中接手了皇城司之后在幕后指挥运作，“既然如此，咱们也不用再留情面了，天武军各部，可以更进一步了。”

郭昶微微一惊，不过还是一咬牙，朗声说道：“遵令！”

看着郭昶离开，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如此人才，却只是和某内斗，当真是可惜了。”

“使君是在叹息廖莹中？”杨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火光中水灵灵的眼睛炯炯有神。

叶应武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只是廖莹中，还有翁应龙，还有很多很多人。内斗内行，外斗外行，当真是一字不差，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却还不忘在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使君和他们，不能算是自己人吧。”杨絮俏皮的说道，她一向对外冷漠，包括叶应武也很少见到这个一手训练出了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女孩天真灵动的一面。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她平时只不过是将自己的一切都掩盖在了冷漠和肃杀之中罢了。

“至少，我们还都忠诚于一个官家。”叶应武淡淡说道。

恐怕这是自己所能够找出来的唯一的共同点了。只是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悲哀，还是贾似道他们的悲哀，而或者说是整个大宋的悲哀？

杨絮收敛笑容，一言不发。

“你也早些歇息吧，估计明天早晨就到镇江府码头了。”叶应武轻声笑道。夜色已经深沉，虽然是顺风顺水，几艘船也都下意识的减慢了速度，万一在这最后一步出了些什么事情，总归是不好交代的。所以叶应武倒也知道几个船老大的苦衷，并不勉强。

杨絮重新闭上眼睛，似是梦呓：“已经过了三更了，属下就在这里趴着小憩一会儿，使君不会有意见吧？时候不早，使君也抓紧休息吧，明天在镇江府事情也少不了。”

本来杨絮就是住在外舱，叶应武倒也没有说什么，反倒是细细端详一番这个清秀的女孩，被她刚才几句梦呓般的吴侬软语撩拨起来无名之火熊熊燃烧，浑身滚烫。不过叶应武也知道现在不是干那事的时候，杨絮本来就是自己吃定了的，早一天晚一天也不打紧。

“好好休息。”叶应武轻轻一笑，转而吹灭火烛，自己却睡不着，向外面走去。

等到脚步声渐远，杨絮方才重新睁眼，听着渐渐消散的脚步声，唇角边泛起一丝微笑，伸手拉了拉叶应武披在自己肩膀上的外衣，江风清凉，又是夏末，这外衣披在身上很是暖和。

有如那天在邀月楼紧紧搂住她的胸膛。

不只是叶应武睡不着，船头上郭昶也是看着浩荡流逝的江水，默然不语。虽然白天的雨已经停了，但是天空中依然阴沉沉的，没有一丝月亮，否则恐怕就可以看到明月清晖洒满江面、波光粼粼的景象了。

“怎么？心中可是有所羁绊？”叶应武悄无声息的走到郭昶身后。

郭昶吓了一跳，急忙转身：“使君前来，属下不知，未曾见礼······”

“有必要这么客气么？”叶应武皱了皱眉头，“你小子当初在萍水楼飞扬跋扈，谁也没有放在眼里，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恭敬守礼了？还真是天下一大怪事也。”

听到叶应武说起当初萍水楼的事，郭昶脸上一红，低下头：“当初小子不敏，冲撞了使君，当真的大罪。使君不计前嫌，又将锦衣卫副都指挥使交由小子，是小子的荣幸，使君与某有再造之恩，小子怎能不感恩戴德，恭敬守礼。”

叶应武饶有兴致的听着，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说完了？”

郭昶一怔，讪笑道：“说完了。”

“哦，”叶应武点了点头，“让某猜一猜，这个口气，怕是谢叠山教给你的吧？”

郭昶的脸更红了，手指有些扭捏的绞在一起：“正是叠山先生，属下已经拜他为师，学习文史。”

叶应武侧过头看着大江浩荡，和兴州那里的九曲十八弯不同，大江在下游已经是宽阔，更有一番好大的气势：“谢叠山倒是不错，当得起一代大师，不过千万别把他这文绉绉的风格照本宣科的搬过来，某可不吃这一套。马屁再香，不如实打实的功绩。”

“是！”郭昶大声应道，将原本已经想好的“使君教诲，概莫能忘”硬生生的吞回了肚子里面。

“脚踏实地，天武军从来不会埋没有功之人。”叶应武笑着说道，负手看着江流浩荡，今天夜里，心事重重，怕是辗转难以入眠了。恐怕这同样一片天幕下，还有很多人难以入眠，和自己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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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江南云轩翥（下）

第一抹晨曦破晓。

京口北固山已经呈现在天边，江流回旋。而在比北固山更近的地方，就在江心沙洲的小山上，一座庙宇昂然伫立。寺庙依山，殿宇厅堂，幢幢相衔，层层相接，将整座小山包裹在金光闪闪之中，在晨曦中山与寺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看着这壮观的景象，郭昶等人已经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栏杆，震惊的张着嘴依然难以开口感叹。倒是叶应武只是静静看着，和周围人的表情迥然不同。

陆秀夫上前两步：“使君倒是好定力。这景象即使是余常常看到，也不难以掩饰震惊之情。”

叶应武笑道：“来过，看过，自然不会震惊。”

“使君，这是？”郭昶迟疑片刻之后，只能抱怨自己的不学无术。

叶应武看向陆秀夫，陆秀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叶应武自失的一笑：“要在镇江人面前弄大斧了。这寺名为泽天寺，只不过千百年来都是以另外一个名字流传，金山寺。”

在前世叶应武是来过这个赫赫有名的寺庙的，水漫金山的传说伴随着的是香火不断。只不过那个时候金山寺所在的沙洲已经和陆地连为了一体，再加上康乾时期皇帝几次下江南，多加修缮，所以叶应武看到的金山寺要比此时宋代已经缺少维护的金山寺好得多，也壮观得多，否则可能叶应武的表情和其他几个人没有两样。

“可是瓦舍当中说书人常常说的《白蛇传奇》中那个‘水漫金山’的金山寺？据说高宗圣人对于这《白蛇传奇》都很是喜爱。”郭昶迟疑的问道。《白蛇传》的传说从北宋时期开始流行，并且随着宋人南渡，白素贞和许仙相恋的地方也渐渐的从北方的村庄小屯转移到了南方的烟雨水乡，转移到了天上人间般的临安西湖。

更随着时间的更迭变迁，故事当中的金山寺也从当初西湖边上的嘉祐金山禅寺转移到了镇江府金山寺。而这个美好的人间传说也经过宋高宗等皇帝的追捧而在宋代民间流传广泛。

白素贞和许仙突破禁忌的爱恋在这个时代有着深远的影响，甚至还对于宋代朱明理学禁锢人性起到了一定的抵抗和缓和作用。

看着叶应武久久不语，陆秀夫还以为他不知道，急忙出来打圆场：“使君走神了，余且来回答吧。没错，这金山寺正是《白蛇传说》中的金山寺。”

叶应武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打了个哈哈。其实他刚才心中一直在想的是怎能才能引导着朱明理学走上正确的道路，可以拿来控制和引导人心以及社会风气，但是又不会禁锢整个民族的进步。

现在也容不得他细细思考，船队绕过金山，前面便是北固山，北固山下，京口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候。

这一次名义上是陆秀夫回家探亲，但是谁都知道叶应武也必然在船上，否则陆秀夫没有必要在这个紧要关头从兴州千里迢迢跑回来探亲。而五百百战都骑兵，则直接从路上疾驰而来，估计下午就可以到达镇江府。

镇江陆门是陆秀夫的父亲、陆门家主陆元楚从楚州盐城长建里迁过来的，当时陆秀夫三岁，尚且处于懵懂未知的阶段，所以对于陆秀夫来说，镇江已经算是自己的家乡了。

除了陆元楚这一脉，还有兄弟叔侄很多旁支跟着自家祖宗祠堂一起迁了过来，所以虽然是搬迁不过二十多年，陆家在镇江俨然有一方豪门的姿态，并且子孙繁衍很是迅速。镇江陆家继承了陆元楚的祖父、陆秀夫的曾祖父陆游陆放翁的爱国忠君品质，陆秀夫在崖山抱着年幼的宋帝投海消息传来，陆家竟然陆陆续续有数十名直系子弟投水自尽，向大宋、也向华夏表现了自己的忠贞和血性。

对于这样一个家族，叶应武还是很是尊重的。

一艘艘船缓缓靠岸，叶应武的亲卫甲士先行下船，开始整队。虽然身上没有披甲，但是一个个精壮汉子在码头上一站，队列整齐划一，腰间佩刀隐隐待出，这气势已经非凡。

即使是镇江城外驻扎的宋军精锐，也没有这等风范。

站在晨曦中的陆家家主陆元楚心中也是暗暗赞叹，天武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人赞叹为“大宋第一雄军”，他们这些千里之外的人还未曾相信，现在看来不相信也不成了。

站在陆元楚身边的是他的兄长陆元质，这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如果不是今天太阳好，而且夏天未过，晨风中也带着暖意，恐怕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都不会到码头上来走一遭。

而陆元楚身后的则是两个儿子陆传彦、陆传道以及自己的侄子陆传弘。至于陆元楚的两个女儿自然不适合抛头露面在码头上迎接，已然在家中相候兄长。

如果单是陆秀夫回来，自然不能摆出这样的场面，让二伯和爹爹迎接，这码头上的人所迎接的，是站在陆秀夫身边的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大宋兴州知州并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

甚至或许叶应武的兴州知州这个头衔都不值得他们迎接，真正有分量的是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这个五六品的武将官衔。因为这个年轻人嘴里的一句话，可能就代表着天武军的兵锋所向！

放眼大宋，似乎还找不出来一支劲旅拥有天武军这么强悍的实力。连年的征战，已经让宋朝的文官心知肚明，现在虽然依旧是重文轻武，但是谁掌握了兵权，谁就说了算，已经不分文武了。

船刚刚靠岸，陆秀夫便三步并作两步跑上码头，单膝跪在陆元楚的面前：“爹爹，孩儿不孝，孩儿回来了！”

陆元楚看着近在咫尺的归家游子，眼眸中也有晶莹闪动：“回来了，你这孩子，在外面闯荡了那么久，终于知道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不只是爹爹想你了，你阿妈也已经念叨你好久了！还有你兄长、你妹妹，谁不是常常将你这个不归家的兄弟挂在嘴边？！”

“君实，你抓紧起来。”陆秀夫的长兄陆传彦见到自家爹爹激动地手足无措，急忙上前一步搀扶陆秀夫。

陆秀夫在家中兄弟里面排行最小，下面只有两个妹妹，虽然算不上陆元楚晚年得子，但也是临近中年，再加上少年天资聪颖，所以家中老少对他都很是喜爱，陆元楚更是力排众议，没有让陆秀夫按照家中的“传”字辈起名，而是以“秀夫”二字命名，有希望这个儿子未来能够卓然屹立众人之上的意思，期间自然是饱含希冀。

当然陆秀夫最后也没有给陆家丢脸，崖山临危不乱处理政务、教导小皇帝以及最后那惊心动魄、名垂史册的壮烈跳海，都让他对得起父亲的期待，对得起祖辈的疼爱，对得起兄长的呵护。

“对对，抓紧起来。”陆元楚急忙说道。

看着陆家一众人激动难耐，叶应武只是一笑，什么都没有说。江铁想要上前，也被叶应武拦住了。至于昨天晕晕沉沉睡在叶应武书桌上的杨絮，依旧是一身白衣青巾男儿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更添了几分女儿灵动神色，站在叶应武身后笑着说道

“使君，是不是快要见到陆家小娘子了，很是激动？”

叶应武回头看了她一眼：“吃醋了？”

“就是吃醋??????”杨絮顺口说道，突然间意识到不对，“谁吃醋了，谁吃你的醋了！”

被杨絮这样一闹，陆家父子几人这才发现正主儿一直被晾在码头上，陆秀夫急忙对爹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爹爹、二伯，几位兄长，这位便是叶衙内。”

陆元楚点点头，上前一步，叶应武急忙拱手：“老爷子精神矍铄，当真是佩服佩服。”

没想到叶应武开口便说中了自己心中一直骄傲的事情，陆元楚顿时哈哈大笑。而陆秀夫也向叶应武引荐自家几位兄长，不管是真的假的，大家开口自然也都是“久仰久仰”。

叶应武也没有打算大张旗鼓，否则陆秀夫刚才也不会说是“叶衙内”了。在码头上寒暄几句，陆家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马车，陆家父子三辆，叶应武一辆，另外有十多匹马可以供叶应武的亲卫骑乘。

眯了眯眼，叶应武冲着身边的郭昶使了一个暧昧的眼色，郭昶本来就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自然懂得这位同样的行家是什么意思，当下里就带着叶应武的亲卫上马。这位郭衙内的马术也已经很是精良，轻松地控马挥鞭。

因为已经事先跟陆家打过招呼，所以马匹的数量正好的，毕竟陆家也没有太大的本事搞到那么多马。叶应武冲着郭昶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然后看着身边的杨絮，杨絮一咬牙：

“既然没有马，属下驾车便是。”

叶应武淡淡一笑，根本不容她反抗，径直将人揽到怀里，反正现在陆家众人已经上了车，根本看不清楚后面的情况，否则当着未来可能的岳父老丈人的面撩拨杨絮，叶应武还是没有这个贼胆的。

“使君??????”杨絮轻声嗔道，俏脸已经通红。

“你让国刚怎么办。”叶应武冲着江铁一努嘴，江铁已经快步跑到车辕一侧，随时恭候自家使君和杨絮登车，“和这么一个大老爷们在一起，某还真没有这个心理准备，难道你舍得？”

轻轻地擂了叶应武一拳，杨絮除了羞涩的将螓首埋进叶应武的胸膛，也没有别的反应了。

不远处的郭昶坏坏一笑，冲着周围看稀奇的亲卫吼道：“看看看，看什么看！没见过怎么地，都给老子把头扭开！”

一名胆儿正的亲卫笑道：“郭衙内，您还别说，不是没有见过，只是没有见过杨统领这样。咱家使君到底是使君，手段就是不一样。兄弟们跟着熏陶这么些日子，受益匪浅啊！”

“这倒是。”郭昶也忍不住感慨道，“絮娘这种，怕也就只有使君能够降的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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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刚刚坐上马车，声音随之变得平淡：“先谈正事。今天看到陆元楚，某总感觉有些不太对，这样，迅速联系你二叔，务必要问清楚平江府、嘉兴府、湖州等临安周围州府的情况。还有，镇江是沿江重镇，六扇门和锦衣卫都有布置，让指挥使速速前来见某。”

“陆家不对？”杨絮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

微微皱眉，叶应武靠在软垫上：“总感觉陆家这些人，似乎心中有什么愧疚的事情。否则不会大张旗鼓的前来迎接，最后却只是和君实热热闹闹的诉衷情，对于咱们这个真正的客人只是寒暄几句。如果陆元楚真的是想儿子了，也没有必要跑到这码头上这样。”

“使君，是不是多虑了？陆元楚陆老爷子见到自己最喜爱的小衙内回来，有些激动很是正常，再说了码头上并不是细细交谈的地方，大家寒暄几句倒也正常。”杨絮迟疑的说道，只不过与其说是在解释，倒不如说是有些牵强在找理由。

叶应武坐起身，用手托着下巴，刚想要开口，外面传来一声惊呼。

“保护使君！”江铁怒吼一声，狠狠的一拽缰绳，驽马毕竟不是天武军百战都的战马，顿时慌作一团，反倒是跑得更快。

几支箭矢“噗噗噗”的从窗帘外面射进来，叶应武纵身跃起，将杨絮扑倒在地，箭矢擦着杨絮的秀发飞过去，割断了青巾。两个人就在马车里面滚地葫芦一般来回翻滚，更多的箭矢从头顶呼啸而去，外面的刺客显然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这么快速的就扑倒，箭矢的高度都是比照着人坐在马车里面射出的。

马车终于缓缓停下来，紧接着江铁、郭昶的呼喊声，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方才想起来现在软玉满怀，当下里急忙微微侧身，杨絮俏脸通红，却也不敢爬起来，衣袖一抬，手腕上绑着的袖箭已经随时可以发射。而叶应武也抄起放在车厢一角的神臂弩，不管再怎么样，这点儿防范的武器还是有的。

车帘掀开，江铁肩膀上中了一箭，手中提着刀，刀刃上一滴一滴的鲜血掉落，染红车板，看着叶应武和杨絮都没有事，江铁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使君，这刺客来得好生凶猛，用的竟然都是神臂弩。外面还有几个在负隅顽抗，还请使君??????”

话音未落，杀声再起，竟然又是一批十多名灰衣刺客从街道两侧的房顶上跳下来，挥刀直扑叶应武所在的马车。

江铁暗暗骂了一声，也顾不得再多说，飞快转身，叶应武的亲卫刚才被这么一下子偷袭，只有两三名中箭伤亡的，但是胯下战马倒下了不少，或许在这些刺客们眼中，射到这些马不但可以让叶应武的亲卫更容易宰割，而且还可以断绝叶应武夺马而逃的途径。

奈何他们打错了算盘，叶应武的亲卫都是层层遴选出来的，都是天武军几番大战仅剩的老卒精锐，哪是他们这些平日里搞搞暗杀、刺探刺探情报的皇城司刺客所能应对的，第一批二十多名刺客被叶应武亲卫以寡击众，杀得的只剩下三四人，叶应武亲卫却少有带伤，无奈之下，第二批准备接应的刺客只能扑上来，完成袍泽未竟的事业。

郭昶倒是很精明，坐在马背上无疑是活靶子，所以这家伙早早地跳下来，躲在前面陆家马车阴影里，刺客们只是攻击了叶应武的马车，陆家几辆马车都没有箭矢顾及，陆家两个老爷子受了些惊吓，被子侄辈护在中间倒也无恙。

“放！”郭昶怒声吼道，在镇江府沿街行刺，这是他们锦衣卫和六扇门的失职，他怎能不生气。几名手持神臂弩的叶应武亲卫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而堂堂叶使君也径直从车中冲出来，手中神臂弩“砰”的一声，箭矢穿透近在咫尺的一名刺客，强大的箭矢惯性拖带着那名刺客狠狠撞在街道一侧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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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陆门多恩怨（上）

镇江府。

大街之上厮杀依旧。

看着被自己一箭射倒的刺客，叶应武摇了摇头，佩剑“铿锵”出鞘，在晨曦中闪动着光彩。身后杨絮也是抽出佩刀，紧紧护住叶应武。见到使君出来，叶应武亲卫们也不敢怠慢，缓缓退后靠拢。

第二批灰衣刺客明显武艺高强，而且刀剑刁钻，叶应武亲卫一场厮杀下来，体力本来就有所损耗，陡然遇见如此难缠的对手，竟然有小半数人都已经倒下，鲜血从街角一直流淌到叶应武的脚下。

更多的灰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向着叶应武所在的地方冲杀。郭昶指挥的弓弩手射出的稀稀落落的箭矢已经很难阻挡他们。叶应武冷冷一笑，在场中恐怕最镇定自如的就是他了，就连久经战阵的江铁，也是面色铁青，握刀的手有些颤抖。

“使君，让杨统领护送你出城，弟兄们在此处死守，定然不能让这些天杀的追上你们！”江铁低声喝道，其他叶应武亲卫则下意识的握紧刀，叶应武对他们有知遇之恩，这个时候谁都不会犹豫，因为他们是天武军，保护叶应武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他们要对得起天武军数万将士的托付，对得起叶应武带给他们的光荣和骄傲！

拍了拍江铁的肩膀，叶应武笑道：“还是不是天武军的儿郎？天武军上上下下，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更何况还是某叶应武。既然来了，那弟兄们一起迎着便是了，怕个球。”

江铁眼眶一热，什么都没有说。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不知道是谁带头唱出来，这本来就有悲壮韵味的《精忠报国》，此时在鲜血的映衬下，更加雄浑壮烈！不只是叶应武，也不只是江铁，杨絮、郭昶，在场的每一名天武军将士都迎着这些刺客的刀剑，朗声歌唱，然后毫不犹豫的挥刀向前！

前面的马车上跳下来一个人，同样也是放声高歌，不是陆秀夫还是谁！虽然他现在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有所怀疑是自家做的，但是这个时候，每一个天武军的将士，都没有退缩的道理！

陆秀夫就这样一挥袖子，甩脱身后兄长的拉扯，迎着扑上来的灰衣刺客，放声高歌。

“让他去吧，天武军，对得起‘大宋第一雄军’的威名。”陆元楚轻声说道，“是陆家对不起叶知州。”

陆元楚话音未落，马蹄声犹如狂风骤雨，在天边由远及近。一面赤红色大旗迎着晨曦猎猎舞动，数百名骑兵怒吼呼啸而来，他们的马刀上已经沾满了鲜血，想必是刚才径直砍杀的守护城门的士卒直接冲入城中的。

策马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在黄州大战中崭露头角的吴楚材，叶应武归来后将这个一度不得入天武军之门的年轻人提拔为百战都都虞候，成为江铁之下百战都第一人，而现在这五百骑兵也是由他率领，从兴州走陆路一路飞驰而来。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五百名骑兵放声长啸，天地为之震撼。

灰衣刺客们再是武艺高强，却也阻挡不住这些马速飞快而且久经战阵的精锐骑兵，刚才还杀气凌人的刺客顿时作鸟兽散，被天武军最精锐的百战都追杀的满大街乱跑。

而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吴楚材终未负我。昨天过建康府的时候，平江府杨风处送来急报，镇江府陆家这些天行事有些古怪，而且就在昨天镇江府六扇门也失去了联络，情急之下叶应武传令百战都快马加鞭不能再有迟疑，然后行程不变，船速却减慢了许多，终于拖到今天早晨方才赶到镇江府。

总算是保住了自己的一条小命。

镇江陆门，当真负我！不只是叶应武，一众亲卫看向前面几辆马车的目光中，也已经有火焰跳动，他们也都是聪明之人，隐约猜到这场刺杀中必然和镇江陆家有所联系。

骏马嘶鸣，百战都五百骑兵一个不少，缓缓汇聚。镇江城外的屯驻大兵已经纷纷调动，镇江府四面城门轰然关闭，而城墙上甚至城外金山、北固山等高处，都有士卒云集。

“这应该算是第二道坎了吧。某叶应武大难不死，没想到贾似道竟然还有后手。”叶应武淡淡一笑，言语之中尽是冷漠。而五百百战都骑兵脸上甚至没有丝毫的退缩，反倒是多了些许好战的神情。

陆秀夫趋步而来，低着头，轻声唤道：“使君??????”

“和你无关。”叶应武冷冷回答，却是看也不看陆秀夫，“只是可惜了，若是五百百战都全都战死在这镇江城中，战死在自家人的刀枪弓箭下，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种悲哀。”

陆家几人已经被江铁和郭昶从马车上拽下来，陆元楚脸上露出凄凉仓皇的神色，而他一直寡言少语的年迈兄长陆元质更是直接晕厥了过去。陆传彦、陆传道两兄弟紧紧靠着陆元楚，而陆传弘则怀中搂着自己的爹爹，目光中尽是不知所措。

“爹爹，兄长，你们为何行如此之事！”陆秀夫看向自家爹爹，既是不解，又是愤恨。

陆元楚摇了摇头：“君实，你却是忘了，镇江终归是贾相公的地盘，在这里陆家想要安安稳稳的延续香火，还需要听从贾相公的吩咐。更何况叶应武占据赣北，虽是宋臣，实为宋贼，陆家何必要为了这样的人而违抗官家和贾相公呢？”

“你们！”陆秀夫心头无名火起，却也不好和父亲争论。

陆传彦接着摇头补充道：“三弟，不要忘了，咱们陆家，忠诚的可是大宋，可是官家。”

陆元楚和陆传彦的话就像是雷霆，一下又一下的劈打在陆秀夫的心头，但是他已经没有力量站起来反抗，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默然不语。叶应武嘴角含笑，走上前两步拍了一下陆秀夫的肩膀：

“他们和咱们，追求的不一样。”

陆传道年轻气盛，当下里跳出来喊道：“叶应武，你这乱臣贼子，蓄养私兵，天武军已经成为你的亲军，割据赣北早就有不臣之心，镇江陆家忠孝传家，怎么会向你效忠？！三弟，你莫让这个人迷了心窍！”

陆秀夫有些凄然，自己兴高采烈的回到千里外的家中，最后却是这样的变故，这样的结局，为何自己却置身其中？！

“好一个乱臣贼子！”叶应武冷冷一笑，“却不知道，放眼大宋，谁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朝中那位贾相公，难道是你们眼中的周公不成？岂不闻世人诗云‘朝中无宰相，湖上有平章’，蟋蟀相公，如此人物，难道就是大宋的栋梁之才？就是大宋的忠心之人？荒谬之至！”

郭昶站在叶应武身侧，手中提着刀，半边身子都是鲜血，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声音很是洪亮，甚至有些颤抖：“天武军转战赣北，威名震慑阿术，使得襄阳侧翼无忧，此是天下一等一的功绩，在你们嘴里，不是保扶社稷的功臣。竟然成了意图谋反的贼人，当真是荒谬，看来是你们被朝中那人给迷了心窍吧！”

大队的镇江府屯驻大军已经陆陆续续开上街头，将百战都所在的街道两侧封堵，城墙上以及周围较高的院落围墙上，都是手持神臂弩严阵以待的士卒。

叶应武依旧冷冷一笑，转身跨上战马：“区区镇江府，能奈我何？！”

一名武将迎面而来：“前面是那个黄口小儿，留下姓名。爷爷镇江府屯驻大军都统制洪起，奉官家之命，剿杀乱臣！”

“洪起么？”叶应武心中已经松了一口气，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不过就是一个酒囊饭袋，看着来人挺着浑圆的肚子，手中提着一支长矛甚至有些发抖，忍不住一笑。

而后面百战都骑兵没有那么多的顾及，看着洪起的样子就已经笑了起来。再看周围镇江府屯驻大军，所谓的大宋主力精锐，竟然不是面有菜色，就是目光游离，大多数的士卒显然根本就没有打算在这里追随着洪起厮杀卖命。

早就已经知道了这样的事实，叶应武还是忍不住心中感慨，如此大军，虽然人数众多，朝廷花费了巨大的开支供养，最后却无一战之力，当真是天大的笑话。此时的镇江府屯驻大兵，怕是和当初汴京城外一触即溃的禁军没有什么两样。

而和天武军，更是云泥之别。

“来者何人，报上姓名！”洪起继续呼喊，似乎是在瓦舍里面听说书的听多了，这一张开口竟然也带着评书的味道，不只是百战都骑兵笑了，就连很多镇江府屯驻大兵也是哈哈大笑。

叶应武却是脸色冰冷：“大宋兴州知州、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在此！本官为朝廷命官，世受恩泽，某看谁敢放肆！”

“天武军在此，谁敢放肆！”百战都五百骑兵一齐高呼，纷纷控制胯下骏马，战马长嘶，竟然有冲击的姿态。

骑兵冲击，即使是只有五百人，放在这古代并不算宽阔的街道上，依旧是震天动地，尤其是一些见识过北面蒙古鞑子骑兵冲击的士卒，已经开始回头打量有没有犄角旮旯能够让自己藏身。

洪起也是打了一个寒战，他胯下的战马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场面，当下里便掉头向后跑去，全然不顾洪起的控制！自家都统制掉头就跑，其他屯驻大军顿时作鸟兽散，撒丫子紧随着统制官就去了，丝毫没有认为自家超过对方数十倍的兵力是一种优势。

毕竟对面的可是天武军，是百战都，也是这满街的尸体的凶手。

“天武军百战都全体都有！洪起密谋杀害朝廷命官，私自调动屯驻大军进城，乃是十恶不赦之罪过，百战都身为天武军之精锐，应当为国杀敌！冲！”叶应武怒声高喝，手中佩剑迎着阳光向前一指！

百战都本来就为了掩盖行藏，不得不在一路上昼伏夜出、露宿荒郊，冲进城中也只是随随便便手起刀落就结束了战斗，一口气还憋在胸膛里呢，现在叶应武亲自率领冲锋，哪个会落在后面？！

五百骑兵就真的在街道上横冲直撞，雪亮的马刀虽然一直没有落下，但是驱赶着四散逃命的镇江府屯驻大兵向城外涌动。四周城墙上和高墙上的弓弩手更是没有胆量射箭，同样跑下来跟着自家兄弟一起大呼小叫的逃窜。

“朝廷养育千日，竟然无一人能用，何其痛心，何其痛心！”刚才还斗志昂扬的陆传道，看着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镇江府屯驻大军竟然被天武军百战都五百骑兵追赶着满大街跑，甚至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回头厮杀！

难怪叶应武有胆量带着十多名亲卫前来，难怪叶应武只有五百百战都就能够在此处有恃无恐！

陆秀夫只是回头看了自家兄长一眼，冷冷哼了一声。

“生擒洪起者，千金之赏！”声音随着晨风鼓荡，谁不知道洪起是贾似道的爪牙，谁不知道整个镇江府洪起算得上只手遮天。然而叶应武就是这样飞扬跋扈，就是这样无法无天。

洪起必须死！

不只是百战都在呐喊，就连镇江屯驻大兵也跟着四处呐喊、四处跑动，因为这个奖励是对于所有人的，真的打仗不行，但是要是能够把这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抓住，倒是很简单。

甚至还有一些百姓手中抄着扁担和菜刀，也冲上街头。洪起在镇江没少鱼肉百姓、剥削民脂民膏，现在全城内外尽是“捉拿洪起”，这些百姓也毫不犹豫的跳了出来。

满城尽是呼喊声，镇江府已经沸反盈天！

陆元楚喷出一口鲜血，在陆家三兄弟的惊呼声中倒地。

“爹爹！”陆秀夫距离他近，第一个冲上去。陆元楚缓缓睁看眼睛，任由鲜血染红白须：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陆家负了叶应武，负了镇江府阖城百姓，到头来却是打水一场空。什么忠诚于君王，什么忠诚于大宋，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的谎言罢了，全城的百姓都已经在告诉他们，他们忠诚的，是怎样一个君王，怎样一个大宋！

镇江府半数民心，已经被叶应武调动起来，滚烫如火。

看着陆传彦，陆传道小心翼翼的说道：“兄长，虽然天武军一时气盛，但是叶应武擅离职守，恐怕也是大罪一条吧？”

陆传彦微微一怔，看着陆秀夫将自家爹爹抱上马车，急忙大步上前，看向陆传道的眼神中尽是无奈和担忧：“二弟，还是不要想这些了，更何况难道你忘了，家中四妹尚且待字闺中，如果不是今天这反目成仇之事，恐怕和叶家便成了亲家。”

陆传道心头巨震，恨恨一跺脚：“怕是那叶应武连这条退路都已经想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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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陆门多恩怨（中）

“臣叶应武再拜顿首，

臣父叶公位居高位，执掌江南西路之牛耳，乃是天下显贵清高者。镇江陆氏，诗书传家、门风秉正，且陆家之英才为某之同僚通判，常有往来。顾此日有幸，与陆门三衙内君实兄同回镇江，以期赤诚之心，求取正室新嫁娘于陆家，永为秦晋之好，再续佳话。”

叶应武的声音抑扬顿挫，站在身后的杨絮只是翻了翻白眼，而坐在前面的陆家几人已经脸色惨白。只不过叶应武却是悠悠然一笑，接着念着手中的奏章：

“奈何镇江府屯驻大兵都统制洪起骄奢淫逸、图谋不轨，竟公然率领将士兵卒于大街之上堵截臣属，所幸臣属所贴身十余名亲卫，具是百战余生之精锐，奋力血战。阖城百姓并大军士卒苦于洪起之淫威久矣，当真一呼百应，全城上下齐力同心，臣之亲卫身披十数箭，冲杀在前，浴血街头。洪起不臣之下属与我大宋忠良将士血战激烈，最终不负众望，洪起枭首。臣冲杀在前，甘冒箭矢，幸有天家列祖列宗之庇佑，安然无恙。镇江府混乱局势具体处置，还请官家定夺！”

随手将自己的奏章扔到桌子上，叶应武指着还有的足足堆砌成小山的奏章：“这是天武军各厢都指挥使、江南西路兴州各县主官、荆湖水师各路统制的奏章。”

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杨絮看着自家使君有些洋洋得意的表情，忍不住偷偷吐了吐舌头，小人得志！不过这个时候却也不敢怠慢，将另外一摞奏章抱上来放在桌子上。

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这是江南西路三位相公和各州府的奏章，另外这几本是江南东路、川蜀各路、南方各路的安抚使、制置使的联名奏章，不知道在座诸位想要听哪个？某倒还真的不嫌有口舌之劳，只要诸位想听，某便念出来。”

虽然已经是夏末初秋，天气转而凉爽，陆传彦、陆传道和陆传弘背后都是大汗淋漓。

叶应武这一次牛刀小试，所展现出来的手段和力量让他们完全震惊住了。镇江屯驻大兵都统制洪起的首级就悬挂在城门之上，每天路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都要狠狠地吐两口吐沫。而镇江屯驻大兵数万人，竟然被叶应武带着五百骑兵硬生生的镇住了，再加上正在陆续赶来的水师战船，这些平时没少在街上横行的士卒，竟然都老老实实的蹲在大营里面。

占据了道义制高点，叶应武自然是毫不犹豫的登高一呼，奏章前脚快马加鞭送到临安，后脚洪起叛乱的消息就已经沿着大江直传入川蜀。本来就在泸州一战中受到叶应武恩惠的张珏和高达自然是毫不犹豫的跳出来，而江南西路坐镇的王爚、章鉴和叶梦鼎自然也毫不犹豫，雪花般的奏章直接飞入临安！

而天武军甚至还没有接到圣旨就已经全面出动，天武军右厢由荆湖水师护送，直走镇江府。而天武军中军和后厢也快速集结，现在已经驻扎在江南东路饶州城外，城中知州看着这样雄壮的军势，自然也不敢怠慢，急忙好酒好肉供应着这些大爷。

叶应武冷冷的看着下面陆家三兄弟，自从陆元楚病倒之后，陆秀夫便衣不解带一直伺候在身侧，而这三兄弟因为是和贾似道、洪起谋害叶应武的罪魁祸首之三，现在叶应武把他们叫过来，还真的没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陆传彦毕竟是兄长，叶应武该耍的威风已经耍完了，而已经年迈的伯父卧床不起，自家爹爹吐血之后一直昏迷不醒，他总不能让两个弟弟站出来说话，当下里一咬牙，缓缓站起身：

“叶使君??????”

“使君是你能叫的么？”江铁冷冷喝道，丝毫不留情面。

陆传彦脸色更惨白三分，他的两个弟弟也是死死咬着牙。不过陆传彦还是谦恭的说道：“是，是鄙人的口误。叶知州，陆家这一次确实是对不起知州，更没有看破洪起背后的狼子野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还请知州知晓陆家立足镇江，背后的难处所在。”

叶应武冷冷哼了一声：“难处所在？镇江有我天武军将士二十余人，在此群狼环饲之中，犹且艰难生存，一个堂堂楚州陆家、镇江陆门竟然好意思开口说难处？二十三位将士，都是麻城、汉水，和某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没有战死在沙场，也没有死在奸佞手中，而是被你们诗书传家堂堂陆家害死的，他们又上哪里说自己可怜？又上哪里说自己的难处？”

听到叶应武提及被陆家偷偷下毒毒死的锦衣卫和六扇门二十三名将士，堂上江铁、杨絮和郭昶都是脸色铁青，就连站在堂前的百战都将士都下意识的将冰冷的目光投过来。

只要叶应武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将这几个人劈成碎片。

陆传道和陆传弘低着头，而陆传彦艰难的想要开口分辩，最后却发现自己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更没有抗争的言语。

贾似道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底实际上分外清楚，现在官家就是傀儡，贾似道奸臣弄权，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心知肚明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陆家搬出来的什么“忠诚于官家、叶应武是逆贼”的言论，只不过是一种遮掩罢了。

他们之所以选择背叛，根本原因是贾似道威胁到了整个镇江陆家的利益，而镇江陆家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着他们和贾似道翻脸。投靠现在尚且弱小的叶应武。毕竟就在镇江城外，有洪起控制的数万听从于朝廷号令的镇江屯驻大兵，毕竟贾似道现在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贾似道的精心布置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两批灰衣刺客被百战都杀的片甲不留，前来围堵的镇江屯驻大兵临阵倒戈，将洪起枭首，整个镇江府在短短两天内天翻地覆，本来还在观望的知府、通判以及大小官吏不是仓皇出逃就是登门拜访，而得益于叶应武重视商贾的名声，镇江府大大小小商贾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改弦更张。

而驻守在镇江府以东的两淮水师都统夏松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不知道这小子实际上算是半个叶应武的人，更何况张世杰率领船队主力西去川蜀，夏松没有看住两淮水师，结果导致自己现在只有十多条战船，其余战船和士卒都被范文虎拐走到鄂州去了，所以夏松早就憋了一肚子气随时准备“戴罪立功”。

本来夏贵将自家宝贝衙内调回大江两淮，也是为了不想让他过多的卷入贾似道和江南西路诸位相公的恩恩怨怨里面，谁曾想正愁没有地方施展的夏松，却被叶应武迎头撞上了。

镇江变乱的下午，两淮水师的战船就驶入镇江府码头，帮助维持秩序，水师战船装备精良，再加上屯驻大兵的营寨就位于江边，没有两淮水师的震慑，恐怕叶应武凭借着五百骑兵还真的弹压不住数万镇江府屯驻大兵。

现在有了夏松封锁北面，百战都震慑南面，叶应武当真算得上是镇江府说一不二的第一人了。更何况还有天武军右厢和荆湖水师正在兼程而来。

陆传彦有些战战兢兢的看着叶应武，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其实还有一事，鄙人不得不启禀知州，家中小娘子婉言，已经和朝中贾相公小子订下婚约，生辰八字??????”

不敢再说下去，陆传彦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向叶应武，叶应武若无其事的从桌子上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婚书可曾交换？”

“未??????未曾。”陆传彦汗流浃背，腿脚也在发头，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不断滴下。

“拿来。”叶应武淡淡说道，“订下婚约又能如何？毁了便是。”

陆传彦两眼一翻，吓得晕厥过去。而陆传弘急忙站起来搀扶陆传彦，担子尚且大一些的陆传道站出来说道：“知州有所不知，若是毁约的话，陆家百年名声，也会随之毁于一旦，又有何颜面聘娶他人子女？悔婚一事，陆家怕是做不出来。”

“是么？”叶应武冷冷一笑，“不拿出来么？”

死死咬牙，陆传道摇了摇头。

“啪！”茶杯掉落在桌子上，发出脆响。叶应武脸色铁青，看向江铁和郭昶：“一柱香的功夫，你们给某想好了。江铁、郭昶，若是一炷香之后他们还是这个口吻，我看以后陆家三兄弟也不用走路了，腿都打断吧。然后带人进去搜，陆家老爷子是不是活的日子不短了？可以去黄泉路上等着你们了！”

江铁和郭昶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使君这是动了真怒了！一道道目光看向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杨絮，这个时候也就只有絮娘能够稳得住这座濒临爆发的火山了。

“上香。”杨絮轻声说道。

几名百战都将士捧着香炉走进来，一炷香随即点燃。

陆传弘附道陆传道耳畔：“你名义上是去那婚书，实际上去把婉言妹妹叫过来，见到真人，叶应武的怒气恐怕也能消停些。”

也不敢多说什么，陆传道急匆匆的跑去了。抬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叶应武，陆传弘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早就说当初婉言妹妹前去兴国军就是个错误，现在好了，这一男一女估计是早早就看上眼了，女儿家本就外向，让陆家许配婚约在这么一折腾，还不知道向着谁呢！

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陆传弘现在也只能徒呼奈何，希冀自家妹妹能够保住陆家。

杨絮站在叶应武身后，苦笑一声：“这小子是进去找陆小娘子去了，难道你看不出来？”

“知道。”叶应武并没有睁开眼，“由他去吧。”

伸手在叶应武肩膀上一拍，杨絮嗔道：“你啊你，这个时候还发什么慈悲胸怀，难不成是真的忍不住想要见见了？在镇江府这几天，对于陆家小娘子是提也不提，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叶应武淡淡一笑：“絮娘，你这醋味可真是太大了，还没有入我后宅，就已经嫉妒成这样，可不好。”

“谁要入你后宅！”杨絮冷冷哼道，“自作多情！”

叶应武并没有接话，而是轻声说道：“镇江府死难的弟兄都要妥善处理，家中后恤。还有平江府、嘉兴府等处的消息时刻不能懈怠，杨老统领那边不能也全军覆没。”

“二叔还没有蠢笨到那个程度。”杨絮也顾不上叶应武“打情骂俏”，急忙说道，只不过语气中已经带着担忧。毕竟镇江府陆家临阵倒戈，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即使是陆家对于平江府等处的六扇门所知不多，但是也难免会导致平江府这几个仅剩的地方独木难支。

回头看着杨絮，叶应武轻声说道：“但愿吧。”

“好了好了，先别提平江府的事情了，这柱香已经烧了一多半了。”杨絮嗔道，“这一次倒要看你怎么收场。”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脚步声，一名婢女有些害怕的看着厅堂上的几个人：“哪位是叶知州？厅堂之上，内眷不宜见人，我家娘子请叶知州移步侧院顾山楼。”

冷冷一笑，叶应武站起身来：“婚书何在？”

“我家娘子已然手持婚书，于顾山楼上等待知州，还请知州移步。”那名婢女鼓起勇气说道，“略备薄酒、菜肴，还请知州赏光。”

尚且待字闺中的女孩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邀请，已经算是惊世骇俗了。叶应武也不想在逼迫，毕竟陆婉言是他心悦的女子，也是计划中的未来叶家正妻，自然不能搞得夫妻还没有成亲就已经深仇似海。

叶应武回头瞪了一眼江铁和杨絮，两个人都装作没有看到，江铁是因为护卫叶应武责任重大，谁知道陆家还会不会搞出什么鬼来，所以就算叶应武再生气自己也要跟着，而至于杨絮，那就不得而知了。

“有我跟着就可以了，江统领留在这里吧。”杨絮回头看了江铁一眼，径直追上叶应武的步伐。

“你！”江铁一怔，却也不敢反驳。而一直沉默的郭昶走上前笑着拍了拍江铁的肩膀：

“这是使君的家务事，咱们还是在这里慢慢等着好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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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陆门多恩怨（下）

陆家侧院，顾山楼。

虽然名义上是侧院，但是实际上这就是一个依山傍水的花园，只不过因为修建在宅院靠近北固山的一侧，所以名为“侧院”。而顾山楼就在整个侧院的中央，楼高三层，站在最上面可以清楚的看到不远处的北固山和山上北固亭。

陆家虽然并不算百年豪门，但也是镇江府的望族，不过这顾山楼却并不是想象中的豪华大气，而是更多有江南园林小家碧玉的气质。领着叶应武一路前来的婢女轻声说道：

“顾山楼修建之后，娘子最喜欢到这楼上，却并不是看北固山的风光，而是常常望向西方，也不知道她看的是不是金山。从顾山楼上看，金山并不太清晰，远没有北固山好看，却不知为何娘子总是这么倔强的坚持。”

叶应武一怔，却是默然不语。身后杨絮轻轻叹息一声，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江铁不在，叶应武的安全都由她来负责，即使是现在陆婉言独自邀请，也不有所懈怠。

陆婉言每一次向西看，看的怕不是金山，而是更西，是叶应武所在的兴国军。这件事情那名婢女不懂，叶应武和杨絮却是心中杜明。

顾山楼近在眼前，楼梯从一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当中延伸出来，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石头堆砌的空中走廊，还是木头搭建的楼阁复道。江南的园林叶应武也算是常常前去，这样的建构倒也不足为奇。但是现在江南园林尚未兴盛，杨絮虽然长在江南、耳濡目染，却忍不住轻轻惊呼一声。

那名婢女倒也不奇怪：“前来家中做客的人，登上这顾山楼之前，往往吃惊于上楼台阶设计的精巧，像叶知州这样见到之后反而没有什么反应的倒是少数。”

“使君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小小的顾山楼自然看不上眼。”不冷不热的感慨从楼上随着风悠悠然飘荡下来，声音依旧是离别时候的灵动，但是其中包含着的愁苦和低沉却同样触动人心，更是曾经吸引叶应武的清脆声音，已经被丝丝喑哑所遮盖。

叶应武心头没来由的一痛，下意识的加快步伐，三步并作两步已经冲上来了台阶。就在台阶的尽头，盛装的少女迎风而立，夏末秋初凉爽的风吹拂，衣袂飘然若仙。

只是唇角常有的笑意，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

“八月风高秋好处，江南楼上又逢君。”陆婉言微微侧身，让叶应武上来，“与使君久别重逢，使君风采依旧不减当日，更多三分飒爽配这秋日天高，当真是别来无恙。”

叶应武苦笑一声：“怎么这个时候恭维起来某了？当日堂前花草，只道自此长离。今日相见，倒也不远，却哪知已经是地覆天翻。”

两个人并肩走入楼中，杨絮撇了撇嘴，只是站在门口。

顾山楼的三楼并不是很宽阔，中间摆着一张桌子，然后是两方软榻，四面开窗，楼梯的对面有门可以出去凭栏眺望北固山。只不过此时陆婉言和叶应武谁都没有心情出去看风景，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集中在了桌子上那个锦盒上面。

几名婢女端着酒菜缓步而来，但是叶应武一摆手，杨絮轻轻哼了一声，却还是径直堵住门，手中刀一横：“且现在此处等候。”

那些婢女也不争论，只是静静等着。

“这就是婚书？”叶应武看向陆婉言。

陆婉言苍白的俏脸上泛起红晕，按道理女儿家的婚书自己是不能看的，但是现在叶应武拿陆家满门相威胁，谁还敢讲究什么礼数。微微闭着眼眸，陆婉言点了点头。

叶应武毫不犹豫的伸出手去，放在锦盒上。陆婉言惊呼一声，素手紧随其后，按在叶应武的手上：“你想做什么？”

“你想嫁给他？”叶应武反问。

陆婉言有些诧异的看向近在咫尺的年轻男子，两个人已然是鼻息相闻，而且手还紧紧的压在一起。勉强让自己振作起来，陆婉言只是静静的看着叶应武，两行清泪却终究还是忍不住流淌下来：

“父母媒妁之命，小女子无论是否心甘情愿，都难以推脱。”

叶应武冷冷一笑，迎着陆婉言的目光：“我只想听你的真心话，你是想嫁给他，还是想嫁给我？”

听得一清二楚的杨絮下意识的吐了吐舌头，自家使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

陆婉言被这话打在心头，怔在当场，旋即松开手，整个人都坐倒在软榻上，抱着膝盖只是流泪不止：“你这个冤家，你自己说呢？！”

看着哭泣的少女，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打开锦盒。一纸婚书就静静地躺在里面，就像是礼教的束缚，也是陆家准备脚踩两只船的明证。伸出手缓缓拿出来这薄薄的一张纸，叶应武看向陆婉言。

陆婉言瞪着眼睛看向叶应武：“使君??????使君你这样，会让贾相公彻底记恨上你的。”

叶应武转而看向杨絮，杨絮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目光游离也不知道盯着那片天空，但是叶应武知道她的耳朵一直是竖起来静静听着这边动静的。

“某和贾似道的仇，早就已经没有办法化解了。”叶应武淡淡一笑，在话语声中，这一纸婚书也被撕成碎片，随风飘散。这婚约还没有交换过，根本算不得什么，尤其是对于向贾似道这样的政客来说。就算是换过了，叶应武也会照样撕碎。

陆婉言娇躯一抖，终究还是没有阻止，缓缓跪倒在地上，轻声说道：“使君请不要伤害爹爹，小女子愿意嫁入叶家，为妻为妾但听使君吩咐。陆家上下也将有感与使君大恩大德??????”

径直走到陆婉言身边，叶应武蹲下身，从怀里面掏出来一方手帕，想了想，却是伸出手去替她轻轻抹去脸颊上的泪水：“没有事的，这方天地还有某，还有太多的大好男儿一起支撑着。”

话音未落，叶应武缓缓张开手臂，陆婉言就像是一只小鸟，扑入他的怀抱中，紧紧搂住。

“堂前花草，可是长离？”叶应武轻声笑道，正是当初两人离别时所对的几句话。

陆婉言俏脸通红，却还是喃喃回答：“东归孤雁，终会西还。”

“任他青山重重，依旧满庭芳。”叶应武哈哈大笑，将怀中女子搂得更紧，“放心好了，你爹爹不过是鬼迷心窍，只要以后不再执掌陆家，饶他一命又有何妨？”

废话，不管陆元楚到底值不值得死，以陆婉言孝顺的性格，陆元楚死了，这姑娘非得服三年丧不可，服丧期间的女子是不能谈婚论嫁的，自家后院这正妻的位置，自然也不可能再等三年，那家中爹娘非得暴走不可。

不过话说回来，陆家三个家伙都不是什么善茬儿，这一次想来是没有少跟在陆元楚后面给自己下绊子，将陆家交给谁自己都有些不太放心。更何况镇江府作为江南重镇，也是临安的屏障，叶应武说什么也要掌握在手中。

至少在江防失守的时候，能够有预警的作用。

杨絮重重的咳嗽了一声，侧开身，一队陆家婢女缓步走上来，手中盘子托举的都是各色果蔬菜肴以及美酒。

听闻脚步声，陆婉言微微一惊，急忙一把推开叶应武，两个人跌坐在软垫上，叶应武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杨絮这个醋坛子回去应该好好教训教训。而陆婉言则是羞红了脸，只是低头不语。

婢女们有条不紊的放下盘子，四面窗户依次打开，这些婢女也是训练有素，不该看的绝对不看，都是低着头行了一礼，转身就出去了。

“使君请安坐。”陆婉言勉强镇定下来，轻声笑道，桌子上杯盏都已经摆放整齐，“外面风大，絮姊姊可否也进来与你我共酌？”

这妮子倒是精明，想来是生怕自己酒后失态，做出什么事情来，顺便也算是安抚一下杨絮，毕竟凭借叶应武和杨絮背后那点儿打情骂俏的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

“絮娘，横竖无事，进来且饮几杯如何？”叶应武也不好推脱，毕竟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传出去也有碍名声，当下里便朗声喝道。

“你和陆家娘子对饮吧，属下没有兴趣。”杨絮远远的回答道，已经是悠悠然下楼去了，现在不想再听着里面这一对儿不知羞耻的狗男女接着做更见不得人的事情。

叶应武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陆婉言也是苦笑一声，玉手纤纤，提起酒壶：“可惜这绍兴黄酒，絮姊姊倒是无福享受了。”

“可是花雕酒？”叶应武后世红酒、香槟倒是没有少喝，但是这黄酒却只有市面上常见的花雕酒有所品尝。

陆婉言一笑：“绍兴黄酒分为四种，元红、加饭、善酿、香雪。元红酒便是天下闻名的‘绍兴女儿红’，而以元红为水，再次加入糯米酿造出来的便是加饭酒。以加饭酒为水，三酿而出的便是善酿，也就是使君所说的花雕酒。而花雕为水，四酿而出的便是香雪。这一壶酒便是家中所藏的香雪酒。”

叶应武轻吸了一口凉气，虽然自己也算得上是历史系毕业的，但是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的酒文化，还真的没有了解，也算是长见识了，当下里笑着说道：“香雪甜如蜜，美人颜如玉，请了。”

两人一碰杯，陆婉言迟疑片刻，还是喝尽一杯酒，却忍不住咳嗽起来。叶应武一惊，若是常人初次饮酒，有如此反应倒是正常，可是陆婉言对于花雕酒侃侃而谈，不像是初次饮酒的人。

“没有事，只是呛到了，还是请使君恕罪。”陆婉言柔柔的说道，“已经临近正午，时候不早了，再加上江风凉爽，使君请动筷吧，免得菜凉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向那桌上菜肴，小盘中盛的是芦芽、紫苏两样江鲜小菜，都拿热水燎过，不加佐料最是新鲜；而大盘中则是鲥鱼、刀鱼和河豚这赫赫有名的“长江三鲜”，有清蒸、有红烧，分装在盘的两侧，而在长江三鲜的另外一侧，则是白汁鮰鱼，只是可惜现在没有春笋，否则这白汁鮰鱼配上春笋却是绝佳。

鮰鱼和小菜还好，中间那长江三鲜要是放在后世，怎么也得是上万的架势，只是在这宋代，鲥鱼、刀鱼、河豚都属于再常见不过的了，即使是像当初东坡公身受贬谪，依然可以天天享用这些。

而在叶应武的面前，则还有一个小碟子，里面摆放着一个长相可爱的小汤包，想来就是镇江蟹黄汤包了，在后世也算是一道名吃，而在汤包的一侧，则摆放着皮白肉红、卤冻透明的一条肴肉，镇江肴肉同样也是名气不低。

这汤包和肴肉只有叶应武这里有，陆婉言那里只是一碗酒酿小圆子，却是要素淡很多。

“妾身所食颇素，连累的使君受苦了。”陆婉言轻声笑道、。

叶应武苦笑一声，眼前这山珍海味的样子，自己好像来到这个七百年前的南宋末年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当然在隆兴府和泸州几次大型宴会不算，毕竟在那种宴会上菜肴只是一个摆设，在座之人谁都不会认真品尝的。

自己最常吃到的，反倒是军中油腻腻的肥肉或者很是考验牙口的干粮，而或者是绮琴亲自下厨侍弄的几盘清淡小菜，这些都是在前世连碰都不会碰的，来到这里几个月，却吃的津津有味。

“怎么能算是受苦，这在某看来，也已经是山珍海味了。”叶应武淡淡一笑，两个人很随意的碰了一下酒杯。

风正好，从窗户外面呼啸而来，北固山就在不远处，上面北固楼、北固亭胜迹仍在。酒不醉人人自醉，叶应武几杯香雪酒下肚，已经是不知今夕何夕，只道在天上宫去了。

至于他对面陆婉言，俏脸通红，早就不胜酒力晕晕沉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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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转，心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叶应武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却已经不在顾山楼上，正是自己的卧房。本来陆家前院就有几间招待客人用的卧房，叶应武这些天也毫不犹豫的占为己有，却是一直不入陆家后院，这一次和陆婉言对饮，倒还是来到镇江后第一次见到她。

“使君醒了？”声音很是轻柔，熟悉的脸颊映入眼中，正是杨絮。

杨絮伸出手握着湿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脸颊，笑着说道：“你说你啊，和陆家小娘子对饮都能喝醉了，你们两个倒是够豪爽，两坛绍兴黄酒喝了一个底朝天，现在你在这里躺着，陆家小娘子也被婢女背回房中，同样昏睡不醒。”

“什么时候了？”叶应武猛地坐起身来，反倒是吓了杨絮一跳。

“不过是睡了一个半时辰，不晚。”杨絮轻声说道，“先把这碗醒酒汤喝下去吧，陆通判已经在外面相候了。”

叶应武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杨絮已经换上了一身女装，淡蓝色的长裙没及足面却不拖地，露出绣花鞋的尖儿，正是当下最流行的装束，而里面的褙子也是浅白色，虽然不像大多数的青楼女子身着心字罗衣、艳丽夺人，却也平添几分风味。

最重要的是，平时一股飒爽英姿的气势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大家闺秀的温婉之姿，和陆婉言有些江南小家碧玉的气质截然不同，至于和绮琴一向素雅低调的风格更是大相径庭。恐怕也只有这习武女子，能够支撑起这么大的气势吧。

见到叶应武的眼睛如火一般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杨絮俏脸一红：“怎么了？可是属下有什么不妥？”

“什么属下不属下的，你这身装扮，还以为自己是杨统领不成。”叶应武轻声笑道。

杨絮并不争辩，而是迎上叶应武火热的目光：“好看么？”

“好看，”叶应武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人比花娇。”

“那奴家和陆家妹妹哪个好看？”杨絮直勾勾的盯着他，对于这个答案似乎很是期待，但是又有些紧张。

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坏笑着眨了眨眼：“当然是婉言好看了。”

杨絮一震，火热的内心就像是凌空泼了一盆冷水，银牙暗咬，自家已经这么曲意迎合了，怎么就换不来一声“你好看”呢。不过还是强打精神掩饰住内心的失落：“为什么？”

叶应武手指轻轻敲打着床沿：“废话，哪家男子不说自家娘子好看，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难道我不是??????”杨絮脱口而出，却又后悔了，这才明白叶应武是变着法儿套自己的话，随手放下醒酒汤，伸出手就要打，“你是不是找打！”

伸出手抓住杨絮的手腕，肤若凝脂，很是柔滑。叶应武笑了笑：“那到底是不是啊？”

杨絮一震，俏脸通红，不敢再看向叶应武，轻声说道：“你说是??????那就是吧。”

“是的话那就好办了，”叶应武哈哈一笑，猛地一用劲，杨絮猝不及防径直栽倒在他的怀里，两个人在床榻上滚葫芦一般滚了一圈，叶应武方才笑着将害羞的人儿揽住，“刚才竟然还敢打自家夫君，看来得行叶家的家法了。这家法你绮琴姊姊某还不舍得，至于絮儿，习武之人，多打两下应该没事。”

被叶应武拦腰抱住，杨絮惊呼道：“什么家法？”

话音未落，****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这就是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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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平江风雷动（上）

陆秀夫就一直静静地站在院子中。

已经是夕阳下山的时辰，阳光打在身上，暖暖的。

陆秀夫却是一点儿都没有挪动步伐，眼睛也是直直的看着前方，仿佛要一直等到房门打开的那一刻。这些天他显然食宿都不好，不但黑眼圈挂在脸上，身体也消瘦了很多，和那个站在船头毅然决然指挥着天武军后厢攻打蕲州的陆通判判若两人。

江铁和郭昶就站在陆秀夫身后的前堂门里，两个人虽然忙着处理天武军各厢来往通报和六扇门、锦衣卫的调动联络，但是忙里偷闲还是有些担忧的看向这道孤单的身影。

在他们看来，或者说在所有人看来，这件事情是陆家几个人自作孽、不可活，和陆秀夫没有一丝半点的关系，可是陆秀夫一边是自己吐血病重的爹爹，一边是被自家背叛了的天武军，他夹在中间很难做人。更是想到可能今后镇江陆家将会永远衰败下去，而天武军也将把自己看作异路人，自然忍不住心中叹息愁苦。

更何况还有六扇门和锦衣卫被害死在镇江的那些弟兄，陆秀夫都不知道自己有何颜面去见他们的家属。平日里天武军战死将士只要是家属在兴州的，陆秀夫都会亲自上门慰问，但是这一次，确实说什么也没有这个脸见人了。

第一次，他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彷徨。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陆秀夫依旧直直的站在那里，目光坚定不移的看着走出来的那道身影。而江铁和郭昶等人也是有些担忧的停下忙碌，毕竟陆秀夫之于天武军有不可磨灭的贡献，谁都不想看到他被叶应武心生芥蒂而排挤。

伸了一个懒腰，叶应武眯了眯眼，看着前方的陆秀夫：“君实兄，可是找某有什么事情？”

陆秀夫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上前两步，跪在地上：“陆家满门，请使君开恩。是陆家一时让朝中那位迷了心窍，现在已知悔改，还请使君全活陆家众人。”

叶应武急忙迎上来，伸手搀扶陆秀夫，低声说道：“中午婉言跪下来，这黄昏了又是你来跪，你们兄妹两个还真是不让某消停。”

陆秀夫轻轻叹息一声：“余自知陆家罪孽深重，此间芥蒂怕是难以化解，自会辞去兴州通判一职，只是想请求使君不要辜负了妹妹对于你的一份心意??????”

叶应武猛地推开陆秀夫，陆秀夫措手不及，在地上摔了一个踉跄。而叶应武也不去扶他，手指着陆秀夫冷声喝道：“好你个陆君实！你胆子倒是不小，还想辞去兴州通判，是想学关云长，挂印封金，不跟着某这个曹贼；还是想学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认为某麾下尽是贪官污吏？！你自己倒是说清楚啊，就在这里，给某说清楚！”

陆秀夫跪倒在地：“使君，你未曾负陆家，是陆家负了你！”

江铁、郭昶等人一见陆秀夫重新跪下，急忙跑出来，而杨絮也是从屋中走出来，拉住叶应武：“你想干什么？！”

叶应武一甩衣袖，任由江铁和郭昶一左一右搀扶陆秀夫：“某只是想问问他？天武军、兴州，大好的江山，是某和无数弟兄前赴后继用鲜血和汗水打拼下来的，你陆秀夫现在临阵脱逃，弃天武军三万将士、兴州十万百姓于不顾，是何居心？！某从未见过有如此推卸责任之懦夫！什么陆家负我，只要你陆秀夫堂堂正正未曾负我，管他做什么？！难道就为了这件事，天武军上下就不认你这个通判了么？难道那些战死的弟兄们就像眼睁睁的看着你滚蛋么？！”

陆秀夫僵在那里，脸上眼泪纵横恣肆。

“你倒是说啊！”叶应武冷声喝道，抬脚就要踹上去。

“愣着干什么！”杨絮急忙抱住叶应武，冲着郭昶和江铁喝道，“快把陆通判扶下去！”

被叶应武一席话说的心中万分震撼的江铁和郭昶初入梦醒，不由分说带着陆秀夫退下。而叶应武气哼哼的一跺脚：“这两个兔崽子，这个时候跑的倒是挺快。”

“舒服了？”杨絮轻轻叹息一声，松开手，“这一次，终归应该能够帮着陆通判打开心结。”

叶应武苦笑一声：“毕竟是栋梁之才，不忍心就此折断啊。这一次，便算是打磨打磨，也是好的。”

杨絮沉默片刻，轻声问道：“然后呢？还要待在镇江府？”

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某之前已经给隆兴府爹娘写信，婚事会有他们负责，这个倒还不用某接着操心。现在最不放心的不是西面襄阳，而是南面。不把贾似道打的缓不过气，天武军也不敢在襄阳放手一搏，毕竟背后顶着刀子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接着南下？”杨絮重新伸手搂住叶应武的腰，“皇城司当中尚且还有忠良为国之辈，不要赶尽杀绝，算是妾身求你了。”

握住杨絮的手，叶应武轻声笑道：“你是要陪着某南下的，再加上杨老统领也在，谁忠谁奸，谁好谁坏，某看不清楚，你们两个终归是在心里面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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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府，葛岭。

贾似道冷冷的看着站在对面的两道身影。

都是一样谦恭的弯着腰，一言不发。只是左边一个衣冠工整，在夕阳中拖出长长的背影，而另外一个则是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挫折才来到这里。

“洪起死了？”看着桌案上如山的奏章，贾似道的声音有些沙哑，并且夹带着冰冷刺骨的寒意。

左侧廖莹中打了一个寒战，急忙说道：“嗯，此人一味讨好相公，背地里却是荒唐腐败，竟然引来阖城百姓追杀，这一次也算是罪有应得了。只是可惜了镇江府屯驻大兵近十万，在洪起的带领下已经是乌烟瘴气、虚弱不堪，难当大用。”

“难当大用？！”贾似道狠狠一拍桌子，“好一个难当大用！整整十万人再加上那么多皇城司精锐，竟然被叶应武区区十余名亲卫和后来赶到的五百骑兵杀得丢盔弃甲、满城乱跑？当真是荒唐，可笑！就算是十万头猪，他叶应武也抓不过来吧！”

廖莹中欲言又止，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情。而站在他旁边的翁应龙则是轻轻舒了一口气，廖莹中犯下的过错越大，自己身上的罪责自然也就越小。毕竟在贾似道身边，除了自己和廖莹中，再找不出来其他得心应手的幕僚了。

廖莹中微微侧脸冲着翁应龙使了个眼色，翁应龙却是闭上眼将装作没有看到，虽然自己欠了廖莹中一个人情，但是现在还不是还的时候，否则这镇江府变乱的罪过自己也得分过去一半不可。

“前些日子从临安醉春风中抓住的那个女人，也有什么交代么？”贾似道接着冷声问道，“之后陆陆续续向叶应武在江南的各处密探据点发动了攻击，效果如何？”

额头上已经是汗珠流淌，廖莹中苦笑道：“那女人很是嘴硬，而且各种刑罚已经试得差不多了，恐怕是说不出来什么了。至于叶应武在江南的各处密探据点，皇城司攻击尚且算得力，但是平江府、嘉兴府等处叶应武麾下人多势众，不好下手，而且还有杨风这个熟知皇城司的叛徒居中调度，几次三番想要下手都扑了个空。”

“这叶应武是什么时候凭空发展起来这么大势力的？甚至就在江南都奈何不了他。从两浙向西，恐怕现在皇城司能够控制的地盘已经超不过江南东路了吧？老夫已经有些日子没有看到过襄阳、川蜀的奏章了，今天这些弹劾洪起的，还算是第一次看到！”

廖莹中和翁应龙更是低头不语。叶应武之所以发展得迅速，所依赖的正是各地的青楼瓦舍、驿站商队，这些都是皇城司不屑一顾的，自然从来没有注意过，甚至竟然让醉春风就这么大摇大摆的重新在临安经营了起来。

连一个小小的兴州知州都能够在临安埋下自己的钉子，那么更何况那些在外面拥兵十余万的各地屯驻大兵都统制了，更何况北面那个庞大而强盛的令人害怕颤抖的蒙古了。

皇城司的颓废和衰败已经可见一斑。

贾似道看向他们两个：“应龙，你从兴州被叶应武放回来，一路上也是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既然叶应武这一次将你放回来，也是想要表达一些诚意，更何况天武军身在襄阳后路侧翼，关乎到襄阳屯驻大军的安危，不可轻举妄动，先给叶应武些好处，把他稳住，等到襄阳一战打完了再说。”

“敢问相公，应该许给什么好处？”廖莹中急忙问道，贾似道空泛泛的说“好处”，若是自己自作主张给叶应武的好处超过了贾似道的预期，那么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伸出手敲打着桌子，贾似道懒洋洋的说道：“加沿江制置副使，节制赣隆兴府以北、蕲黄两州以南水路兵马，镇江府陆家厚厚有赏。那陆家几人不是投靠咱们么？镇江府可以交给他们，要是能够争取过来的话继续争取，为我所用。”

“是。”廖莹中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一次也算是出血了，沿江制置副使算得上是一个实打实的头衔了，比之原来封赏的什么“赣北沿江安抚使”，是截然不同的。

现在朝廷还没有委派沿江制置使，贾似道心中内定的是李庭芝，毕竟这是除了吕文德和他关系最好的军中大将，但是现在蒙古在两淮一线多有佯攻试探，李庭芝一时走不开。另外沿江制置副使只有范文虎一人，虽然此人能力不足、胆小怕事，但是对于贾似道却是忠心耿耿。叶应武担任沿江制置副使之后，就等于和范文虎平起平坐了。

放眼沿江从江南到川蜀各个州府，已经是最大的官了。

贾似道抬头看向天空，夕阳西下，斜晖洒在三个人的身上。对于叶应武，对于现在的大宋，他突然间有一种无力感。仿佛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当朝宰执，而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就像是这已经将要下山的太阳。而叶应武便是那晨曦后的阳光，自己已经没有力量阻挡他继续向前了。

可是不甘心啊，他贾似道纵横朝堂这么多年，什么大大小小的风雨没有见过？就算是推行“公田制”引起各方豪强全力抵制、最艰难的时候，自己也要咬咬牙没有放松过，最后总算是步履蹒跚的走了下来。可是现在，竟然会让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打败。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打在沙滩上。此时的贾似道心中就是这样的一股荒凉感觉，恐怕此时叶应武心中和自己当初年少的时候号令群臣的感觉差不多吧，那时候江万里、叶梦鼎这些人，不也就是自己随意贬谪提拔的小小官吏？

甚至就连这个大宋，也就只剩下了表面上一个官家圣人，可是谁不知道这个官家只不过是贾似道的傀儡，每日里都是吃喝玩乐、骄奢淫逸，根本没有什么作为。

且不说叶应武，就是自己最亲信的吕文德，坐拥十五万大军于襄阳，又有几回听从过自己的命令？北方两淮李庭芝，和自己关系不错，可是不依旧该捅刀子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含糊？而再向西面，川蜀高达、张珏或多或少都和自己有芥蒂，可是偏偏动不得。

因为再也找不出其他人，能够和他们一样勉强支撑住这片天空了。

贾似道抬头看看夕阳渲染的天穹，这片破碎的天空还不知道能够支撑多久。八九年前鄂州之战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感觉到这天穹即将崩塌，因为蒙古鞑子，是比当年金国悍卒还要难缠的对手，孟珙、余玠陆续死后，大宋再没有人能够匹敌战胜他们。

除了叶应武。

但是老夫怎能坐看你叶应武崛起，将老夫的一切毁为一旦？！贾似道心中一颤，几乎是歇斯里地的喊道：“该封赏的还要封赏，但是该打击的一点儿都不能放过！平江府、嘉兴府乃是临安北面屏障，不容有失，各处叶应武的密探力量，全都给老夫连根拔起！”

刚想要告辞离开的翁应龙和廖莹中一怔，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心中的无奈和苦闷。这不是逼着叶应武出手和贾似道彻底决裂么？要是将叶应武逼反了，那就是天大的罪过，整个大宋也将彻底割裂。

即使是擅长内斗的廖莹中也不希望看到这些。

但是贾似道在气头上，两个人也无计可施，毕竟还需要一些成果前来回复，否则保不住的就是他们的项上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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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平江风雷动（中）

明月高悬，清辉如许。

一叶扁舟摇摇晃晃的从运河当中缓缓驶出，向着前方幽深的汊道而去。前方是一座拱桥和简易的码头，虽然经历过多少年风雨，但是依旧这样伫立。而在另外一侧，也是一座石桥，桥甚至比前面这座拱桥还要高上不少，两座桥相映成趣。

月光正从东方天空中倾洒下来，穿过拱桥，洒在水面上，也洒在船上，而水面无风有如未莫之镜，可以清晰的看见水下倒映的明月。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叶应武一身黑衣，几乎要融入到黑暗当中，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轻声吟诵。就在小船的右前方，一座塔楼伫立，此情此景，仿佛也能听到那并不存在的钟声。

前方是枫桥，一侧是寒山寺。

而不远的地方，高大的城墙连绵，正是平江府。

此时的平江府正处于历史的上升时期，在经历了五代十国更名吴县的默默无闻之后，古老的苏州赐以嘉名号为“平江”，升格成大宋州府中最高级别的府。而叶应武知道，百年之后，苏州将会成为整个江南仅次于金陵的中心，并繁荣明清两代。

饶是现在，在城外，连绵的原野、低矮的山丘，无时不在彰显着“苏湖熟，天下足”的富足和强盛。

对于叶应武来说，宋代有最大的好处，便是永远不要担心财富，毕竟这是身处中国上下五千年最富有的朝代，大宋的船队通达四海，天下财富汇集江南，而宋军的军饷也是历史上数一数二的。再加上叶应武一直对于商人有着很大的好感和亲近，这让本来一直被士人阶层所排挤的商人们纷纷靠拢。

六扇门和锦衣卫之所以能够发展迅速，和这些商人的暗中臂助有着很大的关系。

小舟缓缓在码头靠岸。这是数百年前张继“枫桥夜泊”的码头，然而时光流淌，只剩下这古老的码头与古老的枫桥依旧守望着明月一轮。平江府虽然城内河道纵横交错，人相往来皆乘船只，但是几座城门当中只有位于西南角的盘门是水陆城门，所以叶应武也不好张扬着大半夜进城。

更何况码头上已经有人相候。

小舟靠岸，叶应武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身后是杨絮带着五名亲卫，而江铁率领的百战都骑兵为先锋，陆续到达的张顺天武军右厢居后，五千余天武军劲卒则由陆路过常州，兵锋直指平江府。

至于所打的旗号，自然是“洪起余孽作乱，天武军平乱”，本来贾似道就已经将安抚镇江府的事情丢给了叶应武，叶应武自然毫不客气的拿来大做文章。

反正南宋只在沿江各个州府屯驻有大兵，内地各个州府只有少量厢军和维持秩序的乡兵驻扎，根本抵挡不住天武军，甚至连和天武军正面交锋的胆量都没有。

这从常州四面城门大开恭迎天武军入城便可看出。

一道瘦削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码头上的柳树下，看着叶应武大步而来，身后杨絮紧紧跟着寸步不离，方才流露出一丝笑容。

“二叔！”看到这道身影，杨絮惊喜的低声喊道。

杨风大步走上前，一拱手：“属下杨风，参见使君。絮儿年幼，跟在使君身边，有劳使君照拂费心了。”

“二叔，谁让他照拂过我？”杨絮顿时有些调皮的嗔道，“他连他自己都还照顾不了呢，还不得我护着他。”

“絮儿，不可无礼！”杨风低声喝道。他身为年长者，对于杨絮和叶应武一颦一笑中流露出来的情意自然看的清清楚楚，但是现在毕竟是公众场合，该守得礼仪还是不能松的。

杨絮自幼丧父，实际上是杨风带大的，所以对于杨絮能够和叶应武暗生情愫，杨风终归还是放心的。毕竟叶应武的性情他很是了解，这是一个值的托付的人。

杨絮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没有说话。

不再看她，杨风轻声说道：“夜半时分，入城的话容易引人注意，所以今夜暂且在枫桥镇歇息，使君这边请。”

叶应武点了点头，就在枫桥连接的沙洲上，便是枫桥镇，数十间房屋整齐排布，其中还有不少是客栈酒楼，方便前来观赏游玩的游人歇息饮食。

而六扇门在姑苏城外的落脚点，正是这枫桥镇上一家并不起眼的酒楼。白墙黑瓦，一样的江南风情。墙上已经生了绿苔，却不知道这建筑是不是当初张继枫桥夜泊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杨风也不敢多逗留，虽然波光粼粼的河上并没有船只，但是谁能保证什么时候不会突然来一两个游兴大发的人，正撞上这些人在码头上鬼鬼祟祟，那时候可就说不清楚了。

房间很是素净，没有什么过于华丽的摆设，打开窗面对的就是滚滚北上的运河，甚至可以看到河面上来往的几艘商船，即使是夜色中依然趁着今天月光好接着赶路。

“这几间客房都没有人，使君可以放心休息。”杨风轻声说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坐了下来：“临安到底是什么情况？”

杨风轻轻吸了一口气，苦笑道：“当初皇城司突然对平江府发动攻击，城中几处据点都被人进攻，虽然陆续杀退，但是平江府人手损失惨重，平江府是情报传递重要一环，又是来往商旅云集的地方，最容易搜集消息，不容有失，所以某和春芳娘子商量之后，便带着十余名精锐人手赶来支援。

之后和皇城司在平江府大大小小交手五六次，双方两败俱伤，不过皇城司法线无机可寻，再加上各地商会都开始聚集人手，所以陆陆续续退了出去。谁曾想到，等某派人前去临安府回报的时候，却是再无音讯。听临安来的商人说，临安府醉春风已经被查封，一干人等尽数抓捕，具体抓到了哪里就不清楚了，此间消息是密不透风，再加上最近的湖州、绍兴府、嘉兴府等处的六扇门都受到了突然袭击，损失惨重，更难以查询。”

“临安，春芳阿妈都知道多少？”叶应武的手指敲打着扶手。

杨风苦笑道：“倒是不多，春芳娘子知道自己不通武艺，所以平时只是帮助着套取些消息，真正的来往书信都是某负责的。但是醉春风在各地所开设的大小青楼酒楼，她都知晓。更何况临安醉春风还留下了不少精锐人手，并且开挖了数条暗道，但是从外面进攻，即使是突然袭击，也不可能全军覆没。”

“有内奸？”叶应武缓缓站起身来，抬头看向窗外流淌的运河水。

杨风轻轻嗯了一声：“除此之外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别的可能。不过平日里醉春风当中知道这些秘密的人也是屈指可数，而且某都很是了解，的确难以判断，不过好在这样的内奸，恐怕也就只有一个，既然已经暴露了，至少平江府等处可以松一口气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不可掉以轻心，毕竟这里距离天武军太远，距离临安府太近，是在贾似道的眼皮子底下。不过这一次已经将天武军右厢拉到了常州，荆湖水师战船也已经进去运河河道，放眼整个江南尚无能够匹敌之人，也可以放开手和皇城司一决胜负了。”

杨絮烧好了水，沏了一壶茶端上来：“你们一老一少说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人说口渴，当真是怪事。”

杨风慈爱的看向她：“些许日子不见，絮儿怎么变得这么勤快了？可否说与二叔听听？”

叶应武接过话茬，笑着说道：“杨老统领，这你可就得感谢鄙人了，跟着某，絮娘可是很是用心的，这么贤惠勤快，也有某的几分功劳在里面啊。”

杨风和叶应武相视大笑，杨风指着杨絮笑道：“女大不中留，这是心中有了人了，否则还不知道给老夫撒娇成什么样子。原来这家中什么活计她曾经干过？”

杨絮放下盘子，狠一跺脚：“你们两个，一个为老不尊，一个油嘴滑舌，不理你们了。”

看着俏脸通红转身跑掉的身影，叶应武笑着摇了摇头，几句调笑，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总算是活泼开来。杨风自失的摇了摇头：“这丫头??????也罢，使君，咱们接着说。现在和皇城司决一胜负，是不是有兄弟阋墙的隐患??????”

叶应武苦笑着端起茶杯：“没有办法，皇城司将咱们施为眼中钉肉中刺，咱们又何尝不是将他们看作大敌。兄弟相互猜忌已经到了这个程度，没有办法再联合起来了，只有快速的分出胜负，才能有更多的精力迎接北面的强敌。毕竟某也不想着天武军出征在外，背后有人暗地里捅刀子，甚至光明正大的送来十二道金牌。”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杨风郑重的看着叶应武：“使君想做岳武穆，匡扶江山社稷？”

叶应武眼神再一次凝重起来，直直盯着杨风：“若是不为岳武穆，却是想要做什么人？”

杨风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苦笑着摇头不语。

若是不为岳武穆这等忠臣，便是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或者直接就是王莽篡汉，甚至就是像大宋艺祖赵匡胤一般，黄袍加身，直接坐了这天下！

英雄如红颜，不许见白头，除非英雄变为枭雄，改了忠诚，篡夺这万里山河。

叶应武心知肚明，杨风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两个人相视一笑，终究没有将答案说出来。叶应武不知道杨风到底想要自己成为怎样的人，或者说什么样的人才是他心中的效忠对象。而杨风也不知道叶应武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否则选择错误了自己这一副残躯倒是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可惜了从小养大的侄女跟着叶应武承受无妄之灾。

叶应武放下茶杯：“皇城司在平江府内可还有据点？应该除掉的一个都不能留，不只是平江府，嘉兴府、湖州、绍兴府，临安周围各个州府必须要有大量六扇门，就算是临安中的消息时断时续，是十死无生之地，那也要将临安外围死死控制住。”

“平江府中在城南盘门内瑞光寺中有十余人，只是我们怀疑，另外在山塘似乎有大量皇城司人手，城中六扇门走到山塘，或多或少总会有形迹可疑之人尾随其后。”杨风轻声说道，“至于城中六扇门，还有二十多名精锐好手，在报恩寺（今苏州北寺塔）和定慧寺（今苏州双塔）处分头藏身，另外平江河沿岸有大小三家客栈打探消息作为接应。平江府六扇门的总舵设立在韩园（今苏州沧浪亭），这座园子原为蕲王世忠的住处，韩家没落之后，园子辗转数人，最后落入六扇门手中，小心经营，多加修缮，也算是周围州府一个比较大的据点了。”

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寺庙来往上香的人众多，而瑞光诸寺都已经有些年头了，平日里也需要人打扫庭除、多加修缮，所以寺庙往往是不错的藏身之处，尤其是在江南，“南朝四百八十寺”，众多的寺庙无疑提供了很好的联络通道，并且起到了掩饰作用。

至于韩园，沧浪亭，前世这是叶应武最喜爱的江南园林之一，小巧玲珑当中暗藏富贵大气，而且“沧浪”之意更是悠远浑厚，令人忍不住回想起浩瀚流淌的历史长河。

不过现在后来赫赫有名的狮子林还只是一堆乱石，拙政园和留园更是一片普通屋舍，苏州园林只有韩园勉强有些园林的样子。反倒是最后都消散的寺庙，此时在平江府中占据了很多的土地。

“明天从寒山寺以西的胥门入城。”叶应武低声吩咐，“百战都五百骑兵将不会在常州停留，而是分为两队，一队进入城西北的虎丘山，一队进入城西南的灵岩山，一旦有变，五百骑兵便是很强的助力。”

“请使君放心。”杨风站起来拱手说道，“平江府内皇城司必可不日而平，另外灵岩山上姑苏台、灵岩寺，虎丘山上云岩寺中都有六扇门从各个州府汇集撤退出来的人手，同样有二三十人，具是精锐，随时可以听从调遣。”

叶应武皱了皱眉：“这些弟兄都是从皇城司的围追堵截中厮杀出来的，同时还有受伤的人，能不动还是不要动。毕竟骨干力量不多，以后各个州府六扇门重建还要依靠他们。”

见到叶应武如此说，杨风点了点头没有再反驳，毕竟这二三十个人在城外，如果突然事发，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杨风之所以说出来，也是不像有什么隐瞒着叶应武，毕竟以后若是叶应武知道了，对自己有所猜忌的话，那就是自找苦吃了。

叶应武似乎也揣摩到了他的心思，只是淡淡一笑：“今天天色也不早了，等到明天入了城，某亲自看一看情况，在决定是不是要提前下手。另外嘉兴府那边可以通知，只要合适，下手便是，会有人在海上接应的。”

“海上接应？荆湖水师难道还会出海？”杨风脸色微变，荆湖水师在大江上来往纵横也就算了，若是真的出海的话，恐怕就会引来朝野非议。更何况水师中没有几条海船，就算是强行出海也很危险。

叶应武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君失秘即失国，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叶应武还不想让杨风过早知道。毕竟和东极岛海贼联手经营台湾，是叶应武走的最远的也是最提心吊胆的一步棋，只要稍稍有所泄露或者有所偏差，就可能万劫不复。

这一次为了配合嘉兴府六扇门，叶应武尚没有到达镇江府就已经派快船前去东极岛，再由东极岛致信李叹，李叹的回答今天白天也已经到了，几艘快船正星夜兼程赶往嘉兴府，另外东极岛留守的几艘战船也纷纷出动。

杨风见到叶应武没有回答，自然知道自己不应该知道，当即便也不再问什么：“时候不早了，使君也早些休息吧。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负手站在窗前，看起滚滚流淌的运河，嘴角边泛起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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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平江风雷动（下）

瑞光寺，又名瑞光禅院，乃是这姑苏城南第一大寺，香火旺盛。而且在北宋景德、天圣年间，在原来孙权为报答母恩建造起来的十三级舍利塔遗址上重修了七级宝塔，俯瞰平江城南，很是壮观。

更有人说宝塔顶端时常有佛光现世，致使这瑞光寺名副其实的有了“瑞光”，每天都有大量慕名而来上香的虔诚之人，甚至香火要比寒山寺还旺上三分。

浓重的香火气息扑鼻而来，络绎不绝的都是衣冠华丽的富家子弟娘子，这瑞光寺也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名门大寺了，虽然还没有猖狂到入门索要香火钱，但是平民百姓看着这些出入的富家贵族，自然就很自觉地止步了。

纸扇迎风“啪”的一声打开，叶应武轻声笑道：“杨公子，请。”

杨絮微微一笑：“叶公子无须客气，请先行吧。”

两个人在瑞光寺门前礼尚往来的一般做作，倒是没有人好奇，甚至大多数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哪天没有几个士子前来参观游览，毕竟瑞光寺的名声也不只局限在这平江府中了。

“那就不客气了。”叶应武爽朗一笑，扇着扇子便迈步向前。他扇扇子并不是因为天气炎热，而是因为寺庙的香火气息实在是难以忍受。若是平日里家中所点的香气，叶应武倒还并不怎么排斥，毕竟古人点香确实有平心静气、提神醒脑的作用，可是这寺庙的香火，可是就让人敬而远之了。

甚至叶应武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这香火也是造成了不少雾霾吧，毕竟自己前世已经对雾霾有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叶公子可是不喜欢这香火气息？”杨絮轻声笑道，半个扇子遮面，虽然是女扮男装，但是大多数的人实际上都是可以看得出来的，只是这个时代女扮男装出门很是方便，所以人都是心照不宣，并不点破此中关节，更何况还可以装作看不出来找个机会占便宜不是？

叶应武打了一个哈哈，看向四周，姑苏盘门三景前世是来过的，当时的瑞光塔就是仿照着宋代七级塔重修的，所以也勉强算得上是故地重游。当然和后世空荡荡一个瑞光塔相比，现在不但是香火浓郁，而且屋舍林立、人来人往，好一番热闹景象。

轻轻摇着扇子，叶应武笑道：“曾经有人笑称在下是‘佛门不度之人’，所以对于这佛教，想来是敬而远之。相比之下，还是在这红尘当中游戏人间来得好。”

话音未落，叶应武装作无意的在杨絮手上拂了一下，哈哈大笑。

杨絮俏脸一红，刚想要嘲讽两句，却听见一侧传来女子的声音：“好一个‘佛门不度之人’，娘子，奴婢还没有见到过这么猖狂不知大小的人，看来是需要找一位大师点化点化。”

叶应武和杨絮都是一怔，回头看去，却是一名长相娇俏的丫鬟，陪着一名年纪看上去不大的纤弱少女，那少女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是隐隐约约看得清脸颊轮廓，却不知道相貌如何。

“这是哪里来的牙尖齿利的丫鬟，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佛门圣地出言不逊，看来真正需要点化的，是你啊。”叶应武不慌不忙的说道，“天下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信仰，你又有什么必要非得逼着一个人去信佛呢？当真是可笑。”

“诶，那你不信佛祖，来这瑞光寺干什么？！难不成是想看哪位相公的家眷不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丫鬟顿时气鼓鼓的回答，“也不知道是这城中哪条街上的地痞无赖，装扮的人模狗样的。”

地痞无赖？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还别说，老子真的是地痞无赖，就在一年之前，去问问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方圆十里谁不知道堂堂叶衙内？

“就算是地痞无赖，你奈我何？”叶应武置之一笑。

咱现在不是地痞无赖了，是衣冠禽兽。

“晴儿，不要和这位公子置气。”那少女终于忍不住开口制止，眼前这白衣男子给她一种隐隐说不上来的感觉，还是不要在外面过多逗留为好，“这位公子，是我管教不严，给公子请罪了。”

“无妨，无妨，”杨絮轻轻推了叶应武一把，这家伙还真是老脾气上来了，见到个女子就走不开，“刚才也是我兄弟出言鲁莽，还请小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猛地向前一窜，冲着叶应武和杨絮打了一个手势。叶应武心中一凉，径直向前一扑，怀中搂住那名蒙面少女，两个人在惊呼声中滚作一团！

而杨絮也毫不犹豫，一把推开还在气头上的丫鬟，飞快后退。

几支利箭从人群中呼啸而出，从叶应武刚才站着的地方飞掠。

“杀！”足足十名衣着普通的寺中俗家弟子、佣工从怀里抽出雪亮的兵刃，冲着叶应武扑过来，他们不知道目标为什么突然警觉，但是这个时候也不能再犹豫了。

能让四五名好手在周围人群中隐隐保护的，绝对不是什么小人物。即使是六扇门现在在平江府的统领杨风，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絮娘，小心！”叶应武怒声喝道，衣袖飞扬，一枚袖箭已经呼啸着没入最近的灰衣刺客的胸膛。而杨絮则轻轻吸了一口气，怀中短刃已经出鞘，迎上这些刺客。

“保护使君！”人群中平地里传来一声大喝，远远近近十多名六扇门精锐抽刀而出，他们大多数打扮成前来上香的贵族士子而或者家仆，所以并不引人瞩目。

这些刺客突然腹背受敌，一时间难以向前，只能且战且退，向着大雄宝殿之后藏经阁等处奔逃。

“快追，一个不能放过！”杨风带着另外十多名六扇门士卒从寺院门口怒吼着而来，没有想到这些皇城司已经是在城中孤立无援了，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胆量行刺叶应武，杨风已经被彻底触怒了。

这是在火辣辣的打脸。

十多名手持兵刃的士卒包围上去，这些都是从天武军层层遴选的精锐，虽然刺杀技术或许比不上皇城司，但是要是论这正面对决，却是实打实的高手，战场之上血火厮杀锻造出来的精锐，岂是这些平时小打小闹的刺客所能匹敌的？

六扇门精锐也不继续紧逼，而是直接解开背后包裹，转瞬手中都已经握着一把精巧的手弩。这手弩在天武军中也就只有锦衣卫、六扇门和百战都三支绝对精锐有所配备。

叶应武站起身，这才想起刚才被自己压在下面还有一个娇弱的女孩，急忙蹲下身伸手扶起她，风吹动少女脸上的面纱，受到刚才惊吓和一个陌生男子突然的拥抱，让少女露出来的半边脸色很是苍白，眼眸微微闭合，不想和叶应武直视。

“是某唐突了，事且从急，还请小娘子见谅。”叶应武急忙很是歉意地说道，“敢问小娘子可否告知家门，必当登门道歉。”

少女低着头，柔柔说道：“告诉你家门，岂不是想要将今天的事情弄得家中人都知道。请公子放心，妾身知道公子刚才难处，身上的尘土自会解释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叶应武尴尬的挠了挠头，却不防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你这个登徒子，竟然还敢占我家娘子的便宜！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刚才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么？！”杨絮虽然看着叶应武和人家姑娘搂搂抱抱心中很是不爽，但是也知道叶应武是无奈之举，更何况两人本来就已经算是定了终身，现在自然心中不忿站出来维护。

“属下护卫不周，还请使??????衙内恕罪。”杨风急匆匆跑过来，他反应倒是快，一见有外人在场，急忙改口。

叶应武轻声咳嗽两声：“杨兄弟无需责备这位小娘子，刚才确实是鄙人的错。这行刺之人，和我家有世仇，好在家中家将很是得力，总算化险为夷，让两位小娘子受惊了。”

那少女看着叶应武，虽然杨风称呼他为“衙内”，但是刚才袭击突然间出现的时候，少女听得很清楚，有人大喊了一声“保护使君”。不过在这“都统多如狗，使君遍地走”的时代，一个贵族家的子弟随便走走门路就可以获得诸如“团练使”这样的虚衔，自己蓄养的家将仆人称呼一声“使君”倒是很正常。

更何况此人手持折扇，看上去就是纨绔浮夸之人，怎么可能是什么厉害的人物。至于他所谓的仇家，看来也不过是在哪个青楼瓦舍争风吃醋的时候结下的，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么，竟然让人家恨不得取了性命。

无论如何，这样的人还是敬而远之。少女轻轻舒了一口气，拍打了一下衣裙上的尘土：“晴儿，我们回家吧。”

被称为晴儿的丫鬟早就看着叶应武不顺眼了，自然飞快的点了点头：“娘子，车轿还在寺外等着，娘子小心。”

杨絮轻轻哼了一声，刚想要上去阻拦，要知道刚才这晴儿可是实打实的狠狠推了叶应武一把，怎么找都算是杨絮这个使君亲卫的失职，所以杨絮还真没打算让她们两个就此离开。

“絮儿，不要招惹事端了。”叶应武看着前方六扇门士卒飞快的扣动扳机，誓死不降的皇城司刺客惨叫着倒下，忍不住轻声叹道。皇城司在平江府的布置安排六扇门已经揣摩的差不多，也没有必要再要这些虾兵蟹将般的俘虏。

只是可惜这瑞光寺中真正的大鱼估计早就逃之夭夭了。

那两名女子还没有来得及走，更加密集的脚步声就已经接连响起。瑞光寺就在平江府最重要的水陆城门盘门下，六扇门和皇城司折腾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任谁都会察觉到的，毕竟平江府的厢军和乡兵再不济，也不是吃干饭的。

迎头而来的是一名都头打扮的将领，手中握刀，冷声喝道：“前方是何人斗殴，竟然在这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叶应武一怔，冷冷一笑。这都头身宽体胖，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就算是手中拿着刀，却也很难给人威胁。平江府就算是城池坚固，依凭着这样的人怕也难守住。

那名都头还没有接着说话，脸色就已经变了。足足二十名六扇门精锐士卒手持手弩从慌乱的人群中越众而出，直指着这些只是随便拿着刀、甚至没有披甲的士卒。宋朝弓弩锋利，就算是披甲也很难抵挡这劲弩的抵近射击，更何况身上只穿布衣？

那名都头只带着四五十人过来，这一通箭下去，非得倒下一半不可。而且他还站在最前面，射箭也是他先中箭。

早知道如此，就带着上百号弟兄，四五十支弓弩过来了！

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没用了，因为叶应武悠悠然走到他的面前：“你是盘门上的都头？”

“嗯嗯，”那名都头已经有冷汗顺着粗大的脖子流淌，“不知道??????不知道这位衙内有何指教？”

叶应武整好以暇的说道：“守城而不披甲、作战而不带齐兵刃，敢问该当何罪？”

那名都头不知道这位大爷是什么来头，但是一看他背后的架势，在意看这一身打扮，便知道应该是这平江府不知道哪位自己得罪不起的官员的衙内公子，否则自己戍守盘门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如此猖狂当中杀人还若无其事的！

不过这都头还是强打精神：“敢问??????敢问衙内是？”

叶应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奉天家旨意，清缴追杀镇江府洪起叛军，这瑞光寺中有这么多叛军藏匿，你身为盘门都头，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却没有丝毫察觉，当真是可笑！”

那就是临安府皇城司的人了，那名都头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这平江府中哪位官员的衙内??????不对！刚刚掉落的大石又旋即提了起来，都头脸上的表情更是难堪，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皇城司，放眼江南谁不知道，这是当朝贾相公的绝对亲信，赖之维持朝政的秘密力量。这群杀神可是最不好惹的，怎么就让他们在瑞光寺里面抓住了这些该死的叛贼！当真是造孽啊！谁不知道贾似道作为当朝宰执这么多年，倚靠着皇城司解决掉了多少明里暗地的对手？

若是论起来现在大宋谁最飞扬跋扈，非叶应武莫属，就连皇城司也在叶应武手里吃过瘪，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在这些江南官吏眼中，皇城司就是吃干饭的！前几天临安城大索，皇城司冲在最前面，就连这平江府中官吏商贾也是着实提心吊胆了一通。

自己得罪了城中哪位达官贵人的衙内，大不了丢了这城门守卫的官，可是自己得罪了皇城司，恐怕都不知道明天脑袋是不是也会悬挂在盘门之上呢？！

那名都头腿脚一软，缓缓跪下，一股骚臭味传来，竟然尿了裤裆。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当真是好男儿啊，煌煌大宋正是有你这样的人，才沦落苟且如今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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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平江风雷动（下）

瑞光寺，又名瑞光禅院，乃是这姑苏城南第一大寺，香火旺盛。而且在北宋景德、天圣年间，在原来孙权为报答母恩建造起来的十三级舍利塔遗址上重修了七级宝塔，俯瞰平江城南，很是壮观。

更有人说宝塔顶端时常有佛光现世，致使这瑞光寺名副其实的有了“瑞光”，每天都有大量慕名而来上香的虔诚之人，甚至香火要比寒山寺还旺上三分。

浓重的香火气息扑鼻而来，络绎不绝的都是衣冠华丽的富家子弟娘子，这瑞光寺也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名门大寺了，虽然还没有猖狂到入门索要香火钱，但是平民百姓看着这些出入的富家贵族，自然就很自觉地止步了。

纸扇迎风“啪”的一声打开，叶应武轻声笑道：“杨公子，请。”

杨絮微微一笑：“叶公子无须客气，请先行吧。”

两个人在瑞光寺门前礼尚往来的一般做作，倒是没有人好奇，甚至大多数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哪天没有几个士子前来参观游览，毕竟瑞光寺的名声也不只局限在这平江府中了。

“那就不客气了。”叶应武爽朗一笑，扇着扇子便迈步向前。他扇扇子并不是因为天气炎热，而是因为寺庙的香火气息实在是难以忍受。若是平日里家中所点的香气，叶应武倒还并不怎么排斥，毕竟古人点香确实有平心静气、提神醒脑的作用，可是这寺庙的香火，可是就让人敬而远之了。

甚至叶应武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这香火也是造成了不少雾霾吧，毕竟自己前世已经对雾霾有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叶公子可是不喜欢这香火气息？”杨絮轻声笑道，半个扇子遮面，虽然是女扮男装，但是大多数的人实际上都是可以看得出来的，只是这个时代女扮男装出门很是方便，所以人都是心照不宣，并不点破此中关节，更何况还可以装作看不出来找个机会占便宜不是？

叶应武打了一个哈哈，看向四周，姑苏盘门三景前世是来过的，当时的瑞光塔就是仿照着宋代七级塔重修的，所以也勉强算得上是故地重游。当然和后世空荡荡一个瑞光塔相比，现在不但是香火浓郁，而且屋舍林立、人来人往，好一番热闹景象。

轻轻摇着扇子，叶应武笑道：“曾经有人笑称在下是‘佛门不度之人’，所以对于这佛教，想来是敬而远之。相比之下，还是在这红尘当中游戏人间来得好。”

话音未落，叶应武装作无意的在杨絮手上拂了一下，哈哈大笑。

杨絮俏脸一红，刚想要嘲讽两句，却听见一侧传来女子的声音：“好一个‘佛门不度之人’，娘子，奴婢还没有见到过这么猖狂不知大小的人，看来是需要找一位大师点化点化。”

叶应武和杨絮都是一怔，回头看去，却是一名长相娇俏的丫鬟，陪着一名年纪看上去不大的纤弱少女，那少女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是隐隐约约看得清脸颊轮廓，却不知道相貌如何。

“这是哪里来的牙尖齿利的丫鬟，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佛门圣地出言不逊，看来真正需要点化的，是你啊。”叶应武不慌不忙的说道，“天下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信仰，你又有什么必要非得逼着一个人去信佛呢？当真是可笑。”

“诶，那你不信佛祖，来这瑞光寺干什么？！难不成是想看哪位相公的家眷不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丫鬟顿时气鼓鼓的回答，“也不知道是这城中哪条街上的地痞无赖，装扮的人模狗样的。”

地痞无赖？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还别说，老子真的是地痞无赖，就在一年之前，去问问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方圆十里谁不知道堂堂叶衙内？

“就算是地痞无赖，你奈我何？”叶应武置之一笑。

咱现在不是地痞无赖了，是衣冠禽兽。

“晴儿，不要和这位公子置气。”那少女终于忍不住开口制止，眼前这白衣男子给她一种隐隐说不上来的感觉，还是不要在外面过多逗留为好，“这位公子，是我管教不严，给公子请罪了。”

“无妨，无妨，”杨絮轻轻推了叶应武一把，这家伙还真是老脾气上来了，见到个女子就走不开，“刚才也是我兄弟出言鲁莽，还请小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猛地向前一窜，冲着叶应武和杨絮打了一个手势。叶应武心中一凉，径直向前一扑，怀中搂住那名蒙面少女，两个人在惊呼声中滚作一团！

而杨絮也毫不犹豫，一把推开还在气头上的丫鬟，飞快后退。

几支利箭从人群中呼啸而出，从叶应武刚才站着的地方飞掠。

“杀！”足足十名衣着普通的寺中俗家弟子、佣工从怀里抽出雪亮的兵刃，冲着叶应武扑过来，他们不知道目标为什么突然警觉，但是这个时候也不能再犹豫了。

能让四五名好手在周围人群中隐隐保护的，绝对不是什么小人物。即使是六扇门现在在平江府的统领杨风，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絮娘，小心！”叶应武怒声喝道，衣袖飞扬，一枚袖箭已经呼啸着没入最近的灰衣刺客的胸膛。而杨絮则轻轻吸了一口气，怀中短刃已经出鞘，迎上这些刺客。

“保护使君！”人群中平地里传来一声大喝，远远近近十多名六扇门精锐抽刀而出，他们大多数打扮成前来上香的贵族士子而或者家仆，所以并不引人瞩目。

这些刺客突然腹背受敌，一时间难以向前，只能且战且退，向着大雄宝殿之后藏经阁等处奔逃。

“快追，一个不能放过！”杨风带着另外十多名六扇门士卒从寺院门口怒吼着而来，没有想到这些皇城司已经是在城中孤立无援了，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胆量行刺叶应武，杨风已经被彻底触怒了。

这是在火辣辣的打脸。

十多名手持兵刃的士卒包围上去，这些都是从天武军层层遴选的精锐，虽然刺杀技术或许比不上皇城司，但是要是论这正面对决，却是实打实的高手，战场之上血火厮杀锻造出来的精锐，岂是这些平时小打小闹的刺客所能匹敌的？

六扇门精锐也不继续紧逼，而是直接解开背后包裹，转瞬手中都已经握着一把精巧的手弩。这手弩在天武军中也就只有锦衣卫、六扇门和百战都三支绝对精锐有所配备。

叶应武站起身，这才想起刚才被自己压在下面还有一个娇弱的女孩，急忙蹲下身伸手扶起她，风吹动少女脸上的面纱，受到刚才惊吓和一个陌生男子突然的拥抱，让少女露出来的半边脸色很是苍白，眼眸微微闭合，不想和叶应武直视。

“是某唐突了，事且从急，还请小娘子见谅。”叶应武急忙很是歉意地说道，“敢问小娘子可否告知家门，必当登门道歉。”

少女低着头，柔柔说道：“告诉你家门，岂不是想要将今天的事情弄得家中人都知道。请公子放心，妾身知道公子刚才难处，身上的尘土自会解释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叶应武尴尬的挠了挠头，却不防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你这个登徒子，竟然还敢占我家娘子的便宜！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刚才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么？！”杨絮虽然看着叶应武和人家姑娘搂搂抱抱心中很是不爽，但是也知道叶应武是无奈之举，更何况两人本来就已经算是定了终身，现在自然心中不忿站出来维护。

“属下护卫不周，还请使??????衙内恕罪。”杨风急匆匆跑过来，他反应倒是快，一见有外人在场，急忙改口。

叶应武轻声咳嗽两声：“杨兄弟无需责备这位小娘子，刚才确实是鄙人的错。这行刺之人，和我家有世仇，好在家中家将很是得力，总算化险为夷，让两位小娘子受惊了。”

那少女看着叶应武，虽然杨风称呼他为“衙内”，但是刚才袭击突然间出现的时候，少女听得很清楚，有人大喊了一声“保护使君”。不过在这“都统多如狗，使君遍地走”的时代，一个贵族家的子弟随便走走门路就可以获得诸如“团练使”这样的虚衔，自己蓄养的家将仆人称呼一声“使君”倒是很正常。

更何况此人手持折扇，看上去就是纨绔浮夸之人，怎么可能是什么厉害的人物。至于他所谓的仇家，看来也不过是在哪个青楼瓦舍争风吃醋的时候结下的，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么，竟然让人家恨不得取了性命。

无论如何，这样的人还是敬而远之。少女轻轻舒了一口气，拍打了一下衣裙上的尘土：“晴儿，我们回家吧。”

被称为晴儿的丫鬟早就看着叶应武不顺眼了，自然飞快的点了点头：“娘子，车轿还在寺外等着，娘子小心。”

杨絮轻轻哼了一声，刚想要上去阻拦，要知道刚才这晴儿可是实打实的狠狠推了叶应武一把，怎么找都算是杨絮这个使君亲卫的失职，所以杨絮还真没打算让她们两个就此离开。

“絮儿，不要招惹事端了。”叶应武看着前方六扇门士卒飞快的扣动扳机，誓死不降的皇城司刺客惨叫着倒下，忍不住轻声叹道。皇城司在平江府的布置安排六扇门已经揣摩的差不多，也没有必要再要这些虾兵蟹将般的俘虏。

只是可惜这瑞光寺中真正的大鱼估计早就逃之夭夭了。

那两名女子还没有来得及走，更加密集的脚步声就已经接连响起。瑞光寺就在平江府最重要的水陆城门盘门下，六扇门和皇城司折腾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任谁都会察觉到的，毕竟平江府的厢军和乡兵再不济，也不是吃干饭的。

迎头而来的是一名都头打扮的将领，手中握刀，冷声喝道：“前方是何人斗殴，竟然在这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叶应武一怔，冷冷一笑。这都头身宽体胖，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就算是手中拿着刀，却也很难给人威胁。平江府就算是城池坚固，依凭着这样的人怕也难守住。

那名都头还没有接着说话，脸色就已经变了。足足二十名六扇门精锐士卒手持手弩从慌乱的人群中越众而出，直指着这些只是随便拿着刀、甚至没有披甲的士卒。宋朝弓弩锋利，就算是披甲也很难抵挡这劲弩的抵近射击，更何况身上只穿布衣？

那名都头只带着四五十人过来，这一通箭下去，非得倒下一半不可。而且他还站在最前面，射箭也是他先中箭。

早知道如此，就带着上百号弟兄，四五十支弓弩过来了！

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没用了，因为叶应武悠悠然走到他的面前：“你是盘门上的都头？”

“嗯嗯，”那名都头已经有冷汗顺着粗大的脖子流淌，“不知道??????不知道这位衙内有何指教？”

叶应武整好以暇的说道：“守城而不披甲、作战而不带齐兵刃，敢问该当何罪？”

那名都头不知道这位大爷是什么来头，但是一看他背后的架势，在意看这一身打扮，便知道应该是这平江府不知道哪位自己得罪不起的官员的衙内公子，否则自己戍守盘门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如此猖狂当中杀人还若无其事的！

不过这都头还是强打精神：“敢问??????敢问衙内是？”

叶应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奉天家旨意，清缴追杀镇江府洪起叛军，这瑞光寺中有这么多叛军藏匿，你身为盘门都头，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却没有丝毫察觉，当真是可笑！”

那就是临安府皇城司的人了，那名都头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这平江府中哪位官员的衙内??????不对！刚刚掉落的大石又旋即提了起来，都头脸上的表情更是难堪，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皇城司，放眼江南谁不知道，这是当朝贾相公的绝对亲信，赖之维持朝政的秘密力量。这群杀神可是最不好惹的，怎么就让他们在瑞光寺里面抓住了这些该死的叛贼！当真是造孽啊！谁不知道贾似道作为当朝宰执这么多年，倚靠着皇城司解决掉了多少明里暗地的对手？

若是论起来现在大宋谁最飞扬跋扈，非叶应武莫属，就连皇城司也在叶应武手里吃过瘪，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在这些江南官吏眼中，皇城司就是吃干饭的！前几天临安城大索，皇城司冲在最前面，就连这平江府中官吏商贾也是着实提心吊胆了一通。

自己得罪了城中哪位达官贵人的衙内，大不了丢了这城门守卫的官，可是自己得罪了皇城司，恐怕都不知道明天脑袋是不是也会悬挂在盘门之上呢？！

那名都头腿脚一软，缓缓跪下，一股骚臭味传来，竟然尿了裤裆。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当真是好男儿啊，煌煌大宋正是有你这样的人，才沦落苟且如今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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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茶香花解语

瑞光寺中。

“哐当”一声，刚才还飞扬跋扈的都头手中的刀不知不觉的掉落。而他麾下的儿郎也下意识的后退，闪开一条道路。

叶应武冷冷一笑，刚想要随手收起来玉牌，身后一直默默不语的蒙面少女突然上前一步：“这位??????公子，可以将你手中的玉牌拿来一观么？小女子很是好奇，皇城司的玉牌有何不同。”

眉头一皱，叶应武看了一眼玉牌，玉牌不大，用的也是市面上常见的荆玉，荆玉、蓝田玉和和田玉号称“三大名玉”，荆玉当中最出名的便是“和氏璧”了，不过经过了从春秋以来历朝历代的开采，荆玉和蓝田玉矿脉开采的差不多了，已经难出精品。

这玉牌上面镂空雕刻着一个“翁”字，正是当初从翁应龙身上搜出来的皇城司调动令牌，而上端则是大篆的“皇城”，用赤色丝线包裹，象征着皇城司捍卫炎宋。

刚才那都头根本不认识上面的“皇城”两个字，只不过是看到叶应武声势逼人，是一种油然而生的富贵大家气象，心中感觉不会有假，所以才直接就相信了，现在身后这来历不明的少女却突然间要查看这玉牌，却不知道为何。

“大胆，如此要物，是你能看的。”杨风低声喝道。六扇门士卒缓缓地从人群中离开，至于那满地的尸体，都是些小鱼小虾，杨风还没有给他们收尸的好心情，更何况现在来的是一个都头，谁知道等会儿会不会过来一个都虞候、都指挥使，到时候就可能真的瞒不过去了。

少女没有说话，而是微微向前越过叶应武拦住他的去路，目光如水，直直的看着叶应武，不过旋即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是叶应武这边人多势众，自己总不能凭借一个人就像强人所难。

叶应武一笑：“你我能够在这瑞光寺相识，并且险些一起命丧黄泉，也算是有缘分了，不知道在下有没有荣幸，邀请小娘子品茶？小娘子既然想看令牌，那么想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了，说不定在下还能借助皇城司相助一臂之力。”

“娘子，此人若是不怀好意??????”晴儿急忙拉了自家小娘子一把，“还是抓紧回去吧，不要在外面节外生枝了。今天见了这么多血，已经是太不吉利了。”

少女冷冷一笑：“就在此间不远处就有一座茶楼，便请这位皇城司的公子先将你的手下都撤掉吧，未免有些兴师动众了。惊动了平江府的厢军和乡兵，可不是什么好事。”

翻了翻白眼，叶应武淡淡说道：“厢军和乡兵？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某还从来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

“好大的口气，也不怕噎着。”晴儿忍不住轻声说道，眼神有些幽怨，对于自家小娘子的擅自主张，她也没有办法反驳，只能吩咐急匆匆迎上的家仆抬轿子去往那家茶楼。

叶应武冲着杨风使了一个眼色，本来就是普通人打扮的六扇门精锐很快就四散开来，在平江府茫茫的人海中消失的无影无踪。而早有两名士卒牵过来叶应武和杨絮的坐骑，两个人上马之后悠悠然跟在那少女的轿子后面，倒也不着急。

杨风片刻之后策马赶上来：“启禀使君，已经查明，此女是平江府知府王安鹤之女，颇有才华。平江府知府王安鹤是当初合州守将王坚的侄子，为人虽然没有太大作为，但是也算清正廉明，贾似道虽然没有将他拉到自己阵营当中，但是也不担心他将这平江府祸害成什么样子。六扇门几次和王安鹤明暗接触，他都没有想要投效的意思，对于皇城司和六扇门在平江府的明争暗斗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应武点了点头，对于这个人自己也没有印象，毕竟这种没太有作为的官员甚至有可能根本不被记载在相关历史中，而或者一笔带过。对于王坚的子侄，叶应武印象中只有王安节，后来战死在常州，这王安鹤既然也是“安”字辈，想来不差了。

只是既然这王安鹤属于跟叶应武上一次见到的隆兴府知府赵文义一样的中间派，为什么他的女儿却是对叶应武很是好奇，甚至有些怀疑？难道这玉牌当中有什么别人不知道但是她却能够一眼看出来的秘密么？

那座茶楼倒还真是不远，而且楼上楼下品茶的客人三三两两而坐，眼睛中都流露着杀气，俨然是六扇门的哨探无疑。叶应武冲着杨风微微点头，杨风转身消失在一条小巷中。他作为整个平江府六扇门背后的总指挥，自然不宜于将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轿子停稳，叶应武和杨絮也是跳下马来。早有几名得力的店小二上前牵马，叶应武这才意识到这座茶楼不只是全是六扇门的哨探，而且本身就是六扇门的一处据点，因为六扇门麾下的各处茶楼，都是有专门的马厩，平日里拿来吸引客人，到了关键的时候就可以骑上马厩里面的马传递消息，只不过这个秘密也就只有六扇门和锦衣卫的高层知晓，甚至就连大多数的天武军重将，譬如诸位厢都指挥使都不清楚。

“请。”叶应武彬彬有礼的让那少女先行。

杨絮从背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家伙自打来了江南，也不知道是不是走了桃花运，先是和陆家小娘子彻底定了终身，现在还在这茶楼当中不明不白的招惹平江府知府的千金。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茶楼，而杨絮冷冷哼了一声，抢先一步，赶在王小娘子的贴身侍女晴儿之前走进去。看着这个突然间插进来的年轻人，晴儿微微蹙眉，却也不敢说什么。她涉世未深，还看不出来前面这年轻公子实际上是女扮男装，只道是那个强行约自己娘子喝茶的无赖的同伙，一个同样的大无赖。

什么皇城司，根本就是一群无赖泼皮。只是可怜自家小娘子，这一次恐怕要被吞的连皮都不剩，也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该怎么和家中老爷交待。

当晴儿愁眉苦脸的时候，前面几人已经走到了茶楼后面，早有几间雅座已经空了出来，店小二殷勤的前后伺候。这些不过是六扇门后来发展的外围人手，并不是当初天武军遴选出来的精锐，现在得知有一位天武军的大人物前来，他们自然是激动万分。

毕竟刚才在外面，此间六扇门的杨老统领亲自作陪，能够有如此荣幸的，恐怕整个天武军也就只有一个人了，那就是一手缔造了天武军也开创了六扇门的叶应武，叶使君。

不过叶应武的威名在那里，这些慕名已久的店小二倒还不敢靠的太近，等到几个人落座之后，便纷纷离开。

叶应武看着茶壶中的茶，淡淡一笑：“倒是上好的碧螺春。”

平江府西面便是烟波浩渺的太湖，而太湖之中有岛名为“小洞庭”，分作“东洞庭”和“西洞庭”，岛上碧螺峰产出的茶便是赫赫有名的碧螺春。碧螺春香气逼人，色泽碧绿，正是最传统的绿茶。

“碧螺春？倒是好名字，比起‘新血茶’、‘功夫茶’和那‘香煞人茶’不知道高了几多档次。这茶水碧绿通透，当真有如春色。”少女轻声笑道，听闻自家小娘子如此言语，本来还想开口责备叶应武无知的晴儿也只能半张着嘴，将到口的话噎了回去。

叶应武暗叫一声惭愧，这才想起来碧螺春这个后世鼎鼎有名的茶，实际上拥有这个名字是从明清时期开始的，更有传闻是康熙赐名，虽然此茶从唐朝便开始进贡皇宫，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一个公认的名字，都是依据本地的习俗乱叫，反倒是“新血茶”和“香煞人茶”叫的比较多，但是和“碧螺春”这三个字的意境比起来，无疑落了下乘。

“小娘子不是想看玉牌么，此处再无其他人，便说说吧。”叶应武将玉牌放在桌子上，他倒还真的不怕什么，就算是这王家小娘子一语点破了，又能如何，王安鹤还没有愚蠢到现在就倒向皇城司，将他们这些人全卖了。

更何况叶应武城外还有无数精兵，常州还有天武军右厢，运河上还有荆湖水师，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王家小娘子伸出手拿起来那块玉牌，美玉透光，女孩不慌不忙的说道：“就在昨日，皇城司廖莹中造访家门，小女子当时正与家父叙话，冒昧之下急忙躲入后面屏风当中并未离开，却也从缝隙当中有所瞧见，廖莹中从怀中所拿出的正是这样式的玉牌，凭借叮嘱家父，城中但有人依凭这样的玉牌号令，便是洪起逆贼。若是小女子所料不差的话，想来是另外一位翁大人的玉牌丢失了，是也不是？”

叶应武轻轻一笑：“怎么，你是怀疑鄙人是洪起叛逆？”

“就算是怀疑你又能如何？谁不知道洪起是当朝贾相公的人，所谓的叛逆也不过是天武军叶知州强行安上去的一个名号，贾相公吃了哑巴亏，但是也不得不先忍下。”少女淡淡说着，手指在玉牌上缓缓敲击，“家父送走廖莹中之后，却是迟迟未曾下令，否则今日那都头便不会被这玉牌吓到，惊慌让你们离开的。”

饶有兴致的看向少女，叶应武笑道：“你口口声声家父，想来已经知道在下知道他的身份了，而且有怀疑我们不是皇城司的人，那么就说明是天武军的人了？廖莹中这家伙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然会将这么重大的事情告诉王知府，要知道你爹爹可不是贾相公麾下的人呢，这可算是泄密。”

就坐在隔壁的杨风缓缓站起身来，悄无声息的冲着几名六扇门士卒使了一个眼色，那几名士卒急匆匆而去。杨风皱了皱眉，握紧拳头。廖莹中这么大张旗鼓的前来，自己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当真是罪该万死。只是廖莹中这个时候前来平江府，是想要做什么？

少女却是端详片刻眼前的绿茶，径直伸手解开面纱，露出精致绝伦的俏脸来。或许女孩比不上绮琴这当初临安花魁倾城姿色，但是和陆婉言、杨絮等叶应武还没有去过门的妻妾还是可以平分秋色的，尤其是眉目唇角间流露出来的大家闺秀的气质，更是无人能比。

叶应武怔了片刻，自失的一笑。而杨絮则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嫣然一笑，少女不慌不忙的回答：“现在公子还是在矢口否认自己的身份么，那还真的是倔强中人了。只是没有想到兴州知州、堂堂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使君，竟然是一个喜欢在众人面前撒谎的人。”

杨絮柳眉一竖，便要抽刀，而叶应武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反应，随手按住杨絮的手臂：“你就这么确认鄙人便是叶应武么？”

少女看向杨絮，幽幽一叹：“这位姊姊如此激动，倒是更加确信三分。既然不是皇城司的人，便是天武军的人，而天武军当中，能够当得起这些舍命儿郎一声‘使君’的，普天之下又有何人？”

她身后的晴儿也是脸色大变，很是怪异的看向叶应武，若是这真是堂堂叶使君，果真是年少英才。

“好！那便是某的疏忽了。”叶应武一拍桌子，反正周围都是自己人，他倒还并不在意什么，“能够得遇如此聪慧的小娘子，在此对饮清茶，当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王家小娘子却并没有笑，而是轻声说道：“平江府何其荣幸，竟然承蒙堂堂叶使君亲自前来。再加上昨夜到访的廖莹中，已经是双雄聚首了。这平江府恐怕是再也平静不了了。”

“双雄？”叶应武淡淡一笑，“廖莹中在某眼里，不过是些小鱼小虾罢了，做对手他还不配。”

“也是。”王家小娘子淡淡说道，“既然使君手中有玉牌，说明翁应龙已经在使君手中吃过亏了，而且是大亏，说不定才曾经身陷天武军之桎梏，一个廖莹中，再怎么也不过就是廖莹中罢了。这一次恐怕就算清惠不出手相助，叶使君也能察觉。”

清惠？叶应武一怔，一个模糊的名字渐渐浮上心头，不过却总是拿捏不清：“不知道小娘子这一次相助于陌路，却是为何？”

王清惠郑重的说道：“家父虽然没有太大的作为，当不起令尊万民伞的待遇，但是也算是造福此间百姓多年，未曾有大小冤案、旱涝之灾。清惠只是请求使君看在家父劳苦、妾身提醒的面子上，这一次和皇城司交锋，不要牵扯到太多的黎民百姓，也不要牵扯到家父。”

话音未落，清惠小娘子的声音有些低沉：“家父好心想要将清惠送到宫中享受荣华富贵，这恐怕也是清惠最后一次帮他了??????当尽儿女的孝心罢了。”

入宫？叶应武一怔，心中恍然，已然明了。

宋度宗后宫昭仪王夫人，唤作清惠。却没有想到竟然就在自己的眼前，也不知道是不是荣幸。王清惠能够在后宫佳丽无数当中脱颖而出，被一向薄情寡义而又好色享受的宋度宗封为昭仪，固然她的姿色容貌很是出众，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才女。

清初朱彝尊编著《词综》的时候便曾经将她唯一传世的一首词写上，而正是这一首在南宋投降后王清惠随同后宫无数佳丽北上途中写的词，曾经引起很大的反响，谢太后、文天祥，无数的人曾经赞叹、曾经批判、曾经写过和词，也让“王昭仪清惠”这个名字在历史上留下了一笔。

最后王清惠也是羞于当作俘虏奴婢，自请做了女道士，从人间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而现在这个南宋末年的才女就坐在自己的面前。

一切悲伤都还没有发生，未来还有希望。叶应武的心中油然而生怜悯之意和爱才之心，反倒是刚刚看见少女面容的时候那种对于貌美女子的仰慕之心淡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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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因荷而得藕

叶应武端起茶杯，不慌不忙的呷了一口：“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想来小娘子也是知道的。你爹爹虽然为官清廉，也算是一方好官，但是对于某来说，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若是能够在这平江府一战击破皇城司，那么某可以胁迫朝廷换掉你爹爹，用某的心腹之人取而代之。平江府自古为江南重镇，又是临安屏障，若能为我所控，自然最好。”

“你想要利益？”王清惠一怔，脸色顿时一变。叶应武说的没有错，既然廖莹中已经登门拜访，谁能猜测爹爹心中是不是已经倒向了贾似道，对于这么一个难以判断的对手，还不如抓紧撤下去，就算是不能换成天武军的人，也要换成一个实实在在和贾似道没有太大关联的中间派。

比如叶应武手中就有赵文义甚至郭怀可以选择。再加上那些在江南西路一直被叶梦鼎等人严加防范的中间派官员，叶应武的选择多种多样。

“你爹爹既然不想付出些什么，又怎么能够保得住乌纱帽，当真是笑话。”叶应武淡淡说道，戏子无义，****无情，实际上最腹黑狠毒的实际上是政客，是枭雄。叶应武既然已经孤军来到这平江府，也算得上是深入贾似道的老巢了，自然不会空手而还。

门外杨风轻轻推门：“使君??????”

他瞥了一眼王清惠，却不言语。王清惠紧紧咬着下唇，却是一动也不动。

“说吧，”叶应武轻轻一笑，“王小娘子现在也算是个朋友，这平江府中的事情某还没有打算瞒着她。”

杨风咬了咬牙，虽然不明白叶应武到底是为什么，不过还是轻声说道：“各处弟兄们已经动手了，不过大多数的皇城司都是不战而退。不过我们还是察觉到了廖莹中的身影，只不过并没有将他围堵住，实在是属下失职。”

“死伤如何？”叶应武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六扇门并无战死儿郎，皇城司也只是有三五人受伤被擒。”杨风轻声说道，这一次皇城司不战而退，迅速消失在城中，倒是出乎他们意料，不过既然六扇门城中各部都已经陆续出手，也没有再收回来的理由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手指敲打着桌子：“城外各部，全面封锁各处通道，不能有皇城司一人一马南下或者北上！其余城中各部，已经暴露出来的据点中，选取坚固的严加防守，其余小据点可以放弃的直接放弃，这一次皇城司在暗，我们在明，倒是有意思了。”

“遵令。”杨风应了一声，“使君，那下一步怎么办？不能就这么等着吧。”

叶应武从容的站起来：“既然在暗，那就引蛇出洞。不过想要引蛇出洞，还是需要打打周边的草。周围各州府六扇门迅速行动，只需要将皇城司逼退就可以。传令天武军右厢，调取精锐两千士卒，南下平江府，另外告诉张顺，要一边演戏一边来。”

杨风一怔：“演戏？”

不过旋即明白过来，他嘴角边留露出一抹狠厉的笑容，自家使君这一招还真是让贾似道哑口无言。而杨絮和王清惠则是有些疑惑的看向叶应武，天武军演戏，却是为何？

叶应武淡淡一笑：“洪起叛贼余孽南逃，天武军右厢身负剿匪重任，怎能放任其流窜江南，甚至威胁行在？！”

被叶应武这么义正言辞的一说，杨絮和王清惠都是聪慧女子，此时自然已经再明白不过。叶应武凭借着这天经地义的一手，便可以将天武军右厢直接拉到平江府来，这样的话如果廖莹中再不将叶应武抓紧解决掉的话，最后恐怕难以活着离开平江府了。

放眼整个江南，各地的乡兵和厢军根本威胁不到天武军，而贾似道对于这一支军队的约束力，也就仅限于天家圣人的旨意这一个冠冕堂皇而又空洞的理由了。

叶应武不可能像岳飞一样，十二道金牌硬生生的从前线拉回来，这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所以到时候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贾似道就不能真的将他怎么样。

杨絮默然不语，而王清惠静静的看着叶应武，堂堂叶使君，手中是数万天武军，背后是整个江南西路和南宋士林，既然他不想当岳武穆，那么想要做什么？！

王莽、曹操？王清惠不敢想下去，大宋立国三百余年，这个无比虚弱的王朝也已经垂垂老矣，最后是崩塌在北面那滚滚如潮的铁骑手中，还是亡在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手中？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王清惠一边掩饰着心中的慌张，一边轻声说道：“该说的妾身都已经说了，还请使君多多考虑，如果使君不介意的话，妾身就失陪了。”

话音未落，王清惠便要推门，她刚才已经知道了太多的秘密，若是再从这里留着的话，恐怕叶应武回过味来就要杀人灭口了。

手还没有碰到门，身后叶应武已经淡淡笑道：“小娘子既然听了呢么多，难道还以为自己能够独自离开？”

王清惠心中一震，她身后的晴儿不满的撇了撇嘴：“怎么，你还想将我家娘子怎么样。”

叶应武随意的一笑：“废话，当然是先奸后杀。”

“你敢！”晴儿俏脸通红，猛地一拍桌子，“不要忘了这是在平江府，我家娘子再怎么样也是知府千金！”

“这有什么不敢的。”叶应武声音转冷，“天武军右厢推进到平江府城外，城内又有我六扇门大好儿郎数十名，完全可以将王安鹤捉来当着你的面斩首，难道你不信？只要在府中某放上几封和洪起的来往书信，就算是贾似道又能救得了他么？”

杨絮冷冷的哼了一声，对于王清惠这样单打细腻的大家小姐，她并不是很厌恶，但是像晴儿这明显被宠坏了的样子，杨絮就受不了，放眼整个天下，敢跟叶应武如此拍桌子的又有几人？

“晴儿，不可放肆。”王清惠轻声呵斥道，转过身看向叶应武，“使君是什么意思？看来今天我们主仆两人是不能安然离开这里了？”

叶应武摇了摇头：“离开自然是要离开的。在这茶楼当中和堂堂平江府知府会面，会显得某叶应武不识礼数。絮娘，带人护送王小娘子回韩园。然后让人去知府衙门送一封信，王安鹤要是想见到他的女儿的话，便来韩园。”

杨絮微微一怔，还是应了一声：“两位，是属下找人架出去，还是两位自己走出去。”

王清惠秀美一蹙：“你想绑架？”

“只是请二位做客。”叶应武淡淡一笑，径直推开门，“既然喝过几杯茶，说过几句交心的话，那某便将王小娘子当朋友了，自不会委屈了二位，请吧。”

几名六扇门士卒上前两步，王清惠摇了摇头：“妾身自己会走，就不劳烦诸位了。”

看着王清惠在六扇门精锐的前后挟持下离开，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絮娘，告诉杨老统领，城中人手都集结到韩园附近，百战都骑兵也都转移到城南，只要城中烟火信号一起，城外骑兵立刻突入！”

“你要做什么？！”杨絮一震，“百战都都要动用？这可是最后的杀手锏，天武军右厢毕竟不能进城，只能起到威慑作用，咱们真正靠得住的便是百战都了。”

“韩园，廖莹中会眼睁睁的看着王安鹤前去韩园么？对于他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韩园将我们一网打尽，连王安鹤也不用留，最后只要安上一个被叛贼劫持、以身殉国的名号就可以把平江府的知府换成贾似道的人，廖莹中何乐而不为。”叶应武淡淡说道，“既然他想来，那么就没有什么好保留的了，放手一搏。”

迟疑的看着叶应武，杨絮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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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园。

叶应武站在桥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道门。两侧池塘水碧绿，对面白墙黑瓦屋舍连绵。在小小的园林门上，刻着古朴有力的三个字“沧浪亭”，而在这三个字的上面，又是一块黑色横匾，上面金光闪闪的两个大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经历了太多风雨而脱落颜色，但是“韩园”这两个字还是深深地刻进横匾中。

门缓缓打开，一座小山就在眼前。叶应武嘴角边流露出一丝苦笑，谁曾想到自己故地重游，当真是物是人非。缓步走进去，走在前面的一名管家打扮中年男子刚想要引路，叶应武轻轻摆了摆手，反倒是回头笑道：“王小娘子可曾来过此处？”

王清惠摇了摇头：“韩园本来是蕲王世忠的府邸，后来由平江韩家一代代传下来，最后没有想到竟然会落入你的手中。”

叶应武不可置否的一笑，虽然韩园很小，但是在这个各大苏州园林都还没有出现的时代，韩园在正常官吏的府邸中已经算是独树一帜了，园林式的装修让很多人羡慕。

扇子一指，叶应武笑着说道：“此处左侧回廊是为‘观鱼处’，右侧则为‘藕花水榭’，往前，假山之上便是赫赫有名的沧浪亭。此园当中遍植翠竹，后面还有‘翠玲珑’、‘瑶华境界’、‘看山楼’一众建筑，虽然紧密，但是用竹子和白墙相互隔绝，颇有曲径通幽的意味。”

“使君当真是学识渊博。”王清惠微笑着说道，缓步走入韩园，迎面而来的别有洞天让她忍不住轻轻惊呼一声，阵阵凉风从假山上、水池间鼓荡，吹动着王清惠衣袂飘飞，夏天最后的暑气也随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秀发飞扬，王清惠回首看向叶应武，不只是叶应武，就连杨絮也被这刹那的惊艳所震慑，轻轻吸了一口气，旋即幽幽一叹，如此佳人，以身边这个家伙的风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拐到手中了。

“絮娘何必自卑。”叶应武淡淡一笑，随手扯掉杨絮的青巾，一头乌黑的秀发犹如瀑布般坠落，风吹拂，杨絮恼怒的便要打向叶应武，而王清惠看着这同样美貌不输自己的佳人，只是柔柔的一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六扇门的士卒已经轻轻地退开了，自家使君和这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来路的使君准夫人们打闹，他们可不会不长眼的从这里看着。

一名婢女趋步而来：“启禀使君，两位夫人，看山楼上已经布置好菜肴，但请入座。”

杨絮还好，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儿郎们明面上“杨统领”喊得谨慎，背地里哪个不叫她“使君夫人”？杨絮一开始还生气，到了后来和叶应武的暧昧多了，倒也不在乎这些口舌称呼了。

至于王清惠则是俏脸通红，她身边晴儿刚想要开口，却被王清惠一把拉住了，不管人家是不是故意的，现在实在韩园，是叶应武的地盘上，主仆两人还是不要张扬为好，暂且当做没有听到。

翻了翻白眼，叶应武心中暗骂一声杨风这个老不死的倒是会做人，不过这个时候可不能让王家小娘子觉得自己的麾下都是孟浪之徒，当即轻轻咳嗽一声：“什么两位夫人，前面这位是平江府知府千金王小娘子，是府上贵客，你们有这么招待的么。”

那名婢女见到使君并没有生气，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急忙笑道：“是奴婢的错，还请王小娘子见谅，这边请。”

咬了咬牙，王清惠还是向着韩园后面看山楼走去。杨絮而是随意的从怀里拿出簪子收拢秀发，看着前方纤细的两道身影：“使君，前几天刚刚在镇江府顾山楼上灌醉一个，现在这一个是不是也不打算放过了？”

叶应武淡然一笑：“郎有情，妾有意，才能不放过，现在算是什么，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更何况某连絮儿都还没有拿下呢，怎么会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没有贪婪到这个程度。”

“谁要被你吃！”杨絮嗔道，径直向前走去，“不理你了。”

看山楼是韩园最南面的一座二层小楼，一楼是用石头做墙壁搭建的石窟，而在石窟的上方又搭建了一间屋子作为二楼，石窟当中放置石头桌椅，朴素天然，夏天很是凉爽。而通过一层从“瑶华境界”延伸出来的石头堆砌的走廊来到二楼，能够看到前方连绵的白墙黑瓦和沧浪亭的一角，冬天有飞雪落在屋檐上，景色甚美。

此时夏天热气未散，又是江南正午时节，露天坐在看山楼的二层，清风徐徐自是人间一大幸事，更何况一桌精致的苏帮菜，更能引人入胜。松鼠鳜鱼、响油鳝糊、清炒虾仁再配上银鱼莼菜羹，正是最正宗的姑苏味道。

如果再算上桌子中间的几样苏式点心，就更是锦上添花。

自从宋室建炎南渡，从河南一带带过来的口味偏甜的饮食习惯深深地影响了江浙，并且彻底改变了江浙口味偏咸的习惯，自此江浙甜点迅速崛起，在中国美食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延续至今。

每人一碗新鲜鸡头米，此时正是夏天刚过，口感尚好，柔滑黏软中带着残留齿间的甜意。

只不过叶应武放开了大吃，坐在一侧的杨絮自然不能像他一样一点儿风度都没有，而王清惠则是根本没有胃口，结果导致叶应武风卷残云一般卷席了大半，最后抹了抹嘴看着苦笑着的杨絮，方才不好意思的说道：“是不是没吃饱？让人再上几个菜吧。”

杨絮摇了摇头，却是对王清惠说道：“让王小娘子见笑了，我家使君星夜而来，旅途劳顿??????”

王清惠淡淡一笑：“唯有使君这种豪爽之人，才能成就如此功业，成就不世英名，若是每天严谨拘束，恐怕至今还不知道在哪里苦苦煎熬没有出头之日。”

叶应武将杯中桂花酿一饮而尽，方才哈哈一笑：“知我心也！”

“让使君见笑了。”王清惠急忙笑道。

“久闻王小娘子才气，正好饭后无聊，不知可否与某切磋一二？”叶应武倒也想试试这青史留名的王夫人清惠的真正学识，更何况此时唯一的任务就是等着王安鹤急迫的上门，还真的没有什么事情。

王清惠一怔，叶应武虽然能力出众、世所公认，但是却没有听说他的才气如何，甚至他出仕都是依靠叶梦鼎的恩荫。不过现在叶应武既然提出来了，自己总不能退避：“那也好，便对对子如何？清惠恭请使君出上联。”

叶应武一笑：“那就不客气了，且听：沧海日，赤城霞，峨眉雪，巫峡云，洞庭月，彭蠡烟，潇湘雨，武夷峰，庐山瀑布，合宇宙奇观，绘吾斋壁！”

杨絮和王清惠面面相觑，没有想到叶应武径直抛出来这么一个长联，而且处处蕴含天地奇观，当真是难对。不过王清惠咬了咬牙，片刻之后朗声说道：“少陵诗，摩诘画，左传文，马迁史，薛涛笺，右军帖，南华经，相如赋，屈子离骚，收古今绝艺置我山窗！不知道使君以为如何？”

清代大师邓石如的长联在数百年前的南宋末年，赫然现世！

“好！”虽然只有杨絮和晴儿两人，却依旧是喝彩声不减。

叶应武也是一笑：“便请王小娘子。”

王清惠轻轻叹息一声，叶应武刁难自己，自己却不能反过去刁难他，只能无奈的说道：“当年南渡何人，扼此老终身，不教与范富齐勋，坐看淮甸烟尘，汴宫禾黍。”

字里行间，忧思晋人南渡未曾北还，实际上却在影射南宋不思进取、偏安江表，亡国之痛已经油然而生。叶应武心中暗暗赞叹一声，王清惠心怀家国却无能为力的心意在其中表现得淋漓致尽，偏偏又让人不能说什么。

王清惠抿着唇，看向叶应武，叶应武爽朗一笑：“今日北冥多事，请使君奋起，安得率韩吴诸将，一赋楼船夜雪、铁马秋风！”

一股凛然杀气在这小桥流水、寂静安宁的江南园林当中油然而生，在座之人都忍不住看向叶应武，虽然叶应武依旧是风轻云淡，但是总给人一种下一刻就要追随着他和那一面面赤色大旗向前、向北的腾腾热情，一扫王清惠上联的幽怨。

现在北方强敌压境，某叶应武自当率领犹如南宋开国时韩世忠、吴玠、吴璘这样的勇将，楼船夜雪、北伐中原！

“不可以么？”叶应武有些诧异。

“彩！”杨絮和王清惠同时站了起来，看向叶应武的目光除了敬佩之外，更多几分爱慕。自古美人爱英雄，谁都不可能打破这个魔咒！

叶应武只是一笑，他面向楼梯，却是看到一名六扇门士卒带着一道陌生的身影急匆匆而来，当下里便已经猜测这便是平江府知府王安鹤了，有些不怀好意的看了一眼王清惠，叶应武轻声笑道：“还有一联，请王小娘子听好。”

王清惠一怔，旋即答道：“妾身静候。”

叶应武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坏笑：“因荷而得藕？”

王清惠虽然诧异于叶应武的对联画风突变，但是这一联却很是简单，一想到叶应武所指想来是刚才观鱼处外池塘中的荷花荷叶，而就在池塘边上，正好有一株杏树，偏偏这看山楼下，则是一株梅花，心中已经有了，笑着看向叶应武，樱唇轻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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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有杏不须梅

（我是良心双更）

“有杏不须梅！”王清惠微笑着开口。

然而话音未落，不只是她，杨絮、晴儿以及那个刚刚出现在楼梯拐角处的中年男子，都是齐齐的脸色大变！叶应武有些尴尬的轻轻咳嗽两声，没有想到这姑娘竟然就这么真的上套了。

因荷（何）而得藕（偶），有杏（幸）不须梅（媒）！

王清惠脱口而出的下联，却是表达了连媒人都不要了，也要嫁给叶应武的意思。隐隐发现中计了的王清惠俏脸上腾起两片火烧云，急匆匆用衣袖遮面便要下楼，却迎面撞在一名中年男子的怀里！

“爹爹！”

“老爷！”

紧接着是王清惠和晴儿两声惊讶的呼喊。

而杨絮则狠狠瞪了叶应武一眼，这个时候谁还不明白是叶应武故意使出来的手段，狠狠的调戏了王清惠一把，可是偏偏下联是王清惠自己对出来的，却也怪不上叶应武。

这也就算了，毕竟只有区区几人在场，可是谁曾想到，如此景象却被王安鹤迎面撞破，在座诸人里面，也就只有叶应武面向楼梯，能够看得见上楼的王安鹤，要说只是巧合，杨絮打死都不信。

王安鹤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冷声喝道：“惠娘，怎么如此不知轻重礼仪，在此处胡闹，给老夫回家去！”

叶应武看向王安鹤，淡淡一笑：“王小娘子是某府上的贵客，某还没有送客，怎能就这么说走就走。”

“你是何人？！知不知道老夫便是这平江府的知府，放眼整个平江府，敢在老夫头上指使的，还没有几人，小子莫要猖狂！”王安鹤冷声喝道，他只知道自家女儿被人带到了韩园，便急匆匆而来，却并不清楚叶应武的身份。

“来人，给王知府看茶。”叶应武朗声喝道，几名六扇门士卒一闪而出，已经牢牢的看住了王安鹤的两名长随，而一名婢女捧上茶壶茶杯，叶应武微微点头，“王小娘子，某还要和你爹爹有几句话要说，你先去观赏一下韩园景色。”

王清惠刚才被叶应武捉弄了一下，现在更是不敢说话，急忙微微侧身，从自家爹爹背后走过，不过她还是轻轻地说道：“爹爹小心，此人是叶应武。”

王安鹤的瞳孔明显的放大了一下，张了张嘴，不过还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叶知州既然不远千里前来此处，到应该算是某怠慢了，不知道叶知州有什么见教？”

伸手敲打着桌面，叶应武笑道：“王知府，无须客气。”

话音未落，叶应武又捧起茶杯：“来，茶，敬茶，敬香茶！”

皱了皱眉，王安鹤冷声说道：“叶知州何必如此客气，这一亩三分地上有些事情还是老夫说了算的，叶知州如果有事，便请直说，如果没有事的话，小女顽劣，老夫便先带着她回家了。”

叶应武摇了摇头：“说来也并没有什么事，甚至不需要说什么，只要王知府安安稳稳的在这里坐着，便是万事大吉了。你留在韩园的时间越长，恐怕外面廖莹中他们就会更加着急了。”

王安鹤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叶应武：“你想拿本官作为诱饵？！你知不知道老夫也是朝廷命官，一方知府，不低于你那什么沿江制置副使，咱们谁都管不了谁！”

“是么？”叶应武慢条斯理的说道，两名六扇门士卒已经缓缓走到了王安鹤的身后，只是默然站立，但是谁都知道叶应武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直接扑上去，王安鹤到时候除了束手就擒外无计可施。

“哼！”王安鹤冷冷哼了一声，衣袖飞舞，重新坐下来：“和皇城司做对，你知不知道这是大祸临头？当真是无知者无畏，这一个小小的韩园还有这些人，难道就能挡得住他们不成。老夫劝你，还是早早把老夫放出去。”

叶应武随手将玉牌扔到桌子上：“翁应龙的令牌，你自己瞪大眼睛给某看看。这些天皇城司和六扇门在平江府刀来剑往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你身为平江府知府，竟然对此毫无察觉，煌煌大宋有你这等官员，怎能不神州陆沉！”

王安鹤脸色惨白，有些颤抖的拿起来那块玉牌，上面大大的“翁”字就像是一根针刺进心头。叶应武，不只是区区兴州知州、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么？就算是他手下有这战斗力强大的天武军，王安鹤还真的不相信他有实力能够对抗皇城司。

但是现在看来，大错特错。

叶应武只是冷冷的瞥了失魂落魄的王安鹤一眼，径直向着楼下走去。杨絮轻轻叹了一声，追上叶应武。

目送叶应武离去，王安鹤怔在那里，和这名满天下的叶使君第一次照面，却是这样一个场面，而且已经匆匆结束了，让他至今依然没有回过神来。等到叶应武大步而去，一直躲在看山楼下面石洞中的王清惠提着裙子跑上来：“爹爹，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王安鹤苦笑着说道：“你自己突然去了韩园，老夫怎能不担心。能够买下这韩园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富有商旅，但是十有八九和咱家没有什么关系，和你更没有什么关系，想要让老夫过来，无非是想要榨取到什么利润。”

“这叶应武也是狡猾透了。”王清惠咬牙切齿的说道，“之前和女儿比拼对联，才气不输于女儿认识的任何人，可是谁曾想到最后却是布下这么一个圈套，当真让人气愤。”

王安鹤伸手轻轻捋着自家女儿的秀发，叹息一声：“惠娘，你还是小看这天下有才之人了，叶应武，叶知州，他真正的才能可不在这舞文弄墨之上，别说他手中有天武军这一江南劲旅，还有能够匹敌甚至战胜皇城司的密谍力量，就这么看着叶应武崛起，也不知道算不算养虎为患。”

“朝廷不是一直将他看作眼中钉、肉中刺么？”王清惠有些不解的看向自家爹爹，贾似道一直在不遗余力的打击叶应武，虽然每次失败之后不得不封赏安抚，但是谁都看出来贾似道正在咬牙等待下一个机会，但是自家爹爹为什么却说是“养虎为患”。

王安鹤摇头说道：“朝中贾相公至始至终没有下定决心彻底铲除叶应武，否则哪里有机会让他在这江南各个州府纵横来往？早就不知道贬谪到哪里去了。贾相公在朝堂上的手腕，你没有见过，为父年轻的时候却是知道的，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江万里、叶梦鼎、王爚，哪一个不是才能卓越之辈？最后却被贾似道玩弄于股掌之中。”

喝了一口茶，王安鹤看着站在“瑶华境界”前正在和几名六扇门士卒吩咐什么的叶应武，接着说道：“只是现在襄阳蒙古大军压境，那里有吕家十五万大军，这是效忠于贾似道的一股力量。对于朝中贾相公来说，虽然这十五万大军并不惧怕对面的蒙古鞑子，但是有着叶应武天武军坐镇侧翼却也是不可或缺的。”

“襄樊之战，离不开天武军？”王清惠有些诧异的脱口而出，难怪贾似道处处容忍叶应武，因为他知道，没有了叶应武的天武军，什么都不是，而如果阿术封锁了襄阳侧翼，那么襄樊两城就是江北孤城两座，就算是拖也能拖死城中守军。

而在真实的历史上也是这样，阿术从四面八方包围襄阳，几路援军从侧翼增援都被击败，而最后阿术也是硬生生的包围了襄阳六年，直到城中粮草全无，再也无法坚守。

但是有了天武军，就有突破蒙古大军封锁支援襄阳的可能。

“只是??????”王安鹤将目光转移回来，重新看着桌子上的茶水，“只是这样的话，襄阳之战，成就的必然是叶应武。”

“爹爹？”王清惠伸手放在自家爹爹的肩膀上，她知道对于自家爹爹来说，无论是贾似道还是叶应武坐大，实际上都不是什么好事，这样的话他们这些中间派官员必当会受到排挤，而如果是保持现在这样的实力均衡，便会成了两方拉拢的对象。

这是截然不同的待遇。

“叶应武，贾似道，这是在逼着老夫下注啊。”王安鹤叹息一声，“惠娘，你自小聪慧，倒是说说爹爹应该站在哪边？”

王清惠却不言语了，转而看向那个院落中年轻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发现，这道身影正在紧紧地吸引着她，再也难以忘记。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说出答案，但是王清惠还是忍住了，只是咬了咬牙，却是一言不发。

“怎么了？”王安鹤急忙问道，却发现自家女儿的目光已经紧紧地套在叶应武的身影上了，当下里心中一震，“惠娘，为父是打算将你送入宫中的，以你的聪慧，在宫中占据一席之地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老王家不算是一飞冲天，也算是荣华富贵不愁。你这个时候可不能给为父弄出什么事情来。”

“女儿能有什么事！”王清惠俏脸通红，“入宫是家中已经商量好的，女儿自然不会??????”

“不会什么？”王安鹤忍不住皱眉，他听出了太多的迟疑。

而站在王清惠身后的晴儿也是脸上一白，自家小娘子这个时候到底是怎么，原来不是一直答应得好好的么，现在老爷正在气头上，可不要出什么事情啊！

王清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王家在王坚昙花一现之后再一次沉寂了太久了，实在是需要助力，这也是当初自己一口答应下来的，但是现在却只是咬着唇，看着王安鹤，片刻之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王清惠有些颤抖的说道：

“女儿此生想嫁的，不是一个深宫当中的无能傀儡。”

“大胆！”王安鹤拍案而起，“父母媒妁之言，怎么是你一个女儿家所能够决定的，更何况当时老夫也已经征求过你的意见了，现在却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什么意思？！”

“老爷，娘子是一时糊涂，还请老爷恕罪！”晴儿急忙跪下来，连连磕头，自家小娘子这是怎么了，今天却这么不正常。

这一切，都是从遇见叶应武开始的！

轻轻拉了拉王清惠的衣角，晴儿轻声说道：“娘子，抓紧给老爷请罪，否则老爷不会轻饶的。”

而王清惠却直愣愣的站在那里，看向自己怒火中烧的爹爹，一动也不动。王安鹤心中更怒：“老夫没有你这不孝的女儿！”

话音未落，迎面一巴掌已经扇了过去！

王清惠闭上眼睛也不躲闪，但是身后猛地传来一把力道，紧接着整个人都扑倒在男人宽阔的怀抱里。叶应武抬手架住王安鹤的巴掌，怀中紧紧搂住王清惠，冷声笑道：

“王知府好大的能耐，打不过别人便先打自己的女儿，好一个天下父母心啊。”

王安鹤恨恨一跺脚：“这是老夫家里的事情，谁让你来插手！抓紧给老夫滚开！”

叶应武却是寸步不让，冷声笑道：“王安鹤，你自己没有几分真才实学，临到老了却想凭借这一个女儿飞黄腾达，当真是可笑！当今圣人是什么样子的，难道你自己心中不清楚么？入宫的话根本就是把女儿往火坑里面推，你倒还真是恶毒心肠！”

作为知根知底的人，叶应武很清楚，虽然王清惠被封为昭仪，但是王安鹤并没有随之飞黄腾达，依旧是不见于史册的碌碌无为之辈。

怔在那里，王安鹤一言不发。而王清惠也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叶应武搂着，仿佛这样才能给她最后的一丝依靠。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王安鹤颓然坐到椅子上，片刻功夫，这个平江府的知府却仿佛苍老了很多岁：“何去何从，让她自己选择吧。不过从今天开始，就当老夫没有这一个女儿！”

“爹爹！”心中仿佛最后一根弦崩断了，王清惠猛地挣脱叶应武的怀抱，凄然跪地，已经是泪流满面。

如此佳人跪倒在地哭泣，不只是叶应武心中一软，就连身后的杨絮都想上前搀扶。而王安鹤却是微微眯着眼，冷冷的哼了一声，侧过头去，眼不见为净，因为自家女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了丑，王安鹤心中只有怒火燃烧，已经掩盖了最后一丝对于女儿的怜爱。

王清惠一见爹爹强硬的侧过头，银牙一咬，凄然笑道：“爹爹将女儿养大，女儿很是感激，只是这一次，女儿要对不住爹爹了，还请爹爹恕罪，这十六年的岁月已经无法交给爹爹，但是女儿的尸体，还请爹爹拿走吧，送到哪里女儿都不在意！”

话音未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王清惠在地上猛地一撑，整个人扑向不远处雪白的墙壁！

叶应武大吼了一声，也跟着向前一窜，硬生生的拽住王清惠的脚腕，两个人摔倒在地。杨絮和晴儿急忙上前搀扶，而王清惠心中死意已决，竟然在叶应武松手之后猛地推开晴儿，再一次冲上去。

但是这一次距离更近，再加上力道不足，只是在墙上“砰”的撞了一声，人便已经晕了过去，额头没有破，却有些红肿。

“娘子，你是何必啊！”晴儿哭喊着搂住晕厥的王清惠，自家娘子已经不知道是死是活了。

叶应武叹息一声，伸出手掐住王清惠的人中，入手肌肤滑嫩，叶应武一咬牙，奈何王清惠却是依旧没有反应。心中咯噔一下，叶应武急忙探了一下鼻息，已经是若有若无！

“闪开！”一把推开惊慌失措的晴儿，叶应武吸了一口气，对准王清惠的唇径直吻了下去！

不只是晴儿，杨絮、王安鹤都是大吃一惊，王安鹤更是颤抖着看着叶应武，便要上前：“你??????你这登徒浪子，想要做什么！”

“老匹夫，给老子滚开！”叶应武怒吼一声，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不过手却是丝毫没有停，这个时候胸腔按压和人工呼吸缺一不可，也不能中断。

见到叶应武动了真怒，杨絮心中也是打了一个寒战，而其余六扇门士卒则是径直抽刀，刀刃如霜，架在王安鹤的脖颈上！

而王清惠此时已经悠悠转醒，看着叶应武正在一下一下的按压自己的胸口，当时就是尖叫一声：“你在做什么？！”

见到她醒了，叶应武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你们这一对儿父女，还真的是能折腾，这一会儿都快吓死老子了。”

看着被六扇门士卒刀刃指着的爹爹，还有晴儿担忧的目光，王清惠晕晕沉沉的想要扶着墙站起来，但是一股头晕目管的感觉再一次袭来，眼前一黑，她径直倒在惊呼的晴儿怀里。

叶应武上前试了一下鼻息，舒了一口气：“没事，受到了惊吓倒也正常，小心送到下面休息。”

转而看向默然不语的王安鹤，叶应武挥了挥手，几名六扇门士卒有些不放心的散开。而叶应武上上下下打量着王安鹤：“虎毒不食子，你这是想要逼死自己的女儿，好恶毒的心肠。”

“老夫没有??????”王安鹤想要争辩，却又想起来自己刚才不言不语的举动，此时已经是万分后悔，不知不觉得跪倒在地，衣袖掩面，竟然隐隐传来哭泣的声音。

这可是他最小也是最疼爱的女儿，几个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一直承欢膝下，而自己就在刚才，竟然坐看她寻死！什么时候，自己也有了这等歹毒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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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雨夜生死决

王清惠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和自己一直寸步不离的晴儿，下意识的坐直身：“什么时候了，外面是什么声音？”

晴儿急忙凑上来:“小娘子，你终于醒了。现在已经是一更时分，小娘子从中午一直昏睡到现在，滴水未进，还是先喝口水吧。”

头脑中渐渐清醒，王清惠也分辨出来，半掩的窗户外面，除了风吹竹叶的声音外，还有细细密密的雨声，风卷动着丝丝缕缕的凉意从窗户的缝隙中弥漫进来。

“我不是??????”王清惠伸手抚摸额头，除了刺痛感之外，却是并没有流血，恍恍惚惚仿佛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唯有那凉风和近在咫尺的晴儿还在告诉她，自己撞在墙上后却依旧活着。

晴儿脸色微变，有些扭捏的说道：“小娘子当场昏迷后，掐人中已经不管用了，最后还是叶应武救活的小娘子。”

“救??????”王清惠一怔，自己只记得撞在墙上之前叶应武确实急急地拉了自己一把，但是自己依旧毫不犹豫的挣脱了他的手腕，却没有想到最后救活自己的还是叶应武，“他??????叶使君怎么救的？”

这次晴儿更是不敢说了。

“怎么？！”王清惠心中一紧，晴儿如此表情，想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瞒着自己，难道是叶应武曾经威胁爹爹，心中紊乱，她的声音也变得焦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小娘子如此声色俱厉，晴儿只能躲躲闪闪不想直视王清惠，心中急迫下已经有泪水流出：“娘子，那??????那叶应武当真是登徒浪子，他??????他不但??????不但还??????”

王清惠一怔，下意识的低头看去，自己身上却是衣衫严整，没有什么事情，当即奇怪的问道：“他不但还怎么了？莫要担心，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说出来无妨。你辱骂他登徒浪子，可是欺负了你？”

苦笑着摇了摇头，晴儿无奈的说道：“娘子，奴婢斗胆说出来，你不要生气，那个登徒浪子，却是摸了娘子的胸，然后还亲了娘子。”

没有像晴儿想象中的尖叫，王清惠怔怔的坐在那里，两行清泪已经肆意流淌。

“娘子？”晴儿急忙轻声叫了一声，低声解释，“那人说这是为了救人，为此还将老爷推开了，不过确实这样一番施为下，娘子的气息又有了，转为平静，现在终于是醒了。”

“扶我起来。”王清惠淡淡说道，脸色苍白。

晴儿担心的看着自家娘子，却也无可奈何，虽然王清惠此时头脑中晕沉，但是在晴儿的搀扶下行走确实没有什么大碍。主仆两人缓缓走到门口，咬了咬牙，王清惠伸出手，猛地拉开那扇门！

朱红色的大门打开，翠竹无数，风雨萧索。

从这翠玲珑的后门看去，整个韩园没有一个人的身影，不远处的看山楼还有连绵的白墙黑瓦就这样默默的伫立在风雨中。只有随风摇曳的灯笼，在这黑暗中投出一抹光亮。

“人呢？”晴儿轻轻皱了皱眉，“一个时辰之前外面还是站着不少仆从呢，怎么这一会儿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当真是奇怪。”

话音未落，王清惠却是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晴儿急忙顺着自家娘子的目光看去，也是忍不住掩嘴！

因为高墙之上，足足十多道黑衣身影钉死在那里，鲜血顺着尸体流淌，而在墙角下也有零零落落的几具尸体，同样是身中利箭。刚才天色黑暗又有风雨，根本看不见，但是现在灯笼摇曳，向墙角的方向洒下一抹微光，王清惠方才发现。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两个人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风雨依旧，竹叶婆娑，但是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的血腥气息，却是怎样的风雨都没有办法冲刷干净的。

“撑伞！”王清惠皱着眉轻声说道，虽然晴儿心中惊颤，却也不敢违背。翠玲珑是韩园的后院居所，更何况平江府地处江南，常常下雨，所以就在门的左近，便放有一把把油纸伞，现在拿来倒是方便。

迈出门槛，王清惠强打精神，虽然不明白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心中很清楚，自己不能就这么在小小的翠玲珑当中待着，否则最后只是任人宰割。

活要活得明白，死也要死的透彻。

涓涓雨水在青石板上肆意流淌，中间还夹杂着血丝。就在翠玲珑一侧的走廊上，同样有几具七横八竖的尸体，只不过人数明显少于那些被杀死在墙上墙下的黑衣人，却是这韩园当中的仆人，叶应武的随从，他们同样是身中利箭。

再看这翠玲珑的门庭立柱上，不少箭羽在风雨中微微抖动。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死人，但是王清惠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而一直给她撑着伞的的晴儿，趁着自家娘子走到月洞门处的时候，俯身呕吐起来。灯笼烛火摇曳，一具具尸体在风雨中狰狞可怖。

“砰！”身后传来一声响动，却是一名全身遮盖在蓑笠中的年轻男子，怀中抱着神臂弩，从翠玲珑房顶上跳下来，他身上的蓑笠都是涂成了黑色，在黑暗中仿佛就是房顶上随风的荒草，根本看不出来这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也没有迟疑，上前两步：“王小娘子，使君有令，今夜杀机沉重，但请小娘子在翠玲珑中安心歇息，等到天明，就没有事了，请小娘子不要让属下为难。”

王清惠俏脸惨白，怔怔的看着他：“杀机沉重？”

话音未落，东面看山楼和瑶华境界的方向，杀声四起，火光隐约明亮。而脚步声踏碎风雨，十多名全身披挂的士卒手持刀剑而来，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淌，但是无人为之所动，只是默然向前。

杀气凛然！

而房顶上也是脚步声四起，一个又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站起来，手中不是神臂弩便是精工打造的手弩，沿着房顶这些黑影飞快的移动。整个韩园之中已然是天罗地网！

但是对于廖莹中来说，这也同样是不可多得的机会，能够在这黑暗的风雨夜当中将整个平江府的六扇门连带着王安鹤一锅端了，那么平江府自然就会不可避免的落入掌控当中，不但铲除了杨风这个自家叛徒，更是会得到平江府知府的空缺。

当然廖莹中并不知道叶应武此时也在韩园之中，若是知道了，恐怕会更加高兴。他手中所有的皇城司力量已经被动用，从韩园的各个方向依次突入，而就在正门处，还有忠诚于贾似道的几名平江府厢军将领统带着上百士卒以巡查城防之名调动，云集此处，随时准备在最后发动致命一击。

但是让廖莹中气恼的是，第一批在翠玲珑外高墙翻进去的皇城司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打击，为了起到一举成功的效果，第一批进去的都是皇城司最精锐的刺客，却被迎面劈头盖脸的箭矢淹没。看着那挂在墙上甚至跌落脚下的尸体，廖莹中心头巨震，知道韩园当中已经有所防备，所以索性换了一个方向，却是在看山楼处再一次翻墙进入，看山楼是整个韩园仅次于沧浪亭的制高点，占领之后便可以压制整个后院，而且从外面看去，看山楼上似乎并没有人把守。

事实也是如此，十多名刺客轻松翻入韩园，但是在墙角下等候多时的六扇门士卒抽刀而上，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而一直蹲在看山楼上的士卒则是在怒吼声中同时暴起，手中弩机呼啸，就连临阵指挥的廖莹中都险些中箭，墙外的皇城司损失惨重。

“正面强攻！”廖莹中狼狈的闪身街巷，刚才他也顾不得打伞了，一身衣装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而后面脚步声拖沓，十多名皇城司刺客各个带伤，退了下来。

烟花在风雨中冲天而起，迎着风雨炸裂，绽放，如画！

只不过在这朵黄色烟花之后，韩园之内却是又升腾起一朵烟花，赤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映衬整个黑色的天空！

这是血的颜色，也是火的颜色。

廖莹中也来不及思考这朵烟花是什么意思，几名皇城司刺客手持劲弩从他身边无声上前，扣动扳机。弩矢呼啸，直冲看山楼。而看山楼上却是再一次了无人影。

只不过绰绰约约几道身影出现在高墙上，手臂挥舞，几个黑黝黝的物件滚落在弓弩手的脚下。几名弓弩手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却是紧接着脸色大变！

火蒺藜！

紧接着接连的爆炸声伴随着火光照亮城南！

呼啸乱窜的碎石从廖莹中的脸颊旁边穿过，廖莹中轻轻吸了一口气，这韩园当中不只是严阵以待了，甚至连这等火器都已经毫无顾忌的使用出来了，这杨风当真是鱼死网破，冒死拼搏了。更多的皇城司刺客在风雨中惨叫，而后面的人也不敢轻易上前。

韩园当中，最初冲进来的皇城司刺客已经尽数横尸当场，而六扇门也有两人战死。叶应武一挥长剑：“收拢人手，支援前门！全部的弓弩火器都没有必要给某存着。”

杨风一抹脸上的雨水，刚才这个老人还一手斩杀两人，当真露了一手。其余的六扇门士卒急匆匆的向前而去，杨风有些担忧的看向叶应武：“使君，这韩园当中不过三四十人，外面却有足足百人，更何况三十多人却需要防守各个方向，是不是过于吃紧？”

“顾不得这么多了，但愿开城门的弟兄和城外江铁能够靠得住了。”叶应武的声音很冰冷，“后院守住看山楼，前院守住沧浪亭，这两个是韩园中的制高点，只要守住了就能支撑。”

呼喊声越来越近，叶应武也不敢托大，径直向前门跑去。

上百名士卒已经撞开了韩园的大门，他们手中的弓弩死死压制着两侧高墙上的六扇门士卒。站在沧浪亭上的杨絮迎着风雨冷声挥手，假山上下五六名弓弩手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箭矢呼啸，穿过残破的大门没入最前面士卒的胸膛。

领兵的平江府厢军都虞候杜禾冷冷一笑：“负隅顽抗，给某上！”

话音未落，手持盾牌的几名士卒在前，十多名长矛兵掩护着弓弩手依次推进。盾牌厚实，只有神臂弩能够威胁到这种步卒大盾。然而他们却是低估了六扇门的实力。

“放！”杨絮冷声下令。

几名弓弩手急匆匆让开，就在假山翠竹松柏掩映之间，却是一台把守营寨用的小型床子弩！

巨箭破空呼啸，一往无前！最前面的盾牌士卒被狠狠地撞开，惨叫着倒地，而巨箭去势未曾有所减弱，依旧向前，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肉通道，密集的士卒当中至少有五人被巨箭贯穿。

杜禾脸色大变，然而还没有等他回过神来，韩园外两侧池塘中却是泛起阵阵涟漪，紧接着是波浪滚滚，一名名身穿水靠的六扇门士卒从池塘的荷叶丛中一跃而起，手中刀光雪亮，从容的斩落最近的几名厢军士卒。而更多的六扇门士卒则从后院怒吼而来，沿着两侧长廊杀入混乱不堪的平江府厢军当中。

“杀！”杨絮抽出佩刀，一指前方，身边的弓弩手也随手扔下弓弩，抽出刀刃冲入战团！杀声烈，风雨骤！

韩园上下内外，杀声四起，鲜血流淌。

叶应武急匆匆的仗剑赶过来，凭借着暴起发难，杨絮指挥的前门守军已经轻而易举的将平江府厢军逼到门口。只是令人扼腕的是在水中杀出的六扇门士卒最终还是寡不敌众，纷纷倒下，一具具尸体摔落水中，只剩下滚滚鲜血逐渐冰凉。

韩园外两侧池塘上只有一道窄窄的石板桥，上百士卒拥挤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而杜禾被裹挟在乱军当中，已经无计可施，只能尽量的带着几名亲兵向前。

“儿郎们，随某杀敌！”叶应武朗声喝道，虽然平江府厢军混乱，但是毕竟人多，若是回过神来依旧可以压着六扇门打，叶应武这个时候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当下里便冲在了最前面。

而杨絮也顾不得山上的床子弩了，带着几名亲卫追上叶应武。刚才那一发过后，连弓弩手都已经冲上去，这床子弩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有叶使君亲自冲杀在前，本来有些力竭胆怯的六扇门士卒都是气势振奋，怒吼着挥动手中刀刃，他们都是从天武军各厢层层遴选而来，自是精锐中的精锐，更何况以寡敌众是天武军一路血战厮杀的传统，所以这些士卒放开手脚厮杀，却是刀刀不留情！

转瞬之间，竟然有二三十名厢军倒下，而六扇门这边只有数人带伤。精锐和平庸的差距，已经显而易见！

“皇城司！”杨絮突然差异的喊了一句，叶应武也是心中一惊，果然就在观鱼处那个方向，十多名黑衣刺客已经无声而来，直接刺破六扇门的侧翼。几名士卒来不及反应，横死刀下。

廖莹中也不是认准了后院便不动弹，现在整个前院防御空虚，正是皇城司刺客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心中千般念头转过，叶应武也知道不能拖着了：“撤，全体撤到山上！絮娘，你先走，沧浪亭不容有失！”

杨絮虽然不放心叶应武，但是知道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带着几名亲卫反身拦住那些黑衣刺客，把守上山通道，六扇门士卒毕竟是精锐老卒，进退有度，叶应武一声令下后也毫不犹豫，上前狠狠几刀逼退对手后便径直上山。

“火蒺藜！”叶应武咬牙大吼一声。

山上留守的最后两名士卒同时用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的火器，向着厢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狠狠一扔。

爆炸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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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风雨萧索尽

火光在风雨中闪现，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眼前密集如潮的平江府厢军终于缓缓的退却下去，地上留下四五具尸体，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火器爆炸，这些并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的厢军惊恐万分，更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胆子大到这种地步，竟然将火蒺藜拿在手上扔出去。

只不过从观鱼处冲进来的皇城司刺客，却是攻势不减，好在杨絮急匆匆的带着人回援沧浪亭，否则这些武艺高强的黑衣人从另外一侧的台阶上冲上山顶，就真的危险了。

“不用在意韩园设施，打退他们！”叶应武在风雨中面色阴冷，虽然烟花信号已经发出，但是援兵赶到毕竟需要时间，而且还不晓得六扇门城内士卒能不能将城门打开。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顾惜韩园是华夏文化的瑰宝，挡住回过神源源不断冲进来的平江府厢军才是正事。叶应武一声令下，原本还有些拘束的六扇门士卒们也不再犹豫，手中火蒺藜纷纷呼啸而出，在风雨声中爆炸不绝。

而杨絮也是咬牙直接引爆了震天雷，这几枚震天雷埋藏在沧浪亭侧后方上山路的两侧，这条山路弯曲通向观鱼处，几名皇城司刺客正拼命地从这里向上冲。

“轰！”一声巨响，山路两侧太湖石轰然破碎，沿着弯曲细长的山路滚落。那些皇城司刺客猝不及防，一击之下已经非死即伤。只不过更多的黑衣人见到另外一条上山路已经被平江府厢军堵住，索性直接仗着身体轻便或者功夫超群，从嶙峋乱石当中攀爬。

脚步声碎，三四名手持长竹竿的士卒从后院急匆匆而来，长竹竿的尽头绑着利刃，站在假山之上确实正好可以从上面戳动下面蜂拥而上的士卒以及那些艺高人胆大的刺客。

不过那些刺客却是手脚很快，竟然片刻之后便冲到了山顶上，杨絮急忙挥刀迎上去，风雨顺着蓑笠流淌。而其余山上士卒也不敢怠慢，这些黑衣刺客都是精通刺杀的皇城司精锐，不是原来常见的那些基本不堪一击的刺客所能匹敌的。

后院也想起爆炸声，叶应武一剑向前，逼退一名厢军，心中却是随着这爆炸声狠狠一震，当下里也顾不上眼前敌人，快步上山，只见后院火光连连，杀声不绝，看山楼上借着微弱灯笼光亮可以看见来往的光影。

这一次皇城司还真是下了血本，在后院损失了那么多人、被打退了两次，竟然还有能力发动最后一次攻击，然而后院的精锐都已经调到前面，饶是如此还抵挡不住人多势众的平江府厢军，留给杨风把守后院的只剩下些伤兵和房顶上的弓弩手。

“放弃前院！”叶应武咬着牙说道，斗笠上斜斜有一道刀痕，再难以遮风挡雨，但是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这些，雨水顺着叶应武的脸颊滚滚流淌，落在地上的水洼中。

杨絮一怔，退后两步，看向叶应武：“后院出事了？”

“现在不知道，但是后院不容有失，这里挡不住了！”叶应武声音冰冷，平江府厢军的长矛兵已经缓缓上前，风雨中长矛雪亮，把守山路的六扇门士卒在这长矛捅刺中损失惨重。

叶应武咬了咬牙，冲着站在山上的那名六扇门士卒点了点头，山路两侧埋藏的震天雷随之被引爆，通往沧浪亭的两条山路同时被封堵。而更多从乱石中攀爬的厢军士卒，则被手持长竹竿的六扇门士卒不断敲打砍杀，一时间倒也攻不上来。

“皇城司正在通过两侧通道冲向后院！”杨絮看着前院两侧通道上的绰约身影，“山下只有三四人把守，根本挡不住。”

叶应武点了点头：“撤！”

话音未落，最后的五六枚火蒺藜沿着山滚落，在风雨中凄美的炸裂。随时乱飞，烟尘无数，但是随着风雨吹落，片刻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平静，除了倒地的一具具尸体。

两侧通道被堵，叶应武索性直接从山上一跃而下，本来园林当中假山都不高，只是胜在上山的道路通过太湖石的堆砌而崎岖蜿蜒，有曲径通幽之意。

抱着神臂弩的士卒先行，紧接着杨絮将三四个火折子同时扔向床子弩，虽然风雨时节，但是这台本来就涂了油的床子弩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黑色的烟柱袅袅升起。

“掩护！”站在堂前的士卒见到叶应武等人前来，在一名小头目的带领下同时扣动手中扳机，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厢军士卒立刻被呼啸而来的箭矢淹没。

“后院怎么回事？！”身上蓑笠残破，叶应武索性也不再穿，将蓑笠扔到一边，任由大雨落于九天，将他上下淋得湿透。

一名士卒急匆匆而来：“启禀使君，这一次皇城司的攻击依旧很猛，而且是直接攀爬看山楼，楼上弟兄都被弓弩压制，竟然让他得逞了，现在楼上正在厮杀，不过另外两端墙上各有几名皇城司企图翻墙而入都已经被弟兄们射杀。”

叶应武点了点头，脸色很是沉重，现在六扇门已经被逼到绝路了，自己没有更多的选择：“收拢将士，首先务必拿下看山楼，压制墙外弓弩手，还有东面和西面的翠玲珑、瑶华境界门口要守住，其余地方全部放弃，各地所埋震天雷可以依次引爆。”

“遵令！”那名士卒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身后杀声渐渐平息，院落中再一次宁静下来，风雨声和竹叶声遮盖住了脚步声。叶应武咬了咬牙，径直向这翠玲珑而去，王清惠还在那里，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没于乱军当中。而杨絮看着叶应武前去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急忙跟上去。

翠玲珑的房门被叶应武一脚踹开，红烛摇曳，帘幕随风起伏。王清惠和晴儿就坐在床榻边，见到叶应武浑身湿淋淋的提着剑冲进来，主仆两人下意识的尖叫一声，晴儿更是挡在王清惠前面：

“你这个登徒浪子，早就看你不是好人，不准伤害我家娘子！”

这都哪跟哪儿？叶应武苦笑一声：“翠玲珑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们随我来，你家老爷就在瑶华境界那边，我带你们过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王清惠勉强镇定下来，显示外面尸体累累，紧接着是自己被强迫着留在这里，而现在叶应武又突然间出现，一脸杀气，就算是勉强挤出来的笑容都让人忍不住心中颤抖。

这算什么？枭雄陌路？

叶应武呼了一口气：“皇城司来的人太多，恐怕支撑不到援兵了，只能在这韩园当中步步退守。”

“使君有必死之心？”王清惠却是突兀的问道。

“娘子，这都什么时候??????”晴儿有些无奈的看向王清惠，王清惠却是推开了他。

冷冷一笑，叶应武看着门外风雨，屋里佳人：“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亦五鼎烹，有什么好怕的！”

“妾身随使君走。”王清惠当即轻声说道，却是径直撑伞向着门外走去。她虽然还有些头晕脑胀，但是已经可以不用晴儿搀扶了。

叶应武看着这道有些孤寂的背影，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只是可惜最后她终将会被高墙深院所吞噬。当下里也不再犹豫，叶应武点了点头，却是走在王清惠之后。

而翠玲珑以及左近屋舍上的弓弩手也纷纷现身，手中弓弩疯狂射击，总算是将追兵阻拦在翠玲珑外的月洞门处。见到叶应武撤退，一直握刀守在门口的杨絮舒了一口气，随之消失在幽暗的竹影风雨里。

看山楼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楼上士卒反应得很是快速，总算是没有被廖莹中抓住这可乘之机，将攀登上来的四五人全部斩杀，然后手持弓弩一通劲射，墙外仅剩的几名皇城司刺客实在是难以抵挡，保护着廖莹中匆匆向前门而去。

这个时候平江府厢军已经冲击到了翠玲珑外，所以也没有必要再从后院进行佯攻了。

杨风手持长剑，白须飞扬，站在瑶华境界门口，而就在门内一名中年男子颓唐的坐在地上，只是愣愣的看着地板，一言不发。仅剩的十余名弓弩手正在瑶华境界外面层层阻击，而包括园子当中武艺低微的婢女家仆都缓缓的握紧兵刃。

无论如何，都是六扇门的人，都是天武军的人。

已经有太多的弟兄战死，他们怎能独活？！

弓弩声也是越来越小了，叶应武急匆匆而来，浑身上下都已经是雨水，但是他也顾不上这些，朗声问道：“杨老统领，如何？”

杨风皱了皱眉：“启禀使君，怕是很难支撑到援军来了，敌众我寡，而且对方以盾牌和长矛开道，我们的床子弩却已经不得不焚毁。顶在前面的弓弩手怕是也撑不住了。”

身后传来哭声，却是王安鹤和王清惠仅仅拥在一起，这一对经历了中午生死离别的父女，此时却在这里不得不很快见面，心中百般滋味，却是难以琢磨。

杨风摇了摇头：“使君，属下有一事想要问。”

叶应武一怔：“已经这个时候了，杨老统领但请直说。”

“使君和絮儿，是否两情相悦？”杨风看向叶应武，目光炯炯有神，似乎必须要得到答案。

而一侧的杨絮却是刹那间俏脸通红：“二叔，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这样为老不尊，说这些事做什么！”

叶应武却是一把握住杨絮的手腕，看向杨风，郑重的点了点头。

杨风一笑：“使君，絮儿下半生就交给你了。就在看山楼下方的石洞里，有一条暗道，使君也是知道的。”

“那又如何？”叶应武一皱眉，“既然来了，某就要和弟兄们战死在一起！”

“可是这些由不得使君了。”杨风一笑，却是猛地一侧身，一手刀下去敲在叶应武的脖颈处，叶应武眼前一黑，径直晕倒在杨絮怀中。

“二叔？！”杨絮震惊的看向杨风。

杨风摇了摇头：“今夜杀得皇城司也足够了，絮儿，你带着使君先走，只要使君能够和百战都汇合，那么就算是老夫战死在这里，廖莹中也不能怎么样，使君保住了，天武军依旧安然无恙！”

“可是??????”杨絮看着自家二叔，是杨风将她抚养长大，他待之如亲生女儿，而杨絮也将二叔看成父亲，但是现在杨风要带着人掩护他们，而且是用生命掩护，这让杨絮根本没办法接受。

杨风轻轻舒了一口气，却是看也不看杨絮：“走，走得越远越好！快走！还有，王安鹤，王小娘子，你们也走吧！”

王清惠已经搀扶起自家爹爹，一直静静看着这里的生死离别，现在却突然听见杨风这样一句话，心头一震：“你让我们走？”

“你们都走吧，”杨风的声音转冷，虽然低沉却不可抗拒，“这里有老夫就可以了，没有必要都在这里陪葬，六扇门！”

“杀！”站在杨风身边的最后几名士卒振臂高呼。

杨风流露出欣慰的笑容：“活这么大，总算是看到了希望，未来，大宋，江山，终究还是使君的！”

此时却没有人再责怪杨风的话有多么大逆不道，杨絮咬牙看向王清惠，两人各自搀扶起身边的男子，步履蹒跚的向看山楼下走去。而随行护卫的两名士卒则直接冲向翠玲珑，以期能够阻拦从那边冲上来的士卒。前院、两厢爆炸声不断，提前埋设的震天雷已经尽数引爆。

火焰冲天，大雨倾盆。

隐隐中，有歌声传来。

院落中的人，都是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雄浑的歌声伴随着几乎要融入暴风骤雨中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片刻之后就已经到达韩园的门口！

天武军，天武军的军歌！

如果说王清惠还只是被这杀气凛然的歌声震得心神荡漾的话，那么杨风、杨絮以及一众士卒眼中流露出的却是狂喜！

马蹄声破空，马刀雪亮，弓弩呼啸1

“终究还是来了。”杨风长长叹了一口气，手中刀无声滑落。

片刻之后几道身影急匆匆而来，满地都是被劈砍、射杀的士卒。

“末将江铁、吴楚材，救援来迟，还望使君恕罪！”江铁和吴楚材同时单膝跪地，雨水顺着脸颊流淌，两员大将都是脸色苍白。眼前的情况他们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晚来一步，恐怕使君就要战死在这里了。

不过总算是赶上了。

风雨萧索，这场厮杀，终究是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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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正如晨曦好

（双更，双更，俺是双更）

风收雨歇，天光破云。

晨曦倾洒在石板路上。昨夜风雨大作，但是中间夹杂着的爆炸声和厮杀声却是根本遮掩不住的，还有那黑夜中腾起的阵阵火光以及尚未天亮便不断从韩园飞驰而出的马车。

周围的人家都是紧闭大门，生怕殃及池鱼。

就在韩园外面的大街上，尽是全身披挂的士卒严加防守，骏马嘶鸣，片刻功夫就会有一队骑兵在韩园外的大街小巷中缓缓走过，马上骑兵目光凛然，手按刀柄，时刻散发出来的杀气甚至还有那衣甲上没有清洗的血迹，让偶尔有胆量上街的人也下意识的远远躲开。

这些骑兵以及那些步卒和平江府中百姓常常见到的吊儿郎当的厢军、乡兵有很大不同，这些大宋将士身形笔直的站在那里，目不斜视，手中刀枪尽是光亮。

而就在两侧高墙上，也有手持劲弩的士卒来回巡逻。

两匹快马从远处飞驰而来，自从昨夜事起之后，平江府各处城门都已经封闭，只留下作为角门和水门的盘门依旧开放，饶是如此，盘门上下也是士卒云集，想要进出城池需要受到倍加严厉的盘查，甚至大队人马还需要知府开具的路条。

这个时候能够骑着快马而来的，想必也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

两名骑士在韩园前停下，大步上前，前面一人一身灰袍，其貌不扬，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些和他这文士打扮格格不入，而另外一人则是身形瘦削，皮肤黝黑，江南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对于这两个人的出现，门口百战都将士并没有阻拦，甚至百战都副都指挥使吴楚材已经早早的站在门口，见到两人前来，当即一拱手：“可是东方来客？”

“正是，在下李长惜。”灰袍人不卑不亢的拱手一笑，“听闻使君一战定平江，正逢嘉兴府事了，便急匆匆赶过来拜见。”

吴楚材点了点头，他加入天武军之后，在黄州崭露头角，被叶应武强行拉扯尽了百战都，对于叶应武派人经略毗罗耶岛的事情也隐隐有所耳闻，确实不知道虚实，而现在真的来了两个东面客人，吴楚材便知道这些私下里的流传想必都是真的了。

只不过他是使君最信任的亲卫将领，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大肆张扬。使君将他简拔于草莽微末，对于叶应武，他很是感激，也有着深深的报效之情，事实证明百战都能够在关键时刻杀入镇江府，救下叶应武，和吴楚材当时的统领有着很大关系。

“使君尚且在休息，还请二位稍候片刻。”吴楚材轻声说道，“昨夜大战，使君殚精竭虑，我等几名属下于心不忍，便没有打扰使君的清梦，还请两位谅解。”

李叹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什么急事，等等也好。早就听闻韩园景色独立于无数府邸，今日能够前来一观，倒也算是此生有幸了，某便在这韩园中走走，此间防守责任重大，就不劳烦将军了。”

吴楚材点了点头，这韩园现在里里外外都是百战都精锐，李叹他们不过两个人也翻不起什么波浪：“使君现在在翠玲珑休息，两位只要避开就好了。请自便吧。”

——————————————

“杨风，你混账，老不死的，放开老子！”叶应武高呼一声，猛地坐起来，衣服已经湿透。

徐徐的凉风从窗户缝隙当中迎面吹拂，叶应武打了一个寒战，方才喘着气稳定下来，梦里面那一场血腥拼杀，仿佛就真的是在梦里一般。自己还活着。

听到叶应武的呼喊，晕晕沉沉已经伏在床沿上睡着了的杨絮同样是一下子坐了起来，哭笑不得的看着叶应武：“使君，已经是白天了，昨夜厮杀，结束了，就别再骂二叔了，好么？”

叶应武揉了揉鼓胀的太阳穴：“梦一场，只是大梦一场??????昨天夜里最后发生了什么？扬风好大的本事，竟然都敢对着某下手，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杨絮轻笑着拿着锦帕抹去叶应武额角的汗珠：“什么杨风长杨风短的，那可是妾身的二叔，使君莫要叫差了。”

看着眉角暗藏风情的杨絮，叶应武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上马制得住敌人，下马制得住男人的杨絮，还真的不好拾掇，如果不是家中后宅现在空虚，恐怕这样一个姑娘弄回去非得炸了不可。

见到叶应武若有所思的没有说话，杨絮手下的动作渐渐慢了，看着叶应武很郑重的轻声说道：“昨天夜里，二叔的托付，使君现在尚且记得么？”

叶应武一怔，转而爽朗一笑：“某要是想要赖账的话，恐怕你二叔非得提着刀杀上门来不可！”

杨絮松了一口气，随手放下锦帕：“昨天夜里百战都终究还是赶到了，内外皇城司还有那些厢军都已经被斩杀干净，外面正在紧急修缮院落，二叔和江都统带着人前去府衙，盯着王安鹤让他发布命令，封闭各处城门，搜查窜逃的皇城司。”

“廖莹中没有抓到？”叶应武心中顿时明白三分，若是廖莹中抓到了，其余皇城司的小鱼小虾没有必要这样兴师动众。

“昨夜廖莹中从后院高墙外面现身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他。”杨絮苦笑道，“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平日里只是躲在后面出谋划策的人，现在找遍了平江府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看来原来低估他了。”

叶应武的脸色有些沉重：“原来却是小看他了，还道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现在来看此人甚至要胜过翁应龙一筹，昨夜平江府六扇门险些全军覆没，都是此人居中策划的功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出城！”

杨絮点了点头：“使君，你现在太疲惫了，还是再休息一会儿的好。惠娘妹妹刚刚去煲汤了，想来过一会儿就会送来的。”

“她没走？”叶应武楞然，“不是王安鹤已经回去了么？”

苦笑一声，杨絮避开叶应武诧异的目光：“明明是你害人不浅。这一对儿父女心有间隙，又怎么肯一起走？还不知道能不能和解呢。更何况对于王安鹤来说，自家女儿在这里，一来不用担心皇城司会背地里下黑手，二来也可以作为人质让杨风和江铁安心，又何乐而不为。”

叶应武顿时无言以对，良久之后叹息一声：“某先出去看看。”

“妾身服侍使君更衣。”杨絮急忙站起来。

外面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

青衣白靴，腰悬佩剑，叶应武缓缓地在翠玲珑前小路上走着，地上有些血迹尚且没有清洗干净，而就在不远处，原本白色的高墙，已经有半面染上鲜血，只能再粉刷一遍。

甚至还有散落的箭矢没有捡起。

至于那些被震天雷爆炸掀起的青砖、炸断的翠竹，七横八竖倒在地上，一片狼藉。但是急匆匆来往的士卒都是面露喜色，看到叶应武缓步而来，更是毕恭毕敬的停下来行礼。

这风雨中一战，终究是他们赢了。

前方看山楼上有两道身影伫立，正对着前方指指点点，叶应武微微一怔，心头旋即一震。而看山楼上两人也看到了这位缓步而来的年轻男子，哪里还敢犹豫，急匆匆的从看山楼上走下来。

迎面的中年男子依旧是那一身打扮，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已经有些陈旧，混在人堆中绝对看不出来，而他身后的瘦削男子更是向一个土生土长的渔夫，泯然众人。

“属下李叹、张贵，见过使君！”两人也顾不上地面潮湿，同时单膝跪地，抱拳说道。

正是被叶应武派到千里之外经营后路毗罗耶岛的李叹和张贵，一个是东极岛上的贼寇军师，一个是大江上绿林好汉，而现在一起在自己前方，恭敬参见，让叶应武有一种恍惚的错觉。

“可是嘉兴府尚且顺利？”见到李叹和张贵，叶应武心中一直牵挂着的嘉兴府等其他州府和皇城司的战斗再一次浮上心头，不过既然他们两个喜气洋洋的过来，想来是获胜了。

李叹点了点头：“嘉兴府皇城司已经被绞杀干净，不过几艘战船为了掩护岸上弟兄，也不得不暴露自身，没有想到那廖莹中好大的能耐，竟然连水师都调动了，不过最后终究还是将追兵都甩开了。若是他们有能耐追到东极岛，那就真的让它们有来无回！”

“都是汉家江南儿郎，没有必要如此凶残。”叶应武摇头叮嘱，“以后若是能够将这些水师收归麾下，不失为一大助力。”

李叹虽然不认可大宋王朝，但是对于这些华夏同宗的子民还是没有什么恶意的，见到叶应武这么吩咐，也是笑道：“还请使君方向，属下所统领儿郎向来就算扰袭沿海，也未曾做过屠杀百姓的事情，今日使君叮嘱，更会加倍小心。”

叶应武对于李叹的保证不可置否，反正李叹现在手中的士卒兵分三路，白怒涛、张贵、王达各自统领一路，其中倒是有两路是自己的麾下将领，倒也不会担心他不听从命令。

“长惜，你来得正好，”叶应武沉思片刻，看向李叹，“想来这平江府当中的情况长惜也有所耳闻，廖莹中若是从平江府安然无事的离开，未来必然还是心腹大患。现在平江府中诸人，江铁和吴楚材尚且年轻气盛，杨老统领又是为人谨慎，真正能够统筹大局的除了长惜，却是无人。此间事情，还需要多多拜托长惜。“

对于李叹的聪明才智，叶应武虽然知道他一直在刻意隐藏，但是凭借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书生能够在东极岛海贼窝中呼风唤雨，便知道这绝对不是等闲之辈，现在整个平江府除了自己亲自上阵，能够靠得住的智囊就只有李叹了。

李叹看向叶应武，叶应武当着自己的面点评城中天武军人物，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看到叶应武眼眸当中的真诚的时候，已经见惯了阴谋和风雨的李叹，心中却是莫名一动，当即不再犹豫：“属下领命，必当不负所托。”

叶应武点了点头：“此事不能拖得太久，就算是毫无头绪，在今天黄昏落日之前，也要打开城门，任由人来往，否则这江南重镇非得瘫痪不可。长惜肩上责任重大，拿着某得令牌，速速去吧。”

李叹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平江府确实是江南重镇，但是这也意味着城池广阔，想要在这城中用多半天的时间抓住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叶应武看上去也是没有别的人可以选择，只能让自己放手一搏，想来就算是真的抓不住那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或许就在此时此刻，廖莹中已经混出城去了。

不过李叹还是毕恭毕敬的接过叶应武手中的令牌，转身而去。叶应武冲着张贵使了一个眼色：“张将军也去吧，有一个人是一个人。”

还在犹豫的张贵也不再迟疑，冲着叶应武微一点头，急忙跟上去了。叶应武这也是让他帮助李叹，毕竟李叹并不是允文允武，而且有着张贵在一侧，也可以避免李叹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

毕竟对于李叹，叶应武总感觉自己还没有将他牢牢地掌控在手里，或许是因为此人确实也很是聪明，让叶应武总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也应物不惜将张贵这员忠心无二的悍将也派到毗罗耶岛上去。

看来等到襄阳一战过后，自己还是有必要去毗罗耶岛上走一趟的，这毕竟是自己苦心经营的后路，也是朝野倾轧失败之后自己能够选择的避风港。

甚至叶应武有心想要在毗罗耶岛上建设各种工坊，并且将毗罗耶岛作为跳板进一步掌控南海，将之作为资源丰富的后方基地。毕竟在通山县当中的工坊实在是太小了，至少现在还不足以支撑整个天武军的火器消耗，而且这都是遮遮掩掩的偷偷生产，若是被贾似道发现了或者掌握到什么切实证据，又是一条死罪。

就连天武军的人数，也早早的超出了编制，只不过在各处将领拥兵自重的南宋，这还算不上什么，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还需要他们抵挡北方的蒙古铁骑。

前路漫漫，依旧坎坷很多。叶应武在晨曦中伸了一个懒腰，轻轻舒了一口气。

丝丝缕缕的晨光透过竹叶枝条，洒在他的脸上。

很是温暖，晨曦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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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收雨歇，天光破云。

晨曦倾洒在石板路上。昨夜风雨大作，但是中间夹杂着的爆炸声和厮杀声却是根本遮掩不住的，还有那黑夜中腾起的阵阵火光以及尚未天亮便不断从韩园飞驰而出的马车。

周围的人家都是紧闭大门，生怕殃及池鱼。

就在韩园外面的大街上，尽是全身披挂的士卒严加防守，骏马嘶鸣，片刻功夫就会有一队骑兵在韩园外的大街小巷中缓缓走过，马上骑兵目光凛然，手按刀柄，时刻散发出来的杀气甚至还有那衣甲上没有清洗的血迹，让偶尔有胆量上街的人也下意识的远远躲开。

这些骑兵以及那些步卒和平江府中百姓常常见到的吊儿郎当的厢军、乡兵有很大不同，这些大宋将士身形笔直的站在那里，目不斜视，手中刀枪尽是光亮。

而就在两侧高墙上，也有手持劲弩的士卒来回巡逻。

两匹快马从远处飞驰而来，自从昨夜事起之后，平江府各处城门都已经封闭，只留下作为角门和水门的盘门依旧开放，饶是如此，盘门上下也是士卒云集，想要进出城池需要受到倍加严厉的盘查，甚至大队人马还需要知府开具的路条。

这个时候能够骑着快马而来的，想必也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

两名骑士在韩园前停下，大步上前，前面一人一身灰袍，其貌不扬，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些和他这文士打扮格格不入，而另外一人则是身形瘦削，皮肤黝黑，江南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对于这两个人的出现，门口百战都将士并没有阻拦，甚至百战都副都指挥使吴楚材已经早早的站在门口，见到两人前来，当即一拱手：“可是东方来客？”

“正是，在下李长惜。”灰袍人不卑不亢的拱手一笑，“听闻使君一战定平江，正逢嘉兴府事了，便急匆匆赶过来拜见。”

吴楚材点了点头，他加入天武军之后，在黄州崭露头角，被叶应武强行拉扯尽了百战都，对于叶应武派人经略毗罗耶岛的事情也隐隐有所耳闻，确实不知道虚实，而现在真的来了两个东面客人，吴楚材便知道这些私下里的流传想必都是真的了。

只不过他是使君最信任的亲卫将领，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大肆张扬。使君将他简拔于草莽微末，对于叶应武，他很是感激，也有着深深的报效之情，事实证明百战都能够在关键时刻杀入镇江府，救下叶应武，和吴楚材当时的统领有着很大关系。

“使君尚且在休息，还请二位稍候片刻。”吴楚材轻声说道，“昨夜大战，使君殚精竭虑，我等几名属下于心不忍，便没有打扰使君的清梦，还请两位谅解。”

李叹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什么急事，等等也好。早就听闻韩园景色独立于无数府邸，今日能够前来一观，倒也算是此生有幸了，某便在这韩园中走走，此间防守责任重大，就不劳烦将军了。”

吴楚材点了点头，这韩园现在里里外外都是百战都精锐，李叹他们不过两个人也翻不起什么波浪：“使君现在在翠玲珑休息，两位只要避开就好了。请自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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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徐的凉风从窗户缝隙当中迎面吹拂，叶应武打了一个寒战，方才喘着气稳定下来，梦里面那一场血腥拼杀，仿佛就真的是在梦里一般。自己还活着。

听到叶应武的呼喊，晕晕沉沉已经伏在床沿上睡着了的杨絮同样是一下子坐了起来，哭笑不得的看着叶应武：“使君，已经是白天了，昨夜厮杀，结束了，就别再骂二叔了，好么？”

叶应武揉了揉鼓胀的太阳穴：“梦一场，只是大梦一场??????昨天夜里最后发生了什么？扬风好大的本事，竟然都敢对着某下手，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杨絮轻笑着拿着锦帕抹去叶应武额角的汗珠：“什么杨风长杨风短的，那可是妾身的二叔，使君莫要叫差了。”

看着眉角暗藏风情的杨絮，叶应武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上马制得住敌人，下马制得住男人的杨絮，还真的不好拾掇，如果不是家中后宅现在空虚，恐怕这样一个姑娘弄回去非得炸了不可。

见到叶应武若有所思的没有说话，杨絮手下的动作渐渐慢了，看着叶应武很郑重的轻声说道：“昨天夜里，二叔的托付，使君现在尚且记得么？”

叶应武一怔，转而爽朗一笑：“某要是想要赖账的话，恐怕你二叔非得提着刀杀上门来不可！”

杨絮松了一口气，随手放下锦帕：“昨天夜里百战都终究还是赶到了，内外皇城司还有那些厢军都已经被斩杀干净，外面正在紧急修缮院落，二叔和江都统带着人前去府衙，盯着王安鹤让他发布命令，封闭各处城门，搜查窜逃的皇城司。”

“廖莹中没有抓到？”叶应武心中顿时明白三分，若是廖莹中抓到了，其余皇城司的小鱼小虾没有必要这样兴师动众。

“昨夜廖莹中从后院高墙外面现身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他。”杨絮苦笑道，“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平日里只是躲在后面出谋划策的人，现在找遍了平江府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看来原来低估他了。”

叶应武的脸色有些沉重：“原来却是小看他了，还道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现在来看此人甚至要胜过翁应龙一筹，昨夜平江府六扇门险些全军覆没，都是此人居中策划的功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出城！”

杨絮点了点头：“使君，你现在太疲惫了，还是再休息一会儿的好。惠娘妹妹刚刚去煲汤了，想来过一会儿就会送来的。”

“她没走？”叶应武楞然，“不是王安鹤已经回去了么？”

苦笑一声，杨絮避开叶应武诧异的目光：“明明是你害人不浅。这一对儿父女心有间隙，又怎么肯一起走？还不知道能不能和解呢。更何况对于王安鹤来说，自家女儿在这里，一来不用担心皇城司会背地里下黑手，二来也可以作为人质让杨风和江铁安心，又何乐而不为。”

叶应武顿时无言以对，良久之后叹息一声：“某先出去看看。”

“妾身服侍使君更衣。”杨絮急忙站起来。

外面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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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白靴，腰悬佩剑，叶应武缓缓地在翠玲珑前小路上走着，地上有些血迹尚且没有清洗干净，而就在不远处，原本白色的高墙，已经有半面染上鲜血，只能再粉刷一遍。

甚至还有散落的箭矢没有捡起。

至于那些被震天雷爆炸掀起的青砖、炸断的翠竹，七横八竖倒在地上，一片狼藉。但是急匆匆来往的士卒都是面露喜色，看到叶应武缓步而来，更是毕恭毕敬的停下来行礼。

这风雨中一战，终究是他们赢了。

前方看山楼上有两道身影伫立，正对着前方指指点点，叶应武微微一怔，心头旋即一震。而看山楼上两人也看到了这位缓步而来的年轻男子，哪里还敢犹豫，急匆匆的从看山楼上走下来。

迎面的中年男子依旧是那一身打扮，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已经有些陈旧，混在人堆中绝对看不出来，而他身后的瘦削男子更是向一个土生土长的渔夫，泯然众人。

“属下李叹、张贵，见过使君！”两人也顾不上地面潮湿，同时单膝跪地，抱拳说道。

正是被叶应武派到千里之外经营后路毗罗耶岛的李叹和张贵，一个是东极岛上的贼寇军师，一个是大江上绿林好汉，而现在一起在自己前方，恭敬参见，让叶应武有一种恍惚的错觉。

“可是嘉兴府尚且顺利？”见到李叹和张贵，叶应武心中一直牵挂着的嘉兴府等其他州府和皇城司的战斗再一次浮上心头，不过既然他们两个喜气洋洋的过来，想来是获胜了。

李叹点了点头：“嘉兴府皇城司已经被绞杀干净，不过几艘战船为了掩护岸上弟兄，也不得不暴露自身，没有想到那廖莹中好大的能耐，竟然连水师都调动了，不过最后终究还是将追兵都甩开了。若是他们有能耐追到东极岛，那就真的让它们有来无回！”

“都是汉家江南儿郎，没有必要如此凶残。”叶应武摇头叮嘱，“以后若是能够将这些水师收归麾下，不失为一大助力。”

李叹虽然不认可大宋王朝，但是对于这些华夏同宗的子民还是没有什么恶意的，见到叶应武这么吩咐，也是笑道：“还请使君方向，属下所统领儿郎向来就算扰袭沿海，也未曾做过屠杀百姓的事情，今日使君叮嘱，更会加倍小心。”

叶应武对于李叹的保证不可置否，反正李叹现在手中的士卒兵分三路，白怒涛、张贵、王达各自统领一路，其中倒是有两路是自己的麾下将领，倒也不会担心他不听从命令。

“长惜，你来得正好，”叶应武沉思片刻，看向李叹，“想来这平江府当中的情况长惜也有所耳闻，廖莹中若是从平江府安然无事的离开，未来必然还是心腹大患。现在平江府中诸人，江铁和吴楚材尚且年轻气盛，杨老统领又是为人谨慎，真正能够统筹大局的除了长惜，却是无人。此间事情，还需要多多拜托长惜。“

对于李叹的聪明才智，叶应武虽然知道他一直在刻意隐藏，但是凭借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书生能够在东极岛海贼窝中呼风唤雨，便知道这绝对不是等闲之辈，现在整个平江府除了自己亲自上阵，能够靠得住的智囊就只有李叹了。

李叹看向叶应武，叶应武当着自己的面点评城中天武军人物，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看到叶应武眼眸当中的真诚的时候，已经见惯了阴谋和风雨的李叹，心中却是莫名一动，当即不再犹豫：“属下领命，必当不负所托。”

叶应武点了点头：“此事不能拖得太久，就算是毫无头绪，在今天黄昏落日之前，也要打开城门，任由人来往，否则这江南重镇非得瘫痪不可。长惜肩上责任重大，拿着某得令牌，速速去吧。”

李叹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平江府确实是江南重镇，但是这也意味着城池广阔，想要在这城中用多半天的时间抓住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叶应武看上去也是没有别的人可以选择，只能让自己放手一搏，想来就算是真的抓不住那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或许就在此时此刻，廖莹中已经混出城去了。

不过李叹还是毕恭毕敬的接过叶应武手中的令牌，转身而去。叶应武冲着张贵使了一个眼色：“张将军也去吧，有一个人是一个人。”

还在犹豫的张贵也不再迟疑，冲着叶应武微一点头，急忙跟上去了。叶应武这也是让他帮助李叹，毕竟李叹并不是允文允武，而且有着张贵在一侧，也可以避免李叹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

毕竟对于李叹，叶应武总感觉自己还没有将他牢牢地掌控在手里，或许是因为此人确实也很是聪明，让叶应武总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也应物不惜将张贵这员忠心无二的悍将也派到毗罗耶岛上去。

看来等到襄阳一战过后，自己还是有必要去毗罗耶岛上走一趟的，这毕竟是自己苦心经营的后路，也是朝野倾轧失败之后自己能够选择的避风港。

甚至叶应武有心想要在毗罗耶岛上建设各种工坊，并且将毗罗耶岛作为跳板进一步掌控南海，将之作为资源丰富的后方基地。毕竟在通山县当中的工坊实在是太小了，至少现在还不足以支撑整个天武军的火器消耗，而且这都是遮遮掩掩的偷偷生产，若是被贾似道发现了或者掌握到什么切实证据，又是一条死罪。

就连天武军的人数，也早早的超出了编制，只不过在各处将领拥兵自重的南宋，这还算不上什么，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还需要他们抵挡北方的蒙古铁骑。

前路漫漫，依旧坎坷很多。叶应武在晨曦中伸了一个懒腰，轻轻舒了一口气。

丝丝缕缕的晨光透过竹叶枝条，洒在他的脸上。

很是温暖，晨曦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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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只道是寻常（上）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廖莹中站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扶墙而立。他身后还有两名同样气喘吁吁的随从紧紧跟着，还不是回头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来时道路。

昨天夜里就在无数的士卒已经杀进后院的最后时刻，天武军百战都从背后突兀冲来，平日里欺男霸女还可以、真刀真枪的打仗就不靠谱了的平江府厢军当即溃散，而急匆匆赶到前门的廖莹中见状，心中震惊之下，也不敢再多停留，带着仅剩的几名皇城司刺客向着南门而去，以期能够在混乱当中混出去。

谁曾想到南门处早早就有六扇门士卒和留下来的几名天武军骑兵把守，甚至就连其他几个门也都陆续有天武军士卒强行撵走了地方乡兵，接管整个平江府防务。

无奈之下廖莹中只能绕过韩园，向城北一路前行。

中间几次歇息之后，方才到达北面齐门，可是谁曾想到，晨曦下整座大门已经死死封住，所有出城商旅人等都必须从城南盘门出去。廖莹中震惊之下，也只能掉头返回。

城中几处皇城司的据点六扇门都是心知肚明，这一次更是将这些连根拔起，廖莹中自然也不会傻到回去自投罗网，所谓“灯下黑”，廖莹中也不敢凭借着自己这身打扮硬闯盘门，想来自己的相貌以及这一身士人打扮已经全城通缉了，所以几次辗转，他又回到了城南。

站在小巷之中，廖莹中静静地看着前方的韩园。

高墙依旧是高墙，只不过高墙下，一队队士卒来回走动，廖莹中很清楚，只要韩园中那个昨天夜里死里逃生的年轻人一声令下，这些血火洗礼出来的精锐就会毫不犹豫的扑向任何目标，然后将之撕成碎片。想到昨天夜里风雨中那一支突然间冲出来的骑兵和雪亮的马刀，廖莹中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这叶应武当真是有三分本事，这才短短几个月，竟然已经磨砺出来了如此精兵，想来也是因为这些依靠，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才能够一次又一次的让蒙古军吃瘪。

廖莹中不再探头，虽然这“灯下黑”，但是自己这么明目张胆的自然也不行。看向自己的两个随从，廖莹中轻声说道：“大浪淘沙，现在只剩下你们三个，两位自然也是皇城司一等一的高手，这一次能不能活着走出平江府，就依靠两位了。”

这两人也都是世世代代效忠于皇城司，此时也不迟疑，当下里一拱手：“但听先生号令。”

廖莹中点了点头，这样的结果是预料到了的，也是最好的：“现在不宜轻举妄动，也不能就这样的在这大街小巷里面逃命也似的乱窜。咱们先找一家小客栈住下来，然后上街买些普通的衣服，临安府贾相公自然不会坐看咱们困于平江府，更何况这叶应武也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待着，只要熬过了这两天，就万事大吉了。”

两名随从微微一怔，苦笑着说道：“可是先生，咱们身上的盘缠实在是不够了，本来这一次就没有做出门的打算，所以我俩身上一共也就只有不到一两银子，而先生也没有带包裹，想来钱财不多吧。”

廖莹中脸色变得惨白，狠狠地一锤墙：“我身上只有些碎银子，根本不够啊。”

互相看了一眼，一名随从咬牙说道：“所以我俩商议后决定，将银子留给先生，我俩试着从盘门出去报信，不管是死是活，终归是要试一试，若是能够冲到临安，自会带着皇城司的弟兄们前来救援，就算是出不去，也算报答皇城司对我俩的培育之恩了。”

话音未落，另外一名随从掏出银子递给廖莹中：“先生，时不我待，还请先生保重！”

“你们??????”看着这两条尚且年轻的汉子，廖莹中一怔，虽然这同样有很大的危险，但是却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选择，两个人就算是闯出去失败了，也可以吸引城中注意，以为廖莹中已经出城，剩下的都是些不知所措的小鱼小虾。

脚步声渐渐密集，三个人紧张的对视一眼，如此整齐密集的脚步声，自然只可能是来回巡查的士卒。轻轻吸了一口气，廖莹中冲着两人一拱手，径直向着前面小巷跑去。

而两人则是默不作声的向着另外一个方向大步前行。

片刻之后廖莹中听到身后隐隐传来喝问的声音，紧接着打斗声、呼喊声不绝于耳，不过还没有跑出去几步，就已经渐渐消散了。十多名骑兵就在廖莹中眼前的大街上飞驰而过，想着刚才打斗的方向狂奔，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小巷子当中有一个落魄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和他们要找的人十分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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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园。

叶应武缓缓走回翠玲珑，刚刚推开门，便有袅袅香气扑鼻而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叶应武陶醉的笑道：“是何方仙子下凡，到来可怜可怜某这个凡人？”

王清惠和晴儿就站在前方，桌子上当真有汤煲，见到叶应武开口颇有调戏之意，王清惠俏脸一红，也不敢放肆，急忙上前轻声说道：“妾身听闻使君疲惫，特意煲汤，还请使君笑纳。”

叶应武随意的摆了摆手：“什么笑纳不笑纳的，既然已经说过了你我是朋友，就没有必要这么客气，哪有朋友之间如此礼仪的。”

听到“朋友”两个字，王清惠却是莫名的感觉心头一痛，不过她旋即郑重回答：“使君见笑了，使君威震赣北，又在昨夜大展神威，小女子能够高攀，实在是荣幸。”

淡淡一笑，叶应武并没有再回答，而是伸手打开了汤煲，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这是什么汤煲？”

王清惠唇角上翘，有些得意的看向叶应武：“季鹰归来，正为此物。”

“尽西风季鹰归未。”叶应武轻声笑道，“原来是莼菜鲈鱼羹，还别说这是第一次见到实物。能够让万里外游子忆起此羹之后，毅然决然南返回乡，果真是名不虚传。”

王清惠笑着点了点头，急忙上前亲自给叶应武盛了一碗，又紧接着盛了一碗：“絮娘姊姊也来尝尝吧。”

杨絮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看得出来叶应武喜欢一个安宁和谐的后宅，而且他常年征战在外，后宅姊妹的愉快相处无疑会减轻叶应武的压力。所以杨絮虽然还不太确定叶应武和王清惠到底会发展到哪一步，但是至少现在还是能给面子的时候不能打脸。

毕竟如果叶应武迎娶王清惠过门，以她爹爹平江府知府的位置，怎么着也得是平妻，杨絮自然不会傻到去得罪她。

更何况对于已经衣不解带等候叶应武一夜的杨絮来说，此时饥肠辘辘，根本挡不住眼前的诱惑。

王清惠坐下来，看着叶应武：“使君，妾身有一事想要问清楚。”

轻轻搅动着碗中的汤，叶应武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平静，抬头看着王清惠，良久之后方才说道：“你是担心你爹爹？”

叶应武一语道破，王清惠有些坐立不安的看着他，缓缓颔首：“爹爹他现在已经被逼着和使君站在一起了，使君是不是可以高抬贵手，不要让他再在这里，毕竟这平江府??????”

“平江府怎么了？”叶应武冷笑一声，“平江府距离临安太近，你是怕某鞭长莫及，最后让你爹爹横遭打压？当真是孝顺的女儿啊，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平江府知府的位置，某既然这一次已经握在手心中，便不会轻易放弃？”

王清惠脸色一变，而叶应武则是装作没有看见，冷着心肠接着说道：“这平江府知府，如果不是你爹爹来做，某可没有这个本事将他调走，然后再换上一个人，在这个过程中贾相公若是不插手，趁机将平江府的知府拿下，就不是贾相公了。所以现在谁都可以动，偏偏你爹爹不能动。”

若是王安鹤继续留在平江府，贾似道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将他调走，再加上王安鹤能力平庸，这是实所共鉴，所以王安鹤留在这里对于贾似道的威胁不大，但是如果叶应武若是将他换成另外能力比较强的自己人过来，贾似道就不能坐看了。

毕竟就像王清惠说的一样，平江府和临安实在是离得太近了，无论是从名义上还是实际上都是贾似道的势力范围，这一次叶应武凭借着天武军右厢和百战都的强大战力强行冲进来，让贾似道投鼠忌器，但是如果叶应武走后，这里肯定又会变成贾似道实力强大，而叶应武基本没有什么能够采取的对抗措施。

也就是说只要王安鹤依旧留下来，那么就会受到贾似道的百般打压，日子肯定没有原来舒坦了。或许王安鹤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又或许王清惠是自己察觉到的，总之现在当这叶应武的面，王清惠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提出看了这个问题。

“你是想要某用一个平江府换你爹爹的平安？”叶应武饶有兴趣的看向王清惠，“若是平江府的民政保不住，那么这一次某千里迢迢而来无异于寸功未有，甚至就连镇江府也会因为在江南独木难支，最后还是会被贾似道想尽办法排挤。”

你叶应武明明就是沿江制置副使、兴州知州，这千里之外的平江府、镇江府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你将手伸在这里，根本就是在蔑视天家权威，是犯上作乱！

王清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个道理不只是她明白，身后的晴儿，一侧的杨絮都很明白，甚至对面的叶应武也是心知肚明。但是没有人说，因为当时贾似道就是这样一步步蚕食地方州府，最后使得自己的麾下亲信控制了大多数的地方权力，方才使得政令能够通行。

在这已经有了乱世气象的时代，这些小小的争权夺利，没有谁会认为是不正常的，毕竟这只是最常见的自保方式。

心中焦急，可是王清惠也不敢直言反驳，这种话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了之后就相当于戳穿了一切戴在脸上的假面，无论是对于这些大小地方官员还是对于朝中那些相公，都是忌讳。

戳穿了，恐怕就真的是双方为敌的时候了。

沉吟片刻，王清惠方才试探的问道：“使君显然是想要妾身家中有所付出，不知道使君认为怎样才是合适的？”

叶应武悠闲地喝着大名鼎鼎的莼菜鲈鱼脍，见到王清惠已经有些着急了，心中方才一笑，淡淡说道：“你说呢？”

猛地站起来，王清惠双眸发出光亮，直直的盯着叶应武，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的说道：“君未娶，妾未嫁！”

“噗！”叶应武刚刚入口的汤全都喷了出来，不断的咳嗽。而杨絮和晴儿也是瞠目结舌，以至于叶应武呛到了不断咳嗽，却没有人帮着收拾，因为这六个字实在是犹如雷霆。王清惠是什么意思，在场几人都很清楚，这已经是最含蓄的说法了。

这是南宋，虽然理学还没有真的成为整个社会的行为准则，但是无疑在诸多思想当中已经占据了上风，并且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人们的生活。像这种私定终身的事情，即使是在风气开放的唐代，都没有这么明目张胆，更何况是在讲究“三从四德”的南宋。

叶应武狼狈的擦拭着衣领和桌子，还在一边咳嗽。而王清惠却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任由晴儿胆怯的扯动自己的一角，只是一言不发。知道叶应武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了，王清惠方才轻声说道：“难道使君认为这个不够么？”

“停停停！”叶应武连声说道，却是不敢看向王清惠，这个南宋末年的女词人果然是特立独行，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不过好在这种特立独行不是像唐代才女鱼玄机那样放浪形骸，而是一种近似于现代女性的独立思想，将她那比较平庸的爹爹直接抛在后面，和叶应武谈论婚娶之事。

有些尴尬的一笑，叶应武挠了挠头：“你可能不知道，某已经有了正妻，正是镇江府陆家陆小娘子，这一次前来镇江府实际上也是为了和陆家商量婚娶的事情??????”

“富贵者无不三妻四妾，难道使君想要特立独行么？”王清惠缓缓坐下来，轻声笑道，言语中尽是得意地神情。

能将名动天下的叶使君被逼到这个份上，也就只有她一人了。

叶应武心中忍不住感慨，明明特立独行的是你好不好。不过他还是郑重的看着王清惠：“平妻，你可情愿？”

不知道为什么，叶应武总有一种很难受的感觉，这根本就不是在商量婚姻大事，而是在交易，赤果果的利益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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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只道是寻常（中）

叶应武心中难受，王清惠又何尝不是。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拿自己的一生幸福交换自家爹爹半生的从容，可是现在自己却没有别的选择，想要爹爹从平江府这个群狼环饲的坑中跳出去，王家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拿的出手的。

沉默片刻，叶应武站起身，伸出手挑起王清惠光洁柔软的下巴，直直的看着她：“告诉某，你真的想要嫁入叶家？”

被叶应武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震惊，王清惠怔在那里，不敢反抗，只是眼眸当中已经有泪珠闪动，片刻之后女孩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挥手挑开叶应武的手，径直扑入他的怀里，哭着说道：“你不该摸得地方也摸过了，不该吻得地方也吻过了，现在你问我？！”

“啊？”叶应武一怔，旋即想起来，当时在看山楼上，王清惠一味寻死，昏迷不醒，自己无奈之下只能又是胸腔按压又是人工呼吸，可不是不该摸得都摸了，不该吻得都吻了？而且当时在场的也不是只有王安鹤，还有几名仆人，还有晴儿和杨絮，若是王清惠被叶应武占尽便宜的事情不胫而走，那王清惠的名声就真的毁于一旦了。

更何况在王安鹤甚至王清惠的眼中，叶应武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自然有义务迎娶王清惠??????

“惠娘，你听我解释??????”叶应武苦笑着伸出手想要将王清惠推开，可是女孩就这样有些无赖的丝丝搂着他。

从叶应武的怀里抬起头，王清惠的泪水未尽：“你想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老子上辈子这辈子做过的始乱终弃的事情多了去了，向自家琴儿那是特例好不好。不过这个时候人家都已经逼问到家门口了，软玉在怀，吹气如兰，叶应武全身已经是兽血沸腾，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和决断，当着几个人的面冷声说道：

“始乱终弃？放他娘的狗屁！叶家后宅之中，时刻有你的一席之地，某叶应武也算得上是一方牧守，言出必行！”

怀中佳人轻轻松了一口气，却是已经害羞的不敢探头，俏脸的火热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

叶应武强行将她推出来，虽然现在已经被这个小妮子勾引的心火中烧，但是毕竟现在是白天，而且叶应武也没打算对一个还没有十六的小姑娘做一些禽兽的事情，虽然这个小姑娘明显的早熟。

双手搭在王清惠肩上，叶应武直直的看着她：“不后悔？”

迟疑片刻，王清惠迎上叶应武的目光：“不后悔！”

叶应武一笑，却是对准王清惠的樱唇猛地吻了上去，猝不及防之下王清惠“呜呜”了两声，就当着晴儿和杨絮的面和叶应武吻在了一起。虽然很是生涩，但是却竭尽全力迎合着叶应武的霸道。

杨絮轻轻叹息一声，却是默默地喝着碗中的汤，似乎没有将这一对转瞬间就彻底勾搭在一起的狗男女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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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府，府衙。

王安鹤看着眼前的这名灰袍中年人，有些不安的搓了搓手：“不知道先生如何称呼，所来是为了何事？”

李叹从容一笑：“在下姓李名叹，字号长惜，王知府称呼一声老弟便没有错，无须太过客气。某身后的这位则是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张将军，这一次某两人联袂而来，所为何事，想必王知府心中比谁都清楚，就不必说了吧。”

王安鹤心中打了一个机灵，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可是据他所知，已经在快速推进的天武军明明是右厢啊，怎么又出来一个天武军后厢？难道叶应武在这江南贾似道的眼皮子底下还想继续搞出什么事情来？

接着品茶的功夫，王安鹤心中千百念头转动，说句实话，如果不是被逼着，他更喜欢还是保持自己的中立，虽然不会再被提拔到什么高度，但是也不会受到哪一方的打压，只要这样就最好，没有太多的追求，可是现在自己却是上了叶应武的贼船。

或许在江南西路是叶应武说了算，但是在这平江府，在这两浙，却是贾似道的势力范围。若是叶应武走后，贾似道不想尽一切给自己穿小鞋，王安鹤就把自己的姓倒着写！

这也是为什么全城搜捕廖莹中，却迟迟没有效果。廖莹中不过是一个文人，再怎么躲藏也挡不住地毯式的搜索，可是现在却是没有一点儿起色，显而易见是因为王安鹤在暗中放水，而以廖莹中的才能，自然看得出来王安鹤的意思。而王安鹤如此做，也是想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不把贾似道得罪的太死。

但是现在廖莹中或许还没有跑出去，叶应武的人却已经上门来了。

李叹看着沉默不语的王安鹤，淡淡说道：“使君给的时间有限，王知府可要心中有数。若是王知府难以为此的话，天武军右厢再过一两个时辰就会到达城外，我想使君肯定不介意动用天武军。”

天武军搜查平江府！王安鹤心中一震，这叶应武好大的胆子，但是这样的话也是相当于将自己逼到了绝路上，等于让自己现在必须下定决心，彻底倒向一方。

迟疑片刻，王安鹤轻轻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知道贤弟以为应该如何是好？”

李叹从容一笑：“放眼周围，某还是很相信知府大人的，只是不知道知府大人有没有听说过‘灯下黑’？某估计整个平江府当中，最安全的也就只有韩园附近和知府的府衙附近了，因为这里都是只有来往巡逻的士卒，根本没有人沿着大街小巷搜索，某说的可是？”

“贤弟言之有理，”王安鹤急忙应和道，这是他留下来的最明显的破绽，正常人都可以看得出来，所以王安鹤索性光棍的直接承认了，“老夫这就派人严加搜查，还请贤弟放心。”

在王安鹤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抓紧将这个来历不明的李叹打发掉，若是让李叹一一看出自己的破绽来，那就真的没有办法跟叶应武这个杀神解释了。要知道王安鹤可不只是留了一手，他执掌平江府这么多年，也是有那么一两个亲信将领的，这一次全城的搜查也主要是这些亲信将领在指挥。

所以搜查的是否严密、看到可疑的人之后是不是追杀，实际上是由他王安鹤决定的。

不过这从来没有听说名字的李叹似乎并不急着走，而是依旧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茶盏，他身后的张贵则是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不过在王安鹤看来，这个人既然能够担当天武军后厢都指挥使，想来也是有三分本事的。

叶应武看人毒辣的名声已经是远近闻名，这两个人既然能够被他赏识，想来都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果然就在王安鹤还在琢磨李叹和张贵的时候，李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却并不说话，而是看向王安鹤，满是担忧的神情。王安鹤一怔，虽然他已经才猜想到以李叹的聪明才智，这必然是一个准备引着自己跳进去的坑，但是好奇心驱使下，他依然忍不住问道：

“贤弟何必唉声叹气？”

李叹却是不悲不喜，淡淡的说道：“小弟这是在为兄长担忧啊，兄长现在前途可不是怎么光明。”

王安鹤在心中冷冷一笑，不太光明，这不是废话么，现在只要叶应武拍拍屁股走人，他王安鹤就非得死无葬身之地。不过这些可不能表现出来，王安鹤只是尴尬的一笑：“不知道为兄前途如何灰暗？”

伸手端起来茶杯抿了一口茶，李叹方才不慌不忙的说道：“现在兄长依旧是首鼠两端，没有做出决定，这岂不是前途灰暗么，对于朝中贾相公来说，知府已经和使君站在一起，固然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而对于使君来说，知府如此无作为，又如何委以重任？”

李叹话音未落，王安鹤背后已经激起一层冷汗，李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代表叶应武前来警告他，他之前搜捕廖莹中的种种不配合，叶应武都心知肚明，只不过还给他一个悔改的机会？

那这样的话，自己还真的是得不偿失，还没有换的临安方面的原谅，却先将叶应武得罪了，还当真是前途晦暗无光。毕竟大多数的中间派来说，他们的处事规则是认真做事、两边都不得罪，所以两边的人都不敢太过于贬谪他们，而现在若是两边都得罪了，却难保两边的人联合起来先将他拉下马！

霍然站起来，王安鹤看向李叹，郑重一拱手：“但请贤弟不吝赐教。”

李叹不可置否，却是径直站起身来，在堂上踱步。

看着李叹如此动作，心中虽然万分不解，但是王安鹤还是不得不焦急的说道：“贤弟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是什么意思？若是叶知州、叶使君有所吩咐的话，老夫一定全力以赴。”

回头看向王安鹤，李叹方才摇了摇头叹道：“使君心中如何想。小弟才疏学浅不敢揣摩，但是小弟很明白，若是兄长依旧是如此毫无作为的话，怕是没有半分作用。”

这是在逼着自己彻底跳到叶应武的船上，而且李叹说的很明白，这条船可不是想上就能上的，你还得有投名状，而现在放眼整个平江府，还有比廖莹中更好的投名状么！

王安鹤心中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盘门处把守的士卒都是他专门派去的精锐，而且他当时怕真的被叶应武察觉出来什么，城中巡查很是松散，但是城门处却是查的一丝不苟，再加上天武军百战都，所以想来廖莹中还没有那等通天的本领，从城中逃出去。

这艘船不好上，但是自己现在已经不得不上了。王安鹤估计别说自己拒绝，就算是自己犹豫或者有一丝半点儿的不配合，叶应武就算是从平江府离开，也会顺带着他的首级离开。

这个杀神不但在黄州和蒙古鞑子杀得血流成河，在镇江府也是直接砍下了洪起的首级，甚至就连临安府贾似道都对他很是顾忌。

“多谢贤弟好言提醒，老夫现在就去街上亲自看着！”王安鹤下定决心，也不再犹豫。他现在已经顾不上以后怎么样了，先把现在这道坎走过去再说吧！

见到王安鹤表态，李叹心中也是松了口气，王安鹤表里不一，不只是他看出来了，想来叶应武也是看出来了，只是这个坏人却不能让叶应武亲自来做，还是暂时和王安鹤没有太多交集的李叹前来代劳的为好，只不过对于王安鹤接着何去何从，李叹既不想知道，也懒得知道，毕竟他这一次只是客串一番。

他李叹真正的任务，还是好好的给叶应武经营后路。

王安鹤倒还是言出必行，这片刻功夫就已经大步出门。李叹知道王安鹤也是心中着急，所以淡淡一笑，看向身边一直默然不语的张贵：“咱们也过去吧，这场热闹可不能不看。”

“长惜，使君不是让在黄昏之前抓住廖莹中么，怎么长惜就这么胸有成竹？”张贵缓缓说道，终于说出了自己心中一直积压的疑问，“而且以长惜的才能，不应该直接指挥着人手前去么，怎么会如此镇定的缓步前行，却让那没有什么本事的王安鹤前去？”

李叹看着前方的阳光，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毕竟这些搜捕的地方厢军和乡兵更多的是王安鹤的嫡系或者亲信，而且从权限上他们也要听从于这位平江府知府，更何况??????”

见到李叹不说了，张贵倒是一怔，不过他也不是只知道一味冲杀的鲁莽之人，回想刚才李叹和王安鹤暗藏机锋的对话，张贵若有所悟，看向李叹：“长惜，你是说王安鹤实际上知道廖莹中的藏身之地？”

李叹皱了皱眉：“就算是他不知道，他麾下想来也会有人知道，若不是这位知府大人一直在刻意放水，某还不信了一个瘦弱的文人竟然能够躲得过这样的搜查。”

“但愿吧。”张贵轻轻叹息一声，“这王安鹤还真是不知好歹，有使君和长惜兄两位高才在此，竟然还想脚踩两只船，若是有好果子吃那就是奇了怪了。”

只不过李叹似乎懒得再想王安鹤的事情，而是笑着说道：“听说这王安鹤也是下了血本了，连自家的女儿都留在韩园了，这不是分明向使君怀里推么，若是将这王安鹤的女儿拿下了，王安鹤不想给使君卖命却也没得选择了。”

听到这个大八卦，张贵也是双眼放光，笑着轻声说道：“使君在临安的时候，可是年少风流，放眼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谁不知道使君的鼎鼎大名，最后咱们的使君夫人，不也是从醉春风这临安一等一的青楼当中抢出来的么。”

听到“临安”两个字，李叹却是神色一黯，双拳下意识的攥紧，只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并没有让张贵看出来有什么异样。当然，张贵的目光也没有放在他的身上。

因为马蹄声疾，天武军百战都副都统制吴楚材急匆匆而来，面有喜色：“两位将军，王知府可在里面？”

见到这员精神勃勃的百战都小将，李叹和张贵有些诧异的对视一眼，张贵好奇的说道：“怎么，可是有什么喜事？”

吴楚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当然是喜事，悄悄地告诉你们，使君已经将王家小娘子拿下了，这不送来一封书信，先给王知府通会一声，毕竟是终身大事。”

李叹和张贵听闻此言，面面相觑。

“好??????好快啊！”最后张贵终于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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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只道是寻常（下）

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廖莹中默默地将桌子上的一杯酒倒入肚中。他身上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长衫，桌子上只有一盅酒，几碟小菜。堂堂当朝贾相公的左臂右膀，历来是锦衣玉食，如此穷困潦倒的境况，廖莹中一生都没有遇到过。

握着酒杯的手缓缓用劲，叶应武，端得好算计，今日的穷困潦倒，必然让你加倍奉还！

酒楼当中的人并不多，而且大多数都是些粗鄙大汉，一人一坛酒，和同伴昂起脖子喝的爽快。廖莹中看着这些明显不是和自己同路人的家伙们，忍不住撇了撇嘴。

若是自己手中有更多银两，就算是在这等困境当中，也不会委屈自己来这小小的破旧酒楼喝酒，还和这等粗鄙之人在一起！

脚步声响，只不过二楼上只有廖莹中一人注意到了，微微侧头看去，心中却是一惊。一名锦衣中年人脸上带着笑容走上来，略略打量一番。就发现了窗户旁边的墙角里坐着的这个落魄文人。

只不过和廖莹中的勉强镇定不同，这锦衣男子却是悠悠然的走到桌子一侧，招呼店伙计：“再来一盅酒。”

等到店伙计远远走开，锦衣男子方才饶有兴致的看着廖莹中：“没有想到前夜府上富贵公子，现在已经沦落至此，当真让人感叹。”

廖莹中却是直勾勾的看着锦衣男子，声音压得很低：“王知府，想来你一直派人从我的后面跟着吧，只是可惜某廖莹中聪明一世，失算一时，这一次让你抓住却也在意料之中，怎么，是打算把某抓走前去讨好你的主子？”

王安鹤从容不迫的一笑，反倒是从廖莹中对面坐了下来，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难道在廖先生眼中，老夫便是这样的人么，实在是太让老夫失望了。看来老夫不应该费了这么多周折，却来营救廖先生。”

廖莹中心中大喜，目光炯炯，毕竟对于每一个绝处逢生的人来说，这是常见的表现，即使是有了翁应龙的经验，廖莹中并不感觉叶应武会把自己怎么样。

王安鹤轻轻一笑，举起酒杯，廖莹中虽然心中纳罕，不过还是先毕恭毕敬的反敬了王安鹤一杯，方才轻声说道：“不知道知府前来，所谓是何事？为何要救在下？”

淡淡一笑，王安鹤看向廖莹中：“廖先生难道还不明白吗，老夫实际上一直有心想要为朝廷、为贾相公效力，只是一直寻不到机会，现在正逢廖先生遇难，老夫若是还不能略尽绵薄之力，岂不是坐看廖先生落入叶应武这等宵小之辈的掌控之中？谁不知道廖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这叶应武有不臣之心，若是对廖先生做出什么事情来，岂不是我大宋的损失？”

廖莹中将信将疑的看着王安鹤，不过转瞬之间心中就已经顿悟，这个老不死的，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还不是害怕叶应武将他扔到这平江府，最后贾似道问起罪来，叶应武实力强大动他不得，这王安鹤可不是一个最好的发泄对象么，还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知道王安鹤也是为了自保，廖莹中心中的大石反倒是落了下来，无事献殷勤最为可疑，现在既然他有事相求，想要保住这条小命，那么廖莹中便可以放心的相信他了。

不过廖莹中也是学着王安鹤忠君爱国的口气笑道：“在下当不起国之栋梁这样的称呼，王知府可是高看了某一眼，不过王知府这等爱国拳拳之心的确让某感动，若是王知府能够助某一臂之力，实在是不胜感激，到时候也必将会在贾相公面前美言几句。”

王安鹤自然是心中大喜，当下里环顾四周，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心虚的王安鹤轻轻舒了一口气，声音也是压的更低：“这样，城中数百厢军以及城外上千乡兵都是听从于老夫的号令的，老夫已经让人从平江府死刑犯当中拿了一个中年人，假装称作先生负隅顽抗已经被斩首，并且宴请叶应武庆功，而老夫的麾下儿郎埋伏在两厢，趁机将这个逆贼拿下，不知道先生以为可否？”

廖莹中一怔：“拿下叶应武？王知府可有这等实力，要知道叶应武百战都五百骑兵的实力王知府也见到了。”

原来廖莹中还不相信翁应龙失败是因为天武军的力量太强大，但是昨天夜里见到一百厢军被雨夜中冲出来的百战都砍瓜切菜片刻功夫就全部解决干净，方才心中颤抖。

就算是一百头猪，这些人也要杀一会儿啊！

王安鹤脸色转冷：“他叶应武就算是麾下再强大，也不可能带着五百人前去赴宴，某还不信了，百人的亲卫还能打不过他十多个扈从？”

廖莹中转念一想，这不过是王安鹤和叶应武火拼，若是王安鹤赢了，固然是万事大吉，铲除了长期以来贾似道的心腹大患，而如果叶应武胜了，那也没有关系，因为依旧威胁不到廖莹中，现在他完全可以隔岸观火看热闹。

当下里也不再犹豫，廖莹中又倒了一杯酒，冲着王安鹤一举杯：“那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祝愿知府大人旗开得胜，拿下叶应武这个叛逆臣子！”

王安鹤也是一笑，显然心中很是高兴，和廖莹中对饮而尽，片刻之后，王安鹤又想起来一件事情：“老夫还有一事，想要请求廖先生。”

廖莹中当即笑道：“王知府无需如此客气，但说无妨。”

下定决心，王安鹤看向廖莹中：“听说贾相公膝下尚有衙内未曾婚配，不知道老夫有没有这等福气能够高攀上？”

廖莹中一怔，无奈的说道：“确实是如此，本来贾相公的小衙内婚配镇江陆家，奈何那陆家小娘子被叶应武这个叛贼强行夺走，就连婚书也都撕了，就算是今天王知府能够拿下叶应武，恐怕也难以再续，若是有机会在下一定替王知府美言几句。”

王安鹤见到廖莹中开口，虽然没有保证，但是毕竟自己救他一命的恩情在这里，想来廖莹中也不会忘，当下里一笑：“既然如此老夫就放心了，那还得多多拜托先生，老夫先走一步，先生可以在这里继续小酌，就不打扰了。”

一边说着，王安鹤已经站起身来，而在走到廖莹中身边是，衣袖里面十两银子滑落到廖莹中怀里，还有几枚碎金子，足够廖莹中几个月衣食无忧了。廖莹中微微点头，转眼将这些自己现在最需要的黄白之物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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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府，王府。

王清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被叶应武强吻之后，浑浑噩噩的挣脱那个人的怀抱，接着家中就有仆人前来，禀报说王家小娘子一直在这韩园当中，毕竟有损清名，但请小娘子回家，当时叶应武也并没有阻拦，只是郑重的看了王清惠一眼。

然后王清惠就在晴儿的搀扶下，坐着王家已经准备好的马车回到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后院闺房。袅袅的香气犹在，只不过和昨天清晨出门上香的那个人相比，仿佛王清惠整个人都变了。

就在这短短的一天当中，经历了太多的事情，甚至有些诡异。以至于王清惠怔怔的坐在床沿，总是想让自己去以为这还是昨天，自己不过是刚刚从瑞光寺上香回来。

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如往常一样。

晴儿收拾了一下房间，实际上不过是离开了一天，没有什么灰尘，但是晴儿总感觉晦气，上上下下都擦了一遍，方才用衣袖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看着坐在床边怔怔出神的自家小娘子，急忙轻声说道：“娘子，你不要将那个放荡之人放在心上，此事也不过是几个人知道，咱们到时候矢口否认就是了。”

但是王清惠却是什么都没有，反倒是抬头看向窗外。

初秋季节，依旧是浓翠一片。

见到自家娘子不回答，晴儿一怔，旋即有些惊讶的看向王清惠：“娘子，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家伙了吧，他都这样欺负你了！”

王清惠的双眸中已经隐隐有泪光闪动，片刻后却已经忍不住扑倒在床上哭了起来。晴儿没想到自家娘子竟然是如此反应，顿时也是手足无措，虽然王清惠是世家大小姐，但是实际上平日里很少有大小姐的架子，在这后院当中也是颇有口碑，哪个仆人不知道自家小娘子待人宽厚，能够在王清惠这里听差可是难得的好事。

平日里的温婉使得在晴儿眼中，这个最亲近的大小姐、小娘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无奈、这样流泪，使得晴儿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是叹息小娘子的不幸，还是痛恨叶应武的霸道，而或是应该声讨自家老爷的无情？

说曹操曹操还真的来了，果然片刻之后门外有人敲门，晴儿一怔，旋即喊道：“是什么人？”

放眼整个后院，还真的少有人敲自家小娘子的门，大多数都是先毕恭毕敬的在门外禀报一声。

“是老夫，惠儿在做什么？”王安鹤有些无奈也有些急迫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

王清惠有些震惊的从床榻上坐起来：“爹爹？”

“正是老夫，女儿可有事情，老夫想要和惠儿??????”王安鹤的话尚且没有说完，便听见房间内王清惠有些不悦的打断：

“爹爹，女儿正在准备沐浴，一夜惊魂，已经很是疲惫，还请爹爹见谅，换个时候再来。”

虽然很震惊为什么自家小娘子竟然开口拒绝了，不过晴儿还是保持了默不作声，以自家小娘子的聪明才智，必然有其理由，这个时候自己还是不插嘴的为好。

王安鹤站在门外却很是无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这样，惠儿，你隔着门回答爹爹几个问题。”

虽然现在心中很乱，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下意识的拒绝自家爹爹，王清惠还是勉强镇定下来说道：“但请爹爹问吧。”

“你和那叶应武，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叶应武送上门来一封信，想要迎娶你？”王安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此事老夫一无所知，难道是你们两个私定终身不成？”

王清惠一怔，却总感觉爹爹有些愤怒，当下里也不敢以实话回答，只是遮遮掩掩的说道：“女儿并不知道这件事情，或许叶使君是想要让爹爹和他彻底同心吧。”

“好了一个彻底同心！”王安鹤冷声笑道，“老夫怎能和这样的乱臣贼子同心，岂不是成了一丘之貉！”

乱臣贼子！王清惠和晴儿震惊的对视一眼，自家爹爹不是已经在给叶应武办事了么，什么时候叶应武又成了乱臣贼子！只不过王安鹤站在门外，并不知道房间内两人的震惊，仿佛是诉苦一般说道：

“这叶应武做下的叛逆的事情难道还少么，就算是惠儿你这足不出户的人，不也都有所耳闻。你倒是说说，大宋开国三百年。可曾有过如此目无君父之人？！现在竟然还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想要迎娶老夫的女儿。”

“爹爹为何有如此之言，早晨爹爹不是还??????”王清惠勉强平静心神，自家爹爹这是怎么了。

王安鹤冷笑道：“那时候还不是为了从韩园脱身，才不得不虚与委蛇，老夫怎能和这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现在老夫已经将廖先生保护起来，就等着今天晚上宴会上一举擒拿叶应武，为我大宋铲除这个祸害！只是可惜了，叶梦鼎一生清廉，最后却有了这么一个叛逆之子！”

“爹爹！”王清惠忍不住叫了一声，“难道你不知道凭借一己之力想要将叶使君拿下，不啻于登天？叶使君纵横南北，岂是爹爹手中这些厢军就能对付的了得，爹爹不要犯糊涂啊。”

听闻自家女儿很是不信任的话，王安鹤的老脸顿时羞红，别人羞辱他还能忍受，可是现在羞辱他的是他的女儿！当下里王安鹤冷冷一笑：“好一个叶使君，在老夫看来，惠儿你是中了这个家伙的妖术，迷恋上他了，这口口声声一直为他辩护，老夫生的一个好女儿！”

迷恋上他了？！王清惠身子微微颤抖，难道真的，像自家爹爹说的那样么，至少现在她正情不自禁的和自家爹爹做对，为叶应武接近全力的辩护！

自家爹爹想要利用自己攀上高枝的事情王清惠早就知道，甚至想要将她送入宫中，这事也是征求过王清惠意见的。今天早晨王清惠脱口而出“君未娶，妾未嫁”，实际上也是为了能够了却爹爹这桩心愿，叶应武现在虽然不是什么“高枝”，但是只要有些眼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此子不凡，所以和叶家结为亲家倒也不亏了爹爹。

可是现在自家爹爹却是一言说出“迷恋”。

自己当初想要嫁给叶应武，是不是真的爱上他了？王清惠回想起那个在看山楼上器宇轩昂的青年，那个坏笑着开口“因荷而得藕”的叶使君，双手已经忍不住绞在一起，脸色有些苍白。

只不过王安鹤并没有看到自家女儿的反应，只是自顾自的说道：“这叶应武早晚会被贾相公击败，你我就等着看吧！爹爹已经征求廖先生的意见，想要将你嫁给贾相公的小衙内，这样的话咱们王家也就是真的飞黄腾达了。”

贾相公的小衙内？！王清惠犹如横遭霹雳，怔在那里。

晴儿看着自家娘子死死的咬住嘴唇，甚至已经唇上泛出了血丝，但是身为一个丫鬟，她却没有说话的资格，只能下意识的低头。

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毅力，王清惠才将已经到了嘴边的“女儿不嫁”四个字硬生生的吞了进去，只是勉强稳住颤抖的娇躯，开口说道：“全听爹爹吩咐便是，女儿乏了，还请爹爹速速回去休息吧。”

王安鹤见到一向执拗的女儿竟然妥协了，心中顿时大喜，搓着手急匆匆的离开了。若是能够将女儿嫁给贾相公的小衙内，以王清惠的美貌和才能，不愁不专宠于前，到时候他王安鹤跟着水涨船高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了。

而听到门外远去的脚步声，王清惠方才缓缓松开手，轻声吩咐：“晴儿，打水，我要沐浴。”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心力，王清惠缓缓地靠在床上，闭上眼睛不再说什么。

自家爹爹端得好算计，只是自己，却有该何去何从？

当时只道是寻常，谁知却是难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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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一见叶郎误此生（上）

“王安鹤，你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叶应武坐在沧浪亭中，看着手中的细长纸条，“只是你没有想到，向你堂堂平江府知府，某怎么又会忽略呢，你这府中，上下六扇门的耳目怎能少得了。”

随手放下纸条，叶应武打量着眼前的沧浪亭，淡淡一笑，站起身来，桌子上已经铺好了白纸，一侧的墨也已经磨好，叶应武随手提起笔，在两条白纸上挥毫泼洒。

而一直静静地站在叶应武对面的李叹饶有兴致的看着叶应武写下的两句话：“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当真是好联！”

饶是叶应武想来脸皮厚，却也忍不住红了一下，毕竟这是自己很无耻的剽窃后人所做的“沧浪亭联”，是清代江苏巡抚、楹联大师梁章钜老先生的传世名作，而这两句诗，上句出自欧阳修《沧浪亭》“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下句出自沧浪亭第一任主人苏舜钦的《过苏州》“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当可称得上是汇聚精华而成。

写完之后，叶应武收笔一笑，秀才出身的吴楚材很是惊喜的看着叶应武龙飞凤舞的两行字，当下里不待叶应武吩咐，便拿下去装裱了，这样的一副对联，当真配得上沧浪亭。

“使君下一步却是如何打算？”李叹轻声笑道，“廖莹中在哪里，我们现在已经知晓了，王安鹤想要做什么，使君也是掌握在手中，怕是使君还要继续上演一场好戏吧。”

叶应武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环顾四周，翠竹郁郁葱葱，白墙黑瓦的房舍接连。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叶应武方才徐徐说道：“接下来可不能再陪着这些人胡闹了，该从此处离开了。江南水乡亦是温柔乡，自古温柔乡、英雄冢，某还是不要在这里久久逗留的为好。”

“使君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襄阳？”李叹轻声说道，对于叶应武来说，除了襄阳，的确还没有别的能够让他如此牵肠挂肚，“可是据属下所知，襄阳有十五万大军，而且都是各处屯驻大兵当中的精锐，统领大军的又是吕家兄弟，这两人虽然算不上大将，进取不足，但是守住襄阳樊城想来应该还是没有什么事的??????”

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在此时的南宋，似乎所有人都没有将襄阳看得太重，毕竟在他们看来，蒙古军和宋军的数量是一样的，而且宋军还有襄阳、樊城这两座坚城作为依靠，并且沿着大江鄂州等处重镇都有援兵整装待发，所以并不认为襄阳会有危险。

甚至就连一向聪明的李叹，也没有将襄阳放在心上。

然而在那个时空，却正是因为这些人的大意，再加上支援襄阳的统兵将领实在是一个比一个无能，所以最后导致了襄阳失守，蒙古大军南下的大门被轰然打开，南宋也随之灭亡。

襄阳，守住了至少叶应武就将获得更多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不过看着叶应武凝重的表情，李叹原来不以为然的表情缓缓收敛，因为他知道叶应武的手中握着六扇门甚至还有锦衣卫这样强大的密探组织，叶应武既然这么重视襄阳，显然说明在现实的表面下，必然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有些迟疑的看向叶应武，李叹终究还是没有掩盖住自己的好奇心，尝试着猜测道：“使君是担心以吕家兄弟的才能，实在是守不住城？”

叶应武摇了摇头，也没有隐瞒李叹：“某不是担心这个，就算是再无能的将领，十五万大军云集，也不会让人轻易破城。攻城需要七倍以上的兵力方可从容不迫，而现在襄阳前线不过是敌我均衡而已。但是长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蒙古大军是围而不攻，甚至围点打援呢？”

李叹也是聪明之人，此时猛然想通这一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对于宋军来说，襄阳是必救之处，可是想要救援襄阳，就必须和蒙古大军决战于郊野，这无疑是那短处攻击别人的长处，安有不败之理。更何况吕家兄弟想来是胆小之辈，恐怕也没有这个胆量和实力能够突破蒙古大军的包围。

就这么僵持下去，宋军会被一点儿一点儿的削弱，而襄阳城也会随之弹尽粮绝。

围点打援，襄阳以两城之力抗拒蒙古倾国而来，总有一日会被攻破。而放眼整个大宋，有实力救援襄阳的，除了叶应武的天武军，恐怕再也找不出来另外一支强悍的力量。

尤其是在镇江府，数万镇江屯驻大兵的崩溃，让朝野彻底认清楚了这些消耗着巨额军饷的屯驻大兵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而或者说统领他们的将军到底是怎样的酒囊饭袋。

以五百骑破数万，叶应武在镇江带给朝野的震撼甚至要超过麻城、超过黄州，也超过那场人人都知道叶应武参与其中的泸州之战！

大宋最后一点儿浮华，已经被戳破。

联想到镇江屯驻大兵的不堪一击，李叹对于襄阳的十五万精锐，同样也丧失了信心。这样的精锐，和废柴有什么区别？难怪叶应武拼死拼活的也要练出来一支精悍的强军，事实证明他成功了，五百百战都可以轻而易举急迫镇江屯驻大兵，那么换做两万天武军呢？

大宋各处，实际上已经有如不设防。

突然间下定决心，李叹郑重的看向叶应武：“使君之高瞻远瞩，属下实在是佩服，使君但有吩咐，在所不辞。”

叶应武却只是爽朗一笑：“要说吩咐的话，那便陪着某在今天晚上好好的看着一出大戏吧！”

“使君，”脚步声传来，杨风风尘仆仆，“启禀使君，王知府托人送来信件，还请使君阅览。”

李叹和叶应武对视一眼，叶应武笑道：“你看，说曹操曹操到，世间当真是如此！”

李叹也是随之哈哈大笑，唯有不知道事情缘由的杨风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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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王安鹤府邸。

府上已经张灯结彩，得力的长随站在门口，大门洞开，静静等候着宾客。王安鹤宴请客人自然不可能只是宴请叶应武，整个平江府的大小官吏都收到了邀请，尤其是得知这一次的主宾是堂堂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叶使君的时候，大小官吏都不再犹豫。

要知道如果你来参加宴会，多你一个没事，至少以后贾似道问罪也不会因为你参加了一次宴会就把你怎么着，但是如果你不来，少你一个可不就只是少一个人了，恐怕叶应武得知后就会惦记上你，

被叶使君惦记上的滋味可不怎么好受。所里就连几名贾似道一派的官吏都很积极的过来了。

作为主宾，叶应武自然不能早到，等到主要宾客来的差不多的时候，马蹄声碎，骏马嘶鸣，一面赤色的大旗率先出现在街道的尽头，整条街上的人已经被王家事先清空，所以倒不害怕撞到人。

足足百名骑兵纵马奔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嗒嗒”声。每一名骑兵都是全身披挂，腰间马刀，背上劲弩，这架势根本就不是来赴宴的，更像是来打仗的。

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架势的王家家丁纷纷大吃一惊，然后急匆匆的跑回去禀报自家主人。

片刻之后，平江府知府王安鹤、通判李崇在一众官吏的簇拥下从大堂中走下来，虽然叶应武的沿江制置副使实际上和王安鹤的知府相差无几，而且两人并没有所谓的上下级统领关系，但是对于叶应武，王安鹤为了不让他起疑心，还是能够尽到的礼数全都做到极致。

知府尚且如此，通判等人自然也不敢怠慢。

只不过和叶应武一百骑兵相比。他们这些迎接的人便显得实在太少了。百名骑兵在王府门口同时停下脚步，目光炯炯，每一个人都是直视前方。

一股凛然的杀气让这些官员们虽然感觉不妥，却没有人敢上前，包括王安鹤，也是小腿打颤，如果不是还有一股勇气强撑着，恐怕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手持赤色大旗的江铁越众而出，紧接着吴楚材和张贵一左一右拱卫着叶应武，身后则是杨絮和李叹，这百名骑兵当中也就只有杨絮和李叹是士子衣着，包括叶应武在内大小将领都是全身披挂。

“宋”字大旗迎风猎猎舞动，江铁有些轻蔑的看了马下的王安鹤一眼，朗声喝道：“大宋沿江制置副使、权知兴州、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使君到！”

看着飞扬跋扈不输叶应武当日的江铁，杨絮忍不住轻声笑道：“你倒是培养出来一个好爪牙！”

叶应武并没有笑，而是一脸肃穆，径直从马背上翻下来，大步走上前。随着身后江铁一声喝令，全体骑兵也都随之下马。

王安鹤固然是看的心惊胆战，其余官吏包括几名将领在内，也都是大气不敢喘一口。叶应武一直走到王安鹤面前，微微一拱手：“王知府，又见面了，能够被王知府宴请，并且有这么多同僚出来相迎接，实在是叶某人的荣幸！”

“叶知州言重了。”王安鹤急忙打了一个哈哈，“知州便请先进去落座吧。”

叶应武倒也不谦让，径直走在前面，身后杨絮、李叹紧紧跟上，而吴楚材和张贵则是手按佩剑，带着十名亲卫追随上去。有这两员大将以及十名身手不凡的亲卫，叶应武倒还不怕王安鹤能够有什么伎俩。而另外有仆人带着江铁和其余的骑兵前去一侧厢房休息。

走在最前面，富丽堂皇的大堂之上，果然左右房间的大门都是遮掩的严严实实的，不过如果不是事先得到了情报，正常人也不会去在意这些。叶应武冷冷一笑，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王安鹤一眼，但是王安鹤一直微微低着头，没有察觉到叶应武凌厉的眼神。

宴会的形式依旧按照古人礼制。王安鹤作为主人坐在上座，而叶应武坐在他的左手边，平江府通判李崇则是坐在右手边。每个人面前都是一套桌椅，上面的饭菜已经陆续摆好。

若不是这大堂占地颇广，恐怕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

“诸位请吧。”王安鹤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应武一点儿都不客气的坐了下来，而李崇作为平江府通判，名义上是平江府知府的助手，实际上通判的设置是为了牵制分散知府的权利，两者并没有所谓的上下级关系，通判是直接听命于朝廷的。所以见到叶应武落座，李崇也不客气。

两个最重要的宾客已经坐下了，下面这些官员自然也就不再矫情的推辞，纷纷落座，只不过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看向王安鹤。王安鹤一笑，站起来说道：

“叶知州为了剿灭洪起叛贼，不远千里来到平江府，最终在昨夜一战当中一战定局，不愧是我大宋冉冉升起的新星，更是大宋未来的栋梁之才，这一杯酒，当为叶知州贺！”

一众文武立刻站了起来，紧随其后：“当为叶知州贺！”

叶应武也不推辞，只是笑道：“小弟能够剿灭洪起叛乱，实在是出于侥幸，当不得王知府如此赞叹，这一杯酒小弟先干为敬。”

见到叶应武虽然不过弱冠，在这酒场之上却是从容自在，下面本来还等着看笑话的官员都不由得收敛心神，这叶使君年纪轻轻，竟然能够执掌一方，果然是名不虚传。

王安鹤一杯酒下肚，脸上的笑意更浓：“这第二杯酒呢，还是要敬叶知州，同时也要敬老夫自己。叶知州和家中小女两情相悦，想要娶纳为妻，实在是王家的幸运。”

犹如晴天霹雳，下面的官员们各个目瞪口呆。

这王安鹤为了讨好叶应武、抱上叶应武的大腿，当真是下了血本，甚至连他一直奇货可居的女儿都送出去了！

只是这家伙有没有想过，叶应武走后，他王安鹤还不是任由贾似道宰割的鱼肉，和叶应武走得这么近想要做什么？

甚至几名贾似道的亲信官员已经暗暗咬牙，只要能够帮着贾相公在以后扳倒这个不知好歹的王安鹤，就算是得不到知府的位置，也少不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叶应武笑着看着王安鹤：“这不过是两家私事，知府大人何必当众说出来，小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不好意思？王安鹤在心中暗暗冷笑，还没有见过你这种厚颜无耻、强取豪夺的人呢！不过王安鹤还是陪着笑脸说道：“知州眼中了，小女能够嫁给知州，实在是荣幸之至。”

话音未落，王安鹤已经冲着几名亲信使眼色，那几人也毫不犹豫的站起来纷纷祝贺叶应武和王安鹤两家结亲。

一杯杯酒下肚，叶应武已经有些晕晕沉沉，脸上红晕渐渐泛起来。但是站在叶应武身后一直默然不语的李叹和杨絮却是依旧冷静而警惕的看向四周，身后吴楚材以及张顺带着的十名亲卫更是衣不解甲，目光冰冷。

王安鹤自然知道这些人不好对付，当下里也只能试探的问道：“叶知州，这庆功宴之上，这么多披甲之人，是不是有些太杀气氛了？老夫已经准备了好酒好肉，让这些壮士下去饮用如何？”

叶应武一怔，回头笑道：“你们怎么看，王知府这可是好心好意。”

吴楚材心里暗暗嘀咕一声，使君你就别吓我了。当下里十二个人都不说话，无奈之下吴楚材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末将的职责是保卫使君，但是使君有何吩咐，末将自当遵从。”

“那就下去吧，我家岳丈还能亏待了你们不成？”叶应武当下里爽朗一笑，挥了挥手。

吴楚材和张顺挤出来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却也不敢反驳，只能有些灰溜溜的带着人下去了。只不过杨絮和李叹作为左右随从，依旧是纹丝不动。叶应武也没有管他们两个。

见到这些无疑是最大阻碍的士卒都已经下去了，王安鹤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却不料叶应武却开口说道：“王知府，现在既然已经结为亲家，不知道可否让令爱出来，与某对饮一杯？”

“啊？！”本来打算发号施令卓那叶应武的王安鹤，当即怔在那里。

而还没有走出大堂的士卒霍然转身，所有人的手有意无意的按在了刀柄上。

王安鹤的背后，冷汗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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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一见叶郎误此生（中）

无理，蛮横，甚至是在取闹！

王安鹤霍然回首，却发现叶应武正在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嘴角噙笑，似乎对于王安鹤的回答很是期待。而就在王安鹤的正前方，张贵和吴楚材已经停下了脚步，手中的佩刀似乎随时都可能出鞘，然后毫不犹豫的大开杀戒。

夕阳投在这十二名甲士的身上，影子拉的很长。

杀气凛然。

从衣袖中掏出手帕抹了抹汗，王安鹤讪讪说道：“叶知州，这似乎有些不妥吧，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小女想来羞涩??????”

“嗯？”叶应武轻轻哼了一声，“这么说来，王知府是不愿意了？”

王安鹤的心中咯噔一声，因为他明显的听出了叶应武的话语中浓浓的杀意，他是在试探自己，还是说已经得知了真相？王安鹤心中七上八下，但是不敢表现出来。

而就在前方，张贵和吴楚材冷冷一笑，已经迈过门槛的脚缓缓收了回来，然后无声的转身。

整个大堂当中鸦雀无声，这是叶应武和王安鹤的斗法，自李崇以下一众官吏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缘由，所以现在完全就是在看热闹，反正叶应武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他们所有人都杀掉，甚至不会动他们一根毫毛。

王安鹤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仿佛是决定了一般，看向身边的仆人：“快去，请惠娘上来。”

“爹爹，不用请了，女儿一直在后厢。”王安鹤话音未落，一道倩丽的身影缓步而出。

王安鹤一怔，而下面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当真是惊为天人！

王清惠一身素白衣裙，秀发轻轻挽起，上面插着碧玉簪，俏脸上只有一层淡妆，一双翦水瞳中仿佛蕴含着秋水茫茫，映衬整个秋天。只是这简简单单的打扮，却衬托出了超凡的气质，就算是洛神复生，恐怕也比不过此时的容貌姿态。

女要俏，一身孝，古人诚不我欺。叶应武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此时的王清惠带给他的感觉就像和绮琴在醉春风初见，或许不需要什么华丽的妆容，只需要这种直击灵魂的气质。

叶应武承认自己失神了，被这蹁跹而来的佳人彻底震慑住了。

之前叶应武一直在意于王清惠的才气，倒还真的没有太注意她的容貌，更何况王清惠出门上香并没有化妆打扮，而且衣着朴素，以期能够避免一些麻烦，自然就不显姿容。

直到杨絮有些不满的戳了他一下，叶应武方才如梦初醒，讪讪一笑。杨絮微微侧身，在叶应武身边轻声说道：“不得不说你的眼光确实很独到，惠娘妹妹当真也是倾国倾城的人儿。”

“惠娘，你怎么??????”王安鹤没有想到自家女儿一直站在屏风后面偷听，当下里有些震惊。

王清惠冲着自家爹爹行礼之后，晴儿已经眼疾手快端起来酒杯递给自家娘子，王清惠冲着晴儿点了点头，却是并没有在意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自家爹爹，径直走到叶应武面前：

“使君点名让妾身敬酒，妾身恭敬不如从命，已经在此处了，不知道使君可是有什么见教。”

叶应武看着王清惠，却是沉默。他让王清惠出来，实际上除了拖延一下时间之外，也是为了试探王清惠，或者说逼着王清惠在自己和自家爹爹面前选择。

如果王清惠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敬一杯酒，那么两人自此缘分断绝；而如果王清惠让叶应武速速离开或者小心，那么叶应武就算是将王安鹤擒拿或者斩杀，却也不介意留她一命。

即使是王清惠此时带给叶应武惊艳的感觉，也丝毫不能阻止他在必要的时候辣手摧花。

王清惠微微低头，不敢直视叶应武的目光，叶应武无奈的苦笑一声，看来自己和这个南宋末年才女的缘分，终究还是没有啊！双手举杯郑重的和王清惠的酒杯碰了一下，叶应武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

可是直到他放下酒杯，才发现王清惠一直没有饮酒，端着酒杯的手不断的颤抖，晶莹的酒液在这细微的摇晃中不断倾洒。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着他，王清惠贝齿轻轻咬着下唇，最终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霍然抬头，在这大堂之上第一次毫无顾忌的迎上叶应武的目光。

片刻之后，王清惠冲着叶应武比了比口形，却正是“使君，两侧有埋伏”几个字。只不过叶应武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依旧在微笑的看着她，仿佛已经痴痴迷恋上。

王清惠有些着急，只能先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毕竟那么多人眼睁睁的看着呢。不过就在她放下酒杯的那一刻，叶应武猛地伸手握住她的皓腕，用整个大堂上都听得见的声音朗声笑道：“世间那么多宵小，终究还是有人待某好！”

王安鹤已经察觉到不妥，当下里也顾不上其他，破釜沉舟般大喝一声：“甲士何在，给老夫拿下这个叛臣贼子！”

话音未落，两队全身披挂的士卒猛地踹开左右厢房的门，在一众官员惊愕的目光中，抽刀扑向叶应武。

“你都知道？”王清惠惊讶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叶应武从容一笑，径直一拽，下一刻已经是美人在怀。

杨絮踹了叶应武的小腿一下，佩刀已经抽出来，衣袖抬起，袖箭呼啸而出，冲在最前面的甲士惨叫着倒下。

“拿下！”王安鹤有些气急败坏的看着送上门当人质的自家女儿，很显然是刚才女儿说了什么，让叶应武有所防备。

“轰！”一直站在大门口，实际上是暗暗顶着门的几名王家仆人惨叫着和大门一起倒地！

原本整个儿的大门已经四分五裂。怒吼着冲进来的吴楚材抬手就是两个火蒺藜，扔到了那群甲士当中。而且刚才粗暴的炸开大门，所用的也是火蒺藜。

“轰！”又是一声爆炸，这不过这一次横飞的不再是木屑，而是血肉。张贵和吴楚材两员天武军大将一左一右冲了进来，手起刀落，这些连沙场都没有上过的厢军哪里是他们的对手，纷纷惨叫着四处躲避。而两人也不恋战，将这些废物般的对手留给后面源源不断冲进来的百战都甲士，自己则直接冲向叶应武所在的方向。

“乱国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王安鹤的几名亲随将领当即振臂高呼，更多的士卒从左右厢房杀进来，甚至从大门处冲入。

整个平江府的厢军怕是都已经调动了。

而外面更是弓弩声、厮杀声不绝于耳，显然江铁也带着人和其余的厢军厮杀在了一起。

“我们走！”叶应武怒吼一声，抱紧怀里的人，抬手袖箭激射，直接奔着王安鹤而去，王安鹤猝不及防下被射中了面门，鲜血直流，当下里便仰面倒下，惨叫不止。

王清惠虽然担心爹爹，奈何叶应武的手臂有如铁打一般，怎么样都挣脱不开，只能任由他搂着。而叶应武一侧，杨絮挥刀开路，刀光闪烁，一时间无人敢近身，而李叹则是从容不迫的点燃火折子，大量着手中的火蒺藜。

看到这个甚至还脸上带笑的中年人，包括很多将领在内，都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然后不约而同的后退。

至于晴儿这个丫鬟，虽然百般不愿，却不得不紧紧跟着叶应武，毕竟自家娘子在哪里她就要跟在哪里。

“保护使君！”吴楚材大步冲到叶应武的面前，手中腰刀舞得飞快，一连杀退四五名厢军，毕竟堂堂叶使君实际上上阵杀敌是个三脚猫这种事情在百战都里面也不是什么秘密。

吴楚材虽然知道叶应武身边有杨絮保护，不过还是放心不下，身为百战都的副都统制，吴楚材自然不可能允许叶应武身边只有一个护卫，虽然这个护卫比较靠谱。

“天武军，杀！”张贵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吴楚材带人冲到了叶应武的面前，他也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手中一柄刀大开大合，一时间无人能敌！想当初张贵也是跟着叶应武在麻城的风雨中血战过的，在毗罗耶岛上又没少带着人和当地土著血战，所以这一身江上风浪打磨的功夫飞弹没有消沉忘记，反而愈发精进。

张贵带头冲杀，其他叶应武亲卫自然也不再迟疑，片刻之后就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肉通道！叶应武爽朗一笑，径直抽身而退，晴儿和李叹两个实际上没有什么功夫的人急忙跟着快步走出重围。

“不可恋战，撤！”杨絮冷哼一声，脚步如飞，依旧护住叶应武的侧翼。吴楚材和张贵爆喝一声，手中刀势愈发猛烈，吴楚材这家伙更是迎面一连劈出十多刀，将眼前这个试图阻拦的王安鹤亲信将领硬生生的杀退数步。

张贵趁着眼前厢军士卒想要偷袭吴楚材，随手丢了大刀，腰间短剑出鞘，径直刺穿那名士卒的心脏，滚烫的鲜血顺着血槽流淌，而张贵的表情也有些狰狞：“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吴楚材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颇有威势的进攻竟然不知不觉得将自己陷入重围，如果不是张贵替他杀开一条道路，恐怕就要被困在这里面了。感激的看了一眼张贵，吴楚材也顾不上说什么了，急忙大步后退。

“放！”门口传来一声暴喝，弓弩声不绝于耳。

迎着吴楚材杀上来的五六名厢军犹如筛糠一般倒在地上，身上无一不插着仍然还在颤抖的箭矢。江铁带着浑身浴血的二三十人怒吼着冲进来，迎面的厢军虽然人数众多，却不敢应战，纷纷惨叫着后退。

江铁冷冷一笑，回头看了吴楚材和张贵一眼，冷声吼道：“走！”

两人一点头，转身杀出去。而有了这些百战都弓弩手的掩护，那些厢军一时半刻也不敢上前。

庭院中已经有很多尸体，七横八竖，血流成河。绝大多数都是厢军的，只有极少数两三具是天武军将士，百战都在受到偷袭之后依然表现出来的强大战斗力让任何一个人都忍不住暗暗咋舌。

叶应武飞身上马，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院落中，王清惠飞快的回头，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却看不到自家爹爹的身影，而身后叶应武冷冷哼了一声，王清惠心中打了一个寒战，急忙上车。

叶应武也不再管她，自有一名天武军士卒赶车。而叶应武却是冷笑着看向混乱的大堂：“长惜，这时候也不用留着了。”

“谨遵号令。”李叹却是笑着回答，手中火蒺藜呼啸而出。

爆炸声再一次响起，趁着爆炸掀起的气浪将大堂中散乱的人影冲撞的不断惨叫惊呼，江铁他们总算是彻底摆脱了追击，纷纷上马。百余名骑兵拱卫着马车径直向着大门而去。

“不能放他们出去！”大门口几名受伤的王家家丁奋力的想要抓起手边的兵刃，马蹄声嘶鸣，在他们身边飞驰而过的百战都骑兵这个时候怜悯之心已经消散的一干二净，雪亮马刀手起刀落，几个头颅带着鲜血狂喷，溅在紧随而来的马车车厢上。

马车内，听着鲜血打在车厢上“噗噗”的声音，王清惠微微一怔，俏脸已经惨白，晴儿有些担心的看着她，一声“娘子”还没有开口，王清惠已经晕倒在软垫上。

不过此时谁也顾不上马车里面怎么样了，江铁一马当先，带着十多名手持劲弩的骑兵在前面开路，而后面的骑兵则是握紧手中的马刀。平江府是江南水乡，街道向来窄小，有的甚至还是街道一分为二，一半是石板路，一半是水路，这样的道路不啻于骑兵的地狱，不可不谨慎对待。

百余名骑兵还没有冲到街道口，一队步卒已经急匆匆的迎面而来，显然没有想到这叶应武竟然这么快就杀出了重围，这些不知道从哪个城门紧急调来增援的厢军只能惨叫着后退。

他们手中的刀和盾根本无法阻挡骑兵的冲击。

“不要管，冲！”江铁怒吼一声，弓弩宝贵，而且在飞驰的马背上不好上弦，所以江铁可舍不得在这些虾兵蟹将上使用宝贵的弓弩。话音未落，他已经当先撞倒几名四下奔逃的步卒，而后面的骑兵蜂拥而上，若是能够用马刀砍到的，便上去一刀，若是够不到的，甚至连管也不管。

这足足一个都的步卒甚至连阻拦的作用都没有起到，眼睁睁的看着这百余名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呼啸而去。一直到烟尘散尽，那名都头方才心惊胆战的从地上爬起来，不断捋着自己的胸膛，这群杀神，当真是不好惹，要不是自己刚才急中生智装死，恐怕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不知道和谁一起到黄泉路上走一遭了。

只不过王安鹤既然决定反了，自然不会只在自家府邸布下埋伏，就在江铁带人转过街角的时候，一侧河道上面两三条船上同时站起来黑衣人，各个手持弓弩，扣动扳机。

而一侧房梁上、小巷中也有大队步卒怒吼着冲出来。

“好大的排场，当真看得起某叶应武！”叶应武哈哈大笑，“江铁，某就看看你怎么把某送出去！”

“使君莫要嘲笑，这有何难！”江铁同样是笑着回答，手中佩刀舞动，已经调拨下来几支箭矢，而他身后的百战都骑兵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箭矢呼啸，倾洒如雨，片刻之后街角和小船上已经看不到站着的人。而这十多名骑兵毫不犹豫的随手扔了这些手弩，马刀出鞘，锋利雪亮，迎着夕阳呼啸劈砍。

后面的骑兵则趁着十字路口比较开阔，径直从两侧撕开口子，片刻之后这些本来打算阻拦百战都的士卒全都被包围。

江铁却有些犯难的看向叶应武。叶应武面色冷峻：“事且从急，一个不留，动手！”

不只是江铁，吴楚材和张贵都是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甚至就连一向不喜欢大宋的李叹都有些动容。叶应武在这一刻表现出来的镇定自若和冷血，让他们感受到了叶使君的另外一面。

他不再是平时谈笑风生、运筹帷幄的叶使君，而是纵横天下、血染风采的叶使君，这才是他们记忆中麻城、泸州的叶使君。只是此时的叶使君面对这些汉家袍泽，依旧没有犹豫。

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其悲哉。

“不要迟疑，走!”叶应武看也不看背后的鲜血，咬着牙说道。

他不想知道自己刚才所做的是对还是错，因为他很清楚，现在寸刻寸金，自己没有犹豫和思考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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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一见叶郎误此生（下）

马蹄声阵阵，前方大队的步卒在骑兵的冲击下已经溃散。大街小巷当中百战都骑兵成群结队的奔驰，最终全都汇集在江铁高举的赤色大旗之下。足足五百百战都，已经将整个平江府都搅得打乱。

骏马飞驰，杨风带着十多名甲士飞驰而来，一直到叶应武面前方才停住。叶应武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老人，面色肃然：“杨老，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杨风顾不得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说道：“六扇门的儿郎们都已经从韩园撤了，咱们挂了一把大锁上去，随他的便。盘门现在已经被吴将军带着百战都攻克，运河上水师战船已经赶过来了。”

“北面齐门呢？”叶应武皱了皱眉。

杨风迟疑着摇了摇头，还没有说话，一名传令兵急匆匆的跑过来：“启禀使君，齐门外天武军右厢的弟兄们都已经到了，张将军正在率队攻城，城门已经打开。”

叶应武和杨风对视一笑，张顺终究还是没有掉链子。放心的抬头看向前方，叶应武高呼道：“弟兄们，走，南面盘门出城！”

骑兵们纷纷策动胯下战马，数百骑兵在大街上再一次飞驰，来来往往的行人惊叫着避让，前来阻拦的平江府厢军则索性扔掉手中兵刃四处躲藏，生怕那雪亮的马刀下一刻就落在自己的头上。

“不可滥杀无辜，速速撤退！”叶应武爆喝一声，本来还打算在前面迎面而来的十多名厢军当中大杀一通的江铁心中凛然，急忙狠狠策马，战马长嘶，直接从人群中一路冲过去。

而这些猝不及防撞上来的厢军也很是识相，纷纷惨叫着向两侧避让，甚至还有的径直翻过大街上的护栏，跳入一侧的河中。而河上本来是拿来应对百战都的几条快船也不敢上前，一直到这些凶神恶煞般的骑兵消失在视野中，方才缓缓上前，救助落水的袍泽。

这些厢军都是江南儿郎，虽然跳入水中，倒也没有什么大碍。

而当他们刚刚从河中爬起来，还没有喘一口气，大队大队的厢军步卒正快速的向北而去，领头的都头还在怒吼：“北面天武军都已经进城了，抓紧跟着老子过去！”

看着这些和百战都骑兵背道而驰的同伴，落水的厢军面面相觑。

本来各处城门上下守卫的厢军都已经被抽调进城追杀百战都，所以盘门和齐门处实际上已经近乎无人把守，而当百战都的骑兵出现在盘门内、张顺的天武军右厢一直杀到齐门下的时候，守城士卒很明智的选择放下兵刃。

虽然他们身边便是威力巨大的床子弩，但是在天武军的这等兵威之下，甚至连战场都没有上过的地方厢军根本没有抵抗的斗志。

更何况就在盘门外的水道上，几艘悬挂“叶”字旗帜的水师战船颇为悠闲地游弋，但是船舷一侧的床子弩，全都对准了城门。

吴楚材站在盘门之上，虽然这只是一座角门，却是整个平江府唯一一个水陆城门，所以大多数入城的商旅甚至官员，都喜欢直接选择走这道城门，毕竟坐着船进入平江府简单快捷。

伸手拍了拍一侧的床子弩，吴楚材忍不住叹息一声。若不是自己在隆兴府外遇见叶应武，恐怕等到蒙古鞑子兵临城下，一众跪地不起的厢军当中，也有自己的身影。

如此利器，却没有人有勇气使用，当真是可悲。

前方马蹄声阵阵，吴楚材轻轻舒了一口气，使君来的倒是挺快。赤色的旗帜迎风飞舞，就像是定心丸，无论是盘门上下吴楚材带着一路冲杀过来的骑兵，还是那面旗帜后面陆陆续续汇聚的百战都，都是毫无畏惧，只要这面旗帜依旧在飘扬，他们的未来，就依旧光明！

骑兵越来越近，吴楚材急匆匆的走下城门，江铁带着人保护着中间那辆马车马不停蹄的飞快穿过城门，而叶应武和李叹则在吴楚材身前勒住了战马。

“末将参见使君！”吴楚材笑着一拱手，“幸不辱命！”

叶应武赞赏的看了他一眼，接着对李叹感慨道：“长惜兄，你看这小子倒是很会挑时机，这是挡在某的面前讨封赏呢。”

李叹也是微微一笑，冲着吴楚材说道：“吴将军小小年纪，可不要就此贪图名利，毁了这栋梁之才。”

吴楚材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却没有解释，而是有些不舍的看向盘门：“使君，难道咱们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是不是太便宜王安鹤这些出尔反尔的无赖了，照某看来，就应该去把他的首级砍下来！”

摆了摆手，叶应武笑道：“留着他才好。这样废物的对手，某可一点儿都不嫌多。更何况王安鹤这家伙，倒还真有三分本事，至少整个平江府的厢军竟然都被他调动起来了。只是可惜了，他实在是高看了这些厢军一眼。”

仿佛想要拆叶应武的台一样，李叹意味深长的看向吴楚材，笑着说道：“更何况王知府可还是使君的岳父老泰山呢，怎么能够这么简简单单的杀掉？”

话音未落，吴楚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而叶应武则时狠狠地瞪了李叹一眼，却和刚才吴楚材一样，没有多解释。这种事情向来都是越解释越乱，叶应武可没有这个胆量接着跟李叹瞎扯下去了。

“事不宜迟，速速出城，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叶应武狠狠地瞪了吴楚材一眼，吴楚材悄悄吐了吐舌头，不让说就不让说，使君你倒是好大的脾气。不过这种话也就是在心里面嘀咕两声，吴楚材急忙翻身上马，走在前面。

百战都骑兵从盘门长驱而出。

烟尘滚滚，运河上几艘大型战船已经等候在侧，叶应武在战船之前勒住战马，回头看向李叹：“长惜，我们就此别过了，夷洲岛至关重要，长惜可要千万替某照料好这条后路。”

李叹也是一笑：“属下恭敬不如从命，若是使君有空，何不来夷洲一观风景？这海上山水，和江南又是不同。”

“会的。”叶应武笑着说道，“江山万里，某终究会一一踏足。”

“那属下便静候使君佳音，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李叹爽朗一笑，“属下还等着和使君一起，看江山万里的时候，使君可不要辜负了属下，也不要辜负了夷洲上开疆拓土的弟兄们。”

叶应武的目光停留在盘门之上，嘴角的笑容却是迟迟未曾消散。李叹并没有等叶应武的回答，净值策马向前，已经有一艘战船在等他，而之前带着一支骑兵由内向外攻克齐门的张贵已经从远处呼啸而来。

“咱们也走吧，传令张顺，天武军北还！”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江铁和吴楚材，“百战都是骑兵，若是还需要坐船北上，岂不是让水师的弟兄们看瘪了！”

看向叶应武的目光有些狂热，江铁和吴楚材同时应是，转身带着五百骑兵追随着叶应武向北而去。

策马在叶应武的身边，杨絮看着远处运河上扬帆起航的船队，轻声说道：“难道平江府知府的位置，就这么放弃了？”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向杨絮，转而笑道：“当然，这平江府虽然地处江南要冲，是临安的北面屏障，若是能够掌控在我们手里能够占到不少便宜，可是贾似道又不憨又不傻，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某的麾下还没有谁能够胜任这个位置。”

在前世，从叶应武的老爹叶梦鼎以及像江万里、王爚这样的叔伯，再到叶应武麾下文武中文天祥、苏刘义等，哪一个不是被贾似道玩弄于股掌之中，一直到贾似道身死名裂，他们才有机会绽放出自己的光彩，只是可惜那时候，叶梦鼎等人老的老，死的死，这大宋的江山已经风雨飘摇再也无法挽救。

现在贾似道还在，放眼整个叶应武的身边，除了他自己还真的没有谁有能力让贾似道吃瘪，所以叶应武索性就将这平江府知府的位置让给贾似道，在这一次占了便宜，贾似道为了不彻底和叶应武翻脸，自然在其他地方上也会做出适当让步。

比如说镇江府。

杨絮看着叶应武脸上的坏笑，忍不住轻声说道：“你还真是老奸巨猾！那妾身问你，咱们就这么走了，临安醉春风的人，难道就不救了？要知道那个叫春芳的老鸨，对绮琴姊姊和琼娘都可是很好的，你若是不救就不怕她们生气，也不怕春芳说出去什么？”

听到“春芳”两个字，叶应武怔了片刻，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皇城司将春芳阿妈当做一个陷阱，就等待着咱们向坑里面跳呢，为了六扇门能够保存下去，继续发挥作用，某和你二叔已经商量过了，宁可改变联系的方式和地点，费这番周折，也不能送死一般尝试去救人，更何况??????”

见到叶应武欲言又止，杨絮秀眉一蹙：“更何况什么？”

叶应武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郑重：“更何况春芳阿妈绝对是某见过的最有胆色，又最值得敬佩的女子。六扇门的大多数秘密实际上她都不知道，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她很清楚自己的武艺低微，一旦皇城司想要动手的话，她肯定跑不了，所以知道的越少越好。并且就连她知道的那一小部分据点，至今依然还能运作，说明春芳阿妈根本就没有说出去??????”

杨絮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然而就是这样。”叶应武有些惋惜的回头看向南方，看向临安的方向，“琴儿曾经给某说过，春芳阿妈年少坎坷，曾经几度遭受年少时候贾似道的欺辱，后来贾似道始乱终弃，春芳阿妈继续流落风尘，终究凭借一己之力盘下醉春风，不过在她的心中，能够报复当年那个薄情少年郎，才是最大的梦想。”

“难怪她会毫不迟疑的支持六扇门，甚至为此孤身返回临安。”杨絮无奈的说道，声音中已经多了敬佩，世间奇女子不少，但是像这样的，却是不多见。

攥紧马缰，叶应武声音转冷：“皇城司欠下的，某都会让他们以后加倍偿还，更何况，咱们的手中，同样有人。”

“廖莹中？！抓到了？！”杨絮很敏感的想到了这个平江府一场大战中最核心却也是最隐秘的人物。

叶应武冷冷一笑：“长惜和你二叔可不是吃干饭的，一个是纵横东海的海贼军师，一个是皇城司当年的顶级高手，怎能会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轻巧的逃脱，当真是太小看某天武军的力量了！”

“你倒是想的精妙，就看贾似道会不会换了。”杨絮忍不住轻声笑道，“难怪刚才见到二叔，他脸上还一直挂着笑。”

叶应武不可置否，只是狠狠挥动马鞭。

骏马飞驰，尘土飘扬，远处的隐隐青山，连绵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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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杯香茗放在桌子上。

袅袅的茶香沁人心脾。

“妹妹已经沉默了两天，而且粒米未尽，已经消瘦憔悴成这个样子，这又是何苦呢。”陆婉言轻声说道，看向桌子对面的女孩。

这两天王清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浑浑噩噩，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是一具行尸走肉。从盘门外的运河上坐船一路北上直达镇江府，王清惠便被安置在了陆家。

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第一个前来看她的，不是叶应武，而是陆婉言，陆家小娘子，叶应武尚未过门的正室。

然而陆婉言并不像晴儿那样，每天总是端着饭伸到王清惠面前，而只是坐在她的对面，一人一杯茶。

坐在陆婉言面前的王清惠，俏脸面无血色，樱唇惨白，脸上的淡妆也都已经洗去，宛如病榻黛玉。别说是男人，就算是陆婉言，见到如此憔悴的玉人儿，都忍不住暗暗心疼。

叶应武这个家伙，当真是害人不浅！先是自己，然后又是这位王小娘子，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为了他而背叛家族，恐怕王安鹤和陆元楚心中感叹的都是一样的，女大不中留，古人诚不我欺！

只不过毕竟叶应武已经放过了在背后捅了一刀的陆家，更何况上面还有陆秀夫这员叶应武的心腹从那里挡着，所以现在陆家并没有说是山穷水尽，反而因为陆秀夫依旧受到重用的原因，声名更盛。一直卧床不起的陆家老爷子陆元楚，也渐渐恢复了元气，只不过一直称病，因为一张老脸实在是拿不出来见叶应武了。

而陆传彦、陆传道几人也是深居简出，毕竟他们曾经背叛叶应武的污点，不会因为陆秀夫而被消抹，想要取她们项上首级的天武军将士依旧不在少数。

但始终来说，陆家正在好转，陆婉言心中的担忧也渐渐消散。

这也是为什么她现在有心情前来看望王清惠。

“有劳陆家姊姊关心了，小妹实在是心中苦闷，这饭菜虽然丰盛，却也没有胃口。”王清惠垂着头，似乎不想和陆婉言对视。

轻轻叹息一声，陆婉言刚想要说什么，房门却猛地打开了。

房间里面有些尴尬的两人下意识的抬头看去，这个时候有资格直接推门闯进来的，却也只有一个人了。

“都在啊。”罪魁祸首叶应武斜倚在门框上，淡淡笑道。

俨然一个浪荡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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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幸而逢君未嫁时

“妾身见过使君。”陆婉言急忙站起来。

叶应武摆了摆手：“婉儿，你先退下。”

话音未落，叶应武径直走到低着头沉默不语的王清惠身边，冷冷一笑：“怎么，大家闺秀，在某面前还挺有脾气？”

王清惠抬起头，看着叶应武，目光冰冷：“妾身虽然也是怕死惜命之人，但是绝对不会向杀父仇人低头，若是叶知州没有什么事情，还请移步吧。”

随意地坐在王清惠对面，叶应武收敛脸上的笑容，淡淡说道：“是谁跟你说的某杀了王安鹤？”

“爹爹他没事？”王清惠的俏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目光炯炯，直直迎上叶应武，“可是妾身当时明明看着你一箭射中他的面门，怎么可能无事？”

叶应武哂笑一声，将手中的一张纸条随手扔到桌子上：“你还是太小看某了，那一箭不过是射中了他的脸颊，撑死天留下一道伤疤，破了相罢了，距离要了小命可还早着呢。这是袖箭，又不是强弓硬弩，除非是命中要害，哪里有那种一箭必杀的威力。自己看看吧。”

王清惠有些不可置信的抢过来，上面却是一行极其细小的字，明明白白的写着：“王安鹤已于今日上街安民，并上书乞骸骨。”

“上书乞骸骨??????”王清惠死死的攥住那张纸条，喃喃自语，泪水已经在脸颊上肆意流淌。她曾经一度以为这两天，自己的泪已经流淌干净，可是今天才知道，世间依然有牵挂之人。

自嘲的一笑，叶应武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王清惠咬了咬牙，似乎下定决心，径直站起来，上前两步后双膝跪地：“小女子虽然没有尺寸之能得以报答使君，但是还要感谢使君手下留情，只有下辈子做牛做马才能偿还使君的恩德。”

叶应武依旧坐着，伸出手轻轻挑起王清惠的下巴，直直的看着她：“真的是没有尺寸之能吗？只是可惜了这么美的人儿，下辈子却要去做牛做马，不知道是此生造孽还是怎地。某只想问你，是某不好，还是刚才你见到婉儿不好，堂堂叶家容不得你？”

王清惠闭上眼眸，轻声说道：“妾身蒲柳之姿，家父又几番得罪使君，妾身又有何颜面入叶家之门。”

“笑话。”叶应武松开手，却是任由王清惠跪着，站起来冷声说道，“战场上打打杀杀，官场上恩怨相报，都是我们男人的事情，与你们打小女子有何干，该做什么做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既然入我叶家，便是叶家的人，若是不过这个门，便是王家的人，管其他作甚！”

衣袖一甩，叶应武径直向门口走去：“晴儿，伺候你家小娘子吃饭，某派人看着，若是食不全，寝不安，某再亲自来看着！”

被叶应武凛然杀气一震，晴儿颤颤巍巍的跪下，低着头不敢回答。而叶应武似乎也没有想要接着强调的意思，反而是回头看了王清惠一眼：“惠娘，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无论是你想怎么着，某叶应武都没有意见，就算是想要回家，某也送你回去！”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

阳光倾洒在地上跪着的两人身上，又旋即消失。

一直等着叶应武出去，晴儿方才站起来快步走到王清惠身边，伸手去扶：“娘子??????”

王清惠站起来回头看着再一次紧闭的大门，轻轻叹了一口气：“叶应武，当真是霸道。”

“娘子，这么一个浪荡之人，有什么好托付的，更何况他还??????”晴儿还没有说完，就被王清惠死死捂住了嘴。

嗔怪的瞪了晴儿一眼，王清惠轻声说道：“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些了，我终究是要入叶家家门的，若是你天天这样背后诋毁使君，咱们主仆还怎么在后宅当中立足，隔墙有耳，就算你平时不说，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时候常常挂在嘴边，也避免不了被人听去。”

晴儿惊讶的瞪着眼睛，挣扎开王清惠的手：“娘子，你真的要嫁给他，不是在说笑吧。”

王清惠无奈的说道：“使君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将我掳走，这是所有人都看见的，就算是你我心知肚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又怎么奈何蜚短流长，终究还是毁了清名。”

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坏笑，晴儿看向王清惠：“这么说娘子你完全就是被逼无奈，实际上并不是真心喜欢那个家伙？”

“谁说的？”王清惠下意识地辩驳，却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晴儿的圈套，忍不住俏脸通红，“你这丫鬟，竟然敢下套害我，当真是白养了你这么多年了！”

晴儿嘻嘻一笑，却是快乐的跑开了：“娘子，你等着，奴婢去把饭菜拿来，若是再不吃又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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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关上门，夕阳洒在他的身上，拖出长长的身影。远处北固山上只剩下半个太阳的身形，怕是不就便会彻底隐没。

就在叶应武面前的台阶下，陆婉言静静地站着，自始至终似乎她就没有离开，不知道是算准了叶应武不久就会出来，还是真的下定决心站在这里等着他。不过以叶应武对于陆婉言的了解，这个傻妞十有八九是因为后者。

阳光同样在她身后的地面上托出一道身影，只不过和叶应武的相比，更加苗条瘦长。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净值走上前去：“怎么，可是找某有事情？”

“啊，”陆婉言刚才一直在走神，叶应武开口一说方才反应过来，脸上红扑扑的，或许是因为夕阳的红晕，急忙摇了摇手，“没有，没有，若是使君没有事情，妾身便先告退了。”

“没有么？没有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叶应武翻了翻白眼，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似乎很想知道陆婉言怎么狡辩。

然而陆婉言却是微笑着白了他一眼，狡黠的笑着说道：“妾身看这夕阳风光无限好，便站在这里观赏，难道这使君也不允许么？”

叶应武一怔，却是沉默不语。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对面的陆婉言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少女，灵动活泼，敢爱敢恨，就像是两人的初见。后来在镇江府，陆婉言的肩膀上一直是整个镇江陆家的命运和未来，所以总是愁眉不展而或是见到谁都一本正经，虽然人还是那个人，但是和叶应武希望的那个人，已经相差太远。

察觉到叶应武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陆婉言俏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有些无奈的低下头，双手不知所措的绞动，刚才刹那间尽情释放的灵动和调皮再一次被她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就像是保护自己的宝贝：“不知道使君还有没有事情，若是没有的话，妾身就告退了。”

“有没有兴趣陪某走走？”叶应武笑着说道，陆婉言想要拒绝，可是叶应武根本没有给她机会，径直抓起她的手便向前走。

“使君！”陆婉言顿时大急，虽然这是在自家府邸当中，但是被那些来来往往的仆人看见了终归也是不好的，只是叶应武握的很紧，陆婉言怎么甩都甩不掉，“不和你闹，你快松开！”

叶应武忽的停下脚步，转而看向陆婉言，脸上很是凝重，甚至有些悲伤：“怎么，你是不愿意？”

不敢直视叶应武的目光，陆婉言低着头只是盯着鞋尖：“不??????不是，只是??????”

“看着我，”叶应武轻声笑道，目光炯炯有神，“有玉温凉，是为樱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既然你愿意，我们还要这样执手一生，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陆婉言默默的抬头，迎上叶应武的目光，他的目光温柔，她的目光清澈。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陆婉言点了点头：“承蒙使君不弃，妾身愿意侍奉??????”

话尚未说完，叶应武已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这些话，不是说给某听得，不过是一些没有用的废话而已，说来何用？只要心中明了了，便已经足够了，对于这些某一点儿都不在意。”

两个人缓缓地走在夕阳下，叶应武紧紧握着陆婉言的手，细嫩柔软，这是没有经历过风雨磋磨的手，而叶应武相信，有了自己的保护，或许它永远都不会经受。

“叶伯明天早晨就要到了，还有娘亲可能下午也会到。”叶应武轻声说道，“叶伯是我叶家的老人了，某也是叶伯看着长大的，所以让叶伯前来已经是万无一失，毕竟也不是叶伯第一次主持定亲的事情。可是妈妈她偏偏不放心，非得要跟过来。”

“谁让家中人丁单薄。”陆婉言微微笑着回答，看向叶应武的目光柔情似水，“叶大哥迟迟未曾有后嗣，使君你娶了琴姊姊也已经好几个月了，可是也是没有半点儿动静，伯母当然担心。”

叶应武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绮琴入门也有些时间了，可是她出身青楼，从小受到过的舞蹈、体型训练实际上很伤身体，能够怀孕的几率就小，更何况看上去是几个月，实际上自己在家的时间满打满算两个手就能数的过来，没有动静实在是正常。

生不出来根本就是事实所迫，可是在自家老娘眼里可不是这样的，她上一次没少数落绮琴，然后自然很是卖力的给自家小儿子张罗新的妻室。毕竟叶应及一直没有所出，对外名义上是叶应及和妻子恩爱，不愿纳妾，实际上叶家人或多或少的都猜到了，这年头家中妻妾多的数都数不过来，但是只有一房正妻的却是凤毛麟角。

毕竟这是乱世，每年都或多或少的会有战争，所以达官贵人家奴婢仆人动辄数百也很正常，而贾似道的葛岭后乐园中更是绫罗飘扬、奴仆满园。

不过还好，叶应武下意识的向下瞄了一眼，至少功能还很是正常的，而且自己又不是向项少龙前辈那样坐时光机穿越过来的，所以应该不会被辐射杀精吧??????

“使君？”就在叶应武的已经思绪飘飞的时候，陆婉言轻声唤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叶应武一怔，旋即回过神来，坏笑着看向陆婉言，掩饰住自己内心的尴尬：“没事，只是刚才在想，琴儿那里靠不住了，所以叶家延续后代的事情便要交给婉娘了，婉娘可要接下重任，不负众望??????”

“你怎么这么坏，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陆婉言脸已经红的通透，阵阵凉风中火辣辣的发热，这个家伙，还真是直接就顺杆爬，早知道刚才就应该甩开他的！

知道陆婉言虽然活泼，但是脸皮还是很薄的，所以叶应武嘿嘿一笑，却并没有接着寻她开心，语气反而郑重起来：“婉娘，你琴儿姊姊向来是闲云野鹤，向来是不管什么事情，以后这叶家后院，还需要婉娘你多多操劳。”

陆婉言却是伸出手指，按在叶应武的嘴唇上，轻声笑道：“出嫁从夫，便请使君放心好了。”

叶应武却是趁机在陆婉言的手指上一吻，笑道：“还叫使君么，该叫夫君了，再不济也得叫郎君啊。”

“还没有正式入你家门呢，你着急什么。”陆婉言掩唇轻笑，“还有一件事情，琴儿姊姊妾身知道，生性淡薄。另外还有絮娘姊姊，跟着使君出生入死，这个名分是不能少的，另外就在刚才，惠娘妹妹，使君可也不能就将人家在这里困着??????”

叶应武顿时头大：“你这是??????还没有入门呢，怎么就已经帮忙张罗着某得后院了。”

陆婉言轻声笑道：“妾身若是不帮忙照顾诸位姊妹，恐怕又要落得一个‘妒妇’的骂名，一来使君面上不好看，二来也有损镇江陆家在外的名声，身为叶家大妇，这点儿妾身还是很明白的。”

皱了皱眉，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你倒是一个贤内助的样子，实际上某并没有那么多要求，只需要你们每一个人不只是某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你们的笑容会在某得的心上留下刻痕，你们的影子会让我一直倒映在心湖当中。这乱世当中，都要好好活着。”

“使君言重了。”陆婉言轻声摇了摇头，“妾身职责所在，自然没有推脱的理由，应该是妾身做的，妾身自当竭尽全力。后宅安宁，姊妹之间笑而相处，使君在前线杀敌，自然也可以用尽全力。虽然战乱之中女儿家没有太大的本事，但是做一个贤内助还是可以的。”

叶应武无奈的笑了笑：“国难当头，人人不可避让，或许未来还有太多，将会落在你们的肩膀上，若是某战死沙场，叶家后代还要在你们的抚养下长大成人，报仇雪恨。”

“使君！”陆婉言嗔怪的看向叶应武，“此时正当婚嫁，使君开口闭口战死沙场，却让妾身如何安心？！妾身知道使君并不怕死，可是以后还是不要将这个字挂在嘴边的为好！在妾身心中，使君必将支撑起这一片天穹，是不败名将，怎能轻易言死。”

“一将功成万骨枯，世事难料，富贵在天，承你吉言，但愿如此。”叶应武却是淡淡的说道，目光深邃。

自己不只是在支撑这一片即将坍塌的苍穹，更是在逆动整个滚滚流淌的潮流，在这个世间有了太多的情感恩怨纠葛，叶应武却突然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当初麻城风雨中一往无前的光棍劲儿。

顾虑的更多了，考虑的更多了，人反倒害怕起来了。

伸出手很自然的搂住陆婉言，陆婉言也并没有挣扎，因为她真切的感受到了身边这个男人肩膀上压力之大、担子之中。

或许在明面上，他是那个放眼大宋、舍我其谁的叶使君，但是在陆婉言眼中，他更多的是自己的夫婿，是自己未来的天穹，是自己之后的生命中将要守护的人和守护自己的人。

夕阳已经渐渐没入北固山下，最后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两个人相互依偎着站在小路上，静静看着远处最后一点儿光亮。

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寂静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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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恩怨不妨对饮茶

“苏将军任镇江府屯驻大兵都统制，打散原有振武等镇江府各个屯驻兵营，重新整编镇海军。”叶应武慢条斯理的说道，“调隆兴府知府赵文义为镇江府知府，征调陆传彦为镇江府通判。同时贾相公麾下、你的搭档翁应龙放任平江府知府，整编神卫军。”

坐在叶应武对面的中年男子脸色憔悴，对于叶应武说的这一通话根本不动神色，反倒是饶有兴致的端起手中的茶，轻轻地嗅了一下，笑道：“如果某没有判断错的话，这是雨前龙井，为了招待某，叶使君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啊。”

叶应武自失的一笑，身后一直默然不语的江铁忍不住低声喝道：“你这厮，怎么如此不识好歹！某家使君有闲工夫坐在这里和你说话，已经算是看得起你了，照某说，直接拉出去剁了最好！”

叶应武轻轻摆了摆手：“国刚（江铁的字）不要妄言。廖先生也算是某请来的客人，怎能轻易说打打杀杀的，这多不礼貌，你看廖先生的茶杯空了，抓紧给他续上。”

“这个不劳江统领动手，鄙人是阶下囚，这点儿觉悟还是有的。”廖莹中挤出一丝笑容，给自己倒上茶，只不过身为阶下囚，还能这样悠闲自在的坐着喝茶的，恐怕也是世间少有了。

叶应武只是一笑：“廖先生现在倒是挺好的心境，只不过廖先生在这镇江府也已经安居了几天了，难道就没有想过今后将会何去何从么，而且也没有在意过为什么六扇门没有对你上刑么。”

廖莹中从容不迫的抬头看向叶应武：“这有什么好想的、好说的，败军之将，任凭处置罢了，整个平江府的局面已经糜烂的不可收拾，想来嘉兴府等处的皇城司也已经全军覆没了吧？当初贾相公委托以重任，某现在还有何颜面回去见他，所以使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随意的抿了一口茶，叶应武却是并没有说话。而翁应龙见到叶应武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轻轻叹息一声，接着说道：“至于为什么没有给在下上刑，窃以为当初翁兄被抓住的时候，你们想知道的应该都已经知道了，而某执掌皇城司不过旬日，根本没有接触到什么关键，所以问了也是白问，若是被某胡编乱造一通，反倒是不如不问了。”

“先生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叶应武笑着放下茶杯，“只是可惜了，先生明珠暗投，怎么就跟了贾似道这么一个乱国奸贼？贾似道的面目是什么样的，先生难道还认不清楚吗？”

廖莹中心头一震，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虽然和翁应龙合称为贾似道的“左臂右膀”，但是从咸淳元年当今天家登基大宝之后，廖莹中和贾似道实际上就已经有些貌合神离，对于贾似道的种种作为，廖莹中既是无奈，又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毕竟贾似道将他简拔于人群之中，委以重任，这份恩情是廖莹中穷尽一生无法报答的，所以对于贾似道的胡作非为，廖莹中并没有选择劝谏，而是在尽心尽力维持朝政的同时，渐渐去发展自己的爱好。

从政之前廖莹中就一直想要“刻印天下书”，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这些年他倒是有不少心血都倾注在了刻书、印书、藏书上了，而后人对于廖莹中对于书籍的传播收藏给予了公正的评价，这个不免助纣为虐的贾似道左臂右膀，和赵淇、韩醇、陈起、岳珂、余仁仲、汪纲并称为“七大刻书家”，将从宋代开始研究出来的“活字印刷术”发扬光大。

对于廖莹中的这些心路历程，叶应武作为一个后世人，自然是一清二楚，所以并没有将他和翁应龙看作一路人，否则也不会专门抽出来时间坐在这里陪着廖莹中喝茶，早就将他拖出去上刑了。

见到仿佛看穿自己内心，一直打在柔软处的叶应武，廖莹中死死咬着牙，虽然一直很清楚贾似道正在一步步堕落，并且带着大宋一步步走向毁灭，但是廖莹中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是否要劝导对自己有着很大恩情的贾似道，一来廖莹中也不是那种不怕死的人，二来他也害怕贾似道会不听建议，反其道而为之，将这缓慢的堕落愈演愈烈。

这事情贾似道不是没干过。

廖莹中的内心一直是矛盾和纠结的，现在面对叶应武的逼问，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是说出内心的想法，还是随便找一个回答随意的搪塞过去？在官场上混迹这么多年，廖莹中已经将说一套做一套联系得炉火纯青。

但是叶应武并没有逼着他回答，反而是淡淡一笑，片刻之后有些得意地说道：“先生想要说什么，某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先生不说也罢，某来此处也不只是为了和先生喝茶的，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希望先生不吝赐教。”

叶应武一直叫廖莹中“先生”，在宋代“先生”是对于德高望重、学识出众的人的尊称，而对于叶应武来说，以他的身份地位，实际上称呼廖莹中“先生”已经是太抬高他了，这也是江铁进来一直铁青着脸的原因之一。

叶应武喊他“先生”，那江铁岂不是也要跟着喊“先生”？

廖莹中一怔，旋即苦笑道：“叶使君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更是还有叶老相公等等长辈，又有何问题想要来问某，某不过是一个手下败将而已，哪里值得叶使君下问。”

叶应武却没有给他回避的余地，手指敲打着桌子，发出单调的声音：“刚才贾似道对于天武军上下的调整想来先生也是看到了，不知道先生认为某下一步应该如何应对是好？”

果然是这个问题，这是廖莹中最不想面对的，却也是猜到叶应武最想问他的。沉默了良久，廖莹中方才将一直悬在嗓子眼的“恕在下迟钝，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吞下去，有些艰难的开口说道：

“贾相公将苏将军调到镇江府，又以陆传彦为通判，所为的，正常人都可以看出来，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分化手段了，这就要看使君的手腕和苏将军对于使君的忠诚了，若是使君和苏将军貌合神离，那么这镇江府实际上也是掌握不住了，若是苏将军对于大宋忠心耿耿，恐怕镇江府也会成为中间派的地盘，而如果苏将军已经认准了使君，那么在下就要恭喜使君了。”

这是一场赌博，贾似道在和叶应武赌苏刘义的态度！再不济贾似道丢掉的只是一个镇江府，而叶应武若是输了，则是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很是棘手的对手。

“难道廖先生没有将陆传彦放在眼里吗？”叶应武接着问道，“通判乃是代天监察，同样不可或缺。”

廖莹中一笑，却是反问道：“使君你说呢？”

叶应武没有回答，而只是冲着廖莹中点了点头。廖莹中无疑是个聪明人，现在他身处敌巢，自然是能够谨慎就谨慎，能够少说一句话就少说一句话，对于叶应武套话的行为，廖莹中自然是毫不犹豫的反击回去。陆传彦不过是个摆设，就连江铁这等只知道冲杀在前的猛将都能察觉到，更何况叶应武，堂堂叶使君。

只不过叶应武并没有就此打算离开，反倒是手托下巴，笑眯眯的接着说道：“某想问的先生或多或少都已经给出了解答，且不论这些解答到底是对是错，但是至少先生还是有一己之见的，不是那种拾人牙慧、欺世盗名之徒。现在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廖莹中翻了翻白眼，你有最后一个问题倒是问啊，问完拉倒了，从这里还拍某的马屁算是什么事情？某廖莹中不过是你的阶下囚而已，难道你不说这一串的话，问一个问题某还有能力不回答么？

叶应武却是正襟危坐，正色说道：“若是某打算就此放过先生，不知道先生有没有考虑过何去何从？难道还要直接跳到临安这个火坑当中给贾似道殉葬么？”

“殉葬？”廖莹中冷笑一声。“叶使君未免太高看自己一眼了，贾相公就算是引起了民愤，却还不至于就此倒台，依旧是这大宋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的人，叶使君要想要扳倒他，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是先生未免高看了他一眼吧，现在你廖莹中是某的阶下囚，翁应龙也不过是一个没有多少价值的手下败将，贾似道想要依靠谁？贾余庆、吕师孟这几个软骨头，还是他那‘后乐园’当中成群结队的仆人妻妾？”叶应武淡淡的说着。

而坐在他对面的廖莹中一开始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后来渐渐绷直了神经，缓缓弯腰，像是一头随时准备爆发的虎豹，目光炯炯甚至有些毒辣，直直盯着叶应武，吓得久经战阵的江铁都忍不住向前迈出一步，这家伙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是要是抓伤了、挠伤了使君，那也是他江铁的罪过。

“现在的贾似道，不过就是一个垂死老人罢了，某还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更何况贾似道的最大依凭便是襄阳的十五万大军，若是这十五万大军断送了，贾似道不过是某股掌中的玩物，算得了什么。”叶应武的声音越来越阴冷。

而廖莹中则是颓然坐在椅子上，像是斗败的公鸡，只是有些无力的想要争辩：“以使君你的性格和胸怀，襄阳的十五万大军自然是不可能断送的，使君纵横沙场已经颇有威名，自然不会不知道襄阳对于大宋的重要??????襄阳丢，宋亡矣！”

“可是，这十五万大军若是不再姓吕了呢？”叶应武偏头一笑，看向廖莹中的眼神当中流露出几分欣赏，又有几分志在必得。这家伙还挺了解自己，若是能够收为我用，倒也不浪费了这么个人才。

毕竟这样一个施政好手，让他去刻书、印书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廖莹中站起身来，淡淡说道：“如何作为，那就是使君的事情了，某既然已经是使君的手下败将，被使君生擒活捉，这天下风云激荡，倒也没有某什么事情了，反而落得清闲，使君要是想杀的话，还请抓紧，说不定朝廷还能封赏一个英烈的名号。若是使君想要放过某这条小命，某只求尺寸之地，能够看看书，便是多谢了。”

同样站起来，叶应武悠悠然的看向窗外，远山青黛：“尺寸之地，恐怕没有，但是一个书院，还是有的，不知道廖先生可有没有兴趣？廖先生家中人丁尽在临安府，所以此时廖先生倒也不好露面，以防贾似道对廖先生的家眷下手。”

“书院？”廖莹中的目光中爆发出两缕精光，但又旋即黯淡下去，“某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决定不可以决定的么，既然是山中书院，那便是山中书院好了，在下就在山中安安稳稳的看书，了此残生，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并且也能看着叶使君北驱鞑虏，复我山河。”

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廖先生答应了便好，具体事宜还需要回到兴州之后细细商议，廖先生还请先行休息，某告辞了。”

廖莹中亲自上前打开门，神色肃然，冲着叶应武一抱拳，郑重说道：“叶使君，前路茫茫，还望使君保重。”

“这是自然。”叶应武爽朗一笑，倒也不在意廖莹中主动开门是不是想要撵客，径直出门去了。而江铁心有不甘又很是疑惑的看了廖莹中一眼，急匆匆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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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出门之后，却是没有前去大堂，反而转身走入了廖莹中所在的侧厢一旁的一间小屋。小屋门口同样站着两名甲士，只不过和廖莹中门外明显是在站岗看管不同，这两名甲士更像是要驱赶所有靠近这里的人。

房门轻轻打开，叶应武点了点头，陆秀夫和郭昶从小屋中走出来。这间小屋当中有铜管通向隔壁的房间，平时也派有专门的人等从这里听取廖莹中房间中的动静，毕竟廖莹中的重要性众所周知，所以对于他的看管也是外松内紧，生怕皇城司在镇江府出手救人。

毕竟皇城司在镇江经营多年，虽然经过几次打压，但是谁都不敢保证是否已经连根拔起，更何况镇江府的六扇门和皇城司在陆家的告密下已经全军覆没，新来的士卒根本不了解镇江的实际情况，所以加倍小心也是无奈之举。

不过好在皇城司在平江府、嘉兴府等地这一次受到了打击，元气尚未恢复，这个时候却也已经顾不上镇江府怎么样了，至于人数不知死活的廖莹中就更不要说了。

“使君就打算这么放过他了？”郭昶有些不解的看向叶应武，毕竟廖莹中和翁应龙是贾似道的左臂右膀，这些年贾似道能够支撑下来和这两个人有着很大的关系，平江府一战六扇门损失惨重也有廖莹中的功劳在里面，所以郭昶看来，这么个家伙不死也得脱层皮，更何况说不定他知道什么皇城司的机密呢。

“华夏危亡，正逢多事之秋，当是用人之际。”叶应武无奈的叹息一声，“若是再这样内斗下去，就是鹬蚌相争，蒙古鞑子就算是什么都不做，最后依旧是坐收渔利。天武军现在很强大，但是还需要后续源源不断的人才补充，所以设立一所天武军所属的学院，已经迫在眉睫，而天武军一个个人现在都恨不得一个人当做两个人用，又上哪里找这么多人安心教书。”

感受到叶应武的语重心长，郭昶和陆秀夫对视一眼，均是叹息着摇了摇头，虽然廖莹中有百般不是，若是能够安安心心的教授知识，不再翻起来什么风浪，那么绕他一命又有何妨。

毕竟再如何都是南宋子民、炎黄血裔，现在敌寇压境，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怎能再去做那种祸起于萧墙的事情。

陆秀夫略过此事不提，转而说道：“使君，朝廷的任命封赏都已经下来了，咱们应该怎么应对？”

看向陆秀夫，叶应武淡淡一笑：“苏将军某还是放心的，这新组建的镇海军交给他应该没有太大的事情，毕竟整个天武军现在已经成为一支雄师劲旅，这里面苏将军功不可没。镇海军只要训练得当，便可以为我等臂助。”

“只是??????”陆秀夫看向叶应武，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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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云虎汇聚镇江府

“只是什么？”叶应武皱了皱眉头，不管自己心中是怎么看待苏刘义的，叶应武都不允许自己的一个下属对于另外一个下属有所质疑，更何况陆秀夫是文官、苏刘义是武官，文武不和已经是宋朝延续三百多年的老传统了，虽然在天武军中有叶应武的刻意压制，但是并不是没有，所以叶应武最担心的就是这两个系统处处针锋相对、争权夺利，最后一事无成。

想后世二战的时候，小日本的海军和陆军总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结果最后导致国家不堪重负、一败涂地。这样的经验教训叶应武可是不敢忘记的，也不想在自己的身上上演，辛辛苦苦的穿越回来，总不能混得还不如裕仁那个老东西吧。

似乎察觉到了叶应武的不满，陆秀夫急忙说道：“只是朝廷并没有说明这支镇海军的粮饷到底由谁来供应??????”

“嗯？”叶应武一怔，原本镇江屯驻大兵的粮饷都是两浙各个州府负责的，而现在这支镇海军难道朝廷真的不打算管了，“应该还是按照常理吧，这不过就是改了改名号，实际上还是镇江屯驻大兵。”

走在叶应武另外一侧的郭昶无奈一笑：“可是使君，若是粮饷由两浙各个州府供应，岂不是将镇海军的命脉交到贾似道手里了。”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叶应武顿时停住了脚步，郭昶说的一点二度不差，这一次反倒是自己忽略了这些，赞赏的看了郭昶一眼，还是和这家伙说话直接，陆秀夫刚才拐外抹角的终归没有表达清楚。

“你们的意思是，由江南西路供应？”叶应武微微皱眉。

此时的江南西路相当于后世江西省大约五分之四的地盘，只有东北角的南康军属于江南东路。而就是依靠着这样一小片土地，却每年供应朝廷各处二百万石粮草，而此时南宋各路全年总共收上来能够使用的粮草也不过只有六百万石，江南西路一地占了三分之一，而此时南宋能够依凭的川蜀、襄阳以及兴州天武军，实际上粮草都是由江南西路在供应。

荆湖等处虽然当年岳飞曾经开垦，但是毕竟还是因为几次经历战火，能够供应一部分襄阳大军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而此时的江南，镇江府、常州、平江府、湖州等处虽然也是江南水乡、丰腴之地，但是因为南宋经济的发达，这些地方粮食的种植已经沦为次要，主要的已经成为通过经商和贸易来维持。

至于福广，虽然不像原来那样偏僻，但是除了泉州等重要港口之外，依旧多是穷山僻壤，这也是为什么南宋对于海外的毗罗耶岛一直没有涉足，鞭长莫及。

一支镇海军，又是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所以人数撑死天不会超过两万，对于江南西路来说，供应这么一支精悍之旅，还是绰绰有余的。但是这也意味着天武军的扩张就会受到一定的阻拦。

自己到底要不要为了镇海军而舍弃天武军下一步的扩张，这是叶应武最纠结的事情。察觉到叶应武的内心犹豫，陆秀夫和郭昶对视一眼，他们两个这些天合作，也已经有了些默契，当下里陆秀夫轻声说道：“使君，此事已经迫在眉睫，还需速速下决断。”

叶应武苦笑一声，其实整个镇江府，除了陆秀夫和郭昶，自己还真的没有可以商量的人选，早知道就不让李叹走了，有了李叹在，至少自己没有必要这么费神。

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终归没有在战场上冲杀来的爽快。

“使君，应该赌的时候，不能犹豫。”陆秀夫紧接着加了一句，新任的看向叶应武，他相信这个年轻人，肯定会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因为一次又一次事实已经证明。

叶应武缓缓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只是还有几处咱们需要在原来的决断上所出改变。既然想要将镇海军掌控在手里，也需要下点儿功夫。只凭着这些已经废掉的镇江屯驻大兵还是远远不够的。”

“使君的意思是？”郭昶试探性的问道，不知不觉得三个人已经走到了大堂当中，一张江南舆图就挂在主座的后方。

伸出手在镇江府上狠狠敲了一下，叶应武笑道：“天武军右厢，这一次是不用回去了，至于天武军右厢的都指挥使，依旧是张顺将军，只不过这名字看来是需要改一改了，镇海军倒也合适。”

“使君想要以天武军右厢作为骨干？”

叶应武点了点头：“将天武军右厢和镇江屯驻大兵当中选拔出的精锐打散了混编，并且一切都从头训练，以老带新。然后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自然还要是苏将军，也算是补偿他当日的牺牲，而四厢都虞候则是张顺，张顺对某忠心耿耿，又颇有才能，可以委之重任。”

陆秀夫和郭昶都是肃然站立，这无疑是最好的办法了，只是天武军右厢就此没有了，是不是也需要重建？

“天武军的事情毕竟是自家事，这些咱们回兴州再好好商量，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镇江府。”叶应武发现陆秀夫和郭昶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兴州，忍不住开口打断他们两个的思绪，“镇江府知府赵文义是某保举的，虽然看上去从一路路治知府变成普通知府，对于赵文义却并不是贬谪，这也算是将他从爹爹以及诸位相公的阴影下放出来。”

“可是赵文义并没有明确的想要支持使君啊。”郭昶疑惑不解的看向叶应武，“难道使君想要拉拢他，但用镇江府知府这么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是不是有些因小失大？”

叶应武摇了摇头：“有了镇江屯驻大兵都统制和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一个区区镇江府知府又能算得上什么，如果某看赵文义不顺眼的话，照样可以将他撵走，但是如果他好好地给某经营镇江府的话，自然也可以收为自己人，这点儿道理他还是懂的，就希望他识相了。”

见到叶应武如此坚持，本来还想反对赵文义的陆秀夫和郭昶都没有再说什么，毕竟他们都是经历过不少决断的人，也知道使君已经开口用这个语气说话，那就是不容置疑了。

“至于镇江府的通判，陆传彦是不可能的，”叶应武转而看向陆秀夫，虽然他平时“君实兄”喊得亲切，那也是因为对于陆秀夫的尊敬，但是对于曾经背叛自己的陆传彦，就没有这么好的口气了，“这么一个人放在镇江府通判的位置上，自然众望不服，某就算别的不考虑，也需要给天武军诸多将领和官员以及那些镇江府战死的天武军将士们一个交代。”

叶应武说到这里已经色厉内荏，显然想起来那些枉死在陆家的黑手之下的自家儿郎，很是心痛。而陆秀夫知道叶应武这么一句话，等于断绝了陆家除了自己其他人出仕的可能，但是其实这又不是为一种自保的手段。

对于镇江陆家来说，家中最出色的陆秀夫身为兴州通判，可以说是天武军一众文武官员中文官幕僚的首领了，在天武军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何况陆家小娘子还是叶应武不久之后的正妻，陆家就算是再没有别的人有所作为，也不妨碍飞黄腾达。

只要叶应武和天武军步步高升，陆家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只要叶应武还能呼风唤雨，陆家就能保住大富大贵。

这点儿道理陆秀夫自然心如明镜，所以叶应武拒绝了陆传彦也是他和镇江陆家能够接受的：“悉听使君吩咐，不知道使君认为谁有才有德能够担当如此重任。”

叶应武没有说话，却是看向郭昶。

郭昶还以为叶应武想要问自己，当下里摇了摇头：“使君赏识人才的大名世人皆知，属下怎么敢在使君面前献丑，更何况属下实在也没有什么想法，还请使君恕罪。”

叶应武却只是微微一笑。郭昶这才察觉到不太对劲，猛地醒悟过来，伸手指着自己，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叶应武：“使君??????不会说的是属下吧？！”

“为什么不能是你？”叶应武哈哈一笑，“这镇江府通判责任重大，便交给你小子了，怎么，想要罢工？”

郭昶如坠梦里，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同时也意味着自己将要承担起更加沉重的担子。想不久之前自己还不过是一个在隆兴府仗着老爹的威名欺男霸女的纨绔衙内，没想到现在竟然已经可以担当一府的通判，这可是比身边的陆秀夫还要高过一头的职位。

“可是??????可是属下实在是年轻。”郭昶又旋即苦着脸看向叶应武，他说的是实话，他的搭档赵文义已经是中年不惑的人，苏刘义虽然年方三十，但是也是久经沙场的战将，被这两个人夹在中间，这个通判可不好做。

叶应武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屑：“某现在也不过就是二十岁，加冠未满一年，几个月打拼就已经权知兴州，身为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更是刚刚升任沿江制置副使，而你也是十九、二十的人了，一个通判难道还做不好？”

郭昶的额角已经冒出冷汗，大哥你别闹了好不好，小弟哪里能够和你比，当初在隆兴府你把我玩的一愣一愣的，连一向老奸巨猾的老爹都被你骗了，更何况小弟，你那么大的能耐，可是我不过就是一个纨绔衙内，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

只不过此时郭昶也不傻，自然不会直接开口拒绝，无奈之下也只能弱弱的答应了。

“镇江府大概也就是这些事情，”叶应武坐了下来，“你们先歇息去吧，某想一个人静静。”

陆秀夫和郭昶此时心中各有思绪万千，见到叶应武不再说什么，自然急忙告退。郭昶固然是苦着脸，陆秀夫也是没有笑容，只不过和郭昶相比，要好上不少。

一直到出门走远，陆秀夫方才轻轻吁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年轻人：“旭升（郭昶的字）恭喜啊，这镇江府通判，责任重大，足可见使君对于旭升的期待之心。”

“君实兄就不要取笑我了，我有几斤几两，君实兄难道不清楚么，就不要在这里说风凉话了。”郭昶有些无奈的说道，虽然他如果成了镇江府通判，实际上要比陆秀夫这个兴州通判高上一级的，但是这并不代表着郭昶会不将陆秀夫放在眼里。

毕竟在所有天武军出身的文武官员眼中，兴国军以及后来的兴州就是整个天武军的根基之地，所以兴州的通判和其他地方的不能同等对待，这一定是使君绝对信任和倚重的人才能够担任。而更何况陆秀夫的才能已经是众人共见，平日里郭昶对于陆秀夫就很是尊重。

陆秀夫意味深长的看向郭昶：“旭升，你还是没有明白啊。”

“没有明白？”郭昶顿时有些疑惑，担任镇江府通判，有什么好明白不明白的。

轻轻一笑，陆秀夫引着郭昶走到一处拐角：“使君让你担当镇江府的通判，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通判。你知道使君虽然是兴州知州，但是实际上兴州的各项事务一直是余在帮着打理，而你不同，赵文义身居隆兴府知府多年，颇为能力，你只需要好好的监管他，看着他不倒向贾似道便是大功一件，这要比兴州通判轻松很多，更何况使君对于苏将军很有信心，也就是说就算你压不住赵文义，身后还有镇海军再给你撑腰。”

郭昶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或许是见到陆秀夫名为通判实为知州的时候太多了，在大多数天武军官员潜意识中通判和知州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实际上通判真正的任务是监督知府，并且在知府的一些政令上签署名字，相比于知府，实际上通判的担子轻了不少。

“其实更重要的是，”陆秀夫神色更加郑重，“江南的六扇门这里次受到了很大的损失，甚至连带着镇江府一带的锦衣卫都被连根拔起，所以重建江南六扇门的事情使君已经是要交给你了，这样的话杨老统领在平江府一带就可以有着更多的精力和皇城司周旋。”

郭昶反倒是吁了一口气：“这倒是小弟的本职所在，这么看来反而是最轻松的了。”

陆秀夫摇了摇头：“不要以为事情会很轻松，我心中已经很清楚的感觉到，使君在襄阳一战，若是败了自然这些努力全都付之东流，但是如果胜了的话，一山不容二虎，贾似道就会对使君下手，而使君自然也会十有八九重返江南。并且镇江府是江南沿江重镇，不只是面对南方临安，还要面对北方扬州，甚至更北的蒙古鞑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难道你认为会轻松吗？”

听到陆秀夫的解释，郭昶的笑容也消失了，无奈的摇了摇头：“使君对于某这么信任，还真害怕有负所托。”

拍了拍郭昶的肩膀，陆秀夫负手向前走去：“使君既然敢将这个重担交给你，自然有他的道理，做好自己应该做的，就是你向使君证明自己的最好方式，莫负所托。”

看着陆秀夫离去的身影，郭昶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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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北固山下江流动

船缓缓地靠在码头上。

江流宛转，北固山下。

白发苍髯的老者手持拐杖，亦步亦趋的走上码头，只不过老人看上去年纪不小了，但是身子骨还很健朗，身后也没有人搀扶，就这么昂首，走上这从未来过的土地。

“叶伯。”叶应武一身青衫，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风吹动衣摆，叶应武大步上前。而叶应武几次涉险之后愈发谨慎的江铁和吴楚材一声不吭的走上前去，左右跟随。

叶杰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中满是慈爱，毕竟对于他来说，叶应武无论走到哪一步，依旧是家中的二衙内，是自己看大的那个小伙子。在叶杰的印象中，叶应武更多的不是叱咤风云，威名一时无二的叶使君，而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叶衙内、那个拽着他的衣角要吃的的小无赖。

“又长个了！”叶杰捋着胡须，微微笑道。

似乎所有的长辈见到疼爱的晚辈都喜欢说这句话。叶应武只是一笑，对于这个老者，自己只有尊重和依赖，这不但是之前那个叶应武留给这具躯体的潜意识反应，更是叶应武认为这位为叶家付出了一生，并且至今还在追随着自家爹爹的老人应得的。

这是叶应武在这个世间，最亲的人之一。

叶杰有些颤颤巍巍的走上台阶，冲着叶应武赞赏的点了点头：“当年远及订婚的时候就是老头子去的，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远烈你终于也长大了，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了。老头子一度以为远及已经是最后一次看着老叶家的人娶妻了，没想到苍天有眼，终究还是让老头子活到了现在。”

叶应武亲自上前搀扶老人，笑着说道：“叶伯您就别扯这些了，您看您现在，长途奔波前来，不依旧是精神矍铄么，照某看啊，叶伯再活个四五十年是没有问题的！”

叶杰瞪了叶应武一眼：“四五十年，你小子拍马屁未免拍的无边无际了，四五十年老头子都多少岁了，笑话！远烈啊，你现在可是大宋的一方重臣，可不能跟原来一样，心地善良，谁都能欺负，撒个谎还得脸红。你爹就是这样，老头子可不想看着你步上他的后尘，宦海沉沦这么多年不得安生啊！”

叶杰和叶梦鼎是一起长大的，所以别看他是一个仆人，但是有资格这么肆无忌惮的批判叶梦鼎的，放眼整个叶府，也就只有这一个人了。叶应武也是陪着苦哈哈一笑，至少被絮叨的不是自己。

而周围陪同的江铁等人，自然也是忍俊不禁。

只不过叶杰并没有在乎周围人的反应，笑着拿着拐杖敲打着青石板地面：“你小子还是抓紧让老头子看到孙子，这都一把老骨头了，怕是也撑不了几天了，还是抓紧见到孙子心里安生！”

叶应武尴尬一笑，自家兄长一直没有后代，所以自己还没有子嗣，叶家就要绝后了，别说叶杰担忧，自家爹娘哪一个见到自己不是忧心忡忡，恨不得将这个只知道冲在最前面打打杀杀的儿子拉回来锁在房间里只是每天努力耕耘造人。

杨絮、陆秀夫和郭昶等人也在前面等候，见到叶应武搀扶着一个老人缓步而来，自然也不敢犹豫，急匆匆的上前。而杨絮更是很自然的扶住老人的另外一侧，甜甜一笑：

“您老便是叶伯吧，早就听使君说过。”

叶杰顿时心花怒放：“这个女娃好啊，乖！远烈啊，我看这个女娃也可以考虑考虑嘛，后宅三妻四妾你还差的太远！”

叶应武一头黑线，苦笑着说道：“这是絮娘，某和絮娘也是两情相悦已久??????”

回头看了一眼一脸羞红的杨絮，叶杰笑着说道：“老头子拍板的能力能力还是有的，这个姑娘是可以的，好生养的样子，老头子一眼相中了，我看也在近日吧。”

“为老不尊！”杨絮忍不住啐了一声，虽然自己和叶应武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表现出来过小女儿情态，但是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内内外外还有很多六扇门和百战都的将士们看着，杨絮能够一反常态以女装出现就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现在被叶杰如此“调戏”，脸上哪里还挂得住。

而那些甚至是被她亲手训练出来的六扇门士卒，虽然依旧目不斜视，但是因为忍笑而有些抽搐的肩膀是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得出来的。

几辆马车已经在不远处等着，叶应武亲自搀扶叶杰上车，然后自己跨上一侧的战马，车队在人群的簇拥下缓缓前行。看着一侧的马车，叶应武微微眯了眯眼，轻轻呼了一口气。

自己终究也是要成家了，和这个时代，也终于是再无分割的紧紧融合为一体。叶应武就是他，他就是叶应武。而这个已经被改的面目全非的宋元之交，也终将是他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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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镇江府的不只有叶杰，章诚带着百余名六扇门和锦衣卫遴选出来的精锐前来支援。

叶杰直接进了陆府去和陆家人商量婚嫁事宜。而叶应武则另行和陆秀夫、郭昶等人前去北固山。早在昨天北固楼就已经整个儿的包了下来，而天武军将士也已经满山布防，毕竟叶应武上一次就是在镇江府遭受的刺杀，所以谁都不敢放松。

北固山，远眺青葱，横枕大江，石壁嵯峨，山势险固，更有南朝梁武帝题写的“天下第一江山”，北固山和金山、焦山三山鼎立、俯瞰大江下游最重要的渡口——京口，控楚负吴，此间险要，非是身临其境难以感受。

对于这座名山，叶应武也是选择了步行上山，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北固山的中峰南麓登山，青葱的树木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上，隐隐的可以听见江涛拍打悬崖、回转激荡的声音，让登山者更想要登高一览盛景。而就在山顶，一座铁塔昂首挺胸。

叶应武在铁塔下收住了脚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是赫赫有名的北固山卫公塔，始建于唐代宝历元年，后来元丰年间朝廷富裕，为了祈祷风调雨顺，重新修建九级铁塔，只不过后世叶应武有幸登临北固山，宋代铁塔已经只剩下最下面的塔基了。

现在这个象征着北宋繁华的铁塔就这么直直的伫立在自己的面前，镇守眼前的万里江山。

“这座铁塔，当真是非凡气象。”叶应武身后的陆秀夫昂首看向铁塔，忍不住轻声叹息道，“正是因为这座塔还有这座山，镇江才配得上镇江这个名号。所有北方之敌，就算是渡过大江天险，也终究会被镇在这座山、这座塔下。”

“此间形胜之地，可以比拟兴州半壁山。”叶应武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再停留，而是径直向前走去，一侧的清晖亭和铁塔交相呼应，成为山上不可不看的一景。

叶应武将镇江北固山比拟兴州半壁山，让身后的人心中都是微微一怔，尤其是即将留在这里的郭昶，心中若有所悟。这北固山形胜之地，除了山脚下有镇江府屯驻大兵的一处小营寨之外，山上山下除了往来凭吊古人的文人墨客之外，赫然连一个据守的营寨都没有。

无论镇江府再怎么腹背受敌，随时有可能受到来自临安的暗算，但是无论是谁屯驻在镇江府，都不能忘记，整个镇江府最重要的，依旧是江南面向江北的重镇，北固山这种江南要塞之地，自然不能放弃。叶应武这是在江南重新铸造一个据点。

而放眼整条大江，襄阳方向大宋重兵屯驻，固然没有什么事情，至于其他几个部位，叶应武的布局已经隐隐约约的浮出水面。镇江府、兴州以及上一次的泸州，叶应武正在逐步控制沿江各处的军事重镇，这些地方地势险要，既可以屯驻大军面向南方，又可以随时向北发动进攻，就像是绑在南宋脖颈上的一条铁链，更像是随时准备出鞘向北劈刺的利刃。

这一点一直到叶应武向西结好泸州众将，向东控制镇江府的步骤全部完成之后，陆秀夫等人才隐隐的察觉到，不得不感叹叶应武心思之缜密和手法之老练。不过这也难怪，实际上在天武军的一众文武官员当中，真正拥有这种战略布局思想和能力的人，的确是凤毛麟角，甚至说没有也不足为奇。

毕竟南宋先是被北方金国，后来又被蒙古压着打了那么多年，在这种境况下长大的文武，就算是像文天祥、陆秀夫这等大才，也会不由自主的侧重于一点一处的防守，而不是整个大局的布置。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北面的敌人打哪里，南宋就重点防御哪里。

长期以来南宋拥有着庞大的军队，却疲于奔命，虽然国家富裕实际上已经胜过汉唐，但是这么庞大的粮饷支出，对于国家粮仓和钱库来说都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更何况现在南宋和蒙古并没有真的进入战争状态，每年还有高额的岁币需要向北方输送，以乞求和平。

叶应武一句话，却让在场的人回味无穷，等到回过神来，已经不知不觉得走到了甘露寺。这个以刘备向吴国太提亲而名扬天下的寺庙，就坐落在北固山顶，而甘露寺的后面，楼阁重重、飞檐挺立，高据在北固山之巅，正是北固楼，又称“多景楼”。

这多景楼和岳阳楼、黄鹤楼并成为“万里长江三大名楼”，虽然楼只有两层，但是依托山势，回廊四通，丝毫没有一点儿低矮的感觉。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叶应武手一挥，衣袖凭风，站在北固楼下朗声吟诵。而站在他身后的陆秀夫毫不犹豫的紧紧跟了上去：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余音绕梁，两个人相视哈哈大笑，自有知己的感觉。

“想当年辛稼轩在这里凭栏远眺，无限江山，却难以北上杀敌复我山河，何等悲哉，何等痛哉！”叶应武手敲栏杆，悠悠然神往。当年辛弃疾身在镇江府，登临北固山，望断北方，终究是在这里止步。只是可惜自己来的太晚了，终究还是没有见到这位名传千古的英雄豪杰。想当年，辛弃疾单骑破狼烟，一战成名，辗转南下，却没有想到自己中就会老死在这北固山下。

叶应武悠然神往，后面的人却已经是脸色大变。陆秀夫和郭昶等人下意识的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骇然。谁不知道辛弃疾最终都没有北伐，其后便是朝廷的不作为，所以虽然朝廷事后一直表彰辛弃疾的忠义，但是却绝口不提辛弃疾北伐的夙愿。

而现在叶应武直接点破这层已经被稍微有些知识的人都看作禁忌的窗户纸，大发感慨，这根本就是在打朝廷的脸。如果说之前叶应武的一切行动都可以看作和贾似道在做对的话，那么现在就是在直接挑衅朝廷，挑衅官家的威严。

叶应武回头看向他们，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

朝廷、官家，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只是你们现在却都没有看破。现在的南宋和当时的南朝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偏安苟且。放眼万里江山，奋力厮杀的将士们，忠诚的还是这个软弱无能的朝廷吗？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急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吟诵的声音这一次不是从叶应武这里传来的，而是从北固楼上传来的，却是现在已经归属叶应武这个沿江制置副使统领的荆湖水师都统张世杰，“远烈、君实、旭升，你看看你们，在下面站着做什么，这楼上风光万千，速速上来！”

仿佛刚才的冷场和尴尬都被化解了，叶应武和陆秀夫微微一笑，一前一后走向前走，而叶应武更是开口笑道：“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背后的人却已经不再揣摩叶应武现在的意思，郭昶更是毫不犹豫的直接接了上去：“因笑王谢诸人，等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

紧接着，楼上楼下，几个人一起放声长啸：“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彊对！”

话音刚刚落下，叶应武已经率先登上高楼，江风呼啸、江流翻涌，山河万里，就在眼前！

看着依阑凭风的叶应武，包括张世杰在内，所有的人都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散发出来的气质，是不是王者之气，而或是华夏民族的领导者已经丧失了太久的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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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多景楼上笑今古（上）

多景楼上，江山如画。

叶应武坐在上首，张世杰陪同在侧，而叶应武往下，陆秀夫、章诚和郭昶。

虽然一众人爬上山来很是疲惫，章诚更是千里迢迢前来、一身风尘未洗，但是所有人看向叶应武都是目光炯炯有神，因为就在刚才那一刹那，他们仿佛从叶应武那里看到了光亮，也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对于乱世当中的人来说，人命如草芥，只要给他们一点儿为之怒的希望，就可以为之付出一切。

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让自己属下这些正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的文武重将们下意识的正襟危坐。

侧过头看向多景楼前无限风光，叶应武方才轻声说道：“当年晋人南渡，曾于此处多发感慨，然而最后却是淝水之后愈发衰败。而后元嘉草草，仓皇北顾，又在此处落魄。南朝来往人无数，最后却再也没有北还。几百年光阴弹指会见，现在又已经轮到我们了。”

下面的人都是沉默不语，一道道目光都投在张世杰的身上，叶应武突然感慨当年晋人南渡和南朝旧事，到底是什么意思，菜场的几个人现在还都揣摩不清楚，所以有资格和胆量试探叶应武的，在座的也就只有张世杰了，毕竟张世杰是叶应武的姊夫，也是叶应武麾下地位最重甚至要在苏刘义之上的重将。

张世杰本来一直微微眯着眼，不过这个时候并没有退缩，眼睛豁然睁开，绽放出来两缕精光。他是北归之人，其实也是对于北伐抱有很大希望的人，现在叶应武提及晋人南渡和南朝兴亡，归根结底，不知是为了哀伤古人，更是为了确定之后天武军的奋战方向。

终究还是向北！

轻轻吸了一口气，张世杰开口说道：“使君，晋人南渡，风景不殊，南朝更迭，终究亡于陈。从古自今，从北而南者众，从南而北者却是前所未有。使君想要开此先例？”

叶应武听出了张世杰语气中隐隐的失落和担忧，无奈的摇了摇头，从南而北，确实是难上加难，毕竟这是用南方瘦小的步卒前去迎战北方铺天盖地而来的铁骑，对于任何一个北伐者来说，都是难以克服的障碍。即使是当年一战成名，千军万马避白袍的陈庆之，最后终究也是夙愿未了。

在历史上，倒是真的有一个人实现了这个梦想，便是百年之后的淮上布衣朱元璋，不过当时的朱元璋以南统北，而且还是在元朝已经被各地蜂拥的义军冲杀的七零八落的情况下，依旧用了整整十年。然而此时朱元璋的不知道几代祖宗还没有出生呢，更何况他自己。

而在这之前，能够有能力驱除鞑虏，实现这个历朝历代南渡汉人梦想的也就只有岳飞一个人，只是可怜最后岳飞冤死风波亭，这个梦想也随之落地，只剩尘埃无数。

叶应武伸出手轻轻敲打着桌子，笑着说道：“难道张都统怕了，还是说在座的诸位，都怕了？”

陆秀夫等人脸上都是一白，他们从叶应武的语气中听出了浓浓的杀意，这根本不是笑容，而是笑中带着滔天的怒火。还不等陆秀夫等人回答，叶应武便紧接着说道：“自古以来没有，那么为什么这一伟大的梦想就不能在你我的手中实现？难道我们就比不上古人么？更何况如果当初不是岳武穆王横死风波亭、韩蕲王隐居无所作为，恐怕这个梦想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经实现了。”

岳飞已经被朝廷平反了，只不过此时叶应武提及岳飞，确实让下面的人心中都是莫名一紧。毕竟叶应武现在已经位高权重，而且已经渐渐表现出了对朝廷的不满，这已经是在场的人都隐隐约约察觉到的。而对于叶应武的这个态度，在场的人自然也是态度不一。

张世杰以及下面郭昶、江铁、吴楚材等人，对此自然是没有太大的意见，一来他们当中有的本来就已经对这个被贾似道操控的朝廷很是不满，二来像郭昶、江铁等人都是叶应武一手提拔起来的，叶应武对他们有知遇之恩，而他们自然也希望成为从龙之臣。

至于陆秀夫，对此平时自然是能不想就不想，可是现在已经被逼到山崖边上了，他必须要细细考虑自己的想法了。陆秀夫实际上是思想很传统的儒生，对于他来说，南宋朝廷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他从生下来就要效忠的对象，但是现在，叶应武的一个又一个的举措无疑是在打南宋朝廷的脸，实际上也是在将南宋朝廷仅剩的一层薄纱全都戳穿，让南宋朝廷的无能和腐败赤果果的暴露在阳光下。

现在陆秀夫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在场的几个人的眼光中甚至有些狂热，他们对于这个懦弱无能的朝廷已经很是厌烦，而叶应武无疑在给他们勾了一个美好的蓝图。

北伐，一统山河，这是名传千古的英名啊！

陆秀夫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看向叶应武，毅然决然的说道：“属下冒昧，敢问使君，在座的诸位可否都是使君的股肱心腹之僚属？”

叶应武微微皱眉：“君实，你是什么意思？”

叶应武开口不是“君实兄”而是“君实”，显然已经表达了现在被陆秀夫突然打断的不满，不过依旧保持了对于陆秀夫应有的尊重。而陆秀夫则是微微一笑，任由在座的人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径直开口说道：

“既然使君没有反驳，那么属下冒昧想问，现在使君想要做王莽，还是想做曹操？”

再做已经鸦雀无声。阵阵凉风拂面，大多数的人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并且看向叶应武。

“砰！”拍桌子的不是叶应武，而是章诚。这个掌控着六扇门的统领实际上是了解整个南宋阴暗面最多的人，也是渐渐对于自己所在的这个王朝最厌恶的人，现在最先跳出来的也是他。

这和章诚原来一向的沉稳谨慎却是有着天壤之别，只不过想一想章诚平时负责的事情，此时章诚失态动怒倒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只有像张世杰这样的官场沉浮这么多年的有心人才会发现，实际上在章诚拍桌子之前，叶应武曾经冲着章诚使了一个眼色。

只不过此时大多数的人虽然看向叶应武，实际上内心都在飞快的盘算着，甚至是心中乱如麻，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所以基本都没有注意到叶应武这么细微的动作。

也就只有心细如发而且向来谨慎沉稳的章诚和已经深谙官场之路的张世杰察觉到了。章诚自然没有辜负叶应武的期望，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不管自己会不会吃亏，既然叶应武让自己出头，自然以后也会记住他的这一次表现。

“陆通判，煌煌大宋，官家仍在，通判现在说这种话，莫不是想要挑拨朝廷和使君之间的关系？”章诚皱着眉，看向陆秀夫，冷声笑道，虽然他平时实际上和陆秀夫私交不错，但是这一次是叶应武亲自让他出头，而且章诚对于陆秀夫这几句话很是生气，所以也没有留情面，一副就算是和你决裂也在所不辞的架势。

其实叶应武想要做什么，在场的人都已经揣摩出来一二，但是这传出去可是杀头的大罪，更何况叶应武也并没有逼着大家表态，所以哪一个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也就只有陆秀夫毫不犹豫的开口说了出来，这不是他的疑问，实际上也是在场人的疑问。

他们都想知道，自己现在拼死拼活，能够换来什么。

“你想知道？”叶应武看向陆秀夫，目光阴冷。

而陆秀夫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还是毫不犹豫的迎着叶应武的目光，虽然他知道自己刚才真的不应该说这些话，但是现在已经说出来了，身为堂堂七尺男儿，又怎么有退缩的可能？

见到陆秀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叶应武终究还是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其实有些事情啊，某不想说出来，你们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至少咱们现在效忠的，还是这个煌煌大宋，还是这片朗朗天穹。某知道君实向来喜欢刨根问底，不知道这个回答你还满意不满意？”

陆秀夫同样是脸上表情明显轻松，微微一笑，冲着叶应武拱了拱手：“属下冒昧逼问，实际上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提醒使君，一些事情固然是使君终究要做的，也是使君想要做的，但是至少现在不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毕竟现在蒙古鞑子压在北面，正是整个大宋上下齐心协力、共抗外辱的时候。”

“君实的好意，某心领了。”叶应武同样站起来，冲着章诚微微一瞥，章诚嘴角掠起一抹笑容，无声无息的坐了下来。

虽然现在陆秀夫缓缓坐下，并且微微闭眼，但是叶应武知道自己和陆秀夫之间，实际上已经产生了裂缝，至于能不能弥补，叶应武自己现在也不知道，毕竟当一个人认准了的话，实际上是很难改变的，更何况是陆秀夫这种宁肯背负宋帝投海也就不低头的秉直忠臣。

现在叶应武也顾不上考虑陆秀夫了，转而看向其他人：“天武军下一步怎么样，想来大家心中都已经有数了，既然咱们现在是在镇江，那么只谈镇江的问题，首先章诚，你告诉某，六扇门和锦衣卫能够在镇江府集中多少人手？”

自从这一次江南各州府之争过后，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存在就已经浮上了水面，叶应武也不再顾忌将六扇门和锦衣卫放到了明面上，更何况在座的人就像陆秀夫所说也算是自己的股肱亲信之人，所以就算是让他们知道了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章诚再一次站起来，不卑不亢的说道：“启禀使君，毕竟原本江南就是六扇门和锦衣卫最为脆弱的地方，皇城司几番打压，即使是杨老统领亲自坐镇，这一次如果不是使君救援及时，恐怕也避免不了全军覆没，饶是如此这一次也算是损失惨重，不过总归是将皇城司大多数的力量都已经消灭，江南各个州府除了临安附近实际上都已经空虚。但是六扇门现在确实也没有实力向前推进。”

叶应武点了点头：“继续说，这个情况我们都清楚。”

“这一次属下带来了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上百名精锐，整个镇江府的通信联络方式在上一次收到了重创，所以这一次想要重新的将整个联系方式依托的车马驿、酒楼、勾栏瓦舍、青楼等重新建立起来，现在镇江府正在运行的几个酒楼、茶楼，实际上都已经暴露在了阳光下，随时都有可能成为皇城司下手报复的目标。”章诚缓缓说道，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有条不紊，“不过这一次也不是没有好处，比如说一向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江南西路各个商贾，见到使君所展现出的不逊于贾似道的力量，更加坚定不移的支持了，而原本江南东路以及荆湖南北路等处的商贾，很多摇摆不定的，也都已经表示要支持咱们，允许使用他们麾下的船队、车队以及酒楼、驿站来传递、收集消息。”

“这至少说明我们这一次江南，不是白来的。”叶应武伸手轻轻敲打着桌子，对于这个结果实际上他还是很满意的。华夏民族自从商鞅变法之后，想来是重农抑商，虽然商贸经济在宋代的时候已经不可遏抑的飞速发展，但是朝廷重农的思想却一直没有改变，对于商贸只能说是压制没有以前那么厉害了。

而现在叶应武不同，叶应武无论是走到哪里，都没有忘记表彰自己对于商人的支持，商人向来是为利而生，有人支持他们实在是世所少见，自然纷纷跑来表忠心，希望以后叶应武更上一层楼的时候不要忘了他们这些背后的金主。

尤其是现在叶应武在江南展现出来了让贾似道都很是棘手的力量，更是给了这些商人希望，在他们看来，自然是叶应武走的越高越好，天武军越强大越好。

所以商人们全力支持叶应武，也算是在意料和情理之中，不过也并不妨碍大家高兴。毕竟这些商人的背后，代表着滚滚的财力和物力，这是天武军现在逐步膨胀扩大所急缺的。

还有皇城司向来没有放在眼里的车马驿、青楼酒楼、瓦舍勾栏，更是大多数归属在商人的名下，是皇城司的统领翁应龙、廖莹中等人所代表的士子向来鄙夷的，但是谁都不能否认，没有这些商人名下大大小小的产业，天武军私自创立、没有根基的六扇门和锦衣卫，根本不可能快速发展，以至于现在甚至将皇城司封堵在了两浙狭小的地盘上难以扩张。

要知道这个刚刚诞生了几个月的组织，能够在皇城司的地盘上和这个已经随着大宋的诞生创造了三百年的密谍组织打一个平手甚至最好还能占据尺寸之地并且全身而退，的确引人深思。

叶应武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鼓励的看了郭昶和章诚一眼，转而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未曾说话的张顺。张顺似乎早已经料到使君必然让自己发言，所以不知不觉得正襟危坐，现在看到叶应武的目光，心中打了一个激灵。他是叶应武在草莽当中赏识提拔的人，从一个没有什么根本的渔民成为天武军右厢都指挥使，这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但是叶应武却毫不犹豫的做了。

只是凭借着这一份赏识，张顺就对叶应武忠心不二。

“张都指挥使，天武军右厢现在情况如何？”

张顺毫不迟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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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多景楼上笑古今（下）

“启禀使君，天武军右厢总计五千人，全部在此，但请使君颁布命令！”张顺朗声回答，“天武军右厢虽然几经周折，但是将士们并没有因此而松懈，每日训练依旧照常，右厢随时可以冲杀上阵！”

叶应武霍然站起身，表情严肃：“天武军右厢随时可以上阵杀敌某相信，但是你们有没有做好就地扩充实力，同化镇江府屯驻大兵的准备？而且这一次整编镇海军不可能全都由天武军右厢的将领担任各个都指挥使，所以你麾下的儿郎有没有做好更换顶头将领的准备？”

“这个??????”张顺额角汗珠直冒，这个还真是他没有想到的，毕竟原来的时候都是有叶应武、苏刘义等人层面俱到的负责，现在突兀的出现在自己的肩膀上，确实是考虑不周。

叶应武轻轻的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炯炯有神：“吃一堑长一智，趁着苏将军还没有前来，该做的你都不能松懈。众将士听令！”

下面几乎所有人心中一震，霍然站起来，看向叶应武，双手抱拳：“末将（属下）在。”

点了点头，叶应武朗声说道：“从即日起，张世杰将军担任镇海军四厢都虞候，并领镇海军前厢都指挥使；天武军右厢都虞候徐道隆领镇海军左厢都指挥使；天武军右厢都指挥使张顺领镇江府水师，并领镇海军后厢都指挥使；庆元府提辖杨守明初来乍到，以镇海军右厢都虞候代右厢都指挥使。而镇海军中军由苏将军自领。”

“末将遵令！”一众将领一起喝道。

至于叶应武话中有些突兀出现的镇江府水师，着实让大多数人吃了一惊，只不过再看向一脸坦然的张世杰和全然没有刚才的紧张甚至有些兴奋的张顺，陆秀夫等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镇江府水师是叶应武对于自己手下力量一次整编的结果，其依托的自然是荆湖水师中的精锐，缩编整顿成为镇江府水师，屯驻在北固山下，和北固山上随时准备营建的营寨堡垒相呼应，同时也随时可以向北岸支援一向和叶应武、张世杰站在一起的夏松两淮水师。

而张世杰这一次也等于彻底离开了水师统领这个尴尬的位置，所以他对于叶应武并不怨恨，而是很是感激。张世杰是北方归人，按照宋朝惯例，北方南逃的人是不能够委以重任的，而张世杰当初也是不出意外的由一个实力出众的步骑战将被硬生生的塞到了水师当中，只是任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水战二把刀在两淮竟然因为有李庭芝这员大将作为支柱，打的有声有色，每一次都是压着蒙古弱小的水师猛揍，两淮水师也渐渐的从衰败残破的水师一步步强大到今日。

然而这里面和张世杰没有太大的原因，毕竟两淮水师在如何衰败，依旧是南宋此时最强大的力量。对于张世杰来说，朝廷对于自己的这种明显的排挤，张世杰自然也只能逆来顺受，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从来没有期盼着自己能够有一天指挥步骑兵团浩荡北上。

现在叶应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而且叶应武给的这个镇海军四厢都虞候可不只是简单的行军打仗，还有监督四厢都指挥使和下面各路都指挥使的责任所在，至于为什么是他张世杰，一来张世界原本是荆湖水师的都统制，担任这个都虞候已经算得上是降级使用了，二来不为别的，张世杰是叶应武最信任的人之一。

毕竟张世杰是叶应武的亲姊夫，而且历来对于这个小舅子很是喜爱，再加上苏刘义对于这个安排到底是什么态度实在是让人难以捉摸，所以将张世杰放在苏刘义的身边，倒也算得上是防微杜渐。

和张世杰相同，此时张顺的心中同样很是喜悦，他是出身大江上的渔民，在麻城之战当中也是因为叶应武手下实力实在是太过于单薄，所以才不得不让张顺带着那五百豪杰上阵，只不过张顺最后的表现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张顺就喜欢陆上作战，他是大江上风雨养育的儿郎，若是能够重新回到水师，在生他养他的大江上作战，甚至像自家兄长那样纵横四海。而当初叶应武将他委任为天武军右厢都指挥使的时候也是因为实在是缺少能够独当一面的将才，再加上需要让准备远征的张贵安心、叶应武手下有没有更多的水师能够让张顺训练，而现在问题已经迎刃而解，荆湖水师划入叶应武的麾下，作为沿江制置副使叶应武是有权力上书朝廷更换各厢甚至各军统领的。

在江南就连皇城司都受到重创的贾似道虽然生气，此时却也不得不尽量安抚叶应武，让他好能够在危机的时刻救援襄阳，所以对于叶应武这些关于天武军内部的调整，向来是有求必应。

反正就是那些位置，随你叶应武怎么折腾，老夫不管了！

看着自己麾下有些不解的陆秀夫等人，以及面带喜色的张世杰和张顺，叶应武顿时感觉顺心多了，总算是将这个压在心头太久的大石给搬开了，恐怕张世杰之后的汉水大败、焦山大败、崖山大败等丧失掉他一世英名的惨败都不会发生了。对于这个凭借一己之力收拢败军、死守郢州让包括当时蒙古的伯颜、阿术等各路统帅头疼不已的重将，叶应武还是很欣赏的。

或许他在水上不行，但是在陆地上，依旧是一头猛虎。

最大的一件事情总算是落下帷幕，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看向一干人等：“镇海军是镇江府的精华和灵魂所在，也是包括未来镇江府知府赵文义、通判郭旭升能够施政顺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的支柱所在，所以诸位切不可疏忽，应当全力以赴！”

“必当全力以赴！”张世杰带头，一干人等同时站起来朗声喝道。

叶应武却是没有再看他们，而是回过头。

无限的风光在窗外延展，一直向远方。

————————————————————

江南西路，江州，含鄱口。

含鄱口地处江州中段，是地形狭长的江州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地，也是整个鄱阳湖和大江接通的地方。含鄱岭在含鄱口外像一条鱼脊，屹立在庐山的东南方向，云雾浓密，莽莽苍苍。

天武军中军的营寨就屯驻在含鄱岭之下，毗邻含鄱口。从江南西路各处而来的船队沿着赣水进入鄱阳湖，然后将粮草以及各种战备物资汇聚在这天险之地。

九江重镇，对于此叶应武自然是不敢放松的。而在江南的危机解除之后，叶应武就让苏刘义率领中军从江南东路的饶州一路一直退到这个含鄱口，苏刘义行军打仗这么多年，自然也发现了这个渡江的要塞所在，所以并没有反对。

更何况在含鄱口之后，就是天武军的根基所在，兴州。所以含鄱口作为面向东面和背面的重要防线，重要性不言而喻。现在根据叶应武的布置，以后天武军各厢，其中右厢已经改编镇海军，而天武军左厢和前厢依旧会驻守兴州以及江北的田家镇，天武军后厢则会后撤到兴州南部、隆兴府北部，在那里组织布置第二条防线。

至于天武军中军，自然就是驻守在这含鄱口，扼守由水路和陆路进入江南西路的咽喉。

这一次叶应武成为沿江制置副使的好处就是天武军的战略纵深总算是不再被拘束在兴州三县之地了，而兴州的各处冶铁、火药、矿产都可以敞开膀子生产了。

迎着阳光，苏刘义走上山崖，从这里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下面湖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和大营中忙碌的人群。他就任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镇江府屯驻大兵都统制的消息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快马送到，但是苏刘义以含鄱口大营尚未建设完成为理由暂且推脱了两天。

但是有心人都知道，这几天这位天武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统帅，并没有时时刻刻待在热火朝天的营地上，甚至是每天只有那么一小会儿例行巡视，更多的时候苏刘义会在周围的山岳当中攀爬，与其说是在寻找适合安营扎寨的关隘，不如说是在刻意的逃避。

以至于坐镇中军的杨宝都不知道这位神龙不见首尾的副都指挥使到底在哪里，再加上工程浩繁，基本都压在了杨宝的肩膀上，所以杨宝一时间也顾不上苏刘义跑到哪里去了。

但是现在不行了，因为叶应武的亲笔信已经快马送到，要求苏刘义速速到镇江府就任，苏刘义就任之后叶应武便将迎娶新娘子返回兴州，组织向北襄阳大战的事宜。

可是问题就在于，信件交到了杨宝手上。

苏刘义却连人影儿都找不到，无奈之下杨宝一连问了四五个苏刘义贴身亲兵，才找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山崖上。苏刘义的亲卫队长远远的站着，看见杨宝上来，也并没有阻拦，只是远远地施了一礼便默不作声的退了开来。

山崖上风烈烈，云茫茫，远处青山、近处湖水，无一不是壮阔景色。而在这山崖之上，杨宝在后、苏刘义在前，两个人的身影显得很是渺小，但是又毫不动摇。

“苏将军，为何一人在此处？”杨宝迎着风，轻声笑道。

苏刘义回过头，和杨宝点头示意，这个时候两个人倒也没有兴趣互相抱拳行礼，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对对方的尊重。只不过对于杨宝的提问苏刘义并没有回答，反而笑着看向杨宝：

“杨统领倒是好兴致，你看看这景色如何？”

“江山如画，何其壮阔。”杨宝毫不犹豫的爽朗一笑，迎风站立，劲风烈烈，不止吹散了下面不少云雾，而且还拂动两个人的衣带飘飞，宛如仙人站立。

苏刘义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惜啊，想要保住这如画江山，又不知道有多少大好男儿要浴血奋战。”

虽然捉摸不透苏刘义是什么意思，杨宝还是谨慎的回答道：“就算是有再多的人战死，终归是要守护这一片山河的，毕竟这是炎黄故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怎能任由异族铁蹄践踏？”

苏刘义有些惊讶的看向杨宝，忍不住呵呵一笑：“杨统领倒是和原来不一样了。”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杨宝之所以能够占据这么高的位置，当得起“位高权重”一词，主要是因为他一直追随叶应武的忠心耿耿和几次协助叶应武反败为胜的勇气，并且很多人都知道杨宝作为一个战场上多少次侥幸生存下来的老兵油子，实际上在很多地方上都是精明挑剔的，并且这杨宝似乎认准了叶应武，向来不说什么“还我山河”之类的豪言壮语，只是默默地追随着叶应武。

而今天“守护山河”几个字从杨宝嘴里蹦出来，着实让苏刘义吃了一惊，难道这杨宝也像吴下阿蒙一样，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杨宝从容一笑，却也是没有接苏刘义的话，而是径直说道：“苏将军已经在此处逗留已久了，想来是因为内心有所挣扎，不知道某可否有说错？”

苏刘义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他内心的挣扎就算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士卒也能够看得出来，就算杨宝不点明自己也不介意承认的。毕竟苏刘义所挣扎的，正是陆秀夫等人同样在纠结、在挣扎的，大家五十步不笑百步、大哥不笑二哥，也就只能相视摇头了。

但是苏刘义很清楚，他和陆秀夫等人挣扎并不代表着所有人都挣扎，像杨宝、张贵、郭昶等人都是叶应武亲手提拔起来的，自然对于叶应武忠心耿耿，而另外执掌天武军各厢的江镐、王进以及六扇门章诚、锦衣卫马廷佑，都是和叶应武一起打拼的衙内，本来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自然也没有背叛的缘由。

至于更多的那些天武军将士们，对于他们来说，南宋朝廷已经成为了软弱和无能的代表，虽然依旧是天家的象征，依旧作为正统存在，但是民心、军心早就丧失殆尽。

而叶应武给兴州的百姓、天武军的将士带来了希望、带来了光明，所以他们是毫不犹豫忠诚于叶应武的。

“不知道苏将军，认为这个煌煌大宋，还有存在之必要么？”杨宝本来就是一个粗直之人，此时更是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没有一点儿的遮掩。

苏刘义虎躯一震，身后已经冷汗滚滚。好在这山崖上风大，早就将这话语吹散，更何况距离自己最近的亲卫队长也在数百丈外，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人听见，除了他们两个。

目光炯炯，杨宝看向苏刘义。

苏刘义长叹一口气，终究还是下定决心一般摇了摇头，苦笑道：“杨统领不愧是杨统领，开门见山，一针见血，何其猛哉。既然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某怕也没有退路了。”

杨宝没有说话，只是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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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秋尽江南草未凋

“已经快立冬了啊。”叶应武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眼前深绿色的树叶，树叶低垂，笼罩在头顶。大江奔腾，就在不远方，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拐杖声从身后响起，“哒哒哒”每一下都很有节奏。叶应武急忙回过头去，这个时候有资格登上这北固山，并且会被亲卫们放过的老者，除了叶杰恐怕也没有别人了。

“叶伯，你怎么上来了？”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向叶杰，江风吹动叶杰雪白的胡须，迎风飞舞，反倒是有了三分仙气。

尤其是叶杰现在身上只是再常见不过的葛衫布袍，当真有隐世长者的风范，如果不是知道这个老人的身份来历，恐怕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叶梦鼎家的仆人，更是追随着叶家忠心耿耿一辈子，因而就连叶应武都很是尊重的老管家。

“别看老头子一把骨头了，这点儿小山坡还是能够爬上来的！”叶杰微微笑道，但是脸上的红润和微微张着喘息的嘴依然在表明为了爬上北固山，老人着实费了一番力道。

叶应武却并没有拆穿叶杰，而是毕恭毕敬的冲着叶杰一抱拳：“叶伯亲自前来，未能远迎，实在是某的过错。”

“你小子啊！”叶杰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你小的时候从老头子的脖子上撒尿的事情都没少干，现在到在这里给老头子装客气了，横竖这里除了你的亲卫也没有其他人，何必要如此呢！”

“小子已经长大了，怎能再如以往不懂事的时候。”叶应武微微笑着回答，并没有因为叶杰当着前后亲卫的面揭他的短而生气，“叶伯在府邸中向来陪伴着阿妈，深居简出，这一次怎么倒是跑到山上来找某了，可是阿妈有什么吩咐？”

叶应武毕竟是要大婚了，所以他的母亲陈氏也不远千里跑到了镇江府。亲自过目了陆婉言之后，方才允许这桩婚事。毕竟在陈氏看来，叶应武是必须要为叶家延续血脉的，而陆婉言一副好生养的样子。另外杨絮也不是什么庸脂俗粉，更还有那个基本不怎么露面的王小娘子，也是清丽佳人，所以老人家自然是一天到晚乐得合不拢嘴。

自从陈氏来之后，本来忙前忙后的叶杰也不再经常出面。就算是出来也往往是陪着陈氏一起，这位老人即使是在这叶府千里之外的镇江，依旧兢兢业业恪守自家应该有的礼数，从不僭越。

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即使是没有继承原来的那个倒霉蛋和叶杰之间的亲情，却依旧对这位老人尊重异常。也是为什么在叶府当中叶杰一直被叶梦鼎当成足以信任的兄弟，也被叶应及、叶应武当做自己叔伯而不是管家仆人。

叶杰点了点头：“咱家的聘礼都已经下了两天了，对方的嫁妆也都随时准备好了。按照和陆家商量的，只需要使君将陆家小娘子迎娶就可以了，镇江府水师已经准备了一艘楼船，到时候直接迎娶上船。等回到兴州在完成叩拜、东方护住的大礼。“

叶应武没有说话，这是他已经知道了的事情，而现在叶杰亲自前来，无疑是在代表自家阿妈甚至镇江陆家来催促抓紧将婚礼进行下去。虽然刚刚下聘礼就接着举行大婚毕竟有些不妥，但是还要考虑到叶应武的婚礼是回到兴州完成的，加上一路上返程的时间，倒也合适。

“再等等。”叶应武轻声说道，摇了摇头，“某还要等一个人来。”

“等一个人来？”叶杰一怔，却是并没有接着说话。他能够在叶府作为一棵常青树一般存在，自然除了对叶家的忠心耿耿，还有很多出众的能力，其中不该问的就不问、主人的秘密必须缄口不语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条。

“他今天就会来的。”叶应武确实没有避讳。笑着说道，“某亲自前去迎接虽然也不是说不过去，但是从这山崖之上看着船来船往、看着他来反倒是更好一些。”

叶杰却是并没有答话，只是双手交叉，微微闭目。叶应武如果继续说的话，那么他就是一个最好的听众；而叶应武不说的话。他就会将刚才的一切深深埋藏在心底。

然而不等叶应武接着说下去，一名亲卫急匆匆的走上来：“启禀使君，苏将军求见。”

“某还当不起一个‘求’字。”叶应武爽朗一笑，转而看向叶杰，“叶伯你看，这不是说曹操曹操到，婚礼明天就可以了，今天毕竟已经下午，时间来不及了，还多劳叶伯费心。”

叶杰睁开眼，冲着叶应武点了点头，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微笑：“你叶伯办事，你还能不放心？明天就明天。”

话音未落，老人的拐杖敲打着青石台阶，缓缓下行，孤身一人，但是却并没有丝毫的迟疑。一直陪同着叶杰的两名士卒和两名叶家长随急忙迎上去，但是没有谁搀扶。

老人的倔强和坚持让他们只是默默的追随。

一道挺拔的身影迎着叶杰出现在山路上，看着这个撑着拐杖缓缓向下的老人，也看着他被风吹卷的白髯，来者微微一怔，旋即毕恭毕敬的侧身闪开，冲着叶杰一拱手。

虽然已经年迈，但是这个老者依旧坚强。

苏刘义一直目送叶杰从自己身边走过，方才继续上行。而叶应武就站在台阶的尽头，负手而立，目光并没有看向苏刘义，而是一直盯着前方的叶杰，目不转睛。

刹那间苏刘义有一种错觉，如果叶杰摔倒的话，恐怕叶应武会冲的比谁都快。对于顽强的尊重，叶应武丝毫不逊色于他。

一直等到叶杰的身影消失在长长台阶的拐角处，叶应武方才幽幽一叹，看向身边的苏刘义：“苏将军，别来无恙。”

苏刘义急忙一拱手：“末将参见使君。”

“什么末将不末将的。”叶应武哂笑一声，“你适合我在客气？”

“不敢。”苏刘义不卑不亢的回答，依旧是那个叶应武再熟悉不过的谨慎守礼的苏刘义，“使君再如何也是末将的上司，更何况使君的确当得起末将的行礼。末将不过是从心而已，还望使君不要见怪。”

叶应武摇了摇头：“你啊，倒是没变。”

“使君谬赞了。”苏刘义放松下来。叶应武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对于自己百般排挤，而是依旧像原来那样，看着自己总有一种莫名的无奈，“使君倒是愈发精神了。”

“你苏刘义也会拍马屁了？”叶应武随意瞥了苏刘义一眼。“看到没有，眼前是什么？”

浓密的树叶缝隙中，江山无限。

苏刘义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后郑重说道：“我华夏炎黄祖祖辈辈、世代相传之江山。”

苏刘义开口，却并没有提到“大宋”。此间深意的确经得起揣摩。

然而叶应武并没有因此而欣喜，也没有因此而感慨，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样子，伸出手拍了拍苏刘义的肩膀，笑道：“看吧，好好看看这万里山河，然后呢，替某，替这天下万民，守好这方天地。”

苏刘义虎躯一震。双拳缓缓攥紧，猛地单膝跪地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还请使君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叶应武摇了摇头：“你不只是为了天武军，为了镇海军，为了某守卫这方山河，而是为了身后的万民，身后的山河。如果当蒙古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你或走或降，某也不会怪你。但是只请你那时候好好想一想，想一想身后是什么。”

苏刘义依旧纹丝不动的跪在那里，声音沉重而带着难以撼动的力量：“镇江在，镇海军便在。北固山便在，末将便在。镇江若亡，必然是城中之人尽数战死，迎面向敌！”

“某不需要你的承诺。”叶应武摆了摆手，有些自嘲的一笑，“镇江府。交给你了，某要回家抱老婆孩子了。”

苏刘义霍然站起身来：“使君言重了，末将不才，亦当为使君守好这一方天地，对得起列祖列宗、身后万民。”

叶应武却并没有回答，只是一点头，转身向山下走去。

只留下苏刘义站在山顶下，看着眼前的茫茫江山，心中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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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白梳，墨玉尺子，如意金秤，缠枝双莲纹铜镜，都斗，金剪刀，珠玉算盘，”叶杰一手拄着拐杖，指着眼前的聘礼微笑着说道，“还有最后的一箱金银珠玉，您看可否？”

陆元楚虽然年纪没有叶杰大，但是此时却看上去比叶杰还要苍老好多，甚至身边还需要陆传道亲自搀扶着才能走动。老人脸色有些蜡黄，微微眯着眼打量着眼前闪动着光芒的聘礼，终究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自然是可以的，从今日起，婉娘出阁，你我两家便是儿女亲家了，以后还要多加照料。”

这句话自然不是对着叶杰说的，叶杰就算是在叶府当中地位尊崇，也没有能够接住这个话头的能力。一直站在叶杰身后微笑着却是不说话的叶应武生母陈氏手中手帕一挥，片刻之后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两家相互照应，自然是正常。还有几个时辰便要出阁了，陆老还是回去看看婉娘吧，毕竟之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陆元楚轻轻咳嗽两声，没有再回答，显然他体内气血不顺，就连勉强说话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冲着陈氏和叶杰一拱手，在陆传道的搀扶下缓缓离开。

目送着陆元楚远去的身影，叶杰摇着头叹息一声，手中拐杖轻轻敲打着地面：“自作孽，不可活，他能够撑到现在。终究还是远烈大发慈悲了一回。”

陈氏深有同感的说道：“远烈这孩子别说看上去杀伐果断，但是真的到这个时候实际上比谁都软弱。这孩子终究还是一副好心肠。”

叶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似乎知道这个见到了太多宦海浮沉、经历了太多人生磨折的老人又在回忆自己那些难忘的过往，陈氏只是微微皱眉，轻轻说道：“阿杰，咱们也走吧，也去看看远烈，毕竟是要成家了。”

感受到陈氏话语中蕴含着的迫不及待，叶杰猛地回过神来，急忙点了点头：“好的。不知不觉得就连远烈都已经长大了，到了成家的时候了，看来老头子不服老不行了，这世道纷纷扰扰。竟然已经看不太清晰了。”

陈氏摆了摆手，走在叶杰的前面：“阿杰你这一生都奉献给了叶家，这些功绩无论是相公还是远趋、远烈这两个孩子都不会忘记的。只要阿杰你安安心心的在叶家待着，叶家就算是拼尽全力也会护你周全、保你子孙富贵。”

“这个承诺，相公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叶杰苦笑着街上陈氏的话茬。口气有些古怪。说句实话这还是叶杰第一次在给自家主母的话语中表现出丝丝缕缕的无奈和叹息。

陈氏似乎有些惊讶，并没有说话。而她身后，拐杖声“哒哒哒”很有节奏的想着，叶杰轻声继续说道：“老头子这辈子其实已经没有太大的愿望了，只想静静的看着，看着老头子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叶家，一步一步的走向巅峰。”

“走向巅峰？”陈氏一怔，却是停在了那里，显然在叶杰的话中受到了震撼。

而叶杰却是一反常态的继续向前，一直走到陈氏身边。方才低声笑道：“远烈，池中之金鳞也。风雨变动，必化为龙。”

陈氏浑身一震，等到侧头看向叶杰的时候，这个老人已经默默的向后退了一步，依旧像是原来那个毕恭毕敬追随自己的老仆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幻觉。

但是陈氏知道这不是幻觉。刚才叶杰每一个字都深深地篆刻进了她的心中。池中金鳞，一遇风雨化作龙，咆哮于九霄之上。

叶杰却是除了刚才那几句犹如霹雳的话之外，再也没有说什么。甚至一直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沉默，仿佛这个老人已经昏昏欲睡，再也不想插手凡尘的熙熙攘攘。

陈氏心中有些疑惑，刚想要向叶杰询问清楚。一名叶家长随急匆匆的跑过来：“主母，叶伯，二衙内派人前来告知，问是不是可以迎娶陆家小娘子了，各处都已经准备妥当，包括酒肉都已经运上了战船。只等两位的消息了。”

陈氏和叶杰对视一眼，露出会心的微笑。这小子一直拖了好几天，现在到突然知道着急起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院墙之外，锣鼓喧天，战马奔腾！刚才还脸带笑容的陈氏和叶杰顿时心中一惊，这是什么情况？叶应武什么时候搞得这么声势浩大的，偏偏他们不知道？明明准备着的叶家仆人们还没有就位，叶应武是带着谁来的？

然而还没有等到两个人走出院门，就已经释然。

上百名骑兵全身披甲，手持赤红色的大旗沿着街道飞驰，并且在陆府外面开阔的空地上迅速汇聚。大队一身赤衣的士卒从两侧的街道上飞快而来，一面面赤旗上烫金的“叶”字斗大，隔着很远都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

骑兵、步卒依次向两边分开，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几个人越众而出，当先一身红袍，挂着大红花，除了叶应武还能有谁？而叶应武的身边，左手边张世杰，右手边郭昶，身后苏刘义、江铁等人依次跟着，每一个人都是一身红衣，面带喜色。

陆家大门本来从早晨就已经大开，但是见到如此阵势，守在门口的家丁刚想要上前阻拦，一队一队的天武军士卒就已经一言不发的径直向前，开辟出一条道路。

“恭迎使君！”两侧的都头暴喝一声，率先站的笔直。

“恭迎使君！”数百名士卒同时暴喝，声震四方，气势非凡。

如此阵势，别说那些陆家家丁没有见过，就连陈氏、叶杰等人活了这么大都没有见过。

迎亲什么时候有这个迎接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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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今宵有酒今宵醉

叶杰拐杖狠狠一跺，便要上前阻止，却被陈氏一把扯住。叶杰有些诧异的看去，却发现自家主母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只是面带微笑端详着眼前的变局。

“主母？”叶杰有些诧异的看向陈氏，这一次可千万不能让叶应武给搞得乌七八糟的。

陈氏摇了摇头：“阿杰，这件事情就不是咱们能够管得了的了，既然远烈这么做，必然有其背后的深意所在，远烈这孩子虽然有时候是冲动了一些，有时候也是心肠软了一些，但是该做什么的时候他自己心中比谁都清楚，所以咱们还是好好的待在这里装作不知道的为好。”

“看戏？”叶杰苦笑一声。

陈氏却是猛地一点头：“没错，看戏就好。”

叶应武搞出来这么大的排场，不只是陆家上下都已经知道了，现在恐怕整个镇江府都已经知道了，只不过远远的各个街道口都有天武军士卒驻守，否则围观的人一定会将这里堵得里外不通。

而刚刚回转后院的陆元楚听到如此消息，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看向自己身边同样是脸色有些惨淡的陆传彦和陆传道，无奈的说道：“一失足成千古恨，这一次叶应武是要上门打脸啊，以后这叶家的后宅，恐怕婉娘也要坐不安稳了，咱们老陆家重新振兴的希望，就要全都落在君实身上了。”

陆传彦和陆传道对视一眼，也是无奈苦笑，这一次贾似道将陆传彦拟为镇江府通判，被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回绝了，而陆传彦也是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能够和叶应武作对的能力，所以乖乖的写了千言书，上书朝廷自己实在是没有为官的愿望。

而叶应武有这么大张旗鼓的前来迎亲，这哪是迎亲，根本就是来赤果果的抢人，根本没有将镇江陆家放在眼里。

或许??????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放在眼里。整个陆家唯一让他看中的也就只有陆秀夫一个人了，甚至陆元楚都不太清楚，叶应武和陆婉言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他去吧。”陆元楚苦笑着说道，倒是率先走了出去，陆传彦急忙跟上去搀扶，而陆传道则低着头默默跟在后面，虽然他年轻气盛。并不认为当初自家背叛叶应武是错误的，但是现在形势比人强，自己不低头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就在陆家前院大堂外，叶应武跳下马背，衣袖一甩，径直向前走去。而他身后张世杰、郭昶等人纷纷跟上。

一步，一步，叶应武再一次登上了陆家前院大堂外面的台阶，虽然这个台阶自己不是一次两次踏足，但是这一次却总有一种莫名的悸动。叶应武下意识的回头看去。自己的身后，北固山昂然挺立、北固楼傲视四方。

而自己的前方，各处张灯结彩，已然是一番喜庆气氛。

随着身后张世杰一声令下，无数的烟花呼啸着腾空而起，迎着九霄尽情的绽放。虽然没有夜间那么美丽炫彩，但是这么多烟花一起炸裂，已就足以让大多数人赏心悦目。

叶应武在也没有回头看身后的盛世烟花，而是径直向前走去。陆秀夫已经带着几名陆家仆人等在那里，见到叶应武进来。陆秀夫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微微躬身。

“君实无需如此客气。”叶应武轻声一笑，却是说给陆秀夫听得。

陆秀夫微一点头，旋即站直身子。但是目光一直看着脚尖，似乎并不想和叶应武对视。叶应武不以为忤，反倒是淡淡一笑，便不再搭理陆秀夫，因为迎面陆元楚缓缓走过来。

两个人相视，无言。

片刻之后陆元楚方才苦笑着说道：“叶知州。该做的你都已经尽情的做了，以后无论是是非非，还请叶知州不要为难婉娘，毕竟这里面的一切恩恩怨怨，婉娘作为一个后宅女子，并不知道。”

叶应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声说道：“某不会的，既然婉儿入某叶家的家门，那么便是叶家的人，某自然会好好待她，无须岳丈上心，小婿没有其他所求，但请岳丈还有几位安安稳稳的看守好这片家业。”

不要与我为难，否则就是自找苦吃！叶应武背后的意思几个人听得很是真彻，这个时候却也没有谁有胆量站出来接叶应武的话。叶应武似乎早就料到了，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向后院走去：“某这一次前来不是想要为难诸位，只是想要接走应该接走的人，还请诸位指明一条道路。”

陆家几人一怔，年少的陆传道顿时按捺不住，怒声说道：“陆家后宅只有我陆家人能够进，叶知州恐怕还没有这个资格吧，还请回避。我家妹妹嫁给你，自然会有陆家人送出门，无需叶知州操心。”

“好大的口气。”叶应武还没有说话，身后的郭昶就已经冷声喝道，而苏刘义和张世杰两人默然无声的向前一步，手按佩剑。

“你们！”陆传道虽然心中愤怒，但是见到如此架势，还是忍不住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叶应武冷冷哼了一声，这家伙还真是自不量力：“怎么，需要某亲自进去找人么？”

陆家几人心中打了一个寒战，包括远远的陆秀夫也是心中不忍，毕竟这是他的家族，虽然家中人背叛了叶应武，叶应武没有将他们斩尽杀绝就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但是对于这些亲人，陆秀夫自然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下的，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他的父亲、兄长。

但是这个时候陆秀夫终究还是知道何事为重，也知道叶应武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让陆家认清现实，能够在自己离开镇江府之后依旧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待下去，不要再搞风搞雨的。

正因为如此，这一次站出来的包括苏刘义、张世杰和郭昶，都是将要留守镇江府的人，叶应武让他们出面自然也是有示威的意思。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轻柔的声音却是从后方传来：“无需夫君再去后院费劲找寻了，妾身便在此处。”

叶应武微微眯了眯眼，而陆家众人都是面色通红的缓缓退开。

只见一身红妆俏丽异常的陆婉言缓缓走来，虽然有珠帘遮挡脸颊。但是隐隐约约勾勒出来的脸颊和红色嫁衣包裹着的身姿让每一个人都为之屏住了呼吸。

陆婉言缓步而来，凌波微步。

原本上前的苏刘义和张世杰，无声的后退。叶应武却是大步上前，迎上陆婉言。只能苦笑一声。

陆婉言隔着珠帘，轻声说道：“夫君的苦楚，妾身深有体会，但是还请夫君就此为止，或者夫君想要什么还请直说。陆家上下自当满足，但是如此折辱，实在难堪。陆家在无论如何毕竟也是妾身的娘家，还请夫君高抬贵手。”

“看在你的面子上么？”叶应武确实有些出人意料的坏笑一声，“好啊，你的面子是足够大，不过是要报酬的。”

如果是绮琴听到这句话，十有八九会叹息着摇头，这个报酬可真的不是那么好付的。但是陆婉言毕竟还不是绮琴，对叶应武肚子里面的坏水还处于一知半解甚至毫不知情的地步。所以这个时候也是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请娘子这边。”叶应武轻声笑道，径直闪开一条道路。

身后郭昶等人都是毕恭毕敬的让开，向两侧缓缓退开，当真就像是在迎接他们的主母，而不是他们上司的正房大妇。

“马车已经备好，还请娘子前去。”江铁轻声说道，当先开路，一副低眉顺眼的表情，哪里有叱咤风云的天武军百战都都统的样子？

而看到天武军上下官员如此姿态，陆婉言固然是一怔。一直脸色惨白的陆家众人心中总算是也轻轻舒了一口气，叶应武当真是大一棒槌给一个甜枣，刚刚向陆家示威一般前来抢人，现在又突然间对陆婉言如此以礼相待。此种几层意思，在场的人虽然不敢细想，但是却已经明白七八分。

陆元楚一直绷紧的脸总算是舒缓几分，急忙冲着一直站在陆婉言身后的婢女使了一个眼色。那名婢女微微一怔，急忙跟上自家小娘子的步伐，只不过这一切似乎并没有逃过叶应武的目光。身穿红袍但是脸上却并没有喜悦神色的新郎向一侧迈出一步，却是挡住了那名婢女的去路，皱着眉头上下打量：

“你是婉娘的贴身婢女？”

那名婢女似乎很是害怕，不敢和叶应武对视，微微躬身低着头说道：“回禀使君，奴婢是，不知道使君有何吩咐。”

话音未落，本来一直走到门口的陆婉言察觉到身后的变动，停下脚步有些诧异的回头看去，虽然遮挡着脸颊的不是红盖头而只是稀稀疏疏的珠帘，但是依稀的只能看清轮廓，所以陆婉言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真？”叶应武声音转冷，虽然不知道叶应武为什么突然为难起一个陪嫁丫鬟，郭昶等人还是缓步上前，目视陆家众人。而陆秀夫似乎不忍心看着一众同僚在叶应武的带领下和自家继续纷争不休，径直向着陆婉言那里走去。

“哥，又怎么了？”陆婉言轻声说道，流露出浓浓的担忧。

陆秀夫苦笑着摇了摇头：“使君认为你的那个贴身丫鬟有问题。”

“我的贴身丫鬟？青萍不是已经带着几个陪嫁的丫鬟以及嫁妆径直登船去了么？”陆婉言有些诧异的低声说道，旋即意识到什么，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掩口。

陆秀夫却是默然不语，刚才陆婉言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在现在这宁静的几乎可以听见针落地声音的大堂中，只要是有心之人动动耳朵，就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叶应武冷冷哼了一声，衣袖一挥，径直向着门外走去。而张世杰和苏刘义对视一眼，苦笑着紧随而上。至于郭昶等人自然不会再给陆家好脸色看，一脸的冷漠。

叶应武搀扶着珠帘阻拦看不太清道路的陆婉言缓缓走出大门。

陆家大堂的房门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缕阳光。

紧接着陆元楚缓缓的坐倒在地上，面如死灰。

——————————

楼船之上已经张灯结彩，分外热闹。

叶应武这才知道所谓的楼船，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楼船，这是张世杰荆湖水师的旗舰楼船，将要返回兴州参与组建崭新的荆湖水师，而担任水师都统的则是刚刚在几场小水战崭露头角的刘师勇。

对于这个南宋末年的水师重将。叶应武早就已经眼馋不已，这一次更是借助着鄱阳湖水师、镇江府水师、荆湖水师等大大小小的沿江水师船队打散重新编制的机会，将这个还只不过是小有名气的水师都虞候调任荆湖水师都统。

新组建的荆湖水师远没有当时两淮水师时候的全盛之态，但是依旧保留着相当的实力。以十五艘楼船作为主力，另外还有五六十艘中型战船，已经各式各样上百艘小型战船，面对整个汉水上已经被打的缩头缩尾的蒙古水师，完全是碾压的实力。

后人曾经评价，贾似道的接班人、南宋丞相陈宜中在其难以评说的纷繁复杂的一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就是“刘师勇水卒当步，张世杰步卒当水”，使得张世杰和刘师勇两员南宋末年保扶社稷的大将一直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作战，被蒙古大军势如破竹攻打的节节败退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叶应武就站在这艘明显比其他楼船都要大出一号的战船上，江流滚滚，掀起白色浪涛。一轮明月就在叶应武的身后缓缓升起，而头顶上则是繁星满天。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潋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清脆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却是手中拿着一个精致酒壶的王清惠，“大家都在饮酒作乐，怎么使君倒是有好心情在此处看江流滚滚？莫不是改了心性？”

放眼整个船上，除了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叶应武的叶杰和陈氏，能够让暗处站立的杨絮默然放行的，恐怕就只有王清惠了。这个小姑娘这一次倒是没有带着她那有如双生姊妹的婢女晴儿，只是一人悠悠闲闲的而来。

俏脸上带着三分红晕，显然在这之前已经喝过酒了。

叶应武皱了皱眉：“怎么。大才女刚刚也投身其中？”

“没有。”王清惠喝了酒，担子似乎也大了很多，径直向叶应武一样倚在栏杆上，眼眸微微闭合。任由凉爽的江风在身边呼啸吹动，青黛色的衣衫在星辰明月下飘飞，“只是闲来无事，自己在房中独酌几杯而已，酒量不好，倒是让使君见笑了。”

“这话说得。就跟某的酒量很好似的。”叶应武自嘲一般的笑道，“若是不嫌弃，拿来我喝两口。”

王清惠依旧微微闭着眼眸，酒壶却是径直塞进了叶应武怀里：“若是妾身嫌弃的话，是不是使君就准备硬抢了？”

“你去问你絮娘姊姊，不听某的话自然是家法伺候。”叶应武淡淡笑道，身后黑暗中却是传来“呸”的一声，紧接着一道俏丽的身影赌气一般径直向着远处走去。

似乎眼前这一对狗男女星月之下、衣带飘飞宛如神仙的景象让她很是不爽，眼不见为净。

“呵，”叶应武轻笑一声，拿起酒壶喝了两口，“硬抢？连你的人某都已经硬抢过来了，更何况一壶酒，当真是笑话。”

王清惠脸更红了，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酒劲上来了，甚至就连人都已经有些晕晕沉沉的了。

端详着手中的酒壶，叶应武嘴角边勾勒起一丝微笑，这哥窑冰裂纹倒还真是不错，实打实的珍品。只不过那是在七百年后，在七百年前这也不过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酒壶。伸手拍打着栏杆，叶应武仰天笑道：

“某有一壶酒，聊以寄风尘。待到腾云日，再宴天下人！”

王清惠虽然察觉到了叶应武话中弥漫着的浓浓的难以言表的意味，此时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面带笑容，看着他，片刻之后樱唇轻吐，香气如兰：

“妾有一壶酒，聊以寄风尘。今夜赏明月，明朝看龙昇。”

叶应武却是不可置否的一笑，至于他心中几个意思，王清惠揣摩不到，甚至就连叶应武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随意的仰起脖子将一壶酒喝去大半，重新递给王清惠，王清惠也没有犹豫，更没有嫌弃叶应武刚刚用过，径直将残酒饮尽。

“好！”叶应武哈哈大笑，只感觉甚是痛快。

迎着朗朗夜风，两个人相视一笑。

只是他们两个不知道的是，就在走廊的末梢，江铁和吴楚材两个家伙听墙角听的正认真，反正刚才杨絮负气离开，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人看着。听到叶应武和王清惠的应和，两个人冲着身后一个个有如好奇宝宝的天武军将领打了一个手势，那些人刚想要过来，却听见头顶上晴天霹雳一声娇叱：

“你们这些人，在做什么？！”

江铁下意识的抬头看去，脸色一变，飞快地躲进人群中。

除了杨絮还能有谁。

吴楚材和其他将领自然也是一哄而散。

杨絮恨恨的哼了一声，却等到回头看的时候，原本还凭栏迎风犹如神仙眷侣的叶应武和王清惠，却已经消失了踪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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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露似珍珠月似弓

千万里外，烟波浩渺。

夷洲岛北端。

一艘艘战船在月光的清辉下随着波浪缓缓飘荡，黑色的浪涛拍打着船身，转而碎裂成白沫纷飞。

一轮明月就在大海的东面缓缓升起，无限的清辉，无限的光亮。恐怕如此景象也就只有在这海角天涯之间才能够看得到吧。李叹心中默默念叨着，就这样负手站立。

身后几名侍卫并不敢打扰，只是远远的站着。自从登上夷洲岛之后，介于这里地处天南，气候比之江南更为炎热，而且岛上的土著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战斗力，手中武器兵刃更是落后的让人叹息，所以士卒们全都卸去了身上的轻甲，一个个都是短袖布衫的清凉打扮，腰间跨刀，裤腿挽到膝盖，露出已经被晒黑的健壮的小腿。

一名头戴斗笠甚至更像是渔民的士卒从远处急匆匆跑过来，恐怕也就只有在这矫健的步履之间才能够猜想的出来几个月前这还是笑傲大江的两淮水师士卒。

只是两淮水师已经解散分割的差不多了，现在只剩下夏松带领着的驻扎在扬州府，远不复当年之盛。但是也正是在两淮水师的基础上，镇江府水师和兴州水师这两支新兴的水师正在叶应武费尽心思搜罗来的水师大将带领下一步步成长。

“启禀统制，向南前进的白指挥已经派人传来消息，南方土著有意向想要和我们议和。”虽然跑了很久才来到这里，这名士卒却只是微微喘气，在这里驻扎这么久，这些士卒已经逐步适应夷洲岛的气候和环境。

李叹被叶应武委任为夷洲驻军都统制，而张贵和白怒涛两员大将则分别是夷洲驻军左右厢都指挥使，王达毕竟要比他们经验少一些，地位也低一些，但是也是夷洲驻军都虞候。方才有了“统制”和“指挥”的称呼。

只不过这个委派是没有得到过宋朝朝廷承认过的，毕竟夷洲之前一直并不是宋朝的领土，而李叹也并没有给宋朝做官的意愿。一向忠诚于南宋的王达在沉思半天之后。什么话都没说便接受了这个完全被叶应武虚构起来的官职。

这也就意味着，夷洲岛上的屯驻军实际上已经脱离于南宋的统辖，成为叶应武帐下的私兵，也是独立于天武军和镇海军之外的第三支兵力。而且还是一支不为人知的私兵。

“议和？”李叹微微皱眉，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家伙，终究还是撑不住了么，总算是没有超乎某的意料啊。只是这一次议和。他们恐怕也就在也没有回转腾挪的机会了。”

夷洲岛上的土著对于这些浮海而来的人一开始并没有抱有恶意，毕竟来来往往的南宋船队很多，往往有船只靠岸夷洲岛，和夷洲岛上的土著有所来往贸易，对于这些带着珍惜物品而来的客人，夷洲土著还是很欢迎的。

但是这些坐着远远比之前那些船大上很多倍的战船前来的人，却并不只是打算和他们交易，更是要占领他们祖祖辈辈生存的土地，于是这些土著们开始反抗是很激烈的。

而李叹也并没有手下留情、以德服人，白怒涛和张贵各带一支部队向南挺近。一路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将整个沿海的土著砍杀的一干二净，村落也是直接就一把火烧成白地。毕竟在这些海寇和宋军士卒眼中，在庞大的村落也不过就是几个入不得眼的窝棚，没有什么好珍惜的。

迫于血腥屠杀的压力，有一部分部落选择的臣服，但是这些毕竟是少数，更多的部落则拖家带口向着南部和中部转移，毕竟那里有高耸入云的山峦。有茂密的丛林，可以让他们从容藏身周旋。

只不过李叹似乎对于中部山区中的土著并不感兴趣，和张贵带着人从江南回来之后，李叹在岛北面上岸。而张贵马不停蹄带着一支船队直接向南，一直沿着西边海岸向南挺近的白怒涛也加快速度，海上陆上两支人马互为照应，一直没有给想要偷袭反击的土著以可乘之机。而现在，马上就要到最南端了。

足足上万土著被白怒涛的兵锋压住，实际上白怒涛的手下甚至连一千人都不够。但是凭借着手中精良的弓弩火器，这数百人也已经足够了，至少神臂弩一次齐射，就可以让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土著溃不成军，漫山遍野逃窜。

更何况在这些土著的更南面，茫茫大海上一艘艘体型庞大的战船正浮现出狰狞的身影，随时准备向岸边倾泻自己的怒火。

对于这样的困境，南部土著也没有继续抵抗下去的决心和毅力了，更何况这些征服者并不是将他们看作必须剿杀干净的敌人，只要是敢于反抗的都被屠杀，但是选择投降的则受到了很好的待遇。

土著当中的主战派很快就被压制，主和派占据了上风，甚至是占据了对于上万族人绝对的掌控权。

看着白怒涛和张贵联名而来的长长的信件，李叹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些土著还真是能折腾，凭借着他们尚未开化的民智，竟然还能这么旗帜鲜明的分出来主战派和主和派，当真是令人啼笑皆非。果然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势必有矛盾，有人站起来说观点的时候也必然就会有人反对。

“想要谈，那便谈谈吧。”李叹吁了一口气。

同样接到信件的王达皱着眉头大步而来：“统制，信件上面说南边的土著想要和我们求和，统制如何看？这是在诈降还是真心诚意的想要投降？若是投降的话我们应该怎们对待他们？”

被王达这连珠炮一样的问话打的险些怔在当场，片刻之后李叹方才摇头笑道：“不要这么着急，是不是真的想要投降，这不是某就能看得出来的，张、白两位都指挥使也算是经历过大小战阵，这点儿临阵判断能力还是有的，让他们自己决断吧。”

“自己决断？”这一次轮到王达吃惊了。

李叹随手收起来信件，一边向着不远处的营寨走去，一遍回头看向王达：“虞侯，不用这么吃惊。咱们现在处于岛的最北端。他们两个家伙在岛的最南端，中间音讯往来甚至需要船只从海上才可以，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我就算是有通天之能，也实在是难以察觉。索性就让他们两个自己处理去吧。”

“可是，统制，这样是不是有些过于放权了，毕竟那边两支军队合起来可是咱们大多数的力量，若是不谨慎为之。出了什么意外就真的守不住这一方土地了。”王达依旧担忧的看向李叹，紧紧地追上他的步伐。

李叹停下脚步，默然片刻之后，旋即笑着说道：“人手的事情，倒是还不用担心，使君江南各州府的六扇门这一次依次撤到夷洲岛，足足二百人，而且大多数都是天武军中精锐，就算是南边失利也能够维持住北面的稳定。南面怎么样，你我还是不要插手的为好。”

王达心中的迷惑似乎有些缓解。抬头看向星辰满天。

而李叹没有在意他，就像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使君和某，终究不可能独自支撑起来这一片天空，这些未来的栋梁，现在若是不放手去历练的话，又有什么机会能够历练。某也只能祈求他们不要让某和使君太过于失望就好了。”

只不过李叹的话锋旋即一转：“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王虞侯有没有兴趣和某对饮两杯，不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若有所思的王达霍然一笑：“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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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之上，几艘缓缓西去的战船灯火摇曳。

好酒好肉喝的烂醉、吃的死撑的将士们，终于缓缓睡去。整个船队中都回想着此起彼伏的鼾声。不过江铁这家伙虽然偷窥、吹牛的事情没少干，最后也总算是没有忘记这一茬，叶应武所在的楼船缓缓后退几个船位，自有两艘殿后警戒的战船跟上来保护。总算是让楼船上叶家家眷上下能够避免鼾声的打扰。

这三艘船上的人是没有喝酒的，一个个精神抖擞不敢放松。

“人呢？”杨絮有些诧异的看着刚才叶应武还在的地方，现在是空无一人。就在刚才叶应武还和王清惠依阑凭风，才子佳人好一幅令人难以忘怀的美丽画卷，然而现在却只剩下江涛拍打栏杆。

“在找谁？”杨絮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还带着丝丝缕缕的玩味之声。整个楼船上有资格这么给杨絮说话的。除了叶应武还能有谁。

杨絮轻轻舒了一口，转过身，却发现这道身影已经近在咫尺，叶应武黑色的眼眸中闪动着光彩，嘴唇距离自己的脸颊也已经不足两寸，几乎就要贴上了。

杨絮下意识地想要尖叫，而叶应武则是从容的径直贴上去吻住她自己张开的双唇，最后的尖叫声音也被死死地堵在里面，终究还是没有发出来。不过就算是发出来，一听是女声，估计远处警戒的士卒也会装作没有听见。

片刻后唇分，杨絮喘着气想要推开叶应武，刚才一番挣扎衣襟已经凌乱，而束住秀发的青巾，在江风吹拂下也是突然解开，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犹如瀑布倾泻而下。

“啊。”杨絮轻轻惊呼一声，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可实在不敢尖叫了。叶应武眼疾手快，在那青巾飘飞的一刻迅速伸出手，总算是抓住了一角，坏笑着看向贴身的人儿。

“还给我。”杨絮虽然已经难以将手伸出去挽起乌发，但还是不依不饶的迎向叶应武的目光。

叶应武置若罔闻，径直将青巾拿回来塞进怀里：“你要是想要拿的话，就自己伸手来拿。”

杨絮伸出手，却并没有没羞没躁到去叶应武怀里掏，而是轻轻整理耳畔的青丝，只不过叶应武目光中浓浓的暧昧情意让她很是羞涩的低下头，若是此时将手伸到杨絮的脸颊上，会发现那里已经滚烫如火。

双手绞在一起，杨絮轻声说道：“怎么，你的陆小娘子、王小娘子呢，不去陪她们，倒是来找属下了。”

一把将杨絮揽住，叶应武哈哈一笑：“什么属下不属下的，不是应该自称妾身么。若是再叫错。某可要家法伺候了。”

而叶应武的心中，则是暗暗感叹，不是某不想找她们，陆婉言是老娘亲自吩咐过的。还没有正式成亲，怎能先行圆房。所以站在陆婉言门口的不是她的贴身婢女，而是两个叶家奴仆，一副就算你是咱家二衙内也不能进的表情。

至于王清惠门前，晴儿叉着腰就跟夜叉一样守着自家小娘子。导致叶应武很是懊恼刚才怎么就轻而易举的将这到手的人儿又给放跑了。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到懊恼的时候，一直不知道跑到哪里生闷气的杨絮有自己送上门来了。

送上门来了自然就没有饶了你的说法。

叶应武脸上笑意更浓：“露似珍珠月似弓，莫让良辰春宵成虚度，今天这么大好的美景，一起？”

杨絮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就当你默认了！”叶应武的耐心已经消耗干净，这块嘴边的肉也已经馋了自己太久，还是先吃下去解解馋再说。

更何况这种事，自家老娘不也是双手支持，自己为了尽孝道。自然要倍加努力，倍加耕耘，倍加??????好吧，叶应武也被自己的厚颜无耻和各种层出不穷的理由打动了。

杨絮还想要说什么，叶应武却已经径直将她拦腰抱了起来，青丝挥洒，星眸微闭，娇靥如花。

整个楼船除了船上指挥、虞侯的两间房已经给了陈氏和叶杰，还有四间只是略小一圈的舱房，毕竟这艘楼船是作为两淮水师的旗舰设计的。本来就考虑到了会有很多官吏将领上船观战的可能，所以除了船身大一圈，船上舱房也是多很多。

这四间舱房分在走廊两侧，一侧是陆婉言和王清惠。另外一侧则是叶应武和杨絮。

看到叶应武抱着杨絮前来，那两名叶家奴婢自然是毕恭毕敬的行礼后缓缓退下。而一直就跟门神一样守在那里的晴儿，本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此时却被叶应武的动静惊醒，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对儿没羞没躁的狗男女，片刻之后红着脸消失在门后。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以后这事多了去了，何必呢，反正早晚有一天会习惯的??????

“快放我下来。”杨絮看着从身边离开的两名叶家仆人，也听见了晴儿关门时候的声音，忍不住更加害羞了。

叶应武哈哈一笑，径直将房门踹开：“某就喜欢抱着，还要这么抱着一生一世呢，现在还太短！还是抓紧好好练习一下。”

“去死啊你！”杨絮忍不住娇嗔道，但是这个时候她基本上成了待宰的羔羊，在叶应武的面前没有反抗能力。

叶应武将她扔到床上，轻轻舒了口气，便要宽衣解带。

“等等！”杨絮急忙喊道。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吓，叶应武脸色也有些慎重了，看向杨絮：“怎么，你不想？后悔了？”

“不是！”杨絮急忙争辩，又旋即发现自己好像落入叶应武的圈套，一把拉过被褥蒙住脸，指着蜡烛说道，“灭??????灭掉！”

叶应武一怔，旋即摇头苦笑。

妈的，差点儿吓死老子，就为了这点儿破事。

就在叶应武很是不耐烦地将烛火吹灭之后，杨絮又有些手忙脚乱的爬起来：“锦帕，锦帕在哪里？”

锦帕？叶应武一怔，实在是忍不住了，虎吼一声径直扑了上去，两个人在床上滚葫芦一般翻滚了良久，叶应武方才喘着气撕扯杨絮的衣服，赤红着眼睛说道：

“什么锦帕不锦帕的，当时你琴姊姊也没用！你夫君忍不住了，咱们还是抓紧把正事办了。”

杨絮想要推开叶应武，可是叶应武这依次似乎下定了决心，再加上花丛老手对上初丁自然是碾压式的优势。

一只素手伸出，缓缓放下罗帐。

沉寂片刻之后，猛的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整个的房间里面都弥漫着靡靡之音。

清冷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半掩的窗户中除了江涛滚滚声，还有徐徐江上风吹进来，罗帐飘扬。只不过对于房间里面缠绵的难解难分的两个人来说，天雷勾动地火自然是享受至极。

而对面房间里的人儿，就不好受了。

毕竟这声音确实大了点儿，而舱壁也很薄。

（作为一个未成年人，写到这里点到为止，其他自行YY吧亲们，我已经尽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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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夷洲初定东海涛

晨光熹微，第一抹暖洋洋的光芒从半掩的窗缝中。

杨絮缓缓睁开眼，风潮初定，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浑身上下也是一样的无力。只不过当她触摸到空空的另一边床榻的时候，方才震惊的坐了起来。

还好浑身的酸软痛楚说明这并不只是虚空幻梦一场。杨絮轻轻舒了一口气，却突然间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期待和叶应武的最后一步，而且完成后还有一种放松了的感觉。

“醒了？”突如其来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杨絮下意识的看去，叶应武一身白衣，端坐在桌前，手中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只不过现在显然有比书更加好看的景色，所以叶应武的目光已经转移到了杨絮身上，寸步不离。

“你还没看够？”杨絮嗔道。

叶应武摇了摇头：“秀色可餐嘛??????再说了昨天晚上明明把烛火都熄灭了，我有没有夜明珠，怎么可能看得清楚。”

杨絮这一次却是不说话了，径直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放下书，叶应武有些没好气的说道：“都已经什么时候了还赖在床上，抓紧起来吃饭了。估计今天早晨就能够过安庆府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到达鄱阳湖口了。”

杨絮从被褥当中探出头来，苦着脸说道：“能不能让妾身梳洗一番？这么急着是要催命啊。”

“平时你一身男装，也没见到怎么梳洗。”叶应武有些无奈的说道，知道杨絮是不好意思让自己看见，这是想方设法的撵人走。当下里叶应武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

然后在杨絮期待的眼神中，叶应武刚刚想要走向门口，却突然嘴角掠过一丝坏笑，猛地转过身：“娘子既然害羞的话，那么就让夫君亲自来代劳了，夫君可不害羞。”

话音未落。不等杨絮反应过来，叶应武就已经犹如饿虎扑了上来。

足足一刻钟之后，叶应武才拉着杨絮出现在舱厅当中，白衣男子玉树临风。潇洒不羁，任谁也不曾想到这边是上马披甲冲杀天下的兴州叶使君。而他紧紧牵着的女子，更是一头秀发只是简简单单的挽了一个发髻，身上湖水绿的裙子一直拖到地上，甚至有些衣衫狼藉。但是双眸当中绽放出来的浓浓的情意足够让每一个和她对视的人心都被融化。

本来已经坐下的陆婉言和王清惠见到叶应武过来，急忙站起来，只不过和素颜的杨絮截然不同，今天两人虽然衣着都是素淡，但是脸上的妆容却都是精心画过的，看向这一对儿显然刚刚又发生了些什么的男女的目光中满满的都是怨念。

毕竟半夜里面辗转反侧最是煎熬。

站在王清惠和陆婉言身后的两名婢女更是根本没有遮掩脸上的黑眼圈，站在那里根本就是强打精神。

叶应武有些做贼心虚的打了哈哈，还不忘搀扶一下杨絮，不过好在杨絮自幼练武，总算是身体强健一些。没有至于像绮琴那样一开始被叶应武折腾的走不动路。

只不过做贼心虚是暂时的，对于曾经笑傲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的叶衙内来说，又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有什么好害羞的。于是叶应武看向陆婉言和王清惠的目光再一次滚烫，完全就是一匹狼在盯着快到嘴边的羔羊。

“咳咳，夫君、絮娘妹妹请坐。”陆婉言轻声说道，却是低着头说什么也不看叶应武。

叶应武从容一笑，径直坐了下来，对面是陆婉言。一左一右杨絮和王清惠。陆婉言至少现在看来还是很识相的。

在此时达官贵人的后宅，大多数的妾是没有身份的，妾者，立女也。侍妾是需要在相公、大妇用餐的时候在一侧伺候的。而且侍妾也是可以随便转手送人的，基本上没有什么人身权力。

但是在叶应武心中，既然都已经睡过了，自然不能不认账，名分虽然有所不同，但是叶应武都是一视同仁的。而对于陆婉言。显然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叶应武的心思所在，更何况对于她来说，娘家陆家几次三番背叛或者忤逆叶应武，实际上她在叶家除了陆秀夫这个兄长之外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外力，这对于一个大妇来说是远远不够的，所以陆婉言真正凭借的上的只能是叶应武的宠爱和其他妻妾姐妹的支持。

而叶应武现在后宅这几个已经成了的和没有成了的，先不说占据了未来平妻之一的王清惠，绮琴跟着叶应武时间最早最长，也是陆婉言当时在兴州一直敬重的姊姊，自然不可能将绮琴当做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妾来看待。更何况绮琴身后站着的可是醉春风、邀月楼，是以琼鸾为代表的庞大青楼酒楼通讯体系，在天武军中不可或缺。

对于杨絮自然也是如此，虽然以杨絮的出身，也就只能是侍妾的身份，但是除了这个身份之外，杨絮更重要的是天武军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现在遍布天下的这两大叶应武耳目体系，都或多或少的受到过杨风和杨絮叔侄的统领，所以凭借着这个，杨絮实际上就已经拥有了相当于平妻的地位。

所以对于绮琴和杨絮这两个侍妾，别看绮琴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杨旭则是每天大大咧咧，但是并不代表着陆婉言就认定她们两个好欺负，对于势力孤单的陆婉言来说，维持和平稳定的后宅是她最好的选择，独宠一时自然是想都不敢想。

见到陆婉言有些怔神，王清惠和杨絮俏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凝重，叶应武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对于他来说，后宅起火不啻于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现在这几个女人哪一个不是聪明绝顶，坐在这里一副勾心斗角想要相互算计的样子。不过也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法。

自古以来女人后宫乱政夺权，不过就是因为闲的没事干了。

闲的没事干了好啊，那就给你们找事干。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而且平时再把人多多的弄在一起增进姐妹感情，这后宅自然就稳定了。这点了制衡手段叶应武还是很清楚了的。

“看什么看！”叶应武伸手轻轻一拍桌子，“以后都是要睡到一张床上的姊妹，有的是看的时候。现在先吃饭。”

只不过叶应武旋即有些诧异的说道：“咦，你们三个不互相看了。怎么都看某了？难道你们也发现放眼天下，某叶应武最帅了??????”

沉默了片刻，陆婉言率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另外两个人也是跟着笑了。叶应武无奈的叹息一声。我呸，一群不识货的家伙，老子还是闷头吃饭吧。

————————————

跟叶应武在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环绕下还身在福中不知福不一样，此时东海之上，白怒涛却是皱着眉头。看着远处的海岸。

这些土著们除了岛的中部山中还有一些之外，大多数都已经在这里了，当然还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在李叹的粗暴手段之下不得不选择屈膝投降，现在正在李叹和王达的监督下修建营寨。

实际上对于这些教化未开的土著，李叹还是很仁慈的，甚至就连交付他们的工钱都是专门和他们的首领连说带比划方才商定的，当然也不过就是一些好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是这些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精美饰品以及食物的土著们自然欣喜异常，更加卖力的给李叹效劳。

土著们实际上尚且处于石器时期，他们部落当中只有极其少量的铁器。也都是和来往的南宋商船贸易来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将这些珍贵的铁器当做武器，更多的甚至是当成祭祀的物品。

这些手持最原始的弓弩和石器的土著人，无论是白怒涛还是张贵，实际上都没有放在眼里，毕竟虽然他们只有近千人，但是凭借着海船上的弓弩、突火枪以及火蒺藜、震天雷等大小火器，足够将这些土著来来回回杀三四趟的。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时代的战争水平。

但是无论李叹还是叶应武都没有打算将这些土著消灭，而是打算凭借着汉民族强大的武力和此时领先于世界的文化科技能力，将这些土著同化。毕竟在李叹看来。有这些人参与建设开垦，自然会使得夷洲岛的开发更上一层楼，而在叶应武心中，想的自然更加长远。这些山地土著实际上身形矫健，正是组建山地步卒最好的选择，再加上南方湿热的气候和沿海的天然条件，就算是水师和丛林步卒也可以从其中选择，对于这么好的炮灰，叶应武自然不想平白割舍。

所以张贵和白怒涛虽然看上去兵锋难以阻挡。但是实际上一路而来真正被杀戮的土著并不多，大多数都是一些负隅顽抗的死硬分子，不想浴血抵抗又不想轻而易举的投降的土著们，就被军队不断驱赶着向南再向南，终于到了这东南沿海。

再也无路可退。

现在他们只能选择，死或者降。

一艘小船缓缓地从海岸边驶过来，在这艘小船的后面，远远地追随着三四条当地土著人的独木舟。曾经土著人也拥有数十条独木舟沿着海岸来往，但是当他们悍然向白怒涛的船队挑战之后，这些独木舟也就只剩下眼前这些了。

白怒涛向来信奉让敌人服软的最好办法就是将他们打怕了，而现在看来这可能还真的是一条真理。因为站在那艘小船最前面的土著人，手里正是拿着一把白旗。

这个打扮既不像其他土著，也不想汉人的家伙，名字叫做巴让，虽然这个名字也只是白怒涛等人根据他很是绕口的发音猜测出来的，巴让原本是夷洲岛北面一个部落领袖的儿子，那个靠近海岸的部落因为曾经和来往商船有所贸易，所以巴让也会说那么几句汉语，虽然很难理解白怒涛和张贵的意思，但是毕竟是一个会说汉语的人。

这么一个人，对于一路上因为语言不通而很是头疼的白怒涛和张贵来说，已经算聊胜于无了。

而这一次对于这些盘踞在岛南的土著部落的劝降，也是由这个巴让出面的，恐怕也就只有他能够理解白怒涛和张贵的意思，然后再近乎完好的传递给他的族人。

投降，并不代表着灭亡，而代表这管辖，代表着文明发展。代表这两个族群的交流和合作。

既然巴让这一次胸有成竹的回来，想来是已经谈妥了。

白怒涛轻轻舒了一口气，陆地上张贵率领的士卒已经逼近土著人们最后的部落，所以显然此时张贵已经得到了消息。果不其然，一艘快船正从不远处破浪而来，上面将旗飞舞正是张贵的旗号。

一面面赤色的写着“叶”字的大旗也在南边竖起来，脚步声缓缓如潮水，虽然轻柔但是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一排一排的张贵麾下士卒排列整齐的队形向前挺近。虽然从岛北到岛南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但是在这最后一刻，谁也不会掉了面子，谁也不会有损自己头顶上飘扬着的赤旗的尊严。

无论是原来的海寇还是水师士卒。

因为这面旗帜，带给他们值得骄傲并且为之前进的力量。

海浪声阵阵，似乎想要和陆上的袍泽们一较高下，水师战船也是缓缓的扬帆前进，一艘艘战船上床子弩缓缓拉满，抛石机缓慢而有条不紊的就位。跑动声中水师士卒手持突火枪或者神臂弩快速靠拢，目光炯炯盯着海岸。

一艘一艘的小船从这些体型庞大的海船上面放下。小船船头同样是赤旗飘扬。而当先的两条船上，张贵和白怒涛各站一边，还有一条紧紧跟着的船上则是有些诚惶诚恐的巴让。

那几条独木舟看着来势汹汹的敌人，顿时没有了对峙的胆量，飞快的退缩，反倒是引来了水师将士们上下一阵笑声。

“都小心了。”白怒涛皱着眉吼了一声。

他本来就喜欢冲杀在前，又带兵严格，所以在士卒中颇有威望，这一嗓子吼下去，本来嘈杂的海面上顿时安静的只剩下海浪声。十多艘小船缓缓靠岸。手持神臂弩的士卒在盾牌手的掩护下飞快上岸，建立稳固防线，紧接着挺着突火枪的将士们跟在其后，将张贵和和白怒涛保护在中间。

只不过岸边原本手持各种简陋的兵器严阵以待的土著男子。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刃，但是目光中的警惕和不满却是任何一个人都能够察觉到的。这里大多数的人都是被北面来的惊恐万分的族人裹挟着来到这里的，所以并不知道这些来势汹汹的敌人到底有着怎样强势的能力，此时有所不甘也是自然。

白怒涛看向张贵，张贵微微颔首，白怒涛旋即冷笑着说道：“来人。放枪！”

这一招还是当初叶应武交给他们的，对付土著的时候实际上没有必要真刀真枪的干，因为对于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人来说，别说突火枪这种火器了，就算是神臂弩等等都可以让他们惊魂失色。

一排突火枪对着远处的礁石“轰轰轰”数声，有如惊雷。

看着火光电光闪动，那些礁石上碎片横飞，竟然已经被削去了小半，原本还心情不忿的土著人顿时都软倒在地，更有人口吐白沫显然已经被吓得晕死过去。

大多数人跪在那里，连连扣头，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什么意思？”白怒涛皱着眉头看向身边脸色有些惨白的巴让。

巴让颤抖了片刻，却是同样跪了下来，这样的景象他虽然也曾经远远地看见过，但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火器的厉害，还是让他感受到了手脚的冰凉和无力，当下里怔了好久方才说道：“闪??????闪电，雷神，龙神的怒火！”

最后几个字巴让是下意识的用土语说的，白怒涛等人自然听不懂，但是前面那个发音很是不标准的“闪电”还是让大家明白了。毕竟第一次看到火器的时候，别说这些土著了，就算是自家正常的丁壮，大多数也会发出这样喃喃的感叹、震撼。

几个衣着华贵（当然所谓的衣着华贵也就是身上带的贝壳之类的装饰品要远远比别人多）的土著老者在族人的簇拥下急匆匆过来，刚才不只是这边放枪，听到这里的声音，南边步卒也是毫不犹豫的点燃了突火枪，和他们对峙的土著几乎是瞬间就溃散，土著的营地在这些敌人面前毫无阻拦的敞开。

面对这些远道前来，手中把持着让他们为之痛苦、为之胆颤的未知的武器，这些土著人长老们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他们每一个人手中托举着权杖，弯着腰缓缓走到张贵和白怒涛面前。

他们这是向征服者献上自己统治的权力，以求换得族群的存活。

张贵和白怒涛对视一眼，轻轻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起，几名从后面而来的年轻土著男子猛地占了起来，他们手中雪亮闪动，赫然是几把铁刀，只不过铁刀上有的已经锈迹斑斑显然已经有了很多年头了。

而随着一声呼哨，两侧岩石后面站起来不少手持简陋弓箭的土著男子，随时准备进攻。这几个暴起发难的年轻男子径直抢到自家长老面前，手中刀刃砍向距离最近的白怒涛。

显然这些土著看出来白怒涛和张贵就是这些陌生而又强大的征服者们的首领，将他们两个杀掉了显然敌人就会溃不成军。

然而他们实在是高估自己了。白怒涛冷冷一笑，身形一侧，那刀劈了一个空，这名土著男子显然也是第一次用这种古怪而又锋利的武器，一刀砍空便怔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白怒涛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冷笑道：“等到你先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再来吧。”

只不过这名男子是永远不可能弄清楚了，因为几把兵刃同一时间插入了他的胸膛，滚烫的鲜血喷涌，洒满洁白的沙地。而其他严阵以待的弓弩手也是不等命令便扣动了扳机，神臂弩呼啸着卷席这一切风扑向对手，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单兵弓弩毫不犹豫的带走了足足二十名土著的生命，只是一次齐射。

不只是土著的弓箭手，还有那些三百步开外怒吼着冲上来的土著男子。神臂弩三百七十步的最大射程让它可以在整个海滩上肆虐。

只不过那些土著老者在短暂的惊变之后立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急忙跪在地上请求原谅，这只不过是几个不懂事的年轻人的反抗，根本不是他们整个族群近万人的意思。

白怒涛只是点了点头。

虽然放过他们是肯定的，但是他们也将为这些已经死去的年轻人的鲁莽付出代价，北面诚心投靠的部落将会和南边这些部落区分开来，而山中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部落，更是将会成为最下等。

种族等级制度足够让一个民族为之而内斗不休。

而站在白怒涛一侧的张贵，则是摇了摇头：“向来祸起于萧墙之内，坚墙摧毁在自己人手里，这种就还是他们自找的。不过大体上，这夷洲岛，总算是风平浪静了，那些山里猴子，统制应该还没有心情在意。”

白怒涛蹲下身抓了一把细细的白沙，笑着说道：“是啊，总算是结束了，只不过向北，向南，还有。”

张贵神情一动，伸手拍了拍白怒涛的肩膀，不再搭理那些诚惶诚恐的土著，而是看向茫茫大海。是啊，万里海疆，珍珠岛屿，还有太多需要他们去征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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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万民当随此一人

婚礼者，黄昏之礼也。

虽然婚礼是从正午开始的，因为正午是整一天当中阳气最盛的时候，但是黄昏则是拜天地整个婚礼最高潮的时候，所以古人在命名的时候，依然侧重于黄昏。

什么黄昏不黄昏的，老子已经快受够了。

这就是现在叶应武切身的想法，坐在高头大马上，叶使君一身红袍，带着大红花，脸上虽然在叶应武的强行挣扎下并没有涂上胭脂水粉，但是依旧还是描了描眉。

按照迎亲的习俗，陆婉言在陆秀夫的府邸中出阁，而叶应武则从叶府出发前去迎亲，迎过亲可不能就这么再原路返回，负责主持设计的文天祥一咬牙一狠心索性让叶使君在城外绕一圈，对此叶应武也没有反对，毕竟那里有他的天武军，有忠诚于他的无数的将士。

但是好不容易从百姓们近乎狂热的欢呼中挣扎出来，走在城外的官道上，叶应武已经浑身无力。虽然已经立冬，但是在这江南，一身穿着这么厚的一套礼袍，没有汗出来那根本就是胡扯。

摇摇晃晃的叶应武向前走去，而在后面几辆马车紧紧跟着，文天祥想的还是很周到的，新娘子在城门外换上马车，因为新娘一路上是不能脚沾地的，所以苦了陆秀夫得来来回回折腾背了好几回。

为此后来陆秀夫没少让文天祥请客赔罪。

但是现在折腾就折腾了，既然这么就定了就只能这么办。

只不过叶应武在马背上却是缓缓坐直了，刚才脸上的疲惫和颓唐之色一扫而空。就在前面的官道上，上百骑兵严阵以待，每一个人都是一身银色轻甲，身后赤红色的披风迎风舞动。

吴楚材当先策马，在马背上抱拳喝道：“末将天武军百战都副都统制吴楚材，参见使君！末将及百战都将士，谨代表天武军、镇海军、镇江府水师、兴州水师以及其余各部，恭贺使君大婚！”

叶应武点了点头。身后担任司仪的文天祥当即策马上前：“吴将军辛苦，请吴将军前面带路。”

吴楚材郑重一抱拳：“末将遵令！”

上百百战都骑兵在两侧的原野中缓缓前进，拱卫着叶应武和后面带有新嫁娘的马车。而前面每隔百步，就有天武军的一个都士卒列阵等待。叶应武在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所有人会朗声大喝：

“恭贺使君大婚！”

叶应武眼眶有些湿润，不只是叶应武，身后担任伴郎的杨宝，以及文天祥、江铁等人。眼眶都已经潮湿。那从城门外一直绵延到军营的一面面赤色的旗帜，一个个整齐划一的方阵，正是整个天武军对于叶使君的推崇，也是对于一种昂扬向上斗志的追求崇拜。

带给他们这些的，是苏刘义，更是叶应武。

一切都是将士们自发的，因为虞侯、指挥使一级的将领除了少数留守之外都已经进城参加喜宴去了，这样严整的方阵完全都是将士们在都头的带领下组成的。

这也代表着叶应武在基层将领心中已经牢牢占据位置。

“天武军，随某，向北！”叶应武一把抽出佩剑。作为一个从马背上打下如此基业的将军，即使是结婚叶应武也没有同意摘下佩剑，因为长剑所指，正是他叶应武不可动摇的象征。

“天武军，向北——！”带头的都头青筋暴起，憋得面红耳赤，怒声吼道。

“天武军，向北——！”无数的将士吼叫，紧紧追随着叶应武，紧紧追随着那一面面迎风迎风舞动的旗帜。

声音一浪又一浪。一直向南传到城中，城中的天武军将士和百姓们也随之振臂高呼，欢声一片。而向北，依旧是鸦雀无声。叶应武没有到达。谁都没有带头呼喊的资格。

马车当中，听着外面震天动地的呼喊，陆婉言的双手有些颤抖的缓缓交织在一起，坐在她一侧的杨絮轻声叹道：“夫君这一次倒还真算是意外收获，整个天武军，算是彻底姓‘叶’了。”

陆婉言无意识交织在一起的手。终于还是缓缓松开，虽然蒙着红盖头，虽然隔着车厢，但是外面炽烈的气氛她还是能够深切地感受到的。这是信仰的力量，而这一切力量汇聚的地方，就是她的夫君，就是天武军的叶使君。

也是整个南宋最年轻的天才将领。

身为他的妻子，叶家即将迎来的大妇，她自然有为之骄傲的资格。

外面欢呼声一浪接一浪，声声不止，而且越来越响。片刻之后马车缓缓停了下来，紧接着叶应武雄浑的声音已经不是车帘能够阻拦的得了的了。

“天武军的儿郎们，某的袍泽们，在这一面赤色的大旗下一起并肩战斗的将士们，今天是某叶应武大喜的日子，好酒好肉随你们的便，但是过了今天，过了今夜，全军整军备战，随某北上！自从大宋开国以来，北上之战未尝一胜，但是某，就要带着你们向北，义无反顾！就要带着你们，击败阿术，击败蒙古鞑子，一切敢于阻挡我们的，终将被这滚滚洪流所粉碎！”

“天武军，万岁！！”叶应武朗声高呼，声震四方。

已经陷入狂热的士卒们根本没有发现其中的禁忌，追随着他们的使君，一起扬起手臂，甚至就连文天祥这样的文官，也已经面红耳赤，衣袖不顾寒冷一直挽到肘处，尽情欢呼。

“天武军，万岁，万岁！”无数的人声音汇聚成海浪。

酒坛子打碎的声音不绝于耳。

马车里杨絮苦笑一声，看向一侧一直沉默不语的王清惠，王清惠抬起头：“使君终究还是克制住了，没有走到那一步。”

“毕竟，还不是时候，那一声叶使君万岁，还需要憋着。”杨絮轻声说道，对于她这个过目六扇门和锦衣卫情报的统领来说，这些顾忌已经算不上什么。

王清惠轻轻吁了一口气，俏脸上的神情有些苦涩，不过旋即也是一笑：“无论如何。既然已经跟定他了，那么未来荣华富贵、贫贱逃亡，一并承担便是。”

“一并承担便是。”沉默着的新嫁娘有些突兀的说道，话语中已经带着决然。

这也代表着。未来叶家后宅对于叶应武毫无余力的支持。

叶应武并没有在天武军营地里面停留太久，和几名留守将领对饮几杯酒后，便匆匆离开了。百战都五百骑兵前后护卫，总算是挤出了一条通道，近乎狂热的士卒们簇拥着马队。一直追出去很久很久。

而回到城中的时候，已经临近黄昏。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在马车队入城的那一瞬间，纷纷停住了脚步，虽然在军营中一阵好折腾，叶应武前面挂着的红花都已经歪了，足够算得上是狼狈不堪，但是百姓们还是毫不犹豫的表示了他们对于这位年少的使君的敬重。

所有人向一侧躲开，所有人目光炯炯，看着那个虽然有些狼狈但是英姿勃发的年轻人。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城中驻守的将士们自觉地沿着街道站好，百姓们也是井然有序，但是大多数人已经双手有些颤抖，这是叶使君，是他们的青天大人啊。

有一个人缓缓跪下，紧接着，沉默中，无数的人缓缓跪倒，双膝跪地。黑压压的都是跪倒的人群，而那些维持秩序的甲士也是在这气势中由衷的单膝跪地：

“恭贺使君大婚！”

有着文天祥、陆秀夫、谢枋得这三位南宋末年的顶梁柱帮着打理政务。叶应武虽然实际上也就是做一些嘘寒问暖的表面文章，但是这也足够了，在这三位有着治国之才的好下属的管理下，整个兴州虽然称不上是富裕安乐。但是也绝对算得上是这乱世当中的一方净土了。

当然这些政绩自然也都统统算在叶应武的头上，而叶应武更加出众的，自然则是带领着天武军屡战屡胜，保住了这一方的安宁。对于百姓们来说，只要不剥削他们的就是好官，更何况这样上马御敌在前。下马亲民当先的青天大人，更是赢得了整个兴州百姓的衷心拥戴。

恐怕就算此时叶应武公然自立为王，这些百姓也会毫不犹豫的支持。太平犬胜过离乱人，和平安宁的滋味，尝过的人再也不愿意重新卷入乱世，谁能给他们带来安稳的生活，谁就是他们的老天爷，就是他们心中真正的官家圣人。

叶应武的生祠长生牌位在这兴州各处也算是家家都有，百姓们虔诚的每天上香，只为了乞求这位叶青天能够庇护他们更久的时间。

被百姓们黑压压跪下的身影震住了，叶应武径直怔在那里，而身后的文天祥急忙跳下马，叶应武也旋即反应过来，初入梦醒一般跳下来，急忙走到路边人群中，亲自搀扶起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家，您快快起来，小子不敏，实在是承受不起！”叶应武紧紧搀扶着老人。

老人也是热泪盈眶：“叶使君，叶青天，小老儿是由衷地啊，小老儿妄活七十有三，经历过当年襄樊战乱，经历过鄂州血战，除了孟将军，放眼大宋，哪一个不是兵败如山倒？就连那贾相公，也甚是胆怯，跑的比谁都快。现在孟将军已经不在了，能够救得了这大宋，保得了乡亲们安居乐业的，也就只有叶使君您了啊！”

叶应武怔在那里，旋即幽幽一叹，若是当年名将孟珙不撒手人寰，现在的格局或许对于南宋来说还会好受很多，甚至还能真的北伐成功。可惜天欲亡南宋，尽折其股肱，尽废其栋梁，空留下贾似道这样的蛀虫，继续掏空本来就已经徒有其表的躯干。

不过现在既然自己来了，那么一切，或许就会改变。

郑重的点了点头，叶应武没有再搀扶老人，而是面向黑压压的百姓，迎着那一道道看向他的目光，朗声说道：“乡亲们，将士们，某叶应武既然站在这里，便会保护你们，便会带领你们，重塑山河！”

话音未落，叶应武旋即猛地跪在地上：“从古到今。我华夏炎黄子孙，只叩拜天地父母，而现在，某叶应武跪拜诸位。诸位就是天武军的天空与大地，就是某叶应武的苍穹和万方！”

没有一个人回答，大街之上一片肃然。

片刻之后，刚才的老人已经热泪盈眶，冲着叶应武重重叩了一个头。而叶应武也是毫不犹豫的回拜。不只是他，身后文天祥等等一众迎亲的将士文武，全都随着叶应武深深地拜了下去。

堂堂炎黄华夏子孙，不拜官家，但是要拜这天地，拜这万方，拜这庇佑他们的列祖列宗！

看着眼前叶应武坚毅的身影，陆秀夫和文天祥都有些颤抖，文天祥更是下意识的喃喃说道：“这是民心啊！民心所向，何人能当？！”

民心。尽得民心！

相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向坚强的陆秀夫和文天祥，脸颊上已经泪痕横流。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慷慨时。

————————————

叶应武到达自家府邸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黑压压跪下的百姓让他只能缓缓前行。看着叶应武原本火红色的喜袍已经沾满了灰尘，百姓们跪下的诚心诚意。

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官员会为了百姓郑重的跪下，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官员为他们缔造了这一方天地，所以他们心甘情愿的追随着叶应武，前往叶应武为他们缔造的未来与希望。

无论是对于这个时代的百姓而或是之前之后上下五千年的苍生黎庶，实际上要求都很低。尤其是这经历了战乱的百姓，他们只需要有温饱的能力他们只需要能够有一方立足之地。北面蒙古鞑子没有做到，东面南宋朝廷没有做到，就只有叶应武叶使君做到了。

他们在这兴州三县的土地上。安居乐业，从容生活。

因为站在他们前面的永远有天武军，永远有这一道道身影，也永远有那一面面赤色的飘扬着的旗帜。

叶应武带给他们的，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小恩小惠，因为经历过太多岁月的老人。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官员走马上任之后不是修缮庭院而是将大多数的宅院封闭，然后拿出大多数的家财就住那些从北面络绎不绝逃难的百姓，在叶应武的带头作用下，天武军大大小小的官员、站在叶应武这一边的绝大多数商贾，都争先恐后。

这也是为什么十多万百姓从北面蕲黄两州迁移过来，兴州却并没有感受到太大的压力。在其中起到作用的并不是周围几个州府在王爚、叶梦鼎等人的强势插手下积极的疏散，而是叶应武等天武军官员毫不犹豫的贡献出一切。

当然了，对于大多数的天武军官员，他们所追求的和叶应武是一样的，对此自然是责无旁贷。而那些商贾为了能够从叶应武那里博得更多的好感，自然也是毫不犹豫。

百姓当然不会在乎这背后的利益牵扯和精神力量作用，他们只是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叶应武对于他们的爱护之情。这才当得起“父母官”这三个字，这才是实打实的“叶青天”。

叶应武心中感慨万千，从马背上跳下来。

站在门口迎接的不只有叶杰，还有一个面目慈祥的老者，叶应武一怔，旋即惊讶地说道：“恩师，您怎么来了。”

叶应武话音未落，文天祥等人也急忙上前致敬。能够让叶应武称得上一声“恩师”的，除了江万里还有谁。

江万里捋着胡子悠悠然一笑：“这一声恩师老夫可当不起，现在老夫可是实打实叶使君的下属。”

“恩师就不要说笑了，这岂不是要折煞小子。”叶应武有些哭笑不得，江万里刚才不只是在调笑，其实还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对于叶应武深深的寄托。他们这些老一辈的人已经帮助承受了太多贾似道的怒火和打击，所以真正能够将贾似道掀翻、打倒的，也就只有现在渐渐做大的叶应武了。

对于江万里来说，将已经衰弱了太久的大宋中兴是一生的夙愿，而现在他已经无法亲手实现这个梦想，只能眼看着叶应武这些年轻小辈在这条道路上继续坚强的向前。

虽然现在叶应武已经流露出了让他感到忧虑的反意。

但是至少叶应武还忠诚于这方热土，忠诚于这个民族，这对于现在已经面临天倾之世的人来说，足够了。

江万里摇了摇头，一直默默追随在叶应武两侧的百姓冲着站在那里的叶应武郑重的鞠躬，然后有条不紊的离开。叶应武刚才并没有注意到，现在在眼角的余光中，才忍不住感慨一声。

这里是大宋，虽然是七百年前，虽然这个国度已经没落，但是这依旧代表着整个世界上最先进的文明，也代表着整个世界上最能够象征精神文明秩序的文明、

虽然这个文明并不强大甚至奄奄一息，但是它的民众，即使是在乱世中，依旧恪守着他们世代相传数百年的文明秩序，不需要谁来维持，即使是狂怒中的百姓，依旧下意识的保持着祖祖辈辈流传的最基本的社会道德律条。

“民心尽归，远烈任重而道远。”江万里幽幽一叹，“叶家两青天，好大的福气。”

叶应武只是微笑着颔首，但是目光却不知不觉得飘上天空，叶家两青天，或许自家爹爹的确当得起青天这两个字，但是对于自己来说，想做的并不是大宋万民的青天，而是能够支撑起他们头顶的苍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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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三拜天地姻缘成

叶应武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

这虽然不是第一次迈过这道门槛，而且还是这个自己平日里最熟悉的门槛。但是这一次却并不一样，因为在他的身侧，还有一道倩丽的身影，被杨絮和王清惠一左一右亲自搀扶着陪着他缓缓走进来。

这是他的正妻，也是宣告着叶应武在这个七百年前的时代，正是有了一个妻妾俱全的完完整整的家，从拜天地的这一刻开始，他和整个时代已经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无论如何都难以挣脱，因为他有了真正的家室，有了需要自己为之负责一生的人。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自己两世为人实际上还是第一次结婚。而且还是再传统不过的古代婚礼。

一道道门槛迈过。

两侧天武军的将领、兴州府衙的官吏分开站立，束手等候着他们的统帅，等待着他们的主母。

“末将参见使君，参加主母！”

“属下参见使君，参见主母！”

一侧武将以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为首，一侧文官以兴州永兴县知县谢枋得为首，两排人整齐的躬身。

叶应武冲着他们颔首示意，然后毫不犹豫的继续迈步向前。带着珠帘和红盖头重重装扮的陆婉言听到这话语，双手微微颤抖，连步伐都有些错乱，不过杨絮和王清惠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可以犹豫和选择的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手中力道都开始缓缓加大。

陆婉言轻轻吸了一口气，显然稳定住了心神，继续向前。

叶应武这才发现，除了上座已经安稳做好的叶梦鼎和陈氏，叶梦鼎下手侧陪着的是章鉴，而陈氏下手侧陪着的则是代表着女方娘家亲属的陆秀夫，这也是为什么陆秀夫刚才在门口没有和江万里寒暄，而是先行离开的原因。

叶梦鼎和陈氏桌子上的茶已经没有热气升腾了。显然大堂中的人已经等候了一段时间，但是并不妨碍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显然外面街道上的情况已经一丝不差的反映到了这大堂之上，对于叶梦鼎来说，这自然是光耀门楣的事情。一家两青天，叶家也终于有和江万里他们“江家三昆玉”相辉映的资本了。

这对于叶梦鼎这样一个好强的人来说，无异于甘霖。

而章鉴虽然心中有些忧虑，但是此时也是开心的随着叶梦鼎而笑。对于他来说，叶应武的地位水涨船高又不是什么坏事。因为这也意味着自家衙内章诚的身份也会随之升高。

对于章家，有利无害。

见到叶应武总算是来了，叶梦鼎甚至有些激动的险些站起来，幸好陈氏眼疾手快急忙按住了他，叶梦鼎的性格陈氏自然一清二楚，所以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否则老爹在儿子成婚的时候跑出去迎接，这种事儿传出去叶梦鼎和叶应武非得贻笑大方不可。

叶梦鼎有些尴尬的冲着陈氏笑了笑，陈氏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家老头子这等喜欢冲动的脾气。这么多年打磨终究还是没有改掉。

叶应武和陆婉言并肩走入大堂，夕阳在他们两个的身上拖出长长的身影，就像是那一天两个人一起并肩走在夕阳下。但是这一次和上一次有所不同，因为这一次走过，便是一生的托付。

两个人手中侍女递上来的红绸带，一边在叶应武手里，一边在陆婉言手里，两个人缓缓地向前，一直走到叶梦鼎前面。

“孩儿见过爹爹、阿妈。”叶应武微微躬身。

“好好好！”叶梦鼎连说三声好，喜形于色。

依旧快速就位的司仪文天祥朗声喊道：

“吉时已到。良辰美景，还请新郎新娘三拜！”

原本有些喧闹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而外面院落中的天武军将领文官也是目光炯炯，看着大堂之内。

“吉时已到。良辰美景，还请新郎新娘三拜！”

长长的回声，正是站在门外的两名司仪同时喊的。

“吉时已到，良辰美景，还请新郎新娘三拜！”

这一声更加遥远，正是叶家门口面对面站着的十名司仪同时喊出。声音在寂静的大街上回荡，片刻之后就已经全城皆知。

吉时已到！

钟声“当”的一下！

叶应武和陆婉言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转过身面向大堂之外。

夕阳无限好，清风徐徐扑面。苍穹之上，良辰美景当真。

“一拜天地！”文天祥作为一个文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势，声音犹如洪钟，听得叶应武有些聒耳，但是距离文天祥更近的叶梦鼎却是很开心。

夫妻两人冲着天穹，冲着大地，缓缓跪下，然后再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叶梦鼎和陈氏。

“二拜高堂！”

又是缓缓跪下，叶应武带着灰尘的红色喜袍虽然很是扎眼，但是在场的人当中谁都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们知道这灰尘不是刚才拜下去的时候的灰尘，因为这大堂的石板地面已经不知道来回擦洗过多少遍，这灰尘，是外面兴州大街上的灰尘。

象征着的，是整个兴州百姓的民心所向。

叶梦鼎笑着咧了咧嘴，陈氏也是难掩激动神情，双手攥紧手帕。

“夫妻对拜！”文天祥最后一声，更是声如裂石。

叶应武和陆婉言已经被这声音震得晕晕沉沉，只能恍惚的跪倒在地，面对面。

“礼毕！”文天祥一反刚才的严肃，这一次很是欢喜。

“礼毕！”堂前司仪紧随着喊道。

“礼毕！”门前司仪只是晚了半步。

钟磬又是“当”的一声！

无数的烟花从城内城外，同时呼啸而起，轰然炸裂！整个天空瞬间渲染上七彩的颜色，流光闪烁，犹如星辰率先闪耀天穹。

原本沉寂的全城，瞬间陷入欢呼！以邀月楼为首，大大小小的青楼、勾栏全都免费上街表演，而酒楼当中更是一坛坛美酒流水一般往外送，瓦舍说书先生、茶博士全都走上街头。

全民在狂欢，就在那绚烂如星辰的烟花下。就在那飘扬着猎猎舞动的赤旗下。

“送入洞房！”文天祥嗓子有些喑哑，但还是拼尽全力喊道。

陆婉言已经有些晕沉，此时脚步险些踉跄，王清惠和杨絮急忙一左一右搀扶这新嫁娘前去叶家后院。一身红衣的绮琴已经带着同样打扮的铃铛以及叶家后院婢女恭迎。

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是结束了，虽然此时已经冬天，风带着凉意，但是他早就汗湿夹背。

叶梦鼎和陈氏站起来。冲着叶应武一笑，旋即两人走入后堂。此间的意思自然不用说了，叶应武还没有反应过来，江镐就已经带着人从后面扑了上来，一坛坛美酒“砰砰砰”搬到桌子上。

“远烈，兄弟敬你一碗！”江镐最干脆，哈哈笑着端起一碗酒。

“你小子抢得真快！”章诚、王进等人从后面一拥而上。

叶应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急忙看向谢枋得和文天祥等人，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谢枋得等文官虽然没有跟武将这么狠。但是也是搬来了几坛酒，每人一个瓷碗，微笑着看向叶应武。

一脸的不怀好意！

而文天祥则是和陆秀夫悠闲地坐在那里，笑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是叶应武很清楚，这两个家伙是见死不救了！

“远烈，你喝是不喝？”江镐看着面有苦色的叶应武，嘴角边划过一丝笑容。

叶应武狠狠一拍桌子：“别以为你们这些人一起上老子就怂了，喝就喝，难道老子还怕了你们不成！”

话音未落。叶应武已经端起一碗酒，仰脖一干而净。

只不过江镐突然间发现自己失算了，因为叶应武的身后，杨宝、江铁以及吴楚材都开始缓缓地挽起袖子。手中的酒坛也提了起来。这帮子显然是被叶应武拉过来挡酒的虽然是一脸苦闷的神色，但是这个时候谁也不敢不拼命上前。

被叶应武穿小鞋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处于风暴核心的叶应武则是冷冷一笑，嘴角不由得上翘，和老子斗，你们还嫩了点儿，不把你们灌倒了。让这么一群祸害去闹洞房，那岂不是今天晚上都得折腾了。

上一次在滕王阁阴沟里翻船，算是你们赢了，这一次谁也别想跑。

至于谢枋得等文官，显然都发现了叶应武嘴角边的冷笑，原本准备上前落井下石的一帮子文官立马转变战略方向，一个个的去找武将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碗一碗的喝下去，虽然这些文官酒力实在是太弱，但是一群人上去，就连章诚都已经架不住了。

“谢君直这家伙倒是会做人。”叶应武悠闲地和已经晕晕沉沉不知东西的江镐碰了一下酒碗，从容一干二净，“镐子啊，咱们再来一碗啊，怎么着也不能怂啊！”

江镐眼睛已经冒起金星，舌头也有些打卷，刚才在杨宝等人的挡酒下，倒是有半坛子酒让他自己喝下去了，不过这个时候江镐还是强打精神：“谁??????谁说怂了，还能??????还能再来！倒酒！”

一侧的杨宝微笑着给江镐满上，想了想还是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而或许杨宝力道有些大了，江镐就连手中的酒碗都拿不稳了，酒液泼洒，酒碗掉落，这家伙已经趴在桌子上，片刻就打起了呼噜。

这就倒了？叶应武翻了翻白眼，杨宝等人还只是面带红晕，江镐就已经撑不住了，看来当初在泸州四川烈酒对百战都这几个统领的历练果然不是盖的。

江镐被叶应武带人硬生生的灌趴下来，章诚等人一见，纷纷打起了退堂鼓，更何况旁边谢枋得的临阵倒戈让他们很是被动，颇有被两面夹击的架势。

“天色不早了，天色不早了，末将等人就不打扰使君了，还请使君和主母抓紧安寝。”章诚打着哈哈，缓缓后退。

叶应武也没有再为难他们，指着江镐说道：“把人带上。”

王进和章诚苦笑着一左一右搀扶起来江镐，一溜烟跑的没影没踪。

叶应武只是悠悠然一笑，很是随意的和谢枋得等文官寒暄了几句，谢枋得等人见到叶应武刚才下手的狠辣。这个时候也不敢久留在是非之地，自然硬着头皮说两句祝福的话然后逃命才是硬道理。

一直等到原本人满为患的大堂空旷下来，叶应武方才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王进、章诚和马廷佑这几个家伙倒还挺识相。否则的话今天横着出去的可就不只有江镐一个人了。

江铁和杨宝刚才喝的也不少，吴楚材的酒量和叶应武也就是半斤八两，所以三个人也都快支撑不住了，刚才说句实话也是在硬撑场子，此时松懈下来竟然也需要相互搀扶着。

“都辛苦了。”叶应武拍着几个人的肩膀。

只不过杨宝摇了摇头。坏笑道：“末将等人不过是举手之劳，真正辛苦的可是使君啊。使君今天一晚上怕都要很辛苦了。”

已经喝醉了的吴楚材和江铁配合着发出放肆的笑声。

“都给老子滚，滚得越远越好！”叶应武怒声呵斥，这三个家伙，怎么还不如刚才江镐正经。

杨宝等人哈哈大笑着勾肩搭背的去了，大堂之上片刻只剩下了叶应武一个人。轻轻舒了一口气，不过是一个时辰不到，就把这些家伙打发得差不多了，比自己想象的要快速多了。

今天如果不是耍阴招使无赖，恐怕最后自己也就是躺着进洞房的苦命一条。

叶应武无奈的摇着头向后院走去。而门口处铃铛一身红袍已经恭候叶使君多时，此时叶家后院主要事情还都是铃铛在负责，只不过过不了几天铃铛就会嫁给江铁，现在也算是半个新嫁娘了。

眨了眨眼，叶应武笑道：“是不是也快等不及了，只是可惜了，国刚那小子已经被某打发走了，还是某的疏忽，应该让他跟着来和你见一面的，可惜了。可惜了。”

铃铛的脸瞬间通红，但是又不好发作，只能攥着拳头气鼓鼓的跟在叶应武身后，这个没正经儿的叶使君。谁不是又好气又好笑。

洞房就在叶家后宅的主院，匾额上“舒云轩”三个字龙飞凤舞，颇有气势，取“云卷云舒”之意。

叶家后宅毕竟一下子多了三个人，所以原本封存的几个院落也不得不临时打扫出来使用。后宅院落正对着前宅的便是叶应武的书房，而在书房之后。则是大妇居住的舒云轩。

复道回廊，曲折连通其间，古人向来认为鬼不走弯路，所以各处的回廊通道往往都是曲折的。

在舒云轩一左一右，分别是怜雪阁和藏秀庭。绮琴和王清惠现在分住其间，在怜雪阁一侧便是绮琴常常抚琴的水榭和九曲长廊，阁楼门前则种植着腊梅雪松，正符合绮琴向来悠闲淡雅的性格。而在藏秀庭外，则是几株刚刚种植上去的杏树，以及挖开的池塘中种植的荷叶，却是再说叶应武和王清惠有如定情誓言一般的“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须梅”对联。

而在叶应武书房靠近怜雪阁一侧，则是蕴玉轩，正是杨絮的住处，贴近叶应武的书房便于随时照应，堂前种柳树，端端五棵，颇有当初陶渊明五柳先生的意味。

书房另外一侧则是饭斋，书房和舒云轩中间相隔的，则是曾经让叶应武和绮琴留下不少美好记忆的??????浴池浴室。

叶应武悠悠然穿过书房和浴室，一路上当真可谓是目不斜视，而绮琴和杨絮在前面一左一右已经站着。数月不见，绮琴有所清减，但是眉宇颦笑当中流露出来的仙气还是让叶应武心中一阵悸动，更何况刚刚还走过了浴池。

而经过叶应武这几天勤奋耕耘，杨絮更是眉目含情脉脉，随便看叶应武一眼就能够将他的心肝肺全都融化干净。

叶应武艰难的喉咙拱动一下，这两个妖精这是要命啊！

然而还有一个在里面呢。

叶应武无奈的摇了摇头：“琴儿、絮儿，天色不早了，你们两个也抓紧去休息吧，不用在这里候着了。”

绮琴上前帮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微笑着柔柔说道：“好，夫君今天辛苦了。”

怎么又是辛苦了？！叶应武顿时头大，好吧，我确实是很辛苦，而且更辛苦的还在后面。

然后绮琴整理好衣冠，叶应武伸手揽住她的腰肢，两个人昨天晚上实际上就已经温存过了——虽然陈氏严正要求叶应武留点儿力气别折腾干净，导致叶应武最后还是在书房一个人睡的——但是现在依旧有如触电一般的感觉。

绮琴轻轻地嗯了一声，一把推开叶应武：“别让婉娘久等了，抓紧进去吧。毕竟这也是个苦命的人，不要辜负她。”

叶应武郑重点了点头，而杨絮则是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唇，只不过似乎害怕叶应武看见，急忙躲闪开来。

“跑什么跑。”叶应武笑着看向杨絮，“该看见的某可从来都没有看漏过。像你这种罪大恶极的，改天得在全家人面前家法伺候。”

家法伺候？绮琴和杨絮都是一惊，叶应武的家法伺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打板子和抽鞭子，这家伙根本就是把人扒光了再??????没少被叶应武家法伺候过的绮琴和杨絮俏脸通红，一个个咬着唇低头不语，显然都想起了某些记忆。

叶应武则是翻了翻白眼，你们没有抓到重点啊。

重点是??????在全家人面前。

想到这里叶应武就忍不住嘿嘿一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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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三拜天地姻缘成

叶应武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

这虽然不是第一次迈过这道门槛，而且还是这个自己平日里最熟悉的门槛。但是这一次却并不一样，因为在他的身侧，还有一道倩丽的身影，被杨絮和王清惠一左一右亲自搀扶着陪着他缓缓走进来。

这是他的正妻，也是宣告着叶应武在这个七百年前的时代，正是有了一个妻妾俱全的完完整整的家，从拜天地的这一刻开始，他和整个时代已经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无论如何都难以挣脱，因为他有了真正的家室，有了需要自己为之负责一生的人。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自己两世为人实际上还是第一次结婚。而且还是再传统不过的古代婚礼。

一道道门槛迈过。

两侧天武军的将领、兴州府衙的官吏分开站立，束手等候着他们的统帅，等待着他们的主母。

“末将参见使君，参加主母！”

“属下参见使君，参见主母！”

一侧武将以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为首，一侧文官以兴州永兴县知县谢枋得为首，两排人整齐的躬身。

叶应武冲着他们颔首示意，然后毫不犹豫的继续迈步向前。带着珠帘和红盖头重重装扮的陆婉言听到这话语，双手微微颤抖，连步伐都有些错乱，不过杨絮和王清惠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可以犹豫和选择的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手中力道都开始缓缓加大。

陆婉言轻轻吸了一口气，显然稳定住了心神，继续向前。

叶应武这才发现，除了上座已经安稳做好的叶梦鼎和陈氏，叶梦鼎下手侧陪着的是章鉴，而陈氏下手侧陪着的则是代表着女方娘家亲属的陆秀夫，这也是为什么陆秀夫刚才在门口没有和江万里寒暄，而是先行离开的原因。

叶梦鼎和陈氏桌子上的茶已经没有热气升腾了。显然大堂中的人已经等候了一段时间，但是并不妨碍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显然外面街道上的情况已经一丝不差的反映到了这大堂之上，对于叶梦鼎来说，这自然是光耀门楣的事情。一家两青天，叶家也终于有和江万里他们“江家三昆玉”相辉映的资本了。

这对于叶梦鼎这样一个好强的人来说，无异于甘霖。

而章鉴虽然心中有些忧虑，但是此时也是开心的随着叶梦鼎而笑。对于他来说，叶应武的地位水涨船高又不是什么坏事。因为这也意味着自家衙内章诚的身份也会随之升高。

对于章家，有利无害。

见到叶应武总算是来了，叶梦鼎甚至有些激动的险些站起来，幸好陈氏眼疾手快急忙按住了他，叶梦鼎的性格陈氏自然一清二楚，所以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否则老爹在儿子成婚的时候跑出去迎接，这种事儿传出去叶梦鼎和叶应武非得贻笑大方不可。

叶梦鼎有些尴尬的冲着陈氏笑了笑，陈氏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家老头子这等喜欢冲动的脾气。这么多年打磨终究还是没有改掉。

叶应武和陆婉言并肩走入大堂，夕阳在他们两个的身上拖出长长的身影，就像是那一天两个人一起并肩走在夕阳下。但是这一次和上一次有所不同，因为这一次走过，便是一生的托付。

两个人手中侍女递上来的红绸带，一边在叶应武手里，一边在陆婉言手里，两个人缓缓地向前，一直走到叶梦鼎前面。

“孩儿见过爹爹、阿妈。”叶应武微微躬身。

“好好好！”叶梦鼎连说三声好，喜形于色。

依旧快速就位的司仪文天祥朗声喊道：

“吉时已到。良辰美景，还请新郎新娘三拜！”

原本有些喧闹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而外面院落中的天武军将领文官也是目光炯炯，看着大堂之内。

“吉时已到。良辰美景，还请新郎新娘三拜！”

长长的回声，正是站在门外的两名司仪同时喊的。

“吉时已到，良辰美景，还请新郎新娘三拜！”

这一声更加遥远，正是叶家门口面对面站着的十名司仪同时喊出。声音在寂静的大街上回荡，片刻之后就已经全城皆知。

吉时已到！

钟声“当”的一下！

叶应武和陆婉言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转过身面向大堂之外。

夕阳无限好，清风徐徐扑面。苍穹之上，良辰美景当真。

“一拜天地！”文天祥作为一个文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势，声音犹如洪钟，听得叶应武有些聒耳，但是距离文天祥更近的叶梦鼎却是很开心。

夫妻两人冲着天穹，冲着大地，缓缓跪下，然后再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叶梦鼎和陈氏。

“二拜高堂！”

又是缓缓跪下，叶应武带着灰尘的红色喜袍虽然很是扎眼，但是在场的人当中谁都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们知道这灰尘不是刚才拜下去的时候的灰尘，因为这大堂的石板地面已经不知道来回擦洗过多少遍，这灰尘，是外面兴州大街上的灰尘。

象征着的，是整个兴州百姓的民心所向。

叶梦鼎笑着咧了咧嘴，陈氏也是难掩激动神情，双手攥紧手帕。

“夫妻对拜！”文天祥最后一声，更是声如裂石。

叶应武和陆婉言已经被这声音震得晕晕沉沉，只能恍惚的跪倒在地，面对面。

“礼毕！”文天祥一反刚才的严肃，这一次很是欢喜。

“礼毕！”堂前司仪紧随着喊道。

“礼毕！”门前司仪只是晚了半步。

钟磬又是“当”的一声！

无数的烟花从城内城外，同时呼啸而起，轰然炸裂！整个天空瞬间渲染上七彩的颜色，流光闪烁，犹如星辰率先闪耀天穹。

原本沉寂的全城，瞬间陷入欢呼！以邀月楼为首，大大小小的青楼、勾栏全都免费上街表演，而酒楼当中更是一坛坛美酒流水一般往外送，瓦舍说书先生、茶博士全都走上街头。

全民在狂欢，就在那绚烂如星辰的烟花下。就在那飘扬着猎猎舞动的赤旗下。

“送入洞房！”文天祥嗓子有些喑哑，但还是拼尽全力喊道。

陆婉言已经有些晕沉，此时脚步险些踉跄，王清惠和杨絮急忙一左一右搀扶这新嫁娘前去叶家后院。一身红衣的绮琴已经带着同样打扮的铃铛以及叶家后院婢女恭迎。

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是结束了，虽然此时已经冬天，风带着凉意，但是他早就汗湿夹背。

叶梦鼎和陈氏站起来。冲着叶应武一笑，旋即两人走入后堂。此间的意思自然不用说了，叶应武还没有反应过来，江镐就已经带着人从后面扑了上来，一坛坛美酒“砰砰砰”搬到桌子上。

“远烈，兄弟敬你一碗！”江镐最干脆，哈哈笑着端起一碗酒。

“你小子抢得真快！”章诚、王进等人从后面一拥而上。

叶应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急忙看向谢枋得和文天祥等人，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谢枋得等文官虽然没有跟武将这么狠。但是也是搬来了几坛酒，每人一个瓷碗，微笑着看向叶应武。

一脸的不怀好意！

而文天祥则是和陆秀夫悠闲地坐在那里，笑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是叶应武很清楚，这两个家伙是见死不救了！

“远烈，你喝是不喝？”江镐看着面有苦色的叶应武，嘴角边划过一丝笑容。

叶应武狠狠一拍桌子：“别以为你们这些人一起上老子就怂了，喝就喝，难道老子还怕了你们不成！”

话音未落。叶应武已经端起一碗酒，仰脖一干而净。

只不过江镐突然间发现自己失算了，因为叶应武的身后，杨宝、江铁以及吴楚材都开始缓缓地挽起袖子。手中的酒坛也提了起来。这帮子显然是被叶应武拉过来挡酒的虽然是一脸苦闷的神色，但是这个时候谁也不敢不拼命上前。

被叶应武穿小鞋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处于风暴核心的叶应武则是冷冷一笑，嘴角不由得上翘，和老子斗，你们还嫩了点儿，不把你们灌倒了。让这么一群祸害去闹洞房，那岂不是今天晚上都得折腾了。

上一次在滕王阁阴沟里翻船，算是你们赢了，这一次谁也别想跑。

至于谢枋得等文官，显然都发现了叶应武嘴角边的冷笑，原本准备上前落井下石的一帮子文官立马转变战略方向，一个个的去找武将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碗一碗的喝下去，虽然这些文官酒力实在是太弱，但是一群人上去，就连章诚都已经架不住了。

“谢君直这家伙倒是会做人。”叶应武悠闲地和已经晕晕沉沉不知东西的江镐碰了一下酒碗，从容一干二净，“镐子啊，咱们再来一碗啊，怎么着也不能怂啊！”

江镐眼睛已经冒起金星，舌头也有些打卷，刚才在杨宝等人的挡酒下，倒是有半坛子酒让他自己喝下去了，不过这个时候江镐还是强打精神：“谁??????谁说怂了，还能??????还能再来！倒酒！”

一侧的杨宝微笑着给江镐满上，想了想还是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而或许杨宝力道有些大了，江镐就连手中的酒碗都拿不稳了，酒液泼洒，酒碗掉落，这家伙已经趴在桌子上，片刻就打起了呼噜。

这就倒了？叶应武翻了翻白眼，杨宝等人还只是面带红晕，江镐就已经撑不住了，看来当初在泸州四川烈酒对百战都这几个统领的历练果然不是盖的。

江镐被叶应武带人硬生生的灌趴下来，章诚等人一见，纷纷打起了退堂鼓，更何况旁边谢枋得的临阵倒戈让他们很是被动，颇有被两面夹击的架势。

“天色不早了，天色不早了，末将等人就不打扰使君了，还请使君和主母抓紧安寝。”章诚打着哈哈，缓缓后退。

叶应武也没有再为难他们，指着江镐说道：“把人带上。”

王进和章诚苦笑着一左一右搀扶起来江镐，一溜烟跑的没影没踪。

叶应武只是悠悠然一笑，很是随意的和谢枋得等文官寒暄了几句，谢枋得等人见到叶应武刚才下手的狠辣。这个时候也不敢久留在是非之地，自然硬着头皮说两句祝福的话然后逃命才是硬道理。

一直等到原本人满为患的大堂空旷下来，叶应武方才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王进、章诚和马廷佑这几个家伙倒还挺识相。否则的话今天横着出去的可就不只有江镐一个人了。

江铁和杨宝刚才喝的也不少，吴楚材的酒量和叶应武也就是半斤八两，所以三个人也都快支撑不住了，刚才说句实话也是在硬撑场子，此时松懈下来竟然也需要相互搀扶着。

“都辛苦了。”叶应武拍着几个人的肩膀。

只不过杨宝摇了摇头。坏笑道：“末将等人不过是举手之劳，真正辛苦的可是使君啊。使君今天一晚上怕都要很辛苦了。”

已经喝醉了的吴楚材和江铁配合着发出放肆的笑声。

“都给老子滚，滚得越远越好！”叶应武怒声呵斥，这三个家伙，怎么还不如刚才江镐正经。

杨宝等人哈哈大笑着勾肩搭背的去了，大堂之上片刻只剩下了叶应武一个人。轻轻舒了一口气，不过是一个时辰不到，就把这些家伙打发得差不多了，比自己想象的要快速多了。

今天如果不是耍阴招使无赖，恐怕最后自己也就是躺着进洞房的苦命一条。

叶应武无奈的摇着头向后院走去。而门口处铃铛一身红袍已经恭候叶使君多时，此时叶家后院主要事情还都是铃铛在负责，只不过过不了几天铃铛就会嫁给江铁，现在也算是半个新嫁娘了。

眨了眨眼，叶应武笑道：“是不是也快等不及了，只是可惜了，国刚那小子已经被某打发走了，还是某的疏忽，应该让他跟着来和你见一面的，可惜了。可惜了。”

铃铛的脸瞬间通红，但是又不好发作，只能攥着拳头气鼓鼓的跟在叶应武身后，这个没正经儿的叶使君。谁不是又好气又好笑。

洞房就在叶家后宅的主院，匾额上“舒云轩”三个字龙飞凤舞，颇有气势，取“云卷云舒”之意。

叶家后宅毕竟一下子多了三个人，所以原本封存的几个院落也不得不临时打扫出来使用。后宅院落正对着前宅的便是叶应武的书房，而在书房之后。则是大妇居住的舒云轩。

复道回廊，曲折连通其间，古人向来认为鬼不走弯路，所以各处的回廊通道往往都是曲折的。

在舒云轩一左一右，分别是怜雪阁和藏秀庭。绮琴和王清惠现在分住其间，在怜雪阁一侧便是绮琴常常抚琴的水榭和九曲长廊，阁楼门前则种植着腊梅雪松，正符合绮琴向来悠闲淡雅的性格。而在藏秀庭外，则是几株刚刚种植上去的杏树，以及挖开的池塘中种植的荷叶，却是再说叶应武和王清惠有如定情誓言一般的“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须梅”对联。

而在叶应武书房靠近怜雪阁一侧，则是蕴玉轩，正是杨絮的住处，贴近叶应武的书房便于随时照应，堂前种柳树，端端五棵，颇有当初陶渊明五柳先生的意味。

书房另外一侧则是饭斋，书房和舒云轩中间相隔的，则是曾经让叶应武和绮琴留下不少美好记忆的??????浴池浴室。

叶应武悠悠然穿过书房和浴室，一路上当真可谓是目不斜视，而绮琴和杨絮在前面一左一右已经站着。数月不见，绮琴有所清减，但是眉宇颦笑当中流露出来的仙气还是让叶应武心中一阵悸动，更何况刚刚还走过了浴池。

而经过叶应武这几天勤奋耕耘，杨絮更是眉目含情脉脉，随便看叶应武一眼就能够将他的心肝肺全都融化干净。

叶应武艰难的喉咙拱动一下，这两个妖精这是要命啊！

然而还有一个在里面呢。

叶应武无奈的摇了摇头：“琴儿、絮儿，天色不早了，你们两个也抓紧去休息吧，不用在这里候着了。”

绮琴上前帮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微笑着柔柔说道：“好，夫君今天辛苦了。”

怎么又是辛苦了？！叶应武顿时头大，好吧，我确实是很辛苦，而且更辛苦的还在后面。

然后绮琴整理好衣冠，叶应武伸手揽住她的腰肢，两个人昨天晚上实际上就已经温存过了——虽然陈氏严正要求叶应武留点儿力气别折腾干净，导致叶应武最后还是在书房一个人睡的——但是现在依旧有如触电一般的感觉。

绮琴轻轻地嗯了一声，一把推开叶应武：“别让婉娘久等了，抓紧进去吧。毕竟这也是个苦命的人，不要辜负她。”

叶应武郑重点了点头，而杨絮则是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唇，只不过似乎害怕叶应武看见，急忙躲闪开来。

“跑什么跑。”叶应武笑着看向杨絮，“该看见的某可从来都没有看漏过。像你这种罪大恶极的，改天得在全家人面前家法伺候。”

家法伺候？绮琴和杨絮都是一惊，叶应武的家法伺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打板子和抽鞭子，这家伙根本就是把人扒光了再??????没少被叶应武家法伺候过的绮琴和杨絮俏脸通红，一个个咬着唇低头不语，显然都想起了某些记忆。

叶应武则是翻了翻白眼，你们没有抓到重点啊。

重点是??????在全家人面前。

想到这里叶应武就忍不住嘿嘿一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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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此生莫将韶光负

PS：昨天网络问题，第一百六十六章连着上传了两遍，结果两次都传上去了，无言以对。

站在舒云轩面前，叶应武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敲门。

“当当当”三声。

房门缓缓打开，舒云轩虽然在之前从来没有使用过，但是主持家中事务的铃铛也没有将这个明显是给家中主母居住的院落荒废，反而常常派人前来打扫，否则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收拾干净能够作为叶应武和陆婉言的洞房。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走进房间。

开门的是青萍，陆婉言的贴身丫鬟。此时青萍身上也是一身喜装，只不过有些惊慌的低着头不敢正视叶应武。她们这些贴身丫鬟实际上就是通房大丫头，通房大丫头便是在自家娘子因为种种身体原因无法和夫君同床共枕的时候，由这些通房大丫头来弥补，而且多一个人，也有利于自家娘子在后宅当中立足。

也就是说，只要叶应武不是将青萍像铃铛那样许配给自己的属下将领，那么青萍就是叶应武的女人，就算是两个人没有什么实际关系，青萍也是叶应武名义上的侍妾。

“奴家见过郎君。”青萍轻声说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走进房间。追随着叶应武有两个老婆子，一人手中托着一个托盘，一个盘子当中放着的是一盘水饺，而另一个盘子里面便是挑起红盖头的金杆。

就在一侧屏风后面，芙蓉帐暖，红色的珠帘红色的罗纱，甚至还有那红色的垂落的流苏，浓浓的喜庆气氛已经冲淡了其他的所有。而就在床榻边上，陆婉言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得出来她也很是紧张，双手交错的绞在一起，有些苍白，甚至可以看见缓缓鼓起的青筋。

叶应武从盘子中拿起金杆。将眼前新嫁娘的红盖头挑起来。

戴在盖头下面的帘翳显露，随着红盖头的掀起而摇晃碰撞，后面被遮挡住的俏脸已经若隐若现。

另外一名老婆子急忙上前：“还请小娘子咬一口。”

盘子中的水饺都是半生不熟的，生饺子正是“生子”的意思。虽然叶应武并不想让陆婉言吃这种半生不熟、按照后世的看法杀菌并不彻底的水饺，但是因为陈氏的坚持，叶应武也只能由着她去了。

青萍上前轻轻掀起陆婉言前面的珠帘，陆婉言看着送到唇边的半生不熟的饺子，沉默片刻之后终究还是下定决心咬了一小口。

这一盘饺子也就是为了这一小口。见到新娘子很是配合，两名老婆子对视一眼，露出笑容，纷纷说起吉祥祝福的话来。只要陆婉言和叶应武顺从的做了这些，她们就可以安安稳稳向陈氏交差，然后领取属于自己的一份赏钱了。

“还请新郎新娘共饮交杯酒。”两名老婆子一边缓缓后退，一边恭敬的轻声说道。

两杯酒已经倒好，青萍递给叶应武和陆婉言，之后这里也不需要她了，对于叶应武这个时而玉树临风。时而凶神恶煞一般的郎君，青萍心中还是有恐惧和害怕的，所以此时急匆匆的跟在那几个老婆子后面退了出去。

叶应武苦笑一声，坐到床沿，陆婉言沉默不语，两个人轻轻碰了一下酒杯，然后手臂交错，将酒一饮而尽。陆婉言的酒量并不好，此时又因为复杂的心思，所以一杯酒下去。微微咳嗽两声。

伸手解下陆婉言的珠帘，烛火之下，美人如玉，俏脸微酡。

“时候已经不早了。娘子咱们早些歇息如何？”叶应武笑着看向陆婉言，从怀中拿出手帕轻轻抹了一下陆婉言唇角的酒渍。陆婉言的脸更红了，在叶应武火热的目光注视下，轻轻地靠在了叶应武的肩上。

仿佛这就是默许的意思，叶应武微笑着随手解开两个人的腰带，火红色的喜服从身上滑落。陆婉言已经软瘫在叶应武怀里，而叶应武心中火焰腾腾，两个人此时谁也没有在意烛火依旧在摇曳，就这样在微弱的光亮之下吻在了一起。

陆婉言下意识的想要推开叶应武，但是压在上面的这个家伙实在是太沉了，而且她现在已经浑身无力，就像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叶应武得意地笑着，三下五除二两个人就已经坦诚相待，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窦小含泉的躯体，。

下意识轻轻嗯了一声，陆婉言急忙扯过一侧的被子。

两个人在床榻上翻滚着，春宵苦短，已然欢乐无边。

自在娇莺恰恰啼，便是如此。

——————————

“都是你！讨厌啊！”陆婉言惊叫着坐起来，狠狠地捶着叶应武的胸膛，“这都已经什么时候了！”

叶应武模模糊糊的被怀里人儿折腾起来，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从容的攥住陆婉言的小拳头，笑着说道：“怎么怪某？昨天明明是把你伺候舒服了，你夫君可是很疲惫啊。”

陆婉言羞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什么舒服不舒服的，现在都天色大亮了，你让人家怎么去见婆婆还有那么多的姊妹，还不是被人笑话。”

伸出手揽住陆婉言，叶应武笑着说道：“怎么不能见，夫君我拍着胸膛给你担保，睡到这个时候阿妈肯定是高兴得合不拢嘴，毕竟时间越长，开花结果的可能越大么，这点儿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开花结果个鬼！”陆婉言仿佛又是当初那个叶应武在前院初见的时候无忧无虑的少女，嘟着嘴怒声说道，手下意识的在叶应武的腰上摸来摸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拧了一把。

叶应武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小妖精，看来昨天白折腾了，现在竟然还这么大的力道：“好了好了，我认输，我认输好不好，现在娘子开心，娘子说了算！”

“时候不早了，抓紧更衣梳洗。”陆婉言俏脸一扬，正色说道。“昨天光让你荒唐了，你看蜡烛也没有熄灭，都已经燃尽了，还有你让人家拿着一个床单怎么和婆婆交差？”

“蜡烛怎么了。某堂堂兴州知州，又不缺蜡烛烧，”叶应武总是感觉有些怪怪的，不过此时还顾不上这些，“至于床单么。放心好了，阿妈都已经熟悉了，又不是第一次。”

陆婉言一怔，旋即脸红的像是鲜红的苹果，一口咬下去仿佛都能出水：“不是第一次？琴儿姊姊和絮娘是不是都让你这么害过？”

叶应武淡淡一笑：“怎么，咱家传统，身为大妇，你自然有责任要将其发扬光大。”

看着叶应武脸上的一本正经，陆婉言顿时苦笑不得。

——————————————

陈氏坐在大堂上首，一侧绮琴、杨絮和王清惠正在陪着她喝茶。几个人有说有笑，而且文天祥、陆秀夫等人的后宅妻妾也都在这里，可以说得上是难得一次天武军后宅妻妾大聚会。

而在外堂，陆秀夫等人已经默默等候，毕竟叶应武因为大婚的事情，回来之后折腾了两天，实际上兴州的事务都没有办，所以今天一大早一众文武官员就已经云集叶家前院议事堂。

一直等到快正午，叶应武和陆婉言才姗姗来迟，而且叶应武还一边搀扶着陆婉言。两个人走的很慢。见到人过来，本来一直有些微微皱眉的陈氏顿时喜笑颜开，尤其是看到小夫妻一颦一笑之间都流露出浓浓的恩爱意味，自然更加开心。

按照常礼。陆婉言毕恭毕敬的端起茶杯递给陈氏，陈氏急忙站起来搀扶陆婉言，笑着说道：“好好，好孩子，早早地给老婆子生下来一个大胖孙子，才是主要的事情。老婆子看好你。”

陆婉言顿时俏脸通红，低下头。而陈氏并没有察觉到她的羞涩，反倒是将目光在一侧绮琴等人身上划过，绮琴和杨絮微微一惊，急忙站起来，而王清惠虽然并没有入叶家家门，不过还是跟着站了起来。陈氏笑着说道：

“惠娘刚刚及笄，暂且不算，琴儿，絮娘，你们两个呢，也好好好努力，老叶家香火一直不旺，以至于现在有可能只剩下远烈这一支单传，所以你们几个之间要携手一起，老婆子年纪老了，也没有那么多能够牵挂和担心的了，只是想好好地含饴弄孙。”

绮琴几个不敢怠慢，急忙躬身。陈氏又看向文天祥的正室欧氏等人：“诸位之夫君，都是天武军的栋梁之才，也是我儿麾下能够依仗的人才，还希望诸位能做贤内助，好好辅佐夫君，维系之间的关系，也维系天武军的强盛。”

“必当不负所托。”欧氏等人急忙躬身，能够让陈氏耳提面命，也算是她们的荣幸了，而这又何尝不代表着叶应武对于他们夫君的倚重和寄托。

见到自家老娘把自己应该干的收买人心的事情全都做了，叶应武也只能无奈的苦笑一声，冲着老娘一拱手：“阿妈，孩儿现在提领兴州军政事务，来回江南已经有些时日，现在也耽误不起，还请阿妈在此处饮茶，孩儿先去前堂。”

陈氏笑着点了点头，只是感慨了一句：“去吧，你和你爹爹啊，还真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就是这处理政务，都是一样的。”

叶应武一脚迈出门槛，听到这句话，险些打了一个踉跄，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伴随着凉爽的风，当真是韶光大好。叶应武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膛之内积郁的气息似乎全都倾吐出来，自己现在已经成家，已经立业。

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拦自己，向前。

叶应武在阳光下眯了眯眼，脚下的步伐也已经不由得轻快起来。

韶光大好，莫要辜负啊。

——————————————

陆秀夫和谢枋得带着人坐在左侧文官的位置上，而江镐、王进等人则带着武将坐在右侧武官的位置上。文天祥作为叶应武的首席幕僚也是唯一一个幕僚，则是坐在叶应武的下手。

这里原本是苏刘义的位置，而现在叶应武直接将天武军四厢副都指挥使的职位取消，并且由文天祥担任天武军四厢都虞候，实际上也就是天武军当中仅次于叶应武的二把手。

这一点儿倒是没有引起异议，因为文天祥担任都虞候，实际上主要还是叶应武为了借助他状元的身份和文笔，进一步加强对于天武军精神的掌控和完善，同时当初叶应武第一次麻城之战。也是文天祥临危受命带领着天武军兼程北上，最终成功赶上去支援了差点儿陷入重围的百战都和苏刘义安吉军残部。

那一次实战已经证明了文天祥不弱的统帅能力，更何况文天祥有着怎样的真才实学，作为他师弟的江镐、王进等人自然也是心知肚明。而一向和文天祥有交往的陆秀夫也是很清楚，所以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人跳出来反对。

见到叶应武走过来，而且精神很好，下面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文武官员顿时正襟危坐，只不过江镐似乎对于昨天自己被叶应武反过来算计很是不爽。但是此时绝对不是报复的时候，所以只是用有些坏笑的目光看向叶应武，给人一种江镐正在揣摩叶应武为什么会来的这么晚的原因。

叶应武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家伙还真是胆子不小，只不过对于像江镐、王进这些当初一起在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上浪荡的兄弟，叶应武还是很亲近的，毕竟这些家伙并不像自己前世的那些狐朋狗友那样只知道四处惹是生非，别看这些家伙在临安的时候放浪形骸，但是实际上都是白鹭洲书院的高材生，更何况实战也证明。这绝对不只是几个看上去就没有什么能力的纨绔。

不过让叶应武最感动的还是，江镐等人并没有因为自己身份的不断水涨船高而有所收敛，毕竟像陆秀夫这些文官，在自己面前已经比原来拘束多了，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互相打趣的人了，但是江镐等人并不同，他们照样敢一拥而上灌酒，照样敢在大堂上冲着叶应武坏笑。

这些家伙，依旧童心未泯啊，这也是叶应武现在最珍惜的。也不知道以后随着大家成长、变老之后的漫长岁月里面，会不会还保持着这样的关系。

“诸位都到了啊。”叶应武轻轻一笑。

文天祥和江镐同时站起来，一众文武紧随其后：“属下参见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某前去江南这么长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必诸位在兴州也都已经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二了，一来整个镇江府都已经实际掌控在我们的手中，赵文义虽然名义上是镇江府的知府，但是现在某还是让郭昶和苏刘义将他架空，毕竟这个人虽然能力确实不错，但是还需要试探试探。”

文天祥紧跟着说道：“使君打算此人最后如何使用？”

叶应武沉吟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赵知府虽然施政能力很强，但是指挥作战能力确实有所欠缺，所以经营咱们的后方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不会面对太大的冲突，又可以提供支援。当然，这也就意味着他必须要彻底的投效咱们。”

叶应武话音未落，章诚已经站起身来，朗声说道：“还请使君放心，六扇门已经对赵知府家中上下有所监视，赵知府和自家妻妾想来关系亲密，此次前去镇江府的时候却是孤身一人，将一家人都留在了隆兴府，自家孩子更是直接送去了白鹭洲书院，此间深意，已经可见一斑，不过某等还是需要一段时间，以防赵知府使诈。”

叶应武点了点头，章诚想来为人谨慎细致，让他负责这个事情还很算是找对了人。不再管章诚，叶应武接着看向马廷佑。马廷佑主管锦衣卫，见到叶应武看向自己，当下郑重的点头，站起来：

“启禀使君，这一次江南锦衣卫受到不小的打击，不过已经紧急抽调精锐前去，镇江府、扬州等处的锦衣卫力量非但没有被削弱，而且还有所增强，并且不再是只依靠一家商贾的产业，渐渐形成一个编织在两淮的大网，两方的一举一动都可以看得清楚。”

“襄阳呢？”说话的是陆秀夫，现在谁都知道天武军下一步必然是襄阳，所以在座的人关心的不再是两淮，而是襄阳。

马廷佑没有犹豫，显然这些情况早就已经烂熟于心，笑着说道：“锦衣卫在襄阳以及北面邓州、唐州等处的人手依旧可以自由的来往传递情报消息，显然吕文德和阿术还没有彻底撕破脸，双方依旧在紧张的准备。现在可以很明确，阿术没有再分兵南下黄州或者西进潼川府的意思，大量的粮草器械也正在汇聚。”

叶应武顿时脸色肃然：“这是要准备开打了，看来不在今年冬天就在来年开春，阿术大军的野战主力是蒙古骑兵，炎热的南方夏天显然不是这些骑兵能够作战的时候，所以想要在攻城之前尽可能的削弱城中守军的力量，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冬春时节趁着天气不炎热抓紧将吕文德主力诱惑出城，一举绞杀。”

下面陆秀夫和江镐、王进等人都是郑重点头，阿术这么明显的战略企图任谁都是看得出来的，毕竟这也是他现在能够选择的唯一的做法，只不过摆在吕文德面前的难题是，他并不能准确估算到底有多久能够看到援军，所以若是能够一战击退蒙古军，确实是一个上上策。

也就是说，即使是知道阿术想要绞杀自己的主力步骑，吕文德最好的选择依旧是和他硬碰硬。

“这一战，胜负难料啊。”王进忍不住感慨一声。

阿术手中有蒙古铁骑，而吕文德则是背靠襄阳坚城，若是能够将阿术拉扯到城下，那么城上密集的箭矢足够将任何的蒙古骑兵全都从世界上抹去。对于两边人来说，都是兵行险招。

“咱们不可轻举妄动。”叶应武沉吟片刻，无奈的说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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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军政错综几繁复

“让阿术先走？”文天祥看向叶应武，有些吃惊。

叶应武点了点头：“阿术的敌人至始至终都不是我们，而是吕文德，咱们索性就不要管他们两个，让他们去打他们的，咱们就专心的打咱们的，最后所为的，不是支援吕文德和襄阳，而是让阿术南来的大军受到重创，使得蒙古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有元气南来，甚至??????”

“甚至迫使蒙古不得不选择另外南下的道路。”陆秀夫神情一震。

从北方南下，实际上就只有三条道路，最西面一条是四川，经大散关、阳平关进入汉中，然后顺着汉水直下或者顺着蜀道平定川蜀，掌握大江上游，这是当初忽必烈的兄长蒙哥执意要走的一条道路，结果蒙古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杀入川蜀，一路横扫，最后却不料眼看这就要看见大江，却被王坚凭借着钓鱼城死死挡住。

蒙哥战死，蒙古军北撤，川蜀道路崎岖，利于防守不利与进攻，而且也没有办法发挥蒙古骑兵强悍的平原冲击能力，所以在蒙哥付出了血的代价之后，忽必烈立马转变方向，改为走中路。

中路实际上就是直下襄阳、鄂州，拦腰切断大江，这同时也是当初岳飞北伐的路线。在鄂州之战中忽必烈实际上马上就要成功了，最后却不得不会都抢夺汗位，成为蒙古大汗之后，他对此自然更是热衷，只不过南宋趁机整修襄阳防务，经营的铜墙铁壁一般，导致忽必烈不得不先修生养息，不敢轻易对这个带刺的东西下嘴。

叶应武想要将阿术打败，就是为了逼迫忽必烈不得不再考虑最后一条道路的可行性。

东线，东线实际上是南上北下的最平坦的道路，从山东河南直接可以冲入两淮，这也是当初南宋北伐和金国南下最常走的一条道路，两淮至今仍然是蒙古和南宋来往对峙的最前沿和最惨烈的地方。

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城池都已经在不知道是第几次易手。而南宋此时的两员大将李庭芝和夏贵，也都是身在两淮，正是凭借着这两员大将，南宋才能在两淮一直到胶东这一条线上打的有声有色。虽然进攻不足，但是让进攻的蒙古军吃瘪却是肯定的。

如果中线不通，西线又已经早早地被否定，那么忽必烈就不得不选择双方力量犬牙交错、错综复杂的东线，沿着平坦的两淮南下。这意味着蒙古骑兵将会有足够的空间发挥他们的本领。但也意味着南宋的水师将会一路上毫不留情的打压。

众人忍不住看向叶应武，这个难题就这么抛给忽必烈，倒还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是现在更重要的是，襄阳，应该怎么打。

叶应武看向众人，片刻之后方才站起来，在身后的木图上接连敲了两下。叶应武的速度很快，但距离比较近的文天祥还是一眼看了出来，忍不住轻轻惊呼道：“潼川府，郢州！”

“没错。两路出兵，天武军直接挺进到郢州，郢州城池同样坚固，而且依山傍水，易守难攻，这样的话我们有进攻和退后的余地，而且郢州频临汉水，水师随时可以北上支援。”叶应武缓缓说道，“而潼川府，是整个川蜀仅次于成都府的重镇。泸州若是水路同进，进攻潼川府的话，凭借刘整上一次已经被杀得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若是没有阿术的志愿很难坚守。”

“成都府甚至整个川蜀都会被威胁。”一直沉默的章诚开口说道。“使君端得好算计。”

叶应武却是苦笑一声：“不管是不是好算计，现在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整个襄阳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某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啊。更何况刘整这几个人也都算得上当世名将，岂是那么容易好对付的。”

对视一眼，文天祥等人躬身说道：“还请使君放心。某等必当全力以赴。”

叶应武摆了摆手：“襄阳还不会这么快就打起来，咱们先放在一边，现在还有重要的事情，就是整个兴州的民政。”

文天祥冲着谢枋得使了一个眼色，谢枋得当下里也没有犹豫，径直站了起来：“启禀使君，自从黄州和蕲州等江北民众陆续迁移到兴州以来，兴州百姓已经逐渐上涨到将近二十万，再加上各处天武军和从江南西路各个州府抽调而来的壮丁，整个兴州三县之地上的百姓人数实际上已经到达二十七八万，虽然和那些腹地的州府没有办法相比，但是相较于之前，已经好了很多，但是这也意味着我们现在需要更多的荒地来安置这些百姓，并且需要更多的粮食以及一些布匹等来帮助他们度过第一年。”

叶应武咬了咬牙，情况的复杂程度虽然还没有超出他的想象，但是叶应武也不得不承认之前自己的确有些低估了，毕竟从北面陆陆续续迁移过来的，实际上都是些老弱病残，真正的壮年男子不是战死在一次又一次的边境冲突上，就是不知道被哪边的人拉了壮丁，当然从现在来看十有八九是北面蒙古。

对于现在的兴州，凭借着三县土地，实际上是很难供养着十万百姓的，即使是江南西路各个州府一直在拼命地向着兴州输送人力物力，真正想要解决这个问题，还需要由叶应武和兴州文武努力。

“都说说吧，现在也算是整个天武军和兴州的困难时期了，咱们必须咬着牙挺下去，还需要将襄阳一战顽强地打下来。”叶应武缓缓说道，他并不想发表自己的意见，一来叶应武的意见肯定带着浓浓的未来想法，叶应武并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和现在的实际情况符合，二来叶应武一旦先开口，其他人开口的可能性自然就少了。

文天祥率先说道：“启禀使君，某看来，应该先下去走走，毕竟刚才汇报的，只是谢知县通过永兴县的情况，并且结合另外两个知县上报的情况总结出来的，现在具体发展的怎么样，在座没有谁心中有底。不知道诸位意下如何。”

陆秀夫微微点头紧接着说道：“余窃认为现在事态紧急，无法判断什么时候襄阳之战就会爆发，所以使君以及诸位将军还是用心操练天武军，此间事务暂时还是余和宋瑞兄负责。不过还需要章将军麾下六扇门将士的协助。”

“这个没有问题。”章诚紧接着说道，“六扇门别的地方或许薄弱，但是这兴州乃是六扇门根基所在，若是两位要求在六扇门的职责之内，必当全力以赴。”

章诚说的很含蓄。只要在职责之内，使君自然会同意，若是超乎职责，某可不跟着你们瞎折腾。

文天祥和陆秀夫都是聪明人，对视一眼，都是会心一笑。

而一直沉默的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样也好，不过下面情况如何某还是要亲自去走走的，另外天武军现在除了右厢在镇江府已经改编成镇海军，中军在鄱阳湖口，前厢则在江北田家镇。这三处都是大江要害所在，不可动摇，所以只剩下了左厢和后厢。”

自从张贵前去夷洲岛之后，实际上天武军后厢就一直是叶应武或者坐镇后方的陆秀夫和文天祥在统领，而且后厢本来就是比照着南宋的厢军和乡兵制度训练的，所以也没有必要派遣专人统辖。

所以此时也就只有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下意识的挺直腰杆。天武军前厢、左厢和右厢这三支主力都经历过血战，前厢和右厢在黄州打的天昏地暗，左厢更是当初在麻城脚下就曾经第一个迎战，所以现在叶应武手中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派遣的人手的时候，王进就知道肯定轮到自己了。

叶应武微微皱眉。终究还是下定决心般说道：“天武军左厢和后厢除了保持五千主力战兵之外，其余人手全部就地解散，下乡按照划定区域帮助百姓们耕种开荒。”

“什么？！”王进震惊的喊了出来。

而江镐等人的目光也不是应该有的幸灾乐祸，显然他们也被震住了。非但没有扩充现在四分五裂的天武军。反而要解散两个厢，这不是自杀么。当然，这是天武军中将领的看法，似乎明白叶应武背后无奈和意图的文天祥等文官面面相觑之后，流露出来的都是惊喜。

“怎么？”叶应武霍然起身，“你有意见？”

王进被叶应武这突然爆发出来的气息一震。顿时缩了缩脖子，心中叫屈：我现在要是说有意见的话，你岂不是要宰了我。

这实际上也是叶应武现在唯一的选择，不过说句实话还是借鉴了后世的军民鱼水情，叶应武这么做也是为了能够让天武军更好的和兴州百姓融为一体，让兴州百姓将这这守护着他们一方安宁的军队不是当做挡箭牌，而是当做子弟兵。

一支拥有民众基础的军队才能够拥有源源不断的新兵，才能够拥有源源不断前进和扩大的实力。叶应武还并没有强求能够拥有一支让民众用手推车送上胜利巅峰的军队，他只是需要有一支在外征战的时候身后有人为之祈祷而不是暗暗捅刀子的军队。

叶应武见到王进拼命的摇头，顿时哑然失笑：“你倒是挺识相，这一次也是无奈之举，毕竟现在整个兴州除了天武军左厢是摆出来进攻姿态之外，其他各厢北面都有强敌环饲，根本不可能动弹，而我们现在又的确需要足够的青壮人手，不只是天武军左厢和后厢，包括刚刚修缮完成城池的那些壮丁，也都要陆陆续续的前去开荒，而且他们的亲人家属，也可以从其他地方追随而来，我们都要相应的制定出足够的奖赏。另外??????宋瑞，君实。”

王进若有所思的坐直，而文天祥和陆秀夫急忙站起来。

“某现在可不只是小小的兴州知州，更是沿江制置副使，既然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也不能放过这个位置应该有的权力。”叶应武微笑着说道，“只是某现在担任沿江制置副使这么长时间，为什么除了南康军知军江老相公之外，其他所属州府的知州一个都没有见到，是某面子不够大，还是他们的屁股太沉？”

文天祥和陆秀夫心中悚然一惊，大哥，你不要搞错了，你这个沿江制置副使也不过就是贾似道拿来安抚你的，实际上可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管辖周围州府的军政大权，否则的话这赣北荆湘岂不是早就让另外一位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范大人给祸害干净了。

要是这么一个沿江制置副使就可以管辖周围五六个州府，那么像王爚这样的江南西路安抚使岂不是就成了吃干饭的。

更何况虽然说这些知州实际上都是江万里这一派的人物，但是想要让他们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在一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前********，还是很难接受的。

只不过看到叶应武似笑非笑的表情，两个人心头一阵打鼓，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文天祥硬着头皮说道：“启禀使君，若是那些知州政务繁忙??????”

叶应武旋即看向另外一边的武将：“杨宝！”

“末将在！”杨宝应声站起来，他现在统领天武军中军主力坐镇鄱阳湖口，职责重大，甚至就连这一身披挂的打扮，也要比当初那个油滑的叶应武亲卫统领精神多了。

只不过那滴溜溜转的眼睛还是暴露了一切。叶应武在心中无奈的叹息一声，这家伙看来已经改不掉了：“某问问你，天武军的中军屯驻在鄱阳湖口，是不是白白在那里吃粮饷的？”

杨宝当下里毫不犹豫的脖子一挺：“不是！”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么？”叶应武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大人，而一侧的文天祥和陆秀夫都是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

杨宝一笑：“还请使君放心，天武军中军必然不辱使命！”

满意的点了点头，叶应武冲着文天祥两人一摊手，意思是你看事情这不就解决了么。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士大夫叶应武已经看得透透了的，只要大军一拥而上，别说干什么都会屁颠屁颠跑的勤快，；但是如果你毕恭毕敬的去请的话，反倒是推三阻四各种清高。

当然可能整个江南，整个大宋不是这样的士大夫，都已经被自己搜罗到这个大堂中了，无奈的文天祥、苦笑的陆秀夫还有沉思中的谢枋得，这些都是在另外一个时空昙花一现的人才，是夜幕中闪烁灿烂的群星，现在就在他的面前，为了叶应武勾画的美好蓝图而奋斗。

“现在时间紧迫，我们所能够做的就是物尽其用，人尽其事，所以还请诸位齐心协力。”叶应武淡淡说道，伸出手在身后木图上重重拍了一下，“天武军，未来属于你我。”

“天武军，未来属于你我！”所有的文武一致站起来，虽然声音有些低沉，但是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就像是滚滚前进的大潮。(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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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飞雷炮震山半壁

通山县。

叶应及站在工坊外面来回的踱步，周围侍卫虽然不敢让他离的太远，却也都是一言不发。

马蹄声阵阵，叶应及急忙抬起头来，当先一人一身青衣，不是堂堂沿江制置副使、兴州知州叶应武叶使君，还能是谁？只不过这一次和叶应及一样，叶应武的脸上更多的不是兄弟相遇的喜悦，而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期待和担忧。

叶应武这依次绝对称得上是轻车简从，刚刚大婚过后第二天，他便没有在那温柔乡中逗留，而是一大早就带着江铁和十多名骑兵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一行人都是风尘仆仆。

“远烈你终于来了。”叶应及急忙迎上去。

叶应武收起来马鞭，点了点头：“那个东西现在造的怎么样了，兄长在信上曾经说已经失败过好几次了？”

叶应武昨天大婚，是整个老叶家一等一的大事，但是在茫茫人群当中，并没有叶应及的身影，并不是因为叶应及对于自己这个看着长大的弟弟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当时他就在这里看着那个东西。从叶应及有些担忧也有些焦急的神色中，叶应武察觉出来端倪，心中更是一块大石悬到了嗓子眼。

苦笑着摇摇头，叶应及让开道路：“咱们边走边说。”

话音未落，叶应及就甩开步伐，这几个月在山里来来往往，让这个本来书卷气息就不是很重的中年人，更像是一个山野壮汉，而不是提领兴州通山县的知县。

“情况不好？”虽然已经隐约预料到了，但叶应武还是不想面对这样的结果，毕竟按照这个时代的工艺来说，实际上这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若是这么一个东西都搞定不了，那么也就说明现在天武军所能依仗的工匠水平确实不高。

叶应及微微一怔，旋即说道：“情况也不是不好，只是毕竟这个东西是第一次制作。而且对于应该掌握的程度不是很了解，所以第一个拿出去发射的炸裂了，不过之后的几个倒是效果不错，只不过还是达不到使君想象中那样。”

“成了？！”叶应武心中一喜。长出一口气。

几个人说话的功夫，就已经走到了火器工坊中间的空地上，这片空地正面着对方的一小片荒无人烟的斜坡，而远远地有天武军士卒驻扎，所以并不担心会有什么人偷取天武军最大的机密。

这也是为什么兴州接纳了这么多北面来的百姓。偏偏在通山县安置的最少的原因。

就在叶应武上一次到过的草棚下面，几个圆滚滚的铁皮桶就摆在那里，只不过大小口径甚至外面铁皮的粗细都有不尽相同，而边上的几个草棚竟然都已经塌了，来来往往的工匠正在忙碌着重新搭建。

轻轻呼了口气，叶应武稳定住心神，之前见识过的叶应及等人都是微微皱眉，而那些跟着进来的叶应武亲卫则是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些从来没有见过的奇葩火器。

“使君，这是做什么用？”江铁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毕竟叶应及等人不太好看的表情让他对于这个火器的威力不敢预估。

叶应武摇了摇头：“看看吧。”

站在身边的叶应及打了一个手势。几名工匠还有些生疏的上前，将这个时代有些粗糙的黑火药填进去，然后拿着一个勉强算是方方正正的包裹紧接着塞进去。

“放！”负责指挥的一名工匠大喊一声。

火药被点燃，紧接着江铁等人听见一声闷响，强大的气浪卷席灰尘无数，巨大的闷响过后片刻，“轰！”的紧接着一声犹如雷霆般的声音从远处的斜坡上传来！

火焰升腾，烟尘四起，被击中的斜坡上草木已经消失了不少。

看着如此结果，叶应武固然是心中暗暗高兴。江铁等人则是目瞪口呆，而一直隐隐担心的叶应及却是激动的径直冲入草棚当中，和几名胡子拉碴很是邋遢的工匠紧紧拥抱在一起。

热泪盈眶。

“这个效果还是不错了。”叶应武点了点头，喃喃说道。“飞雷炮，没良心炮，某在这七百年前把你缔造出来，就是希望你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候挽救整个天下，这个世上辜负某的人有，相信某的人也有。不过某还是相信，你不会辜负。”

叶应及激动地用衣袖抹去眼眶中的泪水，爽朗大笑，他原本就是临安将作监的督导官员，此时能够亲眼看着又一种强大的火器在自己的眼前诞生，又何尝不激动。

更何况这个家伙不是震天雷，只能用手投或者埋在地里，这是一个拥有震天雷的威力、神臂弩的射程的强大新式火器，而且这也是天武军寻求进攻而不是防御的火器，看着如此效果，叶应及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如果按照叶应武所说成百上千这样的火器发射，会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效果。

焚山煮海，不过如此！

其实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种火器所需要的材料实在是太简单了，除了可能在烧制这种薄皮铁桶的时候会有些困难，其他的实际上只需要将再普通不过的火药包裹起来就可以了。

而且这也意味着，只需要很简单的培训，整个天武军就可以掌握这种强大而有力的杀器。

这一切都是源于叶应武的设想，叶应及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这个曾经纨绔风流的弟弟到底脑子中都装着些什么，也不知道叶应武是怎么突然间这样转变，但是叶应及很清楚，叶应武在给天武军和无数天下百姓勾勒出来的美好愿望，并不是白日梦。

他在一步步的证明，他是有这个实力，挽救一切。

“其他几个，继续！”叶应武冷静的下达命令，站在高处可以看见，原本爆炸过的斜坡外，大队的天武军正在集结，并且向着斜坡的反方向构筑封锁线。保护火器和弓弩工坊的天武军都是从各厢当中遴选出来的精锐，甚至和六扇门、锦衣卫将士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现在接到叶应武亲自传达的命令之后。这些天武军士卒也不是好奇的回头看去，只是默然向前，执行他们的使命。

叶应及轻轻点头：“好，继续。”

另外几个飞雷炮也都已经被填装完成。叶应及方才冲着叶应武点了点头，两个亲兄弟同时挺直身子，江铁等叶应武的亲卫毕竟也是久战精锐，最初的震撼之后，立刻站直。目视前方毫无畏惧。

“轰轰轰！”飞雷炮接二连三的轰鸣，经过第一次不幸爆炸后将好几名工匠炸死炸伤的血的教训之后，总算是在铁皮的质量上过关了，所以叶应武还不用担心会被炸到。

明显看得出来对于铁皮桶锻造和火药填装的度把握的不是很好，和刚才那一次相比，这一次飞雷炮轰击的地点更加零散，威力也是有大有小，不过对此叶应武倒还不是很担心，毕竟数百门飞雷炮同时发射的话，这些小小瑕疵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争取改进一下。也没有必要强求。”叶应武看向叶应及，对于这个效果实际上他已经很是满意了，毕竟飞雷炮发射的是炸药包，又不是炮弹，能够达到这个精确度实际上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无论如何，自己也总算是将这个后世曾经光耀一时的重型火器成功复制到了这个时代，也算是为自己北上增添了砝码。而叶应及微笑着缓步上前，更多的工匠跟在他身后。

这些工匠大多数都是社会的底层人士，正是因为遇到了叶应武这样重视火器和弓弩的统帅，并且有曾经亲自领导过将作监的叶应及作为他们的顶头上司。所以他们现在才能有温饱，甚至还能养活一大家子人，只不过他们来到叶应武面前，还是有些害怕。

冲着身后江铁使了一个眼色。叶应武笑着上前：“不知道这是哪位研制出来的？”

一名年轻的工匠看向叶应及，叶应及鼓励的冲着他点了点头，工匠方才说道：“启禀使君，这东西是小人和师傅一起研制的。当然，周围这些叔伯同僚也参与其中。”

“哦，你师傅呢？”叶应武有些诧异。这个人看上去也不过是二十岁冒头的样子，能够挑起大梁确实是个人才。

年轻的工匠伤心的摇了摇头，勉强遮掩眼眶中喷涌的泪水：“师傅在第一次射击的时候被炸死了。已经不在了??????”

一怔，叶应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是为了天武军，是为了无数将士们而死的，是个好汉，是个英雄。”

作为一个工匠，能够得到天下闻名的叶使君这样的评价，不啻于莫大的荣耀，那名年轻工匠有些震惊的怔在当场，不知道自己应该向眼前微笑的这个叶使君说什么。

之不过叶应武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江铁已经捧着一盘金银过来，还有上好的丝绸，以及盘子最上面金光闪闪的奖章。叶应武亲手从盘子中将奖章拿出来，戴在了那名年轻工匠的胸前：

“你们每一个人，都得到应该有的奖赏。某在这里，向整个工坊的所有工匠保证，只要你们能够研制出来足够强大的火器、弓弩甚至其他任何减轻将士们伤亡、更多杀伤敌人的兵器，更或者其他有利于百姓安居乐业的工具，某都会重重的奖赏你们，都会赐给你们应该有的荣耀！所有为了研制而壮烈的工匠，都将和天武军的战死将士们享受一样的待遇，享受一样的光荣！”

在震惊的目光中，叶应武郑重的冲着一众工匠一拱手：“诸位，任重而道远，拜托了！”

无声的，黑压压一片人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跪倒在尘埃中。

从来没有一个人重视他们，除了眼前这个叶使君，他并不是将他们看作奇巧淫技的继承者，而是看作天武军的一员，看作光荣的开拓者和牺牲者。

这是亘古未有的荣耀，让他们值得为之效死。

来自于七百年后的叶应武可以是说是亲眼见到过科技的力量的一代人，所以或许叶应武作为一个文科生，对于科技的能力也就仅限于指导着工匠们制造出来像飞雷炮这样简陋的甚至有些寒酸的火器，但是这并不妨碍叶应武对于科技的重视，既然自己来到这七百年前，既然自己没有后世的科技树可以攀爬，那何不自己种植一棵出来。反正现在大宋的火器已经是整个世界上最先进的，良好的基础底子已经有了，只需要自己细心的栽培。

对于工匠们的奖赏就是其中之一，这个时代的人们在解决了温饱问题之后。最想要做的无非就是光宗耀祖，让在天的列祖列宗能够看到子孙后代扬名立万。

之前叶应武已经解决了这些工匠的温饱，现在无疑又是给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剂，想要名垂青史，想要血食万代？好啊。某叶应武现在给你们这样的机会。

看着身后黑压压的人影，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霍然转身，只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选择像永兴县大婚的时候那样跪下，而是亲自搀扶起来带头的几名工匠，眼眸之中也有泪珠翻涌，叶应武的声音随之哽咽：“诸位，某叶应武何德何能，能够当得起诸位如此，某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要让诸位为了天武军而奋斗，为了这片祖宗万代传给我们的山河而奋斗，不是为了某叶应武一个人而奋斗！请诸位速速站起来，如此大礼，实是折煞某也！”

叶应武的哽咽眼泪当中或许有一些是为了收买人心，但是大多数都是因为心灵受到了深深的触动，这个时代的人民用一言一行在无形感化着他、感动着他，无论是天武军上上下下数万儿郎追随着自己的旗帜义无反顾，无论是永兴县大街上犹如浪潮跪下的百姓感谢自己的大恩大德，无论是此时此刻这些淳朴的、双手长满老茧、衣服黝黑的工匠。他们无声的，将一切都寄托给他。

华夏炎黄民族统治下的时代是不需要向皇帝行跪拜大礼的，这个时代的百姓除非是见到了救命恩人，或者实在是有生死攸关相求。才会使用下跪这种弯腰屈膝的动作。

而现在，就在叶应武的面前，这些天武军依仗的工匠就这么黑压压的跪着，表达了自己对于叶应武由衷的感谢和信赖。

已经见到过一次的江铁，自然是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而叶应及虽然有所听闻永兴县万人叩拜。现在这一幕在自己面前再一次真实而震撼的上映，已经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之后，叶应武方才郑重的向每一名工匠一拱手，转身走到叶应及的面前，叶应及迟疑片刻后还是伸手拦住了他：“远烈，你知道刚才他们是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叶应武并没有像叶应及想象中那样满头雾水，而是沉着冷静的回答，“我心里很清楚。”

叶应及沉默片刻，轻声说道：“虽然这不算是三跪九叩，但是自古以来我华夏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甚至就连圣人官家也就只是站着参拜，而现在，这些人给你下跪了，是把你当做他们的天穹和大地啊。”

“皇天后土么？”叶应武轻笑一声，“你我兄弟二人，还需要遮遮掩掩的做什么？”

叶应及怔在那里，片刻之后方才无奈的叹息一声：“远烈，你知道，为兄??????”

停住脚步，叶应武看向这个实际上要比自己年长十多岁的兄长，轻声说道：“兄长，我很清楚，你心里面肯定越不过这个坎，甚至包括爹爹他们，都不会允许我走到那一步，这一次大婚他们几个一把老骨头了还来得比谁都快，此间的暗示我也能揣摩到一二，可是兄长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叶应及回过头，却正好看见那个被飞雷炮轰的坑坑洼洼的斜坡。

叶应武摇了摇头，却没有接着说，有一些事情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够解释清楚的，尤其是像叶应及甚至自己的老爹叶梦鼎这种人，他们从小被灌输的就是读书人为大宋的思想，他们自然不能允许大宋被自家人给取代掉，这是大逆不道。

想过什么？叶应及扪心自问，终究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这种事情也不过就是八字刚刚一撇，还不需要自己来操心，自己需要在意的就是通山县这些极为隐秘的工坊和那些刚刚从贾余丰的魔爪下挣扎出来的百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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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书声琅琅环此轩

叶应武从深山中的火器制造工坊出来，并没有急着回永兴县，而是信马由缰，缓缓向着原来谢枋得通山别院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和一群人在等着他。

山间的道路并不崎岖，阵阵风吹动，说不上是寒冷还是凉爽，两侧的竹林依旧茂盛，仿佛这寒风并没有让他们退缩。叶应武缓缓地策马向前，身后江铁等人也是远远的跟着。

这周围深山内外不知道有多少天武军的哨探，再加上暗中保护的六扇门和锦衣卫，所以叶应武的安全根本不需要他们操心。几匹快马迎着这支缓缓前行马队而来，领先一人一身全黑的劲装，马鞭扬起，四蹄飞扬，却是杨絮亲自赶过来了。

叶应武一怔，身后江铁等人已经围了上来。

“属下见过使君，”杨絮在外依旧是以天武军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自居，禀报起来也是一丝不苟，“襄阳传来急报。”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襄阳怎么了？”

这个时候最不希望襄阳出事的便是叶应武，毕竟整个兴州的政事还没有安排好，若是就这么急匆匆的提兵北上，叶应武并不是很放心，没有天武军的武力震慑，难保会出什么乱子。

“今天襄阳城外的斥候战突然激烈起来，双方侦骑和哨探都是倾巢出动，从蒙古军的邓州、唐州，一直到黄州和襄阳南面的郢州，各处都是打得不可开交。”杨絮平息一下气息，勉强镇定的说道，“同时蒙古两个万人队尝试着想要度过汉水包抄襄阳南侧，但是城中吕文焕发觉之后带队出击，蒙古万人队不战而退。”

试探，还是在试探，这和当初叶应武和刘整在泸州城外展开的斥候战有异曲同工之妙，当时在刘整的逼迫下叶应武无奈不得不将天武军百战都这样的亲卫精锐都派出去，总算是没有被刘整占到便宜。

斥候战的加强和蒙古万人队对于渡过汉水的尝试。不啻于在宣告蒙古大军准备在这个冬天或者来年春天大规模进攻襄阳，毕竟他们现在陆陆续续从各地抵达的军队兵力已经超过襄阳守军，再加上有足够的辎重粮草囤积，可进可退。

沉默片刻之后。叶应武还是咬牙说道：“命令天武军各厢不得轻举妄动，左厢下田的命令不改变。天武军前厢的斥候可以向黄州派出，不过不可和敌人交锋。另外传令鄱阳湖口，让杨宝、刘师勇加快整编训练的速度，兴州水师必须尽快形成足够战力。”

杨絮点了点头。不过还是迟疑的说道：“就这样？左厢不动？”

叶应武摇了摇头：“告诉王进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怎么办某心里还是有数的。”

见到叶应武坚持，杨絮就不再说什么，径直打马回走。

看着自家娘子奔波的身影，叶应武无奈的叹息一声，却也无能为力，毕竟现在整个天武军就像是疯狂运转的机器，缺了谁也不行，更何况还是杨絮这样。有资格前来叶应武当面禀报消息的，也就只有杨絮有这个资格和能力了。

对于襄阳，叶应武并不相信阿术会这么早就发动进攻，毕竟现在还是咸淳二年，真正的历史上阿术一直到明年冬天才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合围襄阳，而现在的阿术更是经过了自己的几次削弱，实力比历史上的还是要弱三分，此时发动攻击的话岂不是自不量力。

叶应武隐隐约约察觉到阿术这样做，十有八九还是想要迷惑襄阳，毕竟阿术心中也很清楚。放眼周围驻军，有资格和能力突破他的包围前来支援的也就只有天武军，所以若是能够通过自己的几次小动作，让襄阳守军和天武军疲于奔命。那么就再好不过了。

而如果叶应武不上当，也能让自己对于襄阳周围以及城中力量了解更多，自然是何乐而不为。

叶应武冷冷哼了一声，阿术这是在棋盘上又走了一步，而且这还是襄阳城中吕文德和吕文焕兄弟不得不全力应付的一步，就算是他们察觉到这是一个圈套。也得跳进去。

但是在整个圈子外面的叶应武自然就不同了，他现在依旧可以按兵不动，甚至不用着急。历史上襄阳城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硬生生的坚守了六年，自己还有的是时间。

目光打量着周围的茫茫山峦，现在自己最重要的事情是将兴州并不稳固的基础彻底打牢，毕竟这是自己少有的时间和机会，能够妥善经营这个天武军后方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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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阶而上，通山别院就在山路的尽头，叶应武缓缓走着，这条路自己曾经和谢枋得一起走过，也曾经和绮琴、陆婉言一起走过，说句实话这一次还算是自己第一次走。

就在山路尽头，一个一身儒雅长衫的男子正静静地看着叶应武，片刻之后方才说道：“叶使君来得到倒是很快。”

叶应武一笑：“是么？想来还是让群玉（廖莹中的字）兄久等了。”

廖莹中摆了摆手：“这可不敢当，鄙人也不过是听闻消息，刚刚赶过来而已，叶使君这边请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一起向前走去，丝毫没有不相识不久之前剑拔弩张的两个仇人，更像是迎着风衣带飘飞的两个读书仕子，只不过依旧可以看得出来，叶应武年轻气盛，自有非凡气概。而廖莹中则是眉宇之间带着淡淡的忧愁，似乎对于前途还有着担忧。

“在这里还算习惯吗？”叶应武轻声笑道。

“书院么，自然是读书人修身养性、探寻道理的地方，怎能不习惯。”廖莹中轻声说着，流露出的除了无奈还有一种从容和妥协，“既来之，便安之，鄙人还没有别的要求。”

孩子们玩耍的声音已经从院墙之内传来，原来通山别院小小的匾额，已经被另外一块匾额取代，当先的是四个烫金的大字，“通山书院”。龙飞凤舞，飞扬跋扈，虽然并不算漂亮，但是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这种字放眼整个天武军，也就只有叶应武写的出来。

当然叶应武也不会让人去猜，就在这四个字的一角，“叶远烈”三个字虽然不大，但是却在无声的提醒着人们。这是天武军的书院，是叶应武的书院，也是未来兴州文武的后备力量。

文天祥、谢枋得、陆秀夫以及张世杰等大大小小将领官员的子女都在这里，书院外面是茂密的山林掩映，还有天武军来往巡逻屯驻，如果说找出另外比这里更好的书院，放眼整个赣北是没有了，即使是整个江南西路，恐怕也就只有久负盛名的白鹭洲书院可以略胜一筹。

不过这通山书院当中也有从白鹭洲书院请来的老先生，当然也不乏像廖莹中这样的在一个领域堪称“大家”的人。更重要的是，还有天武军伤残的老兵在这里，教授孩子们一些基本的杀敌技巧和简易的排兵布阵方式。

叶应武知道，自己不可能像白鹭洲书院那样通过漫长的时间磨砺和知识的教化培养学生，这种中国已经延续了几千年的方式，所能培养出来的也就只能是读书人，而不是自己需要的允文允武的人才。

要知道白鹭洲书院再赫赫有名，这么多年香火延续，真正名垂青史的也就只有创始人江万里和文天祥两个人。

见到廖莹中和叶应武并肩走进来，原本还在玩闹的孩子立刻快速的跑到房屋门口和走廊上下。不知道是谁先带头，所有人都是双手前伸，搭在一起，然后冲着两人的方向有些生疏的弯腰行礼。

汉唐古礼。与焉再现！

“徒儿参见山长，先生！”一众学生朗声说道，或许声音还带着稚嫩，但是脸上都是肃杀。而这些孩子当中，年龄大一些的带头的便是当初隆兴府血案中沈家的遗孤，只不过这个七八岁的孩子现在似乎已经融入了全新的生活。让叶应武心中总算是愧疚减少了一些。

叶应武一笑，这是他亲手创建的书院，也是他要为天武军培养延续后代的地方，自然不会将山长（又称教授，学院的执掌者）这个最重要的位置拱手让给别人，而实际上整个通山学院日常主要是学正刘辰翁和学录廖莹中来负责，廖莹中也不过就是几天前刚刚赶到，所以主要一直是刘辰翁主管。

刘辰翁是白鹭洲书院走出的另外一个文人墨客，不久之前曾经担任临安府学教授，不过很快江万里被贬，刘辰翁这个江万里的门下弟子自然也是跟着遭殃，径直被罢黜回家，后来受到叶应武的邀请和江万里的吩咐，刘辰翁重操旧业来到这里主持通山书院。

对于这个爱国诗人来说，自然也明白自己肩负着什么，这些看上去顽皮的孩子，实际上就是未来的天武军栋梁，所以虽然以时间从高空摔落很是无奈，不过刘辰翁还是很快振作起来，将整个通山书院上下打点的井井有条。

这个也不过就是三十三岁的中年人，所表现出来的能力还是让叶应武很赞赏的。不过自己这一次难得前来一次，竟然没有见到刘辰翁出来迎接，就算是叶应武向来并不是很在意这些细节，还是有些心中不快：“不知道刘会孟（会孟是刘辰翁的字）在何处？某还想和他对饮三杯，商量一下书院的各项事务呢。”

廖莹中无奈的说道：“回禀使君，不是刘会孟不出来见人，不知道使君可曾听过邓中甫的名字？”

“邓中甫，你是说邓光荐？”叶应武迟疑片刻之后说道，邓光荐的字正是中甫，这个人和刘辰翁、文天祥是同窗，当初江万里和文天祥都给自己提起过这个名字，叶应武也知道这个人在历史上也算是留存名字的爱国义士。

邓光荐此人也算是很有趣，江万里为了南宋几番辗转的时候，曾经多次想要让他前来相助一臂之力，可是都被邓光荐婉言谢绝了，一直到南宋灭亡在即，文天祥从北面匹马过江，召集义军，邓光荐方才向转了性子一样，拖家带口投奔文天祥，并且为了文天祥的义军着实出力。一直任到南宋的礼部侍郎。

只不过江万里此时已经投水而死。

叶应武细细揣摩，估计这个邓光荐实际上是已经看穿了南宋朝廷没有挽救的可能，所以方才多次拒绝江万里，不过后来面对一腔热血的同窗好友文天祥。他终究还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好友孤身一人为了已经分崩离析的南宋赴死。

所以对于邓光荐，叶应武也没有强求他，只是委托江万里和文天祥写了一封信询问他出山的意见，后来得到的回信上面说法也是模模糊糊，显然邓光荐自己也在犹豫。当时叶应武着急东去江南，也没有再把他放在心上，现在廖莹中突然提起来，叶应武方才回忆起这么一个有些古怪的人。

“没错，就是邓光荐。”廖莹中轻轻点头，说起这些自己曾经针锋相对的敌人，他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太大的关系，“邓中甫这一次单车北上，已经到达隆兴府。刘会孟已经急匆匆的赶过去迎接了，毕竟若是能把这样的人才拉进书院，对于书院来说不啻遇得到一笔莫大的财富。”

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突然笑道：“这个邓中甫还是很有脾气和个性的，某还真的想要见见这个人。速速派人告诉会孟兄，不管邓中甫是不是真心想要来，先尽量把他请到永兴县，某有一事想要和他商量一二。”

廖莹中一怔，能让叶应武突然这么感兴趣的，向来都不是凡人。急忙郑重一点头，此时孩子们已经在另外的先生带领下走进教室，琅琅书声从窗户中飘出来，一直顺着风向远方。

叶应武犹豫片刻。举步走上竹子铺就的回廊，原本通山别院当中的水池已经被填了一般，另外一点儿剩下的也是用篱笆围起来了，生怕孩子们掉进去。填平的地方上面有些格格不入的竖立着几个草人，而就在草人的前面几把精致的弓弩零散分布着，几名天武军士卒在走廊中来往。见到叶应武，都是一怔，不过旋即下意识的站得笔直：

“参见使君！”

他们有的人衣袖空空，有的人裤管飘飞，这些都是天武军在几次大战中伤残的将士，其中有几人被叶应武遴选出来安排在这里，负责孩子们最基本的弓弩射击、格斗等，虽然当时刘辰翁等人很是排斥和反对叶应武这样的安排，不过叶应武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他们的堵了回来：“某不想看着那一天天崩地裂的时候，这些孩子手无缚鸡之力。”

对于叶应武这样的解释，刘辰翁等人沉默片刻之后，终究还是选择了让步，不过他们对于这些陆续而来的天武军伤残将士还是很尊敬的，把他们看作和自己一样教书育人的先生，毕竟刘辰翁等人多数是白鹭洲书院走出来的，爱国的思想贯彻到了骨子里，而天武军这些将士正是将这一观念贯彻到底的，所以在刘辰翁他们心中，这些看上去风就能吹倒，但是却依然带着凛冽杀气的将士，值得他们的尊重。

叶应武郑重的冲着他们一拱手：“有劳诸位了。”

“使君有所托付，咱们怎能小觑，”领头的那名都头笑道，“虽然弟兄几个都已经不是完人了，没有办法追随着使君冲杀在前，但是在这里呵护这些孩子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叶应武点了点头：“你们也要注意休息，此间就拜托了，某需要的不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只知道侃侃而谈的士子，你们明白吗？”

“属下明白，牢记于心！”几名士卒急忙回答。

目送几名士卒离去，叶应武方才无奈着摇了摇头，这已经是他所能给他们的最好的安排了。而他身后的廖莹中轻声说道：“这些将士们对使君是感恩戴德的。”

叶应武目光深邃，看向回廊另外一侧的竹林，良久之后方才一笑：“因为某从未辜负他们，他们也从未辜负某，初心未改，便是如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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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琼海深处空足音

吉阳军（今海南三亚市）。

波涛万千，在这天的尽头拍打着礁石。中原虽然有春夏秋冬四季风景，但是从来没有如此壮阔的景色，无边无际的大海从这一块块礁石、从这一片片银沙向远方延伸，漫无边际。

茂密的椰子林则从大海的岸边一直向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虽然在江南、在中原已经是冬季，但是此时这天涯海角的地方，依然是火热温暖如夏，清澈的海水诱惑着人想要直接跳下去纵想清凉。

一艘海船在天边出现，海上只有微风细浪，鼓动着雪白的船帆，巨大的船艏缓缓向前，在天蓝色的透明地毯上犁出一条痕迹。

“如此风光，如此景色，竟然是我大宋所有，当真是让人感慨万千。”王达靠在船舷上，打量着如此景色，这和之前到达过的夷洲岛相比，又是别有一番风味。

来来往往的水兵们根本没有在意他们的统帅正在感慨些什么，每个人都是赤膊上阵，将雪白的风帆收起来。身后脚步声响起，王达急忙转身看去，却是李叹亲自过来了，这个一向是一身灰袍的中年男子，总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但是今天却是不同，他无论上衣只有一件，袖子高高挽起，下面所幸干脆直接是短裤。

这身打扮很是清凉，让自以为够凉快了的王达看到了顿时感觉自己还是太保守了，都是一群大老爷们，有什么害羞的。王达悔恨的叹息一声，急忙说道：

“统制，前方就是吉阳军的岸边了。”

李叹点了点头：“这一次不是来攻占土地的，毕竟这里名义上还是大宋的领土，吉阳军也是大宋名义下的州府。”

王达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吉阳军甚至整个海南地区包括琼州、南宁军、万安军在内，真正的屯驻兵力基本屈指可数，正规的前线屯驻大兵自然是一个也没有。甚至就连正常州府的厢军都是欠奉，南宋在这里维持统治的也就只有一些基本可以被无视的乡兵，而且这周围也是连一支像样的水师都没有，就凭借着在琼州的那几条破船。王达相信凭借着自己脚下的这艘海船就足够将他们打得哭爹喊娘。

“山河勾勒起伏，大海呼啸磅礴，此间当真是天然良港！”指着眼前的海湾，李叹有些惋惜的说道，现在叶应武至少还是名义上的南宋沿江制置副使并知兴州。所以这种攻占南宋领土的事情，还是做不出来的，不过一想起来夷洲那里一摊子还不过是刚刚起步，李叹也只能收起自己的觊觎之心。

然而王达在意的不是这个，这艘海船沿着海南岛已经来回飘荡了两三天了，不但琼州的水师没有丝毫的反应，就连那些城中的乡兵，都没有发觉这个就在他们身边的不速之客。

仿佛这里就是无主之地，那些城头飘扬着的赤红色旗帜就是一些摆设。大宋将这个宝石一样镶嵌在大海上的岛屿，只是当做了官场上政敌的一个流放所在。是荒蛮之地，根本就没有看做大宋真正的领土。也正是因为南宋这种放任自流的管理方式，使得岛上的黎族可以和汉族和平共处、安居乐业。

通过这几天不断派遣斥候上岸，李叹对于整个海南岛的情况已经了解的清清楚楚，自然也知道自己需要找的人在哪里。这是叶应武专门派人送信过来传达的指令，李叹自然放在心上，不过对于能够让叶应武这么重视的人物，李叹同样也很是好奇。

这个叶应武称呼为“黄道婆”的女子，到底是怎样的身份，竟然拥有让叶使君为之瞩目的能力？

通过这几天。李叹也已经隐隐约约了解一些这个黄道婆的经历，不过就是嘉兴府松江的一个童养媳，后来受到婆婆的迫害，一路逃命来到吉阳军。并且很快就因为心灵手巧而被这里热情好客的土著黎族所接纳，并且凭借着自己学来的汉族纺织技术和黎族自身先进的纺织技术相融合，融汇创造出了更为优良的棉花纺织技术，从而在当地已经拥有不小的名气。

当然这也只是局限在海南岛，恐怕漂洋过海到了江南就没有还会知道这个曾经卑贱的童养媳，也更不会知道。几十年后正是她改变了整个华夏民族的纺织，缔造了江南纺织技术的巅峰。

这个名字李叹这些天也听到了不少次，终于打听到了黄道婆所在的部落，就在自己眼前这片海湾的尽头，那青峦起伏中。

轻轻的吸了一口海风，带着暖暖的气息和熟悉的腥味，这里仿佛从来没有人涉足，原始而又淳朴，让李叹心神都平静下来，他不知道叶应武是怎么知道这海南岛上有这么一个人物，也不想知道，“君失密则失国”，叶应武不说，这就不是他身为下属所应该妄图打探的。

自己只需要找到这个人，然后将她送往兴州，就可以了。

“我们下船吧。”李叹轻声说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亲自前来请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甚至出身卑贱的女子，或许是叶应武信中语气的急迫，也或许是自己的好奇，更或许是他们同样有过悲惨的过往。

曾经同是天涯沦落人，现在何必不相逢。

王达凝眉看着周围，缓缓点头。

——————————————————

高大的椰子树遮天蔽日，一直连绵向远方。除了椰子树，还有槟榔树等夷洲岛上颇为常见的树木。低矮的山丘连绵起伏，潺潺流淌着的溪水尽情的在树林当中穿行，清澈的可以看清水底每一块石头。

布衣女子就蹲在溪水边，清洗着旁边石头上放着的一盆衣服，而几个黎族打扮的小孩就在附近的椰子树和槟榔树上下熟练地爬来爬去，也没有其他大人看着，似乎这已经是海南岛最常见的事情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清洗的差不多，布衣女子方才站起身来，她上身是对襟直领的黎族常见黑色上衣，身着筒裙，里面的裤子也是高高的挽起到膝盖。上衣是短袖，在上衣的外面还又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衣，只不过这个外衣却不是黎族服饰，而是汉族江南的衣衫。

“孩子们。回去了！”年轻的女子冲着在树间奔跑的几道身影招呼一声，片刻之后这些孩子飞快的聚集到她身边，他们或许脸上带着不知道从哪里蹭的黑泥，或许两只手都是黑乎乎的，但是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笑得很灿烂。

更有一个年长的孩子随手将刚刚摘下来的槟榔塞进嘴里。然后抱着椰子递给这个口音和他们略微有些不同的女子：“黄姊姊，你看，这是我一个人摘下来的！”

女子微笑着接过来椰子：“好啊，二郎都会自己摘椰子了，当真是长大了。”

被称作二郎的孩子不好意思的一笑，退到伙伴身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女子将椰子放在盛衣服的盆子里，刚想要往回走，身后却是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女子下意识的回头看去，悚然一惊。

从茂密的丛林中走出来的。却是一支手持兵刃的队伍，只不过真正让女子震惊的是，这些人身上都是再明显不过的汉家打扮，刹那间女子有一种莫名的伤感，也不知道自己离开那一片带着血和泪的土地已经有多久了。

这支队伍看上去并没有敌意，走在前面一身短打的男子更像是一个士人而不是将军，两群人蓦然相遇，男子身后十多名手持刀盾的士卒飞快的上前，将他挡在身后，而另外五六名弓弩手则是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弓弩！

“你们是什么人？！”女子下意识的将惊恐的孩子们保护在身后。勉强保持冷静。

看着眼前这个身上披着汉家衣衫的女子，也听出来了她口音中带着的明显的江南味道，李叹眯了眯眼，忍不住感叹一句。看来自己真是走了好运气，当下里不由分说让身前的刀盾手让开，上前一拱手：“在下李叹，见过娘子。”

“在下”“娘子”，这两个已经久违了称呼让女子彻底怔在那里，他们是汉人。第一次在逃离家乡这么多年后见到汉人，女子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是应该怀念还是痛恨那一段过往。

不过这个时候她还是保持冷静，压制住心头翻涌着思绪：“你们是何方人士，在这里做什么？”

“敢问娘子可是姓黄？”李叹轻声说道，“在下大宋沿江制置副使叶使君麾下夷洲驻军都统制，奉使君之名前来邀请一位黄姓小娘子重返江南。”

姓黄？他怎么知道？这布衣女子正是流落海南的黄道婆，虽然不知道所谓的“沿江制置副使叶使君”是何方神圣，也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夷洲驻军都统制”又是什么个来路，但是黄道婆毕竟是在江南生活了十多年的人，自然知道沿江制置副使和都统制都是自己原来可望不可即的人物，甚至就连整个海南岛上，恐怕也没有能够和沿江制置副使平起平坐的人。

手微微颤抖着，黄道婆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奴家姓黄，怕正是统制要找的人。”

李叹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当真是踏破铁蹄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总算是让自己找到正主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道黄小娘子可否赏光让我等移步？”

黄道婆看着眼前这群手持兵器但是似乎并没有敌意的人，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本来她所在的黎族部落就是在大宋的统辖之下的，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大宋本地的驻军了，但是部落中的人并没有对于大宋这个名义上的领导有什么异议，就在另外一个大一点儿的村寨中，还有悬挂大宋的赤色旗帜。

黄道婆在这海南岛的安身之处，便是在破败的道观里面，这个道观实际上也就是晚唐宋初的时候修建的，只不过因为并没有在这周围的村寨中起到什么作用，再加上此地自古流放之处，没有道士愿意来到这种大异于中原的地方，所以很快就废弃了，黄道婆来了之后住不惯黎族的屋子，索性黎族人就将这个没有什么用的道观给了她，道观紧靠着黎族村落，黄道婆整理出来几间屋子，倒也能够居住。

见到这个平日里很是温柔并且向来好学的外乡人带着一队手持兵器的同样的外地人来到自己村落，村落中黎族人很是警惕的打量着他们，不过很快李叹那从容不迫的士子姿态，就让他们舒了一口气，不再管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外地人。

这海南岛上或许别的没有见过，但是这种温文尔雅很有文化的读书人，几百年来却是从来没有断，黎族人都知道这些是触犯了****上国的不知道什么邪门的规则才被发配到这里来的，其实都是一些很有文化和能力的人，所以黎族人对他们很是尊重。

“寒舍简陋，还请见谅。”黄道婆轻声说道，将一行人引进有些破败的道观，道观的一侧厢房可以明显看得出来整修的样子，和另外一边的断壁残垣形成鲜明的对比，而庭院中更是打扫的一尘不染，足以见到住在这里的人是喜爱干净的。

一侧厢房三间屋子，两间屋子都是敞着门，在这炎热的海南岛，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关门防寒，李叹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间屋子里面摆放着一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机器，而且还堆着很多做工精良的衣服布匹，而另外一间屋子，则是几张颇为简陋的桌椅。

“这间屋子，可是？”李叹指着那个有着桌椅的屋子。

几个孩子已经急匆匆的跑进去，将怀里的槟榔和抱着的那个椰子放在了桌子上。黄道婆柔柔一笑：“让统制见笑了，奴家略微看过几本书，所以在这里教这几个认认字，也算是帮着乡亲们做件好事，毕竟奴家这一手织布的能力都是乡亲们教的。”

李叹点了点头：“能够在这天涯海角荒蛮之地坚持如此，小娘子也算是坚韧不拔的人了，可以进去说话吗？”

“请。”黄道婆笑道。

几个孩子已经熟练的在椰子上钻孔，递给李叹和身后的王达，身后追随而来的将士们也是人手一个。李叹打量着眼前的椰子，冲着王达一笑，两个人径直把椰子壳碰了一下，就当是碰杯了。

“统制倒是有趣。”黄道婆走进屋子，“请随便坐就可以。二郎，你先带着弟弟妹妹们去玩，不过不要跑远了。”

二郎点了点头，转身跑开了，当真是孩子头的样子。

见到孩子们走开，黄道婆脸上的笑容方才渐渐消散，看向李叹：“统制不远千万里而来，不知道所为的是何事，难道就只是想要让奴家这个故土所抛弃的人重新回去吗？”

李叹一怔，王达默然。

片刻之后，李叹方才喟然一叹：“鄙人也能猜出来，在江南想来小娘子有什么并不太好的回忆，毕竟某年幼的时候，也曾经有过悲痛的经历，这种印在心口的疼痛某还是能够理解一二的。”

看着李叹脸上的悲痛，黄道婆默默低下头：“奴家一直期待着光阴能够弥补伤痕，现在却依然痛彻心扉，所以如果统制想要让奴家就这么回去，还请见谅奴家不能从命。”

李叹站起来，衣袖一挥：“某从来不会做出什么强迫人的事情，但是只想向黄小娘子说清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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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当以重担委任君（上）

PS:双更，另外感谢书友资阳蜗牛110和浮云吧的打赏支持！

叶应武在门前下马，陆秀夫和文天祥一左一右等待在门口，见到叶应武过来，急忙迎上来，文天祥笑着说道：“使君，属下两人已经在此处恭候多时了，使君倒是好兴致啊，刚刚大婚，就径直前去通山县，如此勤于政务实在是让属下两人汗颜。”

文天祥不提到“大婚”还好，一提到叶应武顿时心中无奈的叹息一声，自己的确有对不住陆婉言的地方，两个人不过是成婚第二天，自己便急匆匆的前去通山县，怎么都说不过去。更何况现在自己的大舅哥陆秀夫就站在这里，让叶应武哪里有脸面见他。

只不过陆秀夫似乎除了脸色有些阴沉之外，并没有想要算账的样子，默默地跟在文天祥身后，一言不发。

叶应武轻声说道：“师兄，无须这么说，某前去通山县，主要是有一样火器已经研制成功，若是能够快速将这种火器列装天武军，这一次北上至少又多了三四成胜算。”

“三四成胜算？”文天祥一怔，下意识的看向身后的陆秀夫，叶应武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所以天武军上上下下从来都没有怀疑在他们的叶使君带领下会将阿术打的丢盔弃甲，而现在叶应武亲口说出来，胜算不过又多了“三四成”，那么在叶应武的心中，原本的胜算有多少？

叶应武微微皱眉，摇了摇头：“若是没有这么个东西，某心中认为此次天武军北上的胜算也就在两成。”

“两成！”陆秀夫震惊的脱口而出。

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但是你我，天武军都没有选择。”叶应武的目光转而冰冷，径直向里面走去，“以孤军迎战倾国之兵，两成的胜算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为了不这样白白送死，某已经竭尽全力了。”

文天祥和陆秀夫默然无言。三个人就这样一直走到大堂外，文天祥方才开口苦笑道：“远烈，你身上的担子很重，不过现在能够顶在最前面的。天武军上下数万人，自问也就只有你有这样的能力，或许刚才和君实对你有所误解??????”

叶应武摇了摇头：“这些何须挂怀，现在你们心中清楚就好，既来之便安之。各做好各的一份事去，便好了。”

文天祥和陆秀夫对视一眼，终究还是郑重的一点头，转身向着自己的一侧厢房走去。整个兴州知州的府衙正堂分作三处，正前方是叶应武处理事务的地方，包括议事堂都在此处，而两边分别是文天祥和陆秀夫办公的地方。

一个是叶应武的首席幕僚，一个是兴州的通判，两人在叶应武心中的地位单是从这房间的分布就已经可见一斑。

叶应武缓步走上台阶，轻轻舒了一口气后一把推开房门。

议事堂中。两位老人端坐在上首，另外还有两个中年男子毕恭毕敬的站在一侧，却是执弟子礼。那两名老人叶应武很是熟悉，左面是自己的爹爹叶梦鼎，而另外一边则是自己的授业恩师江万里，而那两个中年男子，一个有过几面之缘，正是文天祥的同窗、通山书院刘辰翁，而另外一个中年人则是素不相识，向来就是那个脾气有些执拗的邓光荐了。

文天祥、刘辰翁和邓光荐这三个同窗师兄弟。却是性格迥异，文天祥为人豁达爽朗，自幼胸怀天下，本来就有祥瑞栋梁之资；而刘辰翁则是深沉内敛、温文尔雅。和他执掌书院并且作为诗人的身份很是相符合；至于邓光荐，站在那里其貌不扬，身心矮小，如果放在人群中绝对是被忽略的那种，但是叶应武却能感受到这个人心中一直暗暗隐藏着的熊熊火焰。

叶应武可不是外貌协会的，这种其貌不扬的人。却也是不能小觑的，毕竟从古自今英雄枭雄代代出，这种其貌不扬的人可多了去了。

轻轻吸了一口气，叶应武当即毕恭毕敬的拱手：“孩儿见过爹爹、恩师还有两位师兄。”

叶梦鼎和江万里微微一笑，算是作为长辈还礼了，而刘辰翁有些拘束的拱手，毕竟他是叶应武的麾下，这个时候让堂堂叶使君给自己行礼而自己却无动于衷的话，恐怕传出去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倒是邓光荐，只是眯了眯眼，竟然毫无反应。

“叶知州和鄙人素昧平生，怎么就知道鄙人是你的师兄？”

没想到第一个开口说话的却是刚才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邓光荐。不过这也没有出乎叶应武的预料，毕竟邓光荐此人向来心高气傲，这一次来到兴州也是因为文天祥、刘辰翁以及他的恩师江万里的缘故，对于这个异军突起的叶应武并不是很服气，现在自然想要先出来杀一杀叶应武的士气。

听到邓光荐不痛不痒的开口刁难，江万里微微皱眉，便想要开口呵斥，却被叶梦鼎使了一个眼色制止了，张了张嘴，江万里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家伙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却还是没有什么改变。

叶应武当下里毫不犹豫的笑道：“这自然再简单不过，一来呢，能够和会孟师兄一起站在这里执弟子礼的人，少而又少，二来呢，素问邓中甫虽然其貌不扬，但是胸有高才大志，刚才某一眼看去心中便已经猜测的十有八九，毕竟某虽然不才，但是看人的本领也算是在这一亩三分地上颇有口碑的，当然啦，还有第三。”

“第三？”邓光荐一怔，不过旋即冷冷一撇嘴，刚才那两个理由在他看来不过就是牵强附会而已，”却不知道叶知州第三条是什么，可否告知一二？”

叶应武无所谓的一笑：“怎么不可以。邓师兄的名声，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听到了，所以某就干脆让人前去贵宅为邓师兄画了一副像，就挂在某的书房里面，以期待有一天能够相见，不料便在今朝，当真是荣幸之至。”

邓光荐顿时瞠目结舌，自己从来没有想到叶应武会将自己的相貌画下来。当下里心中那一层坚冰裂开了一条缝，暖暖的。

看着邓光荐表情不断变化，甚至最后还露出笑容，叶应武顿时轻轻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把您老人家的画像从书房里面摘下来了，这样的话那些画像又少了一个。

不知道那南宋最后灿若星辰的人才，什么时候来能尽入吾彀中！

江万里见到邓光荐已经被叶应武折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不过他身边的叶梦鼎却依旧很是淡然。似乎这是早就已经预料到的结果。知子莫如父母，即使此时的叶应武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叶应武，但是叶梦鼎依旧可以从他的举手投足和一言一行当中察觉出来什么。

沉默片刻之后，邓光荐似乎有些犹豫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使君向才之心，实在让鄙人佩服汗颜，刚才有所失礼傲慢的地方，还请使君多多宽恕。”

叶应武随意的摆了摆手：“自古以来有大才者往往恃才傲物，所以师兄如此倒是在某的预料之中，刚才有出言不逊的地方，也请师兄海涵。不要斤斤计较。”

见到刚才还有些针锋相对的两个人现在却是怪异的客气起来，江万里和叶梦鼎像是苦笑，这两个家伙也不知道是真心诚意的，还是在他们两个老头子面前演戏。客气也就是客气这一下，叶应武走到叶梦鼎的身侧，恭敬站立，却是看也不看对面的邓光荐。

他的目光反倒是一直在刘辰翁那里打转，刘辰翁有些诧异的迎向叶应武的眼光，有些不明所以。叶应武此时看向刘辰翁，却也不是无意的。因为他能够察觉到邓光荐虽然微微低头一言不发，但是目光也是时不时地向这边瞟，注意到叶应武根本没有看他，顿时有些失落。不过他邓光荐可不是什么妒忌小人。自然已经想明白现在在叶应武的心中，他这个刚才还出言不逊的人，根本无法和已经将通山书院上下打点的井井有条的刘辰翁相比。

既然自己已经决定来到这里，来到天武军这个神奇而充满朝气的群体中，那么就需要做出一份业绩来，不能让叶应武小觑。

江万里和叶梦鼎微微眯着眼。颇像是在闭目养神，整个大堂中谁也不说话，竟然有些尴尬的沉默下来。叶应武看了刘辰翁一眼，刘辰翁当即会意，这个时候根本就是叶应武和邓光荐在等对方开口，而江万里和叶梦鼎两个“为老不尊”的人则在开心的看热闹。

作为唯一的和事老，刘辰翁不能也眼睁睁的看着，当下里轻轻咳嗽一声，笑着说道：“叶使君从通山县回来，可是打算准备率军不日北上？听说北面襄阳双方都已经剑拔弩张？”

刘辰翁给了台阶，叶应武也毫不犹豫的踩了上去：“岂止是剑拔弩张，双方的斥候战已经打得热火朝天，沿着整个汉水两岸，都是斥候在近乎疯狂的绞杀。天武军前厢也派出了几支斥候队伍，但是没有敢向北深入，否则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见到叶应武只是回答了襄阳双方的态势，而没有对是不是要率军北上表态，刘辰翁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妥，但是一向心高气傲的邓光荐结合刚才叶应武的表现，有一种自己被轻视了的感觉，当即轻轻哼了一声：

“那使君准备什么时候北上？斥候战既然如火如荼，那么想来蒙古鞑子各部也会很快出动。”

叶应武只是一笑，他感觉到刚才还在闭目养神看热闹的江万里和叶梦鼎也来了精神，目光炯炯。这几个老爷子，对于襄阳的存亡看的也是很重的，对于天武军什么时候北上自然也是很关心。

“暂时按兵不动。”叶应武吐出了六个字。

堂上几人都下意识的一震，按兵不动？还是暂时？这么模棱两可的答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叶梦鼎顿时有些不悦：“暂时是多久？难道就放任襄阳孤军作战？这岂不是将大宋放在火上烤。”

叶应武正色道：“启禀叶提点（以叶梦鼎提点刑狱公事官职称呼），襄阳拥有十五万我大宋精锐屯驻大兵，怎么是孤军？若是襄阳称为孤军，那么鄂州屯驻大兵是不是孤军？！泸州军是不是孤军？！而我天武军区区数万人，又是不是孤军？！当真是荒谬！”

没有想到叶应武突然发难，而且声色俱厉，叶梦鼎和江万里都是心头一震，刚才叶应武直接称呼叶提点，就是在说明现在是议事堂上，没有父子关系，而且你叶梦鼎是江安西路提点刑狱公事，某叶应武是大宋沿江制置副使，咱们谁也管不到谁！

叶应武这么一呵斥，叶梦鼎脸色数变，不过一边的江万里急忙按住他有些颤抖的手，毕竟让自家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呵斥，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忍不住拍案而起，但是现在不是拍案而起的时候，因为刚才叶应武说的确实有理。

用天武军区区数万人北上，根本解救不了襄阳，甚至不够阿术十多万步骑大军塞牙缝的。就算是天武军再强，就算是天武军再怎么擅长以弱胜强，也不可能直面十万浩荡而来的蒙古铁骑。

这不是北上救援，而是北上送死！

并且以叶梦鼎和江万里对吕氏兄弟的了解，就算是天武军被阿术团团包围，他们也会选择据城而守、见死不救，否则上下五千年，未曾听说过有攻城的军队比守城的军队还要少，守城的军队却是丝毫不敢动弹的。

叶梦鼎颤抖着端起来茶杯喝了一口水，方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那便请叶使君说说，应该如何是好。”

叶梦鼎根本就没有打算有些激动地儿子争辩。而刚才也被叶应武突然转变的态度镇住的刘辰翁和邓光荐都是直起腰，心中肃然。刚才叶应武突然爆发出来的气势让他们不敢直面其锋，如果说之前的叶应武是是内敛从容的话，那么刚才那一瞬间便是刚烈果敢，让每一个人都仿佛依稀看到了那个率领千军万马冲锋在前的叶使君、

这才是叶使君！

叶应武轻轻点头：“当下里最好的办法就是养精蓄锐，某刚刚从通山县回来，一是为了看一看书院，二来便是新造出来的火器，这种新式火器对于蒙古鞑子列阵冲锋的骑兵有着不错的效果，不过要想让其发挥威力，还需要等，需要一个月的加工和完善，这也就意味着，必须将天武军北上的时间拖到明年春天，甚至是春末！春末之后便是夏天，蒙古鞑子的战力会受到炎热天气的影响大打折扣，又能够让我们手中的胜券多几分。”

轻轻吸了一口气，叶梦鼎和江万里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叶应武此时的井井有条表明他并不是在一味地害怕退缩，而是真的认真考虑过此事错综复杂的战局，

“所以这几个月，必须全部利用起来，每天、每个时辰都不能浪费。”叶应武微微皱眉，径直看向邓光荐，“会孟兄那里书院毕竟兹体事大，不能离开，所以某现在就需要中甫师兄的帮助，只是不知道邓师兄有没有这个功夫和胆略。”

被叶应武语气中的肃然所触动，邓光荐也感觉自己冰冷的心正在迅速沸腾，当下里毫不犹豫的站出来抱拳拱手：“使君但请吩咐，某邓光荐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是也会竭尽全力！”

点将不如激将，怕便是如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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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当以重任委任君（下）

黄道婆也才想到了李叹既然不远千万里而来，自然不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放弃，所以只是微微点头。李叹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她，良久之后方才说道：

“使君向来喜欢以家国大义相激励，天武军上下莫有不为之效死者，不过黄小娘子是一介女流，某就算是说再多这些恐怕也是无用功，所以某只想在临走之前问一问黄小娘子，小娘子身在这吉阳军黎族之地，学的一技之长，难道就只想就此在这里与世无争？可是小娘子是否知道，在大宋富裕，却依然有千万人难以温饱，在前线浴血拼杀保卫这一方土地的将士们，甚至都没有另外多出来的一套衣衫。自家同胞如此，小娘子可是忍心？”

黄道婆微微一怔，旋即苦笑道：“李统制这是两个问题，而且李统制绕来绕去，最后还是以家国大义相激励，坐看乡亲们难以温饱，奴家怎能不问心无愧??????”

李叹霍然站起来，身体前倾：“现在整个兴州都在为北上做准备，家家户户织耕不辍，但是因为不得其中之利害，所以依旧是入不敷出，再加上很多从北面撤回来的百姓都是拖家带口，自给尚且不足，更何况为将士们编织衣衫。”

黄道婆毫不犹豫的迎着李叹站起来：“李统制无需如此，奴家不是那等毫无怜悯之心的人，更何况诸将士，乃护我一方者，放任之无衣，是为不仁；江南沦落，海南必然能难以独善其身，将这一方养我的土地和善待我的民众放在狼口之下，是为不义。黄道婆虽然是一介女流，但是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既然李统制千里迢迢的前来，足可见诚心所在，奴家便是走一趟又有何妨？”

李叹舒了一口气。重新又缓缓的坐了下来，自己刚才绕了一个大圈，最后实际上还是在以家国大义来激励黄道婆，虽然李叹总是感觉用这种方式对待一个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担负起来这样责任的女人是不对的。但是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毕竟叶应武曾经再三叮嘱，黄道婆有悲天悯地之心，只要能够抓住这一点，不用别的理由就可以让黄道婆毅然决然返回江南。

冲着黄道婆郑重的一拱手，李叹肃然说道：“黄小娘子有如此胸襟。实在是兴州百姓、江南百姓之幸事。”

黄道婆却是有些凄然的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当初自己离开那一方水土的时候，曾经立下誓言，坚决不会再回到那个黑暗的血腥的的地方，但是当再一次听到熟悉的江南口音，当再一次看到久违的汉族人，她却已经难以遏制心中的思念。

毕竟那才是自己生长的地方，毕竟那里还有曾经怜悯自己、帮助自己的无数父老乡亲。梦中的故土，既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而现在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她终究还是要回去。

黄道婆沉吟片刻之后冲着李叹说道：“不知道李统制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奴家并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

李叹点了点头，随口答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而他的目光则已经飘向窗外，椰树成群，延伸向远方，青山叠嶂，遮挡了视线。叶使君，叶应武，从此处再去兴州，又是一路风烟淼淼，不知道你准备什么时候率军北上。可一定要保重啊。

阿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襄阳，不是说救就可以救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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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请使君吩咐！”邓光荐掷地有声，毫不犹豫。

叶应武满意的笑了笑。当即也不再拖延：“天武军上下虽然斗志高昂，但是奈何大多数的将士们实际上并不识字。某原本想要将包括天武军的战歌在内等等一些言语全都写下来印刷，可是就算是印刷出来将士们也没有几个认识的，所以整个天武军上下数万人如何才能够在不耽搁日常的训练情况下还能够认识更多的字，这就有劳邓师兄。”

“识字？”邓光荐怔在那里，顿时感觉到如山的压力。这可不是几个本来就有着良好出身的小衙内。而是数万在训练之余还能有多少空闲精力都不知道的泥腿子，要是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掌握很多字，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叶应武只是微微眯着眼看向他，让天武军的将士们识字是他几个月之前就派发下去的任务，但是苏刘义等人忙着训练，文天祥等人则是忙着安置百姓、处理政务，根本就没有谁有这个精力让数万人能够学习识字，整个天武军真正将这条命令贯彻落实下去的，也就只有吴楚材这个秀才担当副统领的百战都了。

虽然或许这个任务很艰巨，但是绝对不是天方夜谭，因为这个时候是南宋，是整个华夏民族封建王朝时期经济最发达的时候，南宋不过只有江南之地，却有着和康乾盛世时候的国民经济总量相比肩的能力，此间所代表着的财富让人难以想象。

经济的发达也就意味着这个时代的人们并不是真的大字不识一个，即使是一些出身低贱的“泥腿子”，至少也会认识那么五六个字，这样实际上和大字不识一个相比，困难较少了很多。

叶应武强制推行天武军上下全部认字，自然也是为了进一步推行包括军令、军规以及誓师宣言等等言论在内的小册子做准备，后世那个一人一本红宝书的时代虽然有着太多的弊端，但是叶应武现在需要的就是这样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和信仰的力量，将整个天武军牢牢的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他要让天武军追随的是叶应武的旗帜，而不是南宋的旗帜。

当然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一个拥有更高文化素质的军队，包括在阵法的训练掌握、新式火器的运用上面，都要远远好于一个文化素质低的军队，叶应武不想用军法来维持他在天武军中至高无上的威严，毕竟现在是用人的时候，不是杀鸡儆猴的时候。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叶应武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让天武军拥有足够的文化能力。而现在放眼整个天武军文武官员。有这等闲情逸致的，恐怕也就只有眼前这位邓光荐了。

见到邓光荐有些犹豫，叶应武又接着说道：“如果邓师兄认为这都是微不足道的话，那么就要怪某没有说清楚。将士们识字认字还是小事，主要的是，某希望邓师兄能够在让他们掌握了这些文字之后，还能更好的忠诚于他们头顶上的旗帜！”

邓光荐悚然一惊！而江万里和叶梦鼎脸色都是大变！

忠诚于头顶上的旗帜，是哪面旗帜？叶应武的将旗还是大宋的旗帜？现在虽然这两个看上去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却是细思极恐。拳头微微攥紧，邓光荐的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他知道叶应武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他心中很清楚。

这不过就是一张窗户纸，叶应武并没有戳破，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心知肚明。刘辰翁闭目养神，似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叶梦鼎和江万里则是有些无奈的品着茶。

只剩下邓光荐，迎向叶应武炯炯有神的目光。

沉吟片刻之后，邓光荐已经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而且也知道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就没有回头的机会，终究还是郑重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

“使君有所托，自当全力以赴。”

叶应武似乎已经算准了邓光荐是这样的反应，只是从容的点了点头：“另外，会孟师兄，通山书院也要协助着中甫师兄，包括天武军的战歌在内，都可以排版印刷，具体情况还是你们两个商量。”

刘辰翁急忙应答，虽然他对于刚刚来到通山书院的廖莹中并不很待见。毕竟这是自家师尊的敌人，但是对于廖莹中在印书方面超高的才能却也是佩服的，有廖莹中坐镇，这些其实都是小意思。叶应武刚才是在提醒自己。不要以为他就能够置身事外，也不要以为通山书院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座书院。

这是天武军的书院，大家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一旦线断了谁都没有能力独善其身。

叶应武接着看向江万里：“启禀师尊，徒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江万里放下茶杯，刚才叶应武三人仿佛已经将他和叶梦鼎忽略掉了。现在叶应武却突然找上来，倒是让江万里吃了一惊：“什么不情之请，倒是说来听听。你小子向来胃口大，老夫也没有什么三头六臂，可不能事事都满足。”

叶应武微微笑道：“弟子还请师尊从白鹭洲书院再加派些人手。”

“要人？”江万里一怔，旋即苦笑道，“整个通山书院里面大多数都是白鹭洲书院的人，你还想要什么？要是把整个白鹭洲书院都给你，你是不是才满足？”

这样当然最好！叶应武忍不住从心中嘀咕一声，可是这不是在说笑么，当下里便解释：“弟子需要的不是教书育人的先生，而是想要那些学业未成的弟子们，想要的是某的师弟。”

“嗯？”不只是江万里，刘辰翁等人也都是一惊。

“而且最好是那些身子骨健朗一些的，能够跟得上行军的。”叶应武又不卑不亢的补充了一句，“人越多越好，这样的话既可以减轻邓师兄肩上的担子，也可以磨砺这些人。”

江万里沉吟片刻之后，终究还是苦笑着说道：“你小子打的倒是好算盘，这样挖墙脚的方式当真是闻所未闻，这样老夫给马知州（白鹭洲书院所在吉州知州、马廷佑兄长马廷鸾）和欧阳兄（白鹭洲书院现任山长欧阳守道，南宋大儒，著名教育家，并兼任岳麓书院副山长）去信一封，不过话要说在前面，这种事可不是强迫的。”

见到江万里答应，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只要答应了就好。实际上叶应武是想要借助这些人来组建一个控制军队思想的网络，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组建军队中忠诚于自己的“党组织”，白鹭洲书院向来注重对于学生的思想教育，所以白鹭洲书院出来的像文天祥等人都是以天下为己任，这些人自然也就是都虞候的不二人选，此时的都虞候主要负责的就是军队的忠诚问题，相当于后世“政委”。

或许这些年轻人担任都虞候还欠缺一些，但是帮助邓光荐推行识字的大任并且让叶应武进一步加强对于整个天武军思想的控制，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北上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这一点儿叶应武很清楚，文天祥和陆秀夫等人在叶应武的解释下也已经有所察觉，而江镐和王进等前线将领也是心知肚明，现在实际上真正被瞒在鼓里的是那些不断踮着脚尖向北眺望的士卒们。

叶应武可以凭借这一时的热血将他们带到北方，可是叶应武却并不能保证当那数倍于己的蒙古铁骑铺天盖地而来的时候，这些年轻的甚至还没有上过战场的将士们依旧可以保持原本的激昂热血。

毕竟在真正的历史上，鄂州、丁家洲、焦山，当蒙古黑压压的步骑出现在天边的时候，宋军崩溃也不是一次两次。这些对于叶应武来说的“前车之鉴”自然不敢忽视，更何况这几次都是在宋军兵力优势的情况下。

即使是天武军每一次血战都是以弱胜强，叶应武也不敢用着最关键的一次大战前来赌博，自然是越谨慎细致越好。

在邓光荐看来，自己的担子很重，而叶应武这无疑是在给自己减负，所以对于叶应武很是感激的看了一眼：“事不宜迟，弟子既然已经有重任在肩，便不在此处多多逗留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邓师兄尽管去便可以，某已经关照宋瑞和君实，他们会派人协助你的。天武军左厢和后厢大营就在城北，邓师兄可以先去看一看，某让百战都抽调人手充当你的亲卫。”

“那就多谢了。”邓光荐冲着叶应武一拱手，然后看向江万里，江万里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风尘仆仆今天才来到兴州的中年男子似乎并没有任何的疲惫，反倒是斗志高昂的出门去了。见到邓光荐离开，刘辰翁心中欣慰之余，自然也不再多留，向叶应武三人辞行之后径直返回通山县。

一直到刘辰翁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江万里方才轻轻咳嗽一声，看向叶梦鼎，叶梦鼎目光转冷：“远烈，老夫有一事想要问你。”

叶应武心中一震，自然听出来老爹话里的语气不善，可是当着江万里的面对刚才自己对他不敬的事情兴师问罪，不太符合老爹的性格啊。不过这时候也容不得叶应武思考，当下里正色道：

“不知爹爹所言何事？”

叶梦鼎眯了眯眼，冷声说道：“廖莹中此人，为何还要留他？翁应龙此人，为何还要放他？”

“难道爹爹不明白吗？”叶应武并没有解释，而是反问道。

被叶应武今天有些反常的举动弄得哑口无言，叶梦鼎只能无奈的苦笑一声。而江万里则是淡淡接上来：“不只是你爹爹不明白，老夫也有些看不透你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廖莹中和翁应龙是什么人，难道你心中不清楚么？留下来、放出去，根本就是祸害。”

叶应武不可置否的一笑，语气一变：“或许爹爹和师尊认为的有道理，可是孩儿却不是这么看的。这两个人，对于天武军，还有很大的用处，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祸害。”

“哦？”江万里饶有兴趣的看向叶应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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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清风徐徐笑玲珑

PS：感谢书友菜园上的菜菜的支持，笔耕不辍，即在今朝

轻轻吸了一口气，叶应武看向江万里，他心里很清楚，若是自己此时此刻说服不了江万里和叶梦鼎的话，那么廖莹中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当下里便也毫不迟疑的说道：

“此时是我大宋咸淳二年，从建炎南渡也来，百年沉浮，大宋偏居东南，难以北上半步。究其根本，在于朝内朝外难以同心协力。郾城是外有武穆岳王浴血奋战，奈何朝中奸佞乱国，郾城之后忠魂缥缈；之后便是采石矶，若非虞相公力挽狂澜，恐怕现在已无大宋，最后虞相公也是积劳成疾、愤郁而死，个中原因，两位心知肚明；再之后包括韩相公北伐、端平入洛，哪一次不是大败而归。”

江万里和叶梦鼎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叶应武这是在赤果果的指出因为朝廷的无能，一次又一次的北伐失败，别说收复燕云十六州，就是重新捡拾靖康时候丢掉的大好山河，都已经成为了难以实现的夙愿。这是每一个仁人志士的最终追求，然而却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究其根本，在于一个混乱不堪、奸佞横行的朝廷。

“什么意思？”江万里冷冷的说道，拳头攥紧。

叶应武毫不犹豫的抬头迎着江万里咄咄逼人的目光：“别的原因暂且不说，单有一点，大宋人才的匮乏，两位也是看得出来的，师尊也因此而力排众议设立白鹭洲书院。现在北面蒙古鞑子倾国而来，其勇猛难以阻挡，若是我大宋上下仍然还在沉溺于你死我活的党争，那么就只有崩溃这一个可能！更何况廖莹中和翁应龙这些年助纣为虐不假，但是如果他们能够将功赎罪，那么又有何妨？”

现在是用人之时！叶应武虽然没有明言，但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个理由虽然看上去那么的单调、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没有底气，但是江万里和叶梦鼎却是依旧难以回答。

此时正是用人之时，放眼整个大宋谁不明白？无论是江万里还是贾似道，实际上手下都已经没有足够可以依靠的人了，大部分的官员实际上都属于那种平庸、无能之辈。如果不是看在他们平时紧跟脚步不动摇以及实在是没有别的人能够顶替的份上，哪里会让这种人在官场上混吃混喝？

大宋养士三百载，最后却都成了这等蛀虫一般的人物。像廖莹中这样曾经辅佐着贾似道一步步走到现在位置，并且勉强维持整个南宋稳定的人物，其手腕能力自然可见一斑。正是江万里这一边求之不得的。更主要的是，廖莹中手上实际上并没有什么黑历史和血案，为人尚且算是正直清廉，并不像贾余庆这些人，就连私通蒙古都是家常便饭，更何况其他正常的欺男霸女了。

“现在不是打击异己、着眼党争的时候，”叶应武见到江万里和叶梦鼎犹豫不决，索性接着又加了一把火，“现在最重要的是襄阳，只有整个大宋真正团结如一。齐心协力才有可能将阿术抵挡住，只有襄阳一战而盛，整个大宋才有回旋的余地！”

江万里缓缓开口：“你有这个信心，廖莹中能够为我所用？”

“为何不能？”叶应武反问道，“弟子和他曾经交谈过几次，此人良心未泯，而且又颇有能力，既然可以知错而悔改，我们又何必做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还是你叶使君和天武军的事情，既然你已经坚持这样。老夫也不能说什么。”江万里微微皱眉，叹了一口气，“远烈，这一次的一切重任都在你的肩上。不要让这些在背后看着你的父老乡亲们失望。”

叶应武一咬牙，冲着江万里和叶梦鼎一抱拳：“这是自然，既然天武军要北上，那么便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国运生死之战。没有退路，必然有牺牲。某，会尽力去的。”

江万里和叶梦鼎都感觉出了叶应武话中的不确定和决然的气势。心头都是悚然一震，同时站起身来。叶梦鼎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趁着现在还有些时间，多多陪陪她们。”

叶应武一怔，不过江万里却是旋即打趣道：“镇之这是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抱孙子了，远烈你不只是面向前面任重而道远，就算是身后也是重任在肩啊！”

顿时明白过来，叶应武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心中也有一种暖暖的感觉，这两个七百年前的老人，实际上也是想让自己放松一下，毕竟他前面的艰难，或许别人不能想象，宦海沉浮一生，已经经历了太多风风雨雨的两个老人却是清楚。

当即轻轻松了一口气，叶应武也是嘴角掠过一丝笑容：“还请爹爹放心，孩儿定然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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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从议事堂当中走出来，顿时一股酸软的感觉弥漫全身，叶应武这才想起来这不过是大婚的第三天，自己一大早就飞马前去通山县，折腾了一圈，现在回来有和这么多人打嘴炮，已经折腾了足足大半天了，抬头看看，太阳都已经偏西。

肚子咕噜噜的响，叶应武这才想起来自己一路奔波竟然连午饭都没有吃，甚至身上的尘土也都没有洗去。现在当真是又困又累，缓缓地走进后宅，却发现甚至连个等候的丫鬟都没有，顿时感觉被忽视了的叶使君怒火中烧，径直向后院内走去。

欢笑声隐隐约约的传来，叶应武站在长廊上看去，假山之间晴儿、铃铛等几个丫鬟都是躲躲藏藏，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打量四周，而王清惠则是唇角挂着冷笑，负手站在一侧的小桥上，虽然是背对着假山，但是似乎胸有成竹。

而青萍则是搀扶着陆婉言站在王清惠前面的二层小楼上，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景象。似乎大婚那天陆婉言被叶应武折腾的太惨了，竟然这两天都得让青萍搀扶着才能够走动。

所以像捉迷藏这种游戏，虽然她少女心态很想参与，可是也是有这个心没这个能力了。

叶应武看着眼前的景象，缓缓闭上眼。仿佛那些丫鬟们奔跑间可以压制的笑声就在耳畔回响，近在咫尺一般。清风徐徐，疲惫的感觉缓缓蔓延，吞噬着自己的感觉。不过叶应武旋即摇了摇头。蹲下身遮掩住自己的身形，倒是想要捉弄后宅这些女眷一番。

“时辰到，惠娘快去吧！”小楼上陆婉言笑着说道。

俨然没有将这些“笨拙”的丫鬟放在眼里，王清惠胜似闲庭信步一般向着假山中走去，晴儿跟着王清惠的时间最长。自然对于自己小娘子的脾性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小心谨慎的在乱石当中穿行，目光时时刻刻不离王清惠的身影。

而铃铛等人并不清楚王清惠到底有何能耐，一名丫鬟更是自作聪明的向着王清惠的后面绕去，企图来一个灯下黑。王清惠悠悠然的在假山当中穿行，丝毫没有在意刚才小桥上计时的香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王清惠却是突然回过身来，脚步轻移，几个躲在她身后洞窟中的丫鬟顿时被逮了一个正着，只能无奈的出来。

远远地看到自己人片刻之后就已经折损过半。铃铛心中也是悚然，而王清惠似乎发现了她的藏身之地，沉吟片刻后径直向着这边走来。铃铛心中震惊，四顾之下却只有那条通向水榭的长廊上空无一人，急忙飞快的弓腰翻过栏杆，跳进长廊中，却不料猛地栽进一个人的怀里。

叶应武微笑着一把将铃铛惊恐的脑袋按下，做了一个轻声的动作。铃铛缓过神来，小声抱怨：“郎君，你这是做什么。躲在这里想要吓唬谁啊？”

叶应武伸手在铃铛眉心戳了一下，与其说是他家老爷，倒不如说是一个教训妹妹的兄长：“你这丫头，都已经快要出嫁的人了。怎么还和惠娘她们玩这个，要是传出去岂不是丢了叶家的脸！”

铃铛忍不住俏脸一红，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却是忍不住将头埋得更低了。叶应武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就在这时，王清惠似乎走到了刚才铃铛藏身的地方，一见此处空无一人。顿时惊讶的“嗯？”了一声。

紧接着又是寂静，不过脚步声旋即响起，却是越来越快，直向着长廊的方向。刚才铃铛藏身的地方除了王清惠的来的时候那条道路，就只通向长廊，自然这个脑子不笨的丫鬟只可能向着这里跑。

然而当王清惠冷笑着走到长廊上的时候，却依旧是空无一人。

长廊向着舒云轩方向是笔直的，但是向着水榭方向却是弯曲，配得上九曲回廊的名号。王清惠只是迟疑了一下，紧接着便迈动脚步向着水榭方向走去。晴儿这个丫鬟鬼精鬼精，又和自己向来咫尺不离，所以必然是最难找到的，先将这个铃铛抓住再去找那个丫头。

罗纱随着风摇摆，王清惠秀眉微蹙，掀开眼前的罗纱，向着不远处的水榭而去，沿途已经没有假山阻隔，那个丫鬟自然不可能从长廊中跳出去暴露，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直接藏身在水榭中。

毕竟这里绮琴最喜欢来的地方，也是铃铛最熟悉的地方。

“叮！”一声琴响，不过又旋即戛然而止。王清惠回头，已经看不见桥上的香，不过这琴声似乎在诱惑着自己走进去。轻轻咬了咬牙，王清惠径直推开半掩的门。

琴声没有再响起，王清惠站在门口，迟疑不决。前面的罗纱遮掩处却是传来一声轻响，王清惠旋即流露出一丝笑容，这个鬼丫头，还以为能够伪装成绮琴姊姊将我吓跑，可惜却是弄巧成拙，怕是现在这丫头也发现自己根本弹奏不出来绮琴那种高超的水平。

王清惠猛地掀开罗纱，笑着说道：“铃铛，你还是??????啊！”

罗纱后面，叶应武打着哈欠靠在绮琴的腿上，手在那“绿绮台”古琴上随意的拨弄着，而绮琴手中捧着一本书，对于这么一个无赖当真是哭笑不得，只能冲着震惊的王清惠苦笑一声。

没有铃铛的身影！王清惠突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因为自己一直认为胜券在握，所以根本忘记了时间，那炷香此时恐怕已经燃烧殆尽了，然而自己却在这里根本没有看到那两个鬼丫头的身影。

看着明显就是在包庇铃铛的叶应武，王清惠跺了跺脚：“你让开，让我看看后面有什么。”

叶应武却是很无赖的笑着坐直，一把揽过绮琴：“某的后面？不过就是一个书架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绮琴强忍着笑对王清惠使了一个眼色，这后宅无论如何还是自家夫君最大，还是抓紧认输为好。王清惠对于叶应武这蹩脚的演技气愤不已，愤恨的一甩衣袖，便要离开。

看着王清惠走开，绮琴方才从叶应武怀里挣脱，微笑着说道：“你啊，怎么还这么逗弄惠娘？还有看看这身上的尘土，还不抓紧去洗一洗，把妾身的衣衫都弄脏了。”

叶应武无奈的摇了摇头：“惠娘向来心高气傲，杀杀锐气也好，否则以后在这后宅某也得不得安生了，有你一个鬼机灵的就已经够了，再加上婉娘和惠娘，岂不是要翻了天。”

“什么叫鬼机灵的。”绮琴嗔道，一把推开叶应武。

叶应武笑着说道：“不说这些。某来回奔波饮尽飞尘，总算是把外面的事情都打点清楚，现在就要开始打点后宅的事情了。现在天武军上下数万将士还有爹爹、阿妈他们可是都在看着呢，你们几个无论是谁，怎么也得先给叶家诞下后代再说，这是要稳定人心的！”

绮琴俏脸微红：“你去找婉言妹妹啊，缠着妾身做什么。”

叶应武从容一笑：“雨露均沾，现在到你了，你们几个谁也别想跑！”

“流氓！”这却不是绮琴说出来的，铃铛从书架后面跑出来，也顾不得什么王清惠就在外面了，这一对儿狗男女明白这是要白日宣银，自己一个未嫁之人怎么能够眼睁睁的看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铃铛刚刚出门就径直撞在了王清惠怀里，两个人瞪着眼睛诧异的看着对方，每一个人俏脸都是通红，显然王清惠也听见了刚才叶应武和绮琴的对话，或者说王清惠原本就是站在门口等着守株待兔。

可是现在兔子自己送上门来，惠娘却是没有心情了。因为叶应武横抱着绮琴走过来，笑着说道：“你们两个要是不想观摩的话，就给某躲得远远地，还有铃铛，烧水，郎君我要沐浴更衣！”

“无赖！”王清惠苦笑一声，拉着铃铛飞快地跑了。

叶应武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差异的看着她们两个的身影：“真是怪哉，某在自己家中夫妻敦伦，乃是大礼，怎么成了流氓无赖了？也不知道这两个丫头是不是傻了。”

绮琴扑哧一笑，紧紧地埋在叶应武的胸膛里，哪里还有脸见人。

徐徐的清风吹拂，叶应武悠然一笑。而站在不远处小楼上的陆婉言看到了得意洋洋的自家夫君，怔了一下，只是柔柔一笑，仿佛岁月都在笑容中温柔。

罗纱飘扬，似乎也就在这后宅当中，叶应武才能真真正正的感觉到自己作为一个正常人的存在。

清风徐徐笑玲珑，人生至此，夫复何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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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百里蓬蒿尽飞烟

PS：请大家放心，断更是万万不可能的，就算是有事情也会提前给大家打招呼并且通过双更的方式弥补，作者什么都可能掉，但是节操是万万不会掉的。

江镐嘴里叼着一根草根，静静地趴在荒草丛中。清风徐徐，带着阵阵冷意，荒草在风中摇摆。滚滚烟尘随着风忽而扬起，上百名骑兵飞快的策动战马，从北面急速长驱。

“指挥使，他们来了。”一名都头有些慌张的弯着腰跑过来，“弟兄们什么时候可以下手？”

江镐吐了草根，伸手在前面随风摇晃的荒草中指了指，笑着说道：“慌什么，先让襄阳的那一帮家伙动手，虽然他们只有二三十个人，但是占着如此地利，还是守株待兔，若是不能解决个大半，那么就真的靠不住了。”

那名都头无奈的点了点头，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蒙古斥候百人队速度已经越来越快，距离也已经越来越近。最近蒙古鞑子似乎对于斥候总是泼出去就回不来这件事情很是愤怒，所以派出的斥候也由原来的十多名骑兵变成了现在一个百人队一个百人队的行动，导致原本占据上风的宋军斥候再难以占到便宜，反倒是自家死伤惨重，整个汉水东岸的宋军斥候越来越少。

正是因为襄阳斥候的逐渐落于下风，才使得江镐只能让天武军前厢冒险支援，并且甚至亲自带着一个都在黄州以北原野上游荡，这几天已经接二连三的帮助襄阳斥候绞杀两三个蒙古百人队了。

“轰！”一声巨响，策马在最前面的蒙古斥候直接摔入巨大的陷马坑中，紧接着两三道绊马索凭空拉起来，领先的十多名蒙古骑兵惨叫着从马背上摔落，只不过后面的蒙古骑兵并没有表现出来惊慌的神色，他们手中的马刀飞快的砍落，雪亮的刀刃劈在绊马索上，迸溅出耀眼的火花。

十多柄马刀同时斩落，绊马索很快就被斩断。而后面的蒙古骑兵更是径直向两侧散开，甚至速度都不减。草丛中躲藏的宋军士卒惊慌的站起身来，手中兵器还没有握紧，眼前一道白光急剧放大。片刻后鲜血喷涌，首级飞起，这些勇敢的斥候已经身首异处。

“弟兄们，杀敌报国，在此一举！”一名宋军都头从不远处的荒草中猛地跳起来。手中劲弩呼啸，虽然不是神臂弩这种利器，但是距离这么近，呼啸破空的箭矢足够将一个满身鲜血的蒙古士卒掀下马背。

更多的宋军斥候从四面八方怒吼着扑上来，手中弓弩也就只是射击一次，然后抽出腰间佩刀手起刀落，那些被战马压在身上惨叫着的蒙古士卒立刻闷哼一声，气息全无。

“杀！”不知道是谁冷哼一声，双方士卒呐喊着像是两道海浪，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血肉飞溅。刀光闪烁。蒙古骑兵已经被激怒了，这些不过只有二十人的宋军斥候，竟然敢让他们一个百人队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这是绝对不可饶恕的。而宋军斥候更是知道这茫茫荒野上自己除了战死在这里外，没有别的选择，这些蒙古鞑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抓俘虏，所以与其窝囊的死去，不如轰轰烈烈杀一场！

战场上血性被激发的士卒是最可怕的，而现在双方都已经赤红着眼睛，只是拼命挥动刀刃。

蒙古骑兵毕竟占据多数。而且大多数都还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即使是他们冲击的速度已经被阻挡削弱，依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宋军士卒越战越少。但是没有一个人退缩。

“都是好男儿。”江镐看着奋力厮杀的襄阳斥候，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告诉儿郎们，该咱们了！”

早就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那名都头郑重一点头，霍然起身，手中佩刀一指：“弟兄们。上啊！”

赤色的旗帜从荒草中扬起，迎风猎猎舞动，和襄阳斥候、蒙古斥候没有任何旗号不同，江镐即使是此时，却也是要将这斥候战打的光明正大。早就埋伏多时的天武军士卒猛地站起来，和襄阳斥候不同，他们手中捧着的都是沉重但是威力巨大的神臂弩。

“蹦！蹦！蹦！”弓弦颤抖，发出连续的响声。从两翼企图包抄的蒙古骑兵在这突如其来的箭矢覆盖下惨叫着落马，而更多的箭矢则是越过双方激战的人群，落在蒙古骑兵的后阵。

神臂弩强劲的箭矢从天而落，神挡杀神，佛挡弑佛！

“冲！”江镐挥刀冲在最前面，身为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他向来以身先士卒著称，这也导致天武军前厢的士卒们跟着他们的都指挥使一样，打起仗来嗷嗷直叫，与其说是一群士卒，不如说是一群饿狼。

将士们毫无畏惧的撞入蒙古骑兵已经混乱不堪的队形中，当先的十多名士卒手中拿着的都是清一色的大斧，这种百年来一直帮助宋军抵挡北方骑兵的古朴兵刃，此时依旧毫不留情的展现出了它强大的威力，雪亮的巨斧时而劈砍，时而横扫，战马的头颅在巨斧的砍击下消失，只有滚烫的鲜血喷溅这些斧手们一身。

马背上的蒙古骑兵惨叫着想要跳下来，后面一拥而上的宋军士卒怒吼着将他们斩杀。没有什么可以犹豫和迟疑的，天武军前厢这一个精锐的百人都，展现出了强大的临阵厮杀能力，前面手持巨斧的精壮士卒开路，后面手持长短刀的士卒有条不紊的砍杀落马的蒙古骑兵，而再后面拿着劲弩的士卒则是从容的射击着一切想要对斧手不利的蒙古骑兵。

百余人分成三队，像是三叉戟径直凿穿蒙古斥候的队伍。这支蒙古百人队实际上并不算得上是精锐，毕竟阿术现在还没有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再如何也不会把蒙古的野战主力骑兵拿出来当斥候用。所以当江镐亲自率领天武军前厢精锐冲进这支已经有了不小损伤的蒙古百人队的时候，胜负已定。

更何况那些尚且有五六个人仍然浴血奋战的襄阳斥候队伍一见绝处逢生，更是奋起反扑，吓得前面的蒙古骑兵忙不迭的避让，反而又将自己送进了天武军的阵中。

血肉飞溅，惨叫连连。最后一名蒙古骑兵在江镐面无表情的手起刀落中断气。手持大旗的士卒一步步上前，走在江镐身后，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就像是被鲜血染红了一般。

随手擦拭着刀上的血迹，江镐环顾四周，那一支襄阳斥候队伍只剩下三个人了，而且还是人人带伤。带领他们的都头也在里面，这家伙也算得上是一条好汉，浑身十多处伤口流血不说，江镐刚才还亲眼看着他一连斩杀了好几名蒙古骑兵，更何况敢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悍然在旷野上设伏。有几分胆色！

提着刀江镐走到那名都头身前，好奇地问道：“不知道壮士尊姓大名，可是襄阳吕安抚麾下？”

那名都头本来一直低着头，听到有话传来，急忙看去，却是一个微笑着的年轻将领，虽然没有披甲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但是想来不是一个小小都头之类的微末将领，当下里也不敢托大：

“末将是樊城牛统制麾下，名为王福。不过是一粗鄙之人，安能当得起尊姓大名。”

江镐一笑，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王福，不过樊城牛统制倒是知道的很清楚。襄阳和樊城自古以来便是互为犄角之势，一个丢了另外一个自然也就难以坚守。而此时吕文德兄弟主力屯驻襄阳，侍卫马军司统制牛富则率领着一支偏师驻守樊城。对于这个牛富，江镐重要的印象也是从叶应武偶尔提起他来的称赞中得知的。

这是让叶应武牵挂着的人物。历史上，襄阳能够以孤城困守六年，除了吕文焕麾下将士作战果敢之外，还有一个主要原因便是樊城的守城主将牛富死战不退。并且时常联络吕文焕死守城池。正是因为牛富依靠一支实力弱小的偏师的坚守，才使得吕文焕依旧对于南宋还有这丝丝缕缕的希望，等到樊城陷落、牛富战死之后，吕文焕终究心灰意冷开门投降。

也就是说。整个襄阳之战的关键，实际上有很大一部分在于牛富，这个或许已经被太多的人遗忘、被太多的尘埃所这样的南宋末年猛将，在襄阳，在这七百年前，绽放出令人难以忘怀的光芒。

王福自称是樊城斥候。江镐也随之肃然起敬，并没有因为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头而且已经快成了光杆司令而鄙夷，当下里郑重的拱手说道：“王都头，幸会！某是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

“都指挥使”四个字犹如雷霆，让王福下意识的站直：“原来是江指挥使，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江指挥使见谅。只是不知道江指挥使为何只带着这么些弟兄在此处，这不是已经属于黄州以北了吗？”

如果说王福真的佩服的话，那么便是眼前这些天武军将士了，从麻城到黄州，他们哪一次不是尸山血海的杀进杀出，让阿术接二连三的受到沉重打击，更是不敢轻易对襄阳和樊城动手。而且天武军也是现在唯一一个能够支援他们的了。

江镐微笑着说道：“你们在这里打得热火朝天，天武军自然也不可能袖手旁观。不只是某在这里，天武军前厢两千将士已经分开顶在黄州、麻城以北，随时准备接应你们。”

王福欣喜的点了点头：“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阿术这一次竟然是动了真怒，竟然拍出来这么多人沿着汉水追杀我们的斥候，本来某的麾下也有上百弟兄，只是当初分开了之后其他人就再也找不到了。”

说到这里，王福的表情也随之黯然，不过还是旋即感激的看向江镐：“现在有了你们天武军接应，当真是谢天谢地，至少弟兄们能够全力逃出来了。”

江镐听到王福的话，沉默了片刻，看向北方。阿术，你真的是动了怒气吗？还是说你也已经察觉到不能让宋军斥候如此猖狂的来往，索性发动全力斩草除根？这斥候战，当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黄州以北，邓州唐州再到襄阳南北，整个数百里双方犬牙交错的战线上，每一个地方都是烟尘纷飞，荒草凄凄当中杀机闪耀。江镐缓缓攥紧拳头。某现在还不需要担心这些事情，让远烈头疼去吧。某现在主要的就是要把每一个蒙古斥候百人队，杀得人仰马翻！

这地方，不是你们想来就能来的！

“指挥使。这是从那个蒙古百夫长身上搜出来的。”一名十将急匆匆的跑过来，“上面都是蒙古鞑子的文字，弟兄们都看不懂。”

江镐一怔，那名十将手中有很多信件，只不过上面都是一样的清一色蒙古文字。倒是不多，每个信件上都只有一行，而且都长得基本没有什么差别，十有八九写的是一样的。

王福凑上前，恭敬地说道：“江都指挥使，末将在樊城这么多年，略懂些蒙古文字，可否让末将看看？”

江镐一怔，现在却是没有别的方法了，当下里点了点头。王福接过来信，顿时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片刻之后猛地抬头看向江镐：“这些信上写的都是一样的，就只有一句话，‘汉水北岸，南蛮斥候，格杀勿论’。”

“什么？”江镐一震，格杀勿论，看来阿术这一次是想要来真的了，难怪蒙古各路斥候都是一点儿都不心慈手软。与其说是刺探情报的斥候，反倒不如说是战场上正面捉对厮杀。

这么看来，阿术是不想让襄阳守军知道自己在汉水北岸力量的任何调动，甚至不允许宋军斥候出现在汉水北岸。此间深意已经不是江镐敢往深处细细揣摩的了，也难怪王福同样皱着眉。

“事不宜迟，迅速派人回禀使君。”江镐急忙看向身边的传令兵，“此处距离黄州还有些距离，就骑着这缴获的蒙古战马去，一来多去几个人。二来分成多路，另外告知整个黄州沿线天武军将士，不可有半点儿松散！”

“遵令！”一众斥候轰然答应。

江镐眯了眯眼：“此地不宜久留，走。”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远远地策马而来：“启禀指挥使，有一支蒙古骑兵距离此处不足两里，人数有五六十人。”

“这下麻烦了。”江镐心中咯噔一下，自己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步卒，仅有的几匹马都藏在远处山坡下面，而且基本都是斥候和传令兵在用，不过就算是牵过来几名身手不熟练的骑兵也没有什么作用。

现在自己这里也不过百人，还有王福这三个受重伤的人，其余的天武军将士刚才也有几个受轻伤的，必然会有所拖累。如果撒丫子跑的话，在这原野上，根本不可能躲过蒙古骑兵。

江镐狠狠一咬牙：“让弟兄们备战！”

原本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宋军士卒再一次忙碌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藏身在周围的荒草丛里甚至那些战死的蒙古士卒旁边，对于战死的袍泽，蒙古骑兵自然不会严阵以待。

马蹄声踏碎，一支人数并不是很多的蒙古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向着这边飞快的驱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息更是让他们疑惑和好奇。不知道是自己的哪支同伴在这里大杀一场，若是还有剩下的战利品，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他们旋即便震惊了，因为被鲜血染红的荒草丛中，蒙古骑兵和宋军斥候的尸体交替重叠，但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这一战是蒙古斥候输了，因为一开始还有宋军尸体，再往前，马尸、人尸全都是蒙古的，并且在风中散发着热气。

尸骨未寒！

领队的蒙古百夫长瞠目欲裂，他本来也有百名手下，接二连三绞杀这些顽强的宋军斥候损失了不少，所以现在只有六十骑在身边，看见这些壮烈战死的袍泽，自然很是愤怒。

该死的南蛮子，都应该杀干净！

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因为他亲眼看见那已经一动不动的尸体被掀开，一道又一道的身影犹如鬼魅一般闪现，手中震天雷和火蒺藜呼啸而出！

“轰轰轰！”刚才宋军和蒙古军的斥候缠战，江镐根本没有机会使用火器，再加上一众人都是轻装而来，带的火器并不多，自然要能省就省，但是现在也没有机会犹豫了。

火器爆炸声接连起伏，蒙古战马受到惊吓四处逃窜，而更多的蒙古士卒已经被爆炸掀下马来。荒草中更多的弓弩手沉着扣动扳机，蒙古骑兵犹如风吹麦浪一般倒下。

“草原男儿，杀！”那名蒙古百夫长拼尽全力怒吼一声，纵马上前，手中马刀挥舞如飞，接连砍倒几名天武军士卒。一直到宋军斧手冲上来方才拦住他的势头。

这支蒙古骑兵明显要比刚才那支强悍，手中马刀挥舞，这些受到突然袭击的骑兵依旧能够从容的在斧手们的攻击中游走。江镐轻轻的吸了一口凉气，顿时明白过来，刚才被砍杀干净的那支百人队，不过是一支没有什么作战经验的信使队伍，而眼前这支蒙古骑兵，则是不知道绞杀了多少宋军士卒之后千锤百炼的精锐。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江镐猛地带头唱起天武军的战歌，歌声迎风！更多奋力厮杀的宋军士卒也都开口唱着，虽然或许没有什么格调，虽然根本就是在扯着嗓子喊，但是他们手中的动作，却是更快了，让人眼花缭乱的刀光斧影，直直的撞上蒙古骑兵，毫无停滞！

马蹄声再一次响起，江镐心中顿时冰凉，下意识的侧头看去，却是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赤旗飘扬，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虽然有些瘦弱，但是难掩英气逼人。赤色的旗帜就在他的上方飞舞，卷动！足足二三百轻骑突然出现在原野上，像是一柄利剑切入蒙古骑兵的后路，劈波斩浪。

天武军，百战都，竟然在这里出现，而带队的甚至是百战都的副统领吴楚材。

援军从天而降，宋军士卒的呐喊声，愈发高昂，战意冲九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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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难做旁人壁上观

吴楚材见到江镐快要抵挡不住了，狠狠一咬牙，手中马鞭一抽，骏马长嘶，犹如利箭一般当先切入蒙古骑兵后路，马刀雪亮如飞，一左一右两名猝不及防的蒙古骑兵已然惨叫着摔落马背。

“杀！”吴楚材的声音在喉头滚动，最终汇聚成一声震撼的低吼。

“杀！”江镐在两只被砍断后飞舞的手臂当中斜斜的掠过，刀光凛冽，架住一名蒙古骑兵的马刀后旋即急转，刀刃翻飞已经割断了不知道几只马腿。

“杀！”更多的宋军士卒和前方的蒙古骑兵轰然相撞，毫无惧意。

有了人数明显占优势的百战都骑兵协助，这些蒙古骑兵也不过就只能退缩着负隅顽抗，刚才那股凛冽骇人的杀气已经不知不觉得消磨殆尽，再加上本来并不占优势的宋军已经凶猛的冲上来，三两人一队熟练而又冷酷的绞杀着他们的每一个同伴。

这些从来没有经历过失败的蒙古骑兵几乎要在这样的压抑和无力之中崩溃了，不过他们的百夫长还是咬着牙一次又一次的带人向前冲击，只不过紧紧缠着他们的宋军步卒和远处随时准备截杀的宋军精锐骑兵让他们几乎看不到冲出去的希望和可能。

或许这些宋军骑兵并不没有棘手的，但是当他们凑成数百人的时候，即使是十多名天不怕地不怕的蒙古勇士也不敢直接冲上去，毕竟人数的优势是碾压性的。

江镐一脚踢开前面的蒙古士卒死尸，轻轻舒了一口气：“差点儿以为老子这一次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吴楚材本来就是从江镐麾下出去的，对于这个向来玩世不恭，但是一到真的打起仗来往往身先士卒的指挥使很是敬佩，当下里恭敬地说道：“末将相救来迟，还望指挥使不要见怪。”

“哎，我说吴子，你才从咱前厢出去几天啊，怎么就挂着这样一副外人的脸回来了。是不是他百战都待遇太好，看不起前厢的弟兄了？”江镐斜眯着眼，淡淡说道。

对于这位江指挥使的“指责”，吴楚材只能苦笑着说道：“指挥使这样说可就冤枉末将了。前厢的弟兄打的好，莫将自然要拿出恭敬之心，毕竟这里战死的弟兄们，值得末将这份尊敬。”

听到“战死的弟兄”，江镐忽的站直。环顾四周，跟着自己来的百十号天武军将士，现在只剩下六七十人，也就是说在刚才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厮杀中有三分之一的已经倒在这片原野上。见到一身血污的江镐缓缓走过来，无论是否带伤，天武军的将士们都是缓缓站直，应着他们指挥使复杂的目光。

包括之前的宋军樊城斥候，真的是打的只剩下王福这一个光杆司令，身上又不知道多了几道伤，不过也没有见这条好汉子皱一皱眉头。江镐的心情有些沉重。当初自己游山玩水一般将这些将士们带出来，一路上打得不亦乐乎，可是一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这么做到底有多莽撞，这不但是把这百余名将士往敌人的嘴边送，更是将整个天武军前厢置于险地。

一旦阿术有什么动作，不过两万人的天武军前厢还不够给他塞牙缝的。见到江镐面有悲戚之色，跟随着江镐的那名都头朗声说道：“指挥使何必如此，大丈夫、好男儿，生逢如此之世。便又有何惧他阵上亡！这些弟兄们先下去给咱们探探路，到时候依旧跟着叶使君、跟着指挥使杀他个人仰马翻！”

江镐神情一动，看向那名都头，片刻之后微微一笑：“这么说来倒是某没有看开了。”

“到时候弟兄们还跟着指挥使。杀他个人仰马翻！”天武军前厢的将士们纷纷大声笑道，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胆怯。这些年纪轻轻的将士们，从来没有畏惧过，哪怕是战死在这里。

原野辽阔，远处的青山隐隐。

青山有幸埋忠骨，大丈夫当如是也。

江镐轻轻呼了一口气。一边向着自家方向走去，一边轻声说道：“吴子，你们是怎么突然杀出来的？”

吴楚材提起来这件事情，有些侥幸的回答：“这还真是谢天谢地，就在今天早晨使君让某带着这些弟兄们过江北上，随时准备支援前厢，只是没有想到到了之后才知晓指挥使已经带着人到北面来了，所以也没有收到锦衣卫快马传来的消息。”

“那消息，可是？”江镐顿时一怔。

看向江镐，吴楚材苦笑道：“锦衣卫根据蒙古鞑子的调动，猜测阿术将会加大北岸斥候战的兵力，所以送来的提醒，只是可惜当时谁都不知道指挥使去了哪里，一个个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当时末将也是慌了神，没办法只能带着人抓紧赶过来，一连扫荡了几支蒙古哨骑，总算是没有错过。”

吴楚材暗道侥幸，江镐又何尝不是心中谢天谢地、谢谢列祖列宗保佑，若是百战都晚来一刻钟，恐怕在这些蒙古骑兵的强势绞杀下，天武军前厢士卒恐怕也支撑不了太长的时间。

“使君有何吩咐？”江镐看向远处，缓缓问道。

吴楚材摇了摇头：“某也不清楚，使君一直没有命令传来。”

江镐没有再回答，而是沿着山坡缓缓走着，良久之后方才感慨一声：“这一次，恐怕是没有办法作壁上观，看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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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蓦然发现自己身上前后都是汗。

“夫君，可是做噩梦了？”绮琴轻声说道，秀眉婉转，自有风情。

叶应武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一次倒是睡了个天昏地暗，只是没有想到睁开眼睛真的都是晚上了，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月亮才刚刚从东面升起来不久，想来不晚，夫君可要起身？”绮琴柔柔的问道，从一侧的架子上拿起来毛巾擦拭着叶应武满是汗珠的后背，“当真奇了怪了，这天气又不炎热，为何出了如此多的汗，还是抓紧穿上衣服吧。不要着了凉。”

伸手握住绮琴的手臂，叶应武笑道：“不用担心我，我身子骨健朗的很，倒是你们后宅几个姊妹。应该多多锻炼，否则你看婉娘那天某都没有怎么折腾，几天会不过劲来，而絮儿就跟没事人样的。”

绮琴无奈的推了叶应武一把：“你这人啊，怎么进了后宅总是说这些不正经的。”

“夫妻闺房之乐。胜于画眉，某若是不在这后宅说，难道还要到前面去和宋瑞、君实这几个大老爷们说这些去？估计他们几个的反应不会超乎两种，”叶应武胸有成竹的笑道，“宋瑞恐怕会说请使君节制，毕竟大敌当前；至于君实呢，估计是鼓励某抓紧给天武军增砖添瓦，毕竟能够诞下来一两个子嗣自然是有利于天武军的稳定的。”

绮琴向来脸嫩，听到叶应武这么一番侃侃而谈，瞠目结舌下更是俏脸羞红。也不知道文天祥和陆秀夫到底算不算是倒了大霉了竟然装上了这样在后面编排他们的上司。

转身看向绮琴，叶应武笑着在她的俏脸上捏了一把：“好了，现在天色尚早，某先出去处理些公事，你若是累了，先歇息好了。”

见到叶应武有些挤眉弄眼的坏笑着起身走了，绮琴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己怎么就这样栽在这样一个家伙手里了呢，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不过可能王清惠比绮琴还想抱怨这个问题。

叶应武刚刚出门，就碰上杨絮迎面而来。没想到应该还在高卧赖床的叶使君竟然自己跑出来了，杨絮惊讶之下也是松了一口气，否则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连着自己一起料理了。

“絮娘，有什么急事？”叶应武看着杨絮脸上有三分焦急神色。顿时惊讶的问道，自己应该吩咐的都已经吩咐下去了啊，按照文天祥他们几个的能力，不应该出现什么纰漏的。

不过旋即叶应武就明白过来，如果说真的要是纰漏的话，那么就只可能是北面。以江镐的能力，对上阿术就只有被虐的可能。顿时叶应武轻轻吸了口气，眉头紧皱。

杨絮微微点头：“刚刚北面传来消息，江指挥使率领天武军前厢的几个精锐都北上绞杀进斥候战中，并且一连接应了五六支襄阳和樊城的斥候，截杀到的蒙古信使上面携带信件指令显示，阿术对于汉水北岸的我军斥候下达的是必杀的命令。”

“必杀？”叶应武轻轻重复道，“这么说和当初锦衣卫传过来的预测是一样的了，这一次阿术倒是要下定决心将整个北岸消息斩断了，到时候无论是我们还是襄阳，都成了睁眼瞎，只能等着蒙古打上门来，那就太被动了，而且咱们手里也没有这么强劲的力量。”

杨絮接着说道：“蒙古斥候的兵力都已经被空前补充，甚至已经发现有五百上千的鞑子骑兵移动，在整个黄州以北的原野上进行了拉网式的绞杀搜捕。这一次如果不是吴都统带领百战都当机立断北上支援，恐怕就连江指挥使也难以全身而退了。”

“镐子这一次有些冒进了，不过能够就出来些人也是好的。”叶应武沿着小径向前走着，徐徐的凉风让他现在很是冷静。阿术是进攻的一方，想要隐藏自己的主攻方向和途径倒是情有可原，可是这一次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竟然连千人队都能投入到斥候战中。

杨絮顿了顿，跟上叶应武的步伐：“今天的斥候战从早晨一直打到晚上，双方死伤惨重，襄阳和樊城的斥候大约有二三百人已经找到了尸首，被江指挥使带队绞杀的蒙古斥候也要有二百多人，也就是说单单斥候战就已经是五百人了。”

“这还只是汉水之北。”叶应武叹了一口气，“阿术没有让汉水之南同样绞杀全部我军斥候，说明在汉水南岸依托襄樊斥候战依旧占据着上风而或者是持平，让阿术一时间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不过估计等到北岸的斥候都清缴的差不多了的时候，就轮到南岸了。”

“难道咱们就这样坐视不管吗？”杨絮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这一次阿术在斥候战上表现出来的强大决心和手腕，让他的每一个敌人都不得不收起之前的轻视之心。

斥候战和正常的野战交锋不同，斥候战更加考验这些星罗棋布撒出去的斥候的能力和对于主帅的拥护忠诚。这一次蒙古斥候打得有声有色甚至几乎将自己这边的宋军斥候赶尽杀绝，此中所代表着的深意已经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之前麻城、黄州两次败北，并没有影响蒙古朝廷对于阿术的信任，也没有影响蒙古十五万将士对于他们主帅的拥护。

“让宋瑞、君实还有??????”叶应武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苏刘义和张世杰此时都不在，顿时有些无奈自己当初把人放出去的太多了，以至于现在能够在这方面分忧的人都屈指可数，“中甫师兄、谢叠山、各厢都指挥使叫过来，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单看着。”

片刻之后，叶应武又看向身后的杨絮：“但是也不能整个儿的卷进去，中间有个度，只是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握好啊。”

杨絮被叶应武脸上的凝重吓了一跳，在她印象中，叶应武向来都是那副带着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或者是皱着眉头侃侃而谈让文天祥他们为之叹服的姿态，这样一脸凝重甚至有些阴沉的表情倒是很少看到。

“使君请放心，天武军数万儿郎自会听从号令，刀山火海有什么好怕的。”杨絮朗声说道，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无畏。叶应武已经给天武军带来了太多的奇迹，这一次自然也会如此。

苦笑一声，叶应武摇了摇头：“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也很清楚。絮儿，如果说现在整个兴州最没有信心的，恐怕某也能够数得上。你是某的枕边人，某这些事情也没有打算瞒着你，到时候北上，你就老老实实的在这后宅待着??????”

“不用说这些。”杨絮猛地伸手捂住叶应武的嘴，不让他说话，“到时候属下必然会跟着使君北上的，属下既然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便有这样一份责任，使君不需要考虑其他的，更何况这一次北上诸位姊妹心中都很清楚，若是没有人陪着，谁放心你去？”

握住杨絮的手腕，叶应武缓缓地点了点头：“也罢，这一点儿某不想再和你们几个争了，在外面斗智斗勇已经足够累了，实在是也没有这心情回来和你们姊妹再闹什么。更何况这种事情传出去也是笑话，到时候婉娘、琴儿还有惠娘这三个妖精不给某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哪有你这么说的！”杨絮有些生气的在叶应武的腰上拧了一把，“姊妹们还不是心里惦记着你。”

叶应武哈哈一笑：“惦记着好啊，在这世间，有人惦记着的滋味就是不一样啊！”

话音未落，就已经径直向前走去，不知道这其中，是潇洒还是落寞。杨絮静静的看着叶应武远去的身影，突然间想起来自己应该先去通知文天祥他们速速赶过来，急忙向着另外一条道路走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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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青灯孤盏星辰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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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天武军上下不能有异动！”叶应武双手按在桌子上，精神抖擞，狠狠瞪了下面满脸不服的王进一眼，“这个时候不能打草惊蛇，再说了我军处于守势，有天武军前厢在前面顶着也可以了，左厢能够不动就不动，至少在襄阳彻底打起来之前不能动，你小子就好好的带着人给某耕田，只有融入了百姓，百姓才会坚定的和我们站在一起。”

王进无奈的想要开口诉苦，叶应武继续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当然，让你们帮着百姓耕田，百姓给的东西一律不能要，否则军法处置！这件事情某已经让中甫师兄前去监管了，另外，融入百姓不是成为百姓，一旦真的大打出手，天武军左厢要在半天之内重新变成原来那个天武军左厢的样子，若是出了什么纰漏，老子到时候那你小子祭旗！”

王进顿时脸上的苦色更深了三分，这时候要是让江镐他们看见恐怕就要笑翻天了。看着声色俱厉丝毫没有商量余地的叶应武，王进在心中无奈的同时，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刚才叶应武吩咐的兹体事大，自己真的出了什么纰漏，以这家伙在战场上的狠辣，直接砍了脑袋祭旗可不只是说说的，他真的干得出来！

叶应武又旋即看向文天祥和邓光荐，这两个人一个是天武军的都虞候，负责整个天武军的军纪军法，另外一个则是挂着天武军掌书记的官衔，主要负责具体落实各项政令事务，有这两个正牌的师兄看着，王进也玩不出来什么花招。

“属下必不辱命！”文天祥和邓光荐同时起身，两个人本来就没有那种风流高雅之人做什么事情都慢慢吞吞的性格，再加上在雷厉风行惯了的天武军中耳濡目染，自然是霍然起身，痛快利落。

“嗯。”叶应武轻声点头，随即缓缓说道，“现在一切都是未知当中，甚至某已经难以知晓江镐带着天武军前厢情况如何了。所以咱们必须要做好明天一觉起来蒙古大军已经兵临城下的准备，一来天武军各处屯驻的守备马步军全部加强戒备，防止蒙古哨探捣乱，二来宋瑞、君实、叠山，你们几个都要做好疏散百姓的准备。”

叶应武面色凝重。在场的几个人也是对情况心知肚明的，知道现在不是细细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更何况叶应武所说的都是必须要做的，没有什么好讨论的。当下里陆秀夫和谢枋得也是站了起来，冲着叶应武一拱手。

各处屯驻的守备马步军主要是天武军在像通山县的军器作坊、大冶县的矿藏以及永兴县半壁山等各处险要堡垒处屯驻的兵力，这些都是天武军各厢当中精挑细选的精锐，并且和其他各厢战兵都是每隔一段时间需要轮换，算是游离于天武军各厢编制之外、直接对叶应武效忠和负责的力量。

按照这些马步军的存在形态来看，应该算是兴州的厢军和乡兵，但是只要是明眼人都知道。这足足过万人的马步军，根本不是大宋正常的厢军和乡兵所能够比拟的。

沉吟片刻之后，叶应武又接着说道：“另外鄱阳湖口的中军和兴州水师也可以调回来了，北上的粮草、箭矢还需要进一步囤积。”

“可是那些水师和士卒只是训练了一个月，这样匆匆忙忙调过来，恐怕也没有太大的作用吧。”文天祥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天武军中军和水师一直是叶应武作为精锐主力在培养磨砺，现在不过就只是一个月便拉过来，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死死咬着牙，叶应武声音冰冷肃杀：“咱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有别的退路了，要是阿术真的发起狠来，前厢在江北那些人根本不够塞牙缝的，镐子也没有顶住阿术的能力。只要襄阳开战。便要竭尽全力，没有什么好保留的了。”

“那现在？”谢枋得眉头一皱，“现在甚至就连整个天武军北上所需要的粮草都不甚充足??????”

“所以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拖。”叶应武有些无奈的坐回到椅子中，心中如果说不羡慕阿术那是不可能的，忽必烈给予了他足够的信任，十五万大军已经是整个蒙古南征北战后所能够拿出的最后精血了。而粮草钱饷更是源源不断。

在历史上，忽必烈更是死死咬着牙供给整个蒙古大军围困襄阳六年，这背后意味着庞大如山的粮草消耗。然而再看此时的大宋，即使是富有四海，最后却没有能力支撑襄阳打下去。叶应武现在要拖，也就是拖过几个月让自己手中的家底更加殷实一些，他自然也没有胆量在襄阳跟着蒙古无限的拖下去，那样只有死路一条！

深挖洞、高筑墙、广积粮??????叶应武心中忍不住叹息一声，现在还是手中控制的地方太小啊，总是施展不开、难以腾挪。

见到叶应武闭目不语，其他几个人也没有打扰他，而是径直走到一侧的木图上，文天祥伸手在襄阳上轻轻敲了一下，紧接着画了一个圈，将郢州、鄂州还有兴州等处都包裹进去，良久之后方才在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轻声叹息：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次天武军是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匆匆赶过来的章诚脸上还挂着两个黑眼圈，既然叶应武没有派人叫他，就说明已经预料到了章诚那里必然还会有什么消息传过来，然后他自然就不请自来了。

见到叶应武闭目沉思，章诚没有打扰，而是径直走到木图面前，伸手在郢州上敲了一下：“荆湖都统范将军已经动了。另外鄂州范文虎也正在整顿水师船队，似乎随时准备出战。另外泸州高安抚、合州张知州处都已经传来消息，询问使君的意见??????”

见到章诚没有接着说下去，文天祥有些诧异的看向他，明显的感觉出了章诚还有什么难以启齿。

看了文天祥一眼，章诚终究还是苦笑着说道：“不过镇江府无论是镇海军还是水师，都没有动。”

镇江府？文天祥、陆秀夫等人都是心中一惊，这个时候要是镇江府这个刚刚埋下的棋子出什么差错，对于天武军的打击是致命的。毕竟叶应武和天武军在那里倾注了太多的心血。

“是某不让苏将军动的。”不远处叶应武淡淡的说道，“这是襄阳的事情，关他两淮做什么。就算是某不说，他也没有必要动弹。现在镇海军尚未正式成军，若是北上或者西进，不过是给人把柄罢了。”

众人一惊，却见叶应武径直站起来，走到木图旁边。伸出手在郢州这个襄阳南面重镇上轻轻敲打一下：“先看看范都统能够怎样翻江倒海吧。”

这个范都统是荆湖水师都统范天顺，和逃跑将军范文虎性格截然相反，乃是一个性格粗豪的水师大将，原本一直扼守郢州到鄂州这一段至关重要的汉水命脉，他率先有所动作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好几次蒙古斥候都已经冲到他鼻子底下了。

更何况叶应武对于此人还是很敬佩的，襄阳孤城坚守六年，吕文焕最后弹尽粮绝开门投降，荆湖都统范天顺自杀殉国、宁死不降，和卑躬屈膝很快成为蒙古马前卒的吕文焕形成鲜明的对比。

所以叶应武还是很想看看这个范天顺到底能做出什么样的动作来。若是真是一个人才，到时候说什么也要委以重任。国难见赤诚，至少这个人，血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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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黯淡，叶府后院一座座小楼也就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烛火摇曳。叶应武缓缓地走在长廊上，冬天的夜风已经愈发清冷，吹在身上浑身的凉意刻骨。不过这个时候叶应武并没有在意这些，襄阳之战现在等于已经拉开了帷幕，自己终究还是身不由己的卷入到这个决定南宋命运的一战当中。

成则功成名就，败则国破家亡。此时的每一个人。甚至就连另外的退路都没有。

看着一座座小楼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而又顽强的光芒，叶应武心中不由得一暖，不过并没有走向任何一个方向，而是径直回到自己的书房。现在不是寻欢作乐的时候，叶应武想让自己静一静。现在还有川蜀那里需要费心。

高达是沙场老将，张珏是王坚、余玠之后川蜀顶梁柱般的年轻将领，他们两个又怎么能够看不出来襄阳事关成败，所以这一次来信也是在情理之中，并不能算是说明这两员大将已经算是叶应武的人了。叶应武也没有敢奢望。

但是至少高达和张珏在反对贾似道、抵抗蒙古大军上是坚定不移的和叶应武站在一起的。算得上很靠谱的盟友。再加上王世昌等等叶应武陆续埋进川蜀的钉子，整个川蜀的宋军，叶应武自问还是能够控制和调动的。

再加上鄱阳口的中军以及兴州水师、镇江的镇海军以及镇江府水师，更远处大海上夷洲的水师，叶应武手中的力量虽然也不弱，但是分散在各地小心经营，能够依凭的太少。

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叶应武看着眼前的木图出神。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香气萦绕，轻微的脚步声如果不是因为书房里面过于安静，恐怕都难以察觉。叶应武甚至连头都没有回，淡淡的说道：“这么晚了，婉儿还是抓紧回去休息吧。”

陆婉言伸手轻轻捏着叶应武的肩膀，虽然手劲小而且技术难以恭维，叶应武还是舒舒服服的靠在椅子上，由着她去了。陆婉言无奈的说道：“这都已经什么时候了，夫君若是再不休息的话，对身体不好。还是早些??????”

叶应武苦笑一声，握住陆婉言的手：“嗯，你先去吧，你身子骨本来就娇弱，陪着某熬夜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这是在赶妾身走么？”陆婉言俯下身悄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俏皮和丝丝缕缕的幽怨。

叶应武轻轻摇了摇头，却是趁着陆婉言不备一把将人儿拽到自己怀里，在她的瑶鼻上刮了一下：“你看看，什么时候咱家婉娘都已经成了深闺怨妇了，看来是夫君我的过错啊，今天晚上就认错，夫君给你好好的认错。”

总感觉叶应武语气有些怪怪的，陆婉言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叶应武拦腰抱起来，径直向着舒云轩的方向走去。跟着陆婉言来的青萍以及几个丫鬟见到如此场景，纷纷低下头，但是可以看得出她们在一刹那的惊讶之后，流露出的欣喜。

叶应武还没有走出书房前面的月洞门，就和迎面而来的一道身影险些撞在一起，“呀！”的一声惊呼，俏丽的少女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等看清眼前重重叠叠是两个人的时候，更是羞涩的用手捂住眼睛，飞快地跑了开来。

“惠娘这个时候??????”叶应武有些无言以对的看着前面飞快跑开的女孩，顿时满头黑线。

“快点儿放妾身下来，搂搂抱抱的让下人们看到了成何体统。”陆婉言趁着叶应武怔神，急忙手忙脚乱的从叶应武怀里挣脱出来，身上披着的薄裘以及里面的褙子都已经被叶应武弄乱了，当下里侧身树影里整了整衣襟，回头看到叶应武竟然有些尴尬的还在那里。

陆婉言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狠狠拍了叶应武一下：“快追啊，你还怔在这里干什么？”

“追？”叶应武吃了一惊，恍然大悟一般向着王清惠走的方向跑去。而他身后月光下陆婉言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夫君在外面风流潇洒，怎么进了后宅就这几个姊妹倒是一窍不通了呢，最后还得她这个大妇上阵帮忙。

对于陆婉言来说，身为大妇后宅的和谐稳定是首要任务，现在整个后宅一共就只有三个姊妹，杨絮时常在外暂时还不能算。这三个人中王清惠虽然住在这里，但是并没有和叶应武有什么该有的夫妻关系，所以几个人见面的时候，自然难免尴尬。陆婉言和绮琴都很清楚王清惠还是有心结放不下解不开，不过绮琴向来不问这些事情，所以只能有陆婉言上阵了。

无论如何，总归叶应武不是一窍不通的榆木疙瘩。

“婉妹还没有睡？”清灵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陆婉言摇了摇头：“琴姊姊不也没睡么。”

“虽然没有睡，但是还不至于和你这个丫头似的。”绮琴似笑非笑的缓缓走来，“看看，发上的簪子都已经斜了，不知道是谁弄得，竟然敢在咱家大妇的头上动手。”

“姊姊你都看到了，竟然还敢调笑！”陆婉言撒娇似得躲开绮琴的目光，不过旋即唇角边流露出一丝坏笑，“而且姊姊还好意思说，今天白天也不知道是谁抱着姊姊就直接沐浴更衣去了。”

不过似乎感觉这个说法有些露骨了，陆婉言俏脸通红，目光游离也不知道看向什么方向。绮琴径直伸手去拧陆婉言腰间的软肉：“你真是什么都要说啊，羞不羞！”

星光黯淡，灯火摇曳，两人拖着裙琚笑着跑过回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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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清泉汩汩夜无光

PS：再次感谢菜园上的菜菜书友支持，清明节和断更没有任何关系，保持更新是一种责任，嘻嘻~

江南，鄱阳湖口。

明月的清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杨宝刚刚合衣躺下，一天的疲惫已经不可遏抑的将他击倒，杨宝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眼前新兵要远远多于天武军原来老兵的天武军中军，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不像之前百战都，哪个不是嗷嗷叫的汉子选拔出来的，干什么都有着一股执拗劲儿，这些新兵就不一样了，他们没有见识过的太多了，他们想象中的天武军和现实中的天武军也有着太多的差异。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追随着那面迎风舞动的烈烈旗帜，追随者已经声名在外的叶使君。虽然天武军采用的是募兵制度而不是发配制度，而且随着战乱，士卒的身份在民间也是水涨船高，但是并不代表着来到这里是当大爷的。

这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也是不一样的，你现在是天武军的一员，但是在那些凶神恶煞般的老兵眼中，你甚至连三岁小儿都算不上，按照他们的话说，真的打起仗来，不尿裤子的都应该奖励。

都是从这一步飘飘摇摇走过来的，杨宝对于老兵们的凶悍置若罔闻，这些新兵啊，已经快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对他们严厉一些没有什么坏处，毕竟这是战争，是步卒面对骑兵的战争。

稍有不慎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杨宝的佩刀就在一边，即使是在鄱阳湖口，并没有蒙古大军出现的可能，但是杨宝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养成了的习惯却是丝毫没有变化的。更何况现在自己重担在肩，说句好听的就是叶应武将天武军的中军全权委托给他，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考验考验他杨宝，行的话以后继续执掌一军，不行的话还得乖乖滚回去带亲兵。

作为一个经历过无数沙场争锋的老卒，杨宝实际上对于能否执掌一军并不太在意，毕竟他真正想要追求的便是在这乱世当中能够保住一条性命。安安稳稳的活下去，既不给那些国家蛀虫们当走狗，也不对北面那些胡虏鞑子卑躬屈膝。

但是现在这不只是是否执掌一军的问题，还关乎到他杨宝的能力。若是连一个小小的天武军中军万人都带不好的话，他杨宝也没有脸面回去见叶应武叶使君还有江铁这一干同僚了。

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杨宝心中思忖着明天应该再怎么折腾这些新兵蛋子，让他们能够更快的成熟起来，能够经得起风雨磨砺。晕晕沉沉、恍恍惚惚就在杨宝昏昏欲睡的时候。一连串匆忙的脚步声从营帐外面传来。

不知道几次从尸山血海侥幸逃回的杨宝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坐起来，一侧的佩刀飞快地抓在手里：“什么人？！”

一名身材有些瘦小的亲卫诧异的看着自己主帅比自己的动作还要快上三分，忍不住暗暗咋舌。而来者径直掀开营帐帘幕，朗声说道：“启禀杨将军，使君急令！”

微弱的烛火下，来人一身风尘，显然刚刚长途跋涉、马不停蹄而来，但是手中捧着信筒却是纹丝不动。杨宝细细打量一番，忍不住感慨到底是使君亲卫，这身本领就已经足够他眼馋好久的了。原来统领统领亲卫和百战都的时候。不曾想到，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属下，曾几何时，已经成为自己想得到都得不到的了。

伸手接过信筒，杨宝不敢怠慢。

当一行熟悉的字体在细细的纸条上呈现的时候，杨宝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旋即随手放下信筒，提起手中佩刀冲出营帐，怒声喝道：“击鼓，全军集合！”

数名传令兵也飞快的向着各处小营寨跑去。另外还有一路人直接前去不远处的兴州水师营寨。

叶应武的信上只有一行字，“天武军中军并兴州水师调蕲州，令达即行”。

“襄阳，是要开打了吗？”听着耳畔咚咚的鼓声。杨宝忍不住微微眯眼，目光投向西北，想要越过那连绵的山峦，看到很远很远的襄阳，围绕着襄阳，整个天武军。已经动了！

“怎么回事？”快马声阵阵，一名年不过三十的将领已经披挂整齐，飞快而来，马还没有停下，惊讶的询问声就已经随风飘来。

杨宝皱着眉头看着远方，片刻之后等着那小将从马背上跳下来站稳，方才冷声说道：“使君十万火急命令，天武军中军并兴州水师即刻启程，前去蕲州，怕是前厢不好过了，咱们必须顶上去。”

来的正是兴州水师都统制刘师勇，这个曾经在几次水战中崭露头角的年轻人被叶应武毅然决然火线提拔为整个兴州水师的都统制，而事实证明兴州水师在刘师勇的指挥训练下，也不再是刚刚组建的时候四处抽调拼凑的游兵散勇了，颇有几分斗志。

“可是??????”刘师勇有些迟疑。

杨宝看向他：“某心中很清楚，军令如山，使君如此做必然有如此做的道理，不要再犹豫了，每耽搁一刻都有可能让整个局势再无挽回的余地。”

刘师勇心中在犹豫和迟疑什么，杨宝自然是一清二楚，因为两个人面对的问题是一样的，手下大多数的士卒实际上都是刚刚招募的新兵，训练满打满算也就是一个月，想要在这一个月当中将这些新兵地造成像之前的天武军那样的精锐自然是痴人说梦。

要知道叶应武当初麻城之战，手中的天武军虽然同样也是没有训练多久，甚至只是几天，但是那是从江南西路各州府几番遴选选拔出来的精锐战卒，叶应武只要简简单单的整合、训练一下，自然就可以拉上去，但是现在这些天武军新兵可就不一样了??????

杨宝微微咬牙，看向身边的刘师勇：“没有什么可是的，现在你我别无选择，整个大宋，难道就有选择？”

刘师勇一怔，顿时精神一震，径直返回自己的营地。头也不回。

是啊，这个时候自己没有选择，难道大宋就有选择了，蒙古大军压境。襄阳周围靠得住，除了天武军还能有谁？

当真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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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走过前方的小桥，就在不远处假山上，一道俏丽而显得孤单的身影迎着月光站着。背对着叶应武。似乎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王清惠微微一怔，终于还是转过身来。

和陆婉言、绮琴身上宋代常见的宽窄袖褙子不同，王清惠身上穿着的是已经不太常见的齐腰襦裙，但是和褙子相比，齐腰襦裙更加衬托出明月清辉中女孩的三分灵动气息。叶应武怔在那里，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来。

实际上宋代外面的褙子，里面的诃子都已经趋于修身保守，更显大家闺秀的风貌，却在无形当中减弱了很多唐代襦裙的灵动。

“使君可是有事？”王清惠唇角边掠过一丝得意的坏笑。

叶应武顿时一脸黑线。明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好不好，怎么反咬一口成了我的事情了？无奈之下叶应武有些尴尬的一挥衣袖，笑着说道：“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不知道惠娘刚才在某的书房外面做什么，若是有什么可以让某为之效劳的，自然不胜荣幸。”

见到叶应武客客气气甚至恭恭敬敬的语气，王清惠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这个家伙脸上的笑容总是让人感觉不寒而栗，仿佛是大灰狼在扑向猎物之前露出锋利的獠牙。

“没，没有。”王清惠伸手扶住身后的石头。她每向后退一步，叶应武就默默的向前进一步，只是这个家伙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让人总是不知道应该指责他这种得寸进尺的行为。

叶应武似乎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这样啊。那好吧，若是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某就先走了，夜深天凉，惠娘就不用跑到某的书房外面探头探脑的了，下次要是想进来。就进来，有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总感觉叶应武的话中有些落寞，和刚才的咄咄逼人截然相反，王清惠诧异的看着他就这么缓缓的走向来路，但是叶应武却是霍然回头，看向她，苦笑一声：

“假如还有下次的话。”

假如还有下次的话！王清惠心中有如雷击，什么意思，战争，襄阳，北上??????一连串的字眼仿佛是洪水猛兽，汹涌不断的翻滚在心头。刹那间王清惠就明白叶应武是什么意思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刚才还步步后退的女孩猛地上前两步，抱住叶应武。

两行眼泪不知不觉得顺着脸颊流淌。叶应武看着着江南烟雨孕育的如诗如画的人儿为自己流泪，心中也是莫名的一痛，此夜星月无光，而这个紧紧抱着自己的人儿仿佛就是最明亮的夜明珠。

“郎君??????”王清惠紧紧抱着叶应武，“你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实际上蒙古鞑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对付的，你不过是在骗我，对不对，能告诉惠儿吗？”

叶应武半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擦拭着她的泪水，眼泪冰凉晶莹。心中无奈，叶应武轻声说道：“是啊，某就是在骗你，没想到惠娘竟然这么聪明，竟然能够看出来，是某失策了，某不应该骗你。什么蒙古铁骑，什么阿术，都不过是一群废物，某轻而易举就能把他们踩成粉末，不哭了好不好？”

王清惠已经不想去猜测叶应武到底哪个说法是真的，只是伸出手狠狠地捶着叶应武的胸膛，泣不成声。

美人恩重，叶应武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庆幸还是叹息，只是牵着王清惠的手，两个人缓缓地走下假山，九曲长廊回转，池塘中的水荡漾着涟漪。

王清惠有些胆怯的微微贴近叶应武，叶应武笑着说道：“冷吗？”

不等王清惠作答，叶应武就接下来自己的披风裹在她的身上，现在已经临近年下，即使是在南方也已经不暖和了，更何况现在还是历史上的小冰河期。王清惠只穿着襦裙自然丝丝寒意已经沁骨。

“郎??????”见到叶应武的眼眸中带着嗔怪的神色，王清惠急忙改口，“夫君，今夜??????”

叶应武伸出手指按在王清惠的唇上，轻声笑道：“今天不行。惠娘你不过是及笄之年，未免太小了些，还是再等??????”

王清惠却是猛地甩开叶应武的手指，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很是生涩的吻了上去。叶应武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冰凉和香气，脑海中却是整个儿的一片空白，当机一声。

老子要是被这么个小姑娘给逆推了，脸就丢大发了！

然而王清惠似乎体会到了叶应武刚才话语中的关怀之意，唇分之后女孩便俏红着脸挣脱叶应武有些不知所措的双手。刚想要跑开，笑声和脚步声就已经纷至沓来。

陆婉言在前面跑，绮琴在后面追，虽然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太大，但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回廊上还有两道身影交错。

在回廊尽头青衣男子负手而立，清辉洒在身边女孩的脸上，任谁都能看得清上面的表情倒是无奈多了几分。绮琴和陆婉言有些惊讶的停住脚步，叶应武笑着回头：

“守株待兔，没有想到来了一个又来两个，看来苍天待我不薄。说吧，今天怎么着。”

“什么怎么着？”王清惠有些诧异的后退一步，这家伙满肚子的坏水，要是想要反悔还算是正常，就怕他不只是想要反悔。

叶应武摆了摆手：“惠娘还小，今天放过你，不过眼前这两个，倒是没有这么好运了。”

意识到大事不妙的绮琴和陆婉言对视一眼，轻笑着飞快想要转身向后，叶应武早就已经上前一手揽住一个。冲着王清惠坏坏一笑，然后大摇大摆的向着舒云轩走去，大有得胜归来的架势。

然而还没有等叶应武得意的想要将坏事进行到底，连续的马蹄声犹如疾风骤雨在院墙外面响起。叶应武一怔。不只是他怔住了，后院陆婉言、绮琴和王清惠或远或近的也都已经怔住了。

“终于来了么。”叶应武悠悠一叹，双手松开，不过旋即冷笑一声，“来就来，让某看看能有什么花招。”

话音未落。杨絮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门口，见到家中后宅能在的全都在了，杨絮也是吃了一惊，不过来不及和陆婉言她们打招呼，杨絮径直走到叶应武面前：

“启禀使君，阿术派遣四支千人队沿着黄陂、麻城、罗田一线突破，前厢斥候快马加急来报，前厢都指挥使江将军现在不知身在何处。前厢各部谨遵使君号令！”

叶应武微微皱眉，临阵江镐这个家伙竟然没了影子，现在更是让人从东西两个方向压了上来，不过是四千骑兵竟然就能让天武军前厢一退百里直到田家镇，虽然放弃蕲州和黄州以作为缓冲是本来就已经商议好了的，但是只是四千骑兵就这么丢了大片土地，难保以后不会成为叶应武在朝堂上被指责的罪名。

“务必全力找到江镐，同时告知前厢都虞候尹玉，整个黄州和蕲州丢了某都没有意见，但是如果田家镇有失，提头来见！”叶应武冷声说道，“另外天武军中军和兴州水师，若是两个时辰之内不能抵达蕲州，我看杨宝和刘师勇也不用干了！”

叶应武的话里杀气凛然，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忍不住一惊。杨絮急忙站起来快步而去，而叶应武则是轻轻吁了一口气，今天是睡不安生了，不管阿术这一次是不是来真的，已经被人家打到门口了，自己自然也不能高坐钓鱼台。

“夫君要走吗？”陆婉言轻声说道，带着担忧。

“披甲。”叶应武淡淡的吩咐，径直向着书房走去，“不过是四千骑兵，某去去便会，无须担心牵挂。”

似乎想起来什么，叶应武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也无须跟来，你们先休息吧，说不定某明天早晨就在此处了。”

陆婉言咬着唇看向身边的绮琴，绮琴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应武的身影，俏脸平静，波澜不惊，但是陆婉言却是分明看得清楚，她的双手死死的绞在一起，惨白的可以看清一道道血脉。

王清惠从后面赶上来，不过被绮琴一把拉住了。三个人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叶应武向前，几名婢女已经捧着衣甲快步的跟了上去。

叶应武披甲更衣很快，随手抓起一侧桌子架上的佩剑，铜镜中的年轻将军英姿潇洒，只不过此时无人欣赏，几名婢女都是缓缓躬身后退出去。叶应武抽出自己的佩剑，剑光闪烁，满意的点了点头之后收剑回鞘，叶应武径直推门而出。

江铁已经带着百战都剩下的百余名骑兵在门口等候，见到叶应武出门，同时躬身抱拳：

“属下恭迎使君。”

叶应武翻身上马，冲着江铁点了点头，一面赤色的“叶”字将旗旋即树了起来，和原本的赤色“宋”字旗并肩飞舞。上百骑兵同时催动战马，马蹄声碎。

隐隐的，叶应武似乎听到了悠扬的琴声，从刚才自己离开的地方传来，琴声愈发响亮，愈发激昂，片刻之后便有玉山崩催、凤凰腾飞之浩荡气势，回荡在整个长街之上！

前方永兴县的城门轰然打开，叶应武头也不回的第一个纵马冲了出去，百余骑兵像是离弦的箭，紧紧追随。

烟尘滚动，星月无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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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冲天焰火明汉水

宋，京西南路，郢州。

郢州位于襄阳之南，汉水之畔，是从襄阳顺着汉水而下的第一座州府，也是南宋在襄阳之后精心布置的最坚固的一条防线，以防备着什么时候襄阳万一被攻克，能够有一线回旋的余地。

而事实证明死的要塞终究难以战胜活的骑兵，真正的历史上张世杰拥重兵死守郢州，血战不舍昼夜，无奈之下蒙古骑兵不得不调转马头，从两侧包抄江陵，使得张世杰在郢州付出了惨重代价只是起到了微乎其微的拖延作用。

郢州，终究没有成为第二个襄阳，为大宋赢得回转的余地。

但是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开始，襄阳依旧是整个中原九州最坚固也是最庞大的要塞堡垒，十五万大军的屯驻让蒙古竭尽倾国之力，依然不敢轻易窥探。

范天顺站在自己的楼船上，看着滚滚夜风中旗帜翻飞。

“开始了。”喃喃说着，这位荆湖水师都统缓缓地攥紧栏杆。

他的荆湖水师和张世杰曾经的荆湖水师风马牛不相及，这位荆湖水师都统麾下管辖的并不是荆湖水师，而是沿着汉水一线从郢州、德安府一直到荆州、鄂州的水师，自从孟珙反攻襄阳之后，汉水沿线已经成为南宋天然绝佳的屏障，所以汉水上的水师虽然散乱，但是却也是不可低估的力量。

为了襄阳战备，范天顺这个刚刚新鲜出炉、走马上任的新任荆湖都统所能统帅的，便是这些汉水上的水师。凑起来竟然也是数百条大小水师战船铺满江面。

当然，现在是夜间，范天顺是见识不到白天那等场景了。两岸的原野上偶尔也会有丝丝缕缕的灯火出现，恐怕这已经是这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了，那是双方的斥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狭路相逢后短暂而又激烈的碰撞。

不过对于汉水上这支无声无息的水师来说，那些都是可以弃之脑后的东西。

因为在他们的前方不远处，几道黑漆漆的影子随着水浪缓缓地向下游行驶，如果距离近的话还会发现，这些战船没有旗帜。也没有灯火，几乎完全要隐没在黑暗中。

“蒙古水师，来吧。”范天顺看向黑暗，目光炯炯。

蒙古水师夜袭的消息可是牺牲了不知道多少宋军斥候以及叶应武麾下的锦衣卫方才刺探得到的。叶应武也没有藏私的意思，着人快马加鞭送到了范天顺的案头。震惊之余范天顺对于那个东面的叶使君，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这个人，倒是好大的手腕，好大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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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镐喘着气从黑暗的原野中走过。上百名宋军士卒拖着疲惫的身体跟在江镐的周围。他们身上的衣甲都已经残破，手中刀更是大多数都已经卷了刃。曾经猎猎舞动的赤色旗帜残破不堪，却依旧在每一道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下骄傲的迎风。

一名骑兵飞快的从黑暗中窜出来，身上血火风尘都可以寻觅到痕迹。不过此时谁也顾不上这些，因为环顾四周哪一个袍泽不是一样的？这名百战都的传令兵在风中尽量压低声音：

“启禀指挥使，副统领询问应该去往何方？”

江镐皱着眉回头看去，茫茫的原野仿佛是吞噬一切的无底洞，自己几番收拢的宋军斥候和北上的几支天武军前厢百人都，最后也就只剩下这些人了。不知道和尾衔而来的蒙古骑兵厮杀了多少场，刚才那一次在黑暗中的偶遇更是使得吴楚材在情急之下不得不带领百战都将这一支蒙古骑兵引开。方才使得江镐带领的步卒脱离险境。

现在吴楚材派人前来联络，想来是已经将敌人牵引开来了，这些蒙古斥候骑兵虽然强悍，但是和神经百战的百战都骑兵相比，至少在斥候战这一方面上差了不是一点半点，没有江镐的步卒拖累，吴楚材能够在黑暗中从容利用劲弩和狼群战术让人数并不多的蒙古斥候疲于奔命，最后迷失方向。

江镐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整个黄州、蕲州沿线到底已经打成什么样子了，但是他心中一清二楚，蒙古大军这一次是突然发难。有精锐骑兵径直南下黄州。阿术到底是想要虚晃一枪，还是想要凭借着绝对的优势兵力和襄阳宋军的胆怯，彻底将天武军这个顶在腰眼上的锋利匕首斩断，就不得而知了。

在心中默默祈祷着。江镐奋力登上眼前的山坡。

茫茫原野向着无际的远处延伸，只不过在黑暗中江流的声音却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汉水到了么。”江镐喃喃自语一声，转身看向身后，每一名将士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神色，但是那一双双眼眸看向他的分明还是一如当初的信任。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从黄州的暴雨中一直延续到今日，江镐缓缓攥紧双拳。虽然自己已经辜负了他们，但是也要将这些生死弟兄带出如此险境。

“前面就是汉水了。”撒出去的斥候飞快地跑回来禀报，勉强屏住呼吸才能够遮掩住疲惫，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镐沉默着点了点头，黄州的东侧便是汉水，现在自己应该位于黄陂以北，麻城以西。脚步声匆匆响起，吴楚材大步走来：“指挥使，下一步准备怎么干，丫的不能让这么多前出北上的弟兄们枉死。”

脸色沉重，江镐转过身沿着荒草缓缓走着，这一次北上足足上千接应宋军斥候的天武军前厢将士，最后只剩下了这百余人，放眼天武军大大小小血战不少，但是还没有哪一次只是在斥候战中就损失如此多的人，这些都是鲜活的生命啊，或许就在昨天，他们还一起，在那面赤色的旗帜下向前。

“******窝囊，这个亏，可不是白吃的。”江镐片刻之后从牙缝里面挤出来几个字，“不是骑兵南下吗，某就不信了，来的只有骑兵。只要是有步卒出现。咱们这支被困在后面的二三百步骑，就可以将它搅个天翻地覆！”

吴楚材攥紧刀柄猛地一点头。

就在此时，远处的汉水上冲天的火光拔地而起，惨叫声、厮杀声夹杂着突火枪沉闷的射击声、床子弩“蹦蹦”的弦动声。混乱的声音伴随着光焰，将整个黑暗，彻底惊醒！

“水师动手了？”江镐一怔，旋即流露出一抹喜色，这周围还并没有宋军的水师。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宋军水师和蒙古水师在汉水之上相遇，同样是狭路相逢，这一次不只是陆上的斥候战，就连水师也都已经正面对撞，“真的，开始了？”

刹那间，江镐感觉有些恍惚。

——————————————————

或许对于范天顺来说，这是实打实的胜利开门红；或许对于远处的江镐和吴楚材来说，这是一场盛大的烟火。照亮汉水，也照亮他们的前方；但是对于董文炳来说，夜空似乎要坍塌了。

这个蒙古汉军水师的年轻将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运气似乎永远都是那么的差。先是在之前麻城之战，水师老将张荣实带着仅剩的一点儿水师战船向着张世杰庞大的船队冲击，全军覆没，偏偏他董文炳就在不远处的路上，拼死拼活才赶到。

然而来到战场的时候，已经快要落幕了，阿术两万铁骑惨白、汉水的蒙古水师片甲不剩。董文炳麾下这刚刚从洛水等处集结起来的水师哪里是张世杰的对手，很快就败退下来。缩在汊港中不敢出来。好不容易等到阿术全军剑指襄阳，这支苟延残喘的水师才能够挣脱枷锁，刚想要在郢州宋军水师中点一个巨大的烟花来庆祝的时候，董文炳就已经悲惨的发现。敌人已经来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而且是全副武装，一脸狞笑。刹那间董文炳终于明白，或许自己并不是一个好的水师统领，也或许，放眼整个蒙古暂时也找不出来能够和南宋水师匹敌的将领。

在这汉水之上，看着那一艘艘体型庞大的楼船碾压过来。再多的蒙古水师也只能装孙子！

范天顺仗剑站在船头上，狂风卷动着点点火星从他的身边吹过。一艘艘宋军蒙冲快船飞快的掠过旗舰楼船，向着前方还在负隅顽抗的蒙古水师冲去。嘴角边掠过一丝笑容，范天顺目光掠向一侧，巨大的床子弩缓缓地上弦，迟疑了片刻后范天顺从船头上跳下来，亲自在粗大的箭矢头上绑上火蒺藜，然后郑重拍了拍指挥射击的那名十将的肩膀：“好好给老子打！”

那名十将也不言语，只是下意识的站直，眼睛一瞪，声音旋即从牙齿缝中怒吼而出：“放！”

“放！”无数的宋军士卒在风中呼喊着，迎着火焰，迎着箭矢。

巨大的箭矢在下一刻呼啸而出，风卷动汉水的浪涛在箭矢下翻涌。拳头粗细的箭矢精确无误的没入对面一艘蒙古楼船的船体内，包括范天顺在内，周围的宋军将士们眼睛赤红，心中绷紧了一根弦。

一切喧嚣仿佛都沉静下来。

“轰！”惊天动地的轰鸣，那艘一直在众多宋军战船围攻下负隅顽抗的蒙古水师楼船最终还是抵抗不住了，本来一支床子弩射出的箭矢并不能够置它于死地，但是这艘船早就已经遍体鳞伤。

周围的蒙古战船发现了自己最大的依仗已经炸裂沉没，第一反应不是红着眼杀向距离最近的宋军战船，而是有些笨拙的冒着箭矢调转船头，企图趁着那艘即将沉没的楼船还在遮挡宋军视线的功夫向着上游逃逸。

然而他们想多了，几艘宋军蒙冲快船已经不管不顾的从火海中一跃而出，或许船帆和桅杆上都已经沾着火星，大有熊熊燃烧起来的架势，但是没有一艘战船停下来。

船头的床子弩拼尽全力射击，更多的水师将士则是顶着箭矢随时准备跳上敌船。

如果说在陆地上十个宋军士卒都抵挡不住一个蒙古骑兵的话，那么在这汉水之上，便是恰恰相反。现在是咸淳二年的宋军水师，是襄阳之战即将爆发时候的宋军水师，是整个宋军水师全盛的时候。曾经一直在两淮甚至在大江上和宋军争锋的金军水师都已经烟消云散，而蒙古水师在宋军眼中，不过就是些嗷嗷待哺的婴儿。

既然现在这些嗷嗷待哺的婴儿自不量力杀上门来，那么弟兄们就没有必要留后手了，当初两淮的那帮子家伙在汉水上杀的爽了。咱们这些荆湖本地的水师还得眼睁睁的看着，现在终于轮到咱们了！

这是大宋水师，普天之下、四海之内最强大的水师！

范天顺一把抽出佩剑，指着前方蒙古水师统帅董文炳的旗舰：“传某号令。杀！”

“杀！”仿佛是从牙齿缝中挤出来一个字，所有的宋军将士都屏住了呼吸，握紧手中兵刃。

巨大的宋军楼船猛地撞开还在缓缓沉没的一艘艘蒙古水师战船，在汉水之上划出一道笔直的航迹！

迎面而来的箭矢猛烈如雨，丝毫没有因为风的强劲而有所缓和。一排排水师士卒手持盾牌在甲板上艰难的移动着。董文炳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不知道是因为出了太多的汗，还是因为空气中一直弥漫不散的烧焦气息。前方火焰熊熊，一艘艘宋军战船从火海中挣脱出来，继续向前。

仿佛那些沉没的蒙古水师战船，丝毫没有阻挡住他们脚下的步伐。

董文炳虽然是蒙古水师统帅，但是归根结底依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面对如此惨烈的景象和已经一连突破他数道匆忙布置起来的防线的宋军水师，心中已然是一团乱麻。

或许自己就不应该在阿术那里放出大话，或许自己就不应该从洛水赶过来支援。怕是这一辈子因为这连续的败仗，都已经完蛋了。董文炳不敢想象暴怒中的阿术和忽必烈会将他怎么样。

因为他已经没有胆量想的那么远了。

“统制！”一名年轻的蒙古汉人将领急匆匆的跑过来。他身上的衣甲都已经残破，脸上更是满满烟熏火燎的痕迹。

“仲畴，你来得太好了，快帮某看看，现在到底应该如何是好啊！”董文炳顿时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来的这员年轻小将是旗舰一侧楼船上的都统制、千夫长，素以智谋著称，这一次偷袭郢州宋军水师他一直是极力反对的，但是董文炳贪图功绩，终究还是没有听从他的劝阻。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被称为仲畴的年轻小将皱着眉头看向越来越近的宋军战船，甚至透过火光他还看见了那一艘艘越众而出的庞大楼船。火焰中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带着凤凰浴火、王者降临的气概！

小将心中暗暗羡慕，若是哪一天自己也能指挥这样的水师船队，能够在整个大江上杀个通透。然而现在没有假如和假设。自己现在就是别人的猎物，是宋军士卒眼中的赏格。

伸出手冲着董文炳行了一礼，小将勉强镇定的说道：“统制，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尽量撤退，能够撤出去更多的战船便是再好不过的了，还请统制速速决断。”

董文炳看着一艘正在和蒙古战船对射的宋军战船。忍不住苦笑一声：“都已经这个时候了，退得了吗？”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年轻小将猛地冲着董文炳一拱手：“若是统制放心的话，那么便请统制先行换乘小战船率大队离开，末将带着这三艘楼船以及其他受伤的战船掩护！”

“三艘楼船？”董文炳一惊，不过也知道，自己现在别无选择，这是在丢车保卒啊，但是如果不舍得丢车的话，连卒子都剩不下一个！没想到他董文炳，竟然也沦落到这个地步。

轻轻吸了一口气，董文炳苦笑一声：“仲畴，某答应了，不过咱们两个换一换，某仍然在这船上的话，范天顺自然也不会在意你带着离开的那些战船。”

“可是??????”年轻小将还想要反驳，董文炳已经挥了挥，让他依令而行。

“老夫回去的话恐怕也是难免一死，倒不如在这里战死的轰轰烈烈。你之前便一直劝阻老夫，这一次又能够将这些儿郎和战船带回去，也算是功过相抵，元帅不会为难你的，放心便好，好好地带着咱大蒙古水师，找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南蛮子报仇！”董文炳缓缓地说道。

年轻小将怔在那里，一支箭矢在身后呼啸而过，更多的宋军战船已经逼近到咫尺之间，自己已经没有继续争辩的可能和机会了。咬了咬牙，冲着董文炳突然间苍老了很多岁的身影一拱手，年轻小将灵活的跳过旗舰上熊熊燃烧的火焰，来时候的那艘小船倒是还在旗舰的后面牢牢拴着。

一名亲卫急忙拉他上船，有些迟疑的问道：“将军？”

用衣袖抹去眼角的泪水，年轻小将强迫自己不去回头看突然间加速迎上宋军水师的几艘楼船，径直说道：“走，咱们走！迟早有一天，今天汉水上的血债，某张弘范会让这些南蛮子加倍偿还！”

他心中很清楚，没有和董文炳争执的必要，本来董文炳接连惨败，已经不可能全身而退了，若是再将他这个蒙古汉家大将的爱子丢在江上的话，恐怕回去不杀个五族六族都不可能。

老将军执意寻死，自己所能做的，怕也就是在心中默默哀悼他的在天之灵，然后终有一天，报仇雪恨吧！

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熊熊火海和纵横的宋军战船，张弘范已然是热泪盈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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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神鬼莫测风云谲

宋咸淳二年冬，腊月十八日。

蒙古洛水水师都统制董文炳趁夜色偷袭宋荆湖郢州水师落空，宋军水师自黑暗中杀出，蒙古水师惨败，楼船以上战船全部战沉，都统制董文炳战死，年轻的千夫长张弘范带领着几十艘小型战船仓皇逃回，船船带伤。

阿术问讯默然片刻后痛哭失声。襄阳蒙古军水师再无与宋军水师相抗衡之能力，这也就意味着在没有对抗郢州水师的足够战船之前，阿术甚至连跨过汉水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阿术毕竟是阿术，这个曾经在两淮、在大理打的尸山血海的蒙古南征统帅一边禀报蒙古大汗忽必烈，一边去信潼川府刘整。现在有资格前来挑战郢州水师的，就只有刘整了。

然而刘整麾下却是只有几番大战剩下来的残破战船。

一时间奈何不了襄阳，阿术飞快的又调集两个千人队骑兵和四个千人队步卒向南而去，这样加上之前分头前进的四个千人队骑兵，蒙古军陆续南下的已经破万。

凭借着以六千骑兵为主力的步骑，就算是无法击败天武军前厢，将天武军牵制在蕲州和黄州还是可以的。更何况阿术还另外调集了两个万人队一直前进到黄州以北光州的光山一带，并且也负责在那里囤积的部分粮草。

光州位于黄州的正北面，是天武军沿着汉水北上而或者是蒙古大军顺着地势直冲麻城的重要州府所在，所以从麻城之战后阿术就在光州囤积粮草，之后黄州一战以及出兵恐吓两次行动，也都是依托光州丰厚的粮草才能成行的。

虽然苏刘义当初对于光州很是痛恨，几次三番派出斥候刺探，最后发现想要攻破重兵把守、烧毁光州的粮草简直比登天还难，所以只能老老实实的守黄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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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锁钥，田家镇。

四十里江山险峻如画，在晨曦中静默而威严。

尹玉伸了一个懒腰，丝丝缕缕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江北到底不同于江南，一江之隔便仿佛分割了南北。尹玉下意识的看向脚下，关城雄踞在山腰，连绵的营寨、高耸的寨墙以及那一台台令人望而生微的床子弩和投石车。顿时忍不住一笑。

无论江南江北有何差异，至少现在他还站在江北这片土地上。

那么这片土地，就依旧是天武军的，是使君的，是大宋的！

二十多岁的天武军前厢都虞候尹玉扶着城垛。眺望远方。这家伙也算上的是一个另类，从小身体强壮，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打打杀杀的，虽然是出生在书香门第却不知道哪根筋儿错了，哭着闹着要从军。家中没有办法，只能随他去了。

后来承蒙尹玉儿时的同伴文天祥文宋瑞的举荐，得以进入天武军，并且凭借着杰出的能力被叶应武一眼看中成为天武军前厢都虞候。至于他被叶应武看中的能力，便是善于收拾残局。

无论是什么错综复杂的战局，只要尹玉在后面带着大队掩杀。足可以将一切都扳回来。而偏偏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是那种永远都不知道擦屁股，总是手提着刀带人冲在最前面的货色。将这两个截然相反的人配在一起，就连叶应武也被自己的聪明折服了。

事实证明这个选择确实不错，尤其是黄州大战中，尹玉冒着风雨指挥士卒掩护江镐反复冲杀敌阵，使得同样正面面对蒙古步骑的天武军前厢死伤要少于张顺的天武军右厢。

为此前厢将士趾高气昂了很久。

但是今天的情况有些不妙，因为被称为“前厢双壁”的两个人，少了一个??????

尹玉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江镐带着人北上，至今音讯全无。蒙古骑兵来势汹汹。他也没有这个本事带着步卒和蒙古骑兵在野外交战，只能急匆匆的一路退到大江之畔的田家镇。

麻城、黄州在几次大战中都没有得到修缮，甚至还运走了不少材料去兴州、半壁山和田家镇，城池早就已经空无一人、残破不堪。尹玉自然不会傻乎乎的据城而守，到时候被敌人包围了甚至就连足够的粮食都欠奉。

对于尹玉这个果断的撤军命令，叶应武一时气愤之后也没有追究，只是让他坚守田家镇。

田家镇。尹玉忍不住眯了眯眼，冷笑一声，蒙古骑兵。有本事就放马过来，某倒要看看，在这“四十里地山河”当中，你们还能翻腾起来什么波浪。

一名传令兵大步而来，打破了尹玉的沉思：“启禀都虞候，指挥使至今音讯全无，另外使君已经带着亲卫从蕲州登岸，依旧让咱们在此处坚守不得轻易出动。”

尹玉点了点头，他捉摸不透叶应武想要干什么，也懒得琢磨。对于天武军的将士们来说，使君亲临前线的时候是最轻松的，因为他们一直坚信，叶应武的大旗所向，蒙古鞑子望风披靡。

对于这个宣传论调，尹玉也是举双手支持的，不要跟这个时代的宋军说什么“骄兵必败”，因为蒙古铁骑的强悍实际上已经让大多数的宋军士卒丧胆，叶应武和天武军上下将领所需要做的，是鼓舞起来所有将士的斗志。

若是临阵被吓得都尿裤子了，这仗也就不用打了。

空旷的山谷中传来马蹄声，两侧山壁上下人影绰约，本来就倍加警惕的宋军士卒纷纷将目光投向远方。一名斥候飞快的纵马而来，前方高大的关墙城门缓缓打开，一骑绝尘，径直驰入寨中。

斥候脚步匆匆，跑上城楼，冲着尹玉一拱手：“启禀都虞候，蒙古骑兵千人队距离此处不足二十里地，蒙古步卒千人队距离此处不足三十里地！”

尹玉微微一怔，旋即冷笑道：“好啊，终于来了！传令，击鼓，全军严阵备战！各都头以上，随某前去瞭望台！”

话音未落。咚咚的鼓声已经在山谷中回响，片刻之后，前后左右的山谷山峦之上，无数的战鼓轰响。早就已经等候多时的宋军士卒飞快的跑入属于自己的战位，这一切都是已经训练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第一通鼓尚未停歇，几台床子弩就已经开始缓缓绞动，更多的士卒则在向突火枪等火器中填装火药。这些火器比较难伺候，自然要先填装好，等到蒙古骑兵出现，或许拉动神臂弩还来得及，但是想要填装突火枪的话，黄花菜都凉了！

迟疑片刻后，尹玉朗声说道：“来人，将某的将旗升起来！”

主帅者，当于中军升将旗，现在前厢都指挥使江镐不在。就必须要升尹玉的将旗。除了尹玉的将旗之外，另外赤色的旗帜，一个是大宋的象征，另外一面上则是绣着一个“叶”字。

这是天武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的不成文的传统，大小军队都需要在将旗旁边悬挂叶应武的将旗，其中既有表明自己为天武军的意思，也有祈求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使君保佑的意思。

“升起来，也好。”突然间身后传来声音。

尹玉一惊，这个时候有资格出现在城楼上并且自己的亲卫并没有阻拦的，除了江镐也就只有一个人了。可是??????不及细想，尹玉急忙转身拱手：

“末将参见使君！”

叶应武笑着摆了摆手：“小声点儿，不要声张，某这一次也是偷偷过来的。不只是你不知道，兴州那边也不知道。这样的话，恐怕北面的人也就不会知道了。”

“使君为何来此？”尹玉虽然已经明白这不是自己能够知晓的，但还是看向叶应武。按理说叶应武统帅着天武军中军迎击前去蕲州的蒙古步骑才应该合乎情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是对于田家镇守军太不信任了？

叶应武淡淡一笑：“某为何不能来此。来到此处是因为，这一次前来田家镇的蒙古步骑。一个都不能活着离开。”

尹玉一震，田家镇方向而来的蒙古步骑足足六七千人，占了南下蒙古军的多数，而且里面还有三千是骑兵，另外三千则是携带有大小攻城兵器的步卒。

想要击溃这些人，尹玉可以拍着胸脯打保票，但是想要全歼，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毕竟除了这田家镇四十里山川，北面都是辽阔的平原，蒙古骑兵完全可以任意驰骋来去。这也是为什么黄州之战、麻城之战都是击溃而不是歼灭。

因为步卒根本不可能跑得过蒙古骑兵。

迟疑片刻，尹玉看向叶应武，叶应武只是屏住呼吸，目光炯炯。下一刻，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已经轰鸣着从天际卷席而来。关城上的将士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一面黑色的旗帜出现在天际，紧接着是更多的三三两两的身形。不久大队的骑兵就已经有如浪潮，呼啸而来。萋萋荒草随风摇曳，四周的青山似乎也在这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中为之抖动。

叶应武伸手拍了拍眼前的城垛，微笑着说道：“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的斗一场。”

蒙古骑兵也不是只知道一味向前冲的傻子，眼前宋军营寨连绵林立，赤色大旗遮天蔽日。但是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宋军堡垒，蒙古骑兵就已经开始缓缓减慢速度，带领他们的几名千夫长同时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然而依旧为时已晚。

马蹄声震，一个又一个连绵的巨大陷坑轰然浮现，就像是吞噬着一切的黑洞，一名又一名的骑兵惨叫着摔入陷坑当中。当然，前面这一片空地上不只有陷坑，轰鸣声和爆炸声刹那间便已经掩盖了原本的马蹄声，战马嘶鸣、士卒惨叫，不知道有多少骑兵就这么鲁莽的冲到了埋有震天雷的地方，自然难免被爆炸掀下马背。

一排又一排的蒙古骑兵在突如其来的陷坑和震天雷的夹击下消失了身影，地上多出很多残破的血肉。更多的蒙古骑兵则在这一刻展现出来高超的马术，很快原本密集的阵型就向着两侧分开，斜斜地划出两条优美的曲线。

一面面黑色的旗帜迎风舞动，这一次接踵而来的也不过就是两个千人队两千骑兵，所以到还没有很是混乱，甚至井井有条。左右两支骑兵千人队兜了一个圈子之后又重新在第一排陷坑之前汇聚。刚才他们也曾经尝试着逼近宋军营寨，但是都被宋军士卒毫不用于的用强弓劲弩问候了一番，所以现在谁也不敢逞强了。

吃了一个暗亏，蒙古骑兵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百人队早就是不足一。之后几支百人队同样或多或少有所损失，不过还能够容忍。

“把他们远远地赶开！”叶应武微微皱眉，冷声说道。

话音未落，城楼上的鼓点随之变化。愈加急促，仿佛是在催促最前面的宋军士卒。不得不说江镐和尹玉这一对儿搭档将天武军前厢操练的还是颇为精悍的，片刻之后摆在最前面的投石机就已经开始咆哮，虽然这种延续了千百年的重型武器已经逐步退出人们的视线，但是至少在攻守城池方面上。投石机依旧有着比肩床子弩的威力。

更主要的是，这种东西制作简单，而且完全可以根据需要或大或小，和床子弩、神臂弩等大小弓弩相比，自有其优点。

最前面十多台大小投石机同时投出石块，宋军士卒更有甚者将震天雷和火蒺藜混杂在石块中，呼啸着投掷而出。

毕竟距离还远，这些石块能够落在蒙古骑兵阵中的少之又少，但是只要有就足够了，面对从天而降的石头甚至震天雷等火器。无论是谁都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在爆炸声中和石块的轰响声中，蒙古骑兵尚且整齐的阵型很快就崩溃了，一支一支的百人队开始后退。

尹玉诧异的看向叶应武：“使君不是说想要将这些蒙古步骑全都歼灭在此处么，怎么又将他们远远的驱赶开来，这等于已经将田家镇天武军的实力暴露的差不多了，蒙古步骑还会冲上来吗？”

叶应武笑着看向尹玉：“没有看明白？这不过只是两支蒙古千人队骑兵罢了，还入不得某的眼。若是将他们引诱到山谷中歼灭的话，蒙古步卒还会傻乎乎的自己一头撞上来吗？至于暴露??????这只不过是田家镇的第一条防线而已，一些陷坑填平了就填平了。何必要放在心上。这周围山峦山谷连绵，居高临下，是不是要比陷坑好上百倍千倍，到时候就算没有陷坑。照样可以让这些蒙古鞑子有来无回。”

尹玉默然片刻后，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末将受教了。”

本来还想要说什么，叶应武终究还是忍住了，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前方蒙古步卒姗姗来迟，和骑兵汇合在一起。这一支蒙古步骑加起来也不过六千多人，还有一支骑兵千人队犹在步卒之后。以防后路。

凭借着六千人就想要攻克田家镇，未免有些笑话，光是在这四十里地山河里面宋军士卒就不下万人。叶应武心中思忖揣摩，阿术派出这不多不少的人过来，所谓的自然不可能真的攻打田家镇，十有八九还是想要试探天武军对于北上的态度。

既然想要试探态度，那么就不如表现的软弱一些，不过也不能太过软弱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防守中让前来试探的蒙古步骑损失惨重，这样阿术就能够猜测到天武军依旧不好惹，但是也没有想要就此北上和他决战的意思。

时间啊，叶应武苦闷的在心头自言自语。

时间未免太少了，自己已经在争分夺秒。

“蒙古步卒上来了。”尹玉在叶应武身边轻声说道。

叶应武抬头看去，又是刚才那样黑压压的浪潮，只不过和刚才不同的是这一次是步卒走在前面，手持盾牌的盾牌手掩护着后面手持弓弩而或者推动着攻城器械的士卒，蒙古骑兵则都已经在侧翼，一侧的弓箭在手，随时准备用骑射压制宋军。

“倒是挺精明，知道不能贸然的进攻山谷。”叶应武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如果对手过于无能，自己自然也会兴致阑珊。

整个田家镇的主寨位于山谷当中的关墙之后，而在两侧并不算很陡峭的山坡上，各有连绵的几个小营寨，一直延伸向江边，如果从空中看的话，便是一个并不算规整、依托地势的半圆。

而蒙古步骑的目标，便是位于山谷入口北侧的小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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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青山南北杀声烈

PS：清明节和基友在镇江玩了两天，北固山、金山、焦山，还拜谒了一下俺们理工科老祖宗沈括的梦溪园和北宋书法家米芾的墓，实地考察发现北固山虽然和想象中的有偏差，但是至少在小说之前关于镇江的描述中还是没有太大的地理明显错误的（此处沾沾自喜）。亲们清明节没有忘记对小弟的支持，很是感动，在此致以谢意。

蕲州城下。

一支轻骑飞快的在原野中驰过，并没有想进入城中的意思，虽然这座蕲州城早在上一次黄州大战中就已经近乎荒废，城头上根本看不到一面宋军的旗帜，也没有哪怕是一道身影。

城门就这么在晨曦中敞开着，阳光透过城门洒在街道上，如果站在城门处可以清晰的看见里面空旷无人的街道。甚至就连常见的酒旗、店铺的招牌都是欠奉。

仿佛这就是一座已经被遗弃的城池，又仿佛这里面掩藏着重重杀机。在城外奔驰的轻骑虽然没有旗号，但是只要是个明眼人都明白，能够在这五人光顾的荒野废城外有这么一支轻骑，而且都是清一色的蒙古矮脚马，除了蒙古鞑子本身，还能有谁？

这支足足百人的哨探骑兵已经绕着城池跑了一圈了，不只是蕲州城中看上去没有守卫，甚至就连大江上也是没有宋军水师的身影。上一次黄州之战蒙古就是吃亏在陆秀夫带着水师直接杀向蕲州，截断了蒙古的一条后路。

大江浩荡，卷动浪涛无数。对岸的青山隐隐，江上有些雾气，甚至都看不清楚那里是不是还有宋军的旗帜。

“进城看看。”心中惊疑不定的蒙古百夫长咬着牙指着城门。

不是说有一支宋军已经在蕲州上岸了吗，为什么至今没有见到踪影。如果是埋伏在这蕲州城中，那自己就算是拼上一条命也得給后续的弟兄们探查清楚。

毕竟是数千人孤军南来，怎能不谨慎小心。

蒙古斥候骑兵顿时分作四队，从蕲州的四个城门进城，蕲州本来也就只有五个城门。还有一个是水门。除了面向北面的城门有瓮城之外，其他甚至连瓮城都没有，不过毕竟是江北州府，又靠近大江。所以护城河还是有的。

只不过护城河上的吊桥早就已经放了下来，不知道是当初撤退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拉上去，还是??????蒙古百夫长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但是这个时候命令都下了，自己没有犹豫和迟疑的可能了。嘴角上泛起一丝冷笑。他催动胯下战马径直从南门入城。

看着蒙古斥候进入城中，远远的一道山坡上几名宋军斥候一身晨露，却是脸上都流露出欣喜的笑容。进城就好啊，不怕你们进城，就怕你们在这野地里面乱晃！

“走，快去禀报将军！”带头的十将招呼同伴，几道身影绰绰约约很快就消失在荒草中。

————————————————————————

“杀！”带队的蒙古百夫长一挥手中刀，指向前方。

刀光闪闪，大队的蒙古汉家步卒排列着松散的阵线向着缓坡上冲击。另外还有百余人再后面抬着长短云梯等简易的攻城武器，对付像缓坡上这种小营寨。云梯就已经足够了。

双方的投石机首先开始对射，巨大的石块呼啸着撞击在宋军的营寨上，即使是土墙，挨了这一发石弹，也要有些坍塌。不过好在蒙古带来的投石机并不多，再加上宋军的投石机和床子弩虎视眈眈，所以也不敢太上前，能够触碰到宋军营寨的土墙，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更多的石头则是撞在缓坡上，最后无奈的滚落。

“放箭！”一队蒙古百人队骑兵突然间从阵型前面掠过。早就已经张开的弓有如满月，“砰砰砰”劲响连绵成片，密集的箭矢呼啸着从营寨寨墙上面掠过。

对于这些蒙古骑兵来说，射杀营寨寨墙上的士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压制寨墙后面那些操纵床子弩和投石机的士卒。没有想到蒙古步卒都已经发起攻击了，骑兵还有胆量在前面来上这么一手，坚守营寨的宋军都头吃了一惊，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身后惨叫声连连，不少来不及躲避的士卒在这从天而降的箭矢漫射下死伤。

“床子弩、神臂弩。都不准客气，给某往死里招呼！”那名都头顿时红着眼睛抄起神臂弩扣动扳机。

被打了措手不及的宋军士卒更是愤怒异常，自家都虞候就在背后不远处的主寨看着，刚才这一下可是丢了脸了，若是不能将眼前这些不知死活叫喊着冲上来的蒙古步卒狠狠杀上一通，弟兄们以后还怎么在其他都的袍泽面前抬起头来？

床子弩率先开始咆哮，紧接着宋军独步天下的弓弩展现出来强大的杀伤力，冲在最前面的蒙古士卒几乎是迎着箭矢倒下，如果不是阵型松散而且盾牌手依旧冲在前面的话，恐怕这第一批百十号人就直接交代在箭雨中了。

粗大的箭矢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路，一直扎进冲在最后的蒙古士卒前面。那名士卒浑身冷汗的抬头看去，周围远远近近还有人在拼命向上冲，但是自己的前方早就空空荡荡。

已然凿穿了进攻的阵型。

宋军的营寨很小，以至于只能放得下两个都的士卒，但是依托缓坡和营寨，足够他们挡住数百人的进攻。一队又一队的蒙古骑兵飞快的在缓坡下奔驰，能够和宋军强大的弓弩一较高下的，也就只有蒙古征服世界的骑射了，通过快速移动的速度来弥补弓弩上的不足。

“继续！”指挥进攻的蒙古千夫长咬着牙没有丝毫犹豫，又有两个百人队直接投入到了冲击中。

有了之前的教训，虽然骑射的蒙古骑兵比上次多了很多，宋军的损失却是微乎其微，甚至还有弓弩手仗着土墙的遮挡和蒙古骑兵对射，倒是让几个蒙古骑兵惨叫着摔落马背。

“突火枪！”宋军都头冷冷一笑，刚才没有让你们尝尝突火枪的滋味，就是已经猜测到你们这一次派上来的人肯定更多。

如果说几个月的训练不足以让天武军前厢能够在野战中以一当十，但是在这防守战中也是绰绰有余了。指挥的将领下达使用突火枪的命令，可不是只是使用突火枪。而是自突火枪一下所有的火器都可以使用。

火蒺藜和震天雷被早就等候多时的宋军士卒直接扔了下去，缓坡上爆炸接连起伏，对于这种宋军常见的火器，蒙古士卒却是吃了一惊。毕竟他们从来还没有见过有谁敢用手直接将这家伙给扔出来。

然而天武军做到了。

甚至还没有等到突火枪发威。进攻的蒙古汉家步卒就已经叫喊着从山坡上狼狈跑下来，似乎并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营寨上的宋军直接无视了敌人露出后背的这大好机会，一支箭都没有放。

倒是有一个瘦小的士卒跳上寨墙哈哈笑着冲着一阵混乱的蒙古步骑撒了一泡尿。

“小阳子，你那么短。就不要从这里逞能了，别说迎风尿十里，怕是十寸都没有啊！那帮子家伙跑得快，你是尿不到的！”一名十将笑着打趣道，声音很大，随风而来，显然不只是给营寨中的宋军士卒说的，还是给那些山坡下的蒙古步骑说的。

顿时几个负责指挥的蒙古千夫长、百夫长脸涨得通红，纷纷叫喊着带人重新向山坡上杀来。

瘦小的小阳子吃了一惊，连裤子都来不及提便从土墙上跳下来：“奶奶的来的这么快！”

换来的自然是宋军士卒更加猖狂的笑声。下一刻密集的箭矢从土墙后面飞出。喊叫着冲上来的蒙古士卒一排一排的倒下。

然而这一次却是没有人退缩，骑兵更是不顾自己人还在坡上，直接奔驰到坡下，弓弦抖动不停，箭矢呼啸。

刚才还在笑着的宋军十将被突如其来的箭矢没入胸口，顿时闷哼一声软软的滑倒，鲜血从伤口中喷涌出来，被自家十将刚刚嘲笑过的小阳子这个时候却是焦急的扑上来：

“头儿，你怎么样？”

那名十将拍了拍小阳子的肩膀，嘴角已经有鲜血溢出。呼啸的箭矢从两个人的头上绚烂交错。这一次借助自家步卒的掩护，蒙古骑兵射出的箭更加密集，宋军也开始有了死伤。

“头儿！头儿，你倒是说句话啊！”小阳子眼角有泪水流动。瘦弱的手狠狠地捶在地上。

已经奄奄一息的十将苦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应，刚才还生龙活虎的自己，曾几何时，已经说不出话来，难以忍受的痛苦从伤口处一直蔓延向全身。微微眯了眯眼，他刹那间好想睡去，好想拥抱黑暗。

在小阳子的怀里，十将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皱，仿佛还在挣扎，双手无力的支撑者墙壁想要站起来，最后却只能留下两个血手印。发现实在是没有力气，也意识到自己终究要离开的时候，十将不知道哪里来的毅力，猛地抬起手，指了指那面依旧在飘扬的旗帜。

下一刻，血流如注，人已闭目。滚烫的泪水不止划过小阳子的脸颊，周围同样在十将的带领下的士卒都是热泪盈眶，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杀害自家十将的仇人就在不远处！

“杀！”小阳子抄起来十将的刀，再一次跳上土墙。

缓坡并不长，再加上宋军士卒被蒙古骑兵的骑射压制，这一次已经让全军冲锋的蒙古步卒杀到了不到十丈。已经来不及给神臂弩上弦了，负责指挥的都头沉着点燃手中的突火枪。

三四支突火枪同时轰响，第一排蒙古士卒一声不吭便已经倒下。而更多的蒙古士卒则是继续呐喊着向前。战旗飘扬，这些蒙古步卒似乎都已经疯了，向前冲，继续向前冲！

“杀！”天武军都头一把抄起身边的赤色旗帜，跳了出去。

不只是小阳子自己杀了出去，都头也在，几名十将也在。

更多的宋军士卒，都在！

赤旗招展，热血昂扬！

“杀——”双方的将士呐喊着，就像是两柄绝世利刃，在这狭小的土坡上、寨墙下。轰然相撞。

“杀——”不只是这北面土坡，蒙古步骑对于南面土坡的进攻，也由之前的佯攻转变为了强攻，双方在山坡上下血战。

叶应武不得不承认。这一战，双方都打得太顽强，尤其是蒙古步骑，竟然能够对着北面山坡连续三次发动冲击，实在出乎意料。不过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冲击两侧山坡的蒙古步骑足有两三千人，只能放得下几个都的宋军营寨显然挡不住这样的攻击。

“百战都，随某出城！”叶应武冷声说道，“尹虞侯，你带着五千人马在营寨下方列阵，另外两侧山坡务必守住！”

“末将遵令！”尹玉不敢怠慢，虽然叶应武以身犯险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尹玉并不认为自己现在有能力拦得住叶应武。

山谷中原本紧紧关闭的寨门猛地打开，以至于山谷口的蒙古步骑都是吃了一惊。不过旋即的景象让他们更加震惊。区区百余名宋军骑兵卷动风尘呼啸而出！

紧接着五千阵型整齐的宋军步卒大步出城，沿着山谷径直向前。

“撤，全都撤回来！”当看到迎面那面“叶”字大旗的时候。一直负责监视山谷中宋军营寨的蒙古千夫长急忙令人吩咐两侧进攻山头的同伴。有资格以百名骑兵打出叶字大旗的，就只有一个人了——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

叶应武竟然在这里！

不只是进攻的蒙古步骑大吃一惊，就连两侧的宋军士卒也是一怔，不过和蒙古步骑的胆怯不同，宋军士卒们纷纷大声欢呼着，就跟打了鸡血一样重新扑向对手，凶狠百倍。

自家使君就在这里。叶使君就在和他们一起，并肩战斗！

杀声震天，甚至遮掩了百战都的马蹄声。

蒙古骑兵千夫长皱了皱眉：“叶应武，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百名骑兵就敢攻击老子的千人队，不过既然来了，那么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给老子上！”

一左一右两支骑兵百人队已经呼啸而出，他们不需要正面迎战百战都，只需要从两侧不断用骑射骚扰就可以了，这一招从成吉思汗时代就延续下来的狼群战术。无论是对付什么样的敌人，都是屡试不爽。

然而让他们吃惊的是，宋军骑兵不过百人，却是毫不犹豫的同样分成两路，甚至是沿着山谷分成两路，每名骑兵手中都是拿着一把劲弩，直接杀到南北两处山坡下面，劲弩呼啸，箭矢如蝗，瞬间将已经杀上山坡的蒙古步卒淹没。

叶应武亲自率领骑兵进攻后路，正面应敌的宋军士卒顿时士气暴涨，竟然将已经冲到寨墙下的蒙古步卒硬生生一步步逼退。

而与此同时，那前出准备进攻百战都的两支蒙古百人队，迎头撞在了尹玉率领的五千步卒大阵中。

“放！”尹玉抽出佩刀，面色如铁，就站在大阵之前岿然不动。天武军上下将领都知道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善攻，都虞候尹玉善守，向来是相得益彰，但是今天江镐不在，叶应武亲自冲在前面，他尹玉也不能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之前说他善守，只是因为他没有进攻过！

随着尹玉一声令下，阵中弓弩手同时暴起发难。自从南渡以后，宋军仗着弓弩强悍向来让大金和蒙古无计可施，甚至在一些军队中，弓弩手的比例能够占到六成。尹玉麾下这五千步卒虽然还不至于那么丧心病狂，却也有千人弓弩手。

密集的箭矢和可怖的准确度让两支蒙古百人队片刻之后就只有不到一半能够纵马。只不过在他们的前面，一支支雪亮的拒马枪已经立在那里，而手持大斧、身披步人甲的重装甲士则目光炯炯的站在拒马枪后面，随时准备将眼前一切剁为碎块！

两百蒙古骑兵就像是泥牛入海，就这样消散殆尽。

“收枪，杀！”尹玉冷笑着迈动步伐，大队的宋军轻甲士卒紧紧追随着他，向着山谷外面杀去。

“自不量力！”蒙古千夫长已经顾不上四处捣乱的百战都了，眼前这支五千人的宋军士卒眨眼功夫就让两百麾下骑兵成为了尸体，这给千夫长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儿郎们，杀啊，让他们见识见识蒙古铁骑纵横天下的威力！”

铁骑横流，近千骑兵同时催动战马，像是一朵黑云席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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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进退九重谁人敌

PS:今天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张月票（按照大神们的话来说，这个月不用裸奔了），好感动，在此对于菜园上的菜菜以及众多的书友们的支持致以诚挚的谢意，你们的鼓励和批评是我更新的动力

蒙古千夫长怀都策马缓缓向前。

蕲州城就在眼前，敞开了大门仿佛在欢迎着他。经过两批哨骑仔仔细细的探查，怀都才有理由相信，胆小的南蛮子已经将这座城池彻底的放弃了。南蛮子除了那个天武军还有些能力外，其他的简直就是纸糊的一般，没有闻风而逃就已经很不错了。

怀都一扬马鞭，骏马长嘶，当先冲入城中。他是阿术麾下的爱将，别看只是一个千夫长，却是当初阿术的亲卫队长出身的，整个南征军十五万人谁不知道让怀都在这千夫长的位置上走一遭，也不过就是为了镀镀金，早晚还会被阿术委以重任的。

这一次南下，阿术思前想后便将怀都派来了，怀都虽然在大谋略上不行，但是为人谨慎细致，而且打起仗来也不含糊，有能力前来试探叶应武的人选中，怀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虽然只是一个千夫长，但是怀都实际上节制着同行的另外两千人马，和另外一支经由黄州南下的人马不同，那支蒙古步骑实际上是几个千夫长商量对策。

而这三千人马，则是听从怀都号令。

怀都的谨慎小心从他对于蕲州城的百般探测上就可见一斑，不过现在既然蕲州是一座空城，怀都也不介意纵马驰骋一番，满足一下自己占领一方土地的欲望。更主要的是，现在毕竟是冬天寒冷，若是能够在城中过夜，自然好过在外面风餐露宿。

街道空旷死寂，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人气愤的是，这些可恶的南蛮子在撤退的时候。竟然连一块门板都没有留下来，更不要说什么柴火等取暖的东西了。空城计，这次是真的空城了。

当然这也怨不得天武军，毕竟整个田家镇四十里地山河。大多数的营寨都需要木材，而与其临时到山上去砍树，就不如直接派人将这些被遗弃的门板拉来了。

没有门板的后果是，站在空荡荡的房屋当中，穿堂风冰冷扑面。和在城外风餐露宿也没有什么区别。难怪怀都站在蕲州府衙门前，脸上已经阴沉的能够拧出水来。

不过这样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这代表着整个蕲州城是真的被宋军给放弃了，总算是不用担心宋军什么时候又冒出来攻城。怀都虽然知道宋军擅长守城，攻城的能力实在是不值一提，但是??????好像自己麾下的儿郎也不会守城吧，一群草原上的骑兵，哪里知道怎么把手城池??????

怀都无奈的在风呼啸的大堂中踱步，四下里撒出去的哨，探都已经陆陆续续的回来。至少方圆二十里内都没有一个人的身影。甚至最背面的哨骑都已经到了田家镇四十里地山河处，方才被一支游荡的宋军哨探逼退。

“那支在半夜里面北上的天武军，到底在何处？”怀都忍不住皱起眉头，当时晨光熹微，天色尚且昏暗，再加上宋军哨探来往繁多，所以蒙古哨骑根本没有看清对方的人数，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旗帜飘扬，怕不下万人。

如果说是普通的宋军，万人又能如何。怀都凭借着两千骑兵就有把握将他们杀得丢盔弃甲。但是这上万人可不是普通的南宋乡兵和厢军，更不是那些早就糜烂不堪的各地屯驻大兵，而是天武军，一支突然间在大江南岸崛起的劲旅。也是少有的让阿术吃过亏的宋军。

怀都自问比不上自家统帅阿术，所以对于天武军更是不敢掉以轻心。这也是为什么他倍加谨慎的派出双倍甚至三倍的哨探，只求能够发现这一支天武军的蛛丝马迹。

然而事实表明一切都是徒劳，宋军这万余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总之在这蕲州附近，是找不到了。想到这里。怀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战场上最怕的就是敌暗我明，这对于每一个统帅来说都免不了如芒在背。原本暗中偷袭、狼群战术是蒙古骑兵最擅长使用的，现在似乎被宋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不只是怀都，其他几个千夫长心中也是忐忑不安。

个中滋味，难以言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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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骑兵铺天盖地而来，实际上是第一次参加实战的宋军步卒，要说心中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尹玉并没有给他们害怕和胆怯的时间，撑在最前面的“尹”字将旗猛地向回一摆，见到如此阵势，已经不知道训练过多少次的宋军轻甲步卒几乎是下意识的向着来时的方向撒丫子便跑！

这些家伙刚才冲上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大的力气，现在却似乎有如神助，一个跑得比一个快，原本严整的阵型更是已经消散干净，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这些便是堂堂天武军前厢的士卒。

天武军的脸，似乎都被他们丢干净了。

尹玉跑的同样也不慢，不过还是被甩在后面，不过脸上却是浮现出来一丝笑容，当时训练这帮子家伙的时候还是使君歪点子多，直接让江镐在背后放狗。十多条如狼似虎的恶狗扑上来，宋军士卒自然跑得飞快。现在蒙古骑兵就在身后，阵势倒是和放狗差不多。

似乎早就料到那些冲出去的轻甲士卒不一会儿就会重新跑回来，宋军阵型最前面的大盾整齐划一的向两侧分开，闪出一条通道，而宋军士卒乱中有序，很是从容的在这盾牌之间的道路中撤到后面自己刚才冲出去的位置。

似乎被宋军的表现吓住了，飞快席卷而来的蒙古骑兵都一把拽住马缰，不过他们旋即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一群不堪一击的胆小鬼，当下里纷纷哈哈大笑着重新纵马飞驰。

仿佛只要自己冲过去，那些盾牌也跟纸糊的一样。

蒙古千夫长心中有些怀疑，但是事已至此，也容不得犹豫了，不管这些南蛮子到底是想要诱敌深入还是真的不堪一击，弟兄们拼死拼活直接冲过去便是。一力破百巧，放在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有用！

“放！”负责压阵指挥的前厢参军在最后几名士卒还没有进入盾阵的时候就已经毅然下达了放箭的命令。密集的箭矢呼啸着从断后而来的尹玉等人头顶掠过，在蒙古骑兵当中肆虐横扫。

蒙古骑兵也不傻，宋军的弓弩强。这是自己的“前辈”——金军就已经承认过了的，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骑兵冲击速度快的优势发挥到极致。近千蒙古骑兵就像是风雷，须臾之间就已经冲到宋军阵前。虽然宋军的弓弩射的很快，片刻功夫已然两轮，但是这也只是让百余名骑兵掉落马背。凭借着其余的九百人，踏破这样的步卒大阵，在蒙古骑兵们看来已经绰绰有余了。

尹玉的嘴角边就露出一丝狞笑：“杀！”

盾阵分开，百名手持巨斧的重甲士当先，后面的宋军士卒则是端着突火枪架在盾牌上！

“轰！”突火枪发射的整齐划一。

百把突火枪，足够拉出来一条摄魂的弹幕。密集的弹雨顿时将扑面而来的蒙古骑兵淹没。如果说每一支箭矢只能让一名骑兵摔落的话，那么这犹如暴雨般的细小铁弹铺天盖地而来，每一个人只要身上中了几发，就足够失去知觉，而体型更大的战马无疑受到的伤害要远远大于骑兵。

不等蒙古骑兵在雷霆般的突火枪炸裂声中回过神来。宋军重装甲士就已经开始迈动步伐，一把把巨斧划出绚烂的弧线，最前面在铁弹、铅弹的打击下早就失去知觉的蒙古骑兵被轻而易举的斩落。

不过百名重甲士依旧未免人少了些，很快蒙古骑兵就将他们分割包围，刺透了这条单薄的防线，径直冲向盾牌。

骏马长嘶，人立而起，一匹匹战马在骑兵们精湛的操控下在盾牌上面越过，当然还有一些骑马技术稍逊一筹的则是紧握马缰，让战马踹在盾牌上。

盾牌后面毕竟只有几名宋军士卒挡着。在战马的踹击下还是挡不住的。不过天武军还不至于只有这些许招数，突火枪径直撤下去，一支支本来掩藏好的拒马枪斜斜指向天空，这种长枪或者说是长矛可以直接刺中盾牌后的骑兵。

而更凶残的是。纵马越过盾牌的蒙古骑兵震惊的发现，就在盾牌后，除了一队宋军士卒手持拒马枪，还有一溜闪动着寒芒的塞门刀车，刀尖直指着柔弱的马腹。

人马一起摔在塞门刀车上，血肉横流。

“挡住！”尹玉面色如铁。手中大刀斩下一名蒙古骑兵的首级，颈中鲜血溅了一脸，让这个平常总是以稳重示人的前厢都虞候平添几分凛冽杀气。更多的宋军士卒也知道单凭拒马枪和塞门刀车是挡不住这些杀红了眼什么都不顾的蒙古骑兵的，所以纷纷抽出兵刃扑了上去。蒙古骑兵，你在马上那么牛，现在摔下来了，小爷得重新教你做人！

就在尹玉带着五千步卒将蒙古骑兵死死拦住的时候，叶应武身边只有五十名骑兵，但是依旧在蒙古步卒当中左冲右突。这些蒙古步卒大多数都是直接从北地拉的壮丁，或者平定山东李澶叛乱后的俘虏，要说战力，或许比那些早就腐朽不堪的各地屯驻大兵要强上三分，但是和百战都相比，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上的。

五十名百战都再加上叶应武的亲卫就像是破浪前行的战船，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肉通路。叶应武冲在最前面，衣甲上已经满是鲜血，但是他心中很清楚，自己亲手杀的人并不多，身边的亲卫将他护得死死的，或许普通的天武军将士不清楚，这些叶应武的亲卫和百战都士卒心中都是一清二楚，叶使君那三脚猫功夫，还不够人家宰的。

突然间一道身影从一侧的山坡上滚落，却是一名蒙古步卒，叶应武冷笑着纵马上前，手中佩剑划过一道弧线，轻巧的将这名在烟尘中咳嗽的蒙古步卒割去首级。对于这种几乎没有防备能力的敌人，周围的亲卫们倒是并不太在意，甚至还专门给使君留着，毕竟使君一场厮杀下来。浑身是血最后却一个人都没有砍中，一旦生气发火，自己难保不会被殃及池鱼。

“你这家伙，怎么抢某的人头？！”山坡上传来一声喑哑的喊叫。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去，却是一道瘦小的身影，提着一把卷刃的刀，一边吃力的挡着眼前蒙古步卒的劈砍，一边还不忘回头喊叫。

叶应武顿时有些无语。这小子都已经朝不保夕了，竟然还惦记着这一个人头。然而就在他怔神的这片刻，那瘦小的宋军士卒已经被对面的蒙古士卒逼得左支右绌，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扔到手中刀，哈哈大笑着撞在那名士卒的腰间。

两个人就这么搂抱着翻滚下山坡，直到叶应武马蹄下。

“保护使君！”一侧的亲卫急声呼喊，外围的百战都几乎是同时怒吼着逼退四周围上来的蒙古步卒，内侧的人则是抄起马背上的劲弩，准确的令人胆颤的点射使得山坡上想要扑下来的蒙古步卒只能以惨叫着翻滚的方式下山。

“你这小子。冲杀起来倒是挺英勇。”叶应武微微笑着看向从蒙古士卒尸体中挣扎着爬起来的那道瘦小身影，被猝不及防撞下山坡的蒙古士卒早就被拥上来的亲卫斩杀。

新鲜滚烫的血液沾满那瘦小士卒全身，不过他似乎已经不在乎了，就连看向叶应武的双眼都是赤红的：“你让开，某要杀人！为十将报仇，杀死这些狗鞑子！”

一名亲卫刚想要呵斥，却被叶应武屏退了，已经隐约猜测到是怎么回事，叶应武心中也是沉重几分，脸上笑容随之消散。郑重地说道：“不错，是天武军的好男儿！有没有兴趣当某的亲卫？”

“你的亲卫？你是什么货色，不要挡路，那些鞑子某还没有杀够！”浑身是血的瘦小士卒正是将整个北坡血战推到高潮的小阳子。只不过他现在几乎快丧失了理智，嘴上说着，手已经开始颤颤巍巍的从地上摸索兵刃。

显然鲜血已经在他的双眼前结痂，看不太清敌我和兵刃了。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年纪并不大，然而也是这样不要命的拼杀在前面。按理说是不符合天武军招兵标准的，不知道是谁暗中放了水还是这家伙自己跑来的，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自己不可能在这里一直待着不动，一旦骑兵丧失了速度，就会被外围的步卒围上来生吞活剥。

“某是什么货色？”叶应武不怒反笑，佩剑在小阳子的肩膀上一打，“看看某头顶上的这面旗帜，就知道某是谁了。这场交锋，也是结束的时候了，如果你小子福大命大，战后直接到中军大帐来找某。”

话音未落，叶应武长啸一声：“百战都，随某杀回去！”

叶字将旗迎风招展，犹如鲜血般赤红的旗帜猎猎舞动。五十多名骑兵催动战马，有如一柄利剑，在密集的蒙古步卒人群中硬生生冲开一条道路。而另外一边江铁也带着五十名百战都骑兵杀过来和叶应武汇合，和叶应武这便只是有几人带伤不同，进攻南面山寨的蒙古步卒更多一些，江铁终归还是折损了几个人手。

不过这些并没有大碍，叶应武冷笑着收束手下，几朵烟花信号从阵中腾空而起！

几乎是同时，前后南北几处宋军营寨中战鼓轰响，大队的步卒涌上山头，再从山头上冲下来！

赤旗招展下，滚滚浪潮有如平地而生。本来已经快要冲进南北山寨的蒙古步卒被宋军径直推下了山坡，更多的宋军步卒就像是源源不断的江河湖海，从山坡上倾泻。

而远处赤旗舞动，南北各有两三千宋军步卒大队出现，竟然隐隐形成合围的姿态。

已经被打的晕头转向的蒙古步骑，这才意识到，之前宋军一直处于防守，只是为了给他们从其他关隘出发绕远路的步卒大队拖延时间。只要将蒙古骑兵堵死在山谷中，然后凭借着这些步卒，也足够让蒙古步卒被死死包围在这里！

“一个都不能放过，杀！”一直被蒙古骑兵压着打的尹玉同样怒吼着冲上前。后面只是来回跑动了一回的轻甲步卒紧随在身后，所有的盾牌缓缓分开，只不过就在蒙古骑兵准备冲进去的时候，浪潮般的宋军士卒已经喷涌而出。

“放！”两侧山崖上，埋伏已久的弓弩手同时站起身来，扣动扳机。只要是他们还在山崖上站着，已经不知不觉深入的蒙古骑兵，就不要想着能够逃出生天！

当然，弓弩还是其次，滚滚巨石径直从山崖上摔落，后路的百余名蒙古骑兵本来发现大事不妙，想要调转马头冒着箭雨冲出去，却被这落石砸了个正着。

“既然来了，还想回去？”看着被杀的步步后退，而且已经丧失了速度优势的蒙古骑兵，尹玉冷笑一声。

身后关墙上，早就等候多时的床子弩，再也不沉默！

不知道什么时候，蒙古步卒已经混乱的阵型中，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悄然飘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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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蕲黄纷乱几处烟（上）

叶应武在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缓缓走过，战靴踏在地上，不是想象中的坚硬，而是松软，黑色和红色交织的血液直接浸染靴底。几名亲卫三三两两的从他身边散开，这些亲卫随着叶应武一场冲杀下来，也就只能这样慢悠悠的跟着了。

刚才如果不是有人扶着，他们甚至没有办法下马。

不只是叶应武的亲卫们如此，其他宋军士卒也都是径直瘫坐在尸山血海中，用满是血渍的手拿起刚刚做好送上来、热乎乎的饼，一点儿都不在意的一口咬了下去。

一场大战下来，仿佛就连那些新兵，都已经沉稳的有如老卒。

尹玉提着刀走到叶应武面前，勉强咬着牙坚持拱手说道：“启禀使君，此一战天武军前厢战死将士一千二百三十六人，轻重伤有一千五百多人，不过此战斩杀蒙古步骑三千余人，另外还有俘虏两千人，大约有三四百人溃逃，已经难以追上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样的战果是在预料之中的，毕竟自己这边占据地势和兵力的优势，蒙古步骑又在进攻山坡的时候损失了不少，骑兵更是被引诱到了山谷中聚而歼之，所以俘虏中大多数都是汉家步卒。对于这些“助纣为虐”的同族，叶应武也很是头疼。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些人弄到江南去修城池，不过兴州大小堡垒也都已经修建的差不多了，也不缺这两千人。

“所有战死的将士都要厚厚抚恤，受伤的将士们也要妥善安置治疗，某等会儿过去看看，毕竟这一次如果没有这么多好儿郎前赴后继，不可能让蒙古步骑受到如此重创。”叶应武轻声说道，“还有，抽调了士卒的各个关隘，迅速将人派回去，不可疏忽大意。”

“末将遵令！”尹玉朗声说道。厚厚抚恤死伤将士。这是天武军的惯例，依托南宋和江南西路丰厚的财政赋税，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至于其他几个兵力被抽调一空的关隘。尹玉刚才也将抽调的军队派了回去，现在方圆数十里内都没有蒙古步骑的身影，所以倒也不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所以尹玉迟疑片刻后，却是没有动，而是看向叶应武：“使君。指挥使他现在还没有消息么？”

“镐子这个王八蛋，自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还需要老子来给他兜底儿。”叶应武的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这么不靠谱的家伙，照某看来还是不要回来的为好。”

见到叶应武发脾气，尹玉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江镐脾气火爆，整个天武军敢这么骂江镐的，也就只有叶使君了。不过尹玉还是期望江镐能够安安稳稳的回来，毕竟想要找到一个比较对脾气的指挥使实在是不容易。

叶应武发火。尹玉自然也不能怔在那里，当下急忙转移话题：“不知道使君下一步准备如何是好？”

不只是尹玉，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江铁也下意识的往前凑了凑，显然对于这个问题很是感兴趣，当然他也在心中暗暗咒骂，吴楚材这个家伙和江镐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要不是将大部分百战都将士拉走了，今天冲击这些步卒的后路，至于折损人手吗？！

摇了摇头，叶应武并没有回答。而是径直看向那些在身边垂头丧气走过的俘虏，然后回过来悠悠然一笑。尹玉顿时猜测到叶使君想要干什么，心中咯噔一下，旋即感慨：早就料到使君不会这么简简单单的让那些蒙古步骑来一趟的。

“礼尚往来嘛。阿术还算不上老熟人，某还得客客气气的还礼不是？”叶应武微微笑着向前走去，似乎就连刚才有些软弱的脚步，踩在地上都是铿锵有力。

见到使君又是憋了一肚子坏水的样子，江铁和尹玉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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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江镐打了一个喷嚏，忍不住骂道。“他娘的，到底是哪个家伙在戳某的脊梁骨？老子要是知道了，非得把他抽筋扒皮不可！”

趴在他身边的吴楚材揶揄道：“指挥使啊，这话你可不能这么说。想整个天武军，有能耐在背后戳你脊梁骨的，也就只有使君自己了，您要是真有本事，回去倒可以试试。”

听到吴楚材的嘲弄，江镐一怔，旋即狠狠地伸出拳头砸在地上，好吧，对于叶应武，哥几个儿齐心协力把他灌醉了倒是有可能，要是抽筋扒皮，那还是等到下??????啊不，下下辈子吧，至少现在借给江镐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结果不成想吴楚材也是紧接着打了一个喷嚏，怔在那里。而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江镐已经捧着肚子整个人蜷缩在草丛中，显然憋笑憋的很艰辛。吴楚材无奈的摇了摇头。

见到两个上司主官趴在荒草中相互打趣，一点儿都没有为现在的处境紧张，周围的宋军士卒也都是放松下来，本来他们就都是或多或少经历过战阵的老卒，心理负担没有那么重，吴楚材和江镐又没有半点儿临阵的肃杀之气，连带着下面人自然都很是轻松。

就在这一群人的不远处，便是一直通向北面光州的官道，寒风中官道两侧荒草凄凄，随处可见被丢弃在路边的家什物品，也不知道是哪一次民众匆匆向南逃命丢弃的。

原本在宋金的边境线划分的时候，沿着秦岭淮河，实际上光州是整个南宋在淮西地区最北面的州府，但是随着端平入洛的惨败，江北淮西都已经形同虚设，甚至就连更南面比邻大江的蕲州和黄州都时常被蒙古骑兵扰袭掠夺，光州更不用说了。

从光州运送粮草到蕲黄两州，是最好的选择。

一支车队从不远处卷动着烟尘而来，这已经是江镐他们第三次看到蒙古运粮队了，似乎也是害怕路上遇见漏网的宋军哨骑，所以这些车队都是偃旗息鼓，不过能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除了蒙古运粮队，恐怕也没有别的商旅了。

之前两支队伍都有数百名步骑护卫，江镐和吴楚材害怕吃不掉这一支反而引起了其他蒙古哨骑的注意，所以一直没有下手。但是眼前这个就不一样了。十多辆大车总共不到四五十人护卫。

吴楚材看向江镐，江镐点了点头，手伸出来在前面兜了一个圈子，示意吴楚材带领百战都绕过去抄后路。

车队越来越近。江镐意欲速战速决，一看时机差不多了也不再拖延，低喝一声：“动手！”

十多名弓弩手同时扣动了扳机，紧接着战马低鸣，足足两百骑兵从两侧低矮的山丘上席卷而下。已经有不少窟窿的宋军赤色大旗迎风招展，顷刻功夫百战都骑兵就已经将猝不及防的蒙古护卫步骑剿杀干净。如果说之前数百人还担心他们反抗，现在不过五十人在解决不掉的话，百战都也不用抬着头做人了。

这一场战斗甚至算不上战斗，一阵弓弩倾泻下来，蒙古护卫士卒就已经死伤不少，百战都再仗着骑兵冲击的突然性，一把把雪亮的马刀举起再落下，便必然有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不到一盏茶功夫，有能力攥紧武器的蒙古士卒都已经横尸当场。

赶车的民壮颤抖着跪在地上。江镐眉头微微一皱，策马走到他身边的吴楚材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些人，还不如刚才全都被弓箭射死的好，现在总不能将他们全放了。”

江镐轻轻吸了一口气：“杀了，全都杀掉，一个活口都不能留。咱们现在本来就是黄州以北，蒙古南去步骑的身后，一个人都有可能暴露咱们的行踪。”

别过头去，吴楚材并没有开口反对。虽然他是一个文人出身，但并不代表着这个时候他会有什么慈悲胸怀。敌后永远都是最疯狂也最残忍的地方。一切留下来的活口稍不注意就可能成为吸引来如狼似虎的敌人，这点儿常识江镐和吴楚材都是心知肚明的。

猛地一挥手，江镐目光炯炯，脸色如铁。当着他的面。一众宋军士卒犹豫片刻后，纷纷挥动手中刀。

粮车都被拖到了远远地一侧山丘下和蒙古士卒以及那些壮丁的尸体直接点燃，滚滚的黑烟升腾。吴楚材轻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速速离开的为好。”

在这荒原上升起黑烟，估计过不了一会儿蒙古哨骑就会嗅探上来了，所以抓紧撒丫子跑才是正道。

“走！”江镐沉声说道。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滚滚黑烟。

这是第一个，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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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都怔怔的看着锅里的野菜，有一种莫名的苦涩。

第一批粮食确实是如期到了，但是应该在下午到的粮草，却是一点儿踪影都没有，以至于将士们无奈之下只能临时到城外挖野菜。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夕阳中，怀都看着这一锅野菜，无言以对。

陆陆续续派出去的哨骑和传令兵至今连一点儿音讯都没有，怀都突然间莫名的后悔自己当初南下的时候怎么就只携带了两三天的粮食，早知道就应该带着大队大队的粮车过来。

该死的辎重营千夫长，该不是把这三千人给忘了吧！而或者是说，走黄州那条道路的家伙，因为抓的俘虏太多，粮草不够只能抢了？怀都突然间发现，后一种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肚子咕噜噜的响，但是看着眼前的野菜，根本没有丝毫的食欲。这些该死的胆小的南蛮子，跑的倒是挺快，就跟脚底抹了油似的，但是无论如何倒是给老子留下点儿塞牙缝的啊！

这大江北岸冬天的夜晚并不算得上寒冷彻骨，但是如果肚子中空空如也的话，那也足够受罪的。怀都骂骂咧咧的拿起蒸好的野菜团子狠狠咬了一口，不过对于旁边散发着淡淡土腥味的野菜粥，却是一点儿兴致都没有。城中的水井大多数都已经被人为的堵上了，剩下几口水井的水，实在不够用的，野菜上的土洗干净了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夜色已经从远处逐渐侵袭，中午简简单单的啃了干粮，晚上又被这野菜团子弄得一点儿食欲都没有的怀都皱着眉披上衣服走出去，滚滚寒风在空旷的街道上打转儿，街道两侧都是断壁残垣，为了能够找到足够的柴火，不少士卒连那些门槛和房梁都拆下来了。

饶是这样，最后升起来的的火堆也是少之又少，不过和露宿荒野比起来，已经是可遇而不可得的了。显然没有吃饱的巡逻士卒从街上有气无力的走着，见到怀都走过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行礼。

怀都也没有在意这些小细节，一切都是例行的巡逻和守卫、放哨，他并不相信已经逃之夭夭的宋军有能力突然间杀出来。他宁肯相信那些没有到的粮食，都已经被宋军抢走了！

蕲州的城墙经过几番大战，也有些残破，不过要是坚守还是有可能的。怀都猛地在风中摇了摇头，坚守？自己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要知道自己这三千步骑不是来守城的，是来进攻的，虽然现在怀都也不知道自己没有阿术的吩咐之前，应该进攻哪里。

方圆数十里内，连宋军的身影都没有。

沉默片刻之后，怀都还是缓缓拾阶而上，城墙上三三两两的士卒或坐或站，见到怀都上来，勉强提起力气行礼。毕竟在草原上纵马飞驰，一顿饭不吃还是能够接受的，所以反倒是蒙古骑兵大多数都已经抄起兵刃上城了。

原本放置床子弩、投石机等大型器械的地方，只留下深深地槽痕，仿佛在向这座城池的征服者诉说着当初的风云。

伸手拍了拍城垛，怀都放眼望去，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却是猛然放大。

因为他清清楚楚的看见，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由远及近，就像是浪涛，更像是??????不，不再是像是，而就是宋军，那些被自己看作胆小鬼的逃之夭夭的宋军！

而与此同时，身后骚乱声响起，城中火焰升腾。

“中计了！”这三个字浮现在怀都心头，为时已晚。

就在他怔神的时候，密集的箭矢已经呼啸着从头顶掠过，在那一轮缓缓升起的明月下掠过，飞入城中、刺入守城士卒的胸膛中。说句实话从来没有守过城的蒙古骑兵顿时一阵混乱，他们甚至连遮挡箭矢的盾牌都没有，一人只有一把马刀。

在神臂弩发射的箭矢下，马刀什么都不算。

“快，击鼓，备战！”怀都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大吼道，声音中与其说是急迫，倒不如说是浓浓的惊恐！

他已然忘记，自己的将旗、军鼓，都在府衙，而城楼上的大鼓，早就已经破损，满是灰尘。甚至就连下面蕲州城门，还有一道根本就没有闭合，那就是面向大江的水门。

杀声震天，不只是城外，还有城内。

一艘艘蒙冲快船直接从水门中冲入城中，不是怀都忘记关上水门，而是封锁水门用的十多道栅栏，本来就已经被破坏了五六条，后来蒙古士卒烧火，又将其他栅栏全都拔出来劈砍了。

也就是说，宋军水师实际上是蒙古士卒自己放进城中的。

刚才怀都看到的城中火焰，就是蒙冲战船向水道两侧倾泻火箭，另外床子弩、突火枪也都是不要钱的轰击，水道临近街道上的蒙古士卒，已经没有一个是站着的了。

只不过这些怀都都已经看不见了，黑压压的宋军已经飞快爬上城墙，一面城墙上足足数百道云梯，上万的宋军同时进攻。而城墙上守卫的蒙古士卒，不过百余人，还都是手提马刀的骑兵。

再高的城墙，都已经无法阻止突然间出现的宋军登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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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蕲黄纷乱几处烟（中）

PS：周三下午没课，欢乐双更

“杀，一个不留！”杨宝纵身跃上高墙，城墙上的战斗很快就已经结束，怀都下落不明，城门轰然打开。大队的宋军步卒从城门中涌入，托了蒙古士卒拆干净大多数院落楼阁的福气，甚至就连巷战都可以避免了——是在找不到一条小巷打巷战。

“杀！儿郎们，咱们水师也是和这帮子家伙一起操练了一个月的，怎么着不能缩了！”刘师勇仗剑卓立在船头，朗声呼喊。身后如潮的宋军步卒和水师士卒从船上一跃而下。

看着从城墙上下杀进城中的宋军步卒，杨宝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老子这一次费尽心机，总算是算计了你一回。不过收拾三千人，用了一万人再加上水师战船，说出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如果不是叶应武要求全歼，杨宝根本不想玩儿的这么复杂。

现在战局已定，杨宝更多地是轻松而不是欣喜。

一名披甲的小将大步走上城墙，笑着看向杨宝：“杨指挥使这一次倒是得意了，不过是不是算欠下了某一次人情？”

杨宝苦笑道：“章将军这是要上来抢功劳么，城里还有鞑子，章将军就忍不住了？不过这一次某还是要多谢章将军和锦衣卫的弟兄们了，若是没有你们帮忙，恐怕我们也冲不到城下才让鞑子发觉。”

来的正是章诚，只不过这个向来严谨稳重的年轻小将，此时脸上也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得意神色，毕竟这次偷袭，如果没有麾下锦衣卫将蒙古远近哨探一个不漏的解决，恐怕杨宝想要拿下蕲州城还真的得费点儿功夫。

“南门水师情况怎么样了，要是老刘那家伙被困在南门，老子亲自带人去救他！”杨宝不想和自得其乐的章诚站在一起，想起来刘师勇水师还没有消息传来，若是能够帮他一把。自己也就可以像章诚一样不要脸的上去分功劳了。

然而飞快跑来的传令兵却是让他的希望破灭了：“启禀两位将军，南门已经被突破，因为水门上的栅栏都已经被鞑子士卒拆除，所以水师战船进入城中根本没有阻拦。现在冲在前面的南北两个先头都已经在蕲州府衙外面会合。”

杨宝和章诚目瞪口呆的面面相觑。果然这世道，没有运气最好，只有运气更好。

“怀都呢，这个家伙老子费尽心思算计他，可不能跑了。”杨宝顿时也顾不上感慨。整个蕲州之战的重点，还是怀都。

“怀都带着数百残兵退守府衙，弟兄们已经在进攻了。”

“走！”杨宝冷笑着说道，“某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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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富贵只是天武军中军的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士卒，这从他那土得掉渣的名字就可以看得出来。当初他爹娘给他起这个名字，也不过是寄托了千百年来华夏民族最原始也是最质朴的梦想。

只要能够博的些许富贵功名，能够光宗耀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作为村里面的壮丁，当初天武军在附近招募士卒的时候，张富贵一咬牙就和村中几个小伙子一起都去了。这一辈子如果就像之前那样在地里面刨食。是永远都不可能大富大贵的，这点儿张富贵心中很清楚，所以还不如跟着天武军，到战场上轰轰烈烈走一回。

毕竟这不是普通的屯驻大兵和地方乡兵，也不是刺配充军，而是天武军在招人。那个缔造了麻城、黄州两次大捷的传奇军队。自古以来在民间什么东西都有可能被神化，有了叶应武派人在后面推动和王爚等人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武军自然已经被近乎神化。

这也是为什么天武军并不担心兵源的不足，并且能够区区几个月内拉出来数万壮丁。

也不知道被那些魔鬼都头们折腾了多久，张富贵终于在睡得晕晕沉沉的一天晚上。和一个营帐中五六个人都被拉了出去，一直走到空地上他们才发现，不只是他们一个营帐。

上万天武军中军士卒尽在此处，战旗招展、火把燃烧。张富贵当时在夜风中打了一个机灵。这才意识到，这并不是平时常见的拉练或者各种出乎意料的折磨人的法子。

而是，战争来临了。

天武军中军全体北上，昼夜兼程。

只不过让张富贵奇怪的是，上万人的天武军中军，再加上协助的数百艘水师战船。抵达蕲州城后，只做了一件事情，那便是将整个城中能够拆的门板、窗户都拆了一干二净，甚至还填上了井。做完这些更像是小孩捣蛋的事情，天武军中军便以最快的速度撤出城，一退就是数十里，而且中间还不断的后退。

就当军中都头各个都是面色铁青、士卒们也同样议论纷纷的时候，今天下午，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杨宝下达全速西进的命令，军中哨骑、精锐斥候全都冲在最前面开路，一路上张富贵都不知道自己看到了多少横尸当场的蒙古哨探。

但是当时甚至没有谁来得及往上面吐一口吐沫，因为大军向前突进的速度令人咋舌。恐怕也就只有平时将越野拉练当做家常便饭的天武军才能够做到。

刚刚入夜，天武军中军杀到蕲州城下。

大军扑城，一战而落。张富贵来不及停下来喘气，就紧紧追随着自家都头的旗帜沿着一条街道向城中杀去。那些百姓们口口相传、犹如妖魔的蒙古鞑子，就在面前雪崩一般溃败。

其实细细看去，那些七横八竖倒在街上的尸体，都是一样的两个眼睛一只鼻子，也都是一样的披着甲，握着刀。就算是再怎么打量，好像也看不出来三头六臂在哪里。

“愣什么愣，给老子上！”一侧的十将在发呆的张富贵屁股上踹了一脚，恶狠狠地说道。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到前面，那里还有上百蒙古士卒且战且退。张富贵初入梦醒的大吼一声，紧紧跟上去。心中也是暗暗惭愧。到底人家是十将，自己是士卒，虽然都是第一次参加实战，但是这表现就是不一样。看来想要当十将，也是要有两把刷子的。

“富贵，小心！”身边传来一声惊呼，却是张富贵一个营帐里面的李义，这家伙块头比较大。平时不同的都之间有矛盾的时候，往往都是这家伙先行冲过去开打的，所以关禁闭和站军姿一点儿都没少罚过，不过这个时候李义却是一点儿没有平时玩世不恭的笑容，脸色狰狞，就地一滚将张富贵撞开。

几支零散的箭矢擦着两个人的后背呼啸没入青石板的地面，刹那间张富贵和李义都是一身冷汗。来不及说谢谢，张富贵从李义的怀里挣脱，手中刀一挥，划出一道绚烂的弧线。

挺枪冲上来的几名蒙古士卒被这个突然间爆发的宋军步卒吓得不由自主退后两步。张富贵冷冷冲着那几名蒙古士卒一笑。脚下步伐却是越来越快，手中刀舞动卷起刀锋滚滚。

刚才差点儿就断送在这里，让张富贵心头的怒火彻底点燃了。

“富贵，闪开！”身后依旧是简单的怒吼，李义手里提着大斧便硬生生撞进交错的人群中，大斧挥动，一连劈断了眼前三支长矛，李义身高体壮，本来就是重装甲士，只不过这一次进攻要求的是速度。所以杨宝让所有重装甲士只拿着斧头跟着轻装步卒一起冲上来。

后面陆陆续续冲上来的百余名宋军士卒也发现了这几个原本隐藏在街边民房中的漏网之鱼，顿时毫不犹豫的一拥而上。本来冲进城的宋军步卒和水师就有将近两万人，而蒙古士卒只有三千人，怎么够大家杀的。所以有人自己送上门来，自不能再客气。

张富贵一刀砍翻一名蒙古士卒，滚烫的鲜血溅在衣襟上，只不过似乎凶性都已经杀出来了，张富贵甚至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赤红着眼睛四处寻找蒙古士卒。然而一共只有三四人，却被上百人包围，哪里还有留下来活口的可能？

就在这时，马蹄声响，几名全身披挂的宋军将领朗声喝道：“弟兄们，随某前去蕲州府衙！”

赤旗招展，几匹骏马绝尘而去，紧跟在后面的大队宋军步卒也在招呼这些为了三四个蒙古士兵就一拥而上的“可怜”弟兄，更有甚者笑着喊道：“别从这里找这点儿残羹冷炙了，那大鱼大肉都在州衙里面，抓紧跟上来！”

话音未落，张富贵就已经大步冲了上去。紧接着李义等宋军士卒跟随着他的身影，也跟随着前面那面招展的赤色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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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怀都来说，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仿佛从天上一直摔到地面，而且摔了个头破血流。

自己麾下不过是三千士卒，又是在城中，蒙古骑兵根本不可能发起冲锋，所以对于结局是什么样的怀都心中已经有数。但是并不代表着他就像这么简简单单的扔下武器投降或者引颈自杀。这三千儿郎是他带入如此绝境的，现在大多数的人估计都已经战死了，能够聚集起来的也就只有自己身边这两三百人，而且差不多人人带伤。

门外马蹄声阵阵，不过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况。蕲州毕竟是江北州府，府衙修建的时候也曾经考虑过外城被攻克的情况，所以四周都是高墙环绕，就差修建角楼了。这样的话，总算是在巷战中能够提供最后的屏障。

府衙大门已经不在了，怀都站在空旷的大堂上，可以清楚的看见，原本空荡荡的门前大街上，出现第一个身影，紧接着密集如潮的宋军步卒涌现，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

忍不住苦笑一声，怀都终究还是挺直腰杆，一把抽出佩刀：“儿郎们，随某，最后一战！”

蒙古骑兵们虽然没有了坐骑，但是依旧用蒙古语朗声应和他们的统帅，但是站在两侧甚至前面的汉家步卒，却都是一言不发。甚至还有人下意识的回头看看怀都，眼光中都是难以言表的复杂。

杨宝纵马跃上台阶，微微皱眉看着这些甚至连弓箭都没有，却依然准备负隅顽抗的蒙古士卒，终究还是忍不住冷声说道：“前面就是怀都千夫长吧，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可以考虑抛下兵刃了，某相信使君不会为难你们的。”

怀都不屑的冲着地上吐了一口痰，用汉语回答：“你们这些南蛮子，不过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长时间，我看你也是有些才能的，不如跟着某投降我大蒙古汗国，少不了封妻荫子！”

“封妻荫子？”杨宝的冷漠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笑容，“某倒是想封妻荫子啊！”

怀都一怔，自己刚才不过是气愤的还击，这个南宋将领，怎么却突然变成这样，莫不成一句“封妻荫子”就让他动心了，这世界总不至于其妙到这个地步吧。

杨宝环顾四周，宋军士卒们和蒙古士卒们的目光也都变得有些怪异起来，两边的将领都不是什么善茬，面对面不应该死磕么，怎么突然间你一句我一句“快乐”的交谈起来了呢？

“鞑子犯我大宋，使我无数大好儿郎无妻可娶，无子可封，为此华夏山河战死沙场！”杨宝一把抽出佩刀。直指怀都，“我呸！不要给老子提什么狗屁封妻荫子，你们，不配！”

话音未落，身后无数的宋军士卒纷纷呐喊起来，两侧高墙上宋军弓弩手也攀爬上去，一支支神臂弩直直对着怀都。只要杨宝一声令下，恐怕怀都不变成刺猬才怪。

然而不等宋军士卒动手，那些原本在两侧的蒙古汉家步卒，却是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声，竟然全都扔下兵器，跑向杨宝这边，这一出倒是让准备下令进攻的杨宝和已经把心一横临死一战的怀都目瞪口呆。只不过杨宝身边的章诚冷声喝道：

“这些助纣为虐的士卒，留下来也是祸患，杀！”

话音未落，几名锦衣卫当先，本来就处于爆发边缘的宋军士卒怒吼着冲入散乱的蒙古阵型中，包括那些放下兵刃的蒙古汉家步卒，片刻之后风卷残云，大堂上下已然没有一个活口。

杨宝忍不住张了张嘴，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章诚的为人天武军高级将领都清楚，这一次敢如此出手，肯定不是自己的主意，要说背后没有叶应武的指点是不可能的。

果不其然，章诚看着眼前血腥的场面，面色如常的冲着杨宝一拱手：“杨指挥使，是某专断了，还请指挥使不要见怪。使君临行之前告诫一个活口不能留，这一次务必让阿术痛的刻骨。某刚才也是不得已奉命而行。”

杨宝这才想起来叶应武当时的严令，但是心头一紧，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毕竟也不过就是不到百十号人，若是专门为了安置这些人，浪费的精力粮食，还不如直接杀了了事。这个时候不是和章诚议论的时候，杨宝冲着章诚一拱手：

“是某忘了，多谢小将军提醒。刚才如果不是小将军及时出手，恐怕就要铸下大错了。”

站在杨宝和章诚一侧的张富贵，看着那些遍地的尸体，忍不住暗暗咋舌，不由自主的瞟向身边，身材高大的李义此时早就目瞪口呆，良久之后方才忍不住轻声说道：“临阵倒戈，天地不容??????”

张富贵打了一个机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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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蕲黄纷乱几处烟（下）

PS：看着都快裸奔了的订阅量，好心痛

寒冷的风在城头上扑面吹卷。

杨宝和章诚并肩走着，城上数十丈内已经没有其他人。攻克蕲州也算是折腾了一晚上，不过现在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站在城楼上，身后事晨光熹微，眼前士卒们疲惫的靠在墙角街边，刘师勇正在紧张忙碌的指挥水师船只运输粮食甚至生火用的木柴。

章诚轻声说道：“刚才多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杨将军恕罪，返回兴州之后，小弟必当设宴向杨将军请罪。”

杨宝倒是一怔，诧异的看向章诚，有些自嘲的说道：“此事和章将军有什么关系，本来就应该算是某忤逆了使君的命令，刚才如果不是章将军挽回，恐怕没有办法和使君交代啊。”

章诚皱了皱眉：“此事和使君实际上没有多少关系。田家镇那边白天的战报你也都看过了，只不过那个比较粗糙，大略的说了情况，实际上杨将军不知道的是，田家镇一战有大量的蒙古汉家步卒投降，使君也只是将他们当做俘虏拉回兴州当壮丁，并没有??????”

身形猛地一顿，杨宝骤然回头看向章诚，心中似懂非懂的似乎已经明白了，章诚也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静静地看着杨宝，良久之后方才轻声说道：

“杨将军是当初沙场上百战穿金甲而还，此间是什么意思，某又是为了什么，想必不需要某再接着解释了。”

杨宝缓缓攥紧拳头，终究还是无奈的松开，苦笑着伸手扶住城垛，无尽的荒野在眼前延伸，仿佛是打趣一般，杨宝看也不看章诚：“你说某当初是在战场上逃回来的逃兵，现在却是想方设法的让这些大好儿郎不能当逃兵，不能投降。是不是一种罪过？当真是荒谬，可笑！”

章诚是什么意思，杨宝已经很清楚了。杀掉那些突然倒戈的降兵，可不只是为了“贯彻落实”叶使君一个不留的命令。而是为了杀鸡儆猴，是给那些天武军中军的将士们看的，是在告诉他们，这些被杀掉的士卒，就是背叛的唯一下场！

投降和逃跑。换来的只有自家人的刀剑相加。

伸出手拍了拍杨宝的肩膀，章诚同样靠在城垛上，微微笑着说道：“整个天武军当中，有资格做这件事情的，怕也就只有杨将军了，杨将军就算是推辞也没有什么用。”

杨宝却并没有笑，只是轻轻摇头：“其实如果真的要某选择的话，有三亩薄田，务实的娘子再加上一个大胖小子，生活就满足了。去他娘的蒙古鞑子！”

似乎早就料到杨宝会是如此反应，章诚转过身，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淡淡说道：“然而，杨将军你要知道，不只是你我，还有使君，还有天武军，还有整个大宋和华夏山河。”

“怎么？”杨宝几乎是下意识的问道。

章诚饶有兴致的打量天空中的星辰明月，良久之后方才徐徐说道：“我们无路可退！”

掷地有声。杨宝不由自主的浑身一震。

无路可退！

大宋现在，南面大理已经被占领，难不成还要继续向南退却，将这大好江南、半壁山河也丢掉吗？到时候退入交趾、占城这等荒蛮的地方。可也就真的成了“南蛮子”了。

正如章诚所说的，现在当真是无路可退。川蜀、襄阳、两淮，三环环环相扣，有一环失守，整个大宋也就危在旦夕了。

“尽全力吧。”章诚轻声说道，“杨将军。让这些弟兄们不会恐惧，不会退缩，只要赤旗所向、使君所向，便是他们应该为之拼搏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方向。”

杨宝回头看向章诚：“是为了使君？”

不可置否的一笑，章诚并没有回答，只是郑重的看了他一眼，径直向城下走去。

但是杨宝心中坚信，那一刻他看到的答案，分明是“是为了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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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镇和蕲州两处蒙古南下步骑都已经近乎全歼，只不过这些对于当强盗、土匪正带劲的江镐和吴楚材来说，却是一无所知。现在这两个家伙正优哉游哉的站在大路上。

宽阔的官道前方，一支不到四百人的蒙古步卒狼狈的逃窜。只不过他们的算盘却是打错了，百战都骑兵可不是吃干饭的，足足两百名骑兵围上来，脚下跑得再快也没有什么用。

与其说是在包围，倒不如说是在狩猎。只不过奇怪的是，和蒙宋其他边境州府蒙古骑兵围剿宋军步卒截然相反，这里是宋军骑兵兜着圈子戏弄蒙古步卒。

只要是敢向远处跑的，直接一箭射到，只要是往中间跑的，便可以暂时逃过一劫。已经有些晕头转向的蒙古步卒在逃窜了半天之后，赫然发现自己还是站在遭遇这支宋军的地方。

而四面八方都是凶神恶煞般的宋军骑兵。

狩猎游戏结束了，宋军步骑已经没有了陪他们玩儿的兴致。一直站在官道中间默然不语的江镐抽出佩刀一指，身后上百步卒怒吼着冲上前，同时百战都骑兵加快速度。

虽然蒙古步卒也剩下三百余人，但是都是久战疲惫之兵，在轰鸣呼啸而来的骑兵面前，几乎没有抵抗的能力。只不过这些人能够冲出重围，都是些忠诚于蒙古的死硬分子，这个时候江镐和吴楚材也没有想着他们会投降。

“这是从南面败退的。”江镐皱着眉看向身边的吴楚材，即使是一个活口都没有捉，这些突然间出现的蒙古残兵败将是什么来路，不用说大家都清楚。

现在也就只有南面田家镇和蕲州两个方向有蒙古步骑，而这些人是从通往田家镇的路上退回来的，若是蕲州败军，不可能专门再转向通往黄州的西面官道。

“看来田家镇赢了。”吴楚材轻声说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向南回田家镇吗？”

江镐苦笑着摇了摇头：“若是现在无功而返，使君怎么会轻易放过你我，毕竟断送了那么多大好儿郎的性命，又将田家镇置于险地。所以咱们还得再干一票大的。”

诧异的看向江镐。吴楚材转而低头沉吟片刻方才说道：“干一票大的，你是说??????”

“光州。”江镐轻轻吐出来两个字，“而且眼前这些家伙将蒙古鞑子的衣服都给咱们送到手上了，自然不能再客气。光州是阿术调度粮草南下的重镇。基本上几次黄州交锋，粮草都是由光州而来，所以要是能够将光州存储的粮草焚毁，咱们可就真的是大功一件了。”

虽然心中很清楚，江镐说的是“使君怎么会轻易放过你我”。但是吴楚材知道，实际上江镐被困在黄州北面，和自己没有多大的关系，而且如果不是自己毅然决然的率领百战都北上支援，恐怕江镐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不过江镐是自己的老上司，也算得上是除了叶应武之外最赏识自己的人，若是能够帮着他将功赎罪，那么自己也能够心安。

更何况能够攻克光州、焚烧粮草的话，的确对于阿术进攻蕲州和黄州的战略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就算是不能正面支援襄阳。也萌购让阿术不得不为侧翼的天武军而头疼不已。

最主要的是，光州的粮草没有了，天武军就能够争取到短暂而宝贵的修整机会，毕竟现在实际上天武军各厢的训练都没有完成，这在斥候战中损失惨重就可见一斑。

光州这一步棋，至关重要！

偏头看向江镐，吴楚材郑重的点了点头。而眼前杀生渐渐平息，失去狩猎兴趣的宋军步骑得到统帅暗示之后，已经将所有蒙古败兵斩尽杀绝，一个俘虏都不需要。

“来人。让弟兄们歇息片刻，喘一口气，然后换上蒙古鞑子的衣服，咱们继续向北。”江镐纵马上前朗声说道。

渐渐收拢的宋军步骑都有些诧异的看向江镐。一名都头不卑不亢的冲着江镐一拱手：“指挥使，既然蒙古败兵是从田家镇来的，那么说明田家镇咱们已经打赢了，为什么不是南下，而是北上？属下不甚明白，还请指挥使示下。”

宋军步骑这几天几乎是在死亡线的边缘挣扎。现在突然得知挡在南面的蒙古骑兵都已经没有了，自然归心似箭。这样在外面流落的鬼日子自然是尽早结束的为好，所以大家诧异的看向江镐并且提出疑问，也是情有可原的。

江镐看向这些脸上流露出疲惫神色的宋军步骑，顿时于心不忍，迟疑片刻后缓缓说道：“好，弟兄们已经浴血厮杀的几天，某也没有欺瞒你们的必要。现在至少田家镇一路的蒙古步骑全军覆没，这也就意味着北面光州兵力空虚，而光州正是蒙古粮草囤积的地方。”

刚才提出问题的那名都头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本来都已经暗淡下来的眼睛，再一次泛起赤红色的光芒。就像是草原上闻到血腥味儿的狼群，对于新的猎物垂涎三尺。

不只是他，大多数的宋军士卒都是这样。

江镐接着看向吴楚材，吴楚材冲着他点了点头，示意现在百战都骑兵也是在他的管辖之下，于是江镐接着说道：“某和吴将军并不强求诸位，想要回去的，可以自行结伴回去，想要随某北上的某和吴将军欢迎。若是没有人敢北上的话，某和吴将军两人，照样可以把那狗屁光州，搅他个天翻地覆！”

话音未落，江镐霍然举起身边的赤色旗帜，虽然那旗帜上面已经有了太多的破损，甚至看不出来原本的“宋”字，但是依旧并不妨碍他在寒风中猎猎舞动。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不知道是谁先低低的哼唱，紧接着数百人同时高唱着天武军的军歌。

歌声中，刚才那个发问的都头毫不犹豫的向前迈出一步。下一刻所有宋军步骑都下意识的迈动步伐。虽然理智告诉他们，就这样数百人前去光州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都是好汉子，跟着某！”江镐哈哈大笑，狠狠一挥战旗，“天武军，必胜！”

“天武军，必胜——”呼喊声震天动地，根本难以想象这只是三百余人的声音。

因为他们是天武军，天武军，自有其骄傲所在。从麻城到黄州再到田家镇，那一次不是杀得尸山血海出来，尤其是麻城和黄州，都是典型的以弱胜强，这已经成为了天武军的传统，没有什么好怕的。

看着眼前这些攥紧兵刃的士卒，江镐心中同样是没来由的震动，突然间他似乎已经隐隐约约明白，叶应武一直挂在嘴边的打造“天武军之军魂”是什么意思。

江镐和吴楚材郑重的对视一眼，或许此时北上就是在找死，又或许此时光州就是一块肥肉，这些不是他们两个在这浩浩大潮中再渺小不过的人物能够判断和决定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将整个光州搅个天翻地覆的信心。

叶应武常常说南宋虽然拥兵数十万，但是却总是打不过兵力少过自己的蒙古，究其原因，在于对战胜对手，宋军从将领再到士卒，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信心。也就是说，从气势上和战胜对方的欲望上，蒙古已经压过了宋军，而且此消彼长，蒙古每胜利一次，自己的信心就会增长一次，而宋军和蒙古作战的勇气也会削弱一分。

十年对峙，六载围城，最终造成可怕的差距。

所以叶应武一直努力在做的，就是让天武军有战胜对手的决心和勇气，而现在，江镐和吴楚材切切实实感受到了，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信心所在。

只因为，在这面赤色大旗的指引下，我们无往不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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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州水师营寨。

范天顺坐在帅案之前，一言不发。就在他眼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封信件，这是刚刚送来的叶应武亲笔信。上面已经明确的提到，天武军在田家镇和蕲州两番大捷，同时叶应武也表示了对范天顺汉水初战告捷的赞赏和欣喜。

只不过这些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接下来的内容。

伸手揉了揉额角，范天顺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个自己素未谋面的沿江制置副使、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并没有以上司的口吻说话，反而是在邀请自己。

郢州水师的都虞候走过来看向范天顺：“可是有什么事？”

范天顺沉吟片刻之后指了指桌子上的信：“你自己看看吧。”

“谁写的？”都虞候下意识的抄起信件，很快就看到了落款处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叶应武？！”

“没错。”范天顺忍不住摇了摇头，“若是别人写的，某恐怕也不用这么犯愁了，汉水上一战，让叶知州看到了咱们郢州水师的作用，这不自然就找上门来了。”

“对于他的想法，你是怎么想的？”都虞候看向范天顺，“你想来不是那种谨慎退缩的人，更何况??????这叶应武可也是沿江制置副使，话说过来也是咱们的顶头上司。”

范天顺苦笑着说道：“这么说来，咱们没有选择？”

都虞候一笑：“你呀，就不要矫情了，自己想要做，就做，还得把某拉到这里来溜一圈，岂不是多此一举。”

摇了摇头，范天顺站起来，看向自己的搭档：“某还真是看不透这个叶知州、叶使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相见，某到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英雄人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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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狂风卷地光州变（上）

PS：非常感谢书友151225133649189的鼎力支持！另外，因为和几个基友上太湖西山岛，所以周末只能保持不断更，难以为大家带来双更福利，还请见谅。

狂风呼啸，在毫无遮拦的原野上席卷。荒草凄凄，随着风折了腰杆。不过即使是这些荒草都已经弯下去，却依旧能够遮挡住沿着草丛飞速向前的骑兵。

这些骑兵看上去也就只有两百人，他们所骑的蒙古矮脚马本来就是体型较小，再加上这些骑兵都是刻意伏在马鞍上，所以即使在矮了很多的荒草中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也很正常。

都是清一色的蒙古衣甲，只不过大多数的衣甲都已经残破，甚至有的还带着血迹，更像是一支究竟厮杀的队伍。纵马奔驰在最前面的便是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身边则是吴楚材。

本来还有百余名步卒，不过考虑到步行速度太慢，再加上还有十多名轻重伤兵，所以江镐一咬牙，让他们先行南下联络叶应武，只是从中挑选了几名会骑马的士卒填补百战都的空缺。虽然人数减少了百人，但是这两百骑兵行动起来更加迅速。

而且对于江镐和吴楚材来说，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赌命，若是成功了，和这百余名跑到兴州都精疲力竭了的步卒没有太大关系，若是失败了，也没有必要再多搭进去一百条人命。

虽然那些步卒很是不愿意，但是毕竟这是天武军，军令如山，谁都不能抗拒。无论江镐这一次这一次犯下了什么错误，叶应武又会怎么收拾他，至少此时此刻，他是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是他们的上司。

或许换做平时，定然是心中思绪万千，但是这个时候迎着滚滚的北风。江镐却是心火滚烫。自己只有两百骑兵，但是要诈开城门冲进去烧毁粮草，这两百骑兵也够了。

带来成千上万的步骑伪装败兵，傻子都不会信的。反倒是这两百骑兵有些可能。

“前面就是光州了。”吴楚材缓缓直起腰。二百人已经在黑夜中奔驰了不知道多久，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出发的时候太阳还未下山，此时却已经是月挂中天。

不用吴楚材说，看着眼前这座灯火暗淡的城池，江镐也已经猜到了三分。光州本来就饱经战乱。城中主要都是驻扎着搬运调度粮草的民壮，寻常百姓早就看不到了，再加上屯驻粮草自然要小心火烛，所以偌大的一座城池却没有多少灯火，不是光州还能是哪里？

“准备吧，百夫长。”江镐冲着吴楚材一笑，当先纵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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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兀人木花里（作者按：本书中所有蒙古名字以及其他各个族群名字都会参考历史记载，并非作者虚构，所以以后如果见到各种奇怪的名字，还请大家见谅并尊重历史）站在光州城墙上。所谓“唐兀人”。实际上就是西夏党项人，蒙古自成吉思汗临死之前征服西夏后，投降归顺蒙古的党项人于是被称为唐兀人，虽然地位比不上蒙古本部，但是要比北方汉人的地位高上不少。

而且因为唐兀人作战勇猛，所以蒙古各将领对于这些党项骑兵悍卒还是颇为依赖的，比如木花里就是阿术看中的一员唐兀人大将，否则也不会将南面光州这样的重镇交给他防守。

虽然是冬天，此时木花里的额角上已经满是汗珠，身后虽然光州灯火低暗。但是稍稍有经验的人就能够看出，城中来往忙碌的密密麻麻的都是壮丁，那些一条一条有如流动河流的则是粮车。木花里此时已经丝毫没有了当初坐镇后方的悠闲，因为他很清楚。在那支难以捉摸的天武军面前，自己麾下四五千儿郎根本不可能挡住他们，然后保住这城中粮草。

今天白天无论是田家镇还是蕲州，向着两个方向前进的蒙古步骑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没有音讯传来，甚至派去的粮车马队也都没有返回。一开始木花里以为是前面推进的太快。所以不以为意，甚至心中暗暗高兴，但是一直到中午，南面依然是一个人影都没有，木花里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一边紧急向阿术汇报，一边派出哨骑向南，只不过这些哨骑也和那些蒙古步骑一样，泥牛入海再无音讯。就当木花里心惊胆战的时候，阿术的命令传来，光州的粮草速速向北转移，同时派一支蒙古骑兵万人队南下接应，同时木花里要竭尽全力扼守光州，接应南面败兵。

但是木花里很清楚，想要在黑夜中联系上那支蒙古万人队，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从自己守城的士卒中抽调兵力护卫粮草车队北上，毕竟这些粮草可供十万人食用两个月，若是落入天武军的手中或者被一把火烧掉，都是蒙古难以承受的损失。

尤其是现在冬季，青黄不接，对于这些囤积的粮草更是看重。

重担在肩，木花里紧张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就在此时，马蹄声阵阵，从南面而来，木花里微微皱眉，原本就难以平静的心脏，跳的更快了。他并不清楚这一路来的到底是何方神圣，若是南面的步骑败兵那就谢天谢地了，因为阿术本来就让他尽量接应南面败兵，现在若是这些败兵自己跑回来，那不啻于给自己减轻了负担。

但是这只是如果，还有一种可能是狡猾的南蛮子伪装了蒙古败兵前来诈开城池，以期能够焚毁粮草。不过木花里扪心自问这个可能的几率实在是太小了。

他追随着阿术纵横南北，和宋军交手也不是一天两天、一次两次了，这些胆小的南蛮子能够将前来进攻的蒙古步骑击退就已经很庆幸了，还没有见过谁会主动来进攻蒙古控制的城池。即使是有如彗星一般崛起的天武军，也没有这样的“前科”。

不管如何，木花里县吩咐手下人准备好干粮伙食，若真的是南面来的败兵，那必然饥肠辘辘。这些蒙古骑兵老爷可不是什么好伺候的货色，虽然木花里向来在那些北面汉人面前气势凌人，但是这些真正自己头上的主子来了的时候。饶是他颇得阿术信任，也要气馁三分。

光州城上城下都没有打出多少火把，只有城墙下的城穴中有照明用的火把能够照亮一小片的地方，但就这么两个火把。还是木花里今天才临时派人点燃的。

那支由远而进的骑兵来得很快，在城下堪堪停住。木花里定睛细细看去，这也就二百人的骑兵队伍几乎是人人带伤，更有甚者衣甲上都已经全是红色，也不知道浴血厮杀了多久。而且被夹带在中间的骑兵都是坐在马背上昏昏欲睡。

本来南北汉人和蒙古人就没有太大的区别。现在灯火昏暗，更是看不清楚这些人细致的相貌，但是这是一支浴血厮杀后侥幸逃脱的马队，却是毋庸置疑的。

“来者何人？”木花里朗声问道，用的是尚且算熟练的蒙古语，现在自己的麾下汉人比唐兀人和蒙古人都要多，导致木花里的汉语甚至要比蒙古语说得好。

江镐看了吴楚材一眼，吴楚材苦笑一声，手一挥，一名骑兵纵马上前。用蒙古语说道：“某家正是征南大元帅座下，从田家镇撤退而来，速速打开城门放某等进去，否则有你好看的！”

天武军百战都作为整个天武军中精锐汇聚的地方，有一两个士兵会说蒙古语倒也不奇怪，尤其是从黄州、蕲州南逃的人，因为和蒙古毗邻接壤，所以大多数人都会说几句蒙古语。

这名士卒的蒙古语并不好，不过说得快一些的话，并不妨碍将木花里弄得一怔一怔的。他暗暗懊恼自己蒙古语实在还需要苦下功夫。而且环顾四周都是一些不明所以的汉家士卒，愣是一个蒙古人也找不到——当然要是能找到就更奇了怪了——无奈之下的木花里只能尝试着用汉语接着说道：

“诸位蒙古老爷莫要慌张，可否用汉语说？”

江镐和吴楚材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脸上的狂喜神色。只要守城的不是蒙古人，那就更加好办了。毕竟想要用这种二把刀的蒙古语诈开城门实在有些玄乎。

当下里策马上前，江镐不耐烦的用有些阴阳怪气的汉语说道：“某便是千夫长，你这家伙当真不识好歹，速速开门！老爷几个和那些南蛮子打的天昏地暗、哭爹喊娘方才杀出来，正饿着肚子。开门！”

江镐尚未说完，城上包括木花里在内，众多的汉家士卒都是暗暗发笑，这位蒙古老爷的汉语音调奇怪也就罢了，还自以为是的错用成语，哪有说自己“哭爹喊娘”的？当真是粗鄙之极。不过这样的嘲笑也就只能藏在心头，流露出来一点说不定就是杀身之祸。

不过听到江镐这么不搭调的汉语，木花里却是心神大定，恐怕也就只有蒙古老爷们能够说出来这么有“特色”的汉语了，至少这无形之中证明他们是真的。

“开门！不过派人盯着点儿。”木花里下定决心，朗声说道，“诸位蒙古老爷还请恕罪息怒，末将已经派人备下饭食，还请诸位蒙古老爷入城享用。”

木花里松了一口气，江镐又何尝不是这样，只要城门开了，之后的事情可就容不得你了。只不过就在江镐的手缓缓伸向刀柄的时候，吴楚材却是轻轻碰了他一下：

“指挥使不要轻举妄动，咱们先进城看看情况。”

眼前的城门缓缓打开，江镐暗暗含了一口气在心头：“也好，不过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吴楚材一点头，当先纵马向前。这个时候已经容不得他们犹豫，或许这些蒙古守军已经看穿他们，在城中布下埋伏，又或许真的准备好了热汤饭食招待，现在这二百骑兵已经陷入绝地。

能不能与九死之地立下不世功勋，就在一念之间了。

“天武军，必胜。”所有的骑兵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百年以来的宋军的屡屡失败，让他们已经不把希望寄托给上天，而寄托给那面他们每一个人心中飘扬着的旗帜。

天武军在，便能挽回这天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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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镐他们入城了？”叶应武站在光州城北的山丘上，轻声说道。

“嗯，刚才哨骑亲眼看着他们冲进城中的。”站在叶应武身边的江铁毕恭毕敬地回答，几次追随着叶应武征战，已经让这个亲卫头领更加稳重，而且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之中总是泛着崇拜的神情。

就在两个人的身后，荒草凄凄当中，如果不细细看去，根本不会察觉到黑压压埋伏着的全都是宋军士卒。偃旗息鼓，无声无息，没有谁会料到，宋军出现的地方不在城南，而在城北。

光州北门此时依旧是敞开着的，一队一队的粮车正在缓缓北上，就沿着叶应武所在的山丘不远处那条官道。可以说只要此时叶应武手一挥，天武军就能够将这条官道直接截断。

“那支前来支援的蒙古万人队到了何处？”叶应武不慌不忙的说道，就算江镐冲动，吴楚材也不是吃干饭的，所以这两个家伙一时半会儿不会闹起来。

江铁无奈的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消息。这支万人队南下的速度很快，所以末将估计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

“我们的时间，从来没有多过。”叶应武静静地站着，“不过这一次江镐和吴楚材当机立断北上光州，倒是节省了咱们不少精力，能够全神贯注的将光州粮草堵死在这里，也算是赢取了不少时间吧。兵势贵速，速战速决，不可拖延。”

“那现在??????”江铁有些无奈，他当然知道速战速决，可是不下命令的是你叶使君好不好？而且现在每拖延一会儿，就是有更多的粮车向北。

叶应武侧头看了江铁一眼：“不慌，这些粮草，你难道以为它们就能够跑得掉吗？”

“啊？”江铁下意识的轻轻惊呼一声，接着却是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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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铁纵马向前，光州并不宽阔的街道两侧，已经很少能够看到严整的房屋，大多数都已经被散步的粮垛所取代。或许也是害怕这些蒙古老爷是南蛮子假扮的，所以城中守军两个百人队此时都放下了搬运粮草的工作，一左一右缓缓跟着。

“怎么办？”吴楚材轻声问道。

“某现在不知道使君是怎么想的，但是某敢肯定，以使君的性格，十有八九就在光州附近。既然如此的话??????”淡淡一笑，江镐的手缓缓伸向刀柄，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散的一干二净，“哪还有设么好犹豫！弟兄们，动手！”

吴楚材自从进了城门，就一直等待着这一刻，两个百人队步卒，还不足以抵挡百战都！

“动手，天武军，杀！”吴楚材抽出佩刀，和江镐并肩向前直冲。

两百骑兵猛地加速，早就准备好的火蒺藜和火折子同时扔向两侧的粮垛，冲天的火焰在下一刻已经熊熊燃起。而那两支负责监视的蒙古步卒百人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吓住了。

“天武军，杀！”一把把雪亮的马刀举起又落下，鲜血喷涌，洒在骑兵本来就满是猩红色痕迹的战袍上，愈加绚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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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狂风卷地光州变（中）

光州城北。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双眼之中泛动这精光。当然这是叶应武自己的看法，按照一边江铁的腹诽，应该是闪动着饥饿的目光，而且不只是堂堂叶使君，身后无数的宋军将士都是这样。

光州的火焰已经腾空而起，****天空。似乎已经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出城的粮草车队开始加快速度，随行的护卫步骑更是没有回头的打算。

“使君？”江铁试探性的看向叶应武。

叶应武霍然拔出佩剑，指着山坡下的粮草车队：“天武军，胜负在此一举，随某，冲——！”

话音未落，四方战鼓声轰鸣而起，一道又一道的传讯烟花冲上云霄，绽放出绚烂的光彩，只不过和光州城中的火焰相比，却要逊色不少。但是通讯已经足够，四面八方埋伏已久的宋军士卒怒吼呼啸着从荒草中挺直腰杆，或许长时间的潜伏让每一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是当信号烟花升起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一个人落后。

在此间风餐露宿，所为的，便是这一击。

“天武军，杀——！”杀声盈野，无数的天武军犹如海狼一般倾泻下来，江铁率领百战都骑兵一马当先，拦腰截断了粮草车队，接近着足足四五千名天武军前厢士卒在尹玉的带领下将护卫的蒙古步骑分割包围。

叶应武纵马在纷乱的人群中穿过，手中劲弩对准近在咫尺的一名蒙古士卒猛地扣动扳机，身后亲卫紧随着上前一刀砍下。只不过叶应武并没有回头看战果，而是仗剑撞入马车队中，正想要将手中的火折子扔到马车上，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江铁却是带着百战都骑兵回转，隔着马车朗声说道：

“使君，光州北门，未曾关闭！”

“什么？！”狂喜涌上心头，叶应武下意识的环顾四周。身边除了十多名亲卫和江铁的百战都，都已经乱作一团，无数的宋军士卒和蒙古士卒捉对厮杀，根本找不到一直看上去整齐的宋军队伍。而负责指挥的尹玉此时也是不见踪影。

管不上那么多了！叶应武随手将火折子扔进粮车里，然后冲着江铁打了一个手势，跟随叶应武转战江南江北，这点儿意思江铁还是明了的，虽然只有百名骑兵。但是对于胆大包天的百战都来说，已经足够了。就在几天前不也是靠着百名骑兵直接杀进蒙古步卒大阵的么。

“撑起某的将旗，杀！”叶应武攥紧马缰，骏马长嘶，当先撞开前面挡路的两名蒙古士卒，自有身后的亲卫负责收割他们的性命。赤红色的鲜血洒在叶应武赤红色的将旗上。

那颜色，就像正熊熊燃烧的烈火一样绚烂。

叶应武没有看见尹玉，尹玉却是看见了叶应武，尤其是那一面将旗迎风招展，分外醒目。见到叶应武带着百战都撕开一条口子向南而去。尹玉就已经隐约猜测到了，现在大战临头，也容不得他犹豫，手中佩刀一挥，这个本来应该安安稳稳的坐镇田家镇后方的天武军前厢都虞候，却不得不再一次带着儿郎们径直冲向最北面混战的人群。

官道说狭窄也不狭窄，说宽阔也不宽阔，只要离开了官道，这些粮车根本无法通行。所以只需一路向北截杀粮车队就可以了，至于到底杀多少蒙古士卒。反倒是在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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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花里在火光中面色狰狞。

他已经知道自己距离死期不远了，就算是能够将在城中横冲直撞的两百宋军骑兵绞杀干净，自己恐怕也难逃一死，虽然转运出去的粮草已经超过一半。但是剩下的这一半被焚烧干净，所造成的损失依然难以估量。

“骑兵，随某上！”木花里用党项语怒声呼喊，在他的麾下虽然绝大多数都是汉家丁壮，但是还有保留有一支唐兀人骑兵的，也就是在历史上留下来赫赫威名的“铁鹞子”。这种以西夏党项人为突击主体的骑兵曾经一度是盛唐的番兵主力、李家来以割据定难五州的依托。而现在他们的故国虽然已经不在，但是依然不妨碍这样一支骑兵能够被蒙古所用。

木花里麾下只有区区两百铁鹞子，但是这已经足够了。铁鹞子想来是冲锋突破的最佳选择，倚靠着马上的重装甲以及强大的马力，能够以重装骑兵发挥狼群战术，人数虽少，却足够将一支上千人的步卒大阵彻底踏碎。

同样是两百骑兵，两百重装铁鹞子对付两百轻骑，这是必胜的局面，因为除了神臂弩等重弩或者火蒺藜等火器，寻常刀剑根本伤害不了铁甲之后铁鹞子。

两百重装骑兵很快就列阵完成，虽然披甲麻烦，但是百战都两百骑兵进城点火也有些时间了。也就是说如果木花里再不采取行动的话在，整个光州城恐怕不久就要成为灰烬了。

“杀，杀南蛮！”两百铁鹞子用低沉的声音吼叫着，策动战马。

铁蹄重重的锤在地上，发出令人胆战的声响。而前面慌不择路的蒙古汉家步卒，更是纷纷逃窜，生怕躲避不及。他们很清楚，这些铁鹞子一旦冲锋起来，是绝对不会因为前面有人挡路而停下来的。

所有被卷入阵中的人，都只有必死这一个结局。

不过好在城中街道颇多，铁鹞子只有两百人，却也不得不兵分两路，从两个方向直逼天武军骑兵。

“铁鹞子！”江镐亡魂直冒，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这些重装铁骑，但是江镐还是在听到这马蹄声、看到那如山岳般的身影那一刻，就已经想到了对手的来路。

火光中，吴楚材也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虽然重装骑兵对于步卒的杀伤力实际上更大，对付轻骑往往会被对手利用轻便的速度优势牵着鼻子走，但是这并不代表着看到这些重装骑兵的那一刻，不会胆战。

“不能正面迎上去。”江镐冷声说道，“你我各带一队，一队百人，在前面牵着他们走，前面有人开路，以防被步卒困住。”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吴楚材苦笑一声。旋即握紧刀，马刀上已经占满了鲜血，顺着血槽流淌，手上、刀柄上滑溜溜的。吴楚材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杀了多少人，点了多少火。

江镐点了点头：“刚才北面有烟火，看来使君直接带着人去北面截杀去了，那咱们就去北门，将北门打开把使君迎进来！”

“好。指挥使保重！”吴楚材朗声说道，铁鹞子片刻功夫就已经逼近到眼前，两个人没有功夫再说别的了。

“保重！”江镐朗声喊道，狠狠一抽战马，骏马长嘶，当先冲出去。百余名满身鲜血的骑兵紧紧随着他，在轰鸣的爆炸声中，最后的火蒺藜扔进了铁鹞子的阵型中。

火光乍现，夺人耳目。铁鹞子中足足消失了四分之一的身影，但是并不妨碍着他们向前。继续向前！滚滚马蹄践踏着街道，高头大马和人都在重甲下急促的喘息着。

而留下来抵挡断后的宋军骑兵，勒马站住，手中刀缓缓举起。他们的马已经奔驰了太久，即使这些铁鹞子身披重甲，双方的马力依然差不多，甚至铁鹞子们的高头大马还要胜过一筹。

不留下人来断后，不多久就会被追上。

宋军十将目光冰冷的看着越来越近的铁鹞子，缓缓开口唱道：“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身后的骑兵们毫不犹豫的紧紧跟上他们十将的声音。

雄浑低沉的歌声在空旷、明亮的街道上回响。

宋军骑兵就这样，径直撞向了闻名已久的西夏铁鹞子。就像是一支离弦的箭，再也没有打算回头。

“杀！”歌声戛然而止。不过密集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刺穿一切的声音，只有一个字，却仿佛有着无穷的力量。城内城外，街前街后，宋军士卒们不知道是谁先带头。

雄浑的歌声并没有彻底消散，而是越来越响亮。城中的百战都在纵声长啸，城外叶应武一马当先，径直杀进半掩着的北门！江铁紧紧护卫着叶应武，手起刀落，已经接连砍翻了四五名蒙古步卒。

后面陆陆续续杀进城的百战都骑兵将城门猛地推开。

城内、城外，都是一样的火光冲天。火舌****着天空，在狂风当中，火越来越大，仿佛要吞噬一切。两百铁鹞子有如一条铁流翻滚着、咆哮着向北，木花里没有想到眼前这两百宋军竟然如此顽强，不断有人留下来，甘愿拼尽全力，只为了能够阻拦铁鹞子哪怕是片刻。

他们面色狰狞，却是义无反顾。这些南蛮子已经疯了，这是木花里心中最真实的感受。

无数的片刻连起来，已经足够长。不知不觉的，两百铁鹞子已经从城南冲到了城北，疲惫和劳累从脚底一直蔓延上心头，重装骑兵如果不能在短距离内撕碎敌人，那么就有可能被累死或者摔落马背成为敌人的活靶子。

无论如何，不能再打下去了。北门洞开，火光冲天，木花里不知道有多少宋军涌入城中，但是他心中肯定，北上的粮草车队想来是凶多吉少了。不过火光只在城北，东北方向依旧安静，还好自己当初分了两条路运输粮草，否则就真的被一网打进了。

“卸甲，向东北突围！”木花里在火焰中，脸上流露出恐慌的神情，他已经感受到了胯下战马的疲惫和虚弱，似乎随时都可能跪倒在地，所以留给他的选择不多了，宋军杀入城中，光州已经丢了！

只有向东北，说不懂还能追上最后出城的粮车队伍，保住这四分之一的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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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卸甲，实际上也就是将头盔什么的容易摘掉的摘掉，但是身上的这一层铁甲平时候都需要别人帮忙才能带的上，现在在奔驰的马背上自然更不可能摘掉。

不过就算是少了一件头盔，也是好的，总算头上没有那么沉甸甸的感觉了。

光州城正北面是新蔡，而东北方向则是汝阴，阿术在这两个地方都至少布置了四五千人马作为襄阳城外大军的第二道防线，虽然都是一些地方丁壮，但是守城已经足够了。也就是说只要木花里沿着东北官道跑到汝阴左近。就安全了。

走东北官道的蒙古粮草马队也是这个道理。

虽然胯下的战马已经越来越虚弱，人马的喘息声在光亮中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但是现在谁都不敢停下脚步。或许刚才两百宋军轻骑并没有什么难以低档的，但是如果此时被宋军大队步卒包围上来。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人马疲惫的铁鹞子重骑兵根本不可能再发动一次冲击。

距离那片火海越来越远，天空再一次被黑暗所笼罩，木花里心中也总算安定了三分，至少这表明这附近并没有要命的宋军。而眼前已经可以看见清晰地车辙印子，想来粮草车队就在前面不远处。

“加快速度。追上车队，咱们就可以找到人帮忙把这身铁甲卸下来了。”木花里环顾四周，每一个人都是累的半死，毫无斗志，所以无奈之下只能鼓舞斗志。

然而他的如意算盘打的太早了。

就在官道一侧的荒草中，信号烟花腾空而起，划破最后一片夜幕。

旗帜招展，大队的宋军步卒从两侧山坡上站起来，虽然一言不发，但是他们手中那黑压压的神臂弩。可以让所有的铁鹞子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眼前这条官道，已然是死亡之路。

木花里轻轻吸了一口气，如果说还有什么能够克制铁鹞子的重甲的话，那么神臂弩就应该算是一个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向前冲了，因为就算是冲的再远，身后呼啸而来的箭矢也可以轻而易举的夺去他们的性命。

“某在此处恭候多时了。”杨宝笑着从山坡上策马走下来，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些默然无语的铁鹞子。身后几名宋军士卒冷笑着迈动步伐，但是平端着的神臂弩却是纹丝不动。

只要这些铁鹞子有一丝一毫的异动，神臂弩就可以让他们见识见识。天下最强的步卒战弩是什么样的威力。木花里忍不住苦笑一声，铁鹞子纵横西北这么多年，没想到今天却栽在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的上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死。或者??????”杨宝淡淡的说道，“降。”

没有第二种选择了。木花里轻轻吸了一口气，阿术对他有赏识之恩，就算此时求生的欲望无比强烈，他也不可能就这么向南蛮子投降，不如轰轰烈烈杀一场！

然而就在他身后。几声异动，却是再也坚持不住的几名铁鹞子骑兵从跪倒在地的战马上摔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是不是已然累死在荒野之中。

不能再打了，再打根本就不是轰轰烈烈战死，而是送死。木花里心中莫名的感觉到凄凉，神情有些复杂的看向杨宝，终究还是下定决心一般将自己的兵刃扔到了地上。

见到统帅如此，两百精疲力竭的铁鹞子也不再坚持，沾着鲜血的兵刃丢掉，大多数早就剩下最后一口气还在勉强坚持的骑兵轰然摔落马背。既然已经投降了，心中最后紧绷着的弦随之断裂，这样摔下来，即使是不死恐怕也活不长久了。

马蹄声再一次响起，却是叶应武带着百战都而来，见到如此场面，忍不住笑道：“这一次倒是便宜你了，从这里什么都没做就把这些铁鹞子给收拾干净了。”

这还是杨宝从蕲州直到光州第一次见到叶应武，叶应武口气随意，他可没有这么大的胆量，当下里毕恭毕敬的一拱手：“末将参见使君，若不是使君布置安排周密，末将也难以有如此作为。”

叶应武笑着摇了摇头：“这出去也有些时候了，拍马屁的功夫还真是没有减弱。”

跟在叶应武身边的江铁等人顿时哈哈大笑，而杨宝只能尴尬的挠头。只不过叶应武很快就瞪了笑的没心没肺的江镐一眼：“镐子，你小子这一次差点儿闯了大祸，还敢在这里笑，咱们回去算账！”

江镐一怔，顿时哭丧着脸神情比谁都难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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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狂风卷地光州变（下）

PS:昨天的订阅量数目很感人，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叶应武用手轻轻敲打着帅案。

一道瘦小的身影就站在他的面前，有些胆怯的低着头，正是那个在田家镇一战之后又不见了踪影的小阳子。这家伙倒是胆大，非但将叶应武的话抛到脑后，还自己混进队伍在光州城外又大战一场，不过这一次倒不是完好无损了，手臂上、腿上都有一道伤，倒是幸运，这点儿伤还不至于怎么着。

小阳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拒绝当叶应武亲卫的后果很严重，所以光州战后便灰溜溜的跑过来了。叶应武对于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家伙很是感兴趣，这也导致了小阳子有幸成为光州战后第一个受到叶应武接见的将士，即使是尹玉、杨宝以及江镐等人都没有这等荣幸。

微微皱眉看着军报，叶应武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小阳子终究还是忍受不了这有些冰冷和尴尬的气氛，小声说道：“启禀使君，不知道使君让小人充当亲卫是为什么？”

叶应武嘴角划过一丝弧度，随手放下军报，细细打量着他，片刻之后忍不住啧啧赞叹：“你小子有种啊，在田家镇杀的高兴了不说，又把某的话当做耳旁风，跑到光州来，又杀了一通，这样的胆气，某自问都比不上啊。”

“使君过赞了！小人当不起，小人当不起！”小阳子急忙单膝跪地，垂着头不敢看叶应武，豆大的汗珠已经顺着额角流淌，敢问世间有谁能够承受得了叶使君这样的赞叹。

摇了摇头，叶应武淡淡说道：“无须如此，以后就在某的身边做一个亲卫好了，百战都江铁和吴楚材终究还是要放出去的。天武军最精锐的亲卫骑兵，不能群龙无首。”

“啊？！”小阳子有如被雷劈了一般，百战都啊！这可是整个天武军中最精锐的所在，也是天武军中唯一一支成建制的骑兵。别说在里面担任将领，就算是一个小小的百战都士卒，也足够各厢的精锐士卒为之疯狂的了。

叶应武轻轻一笑：“怎么，可是不愿意？”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小阳子哪里肯让这到身边的机会飘走，当即便激动地答应，不过似乎又想起来一件事情，这个瘦小的士卒又诚惶诚恐的低声说道：“小人还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很是羞涩的抬头看了叶应武一眼，小阳子颤抖着说道：“那个······当亲卫侍从，不用晚上暖床吧？”

叶应武足足怔在那里良久，方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案：“你说什么？！******老子不搞基······嗯，你也不知道······就是老子不喜欢男的！”

在古代将领出征，因为军中不允许携带女眷，所以常常会选择娈童来满足自己的需求，这些娈童往往都会以亲卫侍从的身份待在将领们的身边，所以很多将领的亲卫往往不是身材高大勇猛。而是瘦小弱不禁风。当然，这样的情况在此时此刻的宋军当中也有，比如说范文虎范大人。

但是叶应武敢用自己的人格担保，天武军中是不会也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的。作为一个直男，应该坚持的是宁折不弯！

“退下吧。”叶应武无奈的挥了挥手，毕竟大时代背景在这里，从来没有担当过哪个天武军将领亲卫的小阳子有这样一问，倒也在情理之中，所以自己的火气发出来也没用。

小阳子欢天喜地的走了，叶应武却是苦笑着坐回椅子上：“来人。升帐聚将！”

营帐帷幕掀开，第一个走进来的却是一身男装分外潇洒的杨絮，只不过此时她的唇角边带着难以遮掩的笑容，毕竟刚才叶应武吼得那一嗓子实在是太响亮了。就跟被踩了尾巴的黄鼠狼一样，刚刚走到营帐外面的杨絮想不听见也难。

“絮儿怎么来了？”叶应武一怔，旋即问道。

冲着他晃了晃手中的信件，杨絮径直走上前：“章将军从北面传来消息，向北的粮草马队都已经拦截下来了，蒙古守军坚壁不出。斥候都被击退，现在焚烧完粮草正在后退。”

“那支蒙古万人队的消息可有了？”叶应武急忙问道，以章诚的能力再加上数千天武军精锐，在锦衣卫的协助下，想拦不住那些粮草马队都不可能，所以叶应武更关心的是那支蒙古万人队。

毕竟是万名骑兵，足够让此时精疲力尽的天武军一万五千多步卒难以抵挡了。

杨絮苦笑着摇了摇头：“蒙古骑兵在原野上来往迅速，想要抓住他们可要比登天还难了。”

‘那也要抓住，斥候不能吃干饭。锦衣卫如果独木难支的话，可以从南面抽调六扇门人手。”叶应武沉吟片刻之后斩钉截铁的说道，“这支蒙古万人队很有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尤其是将光州之南的道路切断之后，就真的想回都回不去的。”

白了他一眼，杨絮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不过心中很清楚，既然叶应武已经想到有可能南下的道路被封死，那么必然就已经有了解决的方法。当然这是不能点破的，而且也是只有杨絮等极少数人因为长期和叶应武接触才隐约琢磨到的规律。

你别看现在叶应武镇定自若，要是他真的发现自己随时可能成为孤军而又无计可施的时候，恐怕比谁都着急。

似乎想来什么，杨絮又抬头看向叶应武：“听说使君不喜欢娈童？”

叶应武一怔，却看见杨絮眉角带笑，显然是听见了刚才自己那声失态的吼叫，当下里也忍不住老脸一红：“怎么，难不成你们姐妹几个还期盼着某往家弄男人？”

杨絮忍笑摇了摇头：“若是使君没有别的吩咐的话，属下就先告退了，不打扰使君。”

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旋即调笑道：“谁说某不喜欢男人？这眼前如此帅气的男儿可着实让人眼馋，不如今天晚上就来暖床如何，让某也常常男儿的味道。”

“你作死啊！”杨絮顿时俏脸通红，头也不回的便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外面就传来咳嗽声，紧接着杨宝、江镐、尹玉等人一个个脸色古怪的走进营帐。看向叶应武的目光能多复杂就有多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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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州。

随州位于汉水北岸，和郢州相隔汉水，东面便是蒙宋争夺的焦点所在——襄阳。郢州和随州控制着汉水的下游，想要从襄阳顺流而下。便需要经过郢州和随州的河段。

此时随州已经在蒙古大军的控制之下，单是屯驻在随州北面的蒙古步骑就有足足五万，城中也有数千人守卫。只不过考虑到此时汉水上郢州水师风头一时无二，所以随州南部都没有多少驻军，以防止郢州水师沿着汉水进攻营寨。

反正就算给了宋军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渡过汉水。

而涢水则是流过随州的第一大河，穿城而过，同时涢水也是汉水最大的一条支流，涢水沿岸随州境内，更是地形险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相传春秋时候孙武子率军伐楚便是在涢水柏举一战击败楚军主力，为最后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此时随州蒙古军并不知道的是，就在涢水下游，一支宋军船队正在缓缓上行，船舷两侧的床子弩全都严阵以待。只要出现蒙古军斥候，就会毫不留情的招呼。

只不过他们倒是多心了，此时蒙古军的主力还在和襄阳宋军将斥候战打的如火如荼，而后面驻扎的几支偏师则都被叶应武的天武军弄得焦头烂额，随州北面蒙古步骑驻军都是面向光州方向戒备的，所以谁都不会在意会有一支小船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随州。

就算他们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这一共也就只有十多艘蒙冲快船，要想凭借着这个进攻随州城，未免有些痴心妄想了。那些仅有的床子弩甚至连压制城头都做不到。

只不过如果他们知道统帅这支船队的将领是谁的话。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大宋荆湖水师都统范天顺站在中间一艘蒙冲的船头，细细打量着两岸荒芜的景象，忍不住叹息一声。这些原本应该种满庄稼、等待丰收的土地，现在却都这样废弃着。而这后面又象征着还有多少土地也是一样的荒废。还有多少人正在为温饱挣扎。

战争，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啊，但是自己现在已经身不由己，不得不为了最后的生存而战。

冷风扑面，卷动衣袖，范天顺却依旧一动也不动。

在周围这么多蒙冲战船的拱卫下。想要伤害到他还是天方夜谭。

两侧的小河中，不断有只能乘坐一两个人的小船来来往往，船上人都是一样的朴素甚至残破的衣袍，但是范天顺却很清楚，这些都是陆陆续续派出去的斥候。

江南水系发达，随州这边虽然不只是江北，而且还是汉水以北，但是得益于大别山和过境的涢水，周围的大小河流同样不少，甚至有隐隐自成一个水系的架势，所以用这些小船来往运载斥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毕竟宋军水师士卒水性谁也不差，万一被发现了大不了往水里一钻，谁还能怎么着他们？

那些蒙古旱鸭子，在岸上很威风，但是在这水里，也就只有挨宰的命。这点儿自信宋军士卒还是有的。

身后脚步声传来，范天顺急忙回头看去，传令兵轻声说道：“启禀都统，探查到一支蒙古万人队骑兵从随州城南向东而去，另外随州城北也有两支千人队调动，具是清一色的骑兵。

“一万两千人？”范天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一下有的叶应武受得了，阿术也真是下得了这个血本。根据斥候来往的速度，现在恐怕这些骑兵都已经快到光州了吧，想要提醒叶应武都来不及了。

这时，另外一名传令兵急匆匆的跑过来：“启禀都统，南面发现一支水师船队，打的是兴州水师旗号！”

“来了？倒是不慢么，告诉咱们的楼船，也做好准备，这随州，就算是拿不下，某也要让他翻天覆地！”范天顺冷声说道，目光仿佛两把利剑，将天边根本看不到身影的随州城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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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整个光州城有天武军一万五千人。”叶应武首先开口，“而我们需要面对的蒙古骑兵，在一万人到一万五千人之间，也就是说如果直接拉出去野战的话，咱们根本就是被剁成肉馅的可能。”

原本还都带着笑意的天武军将领们顿时肃然，他们中大多数人都经历过麻城血战，那一次如果不是张世杰果断抄了阿术后路，再加上天降大雨，恐怕天武军当时就全军覆没了。饶是如此，在两万蒙古骑兵的冲击下，天武军依然损失惨重。

至今回想起来仍然不寒而栗。

虽然现在或许自己这边的人还要多一些，但是光州本来就是年久失修，昨天又一场大火险些夷为平地，城外都是荒原无险可守，所以在地利上甚至还比不得麻城。

想要挡住这些蒙古骑兵，谈何容易。

“更主要的是，如果蒙古骑兵不是正面而来，而是截断咱们的后路，应该如何是好？”叶应武紧接着淡淡说道，就像是在泼凉水，一盆接一盆的浇在杨宝、江镐等人头上。

叶应武开口就是眼前的严峻形势，并没有想要找自己问罪的意思，江镐也猜测到叶使君现在为了这个焦头烂额，根本没有功夫在乎自己怎么着了，所以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启禀使君，俗话说见好就收，咱们这一次已经打得差不多了，此时撤退，为上策。”

“你江镐还知道撤退？！”叶应武猛地一拍桌子，似乎这才想起来眼前还有一个一开战自己消失了踪影的都指挥使，“自己丢下来烂摊子还得老子亲自来收拾，你当时怎么不撤退？！”

江镐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苦笑着说道：“末将当时倒是想要撤退，可是那么多的弟兄，又如何走得了？都是大宋儿郎，总不能见死不救······不过这一次确实是末将疏忽了，中了蒙古鞑子的诡计，还是使君责罚。”

叶应武冷冷哼了一声，倒也没有打算收拾他。毕竟一来现在情况紧急，还没有这个功夫；二来江镐做的确实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因为只要是正常人谁都不会猜测到阿术会在斥候战最激烈的时候突然出手发难，就算是叶应武身临其境，也自问难以比江镐做得更好：

“看在你确实做了些好事的份上，咱们以后再算账。”

江镐做的最大的好事，就是将守卫樊城的副将王福给救了出来，现在这个猛将已经被送往田家镇疗伤，凭借着王福，叶应武总算是可以尝试着了解襄阳当面的形势了，而且还可以和樊城牛富这员南宋最后不可多得的将星联络上。凭借着这一点，叶应武就没有打算真的将江镐怎么着。

知道叶应武这个“以后算账”，意思就是将功抵过，自己带着人贸然北上的罪过总算是逃过去了。

瞪了有些沾沾自喜的江镐一眼，叶应武冷声说道：“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撤退是痴心妄想。你撤退，难道蒙古人就是傻子么？他们以骑兵为主的斥候能够很快探查到我们进军的方向，所以还没有等回到田家镇，恐怕蒙古骑兵就会从侧面杀上来了。”

“若在此处坚守，岂不是陷入了绝路？”杨宝忍不住紧跟着说道，看向叶应武。

沉重的一点头，叶应武拍了拍身后的舆图：“所以在某看来，咱们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还有其他路可选？众多的将领苦笑着顺着叶应武的手看去，却纷纷被震住了，忍不住一个个倒吸一口凉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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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谁向东行谁向西

叶应武手指的地方，并不是光州以南，而是光州以西！

“随州？”杨宝下意识的呼喊出来。

叶应武郑重点头：“没错，随州，既然蒙古骑兵要向东来，并且以现在依然没有发现踪影的架势来看，十有八九会从随州直接插向咱们的南面，截断归路，这样的话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径直向西，过随州沿涢水南下。”

杨宝顿时明白了三分：“如果属下没有猜错的话，恐怕兴州水师已经前去涢水了吧？只要咱们看到涢水，有水师沿途强弓重弩掩护，就算是蒙古骑兵当面而来，也不能将咱们怎么样。”

“这是某能够想出来的唯一的方法。”叶应武淡淡说道，“不过这样做也不是没有风险，首先蒙古骑兵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聪明，径直去南面拦截，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和我们在半路上相遇，到时候一万多步卒孤军在随州，不啻于身在死地。其次，某也不能够保证阿术不会调集精锐痛下决心对付水师，而或者是发现了水师进入涢水从而推测到咱们会向西而来，调动兵力拦截。”

这是在赌博，只是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叶应武说得再清楚不过。下面的众将一个个神色也沉重起来。毕竟是一万五千将士，几乎相当于天武军三分之一的人了，全都葬送在这里的话，对于天武军来说一年半载可能根本没有办法恢复元气。

到时候就只能坐视襄阳纷乱。

“你们怎么想？”叶应武转而看向江镐等人。

狠狠一咬牙，江镐朗声说道：“与其在这里等死，还不如赌一把呢，说不定还能把随州拿下来！”

杨宝紧接着说道：“末将以为江指挥使言之有理，天武军自麻城以来，几番血战，还没有怕过谁！”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来自己平时的栽培还是没有错的，关键时候杨宝和江镐这两个心腹站出来的比谁都快。而且叶应武也隐约揣摩到了他们两个的心思，江镐不用说。这家伙要是不打就说不过去了，而杨宝，作为一个沙场老卒，自然也知道现在已经近乎死地。还不如放手一搏寻求一线生机呢！

像杨宝这样的老兵，有时候看上去沉稳甚至贪生怕死，但是一到关键时刻，却是冲的比谁都快、打的比谁都狠。只是因为他们是老兵，他们要捍卫自己的功名和荣耀。

尹玉等将领也都飞快的站出来赞同。这是叶应武的天武军。想要听见反对的声音还真是不太可能，尤其是现在谁也想不出来比这个更好的方式了。更何况叶应武连水师都已经派出去了，那就说明在他心中已经坚持了要这么做，自然也不会有人跳出来唱反调。

先不说别的，至少从现在来看，叶应武坚持的事情还没有错过。

“不过咱们也不是想向西去就向西去的。”叶应武接着说道，环视众将，“向着蒙古大军屯驻的方向进发，也就意味着可能会遇到遍地的蒙古哨骑，我们会很快暴露。也意味着那支蒙古骑兵可能反应过来北上将整支天武军拦腰截断。”

就像是当头泼了一盆凉水。刚才还斗志昂扬的江镐等人顿时面面相觑，旋即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不过叶应武说的很有道理，现在既然是在冒着风险赌博，就要想好可能遭遇到的危险。

叶应武却并没有接着说话，而是看向杨宝。杨宝微微一怔，旋即心中思忖片刻之后站出来说道：“使君言之有理，末将以为此次西去，无论是前锋、中军还是后卫，都不能放松警惕，前锋要沿途绞杀蒙古哨骑。并且随时提防和蒙古骑兵狭路相逢，而中军则要警惕两侧，后卫负责断后，责任更是重大。末将不才。天武军中军既然是中军，便当担任中军之责。”

江镐此时自然也忍不住了，在尹玉苦笑的注视下跳出来说道：“启禀使君，中军之责某不跟杨将军抢，但是前锋和后卫便请交给天武军前厢，某和尹虞侯必将护卫好大军前后！”

杨宝顿时就不乐意了。重重的哼了一声：“江指挥使未免托大了，前厢这一次损失不少，而且也不是全军北上，同时担任前锋和后卫是不是自不量力？既然后厢不在，中军自有护卫大军后方的责任所在，所以江指挥使好好地在前面担任先锋便是。”

这分明就是抢功劳，江镐还想发作，尹玉眼疾手快拽了拽他的衣袖，轻轻摇头。虽然还想要争一争，但是见到尹玉摇头，江镐也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作罢了，尹玉这个搭档他很了解如果不是真的有什么情况在其中，是不会阻拦自己的，这一次他站出来，说明此时的天武军前厢真的难以一分为二了。

江镐不过刚刚回来，还不太清楚天武军前厢的具体情况，见到尹玉摇头便猜测到不容乐观，凭借着久战疲惫之师前去同时担任责任重大的前锋和后卫，这种傻事江镐就算是鲁莽也不会做出来的。因为这很有可能导致真的有什么紧急情况的时候大军的前锋或者后卫被人突破，到时候败军之责不是说承担就承担的。

毕竟这是上万大军的移动，而不是数百人的斥候战。

更何况叶应武此时微微眯眼，一言不发，显然也是在等着下面的人争出个结果来。

江镐当即毫不犹豫的冲着杨宝一拱手：“既然杨将军信心满怀，那某就让一步，还请杨将军护卫好大军后卫，这前锋，某虽不才，还请使君能够授予此职。”

叶应武点了点头：“江镐、尹玉听令！”

“末将在！”两人同时站出来朗声回答。

“你二人带领天武军前厢在前面开路，”叶应武的声音转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但又敌军众而不可克者，要不天武军前厢尽数壮烈，要不你们两个提头来见！”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江镐和尹玉确实没有丝毫的犹豫：“末将遵令，但又敌军众而不可克者，天武军前厢上下当慷慨向前，绝不退缩！”

叶应武郑重的看了杨宝一眼：“杨宝听令！”

“末将在！”杨宝的声音斩钉截铁。和平时稳重的性格截然相反。

“率领天武军中军殿后，但有追兵，不可恋战。到时候具体留下来多少人断后，全凭你自己决定。”叶应武接着说道。“天武军中军虽为殿后，当紧随某亲卫之百战都。”

“末将遵令！”杨宝朗声应答。

叶应武一点头：“章诚不在，到时候由锦衣卫配合各军斥候动作，此战，死地求生。孤注一掷，众将士但请全力以赴！”

营帐中沉默片刻，谁都感受到了叶应武语气中的肃杀和决然。使君这一次，是真的打算兵行险招、血战而归了。

“敢不为使君效死！”所有将领单膝跪地，拱手朗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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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镇，天武军前厢营寨。

十余名骑兵从码头那边绝尘而来。

站在营寨关卡上的士卒一边忙不迭的放行，一边很诧异的看着这些明显亲卫骑兵打扮的士卒当中护卫着的却是一个文官。只不过这个年纪并不大的文官骑马却是要比很多亲卫还熟练。

整个天武军当中，文官比亲卫马术还要好上三分的，也就只有文天祥文宋瑞一个人了。

对于田家镇这“四十里山河”，实际上文天祥还是第一次来。只不过此时文天祥根本没有心情看风景，一路走上关隘脸色都是阴沉的滴水。而更加年轻的身影就站在前面，见到文天祥过来，急忙上前：“师兄，你总算过来了。”

文天祥一点头：“现在北面有消息传过来么？”

年轻人正是锦衣卫的统领之一马廷佑，这一次叶应武率领天武军前厢、中军以及水师北上，事关天武军的兴亡，所以马廷佑在叶应武走之后就来到此处坐镇，六扇门和锦衣卫也是精锐尽出。

可以说半年多积累下来的底子这个时候一点儿都不犹豫的全都投入进来了，甚至一些锦衣卫和六扇门精锐直接投入到了斥候战中。不过饶是如此。在整个黄州各处纵横的蒙古斥候依然为数众多，至今难以联系上光州的叶应武。

听到文天祥有些焦急的问讯，马廷佑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家师兄还真的少见如此焦急的表情，不过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是心急如焚。能够挤出来这一丝苦笑。都已经很费劲了。

见到文天祥不言语，马廷佑无奈的说道：“现在真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最近的命令还是当初光州刚刚攻克的时候使君让田家镇守军坚守不得向北，只须牵制一下蒙古斥候即可。”

“这条命令某也知道，可是某想知道光州到底怎么样了？若是使君困守孤城，这田家镇。留之何用？”文天祥声音愈发冰冷，目光炯炯打量着四周的山壁。

长江天堑若是没有叶应武站在背后，也不过就是一层随时都可能捅破的白纸而已。这田家镇、半壁山，鄂州之战的时候不也是被忽必烈一战而下？之所以现在能够依仗着铜墙铁壁，实际上还是因为叶应武的将旗依旧在北面飘扬，天武军的赤旗依旧昂扬指向苍穹。

没有天武军，这天堑，什么都不是！

马廷佑轻声说道：“使君曾经说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天武军左厢和后厢不可轻举妄动。现在算不算万不得已？”

文天祥回头看向浩浩流淌的大江，旋即说道：“王进已经坐不住了，昨天就闹上府衙去了，如果不是某和君实死死压着，恐怕现在左厢就已经集结渡江北上。现在某先行过来，恐怕君实更不好做人。现在北面一点儿消息都没有，能不能算万不得已的时候尚且另说，天武军左厢和后厢帮助民众们开荒、建房才刚刚开始，若是就这么停了，未免有一种作秀的感觉。”

“现在还顾得上这些？！”马廷佑拳头攥紧，冷声说道，却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文天祥了。

六扇门和锦衣卫是独立于天武军，效忠叶应武的组织，就算文天祥是天武军都虞候，实际上也管不到马廷佑，顶多只是因为两人的师兄弟关系让马廷佑服从文天祥调遣。

“不要慌！”文天祥呵斥了一声，“阵脚自乱，只会给人可乘之机。”

马廷佑打了一个机灵，但是依旧不忿的看向远方。文天祥无奈的摇了摇头，紧接着补充：“使君也不是没有后招，至少兴州水师北上汉水并且挺近涢水，就已经可以隐约察觉出来使君想要从随州撤退。”

“随州？”马廷佑一怔，虽然周围州府的地图早就烂熟于心，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快步走进门楼，看向那张舆图，伸出手在光州和随州上重重的敲击着，“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放眼天下，”文天祥伸出手在麻城和黄州两个地方各自点了一下，“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也就只有天武军了。所以要相信使君，使君是力能挽天的人，怎么会就这么轻易的失手？按照使君之前已经布置好的方案，已经去信泸州和合州，估计不日两位将军就会起兵。镇海军依旧不动，但是使君命令······”

文天祥的声音微微低沉，马廷佑警觉地看向他，“镇海军不能动”是叶应武亲自吩咐的，这个他很清楚，但是却并没有听说过对镇海军还有别的命令。

“使君命令一旦有所不测，张将军就地接管镇海军，由六扇门配合出手。镇海军即可沿江前来兴州，不可久留江南。”文天祥微微侧头，轻声说道，事情走到这一步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但是叶应武依旧不得不做出预防，归根结底还是对于苏刘义的不信任，毕竟苏刘义的性格决定他更可能是一个忠诚于大宋而不是天武军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叶应武不得不将张顺、张世杰、郭昶三个得力属下再加上天武军右厢都留在镇江府。如果天武军右厢此刻在兴州的话，叶应武也没有必要这么被动了。但是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毕竟对于苏刘义，别说叶应武了，就是文天祥都不放心。

“那现在应该怎么办？”马廷佑猛地摇了摇头，让那些不该想的东西全都离开脑海。

文天祥咬紧牙关：“尽咱们最大的可能，袭扰蒙古斥候，要让鞑子以为使君他们就是要径直向南突围，所以才动用田家镇的士卒前来牵制的，另外六扇门和锦衣卫秘密盯紧西部的蒙古斥候，蕲州方向的暂时就不要管了，暂时那边也没有什么大碍。”

马廷佑郑重答应一声，急匆匆的离开了。

文天祥看着自己师弟离开的背影，负手站在关楼上。阳光在他背后拖出一道黑色影子，让这个不过三十岁的男子显得瘦削而不屈。只不过此时文天祥却是一个人站在风中喃喃祈祷。

使君，你要平平安安的回来，这天武军，这江山半壁，不能没有你，也不能没有你的旗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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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调虎离山莫惊蛇

PS：书评区催更挺热闹的，至少这说明有人在关心，特此奉上双更答谢。不过~作者还是要说明，身为一个大一学生，还是学业为重，我们每天是要上课的，再加上鬼知道为什么会有的晚自习，所以每天能够保证一次更新已经很不错了，大家可以养肥了再看。这种等更新的痛苦我也是经历过的（尤其是像奥公公这种更新全靠兴趣的大神）毕竟小弟能够做到一天一更已经竭尽全力，不是偷懒，还请大家见谅理解

“某以为随州不能动。”

这是刘师勇见到范天顺说的第一句话，直截了当。

这未免有些太不尊重我们都统了，难道这个家伙真的把什么兴州水师和堂堂荆湖水师放到一个档次上了吧？！几名荆湖水师的将领顿时怒火冲天，准备上去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狠狠揍一顿。

只不过范天顺眼疾手快拦住了他们，看向刘师勇，郑重地说道：“想必这位就是兴州水师刘都统了，久仰大名。某是谁刘都统既然说的那么直接，想来也知道了。随州不能打，不知道是谁的意见？叶知州事前指点还是刘都统自作主张？”

范天顺虽然没有打算和刘师勇起冲突，但是也是难免心头有气，这话也是绵里藏针。

要是叶应武事前指点的话，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怎么能够因为几天前的一道命令决定几天后的行动呢，这岂不是荒谬（虽然北宋前期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将领出征之前皇帝画好阵图，按照阵图打仗）。

要是你刘师勇自作主张的话，那可对不起了，怎么着某范天顺这个荆湖都统也要比你那个“野鸡”的兴州水师都统高上一个档次，就算是两人平起平坐，某也没有必要听你的啊。

刘师勇却是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里面的几层意思，又或许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笑着徐徐说道：“两者兼有之。”

范天顺一怔。旋即明白刘师勇是下定决心的了，自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把他吓退。而且先不论叶应武是怎么看待随州的，对于叶应武这个人，范天顺还是很敬佩的。所以也想听一听叶应武的看法：“那好，若是刘都统能够说出来个所以然，某便是听从刘都统的命令，又有何妨，所为的不都是抗击鞑子么。”

刘师勇笑了笑。不可置否，径直迈动脚步走上船头，轻声说道：“敢问范都统，为何要攻打随州？”

被刘师勇突然反问，范天顺不慌不忙的说道：“随州占据汉水北岸，和郢州隔水相望，若是襄阳有所险困，现在汉水上游尽数在鞑子手中，所以只能逆水而上，到时候鞑子在随州岸边加以拦截。就算难以阻拦也必将会拖累牵制。更何况随州同样也是汉水北岸囤积粮草之重镇，若能攻克随州便可让鞑子遭受不小的损失。”

“可是范都统有没有想过，凭借你我这些水师战船，能够攻克随州之后守住城池？”刘师勇缓缓说道，“就算是叶使君能够及时带着上万天武军步卒赶过来，面对的依然是阿术的十五万大军。随州被我们攻克，相当于在阿术的腹心扎下钉子，蒙古鞑子必会倾巢而出，范都统自认为能够坚守多久？”

范天顺噎住了，片刻之后有些生气的一挥衣袖：“怎么可能是孤军奋战。襄阳还有十五万我大宋雄师，若是鞑子全都到随州来，吕安抚他们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管、见死不救！若是能够凭借涢水上岸，两相夹击。蒙古鞑子人数虽众，也难免溃败。”

听到这一席话，刘师勇反倒是来了兴趣，笑眯眯的看向范天顺，却是一言不发。范天顺被他看的有些奇怪，此时刘师勇淡淡说道：“范都统未免太一厢情愿了。见死不救、坐视不管。难道你以为吕家兄弟就做不出来？你且看看，他们做的，还少么。”

这一次轮到范天顺沉默了，刘师勇声音转冷：“所以使君和某都不打算攻克随州，一来随州中的粮草实际上并不多，甚至比不上光州，为了这些粮草攻克随州未免得不偿失；二来蒙古鞑子就在随州城北，咱们攻城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可能没有察觉，到时候一旦蒙古鞑子掩杀过来，凭借着水师战船固然可以逃之夭夭，但是叶使君他们上万步卒就很有可能在西进的路上被发现和包围，这个责任，谁人能担负？”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范天顺霍然回头看向刘师勇，郑重一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刚才是某鲁莽了，还请刘都统不要见怪。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还请刘都统不吝赐教。”

范天顺突然间如此客气，倒是着实吓了刘师勇一跳，急忙拱手还礼：“不敢当，不敢当，某窃以为当下应该继续清剿周围的斥候，若是能够调虎离山，将随州北面的屯驻大军调往西面便更好。”

“调虎离山？”范天顺重复了一遍，“莫非刘都统想要派出一支船队追杀蒙古水师甚至进攻水师营寨？”

“现在某还没有别的更好的主意。”刘师勇点头说道，“至少这样的话阿术不会怀疑到叶使君准备从随州撤离，甚至能够将更多的注意力转移到西面。”

“好，某现在去就分派。”范天顺一口答应，毕竟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将叶应武的一万五千多天武军士卒从重围当中接出来，几处佯攻还是很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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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拔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蒙古骑兵百夫长，其貌不扬且不说，无论是摔跤还是骑射，尚拔都都要比其他百夫长弱上三分，所以也一直没有得到上司的重用。

环顾四周，他的百人队年龄当真称得上是参差不齐，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四十岁以上比尚拔都还大的老兵，甚至还有两个手臂有伤残的，当真称得上是各种别人不想要的兵在尚拔都的手下应有尽有，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一个“废品收购站“。

这一次蒙古骑兵向东出动了一万两千人。尚拔都所在的千人队就是在大军之后负责后路，因为后面就是随州和信阳军，各处都是蒙古大军主力云集，后路怎么都不可能出问题。所以千夫长想都没有想就让尚拔都带着人断后。

一支百人队拿来断后充当一下基本没有什么作用的后方斥候，也已经足够了，即使是叶应武带着天武军，恐怕也难以做得更好了。

尚拔都有些无聊甚至无奈的策马缓缓前行，荒原上除了这百十来号人。其他哪怕是一只老鼠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在冬风中萋萋荒草摇曳，一种夕阳西下孤寂之情油然而生。

虽然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这从平时骑射、摔跤从来没有赢过就可以看出——但是尚拔都也不愿意担任在整个大军后面吃尘土的事情，到时候真的打起仗来，恐怕肉都被啃光了不说，连汤都不会剩下来一口。

据说这支胆大包天北上的宋军，不过也只有一万五千人，出动一万两千多名蒙古骑兵封锁他们南下的道路，已经算是杀鸡用牛刀了。

一名年纪不小的士卒缓缓上前和尚拔都并肩而行：“百夫长，咱们要不要加快速度赶上去。反正照某看来，咱们就算是不留下来，恐怕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些南蛮子难道还能从随州出来不成？”

尚拔都有些心动，他也隐约猜得到将自己弄出来断后，也是千夫长给万夫长做做样子罢了，就算是自己追上大队，千夫长估计也不会将自己怎么样，还能早早地吃饭呢。否则等到这百十号人赶到营寨的时候，恐怕也是残羹冷炙了。

就当尚拔都咬咬牙准备加快速度的时候。一道绰绰约约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似乎对于这支荒野上的蒙古骑兵很是震惊，那道身影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的跑开了。

微微一怔，尚拔都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在他每次摔跤失败的倒在地上的时候都会有，而这次也是不可遏抑的浮上心头，只不过作为一个担任百夫长的蒙古勇士，尚拔都自然不会拔腿就跑，而是选择带着人径直追上那道身影。

甚至尚拔都都没有派人追上大军通知一声，如果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让整个大军鸡飞狗跳一番，估计到时候千夫长是不会放过自己的。所以尚拔都准备先看清楚了再做决定。

毕竟在这荒无人烟的原野上，能够挡得住一支蒙古百人队的还没有出生呢！

上百骑兵席卷烟尘，冲向山坡。

而就当尚拔都一马当先跃上山坡的时候，却整个人怔在那里。

因为就在他的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谨慎的向前，甚至没有烟尘掀起来，足足上万人在荒草中默然无声的前进。尚拔都顿时感觉到自己浑身的鲜血都为之冰凉。

这足足上万人的步卒大队虽然没有旗号，但是这个时候蒙古不可能有这么一支步卒大队向西，向随州！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这是光州的南蛮子！

只不过这已经是尚拔都的百人队大多数人最后一个年头了，因为就在他们跃上山坡的下一刻，密集的箭矢从草丛中钻出来，将他们多数人淹没，而以锦衣卫精锐甚至叶应武亲卫组成的伏击士卒从齐腰甚至没顶的荒草中钻出来，长枪在前，刀盾居于两侧，对付这些“老弱病残”的蒙古骑兵，这个阵势已经足够了。

“放！”章诚面色阴沉如水，冷冷喝道。

神臂弩又是一轮齐射，此时能够坐在马背上的蒙古骑兵已经不足十人，而且很快就被包围上的宋军士卒斩落马下。

尚拔都挥动手中的马刀，格挡刺向腰间的长枪，只不过他并没有提防一道身影猛地从一侧冲出来，刀光一闪已经砍断了他胯下战马的两条马腿，尚拔都顿时坐不稳，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惊呼，就已经被四五支长矛同时刺中了胸膛。

眼睛中的光彩终究不可避免的消散，尚拔都此时只能在喉咙中轻轻地哼了一声，旋即从马背上滚落。只不过刚才几枪都没有刺中要害，他还能虽然浑身鲜血，却依旧想要艰难的在地上爬动，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这个一直没有被重视过的蒙古百夫长喃喃说道：

“南蛮子······南蛮子向西······”

章诚饶有兴致的蹲下来，看着这个将死之人，他流的血已经足够多了，就算是伤口并不致命。也会失血过多而死。轻轻叹息了一声，章诚伸出手拍了拍尚拔都的肩膀，然后狠狠一咬牙挥刀刺中他的心脏。对于这个最后一刻还想要坚持着向大军示警的蒙古百夫长，章诚还是有几分敬佩之情的。

虽然他手下都是一些老弱病残，虽然他不应该鲁莽的带着全部人都冲上山坡。虽然他自己武艺低微面对三四名长矛手就左支右绌，但是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旧没有放弃。

摇了摇头，章诚站起来，并没有擦拭衣甲上的血迹。这是蒙古骑兵最后的一支百人队了，将这支百人队解决了，天武军就算是彻底和蒙古骑兵擦肩而过。这支蒙古百人队是向着天武军的方向来的，若是不将他们解决掉，万一被发现了便功败垂成了。

当然这也是有危险的，毕竟蒙古人不可能会没有发现自己的一个百人队凭空消失。现在只能寄期望于蒙古人还需要向前前进不少才会停留，并且以为这支都是老弱病残的蒙古骑兵百人队因为害怕打仗而直接跑回城中去了。

章诚身后传来马蹄声，却是叶应武亲自过来。翻下马背，叶应武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上山坡，一具具尸体七横八竖散落，而尚且完好的战马则直接牵走，毕竟还有光州之战的伤兵，这些马也算是聊胜于无。

“这是蒙古骑兵的后卫？”叶应武轻声问道。

章诚不敢犹豫，点了点头。

“那也就是说，”叶应武有意无意的看向东方。那里虽然没有烟尘，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上万蒙古骑兵正在日夜兼程前往光州，“很有可能咱们还没有赶到随州就会被调头而来的鞑子骑兵追上？”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章诚脸色沉重。“而且往往是咱们难以察觉的情况下，只要追上了便是······死地。”

叶应武没有再说什么，反倒是轻轻呼了一口气，正看到杨絮从山坡下快步走上来：“使君，水师前锋已经进抵涢水，只要到了随州以南的涢水岸边。基本上就算是脱离险境了。”

“刘师勇，范天顺，不要让某失望。”叶应武淡淡说道，这一次实际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两个水师都统身上了，只要他们在涢水打得好，甚至在汉水牵制蒙古牵制的好，一路上有惊无险估计就能够平安渡过了，但是如果······叶应武并不打算猜想那种情况下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大不了拼命一搏就是，自己几天前北上的时候，也没有预料会是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的结局。叶应武向前走了两步，看着缓缓前行的大队步卒，似乎下定决心一般，猛地回头看向章诚：

“咱们到涢水还需要多久？”

“按照这样，估计需要在下半夜，而且还是路上一刻不停。”章诚皱着眉头说道，“必须在夜间到达，若是在白天，难免会被蒙古哨骑发现，毕竟随州也是蒙古重兵屯驻的州府。”

咬了咬牙，叶应武冷声说道：“传令各部，加快脚步，全军疾进，一刻不能耽误！”

章诚迟疑地说道：“使君，还有上百受伤的将士，咱们若是全军疾进的话，根本不可能······难不成使君打算放弃他们？”

叶应武转而看向章诚，面色阴沉：“让他们骑马，某的战马还有所有亲卫的战马，全都拿去，另外百战都再匀出来百匹。无论是什么时候这些浴血厮杀的弟兄们都不能随便丢下！”

“使君！”不只是章诚，杨絮以及一侧的江铁等人都是惊呼出声。让叶应武步行，对于他们这些麾下将领来说不啻于奇耻大辱！

叶应武却是丝毫没有给他们争辩的机会，声音愈发冰冷：“怎么，某的命令你们想不听？！”

“末将不敢。”见到叶应武似乎动了震怒，章诚和江铁感动之余，率先单膝跪地。都是好儿郎，周围那一个人眼眶中不是已经湿润？杨絮有些担忧的看向叶应武，终究还是轻轻叹息一声，什么都没说。

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阳子，叶应武声音也变得温和起来：“小阳子，把马让出来，跟着某走到涢水，敢不敢？”

小阳子笑道：“这有什么不敢的？大家伙儿谁不是走过去的，这马啊小人早就骑得别扭了！”

叶应武再没有看其他人一眼，和小阳子一前一后率先向着长长的队列走去。而章诚和江铁等人无奈苦笑一声，这个时候谁都没有本事能够让使君回心转意。

不远处，随着叶应武一声令下，原本缓慢的队列也是骤然加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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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变生肘腋最难防（上）

宋，镇江府。

镇江三山，自西向东为金山、北固山、焦山，三山环抱北固湾。而最东面的焦山和最西面的金山都是浮于大江之上，焦山更是有“江中浮玉”的美称。

金山和焦山扼守大江咽喉，也将镇江府水师的战船遮挡住，即使在北岸也看不清北固湾中的情况。自从赵文义知镇江府之后，配合着苏刘义和张世杰在镇江各处大兴土木。

三山之上都是营寨林立，甚至胜于北面扬州。焦山作为镇江西面大江上的咽喉，自然也是重中之重。沿着并不算大的山体，一层一层的营寨堡垒已经有了雏形，大江上更是镇江府水师战船来来往往，一来熟悉水性，二来向岛上运输修筑堡垒的材料。

凭借着镇江府三山，无论是水上张顺还是陆上苏刘义，都有信心将整个大江拦腰折断。

一叶扁舟悠悠，分开浪涛。虽然在众多来往的船只中，这一叶扁舟很是不起眼，但是那一面在船头上高高飘扬着的“苏”字战旗就让江上不少船只主动避让。

整个镇江府，除了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还真没有别的姓苏的将军。

小船如飞，很快就靠上了焦山码头。虽然焦山各处还在紧张的修筑，但是至少码头等处都已经有了样子。站在码头上的正是镇海军四厢都虞候张世杰和镇江府水师都统张顺，甚至还有另外两道身影，镇江府知府赵文义和通判郭昶。

此时赵文义和这么多叶应武的心腹将领站在一起，已经能够说明这个曾经一直被架空的隆兴府知府，终于还是倒向了叶应武，真正开始履行他做为镇江府知府的职责。

“任忠（苏刘义的字）兄来的何其晚也？”张世杰站在码头上忍不住打趣道。

苏刘义苦笑一声，径直从小船跳上码头：“某将今天的事宜安排了一下，毕竟镇海军新建，事情未免多了一些。这一次诸位都是匆匆忙忙的赶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张世杰并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刘义心中一紧，张世杰不在这里说，自然也是害怕人多流露了风声。这一次张世杰让自己上焦山说是有要事相商，苏刘义还以为是焦山营寨修筑的问题。所以轻装简从就赶了过来，却没有想到整个镇江府的重要文武几人都在此处。

这是苏刘义始料不及的，说明这一次肯定不只是镇江府一方的事情了。而能够让张世杰这么郑重把人都请过来，唯一的原因就是西面天武军出事了。而且让苏刘义奇怪的是，站在张世杰身后还有一个人。只是穿着一身再简朴不过的灰袍，却有一种沉稳的气概在其中，最让苏刘义奇怪的是，这个人自己从未见过，作为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这不应该的。

除非张世杰一直刻意瞒着自己。

“这位兄台是？”苏刘义忍不住看向那名灰衣男子。

“夷洲岛屯驻大兵都统制，李叹。”灰衣男子微笑着拱手说道。

夷洲岛？！苏刘义一惊，不过他毕竟出自是诗书世家（苏轼后代），对于这些今古称呼还是很清楚的，当即就反应过来。夷洲岛不过就是毗罗耶岛在三国两晋前后的称呼，一直在和“流求”这个称呼并用，只不过进入宋朝之后方才逐渐被人称呼为“毗罗耶”。

不过无论如何，这座岛据苏刘义所知，不过就是一座荒岛而已，只是不知道这位李叹自称“夷洲岛屯驻大兵都统制”，是想要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是确确实实就是夷洲岛上人。

苏刘义惊奇，身边的赵文义表情自然也很是古怪，不过在场的其他人。张顺的哥哥张贵就在夷洲岛，所以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秘密，而郭昶负责锦衣卫和六扇门的消息来往、张世杰当初也是负责水师调度，他们两个知道自然必然的。

只不过这一次李叹在镇江府文武面前公然亮相。说明夷洲岛这个秘密叶应武已经不打算在天武军内部隐藏下去了。

不过李叹并没有接着说话，苏刘义和赵文义也很识趣的不追问。

几个人都是有些尴尬的沉默，片刻之后就走入了焦山山脚下的议事堂。刚刚迈过门槛，张世杰便微微皱眉看向郭昶，郭昶也不迟疑，等待所有人进来之后。随手将大门关上，方才轻声说道：

“就在今日上午，在大江之上六扇门截获了一条小船，船上人形迹可疑，一番搜查下来发现从临安某位相公写给对岸扬州李安抚（南宋末年名将李庭芝，镇守扬州，在正史上将在半年后移镇荆湖，统领援救襄阳之重任）的。虽然未曾署名，但是确认是翁应龙的笔迹无疑。”

“信上怎么写？”苏刘义看向郭昶。

沉吟片刻之后，郭昶从怀中将信纸拿出来，一共两张，递给苏刘义和赵文义：“信上翁应龙代替贾似道要求李庭芝按兵不动，并且随时做好只身前去荆湖的准备，甚至命令李庭芝······提防镇江府镇海军和镇江府水师。”

“此事当真？”苏刘义狠狠一拍椅子扶手，微微眯眼，“翁应龙明明知道镇江府在咱们的严密控制之下，怎么会这么傻乎乎的从镇江府渡江？岂不是要将这个信件送到咱们手里？”

郭昶苦笑一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信使甚至没有从建康府和嘉兴府走，而是直接从临安出海，想要沿着海岸从北，不过终究还是在大江江口让我们抓了一个正着。”

“大江江口？”苏刘义和赵文义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讶，在自己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六扇门竟然已经向东扩展到了大江江口，这一次也多亏了六扇门能够截下来这封密信，否则被贾似道和李庭芝暗中算计了自己还不知道。

“不光是李庭芝。”郭昶紧接着说道，“很有可能荆湖各处的都统和安抚使都接到了贾似道的信件，并且六扇门也怀疑，贾似道很可能暗中与北方蒙古鞑子勾结。”

张世杰显然也不知道这些情况，毕竟这只是六扇门的猜测，并没有找到确切证据。所以也没有通知他的必要，当即沉吟片刻之后，张世杰轻声说道：“贾似道如此作为，谋求的是什么？”

“这也是某前来的原因。”李叹却是突然开口。“贾似道这种事情做得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在他心中，天武军远远要比蒙古鞑子厉害，而且也更能威胁到他的地位，尤其是使君大闹镇江府和平江府。整个江南乱作一团，更让贾似道意识到天武军不可遏抑的坐大了，若是在不将天武军铲除的话，这当朝相公之位恐怕就要和他无缘了。”

“这不是祸起于萧墙么，都已经什么时候了竟然还在想着这些事情，在背后捅刀子。”张顺面色阴沉，“照某看来，大不了咱镇江府水师和镇海军直接南下进临安，清君侧！”

“不可！”张世杰和苏刘义几乎是同时拍案而起，而赵文义则是一脸震惊。

张顺是天武军中叶应武嫡系的嫡系。实际上对于自己头上那个官家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只要使君一声令下，他绝对第一个冲进临安，把那个荒淫无道的官家和贾相公拉下来一刀砍了，让咱家使君当这个天下人的官家！

或许也正是因为知道张顺是这样的性格，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叶应武当时将张世杰和苏刘义两员沉稳大将放在这里，也有想要暂时镇住他的意思，而且天武军当中除了张顺一直以来的顶头上司苏刘义以及叶应武的亲姊夫张世杰，恐怕有手腕镇住张顺的人还真找不出来别的。就算是张贵都没有这个能耐。

张世杰和苏刘义自然知道不能这么莽撞，赵文义更是震惊于张顺的言论，这分明就是要造反啊！虽然已经上了贼船，赵文义却并不知道这些家伙肚子里面早就憋着坏想要将皇帝拉下马了。现在突然听闻，自然是心中万分震惊。

不过对此他也只能苦笑一声，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自己只能跟着向下走了，管他什么的，这个官家自己又何尝看得顺眼？这个大宋。已经腐朽的难以扶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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涢水上。

夜色已经愈发深沉，宋军水师害怕惊动随州城中的蒙古驻军，所以都是一点儿灯火都没有。郢州水师和兴州水师各抽调水性好的士卒在冰冷刺骨的江水当中探路，后面蒙冲战船和楼船缓缓的跟进。

范天顺靠在座舱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已经忙碌了一天，整整一天都是在提心吊胆当中度过的，导致现在无边的疲惫不断的蔓延上来。有了黑夜作为掩护，想要被蒙古人发现的可能更低了。

而且更主要的是，天空中并没有星辰明月，昏暗的天色更难让人发现大军走过和战船前进的蛛丝马迹。

只要能够在涢水平安撤出去，这一战天武军就算是大胜而归了，整个蒙古骑兵像是被耍猴子一样四处乱跑，两支南下的精锐步骑都被天武军聚而歼之，这样的损失，这样的耻辱，忽必烈胸怀再宽广也不可能继续容忍，恐怕就连阿术也逃不过惩罚。

从怀中掏出来还带着体温的书信，虽然没有灯火，范天顺却也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放任天武军在光州全军覆没，不要有任何动作，若能如此，自当高官厚禄，此去仕途坦荡。

贾相公，你倒是打得好算盘啊！范天顺忍不住苦笑一声，可是若是按照贾似道设想的，自己就不应该进入涢水，就算是进来了也应该抓紧撤退，将兴州水师扔在这里。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将所有的灯火都点起来，让蒙古鞑子发现这支胆大包天的船队和更加胆大包天的天武军步卒。若是如此作为，范天顺敢断言天武军能够逃出生天的寥寥可数。

然而范天顺并没有做，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黑暗中轻轻摩挲着这封信，忍不住怅然叹息一口气。贾相公，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话根本就是将整个大宋推向深渊？天武军若是没有了，难道你真的以为凭借着襄阳城中那十五万大军，就能够守得住这江山社稷吗？

重新将信件收起来，范天顺霍然站起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你贾似道还算不上“君”。某范天顺可不是当初的武穆王，就算是十二道金牌又能如何？

下定决心，范天顺推门走出船舱，冰凉的夜风扑面而来，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前面士卒们忙碌的声音。兴州水师和郢州水师的战船交错前进，所以在黑暗中范天顺甚至都分辨不出来左右船只到底是谁的。

只不过他此时并不知道的是，左右战船上，手持神臂弩的士卒都是大气不敢喘一声，只等待着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让一侧郢州水师战船上所有站立的士卒全都死在这里！

刘师勇的坐船就在范天顺的坐船后面，只不过黑暗中谁都看不清谁，所以范天顺并不知道，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刘师勇不知道，他的旗舰本来就一直跟着范天顺的坐船。

因为叶应武当时说的很清楚，只要范天顺有什么异动，刘师勇可以直接动手。很明显叶使君已经察觉到贾似道肯定会在背后弄出来什么幺蛾子，所以让刘师勇严加堤防范天顺。

站在船头上，可以大约看见那道独自一人走出船舱的身影。刘师勇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范都统，你是一个英雄，可不要在这个时候做出来什么傻事，到时候不要怪刘某手下不留情。

刘师勇很清楚，现在前后包围着范天顺坐船的都是兴州水师战船，而且战船上下士卒都已经潜伏好了，能够在范天顺有所异动的第一刻让他尝到背叛友军的滋味。

只不过让刘师勇惊讶的是，一叶扁舟晃晃悠悠的从前面船上放下，很快就来到了自己的坐船边上。

“这可是刘都统的坐舰，某家荆湖水师都统范将军求见。”一声低沉的呼喊从下面传来。

刘师勇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个时候范天顺过来是什么意思？不过此时也容不得他犹豫，挥了挥手，两侧埋伏好的弓弩手全都小心翼翼的退去，刘师勇亲自迎接范天顺上船。

范天顺的脸上带着丝丝苦涩，见到刘师勇一句话都不说，却是一咬牙从怀里掏出来一封书信递给刘师勇。虽然没有预料到范天顺竟然这样坦诚相待，刘师勇在诧异的同时，也已经猜想到这封书信是什么，不过他并没有接过来。

这种东西，自己既然已经是使君的属下，带领这天武军为数不多的水师船队，就不能和这些东西沾边，否则到时候有理都说不清。

然而就在两个人有些尴尬的时候，一朵烟花却是突然从最前面的一艘水师战船上腾空而起，旋即在漆黑的夜幕当中炸响！

周围旷野，都为之短暂光明！

“怎么回事？！”几乎是在同时，刘师勇和范天顺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讶，而且恐怖和害怕的感觉从脚后跟一直蔓延冲破头顶！

如此明亮的烟花，就算蒙古鞑子是瞎子，也会发现在涢水上的船队！别说能不能接应天武军，这涢水上云集的郢州水师和兴州水师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一个问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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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变生肘腋最难防（中）

PS:只想对某些人来说，我是诚心接受批评，但是并不代表着我会接受一些毫无意义的批评和吐槽，一个作品的好坏不是你看到第一章就能够判断出来的，谢谢。同时再次感谢那些支持我的书友们，谢谢你们的赞赏和指正

烟花在天空中炸裂。

刘师勇看到了，范天顺看到了，整个涢水上的士卒们都看到了。而远处随州城内外，蒙古人也都看到了。

只不过真正后背发凉的，是距离涢水已经不足两里地的叶应武！

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只需要一个蒙古哨骑，就能够让一切都功亏一篑。到底是谁，刘师勇还是范天顺背叛了天武军？还是说在兴州水师和郢州水师当中不可避免的混入了奸细？！

但是此时叶应武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一天急行军，自己的背都已经快直不起来了，身后人马都是在重重喘息着，谁都没有说话，但是谁都知道自己身边的同伴随时都有可能倒地不起。

天武军此时已经没有一战之力。

站在叶应武身边的章诚忍不住苦笑一声，而后面江铁、小阳子，众多的叶应武亲卫和下马步行的百战都将士，都是默默的攥紧兵刃。或许最后的这两里地路，便是一条血肉铺就的死亡之路。

这里是随州，蒙古在汉水岸边的最重要的州府之一，如果说借助着黑暗还难以发现宋军水师船队的话，那么这一朵突然炸裂的烟花，就已经足以揭示一切了。

显然对于已经快摸到自家门口的宋军水师很是震惊，不过随州的蒙古驻军反应不可以说不快。很快城墙上下就已经灯火通明，紧接着城门打开，大队的蒙古步骑出城。

一朵一朵传讯的烟花从城上升起，划破天幕，恐怕正是调集驻扎在城北的蒙古大军。

不等叶应武下达命令，不远处黑暗中就已经传来马蹄声阵阵，紧接着便是蒙古人震惊的呼喊声和宋军士卒神臂弩射击的声音。不可避免的被发现了。冲在最前面的蒙古哨骑是不会忽略这么一支庞大的步卒队伍的。

“江镐！”黑暗中叶应武面色如铁，手按佩剑，冷声喝道。

“末将在！”遭遇蒙古哨骑的第一刻江镐就已经知道这些是肯定瞒不住了，所以急匆匆的赶过来。正好碰上叶应武喊他。

“天武军前厢，尚能战否？！”叶应武在黑暗中大声吼道。

江镐连犹豫都没有，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前厢，能战！”

“前方开路，突进涢水！”叶应武点了点头。“天武军中军就顶在你们后面，只要前厢倒了，中军就上！”

“末将遵令！”杨宝、江铁等人一齐答道。

更多的蒙古哨骑从黑暗中涌现，或许是同样被这支仿佛从地里面冒出来的宋军震撼住了，所以一时间他们都没有想起来回头禀报，这刹那功夫便足够了，负责指挥的宋军都头狠狠一挥手，密集的箭矢呼啸而出，将大多数的蒙古哨骑淹没。

“南蛮子！南蛮子！”远远近近，旷野上都是蒙古人震惊的呼喊声和骑兵前行引起的震动。

叶应武此时能够做的就是尽量收缩阵型。落在最后面的上千人也已经来不及管他们了，现在的阵型过于细长，若是被蒙古骑兵拦腰截断就真的是大事不妙了。

马蹄声愈来愈近，就像是黑暗中的利剑，狠狠的刺过来。虽然光芒暗淡根本看不清来得有多少人，但是单从这声音中就可以推测，第一批赶过来的蒙古骑兵至少在五六千以上，甚至破万。

“中军儿郎，不能看着前厢的出风头，咱们在后面连汤都没得喝。”杨宝飞身跃上马背。他的战马一直给伤兵骑，但是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马上伤兵都紧急聚拢，毕竟让他们坐在马背上非但发挥不了多少作用。还有可能因为过于突出而成为活靶子。

“要吃就得吃肉！”一名宋军都头怒吼着当先迈动步伐。

虽然很疲惫的，但是在这一刻，却没有一个人落后。杨宝一马当先，身后数千中军士卒怒吼着冲上去，一边奔跑着一边扣动神臂弩的扳机，以同等数量的步卒对付骑兵。而且还是在荒野上。

可是杨宝没有别的选择，一旦让蒙古骑兵就这么冲过来，上万步卒就会被彻底截断，进一步被分割包围。

“吃肉？”叶应武无奈的苦笑一声，倒还真的有实用主义的感觉。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既在预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容不得迟疑了。

“哐当！”佩剑出鞘，叶应武回头看向江铁，“百战都，随某上！让某看看，没有了马你是不是就怂了，就是孬种！”

四处都是杀声烈烈，江铁和吴楚材也都已经热血沸腾，当下里纷纷抽刀在手，一言不发，黑暗中每一个人都静静地看着叶应武，只等待着叶应武一声令下。

只不过叶使君并没有急着向前，而是侧头冲着小阳子看了一眼：“小阳子，带着几个人把絮娘给某看好了！要是出了事情，老子拿你是问，听见没有？！”

正跃跃欲试的小阳子打了一个寒战，身边杨絮策马上前一步：“使君，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应武却是轻飘飘丢下一句话，紧接着怒吼道，“天武军，百战都，随某冲！”

黑暗中第一个火把在叶应武身边点起，紧接着天武军上下火把依次点亮，在冲天的火光中，一面赤色的旗帜迎风飘扬，上面的“叶”字分外抢眼。

第一面撑起来的竟然是叶应武的将旗。将旗飘扬，叶应武的亲卫百战都在人群中快步走出，他们的坐骑都已经腾了出来，也顾不上看是谁的马了，叶应武当先翻上马背。

五百骑兵怒吼着紧跟在杨宝之后冲向那支蒙古骑兵。

所有看得真切的天武军将士，在刹那间仿佛浑身的鲜血都已经燃烧，无尽的炽热。

“天武军，杀——！”百战都分成两队，抄起劲弩扣动扳机。

“天武军。杀——！”大队的步卒狠狠的撞上蒙古骑兵。

“天武军，杀——！”江镐一马当先，天武军前厢在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当中劈波斩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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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腾空而起，刘师勇和范天顺都是脸色大变。

而前面船队很快就传来骚乱声。在那烟花的余烬中，两个人清楚地看到最前面一艘郢州水师的战船上人影纷乱，而周围的几艘兴州水师战船则是飞快的靠了上去。

范天顺一怔，旋即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没有想到贾似道竟然还留了一手。将自己手下不知道哪个人给收买了。

最强大的堡垒永远都是在内部被攻克，最完善的计划永远都是因为自家人泄密而被破坏，千百年来都逃不过这个定理。

刘师勇脸色更加阴沉，紧紧攥紧拳头，朗声喝道：“兴州水师各部，备战，斥候船队，加紧寻找使君！”

不得不说在这个紧要关头刘师勇表现出的镇定还是很令人敬佩的，兴州水师上下是刘师勇亲手操练出来的，虽然只有一个月的磨合。但是也已经足够他们从上到下有着和刘师勇一样的精神面貌。

片刻之后不远处的荒原上就已经传来了厮杀声。刹那间刘师勇却是下意识地长舒了一口气，这说明使君他们距离这里已经不远了，无论如何要比还有十万八千里强。

“点火把照明！”既然叶应武他们已经暴露了，而且陆陆续续点起了火把，刘师勇这边也没有什么好遮掩得了。整场战斗也从黑暗中偷偷摸摸的撤退便成了和蒙古骑兵狭路相逢的遭遇战！

涢水上，灯火通明，兴州水师战船也顾不上有些混乱的郢州水师友军，楼船在前，蒙冲紧随，战船两舷的床子弩全都发出了怒吼。弓弦叩击在箭矢上。粗大的铁箭呼啸而出。

沿着涢水急速奔驰的大队蒙古骑兵见到宋军水师从慌乱中很快镇定下来，顿时也不敢和宋军水师正面为敌，纷纷调转马头，并且抽出弓弩。涢水并不宽阔，蒙古骑兵即使是在岸边也能够从容的将箭射到战船上。

“小心火船！”刘师勇手按佩剑，站在船头。

身后桅杆上“刘”字将旗缓缓升起，在火光中猎猎舞动。

蒙古在随州并没有水师，但是占据上游用来防御的常见火船还是有的，很快随州水门开启。十多条火船燃烧着从上游直冲下来。早就越众而出的兴州水师两艘楼船同时射出了船艏的床子弩。

铁箭卷动着风中的涢水浪涛，准确击中最前面的两艘火船。紧接着六七艘小船从楼船缝隙中飞一般使出，知道自己责任重大的宋军士卒都将船桨摇的飞快。

每一对小船中间拉起来铁索，而后面的楼船则是拼尽全力释放箭矢想要压制岸上的蒙古骑兵。毕竟蒙古骑兵的骑射对于楼船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是对于那几艘小船却是有着很大威胁。

火船撞在了第一条铁索上，两边船上宋军士卒不敢犹豫，火蒺藜脱手而出，准确落在火船上，前几艘火船刚刚炸成碎片，后面更多的火船就已经重重的撞了上来。

前面的宋军小船果断放弃了铁索，将拦截任务交给后面的同伴，自己则是将剩下的火蒺藜径直扔向岸边。

刚刚被楼船上箭矢洗礼过一遍的蒙古骑兵不敢恋战，草草射出手中箭之后赶在火蒺藜落地前窜入周围的荒草丛中。

对于装备精良的宋军水师来说，这些火船还没有多少威胁，很快就全都被拦截下来，炸成碎片。而威胁解除，几艘楼船继续向前，并且不断地从船上放下小船。

刘师勇迎着怒吼的冬风，看向身边的范天顺。范天顺毫不犹豫的上前两步：“若是刘都统放心，这涢水上有某，当万无一失。”

现在也没有别的能够托付的人，刘师勇郑重冲着范天顺一拱手，转身走向船舷，一艘小船已经满载士卒等待着他。

“兴州水师的儿郎们，咱们在水上是英雄。在地上照样是英雄！”小船尚未靠岸，刘师勇就已经一把抽出佩剑站上船头，“天武军，随某杀——！”

“天武军。杀——！”无数的水师士卒从船上跳下来，甚至淌着冰冷的涢水向着岸边冲去。这一刻他们没有人看到刺骨的寒冷，因为每一个人的胸膛中都灼热如烈日。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在火光中飘扬，忽明忽暗的光焰里，刘师勇面色如铁。佩剑直指前方。足足两三千名水师士卒很快就将不远处的几支蒙古斥候淹没。

而身后涢水上有些混乱的宋军水师船队开始集结，更有甚者几艘蒙冲快船径直冲上了河滩，以期能够将床子弩和神臂弩射的更近一些。不只是兴州水师，也不只是天武军，所有的宋军士卒都是面色如铁、双目赤红。

既然都已经在这里了，那就何妨轰轰烈烈杀他一场，让这些不知好歹的蒙古鞑子知道，爷几个都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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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中有些让人难耐的尴尬。

“临安那里可有什么动静？”张世杰不得不开口率先说道。在这里的人当中，除了郭昶和张顺之外，都是不折不扣的中年人。无论是思绪还是心机，都要比留在兴州的那些动不动就被叶应武弄得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们深沉很多。

这也是张世杰不能一番豪言壮语就有把握让所有人为叶应武效死的原因，也是当初叶应武不得不将张世杰也留在这里的原因。苏刘义还好，赵文义已经算得上是官场老狐狸了，对付这样难免油滑和考虑利益的人，还是张世杰更加稳妥靠谱一些。

郭昶有些无奈的说道：“上一次在临安包括醉春风在内，大多数的据点都已经被皇城司拔除了，剩下的几个无关紧要，恐怕也是因为皇城司没有放在眼里，咱们也都已经不再与之联络。以防生变，所以临安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当真不知道。”

张世杰和苏刘义对视一眼，只能苦笑一声。六扇门的苦衷他们自然能够理解。毕竟想要在这皇城司的江南老巢刺探到什么，确实比登天还难，尤其是上一次叶应武大闹江南，固然让皇城司受到了沉重打击，但是也让负责重建的翁应龙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更加堤防。

“这么说来根本不知道贾相公到底在想些什么？”赵文义微微皱眉说道。

只不过在场几人都是脸上一沉，整个天武军称呼贾似道为“贾相公”的。怕是已经只剩下眼前这位了吧，也不知道是当初******当的时间太长的一时间改不过来，还是从心底就没有打算改。

赵文义也不是吃干饭的，看到身边几个人脸色深沉，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当即有些慌张的接着说道：“虽然这样，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临安那位是已经打算在背后捅刀子了。”

张顺冷笑道：“赵知府心里明白就好。”

有些尴尬的轻轻咳嗽一声，赵文义不敢再说话了，不知不觉得他的额角已经有汗珠流淌。

“旭升，你是怎么看的？”苏刘义看向郭昶，抓紧转移话题。毕竟郭昶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在镇江府的总管，接触的都是第一手的消息，他的意见和看法不能不考虑。

“某以为，还是亲自前去一趟临安为好，若是能够得到什么更加详细的消息，也能够及时告知使君。”郭昶轻声说道，“至少某也得前去平江府走一遭，毕竟杨老统领还在平江府，咨询一下他的意见在某看来很有必要。”

一直沉默没有说话的李叹突然开口说道：“此时正在风口浪尖上，贸然前去临安是不是过于张扬了？”

郭昶无奈的苦笑一声：“可是是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咱们现在在镇江府，根本就是睁眼瞎，总不能在这里坐视不管。甚至去平江府可能也没有多少作用，湖州、平江府、嘉兴府各个州府的皇城司最近很是活跃，若是能够从中获取到什么反倒是奇怪了。”

“除了临安以北各个州府，不还有临安以南么。”李叹微微皱眉说道，“若是临安以南，或许夷洲岛水师还能够施以援手。”

郭昶双眼一亮，旋即冲着李叹一拱手：“多谢长惜先生指点，且别说倒还真有那么一个人在庆元府，倒不如在他那里试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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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变生肘腋最难防（下）

以步卒冲击蒙古骑兵，叶应武还没有傻乎乎到直接掩杀过去，那样只有被蒙古骑兵分割包围并且逐一消灭的份儿，尤其是后面的重装步卒还没有披上铠甲，所以对于骑兵最大的威胁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冲上来。

“列阵！”杨宝朗声喝道。

天武军训练可不只是对于个人能力的锻炼，更多的还有对于阵列的训练，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强迫天武军各厢必须将踢正步列入日常训练当中，因为这训练的是铁的纪律和快速的反应。

几乎随着杨宝一声令下，冲在前后的天武军士卒几乎是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一个又一个看上去勉强整齐的方阵很快就呈现在蒙古骑兵的面前。紧接着大队手持长矛的士卒沿着队列两侧迅速站好。

就在长矛士卒站好的那一刹那，蒙古骑兵狠狠的撞在了长矛上！鲜血几乎是在瞬间喷溅出来，蒙古骑兵黑色的浪潮狠狠地拍打在长矛兵的阵型中，整个方阵顷刻之间就向里面凹陷，单薄的第一层防线在第一次冲锋中就被生生撕裂。

“弓弩手，压制！”所有负责在最前面指挥的宋军都头和虞侯都在声嘶力竭的呼喊。同样刚刚站好的弓弩手根本来不及瞄准，而且也用不到瞄准了，因为他们和蒙古骑兵之间只有两三排步卒了。

箭矢呼啸，总算是将蒙古骑兵的冲击拦住，不过似乎只能够将时间向后稍微的拖后一点儿。蒙古骑兵的突击势如破竹，第一次在天武军面前展现出了横扫欧亚的铁骑是怎样的威风。

“天武军，杀——！”杨宝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策动战马带着亲卫冲上去。如果再让蒙古骑兵继续向前冲的话，估计整个阵型就会被拦腰斩断，这些方阵也将彻底溃散。

指挥使上阵杀敌，中军士卒自然是斗志昂扬，一个个方阵总算是稳住了阵脚，只不过原来勉强整齐的六个方阵。此时只剩下三个还能够勉强支撑，其他的士卒或死或伤，像是被黑暗吞没了一般。

“上来就折损了一半的人手，竟有如斯威力。”跟在叶应武身后的江铁忍不住咋舌。

“废话什么。到咱们了。”叶应武回头瞪了他一眼，“单凭着这些步卒根本不可能挡住蒙古骑兵，江铁、吴楚材，随某上！”

江铁和吴楚材脸上都是肃然之气，蒙古骑兵在这突袭中爆发出来的惊人战力让他们收起了之前的小觑。百战都五百骑兵在步卒后面猛地开始加速，他们刚才已经上去射了一轮箭矢，不过叶应武还是谨慎的带着队伍撤了回来，毕竟让五百百战都冲在最前面实在有些浪费。

这一次再冲上去，却是不同了。

叶应武的脸上流露出不应该属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的狰狞杀意，手中短弩猛地一扣，箭矢呼啸刺破距离最近的一名蒙古骑兵的喉咙，叶应武随手将短弩扔到地上，这种射击距离很近的弓弩不但每个人都带有两把，而且很容易生产。所以与其再将其放下，到不如直接扔了为好。

右手上的佩剑呼啸着在那名蒙古骑兵身上一劈，本来捂着喉咙还想要挣扎的蒙古骑兵径直摔落马背。江铁和吴楚材一左一右从叶应武身侧抢出，短弩射击后，刀剑呼啸，迎接蒙古骑兵。

百战都五百骑兵是很刁钻的从一个难以坚持的步卒方阵当中穿过去的，前面的蒙古骑兵已经被中军步卒减缓了不少速度，所以被五百骑兵有如割麦子一般砍倒一大片，倒也很容易理解。

火光中叶应武的将旗迎风舞动，年轻的将军一马当先。而仿佛受到了无穷的鼓舞。原本已经有溃败倾向的宋军士卒纷纷咬着牙继续舍生忘死的顶上去。

而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三四个方阵零散分布着，阻拦那些突破的蒙古骑兵。因为这三四个方阵后面，就是缓慢前行的伤兵队伍。天武军中军一个又一个的毫不犹豫顶上去。主要也是为了能够保护自家受伤的袍泽走过。

“使君，蒙古鞑子想要绕到咱们后面！”江铁猛地挥刀逼退几名蒙古骑兵，冲到叶应武身边，混战之中叶应武身上也或深或浅的有了伤口，只不过这个时候哪一个人不是浑身鲜血，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也不知道衣甲上的鲜血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叶应武双目赤红，一把抄起江铁手中的将旗，亲自举着：“百战都，随某转战向后，掩护后路！杨宝，这里要是被突破了，提头来见！”

叶应武带兵冲阵，杨宝自然也不敢远离他，后路出现蒙古骑兵也让他吃了一惊，不过好在还有四五千士卒在后路掩护，还不至于这么轻松就被突破。若是使君过去，应该还能比这里安全一些。

来不及细想，杨宝一边拨开近在咫尺的蒙古百夫长劈砍来的刀，一边怒吼道：“末将敢不从命！”

只不过叶应武并没有听见他的回答，五百百战都此时只剩下了不到四百人，每一个人都是浑身浴血，但是所有人都丝毫不犹豫的紧紧追上叶应武，追上那面赤色的旗帜。

抓住一个破绽向一侧微微闪开，转而飞快一刀狠狠劈在那名纠缠了太久的蒙古百夫长腰间，杨宝总算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容不得他放松，当下里纵马上前：

“弟兄们，使君亲自为咱们掩护后路，能不能挡住这些蒙古鞑子，就看咱们的了，不能跟天武军中军，给使君丢脸！”

“杀！”杨宝的几名亲卫怒吼着冲上前，手中仅剩的火蒺藜率先丢了出去。

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每一名厮杀的宋军士卒和蒙古骑兵都是一样的狰狞。

后路还要比侧翼好一些，一来迂回的蒙古骑兵人数比较少，二来有了充足的准备时间，重装甲士率先冲上去。赤旗招展，百战都从斜地里冲出来，像是脱缰的野马，撞进蒙古骑兵当中。

迂回过来的蒙古骑兵排成一条长线，前后长，左右短。以期能够减少宋军弓弩的伤害，却没有想到竟然被百战都拦腰斩断。而更多的宋军弓弩手则趁着蒙古骑兵混乱的时候疯狂扣动扳机。

“转回去，杀！”叶应武收拢身边的骑兵，刚才在黑暗中冲杀都已经散乱了。江铁带着百余人在蒙古骑兵大队的北面，而叶应武和吴楚材带着其余人在南面。

“对穿，杀！”江铁同样在北面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两支宋军骑兵像是两把利剑再一次犁过蒙古骑兵散乱的阵型。大队的宋军步卒见到使君亲自带队将眼前来势凶猛的蒙古骑兵彻底打散，顿时热血沸腾、怒发上冲冠，一排一排的重装甲士迈动着步伐向前。大斧在火焰中闪动着雪亮的光芒。

后面长矛兵、轻甲步卒紧随而上。

这支迂回袭击后路的蒙古骑兵做梦都没有想到宋军竟然敢逆袭，而且打得如此顽强决绝，顿时乱作一团，甚至开始缓缓后退。只不过更加密集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蒙古汉家步卒终于气喘吁吁的赶到，掩护蒙古骑兵撤退。

“撤，向涢水！”叶应武朗声喝道，已经用尽了平生的力气，嗓子早就已经喑哑，但是此时也都顾不上了。

百战都飞快的散开。扰袭一排排冲上的蒙古步卒，而宋军弓弩手掩护，大队步卒飞快转向身后，重装甲士则干脆直接加入到侧翼。

虽然宋军侧翼几乎被突破，但是蒙古骑兵突袭的速度也彻底消失了，随着后方锣鼓声传响，几乎陷入宋军士卒包围中的蒙古骑兵终于不得不调转马头后退，失去速度后静止的战马和较短的马刀使得坐在马背上的骑兵只可能是长矛兵的靶子，那粗壮的马腿也很容易引起刀盾手的兴趣。

蒙古骑兵撤退，意味着后面大队蒙古步卒已经冲了上来。

“撤！”杨宝没有丝毫犹豫。作为一个沙场老兵。他很清楚，这是整个蒙古步骑调整的时刻，虽然短暂，但是已经足够宋军撤退了。若是不能把握好这片刻时间。等会儿被蒙古步卒缠住了就真的陷入死地了，到时候谁都别想跑出去。

——————————————

涢水岸边火焰冲天、大打出手，而在光化军的蒙古水师营寨，却同样是战火连天、杀声一片。

光化军是曾经南宋在京西南路最北面的州府，也是和襄阳隔汉水相望的州府，只不过这咫尺大小的州府。已经成为蒙古大军云集的地方。也只有将残破的水师安置在这里，才能够让阿术安心一些。

只不过这一次郢州水师依旧攻上门来了。

十多艘楼船在汉水上整齐列阵，密集的床子弩箭矢已经营寨扫荡一空，绑在铁箭上的火蒺藜掀起爆炸不断。

阿术按着佩剑，快速在起火的营寨当中穿行，火焰冲天，黑烟弥漫，整个天空都已经映衬成血红的颜色。只不过这位蒙古南征统帅却是一脸的冷漠，根本没有在意那些就在头顶上呼啸的箭矢。

前面是一座箭楼，连绵的寨墙分隔着蒙古水师营寨和后面的蒙古各部营寨，只不过此时宋军的箭矢已经越过了水师营寨轰击到后面的蒙古步骑营寨了。

寨墙上一名年轻的将领嘴角微微带笑，在他的身边一排投石机却是并没有发射还击的意思。

“张弘范，你到底在做什么？！”阿术铁青着脸，在爆炸声中怒吼道，“还想要烧掉多少营寨才能证明水师的无能？！”

自从董文炳战死后走马上任的“假水师都统”张弘范有些诧异的看着来人，急忙快步迎上去：“末将张弘范，参见元帅。这里南蛮子的箭矢凶猛，元帅还是抓紧回去为好。”

“告诉某，到底在做什么。”阿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不要说你是在这里躲避南蛮子，某想知道这些投石机为什么连发射的勇气都没有，你张弘范能不能告诉某？！！”

阿术是真的发怒了，毕竟这几天他肩膀上的担子实际上是最重的，先是两路南下的蒙古步骑全都失去了音讯，让阿术意识到天武军并不是之前那个需要经过血战才能够勉强驱赶蒙古步骑的天武军了，紧接着光州粮草被烧，虽然终于将天武军上万步卒堵死在光州，但是阿术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好值得庆祝的。毕竟和光州的粮草相比，这上万天武军实际上没有什么重要的。

只要粮草还在，什么时候想要攻打天武军都是阿术决定的，但是现在却不得不抽调精锐骑兵围追堵截。

虽然还不知道光州那边怎么样的。但是眼前却是实打实的背郢州水师欺负上门了。蒙古水师败了是事实，但是放眼这么多年蒙宋对峙，还真没有哪一次宋军水师这么猖狂的进攻蒙古营寨！

这脸打的，不可以说不响亮，阿术只感觉火辣辣的疼。而现在顶替董文炳的张弘范竟然就一直在这里窝着。甚至连反击都不敢，更是让阿术有一种伤口上撒盐的感觉，自然是彻底坐不住了，亲自跑到这水师营寨督战。

张弘范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灼热的感觉，只不过他此时依旧很淡然，不卑不亢的说道：“启禀元帅，宋军水师战船距离太远，投石机就算是使用，也很难打到宋军水师。甚至还有可能暴露了位置，因为沉重来不及转移而被南蛮子摧毁，所以末将认为并不适宜攻击。”

阿术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毕竟跟随着忽必烈转战两淮大理，立下了赫赫战功，现在被委任为征南元帅总领襄阳事务，忽必烈对他的信任可见一斑，他本身的能力自然更不用说了。

刚才主要是因为生气，现在转念一想，阿术微微点头：“那宋军水师战船还会向前么？若是就此离去。咱们岂不是吃了大亏？”

张弘范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末将不敢肯定，甚至现在天色昏暗，即使借助着火光也看不清楚是谁在指挥南蛮子的水师船队。不过按照南蛮子此时的打法，末将以为有六七成把握能够将他们诱骗到营寨左近。到时候投石机一并发威，自然可以斩获颇丰。”

阿术眉头紧皱，这是在赌博。赌的是他阿术和张弘范自己的前程。别看张弘范是大将张柔的儿子，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差错，就算是忽必烈看在张柔的面子上不杀他，估计此生也难以有所提拔了。

伸出手拍了拍张弘范的肩膀。对于这个年轻人阿术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能够在乱军当中将仅剩的水师战船拯救出来，已经是不可小觑的能力了，更何况这张弘范做事颇有乃父之风，干练利索又为人睿智，面对宋军水师压倒性的优势，阿术还真的找不出来其他人选顶在这里，所以现在只能赌一把了。

张弘范一言不发，只是在片刻之后冲着身边一名百夫长做了一个手势，蹲在围墙边上，阿术清楚的看见不久之后一条没有被摧毁的蒙古蒙冲快船从火海中一跃而出，从宋军战船面前堪堪划过一条曲线，紧接着重新冲向营寨。

刚才郢州水师以为蒙古战船都已经被摧毁了，所以楼船全都摆在最前面尽量靠前攻击蒙古营寨，现在一条蒙冲胆大包天的冲出来对准楼船一通乱射，不但打乱了郢州水师的节奏，更是让郢州水师各船感觉颜面无存。

楼船被蒙冲偷袭了一把，这个坚决不能忍！

一面面旗帜飞舞，宋军楼船停止射击，而是缓缓调转船头，在缝隙中蒙冲快船飞速上前，先冲着熊熊燃烧着的蒙古水师营寨射箭，毕竟蒙古营寨这边至始至终没有用投石机还击，也的确让宋军战船感到诧异，不过在宋军看来，他们就是有投石机也都已经被大火烧的差不多了，所以用蒙冲射一轮箭意思意思就行。

估计这一轮箭下来，水师营寨里面连能够站着的士卒都没有了。

蒙冲退却，楼船紧接着缓缓向前，船头的床子弩率先怒吼，刺破火焰和江涛。

阿术藏身的围墙不断地发出“噗噗”的声音，这是箭矢敲打的声音，也伴随着火舌****的声音。只不过在火光中阿术一脸凝重，只是有些紧张的看向远处水面。

楼船终于一点一点的逼近了。

“放！”张弘范冷声下达命令，不带着一点儿感情色彩。

在他身边阿术赞赏的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沉稳可堪大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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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青蛟入江谁人敌

PS:良心双更（这一周事情少一些，每天挤出来一点儿，总算是多凑出来一章），所以厚颜无耻的求点儿订阅什么的

“前面是何人？！”火光映衬在脸上，忽明忽暗，刘师勇对着前面不远处绰绰约约的身影喊道。

一人率先策马冲出来，手起刀落，两支队伍之间仅剩的几名在地上苦苦挣扎的蒙古骑兵已然是首级掉落。江镐这才赤红着眼睛喘着粗气打量着眼前这支依旧整齐的步卒，忍不住怔住了。

刘师勇越众而出，看着眼前浑身浴血的年轻将军，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可是前厢江都指挥使？”

江镐抹了一把脸，手上都是红色，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鲜血，听声音他已经想起来眼前是谁了，着急的说道：“刘都统，正是江镐。使君还在后面，刘都统请速速赶开这一片的蒙古步骑，某回去营救使君。”

说罢江镐就要调转马头，刘师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马缰：“江将军，你们现在人困马乏，根本不可能接着穿透蒙古骑兵的防线了。所以还是某这些水师儿郎前去吧。在上船之前这些儿郎们也都是陆上的好汉，不把使君救出来，某刘师勇这个兴州水师都统，也不用干了，自刎以谢天下。”

容不得江镐反驳，刘师勇回头怒声说道：“兴州水师的儿郎们，留下来百人帮助前厢的弟兄上船，其余人，随某杀！”

看着这些斗志高昂的水师士卒冲上去，江镐沉默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忍不住苦笑一声，身后的将士们大多数连站都站不稳了，所以刘师勇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凭借着这些人冲击蒙古骑兵，不啻于以卵击石。可是想起来叶应武还在后面，江镐又忍不住担忧的回头。

火光冲天。人马身影重重，哪里有叶应武的身影？

涢水上范天顺同样也是满头大汗，不过现在和刚才相比，压力总算是小了一点儿。两艘楼船和十多艘蒙冲被分出去直接逼近轰击随州，使得涢水西岸的蒙古骑兵先行撤退，没有了来自背后的扰袭，战船来往运输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大多数天武军前厢的士卒走到这里实际上已经没有办法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向前了，无奈之下范天顺不得不抽调郢州水师的人手下船前去搀扶。这也就意味着运人上船的速度大打折扣。

不过无论是郢州水师还是兴州水师的宋军士卒，看向这些袍泽的目光中都是由衷的敬佩，毕竟就是眼前这些人，将两路南下的蒙古步骑捻成碎末，也是眼前这些人，将光州粮草付之一炬，更是眼前这些人，奇兵西进，冒着被蒙古骑兵包围的危险长驱随州。

他们创造了太多的奇迹，他们没有辜负“天武军”这三个字后面所代表的荣耀。

更让水师将士们震撼的是。这支远征而来的大军，他们的统帅并没有像其他宋军将领一样冲锋在后、撤退在前，而是亲自率领着亲卫挡在了整个大军的后面，掩护后路。

这样的主帅，或许在蒙古那边有不少，但是在南宋这边，却是凤毛麟角。当然大多数的宋军将领已经有很久没有出城作战了，所以他们的表现如何也让人难以猜测。

江镐缓缓的从马背上跃下，战马疲惫的径直卧倒在地，口吐白沫。显然活不成了。江镐此时却来不及惋惜，连战马都忍受不了这样高强度的作战，后面的将士们同样也是一样的疲惫难堪，所以到最后能有多少人走到这涢水岸边。当真让人焦急和担忧。

一支上百人的蒙古骑兵从侧翼突然间冲出来，正在陆续上船的天武军前厢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阵混乱。本来还在怔怔看着远方的江镐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拼尽全身力气冲向蒙古骑兵来的方向。

留下来的水师士卒也就百人，能够延缓一下这些蒙古骑兵的突击速度就已经很不错了。江镐心中咯噔一下，原本的前厢就像是被绷紧的弦、是一群杀红了眼睛的恶狼。但是现在这个弦已经松下来了，连日的疲惫让他们甚至提不起来手中的兵刃。

若是蒙古骑兵杀入阵中，就等于狮子杀入了羊群，如入无人之境！

“弓弩，放！”身后传来怒吼声，江镐微微摇晃了一下，无奈苦笑。

一艘楼船横在几艘坐滩的蒙冲后面，站在船楼上的范天顺面色铁青，如果不是自己一直紧紧盯着江滩，恐怕刚才就出了大事。床子弩和神臂弩同时开始咆哮，仿佛在蒙古骑兵前面拉开了一道幕墙。

“突火枪，直接上岸！”范天顺现在也顾不上突火枪的珍贵了，能够将江滩保住才是正事。

几艘蒙冲上忙着搀扶天武军前厢士卒的水师士卒也都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蒙古骑兵弄得一怔，不过旋即反应过来，纷纷抬起神臂弩反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还想杀进来，真是不识好歹。

上百蒙古骑兵在接连数轮的箭矢中很快消散殆尽，而江镐也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刚才真的命悬一线。仿佛最后一丝力气都已经被抽干了，江镐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径直倒在了河滩上。

冰冷的涢水漫上来，打湿衣衫。

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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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战都兜了一个圈子，重新绕到杨宝侧翼。此时蒙古骑兵都已经陆续退了下去，本来这些骑兵的任务就是凭借着骑兵冲击的速度将宋军的阵型捣乱，为后面的步卒压上提供机会。

蒙古骑兵如风一样，来得快去的也快。而大队的蒙古汉家步卒已经迈动着脚步紧紧追上来。

“务必拦住他们。”叶应武冷声说道，身后还有四百余名骑兵，一番大战下来即使是最精锐的天武军百战都，也不可避免的有了上百人手的损失。

吴楚材和江铁依旧在叶应武的一左一右，四百多名骑兵时而分散时而聚合，狠狠地凿进了蒙古步卒的阵型中。对于蒙古步卒来说，很少经历骑兵的冲击，所以对于这支突然间杀出来的宋军骑兵几乎没有任何防范。

就像刚才蒙古骑兵起到的作用一样，冲在前面的两个蒙古步卒千人队很快乱作一团。

“顶上去，掩护中军弟兄撤退！”一声呼喊从另外一侧传来。紧接着黑暗中迸发出突火枪的光焰。

紧跟在突火枪后面，神臂弩密集发射。大队的宋军步卒虽然都是手持刀盾的轻甲步卒，但是依旧毫无畏惧的撞进蒙古步卒的阵型中。当先一人纵臂高呼，不是刘师勇还能是谁。

水师步卒虽然战力或许比不上天武军各厢士卒。但是至少是一支没有经过长途跋涉的生力军，再加上杀出来的突然和火枪弩箭的配合，很快就让混乱的蒙古步卒后退。

“使君，末将险些来迟，还望使君恕罪。”刘师勇快步走到叶应武马前。拱手说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事不宜迟，水师将士既然来了，那便和某一起掩护中军儿郎们撤退。”

刘师勇还没有答应，一支足足四五千人的蒙古骑兵就再一次出现在视野中。水师步卒一共只有两千多人，面对这个人数在自己两倍以上的蒙古骑兵大队，顿时有些慌乱。

“将士们，某叶应武就在这里，和你们并肩奋战。”叶应武急忙纵马上前，手持佩剑朗声喝道，“弓弩手在前。突火枪居中，一边后退一边阻击，不可慌乱！”

看着火光中突然冲出来的年轻小将和他身后飘扬着的“叶”字将旗，水师士卒们顿时安心不少，弓弩手和突火枪手很快就站好位置。

“让杨宝把长矛兵都抽调过来，重装甲士可以上了。”叶应武微微皱眉对江铁吩咐一声。

刚才追随着百战都撤回来的中军后卫步卒也都陆陆续续赶过来，尤其是那些重装甲士，本来就是体力超群，所以或许他们是整个天武军当中最有精神的人，刚才进攻的蒙古步骑没有支撑片刻就崩溃了。让他们一直手痒痒却没有对手。

现在又是一支蒙古骑兵送上门来了，那就没有必要客气。

重装甲士脉动沉重的步伐堪堪挡在步卒袍泽前面，水师弓弩手也趁机在重装甲士的缝隙中射箭。

蒙古骑兵很快就如同浪潮一样席卷而来，只不过他们拍打在礁石一般的重装甲士上。终究还是无可奈何的化为碎末散去。一把把大斧在火光中挥动，刁钻的箭矢在风中乱窜。

“蒙古鞑子的进攻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猛烈了。”吴楚材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些蒙古骑兵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凶狠的冲上来，而是在受到重装甲士的阻挠之后便径直向两侧分开。

叶应武点了点头：“你看那边，随州城已经有火光了，显然水师战船正在进攻随州城。所以蒙古人不想再和咱们纠缠了。”

果不其然，远处随州城方向，刚才还是星星点点的光亮，现在却已经是火光冲天，随州不仅是蒙古大兵屯驻的地方，更是这左近除了光州外另一个囤积粮草的地方，要是城中的粮草有什么好歹，蒙古大军恐怕就真的要饿肚子了。

也难怪蒙古步骑都是虚晃一枪径直后退，因为黑暗中谁也不知道宋军水师是真的想要攻克随州城，还是只是为了掩护天武军撤退。弃随州于不顾一味攻打天武军，若是随州有了三长两短，就真的没有办法交代了。这样的险，谁都不敢冒。

“抓紧走。”叶应武面色阴沉，现在蒙古人只是弄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宋军在进攻随州城，要是让他们反应过来，驻扎在城北的步骑及时赶到的话，恐怕天武军就真的是难以脱身了。

“不可恋战，速速撤退。”刘师勇高声呼喊，原本就对于这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骑兵心存畏惧的水师步卒顿时松了一口气，开始大踏步的向后退。

这一段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在之前江镐带领前厢、杨宝带领中军已经来回厮杀了很多趟，所以沿路上除了一两支和大队走散的蒙古步骑百人队之外，已经无人阻拦。

“神臂弩，放！”杨宝扶着岸边一块石头，一边喘息着一边下令。

箭矢呼啸着破空而去，紧紧咬着水师士卒不放的那支蒙古百人队直到前面已经是宋军水师战船能够掩护得到的地方，所以也不敢恋战。再加上范天顺见到牵制有效果，派出了更多的战船攻击随州城，让这些蒙古步骑不得不先回去帮助防守。

看着近在咫尺的大小战船，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

无论是如何，自己总算是带着这些弟兄们从光州那等绝地逃了出来。天武军这一次可以说是书写了奇迹。

眼前一黑，如果不是江铁和吴楚材一左一右眼疾手快，恐怕叶应武就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使君，使君！”左右亲卫急忙簇拥过来，他们这才发现叶应武身上的伤口就有四五道，还有一支箭插在前胸一侧，只不过箭杆已经被他悄悄掰断，这才没有人注意。

一瘸一拐走过来的杨宝面色阴沉的瞪了江铁和吴楚材一眼，旋即无奈的摇了摇头：“来，某把使君背上船。”

“远烈！”人群被分开，杨絮快步走上来，看着满脸血污已经晕厥过去的叶应武，眼眶之中打转的泪水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纵横恣肆。看着近在咫尺的叶应武，杨絮紧紧攥着他的手。

“护卫不周，属下该死。”江铁等人此时再也忍不住了，都是低着头强忍泪水单膝跪地，声音已经哽咽。

杨絮轻轻叹道：“沙场之上，刀剑无情，不怪你们。现在还是抓紧上船，给使君疗伤。”

杨宝想要上前，刘师勇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杨将军已经精疲力尽了，还是某来吧。使君几次陷入险境，和某救援不及时有着很大的关系，所以还是让某将使君背上船。”

话音未落，刘师勇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还请夫人成全。”

杨絮点了点头，放开叶应武的身躯，径直向着河滩走去，夜风吹动衣衫鬓发，身影分外的孤独。

百战都将士们都是默然无声，肃然而立，其他还没有上船的天武军将士和水师士卒都是向两侧分开，双目赤红。江铁犹豫了片刻，站起来一把抓起叶应武的将旗，迈动步伐走在刘师勇后面。

在风中，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就像是那远远近近的火光渲染。

站在楼船上，范天顺脸色有些复杂的看着刘师勇背着叶应武走上战船。实际上叶应武受的伤并没有在致命的位置，即使是那一箭也只是刺中了右胸而不是心脏所在的左胸，现在叶应武晕厥更多的原因是体力不支和操劳过度。

毕竟叶应武还是当日纨绔的身板，能够和这些天武军千锤百炼的将士们转战百里急行军，然后又在刚才三番屡次带领百战都突击，凭借的只是最后的意志了。现在逃出生天，晕倒在地却也很正常。即使是刚才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也是倒在地上良久方才缓缓爬起来。

这些人终究不是钢铁铸就的，他们也会疲劳。范天顺默默地看着大小站船上东倒西歪的天武军将士。

但是为了身后的每一寸土地，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天武军一万五千人北上，现在能够回来的不到万人，但是这已经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了。一个叶应武亲自书写的奇迹。

被他们消灭的蒙古步骑人数已经超过了他们死伤的人数，这在之前是根本不可能的。

“此次叶使君若是平安无事，便算是龙入大海了。”范天顺喃喃感慨道，如此绝地都能死杀出一条血路，在背后做小动作的贾似道还能够将叶应武怎么样？

这襄阳，别看十五万大军掌握在吕家兄弟手中，但是唱主角的已然注定是叶应武和他的天武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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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非是小人非英雄（上）

PS：今天社团有个会议，所以更新晚了点儿请亲们不要介意。双更的订阅量还没有单更多，无言以对啊~

叶应武缓缓睁开眼睛。

额头上湿湿的应该是一块锦布，虽然头并不疼，但是晕晕沉沉的感觉让人根本没有力气坐起来。叶应武也不是第一次发烧了，所以这样的感觉还算是熟悉，至少这说明自己应该还活着。

上方依旧是熟悉的床顶，身上盖着的也是熟悉的锦被，只不过似乎害怕他接着着凉，所以被子足足弄了两层。这还说明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离开这本来不属于他的七百年前的世界。

我，叶应武，还活着，就在兴州自己的卧榻上。

房间中只有烛火摇曳，似乎已经是夜晚了，叶应武艰难的支撑着自己坐起来，锦布掉了也浑然不觉。床榻边上陆婉言伏在那里已经睡着了，而另外桌案前的椅子上，王清惠捧着一本书昏昏欲睡，显然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使君，你醒了！”察觉到叶应武坐起来的声响，王清惠随手将书扔下，急匆匆的跑过来。

“还叫某使君么？”叶应武勉强皱了皱眉。

陆婉言也听到了声响，本来睡得就不深，欣喜的站起来，见到叶应武勉强冲着她挤出来的微笑，眼泪终于忍不住流淌下来，哽咽的说道：“都已经伤成什么样子了，竟然还有心思和惠娘开玩笑。”

“某说的不过······咳咳······不过是一个事实。”叶应武轻轻咳嗽着，这才发现浑身上下只要一动弹就有撕心裂肺的疼痛。

叶应武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陆婉言和王清惠不敢大意，急忙上前扶住他让叶应武抓紧躺着，然后王清惠将已经发热的锦布放进水盆中重新浸泡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了？某睡了多久？”叶应武迟疑片刻之后看向陆婉言，“还有······天武军的弟兄们怎么样。”

陆婉言苦笑一声：“这已经是夫君晕倒的第三天了，睡了足足三天两夜，现在还在发烧，不过已经差不多退下去了。现在怕已经是三更半夜了，絮娘和琴姊姊妾身让她们先回去休息了。”

“某想知道。天武军怎么样，有多少人回来？”叶应武微微皱眉，显然以为陆婉言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既然如此天武军的损伤肯定不小。甚至有可能很少有人逃出生天。

伸手揶了揶叶应武的被角，陆婉言轻声说道：“你放心，天武军损失并不大，只是听说水师有不少战船战损。这些天文、陆诸位都在忙着收拾这些事情，专门吩咐不能打扰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伸手握住陆婉言的手腕，虽然没有力气，但是陆婉言也没有抗拒，任由他握着：“婉儿，这些天辛苦你了，你嫁过来没有几天，某就不得不北上，现在又让······”

陆婉言伸手捂住他的嘴，嗔道：“夫君何出此言？这些不应该是妾身应该做的么，国难当头。夫君北上乃是英雄之举，妾身虽然是妇道人家，却也为夫君感到骄傲自豪，夫君无须自责。”

两个人从这里低声说着话，王清惠已经跑出去叫人了。几名使唤丫鬟小心翼翼的进来听候差遣，已经在叶应武床榻边照顾了一天一夜的杨絮和绮琴也是很快就联袂而来。

“都来了。”叶应武喃喃说道，却是忍不住接着苦笑一声。

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甚至连再一次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叶应武，绮琴和杨絮对视一眼，眼泪之前都已经差不多哭干了，所以两人此时心中悲痛难以言表。却也只能强忍着，任由眼眸之中再一次湿润。

“不哭，都不哭啊。”叶应武轻声笑道，心中却是忍不住感慨。自己平时在后宅向来是霸道的存在，现在却是让她们看到了最虚弱的一面，换做谁心中都不好受，“某这不是好好的么。”

陆婉言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叶应武摆了摆手：“也不用这么多人都在这里待着，某又不是真的快要不行了。区区小伤也就是过两天的事情，看看你们这么兴师动众的是想要做什么？还有，婉娘，派人通知宋瑞他们一声，明天早晨便可到此处来见某，某有事情要问他们。”

“明明是你要逞强！当时江铁和吴楚材这两个也是木头疙瘩，就应该直接先把你弄到船上去。”杨絮忍不住嗔道，当时她被不得不奉命行事的小阳子以及几名亲卫护卫着直接去河边，最后却看到的却是晕厥倒地的叶应武，想想就无比自责。

“当时啊······”叶应武回想着宛如前一刻的涢水岸边血战，终究还是忍不住苦笑一声，“怎么可能呢，咳咳，不要忘了，某是叶应武，是他们的叶使君啊。”

虽然声音很轻，但是每一字都重重敲击在在场几个人的心中，陆婉言无奈的摇了摇头。后宅这几个姊妹都很清楚，叶应武说的一点儿没错，若是当时临阵脱逃，那就不是叶应武了。

一名婢女捧着刚刚煎好的药过来，随行的还有一个老人，却是大夫打扮。叶应武轻声说道：“婉娘，你们先都回去休息吧，不要太累了。絮娘，你先留下。”

知道叶应武肯定也是有事情要问杨絮，所以陆婉言等人纷纷看向那名老大夫，自然想要知道诊断的结果。老大夫似乎也有些紧张，毕竟眼前的不是别人而是堂堂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现在整个兴州甚至汉水两岸州府，谁不知道叶使君在光州和随州杀得尸山血海的出来，甚至在一些百姓的口中，叶应武已经快被神化了。

伸出手搭在叶应武的手腕上，老大夫急忙低头。叶应武轻声说道：“老人家，咳咳，无需如此，某叶应武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兽。”

老大夫摸了一会儿，方才站起身来弓腰说道：“使君不要这么说，这是要折煞小老儿，现在谁不知道使君的赫赫之名。能够为使君诊病也是小老儿的荣幸。”

“说说吧。”叶应武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轻声吩咐，“某也很好奇自己到底怎么了。”

“使君现在有些伤寒发热，”老大夫轻声说道。“之前伤处都已经用如圣金刀散涂抹包扎，血早就已经止住了，所以还请使君放心无需担忧。主要是因为使君连日奔波疲惫，身体本来就已经虚弱不如前，所以才会有如此昏迷之症状。倒非大碍，卧床五六天即可。”

如圣金刀散？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怎么有一种武侠小说的即时感，感觉还不如金疮药靠谱呢。不过现在自己是在七百年前，连绷带都没有，所以也只能“入乡随俗”了。（注：这个如圣金刀散是专门请教的学中医的同学，从医书上查到的，应该还是靠谱的，毕竟中医这一块儿不是很懂）

“小老儿开的这几副药，里面主要都是补血退热所用。使君但可放心。”老大夫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然后躬身退下。

叶应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而陆婉言她们也跟着老大夫离开。目送她们的身影远去，杨絮急忙回过头：“夫君现在气血虚弱，还是好好休息为上，外面事务都有人打点，以文宋瑞和陆君实的能力，难道使君还有所牵挂？”

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某还是放心不下，先说说吧，这一次涢水到底怎么样。实话实说，你个小妮子想要撒谎某还是有那么三分能耐看得出来的。”

杨絮捧着药碗，轻轻吹着，片刻之后方才说道：“天武军北上一万五千人。最后上船的带上伤卒一共九千五百人，受伤的有一千多，大多数的伤兵都在之前的战斗中没有站着走出来。兴州水师和郢州水师战船攻打随州，突破水门后撤退，微有伤亡。如果不是因为水门被破，随州鞑子乱作一团。恐怕能够回来的人更少。”

“还有呢，婉娘不是说水师受挫？”叶应武狐疑的看向杨絮。

“先把药喝了，你让妾身慢慢说嘛。”杨絮难得撒娇的白了他一眼，“当时为了迷惑随州驻军和蒙古屯驻大军，郢州水师都统范将军曾经派遣郢州水师大部楼船北上攻击蒙古水师营寨······”

“败了？”叶应武皱眉说道，以郢州水师的实力，十多条楼船若是连一个水师营寨都打不破就是在有些难堪了。

杨絮迟疑片刻，点了点头：“败了，本来水师营寨已经残存的蒙古水师都已经被焚毁，水师战船前进攻击后面的蒙古步骑营寨，可是谁曾想到蒙古原本埋伏好了投石机等着水师送上门来，结果楼船超过半数沉没，剩下的船队还没有掉过头来，就被上游来的火船冲入阵中，最后逃回来的也不过只有赤马、蒙冲之类的小船十多艘，可以说是惨败。郢州水师大多数的船只付之一炬。”

“上游？襄阳没有察觉？”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向杨絮，却是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

杨絮摇了摇头：“没有，襄阳没有任何反应，事实表明这些火船很有可能就是从襄阳城外对面的汉水上释放的，但是襄阳城中并未发出任何提醒的烟花信号。”

狠狠地一砸床沿，叶应武长叹一声，吕文德、吕文焕，你们这是在作孽啊！郢州水师虽然并不强大，但是却也是十多条楼船、三四十艘蒙冲的船队规模，就这么付之一炬。更何况还有船上那么多水师将士，能够逃出来的必然屈指可数。

“知不知道蒙古水师的统帅是谁？”叶应武紧接着问道，蒙古水师俨然是提前摆好了一个圈套，以仅剩的水师战船甚至营寨作为诱饵，最终让郢州水师元气大伤。

杨絮轻轻喂了叶应武一口药：“你少说话，本来声音都哑了，现在还生气，早知道妾身就不应该告诉你这些。”

叶应武却是没有心情戏弄她，中药入喉的苦涩也顾不上了：“能够做出如此断臂求胜的蒙古水师统帅，不是等闲之辈。”

“嗯，”杨絮轻轻答应一声，“锦衣卫已经探明，蒙古水师统帅唤作张弘范，是蒙古元帅张柔的衙内。不过此人倒还真的在之前没有什么出人头地的地方，不过是董文炳对他颇为赏识罢了。”

张弘范？！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

张弘范，你终于还是出现了，在这乱世，果然无论是自己怎么将它改的面目全非，真正有能力的人，无论英雄豪杰还是小人枭雄，终究都会在其他的任意时间出现在这个大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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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总算是醒了。

这对于一直提心吊胆的文天祥等人来说，不啻于惊喜。虽然一群整个江南西路最优秀的医匠都保证叶应武只不过是因为过于疲惫和失血而晕厥，但是只要叶应武一直沉睡不醒，文天祥等人心头就犹如一直压着一块大石，难以放下。

天武军这一次不可以说大，也不可以说不大，因为天武军前厢和中军实际上都有不小的损失，因为叶应武一直昏迷不醒，所以文天祥等人商量之后，将天武军左厢紧急集结调到北岸协助前厢剩下的兵马防守田家镇，后厢也全面开进半壁山沿线，而从北面撤回来的士卒接替左厢、后厢的任务，帮助百姓们垦荒。

这样的安排，虽然江镐和杨宝都有些不太满意，但是看到已经憋屈了太久的王进那副谁敢反对就和谁拼命地样子，以及前厢、中军士卒却是疲惫难以为继的事实，方才不得不答应。

有了足足一万两千天武军左厢进驻，再加上原本的五千天武军前厢以及大江上游弋的天武军兴州水师，整个田家镇的守军实际上很快飙升到两万以上。

宋军声势浩大，据天险而守，原本因为放过了天武军满腹牢骚的蒙古东进骑兵几次想要南下，都被阿术派人阻止了。这支曾经几度关乎天武军生死存亡的上万蒙古骑兵不得不抑郁北上光州。

叶应武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兴州——当然这背后也有文天祥趁机推动——心中兴奋和感激的百姓纷纷聚集着蜂拥上叶府，只为了能够给使君送上一个鸡蛋、一件布匹聊表心意。

可以说文天祥和陆秀夫等人对于时机的把握能力还是很强的，叶应武在兴州的民心也再一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按照一些人私下里的话来说，兴州百姓已经是“知有使君而不知有天家”。

至于连带着，天武军征兵的地方又是再一次人山人海，大部分从北面而来的青壮甚至一些周围州府的青壮将兴州各个县征兵处挤满。更有甚者一些人号召周围荆湖南路、江南东路等处的有志青年一起前来天武军投军。

按照天武军各地的不完全统计，光是在这几天内投军的青壮就有足足两三万，相当于现在天武军两个厢的编制。文天祥的反应不能说不快，江镐和杨宝等将领都被拉了壮丁，前去各处负责挑选合适的兵员，知道此事重大，虽然放心不下叶应武，江镐和杨宝也是领命去了。趁着现在民心火热抓紧把缺失的人手补齐同样是一件大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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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非是英雄非小人（下）

PS：今天苏城大雨，拜谒南宋韩蕲王世忠之墓，道路泥泞，但是走到那里雨停，离开时又是倾盆而下，仿佛就是专门让某前去拜访的，幸甚至哉，难以言表。

两浙西路，庆元府。

庆元府提辖杨守明缓缓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夜色阴沉，只不过杨守明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些，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醉意，甚至不得不用手搀扶着墙壁才能够勉强向前。

后面的亲兵想要上来搀扶他，却被杨守明一把推开。杨守明抬头看着空荡无人的街道，忍不住嘴角泛起无奈的苦笑，没想到某杨守明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曾经是呼风唤雨的人物，现在却沦落到这等地步，当真是可笑啊，可笑！

之前叶应武火烧慈溪，杨守明也跟着提拔，尚且在欣喜中，怎料叶应武和叶梦鼎离去之后，对于这个和叶梦鼎明显有着关系的新官，贾似道一党很是厌恶，找了一个借口又将剿匪有功的杨守明重新贬为庆元府提辖，只不过这一次却并不再是之前那个提辖了。

杨守明手下的都头换成了清一色的贾似道一方的人，根本就不听杨守明的调遣，等于现在这个堂堂庆元府提辖就是一个光杆司令。这还不算，或许是感觉这个独自留在庆元府无依无靠的提辖很是好欺负，贾似道一党的官员在被叶应武“百般摧残”之后，怒火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杨守明身上。

先是家中起火、妻儿烧死，紧接着是失窃丢失了不少钱财，曾经在庆元府呼风唤雨的杨守明很快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每天买醉的样子，或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感觉把人折腾成这个样子才最解气，那些平日里上蹿下跳准备收拾他的官员，却都将这个受气包抛到脑后。

街坊邻里谁不知道这个平日里为人和善而且为庆元府立下赫赫功劳的提辖实际上是被人陷害的，只是大家人小力微，也只能尽量的接济一下或者只能看着杨守明踽踽独行的背影叹息。

好人不得好报啊！

杨守明很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被这些贾似道一派的官员百般陷害排挤，毕竟当初叶梦鼎在庆元府。自己曾经全力支持他，并且在剿匪中表现的很积极，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让曾经碌碌无为的叶应武一飞冲天，现在听到“叶应武”三个字。就连贾似道都是无比头痛。

只要自己能够证明当初和叶梦鼎并没有勾结，就万事大吉了，可是偏偏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证明，而且身后有没有什么靠山，成为这个倒霉鬼倒也在情理当中了。

前方黑漆漆的小巷中突然间走出来一道人影。只不过扶墙前行的杨守明只是用醉眼斜斜的瞄了一眼，没有在意。反正现在半死不活的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要是来杀他的，那倒解脱了。

“可是杨提辖？”那名黑衣男子却是毕恭毕敬的一拱手，“我家先生有请杨提辖前去相会，不知道杨提辖可否赏脸？”

杨守明打了一个机灵，能够认识自己的，也就只是这城中人了，可是对于这个黑衣男子自己并没有多少印象，当下里杨守明冲着身后那名亲兵摆了摆手。那名亲兵本来就已经厌倦了伺候这样落魄的提辖，刚才想要搀扶他也不过是怕杨守明真的倒下了自己就真的不好交代，现在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杨守明回头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一声，片刻之后轻声说道：“某就是杨守明，你家主人倒是好小气，不走明路子，偏偏要钻这小巷，不过好久没有人邀请过某了，某去一趟又有何妨，但请前面带路吧。”

那名黑衣男子微微点头。一言不发的走在前面。夜风一吹，杨守明清醒了不少，索性咬牙跟上去，他也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搞得如此神神秘秘的，可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

进来的不只有文天祥一个人。

兴州通判陆秀夫、永兴县知县谢枋得、大冶县知县江钲、通山县知县叶应及、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杨宝、六扇门都指挥使章诚、总管天武军兵甲粮草并转运事宜江铎，几乎可以说现在在兴州的天武军文武都来了，济济一堂。

叶应武冲着文天祥看去，良久之后方才轻声吩咐：“都坐吧。无需如此拘束，某又不是吃人的怪兽。”

江镐、章诚这些原本就喜欢和叶应武闹得家伙，现在看到堂堂叶使君如此虚弱的样子，却都是再也没有心情调笑打趣，每一个人脸色都是一样的沉重，尤其这几个将军更是流露出自责的神情。

如果不是他们任由使君冲锋在前，岂会有这样的事情？！

“宋瑞，你先说说，现在情况具体怎么样了，某也想知道阿术接下来想要干什么。”叶应武轻声说道，他的嗓子在涢水之畔就已经喊哑了，后来发烧更是一直哑着，到现在还是隐隐作痛不敢开口大声说话，只能尽量压低声音。

文天祥点了点头：“现在左厢已经顶上去了，蒙古鞑子全线后退一直到光州，倒是有足足三万步骑调集到了随州。不过按照现在的态势，阿术想要南下的可能性并不爱，毕竟此一战下来，阿术原本勉强超过襄阳的兵力再一次捉襟见肘，继续分兵攻打我们实在得不偿失。”

“另外呢，川蜀和镇江？”叶应武淡淡说道，阿术的反应在预料之中，尤其是原本对他造成了很大威胁了郢州水师这一次不可以说损失不惨重，趁着这个机会向汉水南岸派遣更多的斥候才是正事，这支接连让他吃瘪的天武军还是等着以后再对付为好。

“两淮蒙古鞑子和淮南守军各有调动，不过双方都没有贸然进攻，”文天祥急忙回答，“倒是川蜀热热闹闹的有几次交手，刘整大军上一次元气大伤，所以勉强击退了高将军（高达）的进攻之后，就在张将军（张珏）抵达之前一直大步后撤到潼川府，成都府蒙古鞑子闻风而动，兵临达州。两位将军不敢恋战，都已经收兵南下。”

这倒是在预料之中，毕竟现在川蜀双方的力量达到了少有的平衡，所以谁都别想奈何谁。宋军和蒙古军在川蜀战场所能够做到的就是相互牵制使得对方难以支援襄阳。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因为川蜀兵力锐减，蒙古不得不将刘整这员大将留在潼川府坐镇以防宋军突袭挑衅，这也使得原本历史中刘整北上拜见忽必烈的事情难以发生。没有刘整明确地指出襄阳宋军的强大和虚弱所在，忽必烈依旧难以下定决心在襄阳展开决战。也就是的蒙古的国力一时间还没有办法完全投入襄阳战场。

也就是说，如果叶应武能够把握住现在蒙古尚未倾国而来的一线时机，有可能将襄阳战局胜利的天平彻底压向南宋。

当然这也只能算是现阶段叶应武一个美好的设想，毕竟千百年来的经验表明，时代总是在不断的螺旋前进，所以就算是没有刘整点出来南宋的要穴所在，忽必烈早晚有一天也会明白的。

“现在各处以修整为上。”叶应武轻声吩咐，“某看来需要卧床几天了，所以天武军以及兴州的大小事务都要落在诸位的肩膀上了，不过祭奠战死牺牲将士的典礼。可以稍稍拖后几天，等某能够下地了再说。另外宋瑞，让镇江府他们加紧训练镇海军，镇江府水师随时做好西进的准备。”

“敢不从命！”一众将领官员全都拱手说道。

叶应武微笑着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的开心还只是不想让他们过于担忧，似乎想起来什么，叶应武转而看向叶应及：“兄长，新研制出来的火器还要加把劲，某将来还有大用。”

叶应及郑重答应，他虽然是叶应武的兄长。但是却也是兴州通山县的知县，重担在身，站在这里也没有那个功夫上去嘘寒问暖了，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这个自己看大的小弟快快好转。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吧。”叶应武闭上眼睛，轻声说道，“这时间倒是过得挺快，不知不觉得已经八个月了······”

文天祥微微一怔，八个月？好像也正是在八个月之前，叶应武和他前去慈溪。这轰轰烈烈的大幕才拉开的吧？八个月之前的自己，又何曾想过此时此刻会站在这里，身后是兴州，是天武军？

“让将士们好好过个年，当然百姓们也不能亏待。”叶应武轻声说道，“咸淳三年就要来了么？这一年，怕是注定不简单啊。”

忍不住流露出来一丝苦笑，文天祥等人对视一眼，咸淳三年自然不简单，显然叶应武是想要和阿术在襄阳一决胜负了，这一年关乎着两个王朝的决一死战，怎能简单。

“使君好好休息，某等先行告退了。”不敢再耽搁叶应武休息，陆秀夫带头，一众人拱手后快步离去，毕竟一场大战下来需要他们忙碌的事情还有很多，叶应武成了甩手掌柜他们可不能也跟着撂挑子。

等待文天祥等人离开后，陆婉言和王清惠一前一后走进来，后宅四个人也是分作两班，陆婉言和王清惠一起，杨絮和绮琴一起，轮流陪着叶应武。

“夫君又说了不少话吧。”看着轻轻咳嗽的叶应武，陆婉言轻轻责备着，后面丫鬟将煎好的中药、水盆一一端上来。

“不说不行啊。”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

王清惠将锦布递给陆婉言，陆婉言一边换掉叶应武额头上的锦布，一边轻声说道：“你就这样不听话吧，妾身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刚才外面有很多百姓送来鸡蛋什么的······”

叶应武缓缓点头，终究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这说明兴州的百姓中就心里牵挂着自己。做人做到这个份上实际上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方青天”了。

“要是送来，每一个人收一个就好，意思意思也罢，否则百姓们心里都放不下。”叮嘱陆婉言一声，叶应武却发现站在一侧的王清惠脸色有些古怪，“怎么，惠娘，你有事？”

王清惠终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陆姊姊就是这么做的，你们两个还真是夫妻同心，这都能够想到一块儿去了。”

陆婉言顿时“呀”了一声：“你这小妮子。怎么口无遮拦。”

话音未落就要去拧王清惠。

叶应武看着她们两个嬉闹，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而看向王清惠：“惠娘你知道么，某和你陆姊姊能够夫妻同心。主要是我们已经有过一些深入浅出的交流了，所以要是什么时候咱们也能有一些交流的话，这夫妻同心自然也很正常。”

“你！”王清惠俏脸通红，狠狠一跺脚，却是飞快地跑了。

陆婉言忍不住轻轻推了叶应武一下。笑道：“都已经是堂堂叶使君了，怎么还这样口无遮拦的。”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你看现在某都已经成了这样了，自然只能口无遮拦了，难道娘子还想要哪里没有遮拦？夫君拼了这条老命倒也可以满足你的要求，毕竟咱们夫妻同心嘛。”

“喝药！”陆婉言对于这个无赖束手无策，只能气恼的将药碗端起来，恐怕只有苦涩的药水才能够让他闭嘴了，“你说哪里有这样的叶使君，亏得百姓们还都说你是大英雄呢。”

“英雄？”叶应武微微一怔，忍不住苦笑一声。“英雄或许谈不上，毕竟某还真没有想要当英雄的心意。当然要说某是小人，那也不能乱泼脏水不是。”

不是英雄，不是小人，你说他是平常老百姓更不可能，刹那间两个字浮现在陆婉言的心头，枭雄，乱世之枭雄！

怔在那里，片刻之后陆婉言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管是英雄是小人，还是什么别的纷纷扰扰了。先把这药喝了。”

不管怎么说，他是叶应武，是自己的夫君，也是这片小小天地的支撑。叶家、天武军，终究不能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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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守明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

坐在他对面的赫然便是当初的死对头，那个虽只有一面之缘但是杨守明相信自己终生难忘的李叹。李叹依旧是当初那样的一身灰袍，只不过这灰袍洗的一尘不敢，穿在身上既有平凡又有肃杀的气息，让人更加难以捉摸这个曾经东极岛海寇的军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坐在李叹一侧的，则是一名更加年轻的男子，白袍玉带，颇有大家衙内的风范，只不过杨守明并不是妄活三十多年，这个年轻人眉宇之间透露出的气质绝对不是那些平日里在花街柳巷逞威风的大家衙内所能够比的。

“李······叹？”杨守明有些不太确定的说道，还不断地晃着脑袋试图让自己回忆起那个名字。正是眼前这个李叹，指挥着张麻子的海寇在庆元府周围逍遥来往，如入无人之境，一直到叶梦鼎父子前来，才总算是将这支海寇制服。

在这之前，张麻子和李叹带领的海寇一直是杨守明的心腹之患。

“没想到杨提辖竟然还记得某。”李叹轻声笑道，“当时一面之缘能够让杨提辖铭记至今，实在是某的荣幸。”

“你们找我？”杨守明迟疑片刻之后说道，李叹的声音中的带笑，让他很明白对方只不过是礼仪性的客气，可不真是把这当成了荣幸。转念一想也对，自己现在只是一个落魄提辖，又怎么当得起？

李叹含笑点头：“没错，所找的正是杨提辖。坐在某身边的这位便是镇江府郭通判，准确说来应该是郭通判找杨提辖。”

郭昶举起酒杯冲着杨守明郑重说道：“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郭通判，镇江府？”杨守明却是反应有些迟钝，喃喃念叨着，似乎突然间明白过来什么，“你们是叶应武叶知州的人？”

对于这一次叶应武在江南搅起来风风雨雨，杨守明还是很清楚的，或者说他现在也应该算是半个被波及的受害者，如果不是没有办法将叶应武怎么样，那些人也不会把怒火撒在自己身上。

“是的。”郭昶放下酒杯，镇江府是叶应武的地盘，这在稍微占据高位的人之间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杨守明一语点破，自己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什么。

对于这样直爽的汉子，还是坦诚些好。

“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你们都已经找上门来了，那便说说吧。”杨守明有些随意的说道，“某现在这个样子，想来也帮不了你们什么，不过既然都已经被强行弄成叶应武的手下爪牙了，那么给你们做点儿事情反倒是某的分内之责了。”

杨守明的话语中带着难以言表的苦涩和伤感。他现在已经家破人亡，而且手下也被架空，或许现在投奔叶应武已经是唯一的希望了，这是那些贾似道一党的官员逼着他做出这个决定的。

对视一眼，郭昶和李叹忍不住一笑，这样的结果也是他们早就已经预料到了的，杨守明走投无路，没有别的选择了，而且那些人和他有杀妻烧房之仇，杨守明叛变的可能性也很小。

郭昶轻轻咳嗽一声，开口缓缓说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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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爆竹声中一岁除（上）

PS:从2015年9月8日开始更新，至今已经八个月了，而在这本小说中，衙内也已经走过了八个月，也算得上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巧合吧。这是一百万字之前的最后一章，这一章发出去，代表着这本书突破百万字了。八个月来有你们陪伴走过风风雨雨，很是荣幸。我们并肩前行的道路，依旧很长！

宋咸淳二年，除夕。

兴州永兴县。

已经是年底了，天越来越冷，朔风卷动这北方的杀气在街道上席卷。白墙黑瓦的江南楼阁却似乎不依不饶的挺立着，没有要屈服的意思，就像是不远处城墙上那一面面猎猎舞动的赤旗一样。

毕竟是年下，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已经少了不少，即使是有那么几个人走过，也都是行色匆匆。

叶应武站在院子中长长伸了一个懒腰，折腾了足足五天，自己总算是能够安安稳稳的站在地上了，这种浑身充满力量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只不过并不敢让叶应武呆的太久，小阳子急忙上前想要将叶使君给弄回去。

叶应武一天天好转，吴楚材终于忍不住告假回家，而江铁也趁着快到年底的喜庆气氛和铃铛成亲。为此叶应武还专门派人送去了贺礼，还让天武军百战都大队人马上去撑场子，总算是让江铁这个家伙在城里风光了一把。

当然，吴楚材虽然不在，江镐他们还是不辱使命将江铁灌倒了送进洞房里面去的。

叶应武摆了摆手：“你小子这些天也不用跟着，回家去吧。”

小阳子就是这永兴县里的人，也正是因为离家近，所以才一直跟在叶应武左右护卫。当下里小阳子有些着急，梗着脖子争辩：“使君，这可不行，夫人还有两位都指挥都让属下盯着你。”

“给老子滚！”叶应武却是突然发火了，怒声说道，“你小子到底是听谁的？！到管家那里拿上一份东西。给老子滚得远远地，上元节之前不准回来。”

小阳子怔了片刻，旋即冲着叶应武郑重一拜，脸上带笑的飞快走了。对于这些在叶家前院值守的将士。叶家都准备了钱财布匹，算作叶应武发给他们的“压岁钱”，也是的将士们得到意外之礼后一个个笑逐颜开，咱家使君做什么事情都是不一样啊！

叶应武冲着小阳子离开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这小子这个时候跑的倒是挺快。

轻轻舒了一口气。叶应武忍不住拉了拉身上的衣服，虽然是江南，却也并不代表这冬天就不冷，叶应武现在还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那个时代所流传的一句笑话，“北方人以为南方不冷，南方人以为北方人不怕冷”。

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小冰河期，所以即使是江南，这个时候温度怕是已经也在零下五六度了，只不过没有温度计很难得知。

叶应武缓缓走过月洞门，前面就是后宅。毕竟是第一天能够下来活动活动，所以明明知道文天祥他们不会把什么东西放在自己的案头上，不过叶应武还是下意识的走到前院议事堂中扫了一眼。

见到叶应武过来，杨絮急忙迎上前，她身上里面粉色短比甲掩映着褙子的衣领，外面又披了一件雪白的裘衣，虽然是冬衣，却依旧勾勒出曼妙修挺的身姿。

自从叶应武生病卧床之后，后院四个人都是亲自上阵伺候的，反倒是铃铛这些大小丫鬟没有了用武之地。叶应武这一次也算是偷偷跑出来。当时杨絮伏在床边似睡非睡，叶应武蹑手蹑脚的跑出来，竟然也没有让杨絮发现——或许是因为前世这种一夜情之后跑路的事情干得实在是不少——不过现在看来杨絮气鼓鼓的样子，看来自己是在劫难逃了。

“你。你知不知道大冷天的自己还生着病？”手指轻轻点了点叶应武的胸口，杨絮忍不住嗔道，“这样出去你是想要干什么，要是找不到的话整个后宅非得炸开锅了不可。”

叶应武轻轻一笑：“在床上窝了一周了，下地走走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样子，莫非某叶应武比蒙古鞑子还可怕？”

叶应武没有事。杨絮就放心了，知道自己在扯皮这方面远远不止叶应武的对手，杨絮索性只是微微一笑，向前走去：“几位姊妹都已经在后面等着了，毕竟是除夕，使君难道还打算上哪里去？”

径直上前揽住杨絮，叶应武轻声说道：“走吧，这除夕是要守岁的，难道某还得跑到襄阳城下找阿术守岁不成？”

杨絮嘻嘻一笑，没有回答。

穿过九曲回廊，前面的水榭原本熟悉的罗帐都已经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防风帘幕，来来往往的婢女捧着炭盆，显然也在忙着布置。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王清惠的声音：

“喂，你们两个倒是知不知羞？”

杨絮顿时脸上一红，可是刚才叶应武偷偷的上下其手，她早就浑身软瘫，全靠叶应武搀扶着，此时哪里还有力气挣脱出去。而叶应武置若罔闻的向前走了两步，方才猛地一回身，将猝不及防的王清惠一样揽进怀里。

“呀，你放开······”王清惠挣扎了一下，想起来叶应武大病初愈，也不敢让他怎么样，只能顺着这位“病号”的意思了。

“这样咱们三个没羞没躁的，谁都不嫌弃谁了。”叶应武哈哈一笑，拥着两个人径直走入水榭中。

水榭里面已经装饰上了红绸带，四方都是红色，一来有过年喜庆的气氛，二来也和天武军的赤旗颜色相呼应着。陆婉言和绮琴一前一后站在那里，因为没有了铃铛这个颇有几分领导头脑的丫鬟，王清惠的贴身丫鬟晴儿和陆婉言的贴身丫鬟青萍此时正忙得晕头转向。

“要是叶伯在就好了。”叶应武有些懒洋洋的说道，之前每年叶杰都能够将家里布置的妥妥当当的，现在这两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比得过叶杰。

“就知道说风凉话。”王清惠忍不住嗔道。

叶应武随意看向还没有被遮挡起来的池塘，笑着说道：“这扑面的风却是挺凉快，在这风里说的话，可不就是风凉话？”

“呀，你就知道狡辩！”对于叶应武的无赖，杨絮直接选择了无视。而显然还没有磨练出来的王清惠气得直跺脚。

微微松手，叶应武却是脸上浮现出郑重的神色，开口吟诵道：“君问因荷而得藕，妾言有杏不须梅——”

这正是当初在韩园叶应武戏弄王清惠的时候两个人做出来的对联。现在回想出来此间的深意，怎能不让人羞涩难当？王清惠终于忍不住这样被调戏了，猛地挣脱了叶应武的怀抱，直冲到绮琴身后：“琴姊姊，使君他欺负我！”

绮琴和陆婉言这才发现叶应武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见到叶应武生龙活虎的样子，两人也算是放心了不少，绮琴索性轻笑着说道：“惠娘，那你说说他是怎么欺负你的，说的详细了姊妹们自然给你做主，不能让这家伙逍遥法外。”

“这······这不能说······”王清惠下意识的绞动手指，迟疑起来，不过她也不是愚笨之人，旋即明白绮琴这是不怀好意跟着叶应武一起捉弄他，顿时又羞又恼。“琴姊姊，你向着谁啊！”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径直走过来便想要捉住王清惠：“她是我娘子，你说向着谁啊？”

而陆婉言在一侧微笑着拦上来，几个人封堵，王清惠无奈之下只能一头扎进陆婉言的怀里，说什么也不肯出去。陆婉言忍不住一笑：“惠娘，你看啊，你还称呼他使君，这分明是没有把自己当做这家里人。那妾身和你琴姊姊这些使君妻室，怎么能胳膊肘向外拐呢？”

“来，惠娘乖，叫声夫君听听。”杨絮也趁机加把火。明显是站在了叶应武一边。

陆婉言也轻轻将王清惠向外一推，正好送进叶应武的怀里。叶应武哈哈大笑着将惊慌失措的王清惠搂紧：“怎么，还想反抗？”

王清惠却是死死咬着唇，俏脸滚烫滚烫的，死活不开口，大庭广众之下这两个字可不是说叫就能够叫得出来的。

看到王清惠委屈的都快哭了。叶应武方才轻轻笑着松开手：“好了好了，不闹了，大除夕夜的你看看你们，把惠娘逼迫成这个样子，这成何体统啊，嗯，成何体统？！”

“妾身这不还是为了夫君么？”陆婉言笑着回答，看向水榭外面，“已经快到傍晚了吧，这天怎么阴沉沉的？”

话音未落，仿佛是老天爷很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一样，一片晶莹的雪花从天而降，紧接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自天空倾洒。不只是陆婉言，就连叶应武等人都怔在那里，不过旋即女孩们爆发出欢呼声，也顾不上寒冷的，都跑向外面的露台。

“这还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场雪呢。”叶应武看着瞬间空荡荡的身边，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感慨道。

到了七百年后，小冰河期已经过去，南方的雪就越来越少了，而且即使是下雪也很难积雪（08年的大雪算是特例），所以导致在宋代逐渐出名的西湖“断桥残雪”的美景再也难重现世间。

现在要是去西湖，恐怕就可以看到如此景致了吧？

叶应武凭栏看着外面的飞雪，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息。冰凉的感觉涤荡心肺。

——————————

天色愈发昏暗，外面风雪飘扬，已经下了两个多时辰了。

红烛已经陆陆续续点燃，厚厚的帘幕遮挡，虽然看不见外面的雪景了，但是却也无须感受那种刺骨的寒意。饶是如此，陆婉言她们也都依旧穿着比甲，而叶应武更是不得不裹上一层厚重的大衣，对此虽然叶使君叶大人尝试着想要挣扎，不过还是在陆婉言带头的威胁下不得不妥协了。

叶府后院虽然楼阁亭台众多，但是一来其中大多数都是荒废的，二来这些庭院大多以小巧玲珑为主，颇符合江南园林的设计风格，所以除了这水榭，也找不到其他更开阔一些的地方了。否则自然不会让大病初愈的叶应武到这只是简单有些防风措施的水榭中来。

一张大桌摆在正中间，上面铺盖红布。丫鬟们将大大小小的饭菜送上桌来，虽然只有五个人，但是却依旧是九菜两主食一汤的架势，在古人那里“九”是数之极。加起来一共十二，又对应十二地支生肖和一年的十二个月，而十二是两个六相加，自有“六六大顺”之意。

只不过陆婉言专门叮嘱了清淡一些、量少一些，免得浪费。叶家虽然并不是饥寒交迫、入不敷出。但是如果一味铺张浪费的话，传出去毕竟对于叶应武的名声不好。

叶应武当仁不让的坐在主座上，左手为尊，则是正房陆婉言，而右手则是绮琴和杨絮，王清惠坐在下首，毕竟她现在只是有半个名分，叶应武也有心想要借以对于她刚才总是不屈服实施“惩罚”。

五个人都坐下了，却是一言不发，一双双眼睛看向叶应武。叶应武一怔。房才意识到应该自己先说话，当下里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这里也没有什么外人，某废话不多说，新的一年里面自然是先要祝愿你们姊妹和睦，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某叶应武既有治国平天下之愿想，便应现有‘可齐之家’，家和事兴。蒸蒸日上。”

刚刚说完，叶应武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知道叶应武此刻开心，陆婉言只是微微一笑，冲着一旁有些担忧的几人轻轻摇头。喝着点儿酒倒也没有什么大碍。叶应武晃了晃杯子。方才诧异的说道：“你们一个个的看着某做什么，怎么不喝？”

绮琴等人方才醒悟过来，纷纷笑着将杯中酒饮尽。

“那啥婉娘，把那边的东坡肉给某弄过来，折腾了这么久，当真是‘三月不知肉味’了。某都快忍不住了。”叶应武刚才一家之主的形象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筷子敲打瓷碗，高声呼喊。

“来来，给夫君端上去。”陆婉言酒量不好，这是叶应武在镇江就证明过的，一杯酒下肚红晕就浮了上来，当时怕也顾不上什么叶应武大病初愈不能多吃肉的禁忌了。

杨絮当即嗔道：“夫君，少吃一些，莫要别人以为咱家连肉的买不起，传出去岂不让街坊笑话。”

“而且还把孔圣人的话弄得乌烟瘴气的······”王清惠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声，不过叶应武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当即夹了一筷子东坡肉，笑着说道：

“惠娘，是不是在背后说某坏话呢？”

王清惠一惊，当即连连摆手，不过叶应武好不容易抓住了她这个把柄，自然不想轻易放过，打量着筷子上闪动着光泽的五花肉，叶应武咬了半口之后径直递过去：

“你就承认了吧，来，把这块肉吃了，就放过你。”

“这是你咬过的呀！”王清惠像是受惊的小兔子，只不过还没有跳起来就被眼疾手快的杨絮摁住了。

叶应武顿时戏谑的说道：“亲都亲过了，还怕这个？好吧好吧，这么好吃的东坡肉某还舍不得给你呢，这样吧，惠娘才女之名也算是有所耳闻，作一首词，要是做的好的话就放过你，惠娘以为如何？”

王清惠苦笑一声，不过旋即眨了眨眼睛：“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哪有这样逼着人家作的，使君怎么不作一首诗？说的倒是轻巧。”

“可以，”叶应武含笑看了她一眼，将东坡肉放进嘴里，片刻之后说道，“不过某也是有条件的，惠娘要是敬某一杯酒，某就真的作一首词出来，不知道惠娘意下如何？”

顿时陆婉言、绮琴和杨絮三人都开始鼓噪起来，王清惠恨一咬牙，索性真的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毕恭毕敬的走到叶应武面前：“小女子敬使君一杯酒，还请不吝赐教。”

叶应武微微皱眉，没有想到这个小姑娘说干就干，旋即戏谑的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趁着王清惠不备在她的唇上一点。王清惠不明所以的怔在那里，有些尴尬。

无奈之下实际上唯一一个被叶应武这么捉弄过的绮琴只能开口解释道：“惠娘，夫君让你用嘴喂他。”

王清惠惊呼一声，杯中酒险些洒出来。叶应武得意的笑道：“有没有胆量，某答应你，这诗词肯定会一直做到你满意为止，这已经很划算了，你问问在场的几个姊姊，某什么时候这么便宜过她们？”

“惠娘莫不是不想要诗词了？”陆婉言在一侧轻声笑道。

王清惠狠狠地瞪了叶应武一眼：“不能反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叶应武哈哈笑道，只不过下一刻就笑不出声了，因为王清惠径直含了一口酒像是小猫一样扑上来，两个人还没有吻在一起，叶应武就被硬生生的掀翻在地。

一对人儿就在地上滚葫芦一般滚了好久，吓得陆婉言她们急忙站起来，叶应武的烧不过是昨天才退的，身上伤口还没有痊愈，这个折腾法可不要出事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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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爆竹声中一岁除（下）

PS：今天是史上前所未有的三更（因为被风雨所阻，只能窝宿舍），突破百万字第一章，用三更庆祝一下。这两章都是欢乐章节，家里长短，两章过后基本上就到了襄阳决战了，图个热闹，我也休闲一下

叶应武得意洋洋的站起来，拍了拍手一副吃抹干净的表情。而王清惠下意识的摸了摸嘴唇，方才呸了一声，紧追上去：“喂，说话算话，可不能反悔。”

微微一笑，叶应武抄起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旋即说道：“那好。且听着。

荆山青，楚山青，锣鼓喧天四海平，悠悠乐此生。

笑南风，斗北风，任尔东西鼓荡风，天地云水晴。

不知意下如何？”

（注，这首《长相思》是在过年的时候在饭桌上临时写出来祝酒用的，后来趁着没忘记了下来，只能说是符合了《长相思》的押韵，此间的意境就难登大雅了，在此聊作铺垫，还望不要见笑。）

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王清惠，而是陆婉言，因为当初她和叶应武在后院诗词相答，正是用的《长相思》（又称《山渐青》《越山青》）。回想起来当时两个人单纯的爱慕，到现在终于历经磨难携手共风雨，心中自然是暖暖的难以言表。

这《长相思》虽然带着叶应武桀骜不驯的风格，但是也只能算是诗词中的平常之作，甚至有种大白话的感觉。王清惠有些不满的瞥了叶应武一眼：“怎么，叶使君就打算这么应付了事？”

叶应武一笑，哥的杀手锏都还没有使出来的，你个小姑娘着什么急啊。当下里慢慢悠悠的将酒杯递给绮琴，虽然不想让他再喝了，但是绮琴也想知道叶应武还能做出来什么诗词，只能无奈的斟满。

“不满意？那好啊。”叶应武轻轻一笑，径直向前走到帘幕处，猛地一扯。厚厚的帘幕分开，呼啸的风扑面而来，飞雪萦绕，在水榭中肆意舞动。很快站在栏杆边上的叶应武身上就有一层薄雪。

轻轻抿了一口，叶应武笑着说道：“杯中雪，杯中酒，何妨以此酒敬天地。”

话音未落，尚温的酒水滑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入池中冰面上。

陆婉言急忙想要上前，就连王清惠也不忍让叶应武就这么迎风站着，只不过此情此景，在场的人都已经被震撼住了。

白衣男子挺直腰杆站在风雪中，叶应武耍帅的感觉良好，当即也不再拖延，朗声诵道：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此处能够镇场子的也就只有****太祖的沁园春了，叶应武自然是毫不犹豫的搬了过来。尤其是在这个大宋偏安江南的时代，能够提及北方大河、长城的诗词少之又少，再加上此间流露出的“欲与天公试必要”的气概。更是让陆婉言、绮琴等人被镇住了。

王清惠更是下意识的抄起水榭中原本就有的书架上的笔墨：“晴儿，速速磨墨！使君，这可是《沁园春》的上阕？不知道下阕又是如何，使君可否速速道来？”

轻轻舒了一口气。叶应武在心中感谢了一声太祖爷爷，刚想要接着念出来的时候，一名婢女急匆匆的跑过来：“启禀郎君，诸位娘子，门外有自称邀月楼琼鸾娘子者求见。”

“琼鸾妹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绮琴微微一怔，按理说作为邀月楼的花魁娘子。琼鸾此时应该坐镇邀月楼才对，不过转念一想这个花魁娘子实际上已经算是半个邀月楼的老鸨了，早就已经退居幕后不再应酬交际了，区区一个邀月楼还真的困不住她。

邀月楼实际上是天武军锦衣卫和六扇门的总部所在，对于琼鸾，杨絮也很是熟稔的，实际上上一次蒙古步骑压境，叶应武依旧悠然上青楼的事情，这兴州大街小巷谁不知道一二，所以琼鸾即使是对于陆婉言来说也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夫君？”陆婉言轻轻一笑。

叶应武顿时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点了点头：“请她进来吧，加副碗筷。既然来了便不能冷遇，否则有违叶家待客之道。”

绮琴和杨絮已经联袂迎出去了，而王清惠也是将叶应武刚才上阕《沁园春》写下来，墨迹未干。只不过她此时也不着急让叶应武接着念，而是和陆婉言一样戏谑的看着他。

还没听说有大过年的除夕夜冒着这么大的风雪来，这位琼鸾小娘子明明是摆出了一副不回去的架势么。

叶应武也是有些头大，现在家里后宅四个妻妾，杨絮还好，另外三个没有一个不是聪明的跟妖精似的，现在又多出来一个不明不白的琼鸾，自己还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啦。”陆婉言看着叶应武尴尬的样子，忍不住笑着上前替他披上衣袍，“夫君在外面怎么样呢，妾身实际上是管不到的，也不想对夫君说什么，毕竟夫君在家中后宅一直都是顺着妾身的意思。所以不论夫君做什么，妾身都一应帮忙打点就是。”

而王清惠则是有些不满的轻轻哼了一声：“姊姊不要惯着他。”

轻轻拥了一下陆婉言，叶应武冲着王清惠挑衅似的挑了挑眉，意思是你这个丫头不要动不动就拆台，否则之前的事情咱们还得好好算账，总之不能让你好过。

片刻功夫，帘幕掀动，琼鸾莲步轻移，微笑而来，青色绣花长比甲外面是大红色的短袄，既有清丽之气，又不失应和除夕的喜庆，当然换句话来说，主要是人美，这就够了。

鬓角尚且带着未化的雪花，显然是走过外面九曲长廊的时候并未撑伞，来的颇急。陪在左右的绮琴和杨旭也都是含笑看向叶应武，一副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们姊妹可管不到的表情。

“奴奴见过叶使君，使君卧病在床。未能探望，还望使君见谅。”琼鸾当即行礼，毕恭毕敬的说道。

叶应武一点头：“反正也没有外人，何须如此客气。先坐下歇歇吧。”

听到这句话琼鸾俏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没有外人？虽然在场的都是叶应武的妻妾，而自己更是天武军体系中的，要说是没有外人倒也找不出来差错，因为叶应武在天武军文武官员议事上经常如此称呼。以表示在场都是可以信任之人。

但是现在可不是议事堂，而是在叶家后院。

没有外人，可不只有内人了？琼鸾顿时心乱如麻，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为好。只不过似乎陆婉言几人并没有注意到这里面的问题，都是上前行礼，宾主尽欢。

只不过叶应武好像被忘记了一般。

忍不住苦笑一声，叶应武重新回头看向漫天的风雪，果然后宅这些妖精心里面再打什么算盘自己还真是看不明白，想来以后有必要多多加深她们之间的姊妹感情了，不要整天勾心斗角的。

“使君。你的《沁园春》莫非真的只有上阕？”王清惠总算是打破了叶应武的尴尬场面，不满的说道，“刚才是谁满口答应要写到妾身满意为止的？妾身现在可并不满意。”

“酒来。”叶应武一挥手。

身后陆婉言鼓励的看了琼鸾一眼，绮琴和杨絮也是微笑着轻轻推她，琼鸾俏脸通红的端着酒壶上前为叶应武斟酒。送到眼前的自然不能放过，叶应武趁机在琼鸾侧脸上香了一口，琼鸾猝不及防下落荒而逃，除了刚才已经深受其害而心有余悸的王清惠，其她几人自然是纷纷掩唇轻笑。

“************，”叶应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余音绕梁，叶应武爽朗一笑。就被脱手而出，落在地上破碎，只不过叶应武置若罔闻，眼中已经弥漫上醉意：“爽快啊，爽快！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老天爷，你就睁开眼看看吧，这世间，终究是某等的世间，容不得你猖狂！”

只不过此时厅中五女却都是脸色微变，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反诗，叶应武连大宋艺祖（赵匡胤）都不放在眼里了，这种“我主沉浮”的霸道之气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大宋臣子的身上。

更合适出现的，是在一个王朝的缔造者身上。

对视一眼，早就已经揣摩出来叶应武不会被一个昏庸无能的宋廷拘束住的杨絮和琼鸾，都是流露出一丝会心笑容。这一点儿已经是天武军内部的公认的了，叶应武从来都不想做英雄，也不想做小人，他想做的是枭雄，是操莽之辈。

文天祥他们现在在追求的，也是从龙之资！从龙要趁早，这个在熟读史书的一众文武心中，分外清楚。

绮琴向来不喜欢参与这些纷纷扰扰，只是单纯喜欢叶应武这一阕《沁园春》的意境，索性径直走到水榭一角已经摆好的“绿绮台”处，素手跳动，弹出来的依然是《沁园春》的曲调。

陆婉言和王清惠默默地看着卓然而立的叶应武，终究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使君非是凡人，她们以后或许也难以有安宁日子。不过无论如何，既然已经在这里了，便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最后一个字写完，王清惠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前的诗词中流露出磅礴浩荡的胸怀，自有比肩天地的王者气息流淌在字里行间。轻轻一笑，王清惠重新换了一张纸，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却是用狂草重新将这首词写了一遍。

琴声渐起，叶应武笑着拉好帘幕，手敲打着墙壁，仿佛想要应和这曲调。而琼鸾则是长身而起，随手从发髻中抽出金簪，乌发有如瀑布垂落，在光焰中平添三分娇艳。这个邀月楼的花魁娘子脚步轻盈，径直在琴声中缓缓舞动，以簪为剑，赫然便是一段剑舞。

除夕喜庆日子，不适合舞刀弄剑。所以虽然叶府之中刀剑不少，琼鸾却是径直以金簪为剑，此间的心意也可见一斑。

琼鸾越舞越快，就像是迎着风雪盛开的花朵。而琴声也是紧紧追随这她的身影脚步，愈发快速。叶应武的手不在敲击墙壁，而是低低随着琴声哼动，脚步一转，已经侧身琼鸾身侧。一把揽住她。

就在这一刹那，琴声攀上高峰之后戛然而止。

水榭中安静的只剩轻微的呼吸声。

琼鸾在臂弯中轻轻喘息着，叶应武笑道：“可愿随某？”

“奴家卑贱之人，恐难······”琼鸾顿时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很轻，显然心中也很是矛盾和纠结。

叶应武无所谓的看着她：“那又何妨，护你周全的能力，某叶应武还是有的。”

仿佛是被针刺到了，琼鸾轻轻惊呼一声，猛地扑进叶应武的怀里。已然是泪如泉涌。

外面突然间传来轰响声，本来就没有完全合上的帘幕被风吹开。

风雪夜幕中，一朵朵绚烂的烟花绽放，紧接着是人们一浪一浪的欢呼声，追随着那烟花，一直到天地的尽头。而在这之中，象征着除夕已过的钟声悠悠然回荡着。

新的一年，已然到了。

叶应武微微一笑：“此处寒冷，不适合守岁，咱们回去吧。”

话音未落。却是揽着琼鸾先行，还不忘伸出手冲着王清惠招了招，看着陆婉言她们揶揄的目光，王清惠俏脸有如火烧。不过还是乖乖的靠了上去，被叶应武搂个正着。

左拥右抱，今天某也享受享受齐人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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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巨大的声响从外面传来，却是爆竹的声音。

叶应武打了一个机灵猛地坐起来，大过年的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怀里的陆婉言懒洋洋的睁开眼：“夫君，什么时候了？”

“鬼知道。”在陆婉言的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叶应武头痛欲裂。

昨天晚上谁知道闹腾到了什么时候，反正到最后事实是所有人晕晕沉沉陆续睡着了，所以叶应武到最后都没有实现自己的宏伟梦想，妻妾满罗床是不假，可是自己指着良心发誓什么都没有做。

另外一侧王清惠同样是睡眼惺忪，推了推叶应武，随手抄起床边的外衣批上坐起来。叶应武打了一个哈欠，一把将她拉过来：“干什么去，不用慌，外面天才刚刚亮，肯定还很早。”

“夫君，冬天天亮，已经不早了。”绮琴已经惊醒，本来就是靠在软垫上睡着的，所以睡得并不沉，不过一向早睡早起的她还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只不过睡的正香的杨絮翻了一个身，两人在榻上滚作一团，这一下包括另外一边的琼鸾，整个床上的人都惊醒了。

叶应武无奈的说道：“大早晨的你们折腾什么，要是没事做的话，那么咱们就找点儿正事做。”

陆婉言轻轻一笑，伏在叶应武耳畔吹气如兰：“不知道夫君想要做什么正事？”

被这么一吹，叶应武半边身子都下意识的酥了，当下里也毫不犹豫的猛地往被褥里面一钻：“当然是传宗接代的正事。趁着现在北面南面的好不容易老实了，终于能够好好地传宗接代了。”

“现在是白天，夫君！”被叶应武在被子底下偷袭成功的杨絮顿时惊叫道，只不过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叶应武在光天化日下呵呵哒了的绮琴一边笑着闪开，一边将还没明白过来的琼鸾遮掩在身后。

趁着叶应武钻过去对付那边三个，王清惠和陆婉言相识苦笑，却是抓紧下床，这家伙明明是第一个把所有人惊醒的，反倒理直气壮如斯，更像是一个无赖，而不是堂堂叶使君。

昨天放在床上的小桌也被掀翻在地，叶应武哈哈大笑着将杨絮卷进怀里，还不忘指手画脚：“琴儿，抓住婉娘，还有惠娘，别以为你能够跑的了。”

“夫君有本事自己去，何必指使妾身。”绮琴轻声嗔道，叶应武顿时生气也似猛地舍下已经放弃抵抗的杨絮，钻到绮琴那里。因为后面遮挡着琼鸾，绮琴躲避不及，只能无奈的挣扎一下，“夫君，新年早晨的，不要闹了好么。”

“这是闹么？”叶应武理直气壮的说道，“照某看啊，是之前爹娘没有好好叮嘱你们。老叶家人丁单薄，你们再这样不思进取，岂不是真的要给某落下一个‘不孝’的声名？”

“夫君你这不是······”绮琴还想争辩，叶应武已经解开她的衣带，绮琴急忙伸手挡住，一时间也顾不上说什么了。

“琴儿乖，你入我叶家门最早，要给姊妹们做个表率。”叶应武像是诱惑小孩吃糖的怪蜀黍，“要是再不能给叶家续上香火，你扪心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么？”

绮琴被叶应武说的一怔，叶应武却是趁机将衣带彻底解开。这下里就算是绮琴不答应，也容不得她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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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残雪未消春犹远（上）

尚未到中午，文天祥就已经前来拜访。不只是文天祥，还有他的原配欧氏以及子女几人，实际上就是再传统不过的“拜年”。

叶应武一边让陆婉言带着后宅出面接待文天祥家眷，一边和自己这位货真价实的师兄以及首席谋士走入一侧的议事堂。

看着神清气爽丝毫没有病态的叶应武，文天祥也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微笑着一拱手：“使君痊愈如此之快，的确令人欣喜，属下在此先行向使君道贺。”

叶应武笑着向前虚扶一下：“师兄何必如此客气，你我师出同门，师兄又一直陪同小弟不离不弃，这份情谊岂是其他所能够比，师兄客气反倒是让某浑身不自在了。”

叶应武怎么说，一来是因为让文天祥毕恭毕敬的当小弟，对于来自七百年后的他来说总是感觉有一种莫名的别扭，所以两人还是以师兄弟相成比较妥善；二来自然也有想要安抚、鼓励文天祥的意思。

也不知道文天祥看穿了几层，只是点了点头：“使君精神如初，那属下就放心了。有几件事情还需要和使君商讨，不知使君可有空闲？”

现在毕竟是新年第一天，按照宋代制度，官员都是处于休假，整个春节一直到元夕，实际上也就是在正旦大礼的时候忙碌操劳一番，其他时候都是在享受家庭之乐。

所以此时想要召集天武军文武官员议事也是不太可能的，索性文天祥就以拜年的方式先来向叶应武禀报。当然这肯定之前也和陆秀夫他们私底下通好气的。

“说说看，能有什么大事？”叶应武微微皱眉，新年第一天，某还忙着接着回去进行传宗接代的大事呢，谁这么闲得慌出来找事。

文天祥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大事。主要就是昨天夜里襄阳吕文焕带领上万步骑突袭蒙古在襄阳城外的营寨，双方激战了一个多时辰，不过似乎阿术早有防范，不但渡过汉水临阵指挥。还就地发起了反击。死伤如何现在尚未见分晓。”

“除夕夜里偷袭，竟然还败了？”叶应武顿时怔住，这个吕文焕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虽然能够坚守襄阳六年确实不是等闲之辈。但是好像叶应武记得这六年中吕文焕几次率军出城，每一次都是惨败而归。

这一次被阿术轻而易举的打退，倒也在情理之中。

“知道始末么？”叶应武轻声问道，也顾不上让人看茶了。

“此次夜袭只是斥候传来的消息，”文天祥解释道。“具体怎么样还需要六扇门、锦衣卫传来更加确切的消息。接到后估计诚弟会过来当面禀报的。”

叶应武点了点头，斥候能够探查到这个地步，却也是很不容易了：“还有别的事情？”

“嗯，那位王福将军，昨天就已经送樊城去了，他已经承诺回去和牛将军商量，”文天祥接着说道，“还有那位使君专门派人从琼崖请来的黄小娘子已然到达镇江府，不日便将来到兴州。”

黄道婆来了？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或许这已经算是最近比较好的一件事情了：“某知道了。等到黄小娘子来了，某会亲自和她商谈的。这一次贾似道没少在咱们背后捅刀子，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尤其是郢州水师那边。”

如果不是郢州水师中间有人被贾似道收买，暴露了涢水上水师船队的行踪，恐怕天武军的损伤也不至于这么惨烈。事后六扇门和锦衣卫对郢州水师进行了大规模的排查，范天顺也是气鼓鼓的将全部亲卫派出去帮忙，总算是将十名罪魁祸首就地正法。

可惜至始至终都没有找到他们勾结贾似道的铁证，所以现在还不能因此牵扯到贾似道身上。但是最后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大家自然都心照不宣。

除了郢州水师。还有镇江府在出海口截获的小船，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贾似道这一次就没有打算让天武军从北面回来，这也是为什么至今朝廷那里都没有对得胜归来的天武军做出褒奖。

恐怕临安高层也都是乱作一团了吧。

文天祥沉着的应了一声：“这个六扇门和锦衣卫都已经做出应对。不过如何属下尚不知道。”

“师兄好一个一问三不知。”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好了好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贾似道再怎么样，战功在这里摆着总不能折腾出来什么惊涛骇浪。”

文天祥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是他很清楚什么自己该说。什么自己不该说，要是自己把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消息都张口就来，那么六扇门和锦衣卫到底是谁的属下了？他文天祥岂不是在分化拉拢叶应武手下的力量？

对于任何一个统治者来说，这都是不能够触动的底线。文天祥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此间道理。

“师兄还有别的事情么？”叶应武轻声笑道。

“属下无事，此来主要也是为了向使君拜年问好，使君现在应当还以休养为主。”文天祥急忙恭敬的说道。

“新的一年，新的气象。”叶应武笑着摆了摆手，“现在已经临近正午了，若是师兄尚有空闲，不如留下来吃饭吧。下午某打算到天武军各个营寨中去看一看，不知道师兄可否愿意同行？”

文天祥一怔，旋即有些担忧的看向叶应武，使君大病初愈，又是过年第一天就要去天武军营寨，到底是放心不下他这些儿郎，还是说这年没有过完，使君就打算再次北上？

这一次吕文焕偷袭失败，非但损失不小，而且对于襄阳城中的士气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阿术估计是有八九会趁着这个机会采取动作，尤其是这几天寒冷，大江上尚有浮冰，汉水却是已经冰封，郢州水师和兴州水师都只能望洋兴叹，对于阿术来说当真是千载难逢。

“某还是放心不下襄阳啊。”叶应武轻声说道，缓缓走出议事堂。

昨天夜里风雪很大。现在虽然停了，但是地上的积雪已就可以没过鞋底。叶应武站在台阶上看着院落中一片银装素裹，却是径直蹲下身抓起一把没有人踩过的新雪。

冰冷的雪在手中渐渐化开，叶应武有些出神。

————————————————

新年第一天。章诚却并不在兴州。

在一众兄弟中，江镐和王进都已经有了妾室，而叶应武更是快凑齐三妻四妾了，唯独章诚和马廷佑这两个家伙依旧是孑然一身。不过他们也不过是马上加冠的年龄，倒也不用着急。

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不是让人省心的两个部门。一时间章诚和马廷佑也抽不出时间来成家立业。

马廷佑亲自坐镇田家镇，而章诚更是直接一路北上郢州。因为在除夕夜中吕文焕偷袭蒙古营寨失败，整个六扇门和锦衣卫都随之紧张起来。襄阳是蒙宋对峙的最前沿，按照叶应武的吩咐，襄阳城中是有六扇门和锦衣卫双重人手布置的。

周围的州府也是都有两个组织的联络点，随州一战中，如果不是没有打算夺下随州，恐怕只需要让城中六扇门和锦衣卫四处放火捣乱，就有可能为水师提供机会。

战马飞快，奔驰在官道上。马蹄翻飞，掀起来雪与泥。如果仔细看上去，会发现章诚浑身上下都是泥点子，很是狼狈，丝毫没有锦衣卫和六扇门的统领应该具有的形象。

但是他此时也顾不上这么多，十多名骑兵紧紧簇拥着，前面郢州水师的营寨寨门上传来呼喝声。

“天武军都统章诚，求见郢州水师范都统！”章诚高高举起手中的腰牌，在冬日里惨淡的阳光中金牌散发着光亮。

大早晨的谁都不想折腾，见到来人一口纯正的江南口音。士卒丝毫没有犹豫就敞开了寨门。章诚暗暗舒了一口气，郢州水师的防卫这么松弛，说明应该蒙古大队还没有渡过汉水。

范天顺并没有回城，依旧在营寨中度过的除夕。他的精神明显不好，不过依旧坚持出门迎接。对于章诚范天顺并没有很深的印象，但是他却很清楚叶应武手下精锐的斥候密探就掌握在这个年轻人手中，这也是为什么身为郢州水师都统制，范天顺依旧放下身段。

“章将军别来无恙？”范天顺迎风快步走来，也顾不上满地的泥泞。“有失远迎，还望章将军不要见怪。”

章诚轻轻松了一口气，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见过范都统，末将此次前来有重要事情想要询问范都统。”

“外面风寒，还是进去说吧。”范天顺勉强挤出来的三分笑容已经消散干净，襄阳城外的夜战他知道的速度丝毫不比天武军慢，毕竟郢州就在襄阳南面，章诚大年初一的就前来拜访，显然是真的有急迫要事需要商量，而且十有八九就是和昨天的夜战有关系。

“来人，给章将军看茶。”两个人走进营帐，范天顺急忙吩咐。

“不用了，多谢范都统好意。”章诚解下披风，“某这次前来，一是想要询问一下范都统，昨夜襄阳守军出城偷袭大败，蒙古兵锋锐不可当，直逼襄阳城下，事态急迫，范将军可否知道？”

范天顺沉重的点了点头，郢州水师这一次在进攻蒙古水师营寨的时候被半路里杀出来的张弘范算计，主力楼船损失过半，现在实力甚至还不如鄱阳湖水师等等杂七杂八的水师拼凑起来的兴州水师，再加上昨天汉水冰封、连夜大雪，郢州水师困坐汊港只能坐视襄阳那边打得火热，甚至还要随时提防蒙古鞑子直接从冰上进攻营寨。

屋漏偏逢连夜雨，范天顺感觉这几天自己一直在走霉运，如果不是涢水之上总算是出了风头，恐怕就真的窝囊到家了。

沉吟片刻之后，范天顺轻声说道：“某已经派出很多哨探沿着汉水岸边巡视，现在到还并没有发现蒙古步骑有想要渡过汉水的意图。只不过现在水师战船被困在这里，北上襄阳不是，南下入江也不是，但是让某颇为担忧。”

“不知道范都统以为阿术是会先击破襄阳城外营寨，还是先来对付此处水师营寨？”章诚有些急迫的在营帐中踱步，“汉水冰封，已无天险，若是蒙古步骑渡过汉水，凭借着这营寨怕是难以抵挡蒙古步骑的冲击啊。”

“某也有相同的顾虑，”范天顺轻声说道，“不过好在历年之中，冰封的日子并不会太长，恐怕过两天就能够冰雪消融，凭借着短短两三天，蒙古鞑子想要攻破襄阳城，未免痴心妄想。”

章诚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苦笑道：“或许两三天攻破襄阳城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但是两三天已经足够对士气低落的襄阳造成威胁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范都统以为凭借着自己的营寨，能够坚守两三天么？”

范天顺却也是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你是说蒙古鞑子不会径直进攻襄阳，而是会先来找某的麻烦？”

章诚微微皱眉，果然正如使君所说，这范天顺更适合带兵冲杀在前，要让他在这里运筹帷幄，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了，当下里章诚不得不说道：“范都统未免当局者迷，郢州水师对于水师损失殆尽的蒙古来说，不啻于很大的威胁，若是能够趁着汉水冰封将郢州水师一举绞杀，即使是付出的死伤大一些，又有何妨？这个买卖很划算。”

被章诚这么一说，范天顺顿时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可是就算是鞑子准备来攻击，甚至是渡过汉水前后夹击，某也无计可施。早知如此就应该在汉水上出现浮冰的时候就将水师撤到大江上。”

“那样的话襄阳就成了孤军奋战，恐怕以范都统的为人性格，是绝对不允许的。”章诚不着痕迹的拍了范天顺的马屁，“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请范都统向北岸加派哨探，并且迅速巩固营寨，大小战船上都备好远近弓弩，以防蒙古步骑偷袭。”

“多谢章将军提醒，某这就去着手布置。”范天顺的背后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这简直就是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士卒急匆匆的冲进营帐：“启禀都统，大事不好了，北岸黑压压的也不知道来了多少蒙古鞑子，还有刚才北面的哨探传来消息，蒙古鞑子好像想要从襄阳城南渡过汉水。”

两面夹击，一语成谶！章诚和范天顺对视一眼，顿时都看出对方心中的苦涩和震惊。

“传令，备战！”范天顺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四个字。

而章诚也是快步走出营帐：“来人，抽调精锐人手北上襄阳，让城中吕安抚尽量牵制城南渡过汉水的蒙古步骑，另外派遣传令兵尽快返回兴州，向使君呈明情况，以求支援。”

随同他一起来的都是六扇门和锦衣卫中精锐，当下里纷纷应和一声，飞快的去了。

原本安静的宋军营寨彻底沸腾，聚将鼓轰响，大队的士卒冲出营帐。而外面站船上也是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升起。

“随某去水上。”范天顺招呼亲卫，“章将军，事发紧急，某也顾不上你了，还请自便。”

范天顺为人雷厉风行，片刻功夫就已经带着人直接上战船了。虽然此时汉水冰封，但是水师主要的弓弩武备都在船上，而且凭借着战船也可以居高临下攻击蒙古步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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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残雪未消春犹远（中）

PS：昨天忙着一个学校征文比赛，匆匆更新，未曾细看书评区。当日随口戏言，书友以之为真，鼎力支持，如约打赏，很是感激，有信人如此同行，此心甚慰，快哉快哉！

镇江府，梦溪园。

梦溪园原本是北宋名臣沈括的故居，传言是因为沈括年幼的时候曾经梦到过一条周围景色别致美丽的溪流，并且在路过镇江府的时候发现了有一条小溪和年幼梦中的溪流很是相像，于是买下了这块土地，并且正是在这精美别致的梦溪园之中写下了煌煌巨著《梦溪笔谈》，从而让做官并不成功的沈括名垂青史。

沈括作为新党被旧党打击后，这梦溪园也随之败落，百年间数易其主，一直到叶应武来到镇江，方才将这座园子买下，作为对于开创了中国理工学科的沈括的怀念。

叶应武不在镇江府，这座园子也直接由张世杰入住，反正都是货真价实的一家人。

新年第一天，院子中张世杰的儿女正在快乐的跑动着，后面的仆人不敢大意，紧紧追随呼喊。而张世杰则是优哉游哉的躺在院子中的软榻上，即使是正午时分，阳光也并不灼热，洒在身上很是舒服。

叶氏在一旁织着小儿衣衫，虽然身为叶家长女，张世杰的正室，她不应该做这些，不过叶氏依旧坚持亲力亲为，看向张世杰的目光中带着柔和的笑意。张世杰似乎感受到了，抬头冲着她一笑。

旁边已经及笄之年的长女正在煮茶，看到爹娘的温馨场面，也是轻轻一笑，急忙站起身来帮忙看着几个顽皮的弟妹。

“对了，远烈最近怎么一直没有信来？”叶氏突然间想起来什么，有些诧异的说道。

她是叶家长女，叶应武几乎是她和叶应及看着长大的，平日里无论什么情况，都会按时派人送信问候。当然之前是因为两家都在兴州，隔街相望，没有写信的必要，现在却是不同。

毕竟一个在赣北。一个在江南。

张世杰心中咯噔一下，叶应武北上出征受伤的事情他一直没有告诉自家娘子，毕竟自家娘子对于那个小弟的爱护张世杰是深有体会的，既然叶应武没有什么大碍，张世杰也不想让她过多的担心。

现在却没有想到叶氏自己提出来这个问题。张世杰微微一怔，旋即苦笑着说道：“这不是大过年的么，或许是因为来往拜会的人太多，毕竟远烈现在可不只是叶家二衙内，更是堂堂兴州知州、天武军的叶使君，怎能不忙于应酬。更何况阿术最近总是不老实，足够让远烈焦头烂额的了，来不及写信倒也正常。”

这个理由很充足，叶氏忍不住感叹道：“嗯，也是。远烈这孩子从小都是妾身和远趋好好看着，再加上叶伯他们哪一个不把他捧在手掌心上？现在一个人在兴州面对这么多风风雨雨、人情世故，也足够他头疼的，真是为难远烈了。”

张世杰轻轻松了一口气，心中却也感觉好笑，忍不住说道：“娘子可不能这么说，现在远烈也是赫赫有名的叶使君，几次北上，饶是阿术厉害，却也没有占到过他的便宜。上一次在江南弄得天翻地覆，贾似道不也束手无策？”

“远烈是长大了，成熟了不假，可是在妾身心中啊。她依旧还是那个跟在后面咿呀学语的孩子。”叶氏忍不住笑道，又何尝没有感慨的意思，“只是现实毕竟是现实，远烈长大了，妾身也老了。”

时间飞逝，不知不觉得就连当初爹爹认为最没出息的小衙内。都已经闯出这样一番事业来了。而自己，脸上已经有皱纹浮现，不复当年美貌的时候了。

“娘子何出此言？”张世杰径直坐起来，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这可当真是言重了，娘子依旧是当年那个红烛下让某倾心的新嫁娘，韶华白首，咱们说过一起的，娘子又何必担心光阴的流逝？”

叶氏柔柔一笑，刚想要说什么，婢女走过来轻声说道：“郎君，门外苏将军求见。”

“苏将军？”张世杰站起身，有些诧异，“娘子，你在这里看好孩子们，某去去就来。”

“夫君无须挂怀，径直去便可，毕竟国事为重。”叶氏轻声笑道。张世杰是镇海军四厢都虞候，而苏刘义是四厢都指挥使，两个人实际上是半上下级关系，有点儿类似于后世的军长与政委，所以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苏刘义上门给张世杰拜年，所以十有八九是有要事相商。

苏刘义来的很匆忙，见到张世杰从后院走出来，也不耽搁，径直轻声说道：“虞侯，今晨两淮一线蒙古鞑子有所异动，五河口、金刚台各处都发现有大队蒙古斥候出现，李安抚已经通令两淮沿线州府，各处屯驻大兵以及厢军备战。”（五河口、金刚台具是在淮水北岸宋军控制的战略要地，襄阳之战后期因南宋援襄抽调过多两淮兵力，导致这两个地方陆续失守）

“襄阳还不够热闹么，又在两淮折腾什么？”张世杰顿时皱紧眉头，“蒙古鞑子还没有这个能力在两淮大打出手，恐怕也是因为知道这个原因，李安抚并没有派兵北上，而只是让各处严加防守罢了。”

苏刘义点了点头：“某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此时蒙古鞑子在两淮有所动作，恐怕所谓的不只是想要牵制两淮兵力，十有八九是襄阳那边想要采取什么大动作，一时半会儿又难以打开局面。”

“淮北沿线锦衣卫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张世杰轻声问道，两个人不知不觉得已经走到了前院书房，镇江府的议事堂在府衙，只不过两人此时却也来不及过去了。

反正他们两个现行敲定策略，其他人也基本不会再反对。

苏刘义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只收到了淮南沿线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消息，你也知道，两淮那边下的雪并不小，路上泥泞不好走，再加上大过年的在街道上锦衣卫汉人模样，根本不好贸然行动，所以没有消息传来倒也正常。”

“旭升还没有从南面回来？”张世杰沉吟片刻。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事务他们插手越少越好，要是郭昶在这里也能够监督一下。

“年前曾来信，说是想要去绍兴府一带看一看，或许过两天就回来了。”苏刘义轻声说道，“有李长惜这么谨慎细致的人跟着，事情倒是肯定出不了。”

张世杰将舆图展开，这一张舆图只包括江南两淮形势，张世杰皱了皱眉。看向苏刘义，苏刘义轻声说道：“拿全图吧。”

南宋江山舆图在桌子上展开，金刚台和五河口是淮北重地，所以在此处依旧详细的标了出来。苏刘义伸手在淮水一线轻轻一划：“淮水现在已经结冰了，不过蒙古鞑子不攻克金刚台和五河口，一时间还不会急匆匆的冲入淮南，反倒是扬州支援北面不需要船只转运，方便了不少。”

“现在重点不在两淮啊。”张世杰轻轻叹息一声，紧接着看向西面，襄阳方向上各个州府双方屯驻了三十万大军。这对于已经连绵不断征战百年的南宋和倾尽全力横扫欧亚的蒙古帝国来说，都已经是最后能够拿出来的力量了。

双方的国力已经要压榨到极限了，无论是谁再增添十万大军，都已经没有办法保证能够在战胜对手之后继续向北或者向南挺进。

“关乎生死，襄阳一城也。”苏刘义也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感慨道，“现在能够采取的法子，便是抽调两淮兵力，蒙古一直在抽调两淮，使得他们这么长时间也无法攻克金刚台、五河口这几座小小的营寨。倒是咱们这边两淮兵力依旧充足。”

“守江必守淮，谁敢怠慢？”张世杰轻轻叹息一声，“实际上扬州在，镇江府在。建康府在，两淮在不在没有太大的区别，毕竟淮水相比大江，还是太窄了。只要能够在襄阳一战克敌，就算是两淮丢了又有何妨，蒙古依旧需要收缩兵力回防河洛。”

苏刘义看向张世杰：“那你以为咱们应该如何是好？”

“既然敌皆动。我们何不反其道而为之，就钉死在这镇江府，向北可以和扬州互为犄角扼守大江，向南······”张世杰的声音渐渐小了，毕竟一些话说出来并不好。

向南可以展望临安。苏刘义在心中将这句话默默补全，旋即苦笑一声，自己现在都已经上了贼船了，倒也没有那么多的顾忌。沉吟片刻之后苏刘义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毕竟镇海军不过是一介新军，战力几何你我都清楚，在这里坐观风云变幻，倒也不失为一策。”

“咱们怕是难以坐观其变了。”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张世杰和苏刘义都是一惊，不是郭昶还能有谁。

此时郭昶随手解下满是泥泞的披风，有些无奈的说道：“某刚刚在回来的路上接到了锦衣卫自淮北传来的消息，蒙古鞑子这一次看来是想要在淮北动真格了，两万步骑分作三路攻打金刚台、五河口以及侧后方的涟海，整个淮北沿线告急。”

“真的？！”

郭昶苦笑一声：“还能骗二位兄台不成。李庭芝李安抚已经带领扬州屯驻大兵五万将士北上，并且沿江制置副使并知庐州（今合肥）夏贵夏将军带领两万大军东进，恐怕也是想要和李安抚汇合，直抵淮南。不过李安抚倒是没有给江南下达任何命令。”

“折腾得有些大啊。”张世杰忍不住苦笑一声，七万大军对于想来是小打小闹不断的两淮沿线，已经是不可忽视的人数了。要知道双方争夺的营寨实际上也就是几千人屯驻的规模。

难不成李庭芝和夏贵打算在这个时候一劳永逸让蒙古鞑子在两淮撞个头破血流？

“西面兴州有没有什么消息？”苏刘义看向郭昶。

郭昶刚想摇头，一名随他一起来的亲卫急匆匆的将一封密信送到郭昶手中：“统领，刚刚从兴州送来的。”

“说曹操曹操到，真是邪了门了。”张世杰忍不住苦笑一声。

郭昶随手打开一看，脸上更是阴沉三分，递给张世杰和苏刘义：“吕文焕趁夜偷袭惨败，蒙古大军渡过汉水进攻襄阳之姿态已经摆出来了，襄阳这一次不能安生了。”

诧异的对视一眼，苏刘义和张世杰顿时忍不住轻轻一笑，心中已经明了了不少。

“两位笑什么？”郭昶顿时有些诧异。

苏刘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张世杰笑着解释：“这一次两淮是真的安生了。蒙古鞑子在两淮不惜动用那么多步骑，只不过是想要做出进攻两淮的姿态，让李安抚不敢轻易西进；至于李安抚和夏将军么，这根本就是在将计就计。”

“只是李庭芝受到消息这么快。背后显然有人在支持。”苏刘义紧接着看向郭昶，笑容也收敛起来，“贾似道一计不成又来一计，显然皇城司在两淮方面实力不俗，李庭芝虚晃一枪兵指襄阳。这之后既有增加襄阳兵力的意图，也有要和使君抢功劳的意思。”

既然没有办法用蒙古大军淹没天武军，那就把你的功劳全都抢干净。贾似道如此布置，倒也不难理解，更何况李庭芝本来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也算是主战派中少有和贾似道关系比较好的，在没有选择的时候重用李庭芝也不失为一个好计策。

只是张世杰和苏刘义不知道的是，因祸得福，李庭芝和夏贵率领的这支两淮主力援军比历史上早出发了数年。不是在襄阳即将陷落，而是在这场最后定鼎天下大局的血战开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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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双脚踏在厚厚的冰上。擦过之前从未有人涉足的积雪。

黑压压的蒙古汉家步卒散乱的从汉水对岸向着这边艰难进发。一台一台的投石机就紧紧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只不过此时距离尚远，若是这就开始投掷石弹的话很容易将冰面砸破，那就得不偿失了。

范天顺站在船头，眉头紧皱。蒙古人来的确实不少，这黑压压的看上去是有五六万人的架势，而且大多数都是步卒。这也就意味着骑兵是打算从汉水上游或者下游包抄过来。

毕竟战马很难能够在如此光滑的冰面上跑动。

“想要从冰上过来，未免太小看某了。”范天顺冷笑一声，狠狠的向下一挥手，“火器先行。弓弩随后，郢州水师的儿郎们，咱们不能让这些鞑子给小看了！”

话音刚落，箭头上缠着火蒺藜的床子弩率先怒吼。紧接着突火枪等火器先后轰响，只不过这些火器并不是对准依旧还有一定距离的蒙古大队步卒，而是直直的瞄准了不远处的冰面。

“轰！”火器的爆炸声接连起伏，粗大的床子弩箭矢带着火蒺藜径直凿进厚重的冰面之中。

冰面犹如碎裂的镜子一般向四周裂开，只不过因为天气寒冷，这炸出来的窟窿并不大。而且估计过不了多久又会冰冻上。不过无论如何这一轮火器狂轰滥炸下来，沿着汉水中流线，冰面已经轰然裂开，无数的浮冰来回撞击着，发出令人心颤的声音。

蒙古步卒几乎是在瞬间飞快地向后退，而神臂弩的呼啸声很快掩盖了他们惊呼。手足无措的蒙古汉家步卒将后背暴露在神臂弩的前方，自然没有什么好下场。

第一批冲上冰面的蒙古步卒在丢下了百余具尸体之后，并无斩获。

“起碇！”范天顺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命令。

现在冰面被碎开，蒙古人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估计片刻之后投石机和火箭就会砸下来。

几艘楼船反应很快，猛地挣脱重新冰冻上的单薄冰面，船头的床子弩也追着蒙古步卒的脚步射击。

“轰！”一发石弹从范天顺的旗舰一侧狠狠的砸穿冰面落入水中，激起水浪翻涌。

仿佛这是一个信号，铺天盖地的石弹已经在下一刻将宋军战船淹没。呼喊声、惨叫声在汉水之畔此起彼伏。

“不可慌乱，迅速散开！”范天顺有些狼狈的站在几名手举盾牌的亲卫后面，朗声呼喊。然而水寨当中停泊，大多数的战船都是以密集的形式，所以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冲到汉水江面上。

而趁着宋军水师战船自顾不暇，蒙古步卒再一次尝试着从更远的地方涉冰渡过汉水。营寨中的宋军士卒也受到投石机的波及，同样慌乱不堪，再加上需要提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蒙古骑兵，所以负责指挥的各个都头只能坐视蒙古步卒绕行营寨后方。

“砰！”一声巨响，却是一艘慌不择路的楼船径直冲上了滩头，一发发石弹似乎发现了这个狼狈躲避的大块头，纷纷迎面砸上来。楼船上的宋军士卒早就不知所措，此时也只能纷纷跳船逃命。

章诚眼睁睁的看着曾经横行汉水的郢州水师损失惨重，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蒙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打了范天顺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蒙古人多势众、汉水天险难以防守，这一次郢州水师能够侥幸突围出去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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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残雪未消春犹远（下）

“鞑子骑兵！”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原本就已经混乱不堪的营寨彻底炸开了。

章诚心中咯噔一下，一把抽出佩刀，飞快的走上瞭望楼。

身后汉水江面上水师战船正在顶着漫天飞舞的石弹拼命还击，总算是让落入营寨中的石弹少了不少。而就在另外一个方向，黑压压的浪潮席卷，不知有多少马蹄狠狠的践踏着泥泞的大地。

天地在颤抖，蒙古骑兵从容的时而分作两队绕过自家步卒，时而汇合重新化作突击的姿态。

这绝对是蒙古骑兵当中的精锐，甚至有可能是黄金家族的本部骑兵。章诚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蒙古本部骑兵是全部蒙古骑兵当中最为精锐的，其中是不会掺杂唐兀人、北庭人等附属族群的人马，而蒙古大汗的护卫亲兵——号称天下第一铁骑怯薛军，就是从本部骑兵中再行遴选出的精锐。

且不论怯薛军，单是这些蒙古本部骑兵，大多数也都是贵族功勋子弟，他们的祖父辈追随着成吉思汗的大纛横扫欧亚无人能敌，而到了他们这一代，在鄂州之战等等蒙宋战场上，依旧是所向披靡。

根据锦衣卫提供的情报，阿术的十五万大军当中大多数都是步卒，而且都是山东李澶叛乱的降兵，所以战力并不强悍，也就勉强充当一下攻打营寨和城池的炮灰。为了使得这支好不容易汇集的大军不至于惨败在汉水之畔，忽必烈特意抽掉了一支蒙古本部骑兵万人队交由阿术统领指挥，以备不时之需。

之前每一次和阿术交手，这支蒙古骑兵都没有动，而这一次大好的机会能够将郢州水师这根顶在自己对岸的眼中钉拔掉，阿术终于将这支强大的蒙古骑兵派了上来。

而且是打头阵，显然打算凭借第一次冲击就径直敲开营寨。

蒙古本部骑兵到底名不虚传，距离尚远，上万人整齐划一的向一侧调转马头，并不着急着撞入宋军弓弩的射程之内。就像是草原上势在必得的狼群一样不断游走，只等待着对手露出哪怕是一丝破绽，都能够以最猛烈的攻击致对方于死地。

“床子弩，准备！”一名都头靠在寨墙上。同样是眉头紧皱。

他们这是水师士卒并没有正常步卒那些步人甲等重装铠甲，甚至就连拒马枪等长矛长枪都没有，毕竟谁都不会想到有一天水师不得不困坐在营寨里迎战蒙古骑兵。

但是应该怎么打还是要怎么打，这是范天顺的郢州水师，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然而范天顺并不是一个软弱无能的人，甚至还是一个刚烈的猛将。

章诚有些担忧的回头看去。

汉水上依旧胶着惨烈，蒙古这一次显然下了血本，投石机的石弹就没有停止过。被这么劈头盖脸的砸，即使是楼船也都很难坚持，毕竟这个时代的船板也没有那么厚，什么水密舱之类更不要说了，一旦船底被砸穿了，就只有沉船的份儿。

火器爆炸卷起的硝烟中。范天顺的将旗依旧在旗舰上飘扬，或许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炸开冰面，向北岸！”范天顺额角上鲜血直流，但是他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前面甲板上散落着无数的石块和大大小小的窟窿，护卫在旗舰左右两侧的蒙冲此时已经沉没的不见踪影。

在石弹和箭矢中，郢州水师旗舰楼船就像是脱缰的野马，猛地撕裂周围的一层薄冰。士卒们手持盾牌顶着如雨的石弹冲到船头，径直将火蒺藜扔向不远处的冰面。

这个时候顶上去才是绝处逢生的唯一方法，这些对火蒺藜还有些恐惧的将士们哪里还将这小小的胆怯放在心上。轰鸣的爆炸声中，旗舰楼船领先。三四艘楼船陆陆续续冲到汉水江心。蒙古人的投石机距离岸边太近了，以至于根本难以打击到江心的楼船。

“打！”不等蒙古人做出反应，范天顺一声怒吼。

早就准备好的床子弩、投石机同时呼啸，向着毫无防备的对手倾泻自己的愤怒。而另外几艘楼船也是很快顶上来。甚至横过船体，士卒们径直站在船舷疯狂的扣动神臂弩的扳机。

蒙古人的投石机不得不尽量后退，而范天顺不敢和他们接着在汉水上胶着对峙，毕竟人家在岸上能够跑得了，这船沉了这么冷的天谁都逃不掉。

“留下来两艘楼船继续射击，其余战船随某回援营寨。”岸边营寨同样传来了连绵不断的厮杀声。让范天顺颇为揪心。

自己麾下的儿郎水上称雄固然不假，但是要面对凶神恶煞一般的蒙古骑兵，那就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果然是凶多吉少！章诚忍不住暗暗感慨一声，刚才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从瞭望楼上径直翻了下来，恐怕那突然间呼啸而来的密集箭矢足够将他射成刺猬。

即使是如此，瞭望楼上依旧留下了四五具宋军尸体。

蒙古骑兵当真是来的飞快，原本慢慢悠悠围着营寨游荡的骑兵不知道怎么地，突然间全体加速，就像是离弦之箭在宋军营寨寨墙之前擦了过去，路上就已经拉开弓弦的箭矢竟然能够抢在神臂弩和床子弩前头撒进宋军营寨中。

原本操控床子弩和神臂弩严阵以待的士卒因为毫无遮拦而损失惨重。一直到蒙古骑兵兜了一个圈子，宋军士卒方才反应过来，只不过床子弩和神臂弩射出的箭矢只是在蒙古骑兵当中造成了微不足道的死伤。

或许这是唯一一支能够让宋军独步天下的弓弩手吃亏的骑兵了。亲眼目睹如此凶猛的蒙古骑兵骑射，章诚忍不住长长吸了一口气，他很清楚，即使是天武军前来，恐怕也很难在这支骑兵面前讨到什么好处，果然“劲旅”这个两个字不是白白称呼的。

蒙古骑兵似乎并没有着急冲击营寨的样子，反倒是让陆陆续续赶过来的步卒先行冲击。或许在他们看来，刚才那一手骑射，已经足够让宋军士卒心胆俱裂了，不需要骑兵再行上场。

有这支精锐骑兵在后面压阵。蒙古汉家步卒们纷纷鼓起勇气向前冲击。只不过事实证明宋军并不是那么好惹的，密集的箭矢很快就铺天盖地而来，刚才被骑兵打击的怒火全都被倾泻在了这些有些倒霉的步卒身上。

后面压阵的蒙古骑兵似乎也发现了对于宋军的打击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无奈之下只能再一次调转马头。

“突火枪！”章诚几乎是下意识的怒吼。刚才郢州水师负责统筹指挥的都虞候中箭倒下，所以寨墙上下宋军士卒虽然反击猛烈，但是已经失却了方寸，几个都头实际上都是各自为战。

听到章诚提醒，几名都头方才如梦初醒。上百名手持突火枪的士卒飞快的爬上寨墙。而就在这一刻，蒙古骑兵已经拉开弓弦！

“大宋！”一名士卒嘶声怒吼道，根本没有看那扑面而来的箭矢，手中的突火枪狠狠一颤。

“大宋！”手持突火枪的士卒都是没有退缩，任由箭矢洞穿他们的血肉，只求手中突火枪能够稳稳地射出去。

突火枪中细密的铁弹从枪膛中洒出，一名又一名直直迎向蒙古骑兵的宋军士卒成排倒下。

但是就在他们的一墙之隔，刚才还耀武扬威的蒙古本部精骑，像是被狂风摧折的枯草！

章诚一刀劈开一枝即将擦着脸颊过去的箭矢，然后抄起来地上的神臂弩。猛地扣动扳机。更多的弓弩手毫不犹豫的顶在他们的同伴刚刚站立的位置，蒙古骑兵惊慌失措的表情近在咫尺！

一枝枝箭矢洞穿胸膛，一样的鲜血淋漓；一张张脸庞隔墙相望，一样的狰狞可怖。

单薄的寨墙片刻就被鲜血染红，足足损失了两三百人手的蒙古骑兵有些狼狈的收拢队形后退。而借着他们的掩护，蒙古大队步卒已经冲击到了寨墙附近，一支支长枪指向天穹，又伴随着号令向下倾斜，站在寨墙下完全可以凭借长枪刺中墙上守军。

“来得好快。”章诚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只不过石块和箭矢从他头顶上划过，落入蒙古步卒阵型中。

后面范天顺总算是带领楼船回援。

“顶住。顶住！”郢州水师的都头们怒吼着，劈砍那些刺上墙头的长枪。更多的水师将士就站在他们的身后，只要前面有一个人倒下了，后面就有一个人义无反顾的填补上来。

或许这些士卒并没有接受过太多的训练。或许这些士卒更多的是在水面上展现汉家男儿的雄姿，但是现在他们谁都没有退缩，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无路可退，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郢州水师，是大宋儿郎。是范天顺的兵。

寨墙两侧，鲜血横流，染红积雪和泥泞。

饶是章诚也经历过不少大小阵仗，此时也不得不在心中暗暗感慨一声，这一战，郢州水师打的不屈不挠，打的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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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江？”张世杰紧紧皱眉。

“没错，李安抚请求，或者说要求镇海军渡江，并且已经派出了两淮水师前来。”郭昶苦笑着指了指桌子上的信件。

就在三个人对于镇海军应当何去何从而犯难的时候，李庭芝的信件不早不晚送到了案头上。苏刘义细细打量着上面的字迹，终究只能摇头说道：“不是别人代写的，某与李安抚共事有些年头，他的字迹很是清楚，这一点儿虞侯你也能看得出来。”

张世杰苦笑着应了一声，他当初是两淮水师都统，李庭芝的字自然也认得，当真不像是伪作，尤其是李庭芝一些典型的暗记在上面体现的很清楚。

“那咱们应当如何是好，总不能不请示使君就带军渡江吧。”郭昶轻声说道，“镇海军渡江，想来是李安抚害怕蒙古鞑子真的要在两淮有所动作，所以想让咱们帮忙防备，他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想要真的调动镇海军，还没有这等本事。”

“某先问问夏松这小子。”张世杰皱眉说道。两淮水师现在的都统是夏贵的衙内夏松，更是当初一直追随着张世杰的最重要的副手，换句话说夏松实际上也算是半个天武军派系中的人。

对于夏松明显偏向叶应武的态度，夏贵也没有横加阻拦，本来他就是位高权重的大将，对于贾似道和江万里并不怎么买账，儿子偏向叶应武这边，也算是在一边下注，就算是真的有什么意外，凭借着夏贵的身份地位，谁也不能把夏松怎么样。

“问怕是问不出来什么。”郭昶轻声说道，“估计现在夏都统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派一厢过江。”一直沉默的苏刘义终于开口，“既能表示镇海军不是避战不前，对使君也能有所交代。否则咱们不能坐视江北淮南动荡。”

最后那一句话苏刘义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而是看向张世杰，张世杰轻轻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某认为苏将军之策略可行。”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郭昶忍不住苦笑一声，两位老大这是要簇拥叶应武黄袍加身的节奏啊。不过这只能算作腹诽，郭昶急忙点了点头：“现在也无计可施，六扇门和锦衣卫会全力配合的，具体事宜就由两位将军敲定了，临安那边还有些首尾，某先去整理一下。”

“长惜兄呢？”张世杰有些诧异的发现李叹并没有跟着来。

“从绍兴府就直接回夷洲岛去了，毕竟他这一次来主要也是为了那位黄小娘子，能够陪着小弟在江南走了几个州府，已经尽职尽责了，”郭昶微笑着说道，“说句实话，长惜兄长和那位黄小娘子，还真是眉来眼去的，有戏。”

苏刘义狠狠一拍郭昶的脑袋：“旭升，不要总是想这种事情。”

一旁的张世杰只能无奈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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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静静的坐在议事堂上。

一侧文天祥和陆秀夫有些紧张的看着他，而另外一边的江镐和杨宝，与其说是紧张，倒不如说是跃跃欲试，这两个家伙显然对于现在王进抢了他们的饭碗耿耿于怀。

“郢州水师现在朝不保夕，更重要的是章诚就在郢州水师营寨中。”叶应武终于开口打破宁静，“还有两淮那边也不安生，一个个调虎离山、瞒天过海的，够热闹的。”

“末将以为当务之急还是北上救援郢州水师。”江镐朗声说道，“天武军前厢愿当此重任！”

叶应武斜斜瞄了他一眼：“北上救援，江都指挥使难道是打算像之前那样带着数百人北上？若是江都指挥使有这个信心的话，某倒是答应你也不妨。”

叶应武旧事重提，饶是江镐脸皮厚，却也不由得讪讪一笑，向后退了一步，一言不发。而杨宝轻轻吸了一口气，显然现在使君脾气并不好，自己还是安安稳稳站在这里的妥善。

沉吟片刻，叶应武淡淡说道：“郢州水师救还是要救得，但是咱们也没有这个能力硬生生的顶上去，毕竟天武军现在还没有跟阿术在襄阳城下决一死战的能耐，更何况就算是天武军和阿术在城外大打出手，某也怀疑吕家兄弟会不会静观其变。”

“使君的意思是？”

“只能围魏救赵了。”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一次阿术可算是拿住襄阳命脉了，没有了郢州水师，凭借兴州水师还真的很难遮掩汉水整段江面，只要蒙古投石机多一些，就能够让咱们望而却步。不过郢州水师能够撤出来多少人，也只能听天由命，杨宝、江镐听令！”

“末将在！”两人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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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兵来如水轻回转（上）

叶应武霍然站起身来：“天武军前厢即刻过江，顶替天武军左厢之防务，并且向北方派遣斥候，随时准备进击光州，甚至信阳军和随州。这一片都是不久前转战的地方，江镐你也应该烂熟于心，所以某将北面防线交给你，不容有失。”

江镐有些震惊，不过看到叶应武说的很郑重，当下里也不犹豫：“末将必当从命。”

“不可擅自出击，但是只要接到某的命令，就要给某做到兵如浪潮，所向披靡！”叶应武声音愈发冰冷，往往这个时候意味着叶使君是在以重任托付。

江镐一拱手，什么都没有。

“天武军中军和天武军左厢兵分两路，中军沿鄂州走汉水南岸，左厢直接从田家镇走汉水北岸，中军正面迎击蒙古步骑，左厢尽量牵制蒙古兵力，另外前厢也要随时做好接应的准备。”叶应武紧接着吩咐道，“宋瑞，君实，要迅速从新卒当中抽取训练出众者，准备接替天武军后厢防务，天武军后厢随时由某亲自带领北上，也算是作为最后的一支力量。”

即使是一向大大咧咧的江镐，都是脸色一变，文天祥和陆秀夫忍不住对视一眼，终于还是咬着牙拱手应答。

叶应武亲自率领一向镇守兴州的后厢北上，说明那个时候战局已经糜烂到了难以挽救的地步！也就是说叶应武已经做好了天武军主力损失惨重甚至全军覆没的准备。

包括叶应武身后的江铁和吴楚材两个亲卫将领，议事堂中所有人额头上都已经微微冒出冷汗，随着风一吹，纷纷打了一个激灵。

“使君请放心，末将等人不至于无能到那等地步。”杨宝朗声说道，掷地有声。

叶应武点了点头：“某不是不相信你们，只是因为万事都要有万全准备。这一次是在汉水南岸和蒙古鞑子交手，要是战败了，对于襄阳以及周围州府将士的士气，会有严重的打击。而且天武军也很有可能一蹶不振。救援郢州水师还是其次，让蒙古鞑子在汉水南岸举步维艰才是天武军此次北上之目的，诸位谨记。”

想了想，叶应武又咬着牙补充一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当以保全天武军为上，郢州水师······不救也罢，不可因小失大。”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心头都是一紧，心情也是愈发沉重。

见到就连江镐都不复刚才的昂扬。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一个个怎么都哭丧着脸，天武军不是吓大的，难不成你们这就怂了？”

江镐和杨宝却是没有应和叶应武的笑声，而是冲着这位因为大病初愈所以脸色尚且还有些苍白的叶使君郑重拱手，然后转身向外走去。刹那间他们也感受到了自己肩膀上的责任重大，已经没有那等好心情来开玩笑了。

“都去吧，某想静一静。”叶应武轻声说道。

文天祥和陆秀夫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大年初一。却是突然生变，让谁都感觉心中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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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火蒺藜贴着寨墙爆炸。

距离最近的四五名蒙古步卒顿时倒地不起，幸好是积雪刚刚消融，地上很是潮湿，否则一旦掀起来尘土，难免遮挡视线。

更多的蒙古骑兵怒吼着从后面冲上来，寨墙早就已经被炸开了好几个洞口，所以这些已经被杀出火气来的蒙古骑兵径直向着这些突破口冲来，寨墙上几处突破口上下满地都是尸体，鲜血横流。

“拦住他们！”一名手臂被砍断的宋军都头颤颤巍巍的站到了众多人马尸体的顶端。然而他的呐喊声尚未消散，一名跃马直冲过来的蒙古骑兵狠狠的撞在了他的身上。

对付这样已经不是一合之将的宋军士卒，蒙古骑兵甚至连挥动马刀都不想，战马的马蹄足够将他践踏成血肉碎末。

然而那名骑兵却是打错了算盘。下一刻耀眼的光芒在他的眼前闪耀，爆炸声旋即灌入耳朵。蒙古骑兵没有看到的是，那名已经濒死的宋军都头，手中除了握着卷刃的刀，还有正在燃烧的火蒺藜！

后面的蒙古骑兵震惊的看着他们的同伴消散在光焰中，然而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几名宋军弓弩手就已经扣动了扳机。箭矢呼啸，伴随着后面噼里啪啦的石弹。

咬了咬牙，没有一名蒙古骑兵后退。他们是草原上的健儿，要对得起自己的列祖列宗，对得起长生天的保佑！虽然已经有上千人战死在这道单薄的寨墙前面，但是蒙古步骑没有丝毫想要退缩的意思，反而是和宋军一样，越来越凶猛。

章诚就地一滚，堪堪挡住了擦着脸划过去的箭矢，猛地撞在了寨墙上，才总算是停住了翻滚的身形。衣甲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和泥泞，不过章诚倒是很清楚，自己并不痛苦，说明并没有受伤，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已经对于疼痛麻木了。

没想到自己刚刚从涢水岸边九死一生逃出来，几天之后却又不得不陷入到如此生死血战中，果然是一旦走了霉运几天都倒霉。追随他来的亲卫都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精锐，不过饶是如此，来时十余人，现在只剩下了五个紧紧跟着。

“统领，咱们这一次是跑不出去了？”一名亲卫有些担忧的看着几处突破口不断地有宋军和蒙古步骑倒下，尸体越来越高，忍不住看向章诚。

章程狠狠呸了一口：“什么跑的出去跑不出去的。无论是在哪里，都是在和蒙古鞑子拼命。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弟兄们，你们放心，就算是咱们战死在这里，使君和天武军的将士也会认为咱们是在和他们并肩战斗中倒下的。”

听到章诚这么一说，几名亲卫反倒是纷纷松了一口气。他们并不是怕死，而是害怕自己死的不明不白。因为谁不想和天武军的将士们、弟兄们一起饮血沙场，要是和这些水师士卒战死在蒙古鞑子的偷袭中，无论怎么说都未免有些窝囊。

一支床子弩射出的铁箭擦着寨墙出去，引起愈发高涨的呼喊声。章诚缓缓站起来，攥紧满是鲜血的佩刀。几处突破口显然已经难以支撑了。章诚也没有傻到带领着区区五个人继续填进那无底洞中。

“统领，咱们怎么办？”

咬了咬牙，章诚快步向着营寨中走去：“走，当务之急就是构筑第二条防线。还要稳住从前面溃退下来的将士。你们可有这等胆量？在营寨中可不比不上有寨墙遮挡。”

“有何不愿！”几名亲卫齐声喝道。

范天顺着急的看着黑色的浪潮拍打在单薄的营寨寨墙上，那面寨墙终究难以庇护尚未登船的水师将士们，每当出现一个突破口，就意味着距离出现下一个突破口的时间不远了。这些寨墙实际上只是草草扎下的，因为在汉水南岸。蒙古鞑子不过是只有几个斥候驻扎的营寨，所以范天顺根本没有预料到会出现今天这样万分危急的情况。

一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啊！

幸好几艘楼船及时脱险，并且顶在江心压制对面的蒙古步骑，总算是避免了两线血战。

范天顺也总算是有能力看一下周围的情况。郢州水师的半数主力曾经在偷袭蒙古水师营寨中被摧毁，不过饶是如此剩下的战船数目和质量依旧可观，封锁整个汉水或许有些勉强，但是想要阻止蒙古步骑渡河却是不在话下。

然而现在依旧在汉水上坚持的楼船，已经只有七艘，而且大多数都是伤痕累累。数量庞大的蒙冲快船和赤马小船。以及各种作为弓弩箭矢支援的中型战船，此时放眼望去，不是侧翻就是缓缓下沉，更有的伤痕累累，在尚未重新冰冻上的水中无奈飘荡。

更多的水师士卒或是依旧在岸上血战，或是在冰冷刺骨的汉水中挣扎片刻，就只能任由寒冷和恐惧将他们带往深渊。这个时候这个水温，即使是能够救上来，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脚下的楼船依旧在微微颤抖着，那是投石机和床子弩不断支援岸上造成的。但是范天顺心知肚明，随着唯一一道营寨寨墙防线被突破，岸上的将士们也是凶多吉少。

郢州水师，短短的几个时辰。已经近乎全军覆没！而近在咫尺的襄阳城十五万大军，却是前来支援的动静都没有。反而是进攻的蒙古步骑源源不断的从上游涉冰渡过汉水，在襄阳守军眼皮子底下浩浩荡荡的向南杀来。

一种被抛弃、被背叛的悲痛油然而生，范天顺死死咬着嘴唇，看着正在冰冷的水中挣扎呼喊的自家儿郎，勉强想让自己的泪水忍住。

郢州水师不负襄阳守军。不负这煌煌大宋，不负身后的山河万里！

然而襄阳守军却负了他们。

“来人，抽调两百儿郎，随某下船，能够接应多少人是多少，还有各种火器箭矢都要尽量节省。”范天顺接连吩咐，再也不看身后的江面，蒙古鞑子的投石机再一次顶了上来，和宋军水师的楼船激烈对射，刚刚松了口气的宋军水师战船，在一次面临灭顶之灾。

可是范天顺别无选择，他刚才已经选择了这边，现在也不能坐视岸上的将士被蒙古骑兵彻底淹没。

楼船放下小船，而范天顺更是直接从船头顺着绳子跳入及膝的冰冷江水中。水带着寒冷刺痛每一寸有接触、没有接触的皮肤，范天顺咬了咬牙，艰难的迈动步伐，好在楼船距离岸边并不远，所以三下两下这位大宋郢州水师都统就已经再一次来到岸上。

腿已经没有了知觉，只是凭借着最后的毅力向前迈动。

身后弓弩手们尽量快速的扣动扳机，好在已经不用瞄准了，因为整个营寨中密密麻麻都是蒙古骑兵！

章诚勉强纠集了百余人点燃营帐，凭借着最后的火器和弓弩，勉强支撑了片刻，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败退下来，不过这已经是范天顺所能够见到的人数最多的退下来的将士了。

在蒙古最精锐的骑兵面前，即使是天武军也讨不到什么好处，更不要说这些甚至连基本的拒马枪都没有的水师士卒了。他们虽然在大江汉水上犹如游龙，但是在这岸上，却很是弱小。

“章将军！”见到满身血污、面容狰狞的章诚，范天顺也是吃了一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已经将这个天武军的将军给忘记了，现在见到章诚依旧安然无恙，心中总算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章诚冲着他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刚才追随他的亲卫现在只剩下最后两个人了。而且都是浑身血污，看不出来身上有多少伤口。几名弓弩手飞快的上前，遮掩他们的侧翼和后路。

不断有水师士卒从各处汇聚在江滩上。因为后面楼船的投石机和床子弩的拼命阻击，蒙古步骑一时半会儿还冲不上来。无论损失了多少，至少没有演变成一场歇斯里地的溃败。这恐怕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不过蒙古骑兵难以抗拒的兵锋迟早会将这最后的立足之地彻底淹没！

一面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舞动，营寨各处的赤旗无奈的倒地。黑烟伴随着火光冲天而起，马蹄声阵阵，也不知道有多少蒙古骑兵肆意的焚烧宋军水师的营帐和粮草，甚至来不及搬运的几处火药营帐也引起了大爆炸，不过至少那火药营帐周围上百的步骑全都被掀翻在地，算是这些火药做出的最后贡献了。

神臂弩的箭矢几乎要擦着头皮呼啸没入不远的前方一名赤红着眼睛的蒙古汉家步卒胸膛，那名士卒年龄并不大，嘴巴张的大大的，似乎还有呼喊没有发出。只能缓缓倒地。

章诚苦笑着摇了摇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只不过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因为他们站着的这块地方也并不安全。蒙古骑兵渐渐反应过来，一边清扫周围营帐，一边运用骑射和宋军的弓弩手抗衡，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补上去。

营寨中、江滩上、汉水上，血火连天。

————————————————

鄂州。

天空中阴沉沉的，依旧有小雪飘扬。

赤旗随风。一支宋军步卒大队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缓缓前行。鄂州这边毕竟偏南，大江未曾冰冻，只是有浮冰几块。而汉水则是只有一层薄薄的冰，似乎一碰就碎。

虽然天空中飘雪。但是实际地上的积雪已经有所消融。

湖南安抚使、知鄂州汪立信汪安抚坐在马背上，皱着眉头看着天空，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按照这个走法，等赶到郢州的时候郢州水师还剩下多少人。

汪立信是不久之前才走马上任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倒是着实有几分手腕。至少将鄂州屯驻大兵的指挥使、虞侯等人收拾的服服帖帖的，更是精简抽调，总算是汇聚出了身后这虽然也就是两万人，但是能够勉强称得上劲旅的大军。

当然虽然有几分本事，但是汪立信只是一介书生，能够披甲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对于像范文虎这样后台很硬的将领，依旧是无计可施。不过好在这天气汪立信也没有指望范文虎。

作为曾经理宗朝的进士，并且得到过皇帝的亲口嘉奖，按照道理说汪立信的一生应该是稳步上升的，奈何理宗一朝最有趣也最让人无语的就是凡事都难以按照常理推断，在鄂州之战言行触犯了贾似道之后，汪立信不出所料的乖乖在下面各州府辗转，郁郁不得志。

一直到不久之前，因为实在是无人可用，再加上襄阳事态愈发紧急，翁应龙才说服贾似道启用汪立信。至少在鄂州还有范文虎牵制，汪立信一个纯正的书生，再怎么样也不能折腾起多大的波浪。

不过现在看来，汪立信做的还很不错，至少他的身后绵延不绝的有那么一支像样儿的宋军追随。

心中万般无奈，汪立信却也不能强求麾下士卒加快速度，因为一来这道路实在是难走，大家已经怨声载道了；二来现在汪立信也是凭借着新官上任的威风压住了几名指挥使和虞侯，还远远没有到能够直接对他们下达命令强制前进的地步。

要是让这些墙头草一般的人物发现自己不过就是一个什么靠山都没有的空架子，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呢！只不过这一层已经不是现在正在北上路上的汪立信所能想的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一支北上救援郢州水师的大军，但是他在接到沿途送来的求援信的那一刻就知道，就算只有自己打算北上、其余人包括那个叶使君都要束手旁观，那也要去做。

这就是汪立信，有的时候犟得像一头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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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兵来如水轻回转（中）

杨宝在打量汪立信，汪立信又何尝不在打量杨宝。

天武军中军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路上遇到鄂州屯驻大兵，而鄂州屯驻大兵也没有会想到天武军真的北上了。

自从镇江府屯驻大兵上一次闹出的丑闻之后，南宋在各地维持的屯驻大兵，就备受朝野争议。而在这其中情况勉强要好一些的鄂州屯驻大兵，自然也不得不接受世人的白眼，他们自然不会忘记这一切都是天武军叶应武的杰作，所以屯驻大兵的将士们看向天武军，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而天武军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在血火中杀出的将士，什么时候将这些屯驻大兵放在眼里过？

“不知这位将军如何称呼？”汪立信缓缓策马前行，这个时候他先开口，倒不是想要服软，只是这个时候千钧一发，这一点儿时间耽误，就有可能导致郢州水师全军覆没。

“不准停，继续向前！”杨宝冲着身后吼了一声，和鄂州屯驻大兵不同，虽然道路泥泞，天武军中军却是依旧跑步前进，这种路程对于曾经征服过光州到随州的征途的天武军中军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武军中军加快速度，原本慢吞吞一脸不情愿的鄂州屯驻大兵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却也不由自主的加快脚步。杨宝轻轻松了一口气，方才看向汪立信：

“怠慢了还请恕罪，在下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杨宝，将军之将旗乃是‘汪’字，可是湖南安抚使、鄂州知州汪相公？”

汪立信忍不住苦笑一声，对于天武军的精锐程度，却是让他吃了一惊，那些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依旧快速向前的将士，根本看不出来有丝毫的疲惫，一柄柄刺向天穹的长枪排成整齐的阵列，丝毫没有因为跑动而有所错乱。

迟疑片刻之后。汪立信点了点头：“没错，某就是汪立信，不过是区区鄂州知州，当不起‘相公’称呼。”

宋代“相公”称呼实际上运用很是广泛。即使是一些小小的知县，称呼为“相公”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在大多数士人眼中，狭义上的“相公”实际上只是对于那些当朝位高权重者（比如贾似道）或者德高望重者（比如江万里）的尊称，安抚使虽然也是一方封疆大吏，却也算不上“相公”。

杨宝不可置否。只是看向前方，似乎还有催促将士加快步伐的意思，话语中也带着三分焦急：“这一次天武军左厢在汉水北岸，前厢沿着田家镇北上，某带领这一支中军走汉水南岸，只是但愿郢州水师能够支撑住，毕竟也是曾经并肩的袍泽弟兄。”

汪立信点了点头：“襄阳之防守，离不开水师封锁江面，奈何周围州府却是鲜有人看穿，能有叶使君和天武军。某心中也是安定不少。只是不知道能否见到赫赫威名的叶使君本尊？”

杨宝微微皱眉，摇头说道：“上一次使君在涢水畔受伤，现在也不过是刚刚痊愈，不易领军出征。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叶应武受伤汪立信也是有所耳闻，自然也猜测到叶应武不太可能带伤出征，现在被杨宝亲口否决，心中依旧难免失落，不过杨宝似乎有其他意思，让汪立信又忍不住好奇。

“更何况，”杨宝攥紧缰绳。“还不需要使君，区区蒙古鞑子，有某就已经足够了！”

话音未落，这个有些张扬的天武军将领就已经冲进了飘扬的风雪中。细细的雪花落在他的衣甲上。

汪立信一怔，旋即苦笑一声，自己的马术并不精良，还没有飞驰上去追赶杨宝的能耐，或者换句话说，自己甚至并不怎么精通军事。这一次北上是在也有些强人所难。

不过自己也已经别无选择，空有满腹治国之能耐，奈何生不逢时，得此乱世，难以施展。这不只是自己的悲哀，也是无数士人的悲哀。唯一的办法，就是抓紧结束这疯狂的乱世！

风雪中汪立信看着北上的长龙，忍不住一笑。

————————

叶应武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杨絮在他身边来回踱步，手中从江南和鄂州送过来的消息已经不知道攥了多久，只不过杨絮却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叫醒叶应武。

这场大战来的太突然了，就在这大年初一，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一切的开始，实际上只是吕文焕趁着除夕夜出城偷袭被打退，但是现在谁也没有想到，事情越闹越大，先是蒙古步骑围攻郢州水师营地，紧接着在两淮双方蠢蠢欲动。

沿着整个蒙宋阵线，一场决定胜负的血战一触即发。

杨絮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这次不再像之前那么简单了，无论是麻城、黄州还是之后的光州之战，实际上都只能算是襄阳之战的外围战斗，双方并没有投入全部力量，甚至就连天武军本身，也是在以轮战的方式让各厢依次上场。

而这一次却并不一样，叶应武当机立断调动了天武军全部的兵力，两淮李庭芝带领着两淮精锐声东击西随时准备向西挺近，而郢州水师营寨早就已经打得如火如荼。

再算上挑起整场大战的襄阳大军和亲临前线的阿术，襄阳前线的各支部队实际上都已经被卷入战火。

和之前的任何一次天武军北上的战争都不一样。

杨絮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而叶应武的鼾声突然间中断，猛地睁开眼睛，脸上的疲惫尚未消散，但是双眸之中绽放着难以遮掩的光亮：“絮娘，可有什么消息传来？某睡着了为什么······”

看着杨絮递过来的信件和那关怀的目光，叶应武心中没来的一阵刺痛，自己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让她们这样担忧了，可是自己却无能为力，襄阳之战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拉开了帷幕。

自己站在了蒙宋命运的中界线上。

“郢州水师那边还有什么消息传来么？”叶应武一目十行，前面依旧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过让叶应武意外的是汪立信竟然硬生生的拉扯出来一支两万人的步卒北上。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这支横空出世的大军也算是能够增强一下襄阳之战的筹码。

“只是不知道某什么时候北上，去见证这一战。”叶应武喃喃说道。

杨絮一惊：“夫君，你说什么？”

叶应武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先吃饭吧。从这里枯等着也没有用。”

虽然没有听懂叶应武这个很“现代”的顺口溜，杨絮还是明白他的意思。微笑着先去张罗了。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气氛，后宅中的四个人都来了。叶应微微皱眉，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陆婉言急忙迎上来，眉宇间带着难以消散的愁思。

叶应武勉强一笑，轻轻揽过陆婉言的肩：“怎么了？难道有什么伤心事放不下。不妨说出来听听。”

陆婉言低着头，却是不说话，而有些行动不便的绮琴扶着桌子，轻声笑道：“夫君，婉娘放心不下的，可不就是你自己么。”

眨了眨眼，叶应武亲自拉开前面的椅子：“来，娘子请坐。”

陆婉言俏生生的白了她一眼，却是并不着急：“夫君未坐，妾身可不敢轻易的坐下。”

讪讪一笑。叶应武却是没有说什么，径直坐下来。几人陆续落座，而丫鬟们很有眼色的将丰盛的饭菜送上桌子。陆婉言只是看向叶应武，却并没有说话。

陆婉言不说话，坐在一侧实际上身份更为超然的绮琴只是轻轻把玩这手中的筷子，而绮琴不说话，刚刚进门不过是只有立足之地琼鸾自然也是跟着缄口不言。至于杨絮，更是风轻云淡的样子，丝毫没有即将别离的觉悟，毕竟无论叶应武是不是出征。她都会陪在左右。

只剩下王清惠了。

感受到气氛有些尴尬，王清惠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这几个姊姊虽然平日里看上去并没有把出征离别看的很重，甚至没有放在心上。但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却是一个个的心中沉闷，谁都不想先说话。无奈之下惠娘只能轻声说道：

“不久便要再次北上了么？”

叶应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径直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右手边王清惠的碗里：“来，惠娘，多吃一点儿。你这小身板还需要长个呢。”

被叶应武一句话堵住，王清惠俏脸上闪过一丝怒色，下意识的挺直腰杆：“谁说是小身板，你不信就······就······”

“就怎么着？”叶应武坏笑一声，绮琴这几个女妖精不好调戏，调戏调戏王清惠自己还是手到擒来的。

王清惠却是不说话，只顾着埋头吃饭，显然她也很清楚，叶应武想来是一个套路接着一个套路，所以还是不搭理的为好。而一侧的陆婉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夫君，现在又何必为难惠娘呢？”

筷子轻轻敲打着饭碗，叶应武笑道：“愿美人轻笑香腮红，不愿英雄白头空悲切。大好韶华，不尽闺房之乐，难不成还让某坐在这里道貌岸然的充当一个伪君子么？”

陆婉言一怔，按理说身为大妇她应该指出叶应武这样不尊圣贤的言行，但是陆婉言却是保持了沉默。倒是一向以儒家女弟子定位自己的王清惠狠狠瞪了叶应武一眼。

“夫君，可是大战临头？”气氛略微有些活泛，一向把什么都看的很轻的绮琴反倒是第一个忍不住开口问道。

叶应武笑道：“大战临头又有何妨，有某在这里撑着，这天那，是塌不下来的，你们放心就好了。天武军上下数万将士，整个汉水沿线云集将近二十万大军，可都不是吃干饭的。”

“然而夫君却是没有丝毫的把握，妾身说的可对？”绮琴继续轻声说道，声音很是柔和，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力量。

叶应武沉默了，一双双集中到他身上的目光也变得更为复杂。对于这些同床共枕的人儿，叶应武真的难以撒谎。杨絮看到情况不对，刚想要站出来打圆场，不料叶应武先行开口：

“没错，对于这一次襄阳之战，某一点儿把握都没有。原来是整个天武军统筹战局，再怎么打也跑不出天武军各厢和这一亩三分地。但是这一次却是不同了，从川蜀一直到两淮，稍有不慎。极可能是咱们和鞑子的倾国之战，上百万大军很有可能在一念之间被席卷进来。即使天武军精锐，某也难以在百万人的交锋中确保全身而退。”

沉默片刻，叶应武接着说道：“或许你们不清楚，但是絮娘你很明白。阿术实际上一直没有使出全力，对于天武军更多地是试探，即使是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依旧让我们疲于奔命，更何况这一次要面对的，是阿术的十五万主力。守卫襄阳的又是吕家兄弟，见死不救的事情他们手到擒来······”

“夫君······”陆婉言伸出手覆在叶应武的手上，“夫君，可你是天武军的叶使君啊，要是连你都这么害怕。那岂不是真的一点儿胜利的希望都没有了么。”

叶应武摇了摇头：“某不是害怕，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不过某还是有信心能够在这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就算是真的兵败，某也都已经安排好后路，这江山终究不会这么简简单单的丢得一干二净。你们不用过于担心，好好在这兴州待着。”

似乎又想起来一件事，叶应武看向杨絮：“絮娘，这一次你就在兴州，负责各处消息的来往传递，也算是替琼娘分担些压力，而且连后厢都要出去。此间防守还得看你的。”

“不成！”杨絮猛一拍桌子站起来，“妾身不同意。”

叶应武脸色一沉：“没有什么同意不同意可以商量的。某说什么就是什么，好歹这还是叶府，你是某的妻妾。夫为妻纲，某让你怎么办你就得怎么办！”

杨絮娇躯轻颤，眼眸中已经带泪：“什么夫为妻纲的，你原来怎么不说，什么时候说过？！这个时候拿来让我留下，算什么本事。无论如何我也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你没有这个权利让某留下，派谁统筹大军来往情报，不是你自己就能够······”

叶应武已经站起来走到杨絮身边，让杨絮再也说不下去了。轻轻揽过她，任由这个曾经和自己刀剑相向的女孩在怀中放声哭泣，伸手捋着她柔顺的秀发，叶应武终于还是开口说道：

“絮娘，此次北上凶险万分，你比她们都清楚。某把你留下来，主要也是因为家中无人照顾，实在是让某放心不下。到时候要是有什么万一，这整个叶家就交给你了，答应某，护所有人周全。”

“你这个狠心人！”杨絮恨恨的说道，却是猛地挣脱叶应武的怀抱，然后双臂环在叶应武脖子上，径直吻了上去。叶应武显然被杨絮这突如其来的如火表现弄得吃了一惊，不过还是任由她去了。

陆婉言等人全都站了起来，只不过谁都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默默的看着，每一双曾经璀璨如星辰的眼眸中都是溢满泪水。

柔软冰冷的嘴唇离开，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自己在这个七百年的世上，终究不是孑然一身。至少还有这些难以割舍的家室，至少还有那些追随着他义无反顾的将士袍泽。

“某还没有到北上的时候，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弄得跟生死离别似的。”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今天还是大年初一，不应该喜庆一些么，这还是第一个新年。”

这是自己在这个时代过得第一个春节、第一个新年，也是和这些将要携手走下去的人儿渡过的第一各春节、第一个新年。只是没有想到，这个新年会是这样的，恐怕过成这样，也算是刻骨铭心了。

“春宵苦短，莫使良辰美景虚设。”叶应武笑着说道，“咱们还是把之前传宗接代的事情进行到底吧。”

除了已经和叶应武进行过一次的绮琴，其他几人都是惊呼一声，急忙向四周奔逃。而叶应武划过一丝诡笑，你们几个穿的那么厚，还是裙子，想要跑过某，未免太天真了一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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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兵势如水轻回转（下）

“蒙古哨骑。”天武军左厢都虞候唐震看向身边的王进。

（作者按：唐震，正史上为江南西路饶州知州，襄阳沦陷之后发动当地民众坚守城池，即使周围兴国军等州府全部投降，依旧顽强不屈，城破战死，后张世杰收复饶州时收敛尸骨葬之，至死唐震依旧怀抱饶州官印以示与城同存亡，可悲可叹）

“已经是第五批了吧？”王进皱着眉头问道，“不过刚刚走了七八里地的样子，蒙古哨骑竟然就已经有五批了，当真是奇了怪了。”

唐震忍不住苦笑一声：“说不定就在前面不远处，蒙古鞑子就已经等着咱们送上门来了。”

王进看了一眼自己的副手，和天武军前厢的都虞候尹玉不同，实际上唐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官，但是这个文官也是颇有几分能耐的，至少在协助王进打点粮饷、收拢军心上面一点儿都不含糊，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相当有能耐的人。

可能叶应武将唐震派到天武军左厢担任都虞候，而不是当做文官放到地方县上去，也是想要让他更快速的积攒一些政绩、多有一些经验，从而能够委以重任吧。

对于唐震的判断，王进也不敢小觑，而且在心中隐隐的王进也有这种不祥的预感。可是按理说蒙古步骑现在应该在加紧进攻郢州水师营寨啊，为什么会在这随州以南的地方遇到蒙古步骑大队呢。

除非······

王进和唐震的脸色都有些阴沉，除非郢州水师被蒙古鞑子轻而易举的打败了，所以这些蒙古人才有能耐休息充足后从容不迫的南来，准备将这支有些贸然北上的宋军连皮带骨吃掉。

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王进轻声说道：“咱们的哨骑也派出去，某倒要看看这些蒙古鞑子能够玩出来什么花样。”

天武军左厢一直被叶应武雪藏在后方，甚至还很是“屈辱”的解散帮助老百姓开荒，这让很多左厢士卒很是郁闷，现在终于有机会能够大杀一场了，自然一个个争先恐后。

不只是配属左厢的两百轻骑撒了出去。就连步卒斥候也是纷纷出动，凭借他们携带的轻弩和火蒺藜等小型火器，人数并不多的蒙古哨骑并不能将他们怎么样。

“传令各都，不可掉以轻心。某到前面，此处老唐你要看好了。”王进吩咐传令兵，“尤其是要注意后路，现在汉水冰封，咱们要是被包围了。连从水上撤退的可能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这么唠叨啰嗦了？”唐震揶揄道，“这可不是堂堂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王将军的作风。”

“别那么多废话，出了事情拿你是问！”王进冷着脸说道，唐震实际上是第一次上战场，所以对于他很是轻松的心态，王进还能够理解，不经之前无论多么艰难，天武军还没有失手过。

但是王进很清楚，这一次的蒙古鞑子显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郢州水师再不济也是战船营寨摆在那里。要是能够将郢州水师击溃，那么这支蒙古步骑定然强悍。

这从他们的哨骑甚至敢推进到距离宋军不过数百丈才撤退便可看出来端倪。

“鞑子骑兵，千人队！”一名刚刚出去的宋军哨骑却是突然折返，“直接向着中军而来！”

原本并没有将蒙古人放在心上的唐震一惊，旋即就明白这支蒙古千人队的意图，只要能够拦腰截断天武军左厢，就可以各个击破。散乱的步卒绝对比紧紧靠拢组成阵型的步卒好对付。

不过想要凭借一支千人队就冲断左厢，未免托大了！唐震猛地一挥手，两个都的步卒飞快的向前扩大纵深，而后面辅兵已经开始协助重装甲士穿戴步人甲。

弓弩手的反应同样很快。突火枪兵紧跟在后面，一排一排的宋军士卒整齐划一，丝毫不乱。这一切都不过是在转瞬之间完成的，天武军左厢的精锐程度可见一斑。

士卒的作战风格和主将有着很大的关系。江镐向来是带头冲杀在前，所以天武军前厢绝对是作战最凶猛、最激进的；而章诚和张顺两任都指挥使为人更为稳重谨慎一些，天武军右厢也是一样的作战稳打稳扎，只要你突不破我的阵型，随你折腾；而王进却是不同，说他激进。却又比不过江镐，说他稳重，却又比不过章诚，这也使得天武军左厢并没有一种走极端的感觉，而是中庸之道。

可攻可守、可进可退，收放自如，这才是天武军左厢最为鲜明的特点，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将左厢派去走风险最大的一条道路，因为他知道王进就算是难以牵制蒙古步骑，也能够将人平平安安的带回来。

突然间想明白这一点的唐震，不得不感慨使君到底是使君，世人都说是使君有伯乐之才，识尽千里马。此言非虚。

那支蒙古千人队似乎也发现眼前的宋军并不好招惹，马速渐渐慢了下来，像是草原上的狼群一样，不慌不忙的打量着对手，随时等待着对方露出破绽或者胆怯之后，方才发动致命一击、

而唐震则是微微眯着眼，一点儿都不慌张，很难看出来他实际上只是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书生，倒像是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成熟统帅。这支蒙古骑兵显然很是厉害，他们不但令行禁止犹如一人，而且操控战马也是轻而易举。更重要的是，他们对于宋军弓弩的射程把握的很精准，就一直在神臂弩堪堪能够击打到但是就算击中了也没有什么效果的地方游荡。

就像是在不断挑战宋军的忍耐度。

只不过他们似乎找错了对手，唐震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支游荡的蒙古骑兵，而王进则是在前面有条不紊的指挥哨骑四处探查。现在看来四周似乎只有这一支蒙古千人队。

“难道是蒙古鞑子虚张声势？”王进皱着眉头纵马回来，“别说方圆二十里了，就是三十里，除了几支蒙古哨骑，也就只有这支千人队了，咱们一万五千人，不能被这样牵制在这里。”

“老王你是说······”唐震也是心中一动，“郢州水师那边还在支撑。所以蒙古鞑子没有办法只能布下疑兵之计，派出大量哨骑以及这么一支比较能打的骑兵，企图阻止咱们北上？”

王进忍不住苦笑一声：“真的有这个可能，否则就算是埋伏的话。也不能把埋伏圈设在诱饵五十里开外啊。”

唐震同样也是皱紧眉头：“那鞑子这一次可真是费尽心思了，咱们怎能才能知道是真是假？难不成试探着进攻？”

王进摆了摆手：“要是进攻的话，恐怕就正中人家下怀。这支蒙古千人队若是在牵制我们的，肯定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某敢打赌。只要这边一动，这支千人队一定拼尽全力拖延时间，到时候能不能脱身就就不是你我所能够预料到的了。”

“那······”

“不管他们，咱们走咱们的！”王进从容一笑，“逼着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某就不信这些蒙古鞑子会眼睁睁的看着一万五千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北上。注意好后路和中军，她就翻不起来什么大风浪！”

唐震一点头，身后几名传令兵已经飞快的下去吩咐。而王进笑着搓了搓手：“老唐，你去前面盯着，某好久没有开荤了。既然这些不知好歹的鞑子送上门来，就不能让他们好过！”

知道王进这是不想让自己承担直面蒙古骑兵的风险，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唐震也没有犹豫，郑重的点了点头，便向着前锋去了。前锋一直保持着接战的姿态，所以只要蒙古骑兵千夫长不傻，就不会带人冲向前锋。

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王进定睛看向那支因为宋军的再次前行而有些慌乱的蒙古千人队，有本事就放马过来，某倒要看看。你们能够耍出来什么手段。

————————————

硝烟依旧在缓缓升腾。

杨宝和汪立信心中都是忍不住咯噔一声。前方已经没有了厮杀的声音，只剩下残破不堪的营寨依旧，只不过冲天的火光模糊了一切，让人根本看不清有没有来往的人影。

倒是汉水上几艘楼船七横八竖。也不知道是在缓缓沉没，还是依旧在勉强抵抗。

难道只是来晚了一步，若是如此，那真的是老天不公！

似乎对于这支人数足足三万多的宋军步卒大队没有丝毫的兴趣，周围甚至连蒙古哨骑都没有，以至于杨宝和汪立信都难以判断现在营寨当中还有没有宋军水师士卒在抵抗。

一直到大队的步卒有如潮水出现在天边。营寨内外忙碌的蒙古步骑方才回过神来，不过他们的反应也很快，足足五六千骑兵很快就分作两队，意图一探来者的实力。

而更多足足上万步卒则有些手忙脚乱的列阵。

越来越近了！

汉水对面的蒙古投石机依旧在吼叫，汉水上的宋军水师战船依旧在不屈的躲避着从天而降的石弹，并且奋力还击！

杨宝和汪立信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轻轻松了一口气，郢州水师虽然损失惨重，但是还在顽强的抵抗着。或许陆上营寨都已经失守，但是他们的楼船依旧在倾泻箭矢。

“好样的！”杨宝忍不住感慨一声。

而汪立信也已经激动的难以言表，就像是万分饥渴的沙漠旅人看到了一泓真真切切的甘泉。

马蹄声阵阵，让两个人不得不先面对现实，虽然不过五六千骑兵，但是这些在黑色旗帜下面容狰狞的蒙古人，让沙场上一次又一次摸爬打滚的杨宝也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蒙古本部骑兵，这一次阿术倒真是大手笔啊！”

虽然并不认识眼前这些黑色衣甲黑色战马的骑兵，不过当听到“本部”这两个字的时候，饶是汪立信人生中已经经过了太多起起伏伏，此时却也是忍不住脸上一阵抽搐。

阿术还真看得起他们！

“天武军中军，列阵，告诉这些鞑子，咱们从蕲州一路杀到随州，可不是好惹的！”杨宝冷声喝道，虽然只有一万中军儿郎，他也没有丝毫想要退却的意思。

什么狗屁蒙古本部骑兵。老子照样打得你满地找牙！

听到杨宝提及不久前天武军中军的辉煌之战，下面将士已经热血沸腾，咱们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难不成还怕你这区区几千骑兵。当真是笑掉大牙了。

一面面大盾轰然砸在地上，盾牌之间的空隙中长矛探出，就像是随时可以夺人性命的毒蛇。而弓弩手和突火枪士卒一排一排的站在盾牌后面，脸色冷静的不像是人，更像是杀人机器！

天武军中军根本没有在意旁边脸色大变的鄂州屯驻大兵的两万士卒。没有你们，老子一样上阵杀敌。

汪立信脸上有些挂不住，那些不过是勉强被他收复的指挥使和虞侯脸上也都挂不住了，只要稍微有些血性、要点儿面子的男儿，这个时候都没有退缩的道理，尤其是一向看不起他们的友军已经严阵以待。不知是谁迈出了第一个脚步，人数还超过天武军中军的鄂州屯驻大兵快速列阵。

或许阵型并没有那么整齐，又或许还有不少人打量四周随时准备撒丫子跑路，但是至少在气势上不弱于天武军中军。

天武军中军在南，鄂州屯驻大兵在北。分别拦住两支蒙古精骑。

蒙古骑兵在尚远的距离上就已经默默的拿出弓箭，却是一直没有射击的动作，反倒是鄂州屯驻大兵当中的弓弩手没有沉住气，不少人因为紧张而先行扣动了扳机。

箭矢在蒙古骑兵马前无奈的飘落，引起这些骑兵一阵哄然大笑。南蛮子到底是胆子小，还距离这么远，以为他们的神臂弩无所不能么，当真是可笑至极。

杨宝同样皱了皱眉，却是什么都没说。

蒙古骑兵越来越近，鄂州屯驻大兵的阵型愈发混乱。那些在马背上纵情飞驰的草原健儿同时抄起了一支箭。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张弓搭箭，然后射出！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宋军中所有的弓弩手扣动了扳机。

蒙古骑兵有如潮水碰到了无形的礁石，不但纷纷低下身。而且飞快地向两侧散开。

见到这些蒙古本部骑兵如此迅捷的变阵，汪立信脸色一变再变，而杨宝则是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之前和你们交过手，这种战法已经预料到了。

宋军第一批箭矢并不是射向一个方向，鄂州屯驻大兵的弓弩手自然而然的对准了正前方。而天武军中军弓弩手则是对准了蒙古骑兵的一侧，当大多数鄂州士卒射出的箭矢被蒙古骑兵躲过的时候，天武军士卒射出的箭矢怒吼的撕裂眼前的血肉！

天武军弓弩手射的是马，不是人！就算是你人趴的再低，你也没有办法让战马降低高度，没有了战马，这些骑兵什么都不是。刹那间杨宝和天武军弓弩手丰富的战场经验以及平日里刻苦高强度的训练，已经决定了那支蒙古骑兵的命运！

就像是风吹麦浪，南面的三千蒙古骑兵瞬间有半数人因为战马中箭而摔倒，后面的人更是来不及躲避，不得不在自家袍泽的身上硬生生的践踏过去。

至于北面的三千蒙古骑兵，则只有十余人中箭，伤亡微乎其微。

而在同一时间，蒙古骑兵骑射的箭矢也已经破空而来，似乎已经察觉到北面列阵的宋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实际上不堪一击，所以这些箭矢十有八九是冲着鄂州屯驻大兵的阵列来的。

箭矢呼啸，本来就没有完全就位的盾牌手根本来不及为身边的士卒遮挡漫天的杀意。

“重甲士，上！”杨宝也顾不上友军了，蒙古骑兵还剩下千余人，片刻就能冲到眼前！

大盾分开，数百名手持巨斧的重装甲士迈动沉重的步伐向前。而蒙古骑兵也知道这是能够阻拦自己的最后一关了，心中暗暗欣喜之余，也从马背上坐直，雪亮的马刀高高扬起。

然而他们的算盘又打错了，一名名突火枪手就径直将突火枪架在前面重装甲士的肩膀上，点燃了这射程短但是威力强大的火器。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因为没有任何一支宋军，曾经尝试过让再宝贵不过的突火枪士卒冲出盾牌和拒马枪的保护。而现在杨宝却是带着天武军中军做到了，因为天武军的士卒们相信，前面的重装甲士有能力保护他们再退回去。

密集的弹幕劈头盖脸砸下去，几名重装甲士都头同时怒吼一声，手持巨斧的甲士径直向前！

而在另外一侧，鄂州屯驻大兵的重装甲士堪堪冲出大盾，蒙古骑兵从容的撕裂他们漏洞百出的防线，然后像是一阵狂风，从盾牌尚未合拢的缝隙中突入。

盾牌后面稀疏的拒马枪已经没有办法掩护弓弩手，唯一能够阻挡蒙古骑兵的就只有轻甲士卒的血肉之躯。

同样是接战，双方却是有着天壤之别。蒙古骑兵在天武军中军这里撞得头破血流，而在鄂州屯驻大兵那边则是大逞威风。整个鄂州士卒的阵型已经混乱不堪。

对于防守骑兵突击的步卒，阵型乱了，和溃败没有什么区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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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战火如荼遍沧浪（上）

那支蒙古千人队飞快的消失在视野中。

王进总算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只是让哨骑远远的跟上，虽然他很想和这支看上去实力不俗的蒙古骑兵厮杀一番，但是要是能够尽量节省兵力那就节省兵力，毕竟天武军左厢北上的一共就这全部一万五千人，王进还指望着能够凭借着这些人和阿术好好的斗一斗呢。

虽然一个有本事的将领并不会因为手下士卒折损了几百人，就会对于胜利失去希望，但是如果能够选择不折损几百人的话，没有人会拒绝的。王进也是这样。

“前面依旧没有发现蒙古鞑子骑兵步卒。”唐震回转中军，显然脸上带着的不是兴奋而是担忧。

一直没有发现蒙古步骑，若是因为依旧被郢州水师牵制住了，那就是万幸，但是还有一种非常不幸的可能，就是蒙古骑兵正在暗处紧紧盯着这支缓缓送到嘴边的猎物，然后准备狠狠咬下一口肉来。凭借着蒙古骑兵的奔袭速度，在宋军哨探侦查的范围之外发动冲击，依旧能够让宋军步卒难以逃脱。

王进皱着眉头，没有看向远处白雪皑皑的荒原，而是看向另外一侧一直被冰封的汉水，缓缓说道：“前面照样，另外哨探从这里摸过去，看看那边情况如何。”

王进手指的方向正是汉水对岸，唐震轻轻吸了一口气，也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反正汉水上的冰很厚，虽然战马过去可能有些危险，但是人过去是没有问题的。

“你是怀疑······”

“蒙古步骑都已经绕道对岸，从陆上进攻水师营寨，所以北岸实际上没有多少人。否则咱们一万五千人的大队，不可能只有一支千人队出来牵制。”王进冷声说道，“要是这样的话，那咱们当务之急，就是轻兵突进，直捣北岸蒙古营寨！”

“轻兵突进？！”唐震一惊。“现在敌情不明，这样是不是太过冒失了？万一······”

王进撇了撇嘴：“战场上的万一太多了，既然来了，咱们就必须赌一把。否则到时候没有牵制住蒙古步骑，凡倒是被人家给腾出手收拾，那就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这个险，必须得冒。”

唐震没有再争辩，毕竟他是第一次上战场。所以在这些战略决策方面上，只要王进说的有道理，他一般是不会反对的。更何况几个月的搭档，已经让他对于这个年轻的都指挥使有着足够的信任。

“某带人冲上去。”王进轻声说道，“轻兵疾进，兵少而速，五千人已经足够了，也不需要重装甲士。另外抽调百名哨骑，另外大队老唐你带着，不可冒进。同时要注意两岸哨探都要有。”

唐震没有开口承诺，只是郑重点头。

王进迟疑片刻之后，伸手拍了拍唐震的肩膀：“老唐，如果某回不来的话，把这些弟兄们平安带出去，使君不会为难你，甚至会赞赏你的。带着左厢，以后再来报仇。”

“你这是什么意思！”唐震却是猛地甩开王进的手，怒斥道，“老子给你讲。别以为只有你一天到晚会老子老子的，王进，不管你小子有多大的胆子、多大的能耐，该滚回来的时候就滚回来。这天武军左厢没有你，能叫天武军左厢么？！当真是笑话，别以为你这就可以撒手不干了，路还长着你。”

一向书生意气、彬彬有礼的唐震突然发起火来，着实吓了王进一跳。嘴角浮现一丝微笑，王进调转马头。只留下一个背影：“老子活着回来了再和你算账！”

看着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的王进，也看着飘扬在寒风中的赤旗，唐震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还是强行忍住了。现在不是挥泪依依惜别，这条路，还长着呢！

“左厢，前进，天武军，前进！”赤旗飘扬，担任前锋的五千士卒追随着王进的身影，加快脚下步伐。

“左厢，前进，天武军，前进！”唐震暴喝一声，大队士卒缓缓向北，向着随州！

——————————————

鄂州屯驻大兵在溃败。

杨宝死死咬着牙，现在不是救不救的问题，而是怎么救的问题。一旦蒙古骑兵从鄂州屯驻大兵那边撕开一条口子，那么也就意味着天武军中军的侧翼会完全暴露在蒙古铁骑面前。

“抽调一千弓弩手，射住阵脚。”杨宝皱着眉头一挥手，眼前还有上千蒙古骑兵和自家的重装甲士打的如火如荼，自己就算是心急如焚，却也不能径直跑过去照顾侧翼。

本来就有些无所事事的天武军弓弩手行动很是快捷，密集的箭矢呼啸的在北面蒙古骑兵的侧后方扫过，只不过效果并不好，因为一来大多数的蒙古骑兵已经凿进鄂州屯驻大兵的方阵中，二来蒙古骑兵已经预料到了天武军肯定会派出弓弩手掩护，所以并没有着急坐直。

汪立信比杨宝更加着急，毕竟杨宝只是面对可能的侧翼隐患，而汪立信面对的则是实实在在的麾下儿郎溃败。这个时候汪立信也不得不叹息自己实在不是一个领兵打仗的料。

“稳住，弓弩手，放！”几名虞侯在汪立信前面来回奔走，大步后退的宋军弓弩手总算是勉强稳住阵脚，对准前面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就是一通乱射，只是不知道中箭的人当中，是蒙古骑兵多一些，还是那些正在厮杀着的自家步卒多一些。

“相公，鞑子步卒也向着咱们这边来了。”一名指挥使惊慌失措的指着前方，大队的蒙古步卒反应并不比蒙古骑兵慢，这一会儿工夫，足够他们拍着整齐的队形压上来。

汪立信心中也不由得一阵胆寒，现在说的不好听一些，鄂州屯驻大兵已经溃不成军了，要是再让这些蒙古步卒冲上来，估计就真的就没有几个人能够从这里跑出去。

狠狠一咬牙，汪立信纵马上前：“将士们，咱们现在没有任何退路，只要让蒙古鞑子的骑兵追上了，就算是跑也跑不掉。所以只要还是条汉子的，就随某冲上去，看看你们的身边，天武军的那些人不是孬种。难道你们就是孬种吗？！”

汪立信毕竟是一个文官，声音不大，所以能够听见的也就是周围区区几人，不过那几名指挥使也心知肚明此时要是不拼命，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所以纷纷追随着汪立信高喊。

一面面赤旗飘扬，荒原之上，混乱不堪的鄂州屯驻大兵在付出了惨重代价之后，总算是缓缓稳住阵脚。在宋军当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蒙古骑兵第一次感受到了进击的困难，索性也不再恋战，轻而易举的从宋军另外一边杀出一条通路。

不得不说，周围宋军一看到这些凶神恶煞、浑身鲜血的蒙古骑兵，竟然也没有人敢阻拦，纷纷向两侧躲闪。

按照几名蒙古千夫长的设想，这还剩下两千多人的骑兵。应该直接冲击天武军中军的侧翼，然而让他们吃惊的是，这些看上去不好对付的天武军已然不在原来的位置。

大队的天武军已经向前突击，长矛兵掩护着轻甲步卒，足足万人分作三队，狠狠的撞进蒙古汉家步卒已经慌乱的阵型中。而弓弩手则跟在后面，只要发现了空隙就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所有的蒙古骑兵都被震撼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胆大的宋军，从来没有一支宋军有胆量对着蒙古步骑大队发动反冲击，也从来没有一支宋军能够在绞杀了一支蒙古骑兵、而且是蒙古最精锐的本部骑兵之后。毫不犹豫的一头撞进蒙古汉家步卒的阵型当中。

这支宋军，不只是胆大包天了，而且他们确实有这个实力！

蒙古汉家步卒实际上都是山东李澶叛乱的降兵，所以平时依仗着所向披靡的蒙古骑兵狐假虎威还是可以的。现在被一支悍不畏死的宋军步卒撞上来，本来的一点儿斗志都已经烟消云散。

蒙古骑兵们目瞪口呆的看着上万蒙古汉家步卒被人数差不多的宋军冲散，漫山遍野，荒原之上都是四处奔逃的蒙古汉家步卒，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泥泞之中浑身颤抖。

当真是耻辱，蒙古的威名都让他们这些卑贱的家伙践踏了！

“杀！”身后杀声渐起。两千蒙古骑兵却已经来不及回避，汪立信带着五六千稳住阵脚的鄂州屯驻大兵毫不犹疑的冲了上来，打了被眼前场景震撼住的蒙古骑兵个措手不及。

“退，退！”几名千夫长看到窝囊的自家步卒，哪里还有交手的勇气。一旦骑兵没有了最为恐怖的速度和突击能力，在这荒原上被上万步卒包围，和自寻死路没有什么区别。

要是这六千骑兵在宋军步卒手中全军覆没，那么面子就丢大发了。

似乎也意识到这边战局愈发糜烂，不断冲入宋军郢州水师营寨的蒙古步骑开始拼命的向外集结，只不过他们这样更像是以添油战术进攻，一支一支的蒙古骑兵甚至还凑不够千人，就急匆匆的赶过来接应，后面的步卒更是慌乱不堪，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是南下进攻还是北上溃退，曾经整齐的黑色旗帜一片纷乱。

“鞑子阵脚乱了，弟兄们，杀！”杨宝朗声喝道，无数的将士从他身前身后向前突进，周围的蒙古汉家步卒已经被杀破了胆，哪里还有交战的勇气，甚至连基本的百人队编制都难以保持。

不得不说鄂州屯驻大兵将宋军“痛打落水狗”的优良传统发挥到了极致，对于几年或许都难以打胜一场的宋军士卒，能够碰到一场难得的胜利，自然是毫不犹豫的全军掩杀。

那刚才还曾经让他们混乱不堪的两千蒙古骑兵，现在就像是翻滚的浪潮当中摇曳的一片小船，随时都有颠覆的可能。而大队的宋军步卒根本没有在意这区区两千的对手，两万多宋军士卒在荒原上摆出令人心惊胆战的阵势。

战局风云突变，让包括杨宝在内的蒙宋将领都是大吃一惊。只不过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杨宝杨都指挥使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这仗是怎么稀里糊涂打成这样的，他现在并不关心。

天武军中军疯狂向前突击，所有的士卒都已经被激发出了血性，甚至也没有人管身后那支蒙古骑兵，他们都明白，只要冲进前面那残破不堪的营寨，蒙古步骑就会不得不撤退。

“放！”远处传来吼叫声，后续赶过来的蒙古步卒拼命射箭，而蒙古骑兵也从两侧意图包抄上来。

然而他们陆陆续续冲出来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凭借这一两千甚至七八百蒙古骑兵就想要击破上万天武军士卒的阵型，未免有些托大了。宋军弓弩手一边追随着长矛手拼命向前跑动，一边瞄准前方隐约的蒙古鞑子身影猛地扣动扳机。

而突火枪兵则被紧紧的簇拥在众多步卒中间，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尽量多的填装火药和铁弹，然后在周围都头们的呼喊声中猛地冲出去对准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释放代表死亡的弹幕。

“刀盾手，砍马脚，护住侧翼，长矛兵，向前突击！”杨宝握紧马缰，他几乎冲在了最前面。

几支长枪同时向着他刺来，杨宝冷笑一声，两只手臂同时使力，竟然将所有长枪都夹在腋下，然后暴喝一声，长枪应声而断！手中佩刀紧接着划过一条银亮的弧线，最近的两个蒙古步卒已经身首异处。紧紧追随着杨宝的亲卫步骑很快就从侧翼杀上来，将他们的指挥使护住，一面面赤旗迎风飘扬，沾满鲜血，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杨宝也算是兵行险招，要是用长矛兵对付蒙古骑兵，用刀盾手对付步卒的话，无疑难以在短时间内冲破蒙古人的阻拦。但是如果换过来，或许自己的两侧很容易被蒙古骑兵撕开，但是至少前锋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去。

以长矛兵对付刀盾手，简直是杀鸡用牛刀！而天武军刀盾手们也知道自己责任重大，所以也顾不上被战马践踏的风险，纷纷就地一滚，盾牌护住头，锋利的刀刃就直接探出，滚烫的马血喷溅在刀刃上，一只马腿已经飞了出去。

“将士们，随某杀！”汪立信纵马扬鞭，已经没有了之前矜持的文人作风。虽然他连握紧手中刀的本事都没有，但是并不妨碍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带着已经杀出血气的鄂州屯驻大兵从后面侧翼狠狠地撞了上来。

两支宋军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不断地在仓促集结的蒙古步卒当中向前凿进，甚至将头顶上呼啸的箭矢置之不顾。而蒙古步卒显然没有面对这样疯狂的对手的觉悟，他们原本应该是在蒙古骑兵彻底摧残了宋军斗志之后上前收拾残局，可是现在却要直面将蒙古骑兵彻底消灭的嗜血猛兽。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上的敌人！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名蒙古汉家步卒惊慌着后退，紧接着他周围的百人、千人，都跟着惊呼着后退！

“败了，败了！”大队的蒙古汉家步卒重复着曾经属于宋军的呼号，犹如雪崩一般全线崩溃，甚至还将蒙古骑兵的侧翼暴露在宋军的长矛兵之前，使得蒙古骑兵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的弓箭，就不得不先行纵马飞快后退。

杨宝轻轻松了一口气，其实身后两翼，蒙古骑兵已经快要凿穿，宋军刀盾手在掩护前锋当中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只不过现在看来，这个牺牲是值得的，随着鄂州屯驻大兵掩杀上来，突击天武军侧翼的蒙古骑兵也难以逃脱。

营寨的寨墙已经残破不堪，只不过当大队的宋军士卒有如潮水一般涌入的时候，这面寨墙似乎无限的坚硬。

赤旗再一次在营寨中飘扬，最后一直没有来得及逃脱的上千蒙古步骑被两万宋军堵死在了河滩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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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战火如荼遍沧浪（中）

PS：这两天要期中考试了，好不容易凑出来一个双更福利

章诚靠在战船的床子弩身边，他身边这台床子弩还能用，但是整艘战船上都已经没有让床子弩能够使用的铁箭了。蒙古鞑子的骑兵和步卒还在岸边冲着楼船射箭，而对岸的投石机依旧在不停息的怒吼。

当然这样不是没有好处，因为投石机投上战船的石弹还能够被郢州水师的将士搜集起来，无论是拿来碎冰还是放在投石机上扔回去，都还是个不错的选择。

战船上能够动的人已经不多了，章诚自己也是在肩膀上和腿上中了一箭，而他的亲卫也只剩下最后一个了，就站在旁边警惕的打量着不远处的岸边。

“鞑子步骑还在？”章诚微微皱眉，没有战船，蒙古鞑子是很难攻上来的，而且他们投石机的攻击力度显然也已经越来越慢，估计是所运来的石弹已经不够了吧。

不过能够让曾经庞大的郢州水师现在只剩下两三艘伤痕累累的楼船依旧在坚持，蒙古鞑子的目的达到了。郢州水师近乎全军覆没。

那名亲卫却没有说话，片刻之后狠狠的一锤船舷，用难以压制的喜悦声音喊道：“将军，你看，看啊！是天武军的旗帜，是中军杨将军，咱们的援军已经杀入营寨了！”

“援军到了，杨宝？”章诚一怔，勉强扶着床子弩站起来。

河滩上原本正在和宋军战船对射的蒙古步骑此时慌乱一团，大队的宋军步卒越过残破不堪的寨墙，追杀着四处逃窜的蒙古士卒。而密集的箭矢在片刻之后，将整个河滩覆盖！

一面又一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大队的宋军步卒掩杀。跃马当先的不是杨宝又能是谁？

“对岸，对岸援军！”身后传来宋军士卒喜极而泣的声音，章诚有些诧异的回头，北岸同样是赤旗招展！

“王进、杨宝？”章诚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两个家伙倒是来的都挺及时的，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某竟然被他们两个一起一起救了出来。也不知道是不幸呢还是万幸呢。”

————————

汉水北岸蒙古投石机阵地。

来来往往的工匠指挥着只穿着一身单衣、满头大汗的壮丁来回搬运石块。不得不说宋军水师战船的确非常的顽强，至今依旧在拼命的还击，而偏偏蒙古几度试图仿造出来南宋床子弩和神臂弩的质量都远远不达标，导致现在只能通过投石机这一种远程武器轰击宋军战船。

或许宋军战船已经伤痕累累。难以支撑太久，但是相应的，蒙古这边的石头也已经越来越少了，以至于工匠们不得不临时指挥壮丁在周围的河滩上冒着宋军投掷过来的石块和射出的箭矢寻找合适的石头。河滩上不是沙子就是实在细碎的石子，这样的石子扔出去基本就像挠痒痒一样。而那些更大的石头，投石机的网兜装不下。

（作者按：襄阳之战前期的蒙宋双方，蒙古方面因为短时间内难以仿制宋军弓弩，不得不采用围城和使用投石机两种办法，而这个时代的投石机，都是用网兜盛装拳头左右大小的石块，所以多数用来伤人，而不是击打城池，导致蒙古大军空有十五万人，却对于坚固的襄阳和樊城难有作为。这种情况一直到襄阳之战后期大型投石机——回回炮的登场方才有所改善）

一名工匠任由头上的汗水结冰，站在河滩上急得跳脚，这群该死的南蛮子，还真会找地方安营扎寨，这里河滩上想要找到一块合适的石头简直比登天还难，甚至还不如去捡拾那些宋军投掷回来的石块。

箭矢擦着这名工匠的脸颊飞过去，让他着实吓了一跳，只不过当他下意识的回头想要到远处躲避一下的时候，却被身后的景象彻底的镇住了。黑压压的宋军，赤色的旗帜飘扬！

“南蛮子！”不知道是谁首先开口嘶吼道。

整个阵地上片刻之后就已经彻底混乱。谁都知道周围护卫的只有极少数的蒙古骑兵和一些只带有刀盾等兵刃的士卒。这么多的宋军杀过来，自己出了投降和战死，没有别的选择！

不少丁壮下意识的抄起木棍等简陋的武器想要冲上去抵挡一下，却被扑面而来的箭矢掀翻在地。

“一千人左侧。一千人右侧，其余人，随某中间突破！”冲在前面的王进一刀劈翻一名手忙脚乱的蒙古士卒，“弟兄们，杀！”

五千轻甲士卒就像是冲入羊群的饿狼，毫不犹豫的展现他们嗜血杀戮的一面。一台台投石机被蒙古士卒随意的丢弃。这些甚至连长矛和弓弩都没有的蒙古步卒早就已经崩溃了，而手持木棍等简陋武器的丁壮们看到越来越近的宋军士卒，几乎是下意识的跪倒在地。

而远处那支掩护的蒙古骑兵，甚至没有胆量冲上来阻拦已经赤红着眼睛杀疯了的宋军。

“杀！”无数的宋军儿郎沿着河滩怒吼着。

汉水上那一艘艘遍体鳞伤还在勉强还击的自家水师战船已经彻底激怒了他们，这些该死的蒙古鞑子必须要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王进一脚踹翻一名跪倒在地上求饶的蒙古士卒，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一次自己总算是赌对了。虽然说在和唐震分别的时候王进豪言壮语，但是实际上他自己内心中都一点儿底都没有。

这五千轻甲士卒轻兵疾进，如果前面是严阵以待的蒙古大军的话，那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好在现在眼前的是一群忙碌的蒙古步卒和几乎没有什么步骑保护的蒙古投石机方阵。

而那支一直紧紧追随着王进麾下五千儿郎的蒙古千人队，显然至始至终都没有预料到王进竟然会如此胆大的径直杀到自家阵地上去，也没有胆量对这虽然都是轻甲步卒，但是依然有不少弓弩手的宋军发动冲击。

王进率领五千轻兵疾进，是在打赌，而蒙古人将绝大多数的步骑派到汉水南岸进攻营寨，又何尝不是在打赌。

可惜现在一个赌赢了，一个赌输了。

赤旗迎风飘扬，五千轻甲步卒砍瓜切菜一般驱赶着慌乱的蒙古步卒和那些操控投石机的工匠，更有甚者直接将投石机调转过来。对着远处那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蒙古骑兵投掷石块。

似乎察觉到一切都已经难以挽回，那支蒙古千人队有些不甘心的消失在视野当中。而周围一直围绕着的蒙古哨骑，更是在片刻之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蒙古鞑子今天怎么不太正常啊，按理说自己在北岸弄出来了这么大的动静。总归得有个反应吧？王进有些诧异的踢了一脚眼前的投石机，结果事实是这些蒙古哨骑和骑兵跑的比谁都快。

真是奇也怪哉。

“南岸，将军快看南岸！”一名眼尖的士卒突然间兴奋地喊道。

王进诧异的回头，汉水南岸同样是赤旗飘扬、杀声如潮。大队的宋军士卒追亡逐北，当真是闹得轰轰烈烈。而虽然隔着汉水。杨宝那一面并不小的将旗依旧隐约可见。

“杨将军倒是也不赖嘛。”王进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倒是蒙古鞑子又要搞出什么阴谋诡计来呢，原来是他们派到汉水南面的主力步骑也都已经被天武军杀败。

而且甚至是溃败。

“第一战胜了，”王进忍不住喃喃感慨，看着汉水中漂浮着的郢州水师战船，“虽然是惨胜，但终归是胜了。”

新年第一战，开门红，当真是好兆头！

————————

郢州之战，终究还是胜了。

天武军左厢和中军依次抵达在汉水南北岸。只不过安全保险起见，天武军左厢在下游冰面上转移到了南岸。毕竟一万五千步卒将士单独在北岸扎营的话，一旦蒙古鞑子以骑兵冲击、封锁汉水冰面，南岸的宋军很难赶过来支援。

原本残破而且大多数都已经焚烧干净的营寨外面，天武军左厢、中军和鄂州屯驻大兵分别立下三个营寨，损失最少的左厢在面向襄阳的北侧，中军在西侧，而已经证明了战力相当低下的鄂州屯驻大兵，自然还是安安稳稳的待在面向鄂州的南侧为好。

这样大家都放心。

郢州水师最后的几艘楼船缓缓靠上码头。船上算上受伤士卒，也不过只剩下了不到二百人。

在这茫茫荒原上。曾经人数最盛的时候突破万人，即使是在上一次损失惨重后依旧还有六七千人的郢州水师，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了。仅剩下的这二百人和几艘伤痕累累的战船，已经很难给予郢州水师在宋军体系中的独立地位。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收拢大军以及蒙古降兵，还有那些散乱汉水南北两岸的战利品。

实际上天武军的伤亡并不算多，左厢几乎是毫发无损，中军在突击之中也只有千人左右的伤亡，倒是鄂州屯驻大兵死伤惨重，原本两万人北上。现在只有一万两三千了，险些有一半人倒在这荒原上。再算上郢州水师，宋军的伤亡大约在一万五千。

而蒙古步骑也差不多在营寨内外丢下了一万多尸体，更主要的是还有七八千的俘虏，这些俘虏大多数都是蒙古汉家步卒，即使是被俘虏的蒙古骑兵，也多数都是因为重伤，倒还真的没有看到毫发无损的蒙古本部骑兵。

对于这支战力强大的骑兵，实际上都是第一次与其交手的众多宋军将领，此时回想起来刚才的凶险，也是心有余悸。不过好在蒙古汉家步卒显然甚至连宋军都比不上。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蒙古骑兵这一次失利，倒不是因为实力不行，更主要的是蒙古汉家步卒竟然被宋军轻而易举的击溃了，导致蒙古骑兵在丧失速度之后，甚至连一个回转缓冲的余地都没有，就被宋军长矛兵和弓弩手围剿。

更加令人无语的是，那些被蒙古汉家步卒掩护在身后的蒙古骑兵刚刚准备张弓搭箭，却不料眼前的步卒突然溃散，不但将他们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而且紧紧追着这些自家败兵的，是无边无际的宋军士卒，导致大多数蒙古骑兵还没有来得及扔下弓箭。就被几支长枪捅出窟窿。

归根结底，蒙古这一次之所以失利，一来是因为蒙古将领没有将鄂州屯驻大兵甚至天武军放在心上，导致没有预料到这两支宋军竟然会议这么快的速度赶到。从而仓促应战；二来是因为蒙古汉家步卒主要是山东叛乱的降兵，或许有几分上阵杀敌的本领，但是面对凶神恶煞一般的天武军，倒是将自己脚底抹油的本事发挥了出来。

蒙古失败是多方面的，或者说在叶应武决定天武军全军压上的那一刻开始。这场短促而猛烈的战斗，就已经注定了准备并不充足、只是胜在打了郢州水师一个措手不及上的蒙古步骑不得不面对失败。

和一群刚刚下战场没几天嗷嗷叫的宋军对攻，他们没有胜算。

范天顺背后中了一箭，额头上让石头砸了一下，虽然血是勉强止住了，但是依旧处于昏迷之中，当初就已经被转移到楼船座舱中，此时则是小心翼翼的抬回中军大帐。

各部将领陆陆续续的聚集，看着这个士卒抬着去后帐休息的荆湖水师都统，章诚忍不住别过头去。而杨宝和王进之前是一脸杀气，只不过此时却都不由自主的站直身体。

汪立信则默默的站在一侧，一言不发。

似乎感受到了目光的注视，一直昏迷的范天顺终于缓缓张开眼睛，因为失血过多，他的嘴唇已经惨白，甚至发紫。章诚急忙一瘸一拐的上前，其余几人纷纷围上来。

“郢州水师······如何？”范天顺的声音很低，勉强听得到。

章诚却是无言以对，杨宝等人心中黯然。最后还是由天武军将领中年龄最大而且也和范天顺在随州有过并肩之谊的杨宝轻声说道：“范都统，郢州水师，还有二百将士，战船三艘。是某等无能。来援的太迟了，让那么多大好儿郎埋骨······”

范天顺却并没有想象中的伤感，只是缓缓闭上眼睛，幽幽叹了一口气：“不怪你们，诸位将军能够来援，就已经万分感谢了。若是还要责怪你们，那某范天顺成了······咳咳······成了什么人！”

一声咳嗽带出来丝丝缕缕的鲜血，抬着他的郢州水师士卒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这是他们的都统啊，不管是不是范天顺葬送了郢州水师，都是他在带领着弟兄们坚守，终于保留下来了最后一丝火种。

章诚轻轻拍了拍范天顺的肩膀，王进轻声说道：“都统无须如此，今日郢州水师宁死不屈，当为在座我等之榜样楷模。都统只需要安心养伤便是，此间还有某，还有诸位将军，不会有事。”

范天顺却是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已经等不及的郢州水师士卒忙不迭的把他抬到后面去。

而目送范天顺离去，王进方才摇了摇头，看向章诚：“诚子，你小子这一次也真是福大命大。”

章诚忍不住苦笑一声，六七千儿郎，数百艘大小战船，最后只剩下了二百余人和两艘楼船，如此惨烈的大战，自己竟然好好的活下来了，还真是老天爷保佑。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杨宝轻声说道，“当务之急就是要决定咱们下一步应该何去何从。”

只不过杨宝话音刚落，一名鄂州屯驻大兵的指挥使冷声说道：“杨将军怎么说话没大没小的，我们安抚使汪相公还在这里呢，无论是此战战利品之分配，还是下一步应该如何是好，不应该听从汪相公的吩咐么，杨将军可莫要忘了上下等级之辨。”

汪立信一怔，旋即忍不住苦笑，虽然自己是湖南安抚使、鄂州知州，即使是叶应武来了也得尊重一下这位上官，自己的手下想要在胜利品的分配上面沾点儿便宜，从而把自己推上去，这也是情有可原的，而且甚至可以说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问题在于，这一战如果不是天武军在，鄂州屯驻大兵恐怕就要溃不成军了，别说分战利品，还能跑回鄂州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就凭借着这样的战绩，鄂州屯驻大兵想要上来凭借官职抢功劳，人家天武军能够答应么？

果然杨宝和章诚还能够保持一下克制，王进已经忍不住轻轻冷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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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战火如荼遍沧浪（下）

PS：最近期中考试，发布章节都为定时章节，亲们有意见之类的可以先行评论，可能难以及时回答。在此真切的希望能够得到你们的保佑，考试必过。

“郢州惨胜。”叶应武看着眼前的情报，轻轻松了一口气。

身后陆婉言拿着外衣给他披上，笑着说道：“赢了？”

叶应武点点头：“开门红，倒也不错。可惜的是郢州水师近乎全军覆没，范天顺重伤。这一下子没有了范天顺居中调和，杨宝、王进这两个家伙肯定谁都不服谁，再加上汪立信汪相公往里面插了一脚，某现在并不担心他们被蒙古鞑子击破，就担心他们会起矛盾犹豫不决、进而耽误军机，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你呀，就是什么都不向好处想。”陆婉言忍不住嗔道，“昨日北上的时候，你不是也担心赢不了么，现在怎么样，还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王进和杨宝两位将军再不济，终归也是你叶使君提拔于微末，应当是识大体的人，不会在这等关头有所龌龊的。”

叶应武苦笑一声：“某倒还并不担心这两个家伙，可是那个汪立信却是突然冒出来，湖南安抚使、鄂州知州，就算是某在那里，也得让出三分，汪立信此人某有所了解，绝对不会不识大体，但是难保他麾下不会想要夺权。也罢，这些说出来也就这样，也无须你们为之挂怀。”

绮琴轻轻走上来替叶应武系上腰带，忍不住轻声嗔道：“夫君此言过了，妾身姊妹既然是叶家之人，自当为夫君分忧。”

“好好好，某错了好不好。”叶应武毫不犹豫的举手投降，脸上的笑容更加近乎于谄媚，“一切都是几位娘子说了算，好不好？”

“夫君每天没个正形儿，若是让外面人看到叶使君如此，恐怕也不知是伤感还是嬉笑。”陆婉言紧接着嗔道。对于自家夫君在几个姊妹面前总是没有一点儿一家之主的样子，虽然陆婉言知道这是叶应武对于她们的疼爱，但是也不得不履行自己大妇的职责提醒一下。

杨絮有些懒洋洋的从身后床榻上坐起来，笑着说道：“而且你们看他那个样子。恐怕就是那些在蒙古鞑子面前卑躬屈膝的奸佞，也没有这等滑稽谄媚的表情。”

叶应武顿时忍不住翻了翻白眼：“絮娘，你怎么动不动就拆某的台啊，是不是昨天夜里收拾你收拾的不够利索，竟然还有心思挑拨某。”

杨絮顿时小脸儿煞白。急忙缩进被褥里：“你大早晨的总是提那事儿做什么······”

“絮娘害羞了，”陆婉言轻声笑道，走到床榻边，“来，让姊姊看看昨天夫君都对絮娘做了什么，让絮娘这大早晨起来跟一个小怨妇也似，要是他欺负你了，姊妹们定然不会放过他。”

杨絮更是下意识的缩了缩，坚决不肯探出头，换来叶应武等人一阵大笑。最后还是向来正经的绮琴轻声嗔道：“不是絮娘拆台。而是夫君本来就是没有个正形。”

“在这后宅还要正形，那岂不是要杀了某也！”叶应武顿时叫天屈一般苦声说道，装模作样倒也有三分神采，只不过更多的应该还是得意洋洋。这后宅里面某就是老大，某想要做什么你们几个谁有意见，那都是通通家法伺候。

叶应武声音未落，一名婢女急匆匆的走过来：“启禀相公，外面文相公、陆相公求见。”

相公？叶应武有些狐疑的看向身边的陆婉言，陆婉言忍不住轻轻一笑：“夫君现在是沿江制置副使、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兴州知州，如何当不起一声‘相公’。便是文、陆诸位，也是有这个资格的。夫君以前称呼‘郎君’，妾身暂不说什么，现在毕竟出入不可有违礼制。妾身擅自吩咐更改，还望夫君不要见怪。”

相公就相公吧，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或许只是因为自己前世的观点以致自己总是认为相公应该是“老公”的专属称呼，结果到了这宋代，也难以接受一群男的天天相公相公的喊。

不过现在还是入乡随俗。毕竟在这个时代，能够被称呼上一声“相公”，也是在社会上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了，叶应武可没有在这上面谦虚的意思。

文天祥和陆秀夫这个时候来，十有八九也是关于北面郢州一战的事情，叶应武轻轻点头：“婉娘，琴儿，你们现在这里吧，某出去和宋瑞他们说几句话。”

陆婉言最后替他整了整衣领：“嗯，夫君无须挂怀。”

叶应武一笑，径直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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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天武军中军接应你们，难道你们认为自己有本事站在这个地方？”一名天武军都头忍不住冷笑着说道，这些人想要仗着自己地位高就强出头，可是他们也不看看，咱们天武军什么时候吃过这个亏！

王进并没有着急说话，反倒是和身边的唐震对视一眼，这杨宝不愧是老兵油子，自己不开口，却让手下人先来试探试探汪立信到底是怎么想的，然后再从容决断，和杨宝的所作所为相比，王进刚才想要开口反驳倒是落了下乘。

这名都头开口的意思很简单明了，而且背后的意思也很容易琢磨，我们天武军两个和你们那边指挥使对等的将军，还没有想要和你们平等对话的意思，说得简单一些就是瞧不起你们！

实力说话，你们能够怎么着！

看到天武军几名都头纷纷手按佩刀，跃跃欲试，鄂州屯驻大兵这边几名指挥使、虞侯以及都头也都是忍不住了，或许是你们强一些，但是走到哪里也得分出来一个官位大小不是？我家汪相公比你们两个指挥使官职不知道高到哪里去，现在你们竟然还敢在这里猖狂，实在是无法无天了。

看着两边的将领纷纷向前微倾，大有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意思，汪立信顿时手足无措，当下里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轻轻咳嗽一声：“天武军和我鄂州屯驻大兵麾下虽然互不同属，但是大宋自开国以来。以官职尊卑论统帅。先不论应该由谁统筹，本官不得不问，杨将军、王将军，是否有些放纵贵属下？”

汪立信这开口分明是在庇护自己麾下的儿郎。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因为他对于鄂州屯驻大兵的掌控能力本来就不是很强，这一次趁着混战方才收拢了不少军心，所以现在唯一能够采取的方式就是得罪这些和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天武军将领，从而达到收拢手下人心的意思。此间苦衷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只要是有别的选择，汪立信决计不会冒着得罪叶应武叶使君的风险，在这里借着官职力压杨宝和王进。

杨宝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显然饶是杨宝也没有想到汪立信竟然会这样跳出来一点儿都不顾天武军感受的护犊子，不过既然汪立信已经做了，弟兄们照样接着便是。

还不等杨宝准备开口，一侧的天武军左厢众将就已经有声音出来，只不过不是左厢都指挥使王进，而是左厢都虞候唐震。这个身上还能看出来三分原来书生意气的都虞候，缓缓开口说道：

“汪相公此言差矣。大宋虽然有祖制，以官位尊卑论战场高下。但是时过境迁，大宋和北方鞑子战火连绵百年，此间众多规矩，潜移默化之间已经有所变化，若是汪相公一味恪守往常，岂不是要吃大亏。要知道这蒙古鞑子可不会和汪相公讲道理的。更何况之前麻城之战汪相公想来也有所耳闻，吾家使君所作所为，当得起中流砥柱，至于那范文虎范将军如何。汪相公可不要忘了。此等罪人，汪相公担待不起。”

唐震有些文绉绉的说出来，几名文化差一些的都头，已经听的直挠头。不过还在这里面也没有旁征博引、典故如云，用的也不过就是叶应武之前麻城之战的例子。

但是这个例子已经足够有分量了。当时叶应武对于拒绝出兵的范文虎只是呵斥了一通，以“互不统属、关汝何干”为由，让范文虎一时间张口结舌，最后方才有了麻城大捷。

或许其他人不知道，汪立信身为湖南安抚使、鄂州知州。也算是临近前线的大宋官员，这个事情还是很清楚的，甚至在鄂州，不少中立派或者江万里一派的官员明里暗里没少用这个事情来讽刺就在鄂州的沿江制置副使范文虎，让范大人几次下不了台。

唐震别的时候不说，这个时候却是单单捡出来这件往事强调，是在向汪立信明明白白的说明，天武军向来都是自成一体，你还没有这等本事指挥天武军，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汪立信忍不住苦笑一声，自己还真是小看了这群天武军的将领，到底是天武军，从麻城打到光州，几乎当初追随着叶应武血战麻城的人已经换了一茬，而天武军也从当初的两千多人发展到了现在的数万人。这些上阵杀敌嗷嗷叫的将士，可不只是会冲锋陷阵的莽汉。

他们有自己的血性和理智，该让步的时候让步，不该让步的时候寸步必争。

要是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拥有一支这样的麾下劲旅，就真是谢天谢地了。汪立信在心中不断感慨着，竟然忘记了自己实际上是在营帐中，是在和对面这几个微笑着的天武军将领夺权中！

自己不跳出来，倒是让唐震跳出来，王进这个小子竟然还学某，当真也不赖。杨宝忍不住在心中感叹，让唐震出来，既能表明天武军的立场所在，又能够不为代表着天武军左厢形象的自己引来非议，王进这小子什么时候也会耍心机了。

归根结底还是叶应武这个上司总是一副老奸巨猾的样子，什么样的人带出什么样的兵，这句话倒也不假。

两群人就这样对视，似乎谁也不服谁，一直到一名士卒跑进营帐，脸上带着焦急神色：“诸位相公，你们快去看看吧，打起来了，外面捡拾兵甲马匹的人打起来了！”

似乎意识到营帐中气氛相当不对，那名士卒有些胆怯的后退一步，不敢再多说。

“打起来了。谁和谁？”汪立信心中暗暗道了一声幸运。

“是天武军那群······”看到一群天武军将领冷眼相对，那名士卒顿时缩了缩脖子，声音也越来越小，“和咱们一个都的人。现在外面已经拉开架势了，要是几位相公不过去，恐怕要出人命的。”

王进和杨宝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打起来，打起来好啊。天武军打群架还没有至于到吃亏的地步，只要把你们打服了，到时候你汪立信不听话也得听话！

而自家知道自家底细的汪立信和众多鄂州屯驻大兵将领有些焦躁的看向这边。杨宝微微闭眼，王进看向营帐顶端，而唐震则是默默的侧身王进后面，一副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现在没我什么事的表情。

汪立信忍不住脸上一白，终究还是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冲着杨宝和王进拱了拱手：“两位将军，都是宋字赤旗下并肩的弟兄，有话都可以好好说。至于谁人统筹各路，还须细细商议。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两边的将士们打起来，要是这事情闹大了，恐怕互生间隙，再也难以并肩抗敌了，未免让蒙古鞑子看笑话。”

既然汪立信已经服软了，而且还将蒙古鞑子这头等大事搬了出来，王进和杨宝也不敢硬扛，毕竟要是让叶应武知道了，还不得一顿狗血喷头骂下来。在并肩抗击蒙古人上面，叶应武是立场最坚定的。

杨宝终于开口笑道：“好，汪相公，我等还是速速出去看看。莫要出了什么事情，到时候你我都难以向将士们解释啊。”

杨宝退了一步，汪立信轻轻松了一口气，自有麾下将领急匆匆的掀开营帐帘幕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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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叶应武走出来，文天祥和陆秀夫急忙站起来。

叶应武点了点头：“无须如此客气，可是有什么事情？”

文天祥急忙说道：“启禀使君。确实有几件事情向使君禀报。最重要的便是郢州一战，想来使君也已经知道了。蒙古鞑子方面对此已经做出了反应，某等刚刚收到的消息。”

“舆图！”叶应武朗声说道，小阳子这家伙倒是卖力，飞快地跑了过来将舆图展开。

文天祥径直走上前，分别在随州、光化军上轻轻点了一下：“蒙古十五万大军兵分两路，今日已经在随州北侧和光化军南侧汉水冰面渡过汉水，并且伴随有大量的粮车辎重，只不过襄阳城中并未有出击之意，而樊城牛将军带领少量步骑试探，被蒙古鞑子击退。”

“樊城人少，牛富能够有胆量出城，就已经很有胆略了。”叶应武点了点头，既然是转移粮草和辎重，蒙古鞑子自然是步骑重重守护，凭借着樊城中的士卒，想要击破蒙古步骑的防御，还真是天方夜谭，“阿术这一次倒是好大的胆子，这是把全部的赌注都压上了，若是战胜了，襄阳自成孤城，若是战败了，可就是一切都没有了。”

一旁的陆秀夫也忍不住摇头：“这不是阿术一贯的作风，每一次阿术南下或是派遣斥候，从来没有如此声势浩大过。”

叶应武微微皱眉：“倒也不难理解，因为他现在想要刺探的都已经刺探到了，天武军战力如何，鄂州屯驻大兵战力如何，襄阳和樊城的守军又是什么样的，恐怕现在阿术比某、汪立信和吕家兄弟了解的还要全面，对于他来说，之前付出的牺牲所换回来的消息才是最需要的。不要小看阿术，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或许淮南李安抚和使君是一样判断的，淮南各部已经在半路上折返，共有六万水陆步骑，前行之快超乎预料，估计三天到四天之内就可以凭借着水师战船将前锋送抵汉水北岸。”文天祥苦笑着说道，“这襄阳好大的一杯羹，所有人都想分一口。”

陆秀夫轻声说道：“对于阿术来说，要是等到李庭芝率领援军赶到，恐怕就已经难以挽回了，到时候就算是襄阳攻克，六万久战精锐之淮南士卒，足够封锁汉水北岸，让他们坐困襄阳，难以进退。”

沉吟良久，叶应武方才说道：“某担心的是，以阿术的谨慎，能够下定决心将十五万大军推进到汉水南岸，不是白白来的。这至少说明对于他来说，并不冒太大的风险，也就是说······”

“阿术有信心击败襄阳守军。”文天祥看着两路蒙古大军的北面，襄阳赫然伫立。

陆秀夫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阿术倒是好大的胃口。”

“某现在感兴趣的，却是阿术要怎么把吕家兄弟这两个躲在乌龟壳中的家伙引诱出来，如果有襄阳坚城，就算是十五万大军，想要一朝一夕强行攻克，未免笑谈。”叶应武轻声说道，“某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声南击北。”

“声南？”陆秀夫急忙看去。

襄阳南面，除了郢州，还没有别的州府值得阿术大动干戈！

“又或许是声北击南······”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战场瞬息万变，某现在还真的难以揣摩这个阿术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要是某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就好了。”

文天祥和陆秀夫忍不住一笑，只不过这笑声中带着苦涩和无奈。

“还有别的事情么？”叶应武突然问道。

文天祥一怔，旋即说道：“嗯，还有，那位黄小娘子已经到了兴州，使君何时想要见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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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三军辄动齐朝北（上）

扬州城南，瓜洲渡。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苏刘义看着身后的浩荡大江，眼前的荒草凄凄，忍不住轻声吟诵。

身后缓缓走上来的张世杰叹息道：“只是可怜当初陆放翁吟诵此诗的时候，大散关和瓜洲渡尚且是东西两处险隘，时到今日，蒙古鞑子已经推进到泸州城下，大散关尽归尘土。”

苏刘义有些诧异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旋即轻轻笑道：“什么时候虞侯竟然悲伤至此，现在你我，还有镇海军上万将士，不就站在这瓜洲古渡口，准备向北而去么。”

“只是可惜这不能算北伐。”另外一边郭昶踢了一脚江滩上的碎石，“早晚有一天要北定中原！”

苏刘义和张世杰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睛中熊熊燃烧的斗志。或许当初在大多数的南宋将领眼中，只要能够守住淮南甚至江南的山河半壁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但是现在却是不同，至少在天武军这里，守住这半壁山河还远远不够。

轻轻一笑，张世杰率先朗声诵道：“瓜洲渡口，恰恰城如斗。乱絮飞钱迎马首。也学玉关榆柳。”

苏刘义点了点头，显然正合心意，回首身后，大江对岸，金山、北固山、焦山三山形胜，扼守京口，眺望淮扬。当下里也不犹豫，苏刘义笑着开口接道：“面前直控金焦，极知形胜东南。”

见到苏刘义只是念了两句就不念了，郭昶和张顺两个听众顿时怔住了，张顺只是听个热闹还好，郭昶忍不住皱眉说道：“两位将军，这《清平乐》怎么还差两句却也不续了？”

“不知旭升可有佳句，能镇全篇？”张世杰微微一笑。

苏刘义也是附和着看向郭昶。

郭昶一怔，旋即知道是他们两个考验他，也算是提供一个表现的机会，当下里沉吟片刻之后，爽然一笑。朗声诵道：“面前指控金焦，极知形胜东南。更愿诸公著意，休教忘了中原！”

休教忘了中原！张世杰和苏刘义闻此句而默然。

良久之后张世杰方才喟然一叹：“旭升学问见长，果然开口便是不凡。此二句有画龙点睛之意。陡增气概，令人难忘当年今日！”

郭昶冲着两人一拱手，却是并没有说什么，目光深邃，看向遥远辽阔的淮南大地。曾几何时，自己这个当时的纨绔，就站在这风雨千年的瓜洲古渡头，向北，向着多少英雄折戟沉沙的两淮。

最后的一条大型渡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士卒，而一直在忙碌的夏松拍拍手，走到几人所在的石台上：

“几位兄长在此处倒是风流潇洒，苦了小弟在后面忙碌。”

和他关系最好的张世杰忍不住笑着说道：“小松，你看看你，这不过就是让你帮着把将士们运过来。就满腹牢骚的，要知道在场的几个，除了张指挥使带着镇江府水师留在此处协助你们，其余上万镇海军将士都是需要北上和鞑子血战的。”

夏松却并没有笑，脸色也有些郑重，拱手说道：“此时淮水冰封，不能和诸位兄台并肩作战，实乃此生憾事。且先不论别的，诸位兄长毅然提兵渡江，北上两淮。单是如此高义，便令小弟佩服。”

张世杰有些怪异的看着他，片刻之后方才摇头叹息：“小松，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得了。更何况你们又不是临阵脱逃，我们哥几个也不是英勇赴死，何必说的如此客气伤怀。”

苏刘义也是附和一声：“小松你且不用如此担忧，民心所向，就算是镇海军不在镇江府，这镇江府也不会变了天。”

夏松点了点头：“诸位兄长言之有理。小弟记下了。现在整个淮南李安抚和家父都不在，反倒是小弟最大了，若是诸位不嫌弃的话，小弟在扬州城中略备薄酒，还请诸位兄台赏光。”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张世杰轻声笑道，“小松你这邀请，看来我们几个是不去不行了？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景色，若是能够得见，当了一心愿。”

以为张世杰是在说笑，夏松揶揄道：“将军还有别的心愿？”

张世杰伸出手轻轻拍打他的肩膀，沉默片刻之后说道：“是啊，是还有别的心愿。便是揽尽北地山河。”

张世杰说的沉重，夏松脸上也浮现不出笑容，片刻之后只能无奈的叹息道：“将军，会有那么一天的，难道你不信么？”

“我相信。”张世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石碑，“瓜洲渡”三个赤红色的大字就刻在石碑上，“自从某在北面来到大宋，就无时无刻不在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只要我们这样走下去。”

苏刘义和郭昶等人纷纷流露出会心的笑容。

张世杰坚信，他们又何尝不坚信呢。

————————————

看到一脸坏笑的章诚，王进和杨宝就忍不住轻轻叹气，这家伙真是平时看上去彬彬有礼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关键时候却是毫不犹豫的给鄂州屯驻大兵来了一下子。

足足三四十名鄂州屯驻大兵的士卒或是趴在地上或是仰面瘫倒，每一个人似乎都还有气息，但是就是半死不活的浑身酸痛根本动弹不得。下手的肯定是那些天武军各厢中硕果仅存的老卒，这些叶应武和苏刘义亲自训练出来的士卒，可不是那些刚刚接受战火洗礼的新兵蛋子能够比的，也只有他们才能在让对方受到最大的痛苦之后，还不会有什么大碍。

汪立信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其余几名跟随着他的鄂州屯驻大兵指挥使和虞侯在短暂的害怕之后，倒是饶有兴致的打量汪立信。要是这位汪相公不能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和安排的话，弟兄们今天可就不能这么善罢甘休。

王进微微挪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营帐的章诚含笑抱臂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剑拔弩张的天武军和鄂州屯驻大兵的上百士卒。还有更多的人在听到消息之后陆陆续续汇聚，只不过为了防止真的变成两支大军的群殴火并，双方将领都理智的命令各处都头尽量弹压。

至于“尽量”是什么一个尺度，那就全靠都头们自己理解了。

“你小子倒是阴狠，知道言语上解决不了，索性就出来打闷棍。”王进轻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已经足够旁边的章诚听到。

章诚一脸谦虚的笑道：“王都指挥使可不要这么说，弄得在下都有些惭愧了。王将军可不要忘了在下是做什么的，不过也不得不说一下。贵部将士这打闷棍的功夫，距离六扇门和锦衣卫还差一些。”

王进忍不住撇了撇嘴：“有本事战场上见个真章，某就不信了，你们几百号人，还想翻出来多大的浪不成。还没有见过像章都统这样厚颜无耻专门那别人的短处和自己的长处作比较的。”

“唯有这样。方可灭你的志气，长我家威风。”章诚笑吟吟的说道，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使君原来不是说过么，咱们都是华夏炎黄之子孙，礼仪之邦，有什么事情呢，需要先用口舌解决，但是如果口舌解决不了的话，那就是拳头说话了。”

“远烈说过么？”王进忍不住狐疑的看向章诚。“据我所知，使君即使是犯贱耍滑，也从来没有说得这么光明正大过。”

章诚顿时鄙夷的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使君是什么人，在咱天武军，在兴州这一亩三分地上，那就是圣人。这种有损威名的话能够明说？但是你看看他哪一次不是这么做的，从临安和吕家兄弟抢小妾就是这样，一言不合干脆拳头解决。”

王进一怔，好像还真是这样。当时在临安的时候，叶应武被打之后的刚刚睁开眼睛就带着一帮兄弟大闹醉春风，飞扬跋扈一时临安震荡。而之后无论是慈溪战海寇，还是在汉水南北几次和蒙古大军血战。每一次都没有说过要先和对手好好谈一谈。

单凭嘴上功夫，打不败对手，救不了这个已经颓废的王朝。而现在鄂州屯驻大兵又何尝不是已经腐朽不堪的一根柱子？也不知道是在支撑着这个残破的房屋，还是这个残破的房屋勉强维持这它的存在。对于这样的军队，叶应武在镇江府就是采用了“打”这一招，硬生生的将镇江府屯驻大兵打成了属于自己的“镇海军”。

对付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鄂州屯驻大兵。要是叶应武在这里的话，恐怕也是会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咱天武军人数和他差不多，却要不知道精锐几个层次，将这支已经上下糜烂的军队打成自己的嫡系精锐，还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想通这一点，王进有些高兴的捶了章诚一拳：“没想到你小子原来一声不吭的，干什么事情都是唯唯诺诺，现在却变得鬼点子这么多，怎么看也想不到满肚子都是坏水。”

章诚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什么鬼点子多，某是章诚，诚以待人，以德服人，仅此而已。”

王进的嘴角有些抽搐，诚以待人、以德服人······（作者按：此处向林三三哥的好基友高酋同志致敬，毕竟也曾经是美好的回忆，不喜勿喷。）

“好了，不和你废话了，看看，对面要坐不住了。”章诚突然间笑着说道，“汪立信现在是真的骑虎难下了，不过这个人倒是还真有七分才能，要是能被使君所用，倒也不失为英才。”

王进点点头，汪立信他也有所耳闻，七分才气绝对配得上对于他的赞扬，而另外三分章诚没有说的，恐怕就是胆略了。能够以一介受弱书生带领两万大军北上，这点胆略是值得肯定的。

而现在无论是对外面对庞然大物的蒙古帝国，对内面对盘踞朝堂多年的贾似道，都需要这样有才能又有胆略的人。

“相公，你看看，受伤的都是咱的人，这分明就是天武军欺人太甚，相公一定要严惩凶手。”一名都指挥使有些气愤的说道，当近距离看到自家手下伤的很是严重的时候，他也难以保持刚才看热闹的心态，急冲冲的向汪立信说道。

这不只是想要向汪立信表达冤情。更是为了逼迫一直迟疑的汪立信下决断，要是能够把这些不知好歹的天武军赶走，那就再好不过了。

汪立信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只能苦笑着站出来开口说道：“天武军的诸位将军。你我都是官家圣人的麾下，是为了那面赤色宋字旗而战，现在两军当众斗殴，无论是谁的过错，又无论此中有何等隐情。你我双方都有失职所在，所以某认为应当先把这些士卒的都头和十将拉出来，行以军法，以鞭笞其不教之过，不知道几位以为如何？”

杨宝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自当如此，只不过各有各之军规法令，某认为天武军当行天武军之法，鄂州诸位当行诸位之法。此处天武军左厢唐虞侯在，虞侯向来负责将士管教之事，唐虞侯便请行刑。”

唐震一惊。旋即侧头看去，只见王进和章诚似乎已经被杨宝打败了，一脸嫌弃不认识这个家伙的表情。无奈之下唐震只能上前一步：“回禀杨都指挥使，天武军军规法令明文规定，若是将士因与友军争夺赏赐缴获而有所争执者，错在己方，当杖责十棍，错在对方，当杖责对方士卒十棍。”

杨宝含笑点了点头，不待汪立信他们察觉到这里面有诈。转而看向章诚：“章都统当时正在此处，不知道章都统以为错在何方？”

章诚狠狠瞪了他一眼，只能一拱手，朗声说道：“此次挑拨离间。破坏两军之友谊，错在鄂州屯驻大兵抢夺我军缴获。将士们实在是忍无可忍，只能被迫被迫出手还击，但是人且都在这里，某看的清楚分明，是鄂州屯驻大兵先行动手。几名兵痞因为某方将士并不搭理其无礼之要求与推搡，率先拳脚相加。”

“你们······”汪立信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惜刚想要争辩，却被杨宝打断。

“既然如此，那便对不住鄂州诸位将军了，行刑队，上！”杨宝冷声说道，猛地一挥手。

十多名天武军士卒手持水火棍猛地冲出去，更有刀盾手掩护在侧。

一切都表明这根本就是蓄谋已久，从挑事到打人，天武军就像行云流水一般戏耍着汪立信和鄂州屯驻大兵的将领。甚至刹那间汪立信怀疑那最初动手的几个兵痞。根本就是天武军自己假扮的。

“谁敢？！”鄂州屯驻大兵的几名将领顿时一拥而上，手按佩刀横眉冷对，这些天武军的人未免欺人太甚！

仿佛这就是一声号令，原来就已经快要压制不住的营寨，彻底沸腾起来，所有天武军和鄂州屯驻大兵都是怒目对视，手中兵刃随时都有想要出鞘的意思。

杨宝忍不住笑着向前走出一步：“汪相公，你看着就多不好了，贵军麾下将军未免太过冲动了，要是两军刀兵相加，那阿术岂不是要看着笑掉了大牙？”

汪立信皱了皱眉，径直在风中迎向杨宝，冷笑道：“杨都指挥使这么说可就有些好笑了，现在分明是天武军想要继续对某家麾下的弟兄下毒手，某身为他们的上司，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要是杨都指挥使还想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莫怪鄂州我等手下不留情面。”

杨宝看着他：“汪相公你可想好了？要是如此的话，恐怕这先行动手的罪名，就要落在你的头上了，毕竟我等麾下的儿郎手持水火棍在这两军共有之营帐间穿行，可没有触犯什么军规法令。”

“你这是强词夺理！”一名鄂州屯驻大兵都虞候忍不住开口呵斥道，“刚才要是某等护着，麾下儿郎岂不是让你肆意****？”

杨宝不可置否的一笑，却是看向汪立信。现在天武军和鄂州屯驻大兵的将士都在眼睁睁的看着，所以真正有决定权力的并不是那些手握实权的将领，而是眼前这位官职最高的相公。

“你我各退一步，这缴获，十分之一归我等，士卒各自救护各自的。另外此后无论是如何，两军互不号令，只商量进退行止如何？”汪立信终于还是无奈的说道，对付眼前这个不像是将军，更像是痞子的人，自己实在是束手无策，处处都被他压制。

“汪相公未免太客气了，但是汪相公贵为安抚使，那某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杨宝嘴角噙着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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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三军辄动齐朝北（中）

活生生的黄道婆。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打量着眼前这个因为有些紧张而不断绞动手指的年轻女子，或许在黄道婆眼中，这个叶使君总是盯着自己看，怎么都感觉不是什么好人。

虽然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样的，但是叶应武记得很清楚，对于宋元之交这一段历史，自己知道的第一个人不是以《过零丁洋》在语文课本上赫赫有名的文天祥，而是眼前这个黄道婆。

不过好在无论是在历史上籍籍无名，还是声名显赫，叶应武来到这七百年前的时代已经八个多月了，也算是见多了，此时见到黄道婆，也只能说是略微有些好奇。

黄道婆此时还不能称之为黄道婆，虽然叶应武不知道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但是应该十有八九和她渐长的年龄以及曾经居住在道观有联系，此时大家的称呼还是清一色的黄小娘子。

黄小娘子身上穿着有些不伦不类的黎族衣衫，只不过和黎族有些暴露的衣衫不同，衣裙都已经有所加长，甚至快要拖地，外面还有一层外衫，但是衣服上浓浓的黎族海南风情还是难以消散。

或者说叶应武之后半数的注意力都是让衣服吸引去的，一来叶应武也想看看这个用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技术制造出来的衣服到底是怎么样的，二来叶应武只是回想到了自己当年在海南岛度假时候的境况，回想起了那个自己已经离开八个月的世界。

“不知道叶知州专门派遣人将奴家从吉阳军找来，所为何事？”黄道婆在叶应武炯炯的目光注视下有些不安，急忙问道。

叶应武这才细细打量眼前这个注定名传千古的女子，或许黄道婆已经二十四五岁了，只不过这些年的无欲无求，让她看上去更像是二八华年的少女，黄道婆相貌并不出众，根本没有办法和叶应武后宅几个妻妾相比，但是隐隐约约还有一种别致的风姿。一颦一笑中总是带着历经磨难后的从容不迫。

不知道这个年轻女子到底在短暂的生命中都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最后是什么促使她站在这里，甚至对于六扇门关于李叹和黄道婆之间的那些暧昧也不很是感兴趣。叶应武站直身体，凛然说道：

“小娘子不要见怪。让小娘子前来，主要是兴州有北面逃难百姓数万人，却无足够之冬夏衣衫，使得这一冬天天武军不得不抽调出两厢将士帮助百姓筑屋开荒，但是这也不过是能够解燃眉之急。如果还不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恐怕就意味着未来的半年或者一年之间，天武军都要被牵制相当大的兵力，江南西路的财政也会有很多的损失。”

黄小娘子微微咬着嘴唇，看向叶应武，一言不发。

轻轻敲击着桌子，叶应武接着说道：“而且这更意味着，将会有更多的人可能会死于今年的寒冷。因为某不能够保证襄阳之战胜利，也不能够保证襄阳、郢州各处的难民不会向南，到达此处。”

叶应武的声音很是平淡，如果不是亲自在这里一字一字的听。恐怕不会有人认为他正在说着的，是周围州府数十万百姓的生存问题。

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表情起伏的黄小娘子微微一怔，旋即微微皱眉，叶应武却不再说什么，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股自信，仿佛黄道婆一定会留下来。

沉吟良久，黄道婆终于还是认输一般，苦笑着说道：“叶知州言重了，有奴家在。怎能坐视，还请叶知州放心便是。前方征战沙场我等女儿无法相助一臂之力，但是后面衣衫战甲，奴家还是有那么三分本事的。恐怕叶知州让奴家来，也不只是想要庇护一方百姓吧。”

叶应武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这等能够“衣被天下”的技术，自己当然不会只将其民用，能够更快速地给更多的将士们编织冬夏衣衫以及战甲才是他隐藏的目的。

只不过此时被黄道婆一语中的，那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拜托了。”叶应武冲着黄道婆一拱手。

黄道婆抿嘴一笑。

——————————

郢州城。

邓光荐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公文。顿时有些头大。

可是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叶应武将他紧急派到郢州来，主要也是为了能够迅速接管稳定这座襄阳以南距离最近的堡垒。随同邓光荐而来的还有吴楚材带领的两百百战都骑兵，叶应武将自己的亲卫都派了出来护卫，对于郢州的重视可见一斑。

而且天武军左厢和中军也开始向郢州城移动，并且在半个时辰之前到达城北和城西，纷纷开始安营扎寨。至于鄂州屯驻大兵，自然也不敢单独在平原上一直安营扎寨，等着蒙古步骑突击，所以也急匆匆的跟着天武军而来，在郢州城东安营，大有和另外两边的友军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郢州城中原本范天顺是身兼知州责任的，此时范天顺养病，而城中通判在蒙古骑兵渡过汉水的时候就已经打开城门逃之夭夭了，至今尚未搜寻到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的下落。

虽然郢州是在战时，蒙古步骑从北面压境而来，但是毕竟也是大宋的一个州府，不能一时没有总管官员。无奈之下叶应武便紧急命令唯一还算有些空闲的邓光荐北上，在天武军的掩护下接管郢州。

对于天武军来说，且不论战后郢州是不是还能掌握在自己人手里，至少在战时，郢州是不可或缺的前线基地。包括钱粮、兵甲等等物资都可以源源不断的从江南西路运来，而不用担忧存放在野外被蒙古骑兵在夜间突袭。

脚步声响起，刚想要坐下的邓光荐急忙抬头看去，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中军都指挥使杨宝并肩而来。邓光荐微微皱眉，也不敢怠慢，急忙迎上去。

邓光荐迎上去当然只是摆个架子，他是王进在白鹭洲书院的直系学长，正牌的师兄，所以就算是现在邓光荐在天武军中还属于一个尚未进入核心的闲人，但是王进哪里敢让他老人家见礼。

“师兄别来无恙！”王进笑着一拱手。“听闻师兄前来，小弟也是急忙和杨都指挥使赶过来。”

邓光荐可不只是王进的师兄，更是文天祥的同窗，叶应武叶使君的正牌师兄。所以杨宝同样也没有之前面对汪立信时候的气度，很是谦恭的对着邓光荐笑而拱手。

“幸会幸会。”邓光荐冲着杨宝点了点头，两人也不过是有几面之缘，邓光荐对于这个天武军当中年数最大、叶应武亲卫出身的中军都指挥使不甚了解，自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寒暄。

王进点点头。议事堂中还有些混乱，尤其是那些堆积的公文以及正在仓促悬挂的舆图，让人不得不感慨这大宋守城文武的风骨，实在是不怎么样。濒临襄阳前线的州府议事堂中甚至连一份像样的舆图都没有，更不要说叶应武那个体型庞大的木图了。

“听闻湖南安抚使汪相公也在郢州左近，不知道为何没有见到其人？”邓光荐有些诧异的看向王进左右，在这郢州，无论如何也是汪立信的官职最大，按理说应该过来接管郢州防务才是。

杨宝看了王进一眼，声音转冷：“此事无须邓君操心。天武军和鄂州屯驻大兵之间互不统属，或许汪相公也是出于免生龌龊之心，方才不进城的，既然使君已经让我等接管郢州城，我等尽心尽力便是。”

察觉到杨宝声音中的冷淡，以及旁边笑容荡然无存的王进，邓光荐心中咯噔一下，他也不是什么笨蛋，自然隐隐约约猜测到恐怕天武军和鄂州屯驻大兵之间已经不是“免生龌龊”了，而是早就有过不小的摩擦。并且最后的胜利者想来是天武军，否则天武军入城接管郢州防务，鄂州屯驻大兵怎么会灰溜溜的安营扎寨、一言不发？

就算汪立信是大肚量的人，他手下也不可能坐视如此雄城被天武军全部占住。只能说明之前天武军已经让鄂州屯驻大兵有所畏惧。

这些军队上的龌龊不是邓光荐现在有资格知道的，更不是他想要知道的，当下里邓光荐勉强笑道：“既然如此那也好，两位是客，站在此处终归不好，还请入议事堂中一述。”

议事堂中的舆图已经布置妥当。而章诚此时也打马直冲到议事堂外，倒是吓了邓光荐三人一跳。不过似乎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一贯的这种作风都习以为常了，王进和杨宝只能苦笑一声，有着使君当盾牌，这些家伙向来不顾什么军中礼仪，不过这样也好，总归是不耽误军情。

冲着邓光荐匆匆一拱手，章诚看也不看王进和杨宝，径直走到舆图面前，一把抄起桌子上的茶杯猛地灌了一口，方才气喘吁吁的说道：“阿术十五万大军业已陆续渡过汉水，十万步骑径直南下，直逼郢州，另外五万兵分三路，在万山、灌子滩、虎头山安营扎寨，另外在樊城外安阳滩也发现有蒙古大量哨骑活动。”

“十万？！”邓光荐震惊的喊了出来，也已经顾不上章诚刚才将给自己准备的茶水一饮而尽了，“阿术十万大军不去打襄阳，为什么要到郢州来，这不是把后路暴露给吕安抚了么，只要襄阳将领还有三分本事，就能够让他大败。”

“消息可靠？”王进和杨宝都忍不住皱眉。

章诚伸手在郢州城北轻轻一敲：“锦衣卫的消息，什么时候有假，现在如何是好，需要速速拿个主意。”

“先让各军备战，另外通知鄂州屯驻大兵。”杨宝勉强稳住心神，十万大军足够将整个天武军左厢和中军来回碾压四五遍的了，即使是有郢州城在这里，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无论阿术到底是打算做什么，咱们都要先做好准备。”

王进一边吩咐几名传令兵下去传达命令，一边伸手在舆图上刚才章诚提到的地方轻轻敲动：“阿术这一次可真的是要来攻打郢州？然而你们看这些地方。”

顺着王进手指的方向，即使只是略微知道些军事常识的邓光荐也忍不住开口说道：“阿术留下来五万大军安营扎寨的城外险要之处，几乎囊括了襄阳城各个方向，并不只是为了防范襄阳守军南下，这么说来一旦襄阳守军出城，阿术甚至连掩护后方的能力都没有。”

“没错。”王进轻轻感叹一句，“使君虽然几次挫败阿术，但是依旧在强调阿术绝对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尤其是在用兵虚虚实实上面，更是狡诈异常，更令人担忧的是，阿术此人胆略超人，并不是没有可能把主力十万大军当做诱饵。”

十万大军当做诱饵，那么肯定不是引诱郢州城外天武军的，能够以这么大的诱饵诱惑的敌人，唯一的猎物就只可能是襄阳守军。要是襄阳守军出城进攻阿术侧后翼，有所准备的阿术完全可以回首一下，绝对可以让吕家兄弟痛不欲生。

“如此判断，可当真？”邓光荐顿时已经浑身僵直，襄阳是天武军的重中之重，所以襄阳守军守将的情况，即使是邓光荐也有所了解，他很清楚或许生性保守的吕文德不会上当，但是更为激进的吕文焕很有可能说服兄长强行出兵。

上一次除夕夜偷袭以及后续围绕着郢州水师一系列的血战，便是吕文焕出兵的缘故。

“行军布阵，没有所谓的当真不当真。”章诚忍不住苦笑一声，“现在唯一有把握的就是阿术真的调集了十万大军南下，并且恐怕将会在半天之内出现在咱们的眼前。”

王进沉默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或者说是将襄阳守军打的措手不及之后从容回去。”

“也就是现在只能够祈祷阿术是真的带兵前来进攻郢州？”邓光荐有些诧异的苦笑道，阿术没有任何花招的前来进攻郢州，反倒是对于整个襄阳战局最为有利的。

“不会的。”一直没有说话的杨宝断然否决，“某当初在两淮，虽然身份低微，但是当时和我们隔着淮水对峙的就是阿术，对于阿术这个人某也算是了解，如此愚笨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做出来。”

“那就只有另外一种更坏的可能了。”章诚轻声说道，“咱们现在恐怕已经没有能力拯救襄阳守军了，即使是天武军现在北上，更大的可能也是被蒙古步骑迎头痛击。”

王进伸出手狠狠一锤墙壁：“如果襄阳守军不出城，那么阿术也可以光明正大的前来进攻郢州，一旦郢州失守，对于襄阳，无论是在援军还是士气上面都将是最沉重的打击。但是如果襄阳守军出城，那么很有可能其中大多数的将士将会看不到明天的黎明。”

“不能就这么贸然北上，没有郢州城的庇护，咱们就是自寻死路。”杨宝声音很是冰冷，带着一种岁月的沉稳。他是从无数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对于双方实力也是最为了解的。

“阿术选择这个时候，还真是好啊，两淮大军还在前行路上，天武军前厢坐守田家镇难以有所大动作，而使君恐怕也在犹豫要不要带着最后的天武军后厢赶过来······”章诚轻声说道，“也就是说，现在周围谁都靠不住，甚至包括汪立信汪相公，咱们能够依靠的只有在场的这几个人，只有天武军两厢两万余将士。”

脚步声突兀响起，紧接着是和煦的笑声：“这句话说得好啊，天武军走到哪里，都不能依靠别人。真正靠得住的，永远都是一起征战的袍泽，都是身边兄弟和自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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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三军辄动齐朝北（下）

PS：稍后有个东西叫双更~

声音响起来的有些突兀，但是在场的人都是一震，旋即诧异的看向门外，白发飘然的老者缓缓走进来，见到这些明显已经愕然的小辈，忍不住笑着说道：

“怎么，难道这郢州城容许你们来，就不容许老夫来？”

来者一身青衣，白眉之下目光依旧是所有人印象中那样炯炯有神，正是江南西路提举刑狱司、饶州知州叶梦鼎，只不过此时叶梦鼎身上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官职，江南西路兵马督钤辖，也就是说即使是天武军，只要还在江南西路的统属之下，就是叶梦鼎的属下兵马。

“某等参加叶相公。”几人哪里还敢犹豫，这可是堂堂江南西路兵马都钤辖，更重要的是，这是叶使君的亲爹。

只不过一向和他熟稔的王进、章诚两人在行过礼之后，急忙迎上去，王进更是嬉皮笑脸的说道：“伯父，怎么劳动你大驾了？天武军还不至于没人到这种地步。”

叶梦鼎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王进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你小子难道以为老夫是来夺权的不成？要是不想听老夫的，就给老夫滚到一边去，总是让人不省心。”

被叶梦鼎如此呵斥，王进讪讪一笑，被一旁的章诚拉走。而邓光荐急忙走上前，冲着叶梦鼎毕恭毕敬的行礼之后说道：“叶相公年事已高，不知道此次却亲自前来郢州，舟车劳顿，难不成真是放心不下晚辈等人？”

叶梦鼎伸手捋着白须，并没有抬头看向舆图，而是径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笑着说道：“老夫这一次来可没有别的事情，主要就是帮你们镇在这里，谁让老夫字是‘镇之’呢，有老夫在。倒要看看谁敢在这里放肆！”

杨宝等人顿时恍然大悟，感情这位“太上皇”老爷子是来镇场的，不过不得不说有叶梦鼎在这里，就算是汪立信找上门来也不能说什么。无论是在年龄上、官职上还是声望上，汪立信都难以望叶梦鼎之项背。恐怕这馊招也是使君无奈方才使出来的。

“你们说你们的，老夫就在这里看着，要是逃跑的话记得把老夫带上就好了。”叶梦鼎微笑着说道。

只不过此时却没有人笑出来，杨宝冲着叶梦鼎郑重一拱手：“叶相公请放心。天武军八个月历血战大小数场，未曾有慌乱败北者。只要天武军还有一人在，自会护卫叶相公周全。”

叶梦鼎喟然叹道：“也罢，无论你们怎么说，这襄阳一战好好打便是，我大宋男儿，总不能再被蒙古鞑子欺辱了。老夫这一次前来，也是想要在这里看着你们，一雪前耻。”

“莫不从命。”杨宝等人急忙拱手说道。

章诚更是接着刚才开口：“咱们只能依靠这两万将士，但是蒙古鞑子要是南下郢州最好。若是北上埋伏，咱们也不能就这样坐在城外看着，最好便是······”

“北上。”杨宝点头说道，“最好的办法便是在阿术回军的时候，咱们击其后路。”

王进和邓光荐脸色都是一变，说起来击其后路很简单，但是这可是以两万人进攻十万大军的后路！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去给人家挠痒痒，或许根本没有什么作用，还可能被反包围。

“使君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北上？”杨宝有些期待的看向章诚，叶梦鼎都已经亲自来坐镇了。叶应武肯定会在近期带领天武军后厢北上郢州城，否则叶应武绝对不会把年事已高的父亲弄到这等险地。

而且甚至更可以说明，叶应武已经胜券在握或者做好全身以退的准备了。无论是哪一样，至少心中已经有底。

章诚苦笑着摇了摇头：“兴州那边送来的消息还是早晨的。现在还没有其他消息传来。”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怎么办，或许已经来不及请示使君了？”杨宝忍不住轻声说道。

王进下意识的看向叶梦鼎，作为叶应武的父亲，叶应武不在这里的话，这么大的行动，只要叶梦鼎点头同意了。就算叶应武反对也没有什么作用。

只不过叶梦鼎似乎根本不想掺和，只是在那里闭目养神，甚至给人一种这个刚才还目光炯炯的老人已经睡着了的错觉。

在这么重要的时候睡着了，任谁也都不会相信，毕竟叶梦鼎的为人他们知道，现在叶梦鼎这个姿态，自然是想要表示自己对于天武军内部的决议没有任何想要插手的意思。

王进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一对儿父子，也算是世所罕见了吧。

“先派人请示使君，如果一个时辰内没有消息的话，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在场从身份地位上来讲除了叶梦鼎就是叶应武的师兄邓光荐了，所以他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另外某带来的两百百战都骑兵先行作为哨骑向北布防，但有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邓光荐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在不应该逃避的时候他从来都是直接昂首面对。

百战都副统领吴楚材就在堂下站着，此时听到邓光荐吩咐，当即站了出来：“末将领命。”

看着吴楚材远去的身影，众人这才赫然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已经飘起小雪，洁白的雪花落在堂前甲士的身上，只不过没有一名士卒有所动作，依旧挺直的站立着。

就像不远处飘扬着的赤旗一般。

“下雪了。”叶梦鼎缓缓睁开眼，“朔风寒，当心啊。”

——————————————

“下雪了。”叶应武看着雪花飘落在手心。

一艘艘战船在风雪中缓缓的驶离码头，两侧各有蒙冲快船来回往复，用火蒺藜对付那些大江上顺流飘荡的浮冰，以防此中有大块的浮冰冲撞战船。

杨絮伸出手帮叶应武紧了紧斗篷：“夫君，此行北上，妾身姊妹几人不能相陪，夫君务必要保重身体，平平安安的回来，姊妹几人在兴州翘首以待。”

叶应武点了点头：“你看某哪一次不是好好的回来？这条路还长着呢，说好白头到老的。谁违约了谁就是······”

“就是什么？”杨絮下意识地问道。

叶应武猛地伸手在她脸上划了一下：“当然就是小狗！”

狠狠捶了叶应武一拳，杨絮懒得管他，径直看向后面正在认真研究雪花的江铁：“江统领，某知道你在听着。给某听好了，要是使君回来少了一根汗毛，你就等着瞧吧。”

江铁打了一个机灵，讪讪笑道：“还请夫人放心，只要老江还在。说什么也不能让使君少一根汗毛。”

“去吧，都走吧。”杨絮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只剩下最后两艘楼船了，你是不是不想走了。”

话音未落，杨絮已经转身走向身后的战马，只不过随风飘洒下来的泪珠有如断线的珍珠手链，怎么遮掩都遮掩不住。叶应武心中莫名的一痛，当即朗声笑道：

“回家好好等着，老子福大命大，会回来的！”

杨絮蓦然回首。叶应武已经哈哈大笑着走向最后的战船，天武军后厢大队人马已经渡过大江，最后这些是给百战都的。而兴州水师都统制刘师勇已经站在岸上相候。

叶应武冲着他点了点头，刘师勇轻声说道：“使君，可要渡江？”

抬头看了看阴沉沉飘雪的天空，叶应武笑着说道：“怎能不渡江？”

“恭请使君登船。”刘师勇当即错开。

一面叶字大旗已经先于叶应武缓缓升起在旗舰上面，迎风舞动。

看着叶应武远去的身影，杨絮心中百味杂陈，这还是她第一次没有和叶应武并肩北上，原来都是就在身边。从来不知相思滋味，现在心中已经有所挂怀，难以割舍。渐渐地杨絮也能领会到陆婉言她们在后院等待时候的焦灼。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战争的残酷在分离的时候赤果果的展现在每一个人的面前。杨絮轻轻叹了一口气。暗暗指责自己都在想些什么，夫君这不还是好好的在那里么！

看着几艘楼船渐渐消失在弥漫着的雾气风雪中，杨絮拭去眼角的泪水：“走，回城。”

叶应武站在船头，却是一直强忍着没有回头，虽然不知道杨絮还在不在。不过他在心中敢肯定她可能一直在看着，看着这艘最后离去的楼船。心中黯然一叹，叶应武不想多想其他，径直走入船舱。

外面小雪飘飘，船舱之内也并不甚温暖，一张巨大的舆图正对着敞开的舱门，兴州水师都统制刘师勇、都虞候孙虎臣已经静静地站在那里，天武军后厢原本就是文天祥一直代管，具体的训练实际上下面的各虞侯和都头负责的，此时叶应武带着天武军后厢北上，自然也就自领后厢都指挥使。

除了两员水师大将，文天祥和天武军总管粮草兵甲转运的江铎已经先行过江，整合后厢队列和粮草。

“末将参见使君。”刘师勇和孙虎臣同时朗声说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两员大将在真正的历史上正是南宋少有的水上良将，也是在最后天倾之刻张世杰最为依仗的左右手，只是可惜等到他们两个被张世杰赏识委以重任的时候，一切已经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使君，汉水已然冰封，兴州水师还有何干事，还请使君吩咐。”刘师勇有些无奈的说道，阿术选的时机很好，今年冬天寒冷，汉水冰封，对于蒙古大军最有威胁的宋军水师被困在大江上难有动作。

更有甚者凭借着冰封，蒙古步骑两相夹击，竟然让郢州水师全军覆没，已经成为宋军水师上下急于湔雪的耻辱。

叶应武伸手在舆图上轻轻一点：“你们看，沿江下游并没有彻底冰封，而且现在虽然下雪，但是并不会持续冷太久，南方冬季回暖还是比较快的，所以某对于兴州水师的要求有那么几点。”

刘师勇和孙虎臣都打起了精神，本来南宋水师纵横江河、独步天下，现在只是拿来运粮草，让谁看起来都不免有些憋屈，再加上刘师勇和孙虎臣都是不折不扣的主战派。所以让他们两个管后勤粮草运输，更是不啻于杀了他们。

“首先北上各路大军粮草输送转运，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们两个就等着军法伺候吧。”叶应武冷声说道。粮草是最主要的，必须要跟这两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家伙说好。

“还请使君放心。”刘师勇和孙虎臣当下里毫不犹豫的答应。

叶应武点了点头：“其次，这一次通山研制出来的飞雷炮，某要求在襄阳之战结束之前，必须能够被水师将士们掌握。并且至少每一艘蒙冲上都要有所配置，回来之后某会亲自巡查。另外还有水师的日常操练，不能有所遗漏。”

飞雷炮？想起来那些被蒙着布小心翼翼运过江的粗大东西，刘师勇和孙虎臣对视一眼，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这么粗大的火器，他们还真的没有见过，就算是抛射石弹也已经足够有威慑力了，更何况是抛射满是火药的什么“炸药包”。

使君就是使君，虽然平时没有见他怎么改进兵刃火器，但是一出手想来就是不凡。

虽然这并不是拉上去打仗。但是从叶应武严肃的表情便可以看出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刘师勇急忙拱手答应，

“之后还有，兴州网湖内的战船船坞，务必要严加保护，虽然是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但是此次天武军各厢已经陆续北上，所以难防会不会有人捣乱。”叶应武有些担忧的接着说道，“尤其是南面来人捣乱，这一点不得不防。”

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刘师勇和孙虎臣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奈，自家将士在前面浴血拼杀，还要提防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实在让人难受。如果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刘师勇恨不得直接带着水师杀上钱塘“清君侧”。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天武军北上，剩下虽然从各地抽调留守士卒，但是毕竟兵力单薄，其他的新军还没有训练出来，所以兴州面前就真的只剩下大江和田家镇两处防线了。而且天武军前厢也会视情况出动，所以到时候整个兴州防务，都在水师身上，你们不要以为自己只是转运粮草的，更有可能是整个天武军最后的退路。”

深深的看了刘师勇一眼，叶应武接着说道：“另外通山县叶知县那里某也打过招呼了，火器都会及时运达，所以无需你们操心，另外这些天要多搜集石块，一旦天武军兵困北方，水师就算是砸冰，也要给某挺进到襄阳！”

“末将遵令！”刘师勇和孙虎臣猛地大喝一声。

任重而道远，叶应武把整个天武军的后路都交给他们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

汉水南北还是小雪飘扬，到了淮南已然是大雪纷飞。

苏刘义踏着松软的白雪走上山坡，天地之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浩浩荡荡北上的镇海军就像是一望无际的黑线。再往前不到十里就是淮水，只不过茫茫天地间根本找不到那一条曾经奋战过的大河。

自己上一次来淮南的时候，还是身为安吉军四厢都指挥使，可是现在过眼云烟，安吉军已经近乎全军覆没，仅剩下的些许将士也都彻底融入了天武军，甚至包括自己这个四厢都指挥使，现在不也是天武军体系中的人？

虽说是叫做镇海军，但是普天之下哪个人不知道这个依托天武军右厢组建的新军实际上就是天武军的翻版，甚至是天武军右厢的就地扩充。为此天武军甚至连右厢都没有重建，完全就是一副等到咱本家人数足够多了的时候，就把镇海军拉回来继续当右厢的架势。

“有心事？”张世杰纵马走到他的身边，对于眼前这片土地，苏刘义百感交集，他又何尝不是熟悉呢。身为两淮都统，可没少带领两淮水师在这淮水之上奋战。

淮水距离北面更近，蒙古在这里的水师力量更强，对于张世杰来说，那段烽火连天的戎马岁月绝对是难以忘怀的。再到后来恐怕也就只有面对小成气候的刘整水师的时候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

“能没有心事么？”苏刘义忍不住苦笑一声，“当真是故地重游。”

两人实际上都是两淮的淮兵出身，一句“故地重游”，也不知道包含了多少对于青葱岁月的回忆。

“好了好了，咱们还不老。”张世杰忍不住笑道，“某还没有过不惑，你更是三十五六，哪里有这么多的故地重游、追忆往昔。既然这一次来了，那便好好地和蒙古鞑子较量较量。”

“当年在这淮水两岸，多少将士埋骨。”苏刘义轻轻一叹，却是并不打算继续感慨下去，“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够赶到淮水岸边吧？前出的哨骑有没有度过淮水？”

张世杰摇了摇头：“没有这么快，这雪越下越大了，我看虽然只有十里地，怎么着也得磨蹭将近一个时辰。毕竟从高邮军那边过来，咱们一路上没有停歇，将士们再怎么样也是疲惫不堪。至于哨骑，这风雪天气，某估计能够摸到淮水边上就万事大吉了。”

“也就是说现在淮北金刚台那边情况如何，并不清楚？”苏刘义忍不住皱了皱眉，风雪扑面，打在脸上有些微微疼痛。

张世杰无奈的应了一声：“风雪太大，这也没有办法，你没有看到旭升带着六扇门已经上去了么，这一次要是没有旭升坚决要带着六扇门过来帮忙，恐怕咱们的哨探更是不堪。”

“这是老天也不想要起兵戈么？”苏刘义忍不住抬头看向阴沉如墨的天穹。

“守土卫家国，咱们是正义的，怕它作甚。”张世杰忍不住哂笑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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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挽弓襄阳射天狼（上）

（作者按：关于南宋时期的气候，在伊懋可先生《大象的退却中国环境史》中记载“寒冷，反复无常，太湖结冰”，所以窃以为汉水冰封、江北大雪属于可能发生之范畴。）

风雪中，哨骑来来往往。

大宋京湖制置使吕文德皱着眉头站在襄阳城头。京湖制置使，包括整个大宋的京西南路、荆湖南北路，几乎囊括了南宋位于中段的全部领土，可以说担任此职的绝对是重臣，也是朝廷最为信任的人。

吕文德便是如此。这个凭借着自己打下一片事业的南宋末年大将，虽然现在已经是垂垂老矣，但是还没有任何人能够挑战他的位置。只要他还在一天，这大宋京湖制置使的位置就一直是老吕家的，甚至即使是他不在了，那些这么多年扶植起来的亲信也会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最信任倚重的弟弟吕文焕扶上这个关乎吕家根基的位置。

老六（吕文焕排行第六，世称吕六）虽然确实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但是无论是在忍耐力而或者是大局观上，都要弱于自己，这是有目共睹的，不过吕文德也不得不承认，在一些细节的判断上吕文焕还是有着其独到之处。

比如当初吕文焕强烈要求阻止蒙古屯兵汉水北岸鹿门山，结果被吕文德犹豫后拒绝，结果导致了蒙古十五万大军在鹿门山从容不迫的集结，并以之为后盾逐步蚕食襄阳城外各处宋军营寨，最后导致现在蒙古鞑子在汉水南岸已成气候，甚至能够击退吕文焕的偷袭。

若是城外有些许营寨还好，现在的情况更是糟糕透顶，汉水冰封，蒙古十五万大军毫无阻拦的渡过天险，等于现在襄阳除了厚重高大的城墙之外无险可守。

吕文德苦笑着踩了踩脚下，襄阳城的高大坚固，放眼神州还真的没有能够与之比肩者。从孟珙到高达再到自己，一代一代的新老名将经营这座城池。使得其成为卡在蒙古咽喉上的一根鱼刺。

钓鱼城已经是蒙古人的伤心地了，这襄阳，也不妨成为第二个。

吕文德抬头看向远方，漫天的风雪中不断有自军斥候来往。蒙古人已经在襄阳城的三个方向安营扎寨，大有困守城池的意思，只不过让人奇怪的是面向城南郢州却并没有营寨，另外更让人奇怪的，蒙古大军主力渡过汉水之后。却是直接南下。

南下可是郢州啊，虽然都知道郢州是从襄阳南下的咽喉要道，但是现在襄阳可不是在你阿术手中，这样分明是把后背露出来给襄阳守军。这也是最为困惑吕文德的地方。

阿术，想要干什么？

脚步声匆匆忙忙的响起，吕文德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吕文焕来了，这个家伙虽然已经四五十岁了，但是却总是这种火急火燎的感觉，吕文德都不知道要是没有自己，吕文焕能不能好好守住这座襄阳城。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放眼身边虽然有能耐的亲属不少，但是还真的没有一人能够比得上吕文焕。

“老六，有事？”吕文德轻声问道，他的身体已经不好了，能够支撑着在这漫天风雪中站立这么长时间，算是不错的了，如果再大声说话恐怕非得咳嗽不可。

吕文焕自然也知道自家大哥身体已经难以支撑几年了，当下里舒缓气息，轻声回答：“大哥，消息想必你也看到了。郢州水师业已全军覆没，天武军两个厢和鄂州屯驻大兵总计三万余人已经退守郢州，不过蒙古鞑子渡过汉水之后，主力却是直奔郢州而去。”

“这个某知道。”吕文德点了点头。“怎么，这里面可有什么蹊跷？派出去的哨骑都是你我信任之人，更何况郢州方面也有消息送达，所以此中不会有什么错的。”

“不是消息本身，而是阿术为什么要这么做。”吕文焕忍不住说道，目光炯炯。即使是隔着风雪吕文德也能感受到他的火热，“阿术这么做的话，岂不是把自家后路暴露给咱们吗？难不成他以为除夕夜一战就能把咱襄阳屯驻大兵打成缩头乌龟不成？”

吕文德一怔，他知道除夕夜偷袭失败，让吕文德一直耿耿于怀，很想把场子找回来，只不过后来蒙古一直严加死守，而连日风雪难以驱使大型器械前进，导致吕文焕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出城再战。

自己这个弟弟，实在是有些急功近利了，守城哪是这么简单的，最为残酷的阶段还远着呢！吕文德忍不住在心头暗暗叹息一声，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身体状况大不如以前了，所以并不想再怎么教训自己有些执拗的弟弟了。

自己归去后，这一切是是非非也都可以放手了，让老六好好干吧，就算是干不好那也只能是天命难违。

“老六，你怎么想？”吕文德轻声问道，与其说是上司在询问下属意见，倒不如说是一家两兄弟在拉家常。

吕文焕急忙说道：“当然是咱们直接追出去。既然这一次阿术敢小窥咱们，就不能让他好过。只需要六七万将士，请兄长放心，某必然会让阿术一败涂地，到时候就算城外还有几个营寨又有何用。”

吕文德皱了皱眉：“老六，你真的那么肯定，这是阿术轻敌，而不是在刻意为咱们布下的圈套？”

迟疑片刻之后，吕文焕狠狠一咬牙：“肯定，还请兄长恩准。”

吕文德轻轻说道：“襄樊两城一共十五万兵马，樊城五万，襄阳十万，再加上守城的民夫百姓，足足二十万。不过单凭着这些人，某也不敢赌这一把，六万人太多，最多五万，不过某可以抽调两千骑兵给你，到时候就算是中计，也能起到掩护。”

吕文焕顿时有些着急，凭借五万人进攻阿术十万大军，他还真的没有太大的把握，毕竟阿术的能耐是众所周知的，就算是偷袭，想要以五万人击溃拥有不少骑兵的十万人，也有些困难。

“老六。你也知道，现在能够拿出来五万人，已经是挤出来最后的力量了。”吕文德皱着眉头说道，“如果不是除夕夜一战。恐怕某还能给你拿出万余人马，但是现在却是难以为此。你也很清楚，襄阳虽然城墙高大坚固、易守难攻，但是因为城池庞大，相应的需要的守城的士卒也要多······”

吕文焕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也知道除夕偷袭是自己的过错，现在吕文德已经把这个说了出来，显然是表示没有商量的余地。五万人就五万人吧，只要利用得当，凭借着外面的风雪，照样可以打阿术一个措手不及。当下里不再犹豫，吕文焕咬了咬牙：

“好，五万人马，小弟必然不辱使命。”

吕文德看着呼啸的风雪，任由雪花拍打在胡须上。原本深灰色的胡子也都染上了白色，仿佛这才是它们原本就应该有的颜色。自己终归是老了，无论如何，让吕文焕放手去吧。

————————

风雪中十余名骑兵拼命的催动胯下战马，好在都是新下的雪，尚且松软，所以马蹄踏在上面并不会打滑。要是再过几天这些雪结冰了，那就真的是骑兵的噩梦了。

当然像这种已经是战区的地方，大多数的雪会直接化掉，而不是结冰。毕竟没有来来往往的人践踏。

上百步卒顶着风雪迎上来，一面小小的赤色旗帜在阴沉的天空下、肆虐的风雪中显得很是醒目。当下的骑兵轻轻松了一口气，翻身下马，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都已经冻得快失去知觉了。不过等候他们归来的步卒已经勉强点起火来，火光在阴沉的天空下跳动，和不远处的赤色旗帜交相辉映。

“这风雪恐怕不久就要停了。”带领步卒的都头轻轻感慨道，“已经下了不短时间了，即使是江北汉水南岸，也少有这样的大雪。”

几名十将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空。和前些时候相比，现在的天已经亮了不少。而几名骑兵正踩着松软的雪过来，正迎上步卒都头。都是天武军中人，自然也都是传承天武军干练的作风，几个人见面无论身份高低，大家拱手行礼便是相当于承认对方战场袍泽的身份了。

“兄弟，风雪这么大，往前走了多远？”都头逆着风，笑着说道。

那名百战都骑兵十将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四五里，风雪太大，根本看不清什么，咱们虽然使君亲卫，但是哨骑这活计倒也没少干过。只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要找到鞑子的踪影，难啊。”

都头轻轻叹息一声，自己带着百十号弟兄们在这里接应，已经来往了五六支哨骑队伍，但是却并没有什么发现。蒙古十万步骑就像是消失在了风雪中，让人提心吊胆。

“是我们无能啊。”骑兵十将忍不住苦笑一声，“两百多人，愣是连这么大个家伙都找不到。”

伸出手拍了拍那名百战都十将的肩膀，都头轻声说道：“兄弟，这么大的风雪，你们辛苦了。你们都找不到，更何况咱们。从这里沿着向南再走不到一两里地，已经熬好了姜汤等着你们，快快去吧，蒙古鞑子是跑不掉的，弟兄们早晚得收拾他们！”

骑兵十将沉重的点了点头，转身上马，冲着这个第一次碰面的都头郑重一拱手，带着麾下儿郎纵马再一次冲入风雪中。目送他们的身影远去，都头狠狠一咬牙，蒙古鞑子，十万大军，你们到底在哪里？

“鞑子十万大军到底在哪里？！”王进伸手狠狠敲打着舆图，雪花砸着头顶上的营帐，砰砰作响。身边杨宝也是眉头紧皱，一句话都不说。唐震等人更是屏住呼吸，一句话都不敢说。

所有人都能听到身边砰砰的心跳声。

“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吧？”王进突然想起来什么。

唐震苦着脸说道：“已经一个半时辰了，使君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更主要的是前面斥候至今没有发现蒙古大军的踪迹，甚至就连蒙古鞑子一贯的哨骑都没有，十万大军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杨宝伸手扶着桌子：“不能再这么空等下去了。”

“可是外面风雪那么大，步卒贸然出去太过冒险。”王进毫不犹豫的反驳道，“到时候蒙古大军要是突然间出现的话，咱们甚至连能够做出的准备都没有。”

杨宝轻声说道：“找不到蒙古大军的踪影，那么说明只有那一种情况，咱们要是把握不住，恐怕襄阳守军有难啊。”

“你是说阿术带着蒙古十万大军回转对付吕家兄弟派出的追兵？”唐震有些焦急的说道，“这样的话，咱们要是在郢州坐视不管，恐怕襄阳守军会有很大的折损。”

营帐猛地被掀开，风雪疯狂的倒灌进来。章诚衣甲上还带着尚未融化的白色雪花，从怀里掏出来一条简短的命令拍在桌子上，大口喘着粗气靠着营帐的柱子，已然疲惫的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使君下令即可北上追击，并且将带领天武军后厢向前疾进。”王进朗声念出来，念完之后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天武军后厢终于还是北上了么。”

“章统领，还没有北面斥候的消息？”杨宝径直看向章诚。

章诚苦笑着摇了摇头。

“北上。”杨宝吐出两个字，看向王进。

“北上。”王进笑了笑，“不怕他。”

几乎是下意识的，唐震猛地掀开营帐，顶着呼啸的风雪，朗声喊道：“传令兵，号令天武军左厢、中军各部，即可按照原定安排，向北进军，不得延误！”

“你小子动作倒是快。”王进哭笑不得。

唐震此时哪里还有半分文人的样子，脸上尽是腾腾杀气：“兵贵神速，既然已经决定了，那边没有什么好耽误的。”

王进和杨宝都是一点头，杨宝赞赏的看了唐震一眼，旋即说道：“那咱们也准备走吧。原定安排，天武军左厢在左翼，天武军中军在右翼，另外派人告诉汪安抚，要是还有三分男儿血气的话，就请他带着鄂州屯驻大兵跟在后面，要是没有的话，就请准备好庆功酒。”

“你这个说话方式可真是够狂的，小心阴沟里翻船。”王进笑着揶揄道，“毕竟是十万蒙古鞑子，万一有什么好歹，可真的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杨宝冷冷一笑：“使君带着后厢都已经顶上来了，显然是打算和蒙古鞑子在近几天决一胜负了，所以咱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王进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出营帐。风雪漫天呼啸，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着风舞动，大队大队的天武军将士顶着风雪走出营寨，走向充满未知的茫茫原野。

“百战都将士们，随某前方展开哨骑。”吴楚材朗声喝道，纵马在王进面前飞驰而过。后面回营修整的数十名骑兵呼啸着在风雪中穿行，溅起来雪粉无数，漫天舞动。

王进翻了翻白眼，这些骑兵还真是猖狂。

杨宝倒是有些担忧的回头看了一眼郢州城，王进旋即明白他的意思：“担心郢州？”

“虽然某知道汪相公不是那样的人，但是难免会有卑鄙小人唆使。”杨宝轻声说道，“郢州对于襄阳至关重要，更何况使君还在北上的路上，要是郢州有什么变动，对于咱们无论是士气还是布局上，打击都是致命的。”

王进轻轻一笑：“所以使君不得不把叶伯伯都给搬出来，毕竟有这么一个朝廷名宿在这里镇着，就算是汪立信想要翻出什么花样，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叶伯伯在官场上耍心眼的时候，汪立信恐怕还在吃奶吧。更何况使君既然敢让咱们北上，必然有所准备。”

“但愿如此。”杨宝皱了皱眉，长长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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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挽弓襄阳射天狼（中）

吕文焕纵马缓缓上前。

风雪中可以隐隐约约看见来往的斥候，只是这里面有多少人是自家斥候，有多少人是蒙古斥候，那就不得而知了。到现在五万大军已经拉出来在风雪中跋涉了一个多时辰了，已然是人马疲惫，如果再不能抓紧找到蒙古大军的踪迹的话，恐怕就要不得不返回了。

眉头紧皱，回来的四五批哨探都没有什么实质性地发现。身后骑兵都指挥使已经几次三番请令，想要带着两千骑兵当做斥候和前锋，至少有两千骑兵帮助，想要发现蒙古人的概率就要大上很多。

只不过吕文焕并不想把两千骑兵撒出去担当斥候，毕竟一旦被蒙古人察觉，两千骑兵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但是对于襄阳守军来说，这两千骑兵实在是太宝贵了，完全就是当做最后的宝贝疙瘩，吕文德舍得拿出来，主要也是想让吕文焕不要再打多出兵的主意。

有是几名冻得浑身发僵的宋军斥候步履蹒跚的穿过风雪回来，只不顾令人沮丧的是前方至少十里内没有什么发现。风雪茫茫，笼罩了视线，吕文焕心中更是绷紧了弦。

一来他不知道是不是蒙古人已经发现了自己，二来他也害怕会一头撞进什么岔路当中，到时候想回去都回不去了。

难道现在就转身？吕文焕心中不断的犹豫，自己可是给兄长有所保证的，虽然吕文德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自己上一次除夕夜执意要出城偷袭，就已经让兄长不高兴，现在要是再带着五万疲惫不堪的将士空手而还，恐怕兄长会对自己有所惩罚吧。

更何况除夕夜之战，对于自己在襄阳守军中的威望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如果还不抓紧找到一场胜利来洗雪的话，恐怕到时候自己从兄长那里接过来位置的时候，将士们会有所不服。

狠狠一咬牙。就当吕文焕决定抽调骑兵担当斥候的时候，风雪中隐隐约约的出现了一道身影。紧接着是无数的身影，黑压压的，就像是天空上的乌云沉到了地面。

吕文焕微微一怔。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前面几名斥候已经飞快地跑回来，甚至还有人背上插着箭！

“蒙古鞑子，蒙古鞑子有埋伏！”一声惊恐的呼喊响彻风雪中的荒原！虽然宋军足足五万人，但是在漫漫风雪中首尾不相知。被斥候这么一吼，几乎从前到后，一片大乱！

两侧隐约可见的山丘后面，大队的蒙古骑兵呼啸而出，就像是一朵乌云压向宋军侧翼，而在斜后方，蒙古汉家步卒迈动着缓慢的步伐向前，一排排长枪在风雪中映射着白光。

“弓弩手，稳住阵脚，各部按秩序展开！”吕文焕已经被这突然的变化彻底镇住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蒙古鞑子的身影一直找不到，因为人家至始至终在等待着自己送上门来！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包围战。

只不过令人奇怪的是，蒙古骑兵只在左翼出现，似乎想要将眼前这支宋军击溃，而不是合围。

吕文焕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心中安慰自己这只是断后的蒙古步骑，所以才会采取这样的阵型，只求驱赶不求包围。当下里心神安定一些，宋军弓弩手也飞快的站好。

毕竟是襄阳守军，云集的都是南宋长年血战的精锐老兵。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蒙古步骑吓了一跳，但是依旧能够保持勉强的稳定。密集的箭矢在蒙古骑兵马上就要冲击到阵型时呼啸扑入风雪中。

滚烫的鲜血在刹那间喷涌，迸溅在白雪上，点点滴滴。只不过这个时候的箭矢压制已经很难起到作用了。蒙古骑兵从原本漫漫的乌云转变成一柄又一柄的利剑，准确的切开宋军仓促布置的盾牌阵。

战马在风雪中放纵的嘶鸣，士卒在刀光了拼命的呼喊！

在这等风雪中的突袭战，几乎在交手的第一刻就陷入了白热。战马径直撞在拒马枪、盾牌甚至宋军士卒的身体上，雪亮的马刀高高的举起又划着诡异的弧线劈落。

“顶住，务必顶住！”吕文焕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冰凉。在这等风雪中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攻击，能够稳住收拢队伍，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自己还真的没有别的更高祈求，甚至到现在，吕文焕除了徒劳的吼叫，已经难以掌控手下各自为战的指挥使们了。

襄阳守军毕竟要比其他地方的屯驻大兵好上一些，在前面的盾牌兵、拒马枪士卒接连溃散的时候，后面已经重新拉起来两三条松散的防线，只要盾牌和拒马枪还有，就有挡住蒙古骑兵的能力。

“重装甲士，快啊！”一名虞侯看着深深凹陷下来的阵型以及就在不远处沾满鲜血的马刀，几乎已经声嘶力竭。

后面的重装甲士却还在艰难的穿戴沉重的步人甲。而蒙古骑兵已经拼尽全力向前突击，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几乎每一步都是无数尸体和鲜血堆砌。

大雪纷飞，铺盖在尚且流淌着血液的尸体上。一张张曾经鲜活的面孔中就变得僵硬。

吕文焕一把抽出佩剑：“骑兵，随某杀！”

一直在后面观战的两千骑兵早就按捺不住了，此时听闻吕文焕号令，顿时纷纷呐喊着握紧兵刃，紧紧追上他们的统帅。和天武军百战都明显偏蒙古化的骑兵不同，襄阳骑兵依旧配备的是汉家骑兵向来的马槊，在风雪中，长长的马槊缓缓端平！

宋军骑兵没有人说话，呼吸愈发急促，胯下战马的速度也已经越来越快。马槊刺破风，直直的捅进蒙古骑兵的胸膛！一朵一朵鲜艳的血花在风中绽放，分外夺目。

“南蛮子骑兵，速速围攻！”几名蒙古千夫长都发现了这个突然杀出来的宋军骑兵，对于宋军骑兵他们实际上从来都不敢轻视，每一名和宋军有过交手的将领都知道，宋军骑兵虽然并不强悍，甚至连合适的战马都没有，但是他们想来是作为最后的必杀使出的，当宋军骑兵出动的时候，只有两种可能。

这支宋军军队已经有了应对的方案。或者说这支军队准备全部战死沙场！

面对锋利的马槊，即使是纵横塞外这么多年的蒙古骑兵，也不得不退避三舍，并且更加灵活地操控战马以求能够在宋军骑兵相对比较薄弱的侧翼发动致命一击。

“弓弩手。压制！”后面传来一声暴喝，神臂弩几乎是在同时怒吼，缓缓撤退的蒙古骑兵在绕向侧翼的道路上被突如其来的箭矢迎面撞上，刹那间就有上百人落马，遍地都是惨叫着的士卒。

“草原上的健儿们。苍生天在看着你们，突击！”蒙古千夫长拼尽全力用蒙古语大喊，原本绕向侧翼的蒙古骑兵几乎是在瞬间转变战马方向，径直冲入旁边毫无防备的宋军步卒当中。

宋军步卒都是在紧张的对付另外一支杀入阵中的蒙古骑兵，哪里会想到这本应该被自家骑兵牵制住的鞑子竟然从侧后方又杀了过来，而且是直接冲向弓弩手的位置，马不停蹄。

侧后方很是薄弱，甚至连盾牌手也就是零零散散五六百人，面对上千蒙古骑兵的冲击，几乎在接触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崩溃。随着盾牌手的拼命后退。弓弩手和长矛手已经乱作一团。

也意识到上当了，吕文焕却是咬牙不管自家那些步卒，径直带着两千骑兵咬上另外一支蒙古骑兵的腰际。蒙古骑兵也意识到这支宋军骑兵很是危险，当机立断分出来一半的人继续向前突进，另外的人马调转马头迎战宋军骑兵。

吕文焕冷冷一笑，却是并不迎敌，再一次调转战马的马头，两千宋军骑兵就像是蒙古骑兵总想吃但是就是吃不到的猎物，不断地在风雪中兜圈子，而周围的蒙古骑兵也不得不放弃眼前的步卒。转而对付这些神出鬼没的对手。

在宋军步卒彻底混乱的同时，蒙古骑兵也已经混乱不堪。

只不过智者千虑，终有一失，更何况吕文焕称不上智者。他终究还是忘了还有后面大队的蒙古步卒存在。这些或许战力还比不上鄂州屯驻大兵，但是胜在人数够多的步卒径直杀进混乱的宋军阵中。

刚刚披甲出战的重装甲士甚至还没有发挥出来他们对付骑兵的强大战力，就已经被铺天盖地的蒙古步卒淹没。硕大的斧头和沉重的铠甲让他们在面对有如潮水的步卒的时候几乎没有回转用武之力。

“杀上去！”后面几名指挥使拼命驱赶将士，只不过本来就已经疲惫不堪的士卒却都是下意识的后退。

风雪中，宋军五万将士各自为战，但是渐渐地被蒙古步骑驱赶着不得不向西南方向撤退。

“距离襄阳越来越远了。”吕文焕看着眼前越来越不利的战况以及在后面像是草原上饿狼一般追咬不放的蒙古骑兵。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他心中愈发的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这很有可能是蒙古鞑子专门设下的圈套，想要的就是这五万将士的性命！

就当吕文焕左右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西南方向爆发出惊呼声。

“陷坑，是大陷坑！”不知道谁先吼了一声，原本就已经在缓缓后退的宋军彻底陷入混乱！

这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埋伏了，就在宋军的西南方向，大大小小二三十个陷坑不但让后退的道路更加狭窄，而且已经吞噬了数百名将士的生命。这种里面埋有竹签的陷坑，摔下去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鞑子，都是鞑子啊！”紧接着是让吕文焕彻底心碎的呼喊，西南方向，风雪之中原本隐约的身影逐渐明显。

一面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大队的蒙古步骑缓缓显露出狰狞的身形，仿佛眼前已经是盘中餐。一队足足千人的蒙古骑兵呼啸着在陷坑外掠过，虽然此时风雪甚大，很难展开骑射，但是依然在宋军当中引发起了更大的恐慌。

吕文焕下意识的向身边看去，身后两千骑兵已经被马速更快、控马技术更为卓越的蒙古骑兵追上，死死咬住，已经丧失了速度的将士不断的落马。而西南方向，不知道有多少的蒙古步骑正在出现，而在自己的正前方，蒙古步卒一浪又一浪的冲击宋军。仿佛要把剩下的宋军全都赶进那些庞大的陷坑当中。

彻头彻尾的阴谋，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的死路！

吕文焕死死攥住马缰：“儿郎们，随某杀出一条生路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身后两千骑兵毕竟是骑兵。长途跋涉的疲惫要比步卒少一些，而且能够当选骑兵，必然是精锐当中的精锐，所以吕文焕一声呼喊，不想就此认输溃败的骑兵们纷纷响应。已经只剩下一千六七百的将士拼命策动战马，一面面满是伤痕的赤色旗帜依旧孤单而不屈的在风雪中高高飘扬。

几支宋军溃败的步卒见到吕文焕尚且飘扬的帅旗，纷纷向着这边靠拢，而弓弩手们终于还是没有辜负他们的使命，神臂弩再一次呼啸，并且时不时伴随着突火枪沉闷的吼声，总算是将那些附骨之蛆一般的蒙古骑兵驱赶开来。

只不过让吕文焕头疼的是，蒙古步卒显然也发现了这支侥幸逃脱的宋军骑兵，自有近万手持长枪的士卒迈动脚步向这边逼迫。能够将这支宋军骑兵歼灭，那绝对是大功一件。就算是不能，也要把他们逼到蒙古骑兵的马刀之下。

“难道天要亡我？！”吕文焕忍不住在心中悲叹一声，自己上一次趁着除夕偷袭，被阿术识破，这一次却又是阿术故意卖出一个破绽，自己便不顾兄长的反对执意出兵。

现在可好，想要雪耻没有做到，倒是又吃了一场败仗！

“将军，咱们现在应该如何是好？！”几名手足无措的都头急匆匆的聚拢过来，“麾下的将士们都已经损失过半了。咱们撑不住了。”

“向着襄阳······不。郢州方向突围！”吕文焕咬牙说道，“阿术肯定已经料到咱们会向着襄阳方向撤退，所以必然在那边有重兵布防，甚至还有可能另外挖有陷坑。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向郢州。”

一名都头迟疑的说道：“可是将军，郢州在咱们的西南方向，要想杀出去可不容易。”

吕文焕咬着牙说道：“那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陷坑现在已经差不多被填平了，某估计西南方向阿术也不敢有太多的人马，所以咱们就从这个方向杀过去。只要把蒙古鞑子杀退了，自然就能冲出去。”

几名都头有些疑惑的对视一眼，终究还是纷纷颔首，他们也想不出来其他有用的办法，反正到时候突围不出去，也是吕文焕的责任，他们顶多只是奉命而为罢了。

“冲！”吕文焕朗声高喊，宋军步卒再一次迈动已经沉重的步伐，踩在越来越厚实、越来越光滑的地面上，向着西南挺进。

而西南方向的蒙古步骑攻势也很是凶猛，不断挤压着前面宋军败兵向东北撤退。后面蒙古步骑则是猛地分作两队，分别攻击侧翼，反倒是把东北方向露了出来。

大有让宋军从这里突围的样子。

只要还没有被吓破胆子的宋军统帅，都知道这分明就是另外一个已经布置好的陷阱，但是此时大多数的宋军将士早就晕头转向，甚至连自己是往哪个方向突围的都不知道，就只明白，没有蒙古鞑子的地方或许就有生存下去的希望。

吕文焕脸色已经苍白，看着自己的骑兵队伍在跌跌撞撞向北而去的人流推动下寸步难行。

这是阴谋啊，分明是要把这五万大军一口吞下啊！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人听他的，整个襄阳南下五万步骑，已然溃败！

更多的蒙古步骑从东北方向出现，一排又一排，像是执行最后末日审判的死神。而宋军士卒们似乎已经忘记了目视前方，就这么跌跌撞撞迎向前方再一次出现的敌人。

吕文焕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天亡我也，当真是天亡我也，没有了这五万步骑，襄阳守城的压力将会陡增，而蒙古步骑也会士气大振。

两行眼泪在风中流淌，又旋即结成冰霜。

兄长，某对不起你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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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挽弓襄阳射天狼（下）

“启禀将军，前面有蒙古鞑子。”吴楚材急匆匆的跑到王进身边，“杨都指挥使那边已经派人去告知了。”

王进微微一怔，风雪吹打在脸上，只不过王进已经顾不上遮挡了：“蒙古鞑子？在哪个方向？”

“东北方向，而且人数不少，足足上万，步骑混杂，正在向着东北方向推进。甚至在他们的更前方可以听见隐隐约约有厮杀声。”吴楚材有些急迫的说道，“某已经派出精锐哨探继续前出，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够把具体的消息传回来。”

“厮杀声？”王进忍不住重复了一声，“鄂州屯驻大兵和天武军中军在哪里咱们都清楚，这左近已经没有其他宋军了。”

“除了襄阳守军，如果襄阳守军南下的话，很有可能。本来想要就在咱们的东北方向。”唐震在一侧轻声说道，已经有亲卫把郢州和襄阳的舆图拿来。

王进伸手轻轻划过襄阳南面：“蒙古鞑子在襄阳城南的虎头山北侧有营寨，另外在虎头山南曾经发现过他们大量哨骑活动。而从襄阳到郢州，需要从虎头山的西面穿过。”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襄阳守军想要偷袭阿术的后路，被阿术将计就计的反包围了。”唐震轻声说道，“一如当初杨将军猜测的那样。其实若是如此反倒是最好。”

“至少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王进忍不住苦笑一声，“不过咱们两军也不过是两万余人，想要击破十万蒙古步骑的包围圈，确实有些自不量力。”

唐震摇了摇头：“不能就这么冲上去，否则很容易也被卷进去，到时候也要和襄阳守军一样难以脱身了。”

“襄阳守军出城之前咱们没有收到消息么？”王进看向吴楚材。

吴楚材解释道：“咱们的哨骑本来人数就不多，而且也不可能向北一直延伸到襄阳城外。风雪这么大，就算是襄阳城中六扇门和锦衣卫有什么发现，却也不可能来得及把消息送出来。现在想来襄阳上下都已经严加戒备了，想要出城比登天还难。”

这倒也不算是出乎意料。毕竟现在风雪一直没有小的架势，能够找到蒙古步骑的踪影就已经不错了。

“使君在后面也没有消息传来么？”唐震忍不住问道。

吴楚材还是摇了摇头，百战都两百骑兵几乎都已经在前面展开了，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后面的情况如何。要是叶应武有命令想要传达的话。自然会派出另外的哨骑前来。

“天寒地冻的，咱们根本不用指望身后。”王进轻声说道，“来人，前去右翼中军处询问杨将军的看法。还有老唐，咱们先仔细思量一下应该怎么让蒙古鞑子承受更大的损失。”

雪花一片片落在舆图上。旁边的士卒小心翼翼的打着火把。天已经越来越暗，甚至连在风雪中隐约出没的哨骑都已经看不到身影，大队的宋军步卒艰难的迈动着脚步向前。

“想要将襄阳守军救出来，实在是有些痴心妄想啊。”唐震皱着眉头看向王进，“且不论之前已经打了多长时间，但是现在咱们赶过去，恐怕也都已经快要结束了。风雪太大，将士们就算是使出全力，也难以行走太快。以阿术的能力，既然襄阳守军都已经撞到网里面来了。自然不会让他们再折腾太久。”

王进看向唐震，良久之后方才轻声说道：“咱们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虽然按照这样的前行速度，想要赶过去恐怕为时已晚，但是蒙古鞑子一口吞下这么多襄阳守军，包括捡拾缴获、打扫战场，都需要些时间，而他们的骑兵虽然强大，但是久战疲惫，加之风雪干扰前行马速······”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想要收拢四面埋伏的步骑，需要耗费不小功夫。”唐震眼前一亮。“那咱们完全没有必要和蒙古步骑在这风雪荒原上硬碰硬，要是能够趁着他们兵力空虚一战拿下最近的虎头山营寨，倒是可以断了蒙古步骑的归路！”

（作者按：襄阳之战周围地图参考《中国战争史——宋金元篇附地图》，其中虎头山一带颇大。应该指现在襄阳市南部包括从北到南虎头山、尖山、扁山等大小山峦在内。另注，宋之郢州即今钟祥。）

王进点了点头：“但是这样依旧很危险，很有可能咱们还没有拿下虎头山营寨，蒙古鞑子就已经折返，到时候就真的是腹背受敌了。”

“那也要试一试。”身后传来声音，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宝已经亲自赶过来了。“现在别无选择，总不能两万多天武军主力在这风雪中漫无目的的转了一圈，又折返郢州，这不是正中阿术下怀？”

一名哨骑从风雪中返回，轻声禀报：“启禀几位将军，前方蒙古步骑正在围攻襄阳守军。襄阳守军已然全军溃败，只不过其统帅将旗依旧还依稀可见，似乎正在试图向西南突围。”

“帅旗是谁？”王进下意识的问道。

“看不清楚，似乎是吕字旗。”那名哨骑迟疑片刻后回答，“蒙古步骑来往众多，更有哨骑环绕左右，不敢靠近。”

杨宝轻声说道：“吕字旗，那么就只可能是吕家兄弟了。而且吕文德年迈，自然不可能带队出征，所以十有八九是吕文焕。这位吕将军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进苦笑道：“阿术布下了如此天罗地网，就算是咱们带兵，恐怕也难以解脱。能够看得出来襄阳守军大致的数目么？”

那名哨骑迟疑片刻后回忆道：“看不太清楚，不过应该在三四万左右，至于之前已经有多少人战死那就不清楚了。不过属下估计按照蒙古步骑围杀的架势，恐怕撑不了半个时辰了。”

“能撑半个时辰，就谢天谢地了。”杨宝忍不住感慨道，“这样的溃败某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基本上到了这个地步就已经没有斗志，士卒们已经成为彻底任人宰割的鱼肉。”

杨宝话音未落，又是一名哨骑回来禀报：“启禀诸位将军，蒙古鞑子正在拼命驱赶襄阳败兵向着东北虎头山方向撤退。襄阳军中骑兵似乎尝试着突围。但是却被自家步卒裹挟着难以动弹。”

王进和唐震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说句实话他们还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人在面对真正的大溃败的时候，会是怎样已经惊恐绝望的心境。现在这么近距离的感受到了襄阳守军溃败的恐怖之处。自然也是忍不住心底发凉。

“估计吕文焕支撑不了太长时间了，咱们必须加快动作。”杨宝皱着眉头说道，伸手在舆图上轻轻一指，“你们看，虎头山位于襄阳的南方。另外在山南是一片湖泊，虽然已经冰封，但是恐怕也难以通行。所以最好的一条道路就是从虎头山东进攻，此处狭长，处于虎头山和汉水之间，蒙古鞑子的戒备想来会更为松懈。”

“咱们从东南方向进攻，这样过去估计两个时辰可以抵达。”王进看着舆图上并不很是弯曲的道路，“只是某不知道阿术还能不能给咱们留下两个时辰。”

唐震轻声说道：“不是阿术，而是吕文焕。只要能够让这位总是拖后腿、找麻烦的吕将军拼尽全力拖住蒙古鞑子的话，那么咱们就能够有足够的时间。蒙古十万步骑都已经出动了。所以想要攻克虎头山，恐怕不会太难。”

杨宝点了点头，看向吴楚材：“速速抽调精锐人手，说什么也要杀入蒙古包围里面，让吕将军挺住，不过······”

看着杨宝嘴角流露出的会心笑容，吴楚材点了点头：“请几位将军放心，属下不会让吕将军知道咱们真正的目的的。只是对他说风雪甚大，还需要坚持一会儿才会有援军抵达。”

王进赞赏的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杨宝。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吴统领和使君呆的久了，竟然也很清楚。”唐震忍不住苦笑道，天武军上上下下被叶应武带的还真都是心机满满。只是可怜了吕文焕，这一次恐怕要给天武军当炮灰了。

——————————

吕文焕还来不及关心自己会不会成为无辜的炮灰，他更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从这里逃出一条生路。

襄阳守军在溃败，不可遏抑的溃败。所有的士卒们已经没有了曾经熊熊如火、能够燃烧眼前风雪的热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恐。他们对于自己的前途和命运有着深深担忧。

甚至就连吕文焕身后的宋军骑兵们，都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手中的马槊沾满了鲜血，更有的已经折断，只能抽出腰间的佩刀。

“将军，咱们应该如何是好？”一名指挥使急匆匆的打马上前，“显然现在蒙古鞑子在东北方向上还有很多的埋伏，这是要把咱们赶到死路上去啊！”

吕文焕苦笑着说道：“可是你看看现在，五万大军已经乱作一团，恐怕被自己人推攘踩死的要比蒙古鞑子杀死的人还多。咱们现在已经控制不了整个局势了。”

一支箭矢呼啸着擦着吕文焕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明显的血线。吕文焕轻轻抽了一口凉气，旁边的亲卫们更是已经吓的痴呆过去。而眼前混乱的宋军士卒还在拼命的向着东北方向逃窜。

甚至就连弓弩手们也在不分方向的扣动扳机。只要哪里有蒙古步骑，就向哪里射击，无论旁边是不是有自家士卒在。

“走，向北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吕文焕苦笑着说道，“只能走一步是一步。能够冲出去固然最好，如果冲不出去的话，那也不能就在这里坐以待毙。”

几名亲信纷纷应和，还剩下将近一千人的骑兵缓缓调转马头，随着大队翻滚着前行的人流移动。

足足上万的蒙古步骑从东北方向出现，最前面的是手持盾牌的步卒盾牌手，就像是一面难以冲破的坚硬墙壁，紧接着后面弓弩手和长矛兵缓缓推进，整齐划一。

而蒙古骑兵已经从两翼飞快的掠出，手中马刀出鞘，映衬着大雪的光芒。马蹄踏在雪中，虽然速度并不快，但是依然能够给人一种严肃的杀戮之气。对于已经肝胆俱裂的宋军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发现蒙古还有埋伏的宋军士卒终于意识到上当了，可是等到他们打算回头的时候，为时已晚。侧翼、身后，荒原之上都是蒙古骑兵、都是蒙古汉家步卒，每一张面容都是那么的狰狞，都是那么的凶残。似乎要将眼前这些负隅顽抗的宋军彻底撕成碎片！

这不是蒙古鞑子了，这是魔鬼。是吃人的恶魔！

就在这时，几支毫不起眼的箭矢突然间从黑暗中窜出，没入一支蒙古步卒百人队的中，只是换来几声惨叫，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无论是带头冲在前面的百夫长还是在东北方向指挥的阿术，都不会因为这几个人的倒下而有所动容。

战争哪有不死人，更何况是几个最为卑贱的步卒。

然而紧跟在这几支箭矢后面，一支五六十人的骑兵队伍突然间出现，没有旗帜，而且都是浑身的白雪。隐隐约约看不清面容。显然几支蒙古百人队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这支装扮和蒙古骑兵略微有些不同的骑兵是什么来路。

知道都快融入风雪的箭矢呼啸着扫荡后路的时候，一心想要冲上前抢夺更多的战利品的蒙古汉家步卒，这才发现这支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混到队伍之中的骑兵，并不是蒙古人，而是和自己一样的汉人，而是他们的敌人，南蛮子，宋军！

吴楚材冷笑一声，明白的太晚了！

手中马刀划过一条美丽的弧线，就像是蒙古骑兵砍杀宋军步卒一样。百战都骑兵一样在蒙古步卒当中纵横恣肆。虽然只有五六十人，但是已经足够将一支损失不小的蒙古百人队彻底搅乱。

吴楚材一刀砍下前面蒙古百夫长的首级，看着手中这个惊慌着瞪大眼睛的头颅，吴楚材冷冷一笑。随手让到旁边已经鲜红的雪地中，紧接着纵马向前。

前面的蒙古步骑依然没有发现这支小小的宋军骑兵，而吴楚材也不想以五十多人进攻上万大军的后路，所以径直绕了一个圈子，寻到一处只有几个蒙古汉家步卒百人队把守的地方，轻而易举的再一次突破防线。蒙古汉家步卒显然没有料到宋军骑兵会从身后而来，而且手中拿的不是宋军骑兵的马槊，而是蒙古骑兵的马刀。

等到周围几支各自为战的蒙古骑兵百人队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吴楚材已经带着骑兵冲到了宋军阵中！

看着眼前混乱的、惊慌的自家袍泽，吴楚材心中没来由的一痛。每一名将士，无论是指挥使还是士卒，眼睛中已经空洞无神，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恐惧，他们已经被蒙古鞑子杀怕了，而且他们也很清楚，在这漫天风雪中，没有援兵！

战争是残酷的，这样不堪一击的军队，要之何用？倒是留下来微天武军偷袭虎头山牺牲了还不错。吴楚材心神渐渐稳定下来，冲着身边几名骑兵使了一个眼色。

马蹄飞扬，雪粉四溅，所有的百战都骑兵高喊道：“郢州援兵还有一个时辰就会到达，弟兄们一定要撑住！”

“郢州援兵还有一个时辰赶到，弟兄们一定要撑住啊！”

一声又一声，在风雪中传荡。

本来惊慌失措的宋军士卒诧异的看着这支飞快奔驰的自家骑兵；已经绝望的吕文焕看着这支越来越近的自家骑兵······

刹那间，荒原上爆发出一声欢呼！紧接着是犹如声浪的呼喊！

“大宋！大宋！”

绝处逢生，就像是在最黑暗的时候遇见了光明！

无数的士卒几乎是在同时停下了后退的脚步，而是选择站直身体，再一次握紧手中的兵刃。他们很清楚，坚持一个时辰，或许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但是如果依旧这样跑下去的话，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

吕文焕也是心中大喜，也顾不上来的这支宋军骑兵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只知道，现在后退的、混乱的襄阳大军，总算是稳住了，自己又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幸福来得太突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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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风雪杂错虎头山（上）

“距离虎头山还有多远？”王进皱紧眉头，有些焦急。

风雪已经小了不少，这场大雪肆虐了一天，总算也该停了。只不过在这个要命的时候风雪小了，还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一旦雪停了，艰难跋涉前行的宋军很有可能暴露在蒙古哨骑的目光之下，一旦被蒙古骑兵发现，那就真的是陷入死地了。

吴楚材带着百战都两百骑兵当中遴选出来的五十多精锐涉险前去吕文焕那里通报消息，所以跟在旁边的是一名百战都的十将。众所周知，百战都作为天武军当中唯一一个有名字的“都”，并不只有区区一百人，而是一个有着五百人骑兵、五十名叶应武骑兵亲卫以及近千人的在训新兵的庞大骑兵队伍，而百战都当中的将领，实际上都是降级使用，比如十将，实际上麾下统领着五十人马，比正常的十将多出来了足足五倍。

听到王进发问，那名十将也不含糊：“启禀指挥使，前面还有大约六里路，只不过最后一段却是山路。但现在散开的斥候还没有发现周围有蒙古哨骑的身影。”

“没有发现就对了。”王进忍不住轻声说道。

在正常情况下谁都不会将哨骑放到五六里开外，就算是在战时，这也已经是哨骑来回的极限了。要是在这个时候发现了蒙古哨骑，只能说明蒙古人已经有所防范，甚至布下了天罗地网。

“虎头山营寨可否靠近探查？”唐震从后面轻声问道。

那名十将迟疑片刻后摇了摇头：“刚才传来消息的时候因为风雪太大，哨骑没有敢走山路，所以到山口处就匆匆返回了。现在雪已经小了不少，估计再回来就能有所发现了吧。”

在另外不远处的杨宝微微策马上前：“蒙古鞑子应该还不会聪明到在营寨中布下埋伏，毕竟他们留守营寨的人并不多，所以不会胆大妄为到将咱们给放上山。”

“兵贵神速，现在风雪虽然小了，但是毕竟也是个阻碍，也就是说在前行速度上咱们就已经落了下乘。所以到了虎头山，必须要一战而下。”王进轻声说道，“若是让蒙古守军缓过神来，那就真的功亏一篑了。只是不知道吕文焕有没有能耐继续支撑。”

“虎头山西面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必过估计不会给咱们留下太多的机会和时辰的。不要对吕文焕抱有太大的希望。”杨宝皱着眉头说道，“不要忘了，使君对于这个人可从来没有什么赞赏，甚至还毫不掩饰对其厌恶之情。”

王进冷笑道：“别说使君，就算是某也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当初吕家兄弟在临安那么猖狂。还不是仗着吕文德和吕文焕在襄阳手握重兵、举足轻重。哥几个当时没有废了吕师道那两个家伙，真是便宜他们了！”

唐震和杨宝忍不住对视苦笑，叶应武当时大闹临安的事情他们也是有所耳闻，毕竟当时为了给江万里出知地方造势，不少瓦舍勾栏都在讲改编自此的故事，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只不过谁年少的时候没有轻狂过，叶应武当时虽然名声也不怎么样，但是毕竟和臭名昭著的吕家兄弟比起来还要好上不少，所以社会上的舆论一直是偏向叶应武的。

杨宝只能苦笑着说道：“一码归一码，使君看人向来不以个人之好恶。既然一直不欣赏吕文焕，必然有其道理所在。”

“闲话不多说，总而言之，咱们现在寸刻寸金。”王进的脸色有些阴沉，显然被提起了当初的事情很是不爽，杨宝和唐震估计如果真的允许的话，王进会毫不犹豫的调转马头找吕文焕的麻烦。

“报！”一名哨骑飞快的窜出来，喘着粗气，“启禀几位将军，前面不远处就是虎头山鞑子山寨了。只不过山寨中似乎驻守的人并不多，咱们隐约发现了鞑子的斥候，只不过对方显然没有发现咱们。”

王进点了点头，看向杨宝。杨宝轻轻松了一口气：“这就好。不过也不能就此作罢。只能说明一时半会儿还是安全的，毕竟两万多人，要是想让蒙古斥候不发现，未免有些困难。”

“尽量截杀吧。”王进看向身边的几名百战都十将。

“末将遵令。”准备轮班的骑兵同时上马，飞快的没入风雪中。

“事不宜迟，全军疾进。”杨宝朗声吩咐。

风雪中。大队的宋军步卒偃旗息鼓、一声不吭，但是脚步飞快。

——————————————

蒙古骑兵呼喊着，怒吼着，一匹又一匹的战马狠狠地撞在盾牌上，即使是厚重高大的盾牌，也难以抵挡如此沉重而又连续的撞击，支撑盾牌的三名宋军士卒惨叫着向后摔倒，紧接着盾牌狠狠砸在他们身上，旁边的人几乎可以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顶上！”一名宋军都头嘶声呼喊。

几名弓弩手率先跑过来，神臂弩呼啸着将箭矢送进那些意图从缝隙中闯进的蒙古骑兵胸膛里。紧接着长矛手掩护盾牌手将盾牌扶起来，至于那些没入雪中、踩在脚下的士卒尸体，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吕文焕脸上流露出焦急地神色，迟迟看不到说好的援兵踪影，倒是那个自称是叶应武亲卫百战都副都统的年轻小将，老神在在的叉手而立，仿佛一切都已经胜券在握。

人家才不过来了不到半个时辰，自己这边就已经在此快要顶不住了，吕文焕虽然很想询问吴楚材援军到底会不会来，但是他的脸皮还没有厚到这个程度。

既然说好了一个半时辰之内肯定就到，自己刚才也满口答应就地防御坚守一个半时辰，现在才刚刚半个时辰就已经支撑不了了，那怎么好意思见人呢。

蒙古骑兵再一次在盾牌阵中撕开几道口子，原本勉强严整的宋军阵型有些摇摇晃晃，仿佛马上就要在这黑色的潮水中颠覆的一叶扁舟。而更多的蒙古骑兵就像是草原上的饿狼，不断打量这个猎物。

“都给某上，谁都不能在后面窝着，以为自己缩头乌龟么！”吕文焕有些气急败坏，几名亲卫都指挥使自然也不敢犹豫。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在吕文焕手中，这个时候拼命还有一线生机，不拼命只要吕文焕逃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几千名宋军士卒呐喊着扑上去，大多数都是原本站在后面的轻甲士卒。他们手中所持的多数为短刀盾牌，或者是朴刀，或许对付蒙古步卒很是有利，但是对付骑兵就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但是现在也没有办法，吕文焕需要的就是支撑下去的时间。为此他不惜拿这些士卒的性命来换。

原本已经渐渐平息的杀声越来越响，蒙古方面也发现了宋军已经不顾一切的投入了最后的力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已经溃不成军的宋军再一次勉强稳住阵脚，但是阿术也很清楚，早日将吕文焕这五万人马吞下去才是正事，毕竟像样和郢州还有的宋军不多，但是都颇为精锐，要是久久拖延不下的话，很可能会腹背受敌。

令旗挥动，蒙古骑兵向两侧闪开。趁着风雪渐渐平息，在外围用骑射尽量放箭掩护，而大队的蒙古汉家步卒凶狠的扑上去，或许一匹战马的撞击顶不过宋军三名扶盾将士的力量，但是四名步卒却是足够了。毕竟蒙古步卒有六七万，而宋军在几度折损下来已经只有三万余人了，双方从数量上足足差了两倍。

趁着这个功夫，阿术将不少蒙古骑兵抽调回来，作为哨骑向着南北两个方向探查，就算是襄阳和郢州闻风出兵。蒙古大军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做好准备，将自不量力的来敌一口吞下。

宋军的反击愈发猛烈，相应的蒙古步骑的进攻也有如暴风骤雨一般，再一次将宋军向后压。

阿术就站在距离吕文焕两里地左右的一处小山丘上。虽然风雪让天地都变得有些模糊，但是胜在站得高，依旧可以看见来往交错的两军。显然宋军突然的转变的确让阿术大吃一惊，不过阿术的反应也不能说不快，蒙古骑兵很快退了下来，人数众多的汉家步卒足够将这些负隅顽抗的宋军彻底吞并。

只不过真正让阿术担心的是。倒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宋军突然间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高呼“大宋”的名字，只不过这个忧虑很快就解决了，从前线撤回来的蒙古骑兵禀报宋军援兵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并且宣称一个半时辰内就会抵达。

对此阿术自然也不敢小觑，能够从南面过来的，只可能是郢州的宋军，而在郢州的正是曾经多次让阿术吃瘪的天武军。在绞杀郢州水师一战中，虽然最后蒙古大军也确实达到了目的，但是终归还是在天武军的突袭之下损失了不少人马，更为惋惜的是不少投石机和优秀的工匠都折损了。

如果说别的宋军口口声声说来救援而十有八九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话，阿术倒还真的相信天武军会来。毕竟天武军和其他向鄂州屯驻大兵之流有着很大的不同，他们的厉害之处阿术已经见识到了。

若是将现在的南宋比作一个垂垂老人的话，那么在天武军身上阿术看到了久违的生机。这让他为之震撼，也不得不把天武军放在心上。不过话虽这么说，阿术还没有掉头对付天武军的意思，天武军宣称一个半时辰赶到，那么估计也要在两个时辰才能赶到，毕竟尽量减少时间给予被包围的友军以希望，这是无论蒙宋都习以为常的

“仲畴，你怎么看？”阿术沉吟片刻，看向身边卓然站立的年轻小将。张弘范是在郢州水师和蒙古水师汉水一战中崭露头角的，虽然张弘范也已经是二十九岁了，但是却展现出了不啻于名将的风采，从容不迫的指挥仅剩的水师战船节节后退，竟然安然无恙的跑了回来。

紧接着张弘范的表现更是让阿术满意，无论是以几艘残破战船为诱饵让郢州水师损失惨重，还是提出趁着汉水冰封全力绞杀进退两难的郢州水师，可以说张弘范对于范天顺和郢州水师的反击来的又快又狠，不到几天就给在汉水上战死的水师弟兄报了仇。

只不过让阿术诧异的是，自己之后提出冒险南下诱使吕文焕出兵的计策时，大多数的蒙汉将领在被自家主帅的计策震惊后，都很是赞同。偏偏张弘范当时一言不发，似乎有所顾虑。

不过一直到最后张弘范都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阿术也是一直忍到现在，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想要知道这个自己愈发看中的得力下属是什么想法。

张弘范有些惊讶的“啊”了一声。方才惭愧的回答：“末将刚才失神，还请元帅不要责怪，末将窃以为现在不宜继续进攻。”

“不宜继续进攻？”阿术一怔，眼看大局底定，吕文焕已经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为什么向来有着不错战略眼光的张弘范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仲畴何出此言？”

张弘范苦笑道：“元帅想来也清楚，这天武军不同于其他南蛮子宋军，向来出兵都是神出鬼没，而且其将士拼杀卖命，斗志高昂，虽然人数并不多，但是精锐之度屈指可数，所以某并不认为天武军会规规矩矩的一个半时辰赶到这里和已经有所防备的咱们硬碰硬。”

阿术缓缓点头，这句话倒是说的一点儿都不错。天武军从叶应武这个四厢都指挥使到下面的正常将领，各有特点，但是你要是想从里面找到一个自不量力的出来，倒还真的很难，就算是那个冲锋在前向来不惜命的前厢都指挥使江镐和这些条件略微沾边，可是那江镐现在还带着天武军前厢在田家镇，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接着说。”阿术看向张弘范，已经不再在意眼前的战场。

张弘范嗯了一声：“更何况不知道元帅是否知道，这天武军叶应武尚未发迹的时候，在临安和襄阳吕家有所间隙。甚至还闹得沸沸扬扬。所以某认为对于天武军，这吕文焕，能不救自然不救的为好，襄阳守军的实力被咱们削弱了。自然有利于天武军分量的增加。”

阿术的眼睛中绽放出光彩：“嗯，此话言之有理。可是对于天武军来说，无论是进攻咱们的后路还是侧翼，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啊。某想不出来他们还有别的更好的选择能够弥补襄阳守军被削弱的兵力。以天武军叶应武的大局观念，不会这么自私。”

张弘范楞了一下，吩咐道：“来人。舆图！”

前方杀声越来越响，围绕着宋军的盾牌阵，双方士卒浴血拼杀，只求能够阻拦住对方哪怕一步。

雪花依旧缓缓飘洒，落在手上，落在舆图上。只不过张弘范和阿术都顾不上那么多了，甚至忘记了身后的血战，纷纷将目光投在舆图上。舆图已经烂熟于心，但是他们还是想要真真切切的看到。

“似乎并没有什么其他······”看着舆图上仔细标注的蒙古步骑阵势和驻扎营寨，张弘范却是忍不住皱眉，难道是自己真的想错了，不久就会看到天武军浩浩荡荡而来？

可是天武军又这么好对付么？

“不好！”阿术惊呼道，伸手在不远处的虎头山营寨处狠狠一点，“大事不妙也，天武军十有八九是直接奔着虎头山去了！虎头山营寨只有两千士卒把守，如果天武军从山东面绕过去的话，想要拿下山寨只需要一次冲击某看就足够了！”

张弘范倒是有些诧异：“从郢州到虎头山，却也不近，天武军就算是紧赶慢赶，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吧。”

阿术微微皱眉，旋即冷声说道：“不见得，某看这天武军援兵来的太过突然，很有可能是在半路上临时做决定派出的，也就是说天武军已经走了一半道路，方才做出偷袭虎头山的决定，并且派出一支精锐骑兵小队突进来，让吕文焕尽量为他们抵挡咱们的进攻。”

“可是剩下的距离依旧不近。”已经隐隐明白的张弘范还想找出另外一个合适的理由来安慰自己，这不是真相。

阿术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风雪小了，如果天武军像当初从光州到随州那样行军的话，想要及时赶到虎头山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更何况他们也很清楚，虎头山是十万大军的退路，也是粮草囤积的地方，虎头山失守，在汉水南岸，咱们无处立足！”

“那现在应该如何是好？”张弘范毕竟战场经验少了很多，顿时有些慌乱，虽然虎头山丢失还没有像阿术说的那样严重，但是张弘范也知道虎头山咽喉要道所在，不容有失。

阿术的目光有些深邃，看向眼前再一次被彻底撕破的宋军阵型，心中无比的痛苦，终究还是一字一顿的说道：“只能退兵，而且必须是立刻、马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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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风雪杂错虎头山（中）

风雪越来越小了，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不过天武军将士在风雪中走了那么久，身上已经落满一层薄雪，实际上已经和原野融为一体。

虎头山就在不远处，虽然山并不高，但是有山峦霍然在风雪中拔地而起，连绵延伸向远方，在灰沉沉的天空下显得分外的夺目。而虎头山上大大小小几座营寨也能够隐约看得见。

（作者按：鄙人未曾去过襄阳虎头山，对于那里的地形地势并不很是了解，只是从度娘上搜索到虎头山地势高大能够俯瞰现在的襄阳市区，写出来的内容全凭想象，具体情况如果有襄阳书友能够在书评区中给予消息，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不过上面到底有多少士卒把守，那就不是宋军哨骑能够探查得到了的。不过既然在山下看不清山上的情况，估计在山上想要看见天武军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山上营寨点点星火很是稀微，根本照不亮渐渐深沉的天空。

苍穹如墨，风雪飘扬。

杨宝轻轻吸了一口气，策马缓缓向前。王进从身后轻声说道：“现在已经到虎头山下了，咱们应该如何是好。”

“打，速战速决。”杨宝下定决心，“趁着蒙古鞑子在那边被吕文焕拖住，必须要把握好这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这样，王兄弟，你带着左厢从东面山路攻山，某带着中军从东南山路攻山。蒙古鞑子在东面和南面的防御看上去并不怎么强硬，毕竟他们也不会预料到咱们会绕到后面进攻。”

王进点了点头，正逢一名哨骑飞快的赶过来，只不过奇怪的是这名哨骑不是从虎头山下返回，而是从南面天武军的来路上赶到。马蹄刨动白雪，掀起雪粉阵阵。

那名哨骑来得很快，气喘吁吁的冲到王进和杨宝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启禀两位将军，阿术······阿术······”

“阿术怎么了？！”王进诧异的问道。这个时候说到阿术，难道是在虎头山西面吕文焕最终也没有拖住阿术，依然全军覆没了？不过这样也还好，毕竟阿术只要没有察觉的话。还会留下来打扫战场的，只是不知吴楚材等人能不能突出重围，这也是一员猛将，要是就此折损了未免有些可惜，而且也不好跟使君交代。

“不要慌。慢慢说来。”杨宝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显然他的心中也是在不断打鼓。

那名哨骑舒缓心态，方才说道：“阿术已经退兵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吴都统认为很有可能想要进攻虎头山的事情已经被察觉了，所以阿术才不得不在马上就要歼灭吕文焕的时候收兵，只留下了万余骑兵在外围监视，另外的大军已经陆续北返。”

“不好。”杨宝和王进都看出了对方的惊讶，同时忍不住惊呼一声。

而唐震则是急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大约半个多时辰吧，属下拼了命赶过来。应该没有浪费太多的时辰。不过天色昏暗，属下也不太清楚，不过属下从山西面走的时候，风雪还没有这么小。”那名哨骑有些迟疑的说道。

王进点了点头：“半个时辰，阿术应该还没有到达虎头山。”

“咱们最多只有两刻能够把握。”杨宝轻声说道，“事不宜迟，弓弩手压制，冲！”

王进点了点头：“老唐，杨将军，你们在后面压阵。某亲自带人上去，第一次冲击一定要把虎头山各处拿下来。”

杨宝笑了笑：“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都是都指挥使，为什么某就得给你小子压阵。说好了我东南，你东面，谁都不准抢谁的。”

话音未落，杨宝已经率先翻身下马，一把抽出佩刀：“儿郎们，成败在此一举。天武军中军，随某冲！”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突然间从白皑皑的雪地中展开，迎风舞动，大队的宋军步卒开始迈动脚步，而冲在最前面的弓弩手面色冷峻，手指已经轻轻扣在了扳机上。

“左厢的弟兄们，咱们也不是孬种，让他们看看左厢的厉害。天武军左厢，奋勇杀敌！”王进也不管后面一脸苦笑的唐震，振臂高呼，天武军左厢的士卒自然不想看着中军在前面逞威风，也飞快的紧紧追随着他们的都指挥使冲上去。

随着一面面醒目的赤色旗帜在风雪中呈现，伴着漫天的呼喊声，虎头山营寨上的蒙古留守士卒也发现大事不好，只不过为时已晚，刚刚冲上寨墙的士卒很快就被呼啸而来的神臂弩箭矢射倒。

天武军这一次因为没有退路，必须要在第一次冲击中拿下山寨，所以和正常进攻的方法截然不同，本来应该被严加保护落在后面的弓弩手这一次一反常态冲在最前面，也只有这样才能在第一时间尽量的压制那些探出头来的蒙古士卒。

不过好在留守山寨的蒙古士卒多数都是汉家步卒，而且又以疲软老弱居多，所以被宋军突如其来的密集箭矢一阵乱射，已经足够让他们在寨墙后面心惊胆战良久了。

沿着虎头山蒙古布下了足足五座大小营寨，只不过有三座是在面对襄阳的半山腰上，还有一座中军大寨位于山顶，另外在山东南方向扼守南面、东南面上山道路的只有一座小寨，并且是作为后方储存粮食和武备的地方。

屯驻的兵力也以山北居多，山南这个小寨几乎都是一些没有太多战力的辎重兵。这也是为什么阿术察觉到天武军很有可能绕路山南进行攻击的时候火急火燎的收兵。

“挡住这些该死的南蛮子！”一名蒙古百夫长怒声催促，可是被刚才猛烈的箭雨吓住了，竟然一时间没有士卒有胆量探头。

王进已经带着数百士卒跑到距离营寨不到百丈的距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蒙古鞑子连像样的反击都没有，但是王进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手狠狠的往下一切。

十多名弓弩手就地一蹲，手中神臂弩同时呼啸射出，擦着寨墙没入营寨内。紧接着更多的轻甲士卒飞快上前，他们身后的同伴负责将火蒺藜点燃，然后往前面人手中一塞。冲在前面的士卒则飞快的将火蒺藜扔过寨墙！

“轰轰轰！”爆炸声接连不断，伴随着还有蒙古汉家士卒的惨叫声。

“快跑吧，南蛮子实在是太厉害了！”不知道谁率先喊了一声，本来就被火光和爆炸吓傻了的士卒顿时一哄而散。这些士卒多半都是新签发的士卒。甚至连基本的训练都没有经历过，更不要说面对此时宋军独步天下的弓弩和火器了。

让他们把守营寨、鱼肉百姓还好，要是让他们面对宋军中的精锐——天武军，那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听到营寨内蒙古士卒的惨叫声和呼喊声，王进嘴角掠过一丝冷笑：“震天雷。炸开寨门！”

弓弩手依旧拼命放箭掩护，左厢带来的震天雷不多，用了一个少一个，所以务必要压制寨墙，以防有蒙古弓弩手突然射击，导致怀抱震天雷的士卒死伤。

炸开寨门这样危险的事情新兵还没有这个胆量，几名王进特意挑选的老卒抄起震天雷，虽然雪没过脚踝，但是他们的步伐依旧保持这一关的轻盈，后面有些惊讶的新兵们都相信。就算是有箭矢，想要射中这些鬼精鬼精的老卒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老卒们纯熟的将震天雷往寨门处一放，然后飞快的向后跑。

“轰！”一声巨响，看上去很是坚固的寨门顿时被炸开，木屑纷飞。

透过纷纷扬扬的雪粉，可以隐约看见营寨中惊慌失措、四处乱窜的蒙古士卒。只不过现在天武军的将士们还来不及嘲笑胆小的敌人，随着寨门炸开，宋军士卒呐喊着有如潮水一般涌进去。

而王进轻轻松了一口气，使君当初让各部练习用震天雷炸墙的时候，大家还有些抵触。认为这种新鲜的战法并不适合以防御为主的宋军，而且让士卒怀抱震天雷未免有些危险，但是现在看到如此明显的效果，王进也不得不感慨使君的远见卓识。

人家能够当上沿江制置副使、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可不是说说就行的，这份真才实学天武军中还无人能及。

这时，营寨的东南方向也传来连环的爆炸声，紧接着一面面赤旗挥舞，显然天武军中军也冲进营寨了。毕竟他们炸的是寨墙，比寨门还要坚固不少。耗费的精力自然也要大。

“恭喜了。”身后传来揶揄的声音，却是唐震带着断后的数千将士已经赶过来了，“还真的让你们捡了一个便宜。”

王进有些得意的一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营寨中杀声拔地而起，几名士卒急匆匆的跑回来禀报：“启禀将军，鞑子大寨冲下来不少人支援，并且用弓弩居高临下压制，弟兄们一时间难以前进。”

王进顿时摇了摇头，自己得意的太早了，当下里握紧佩刀：“随某冲进去，某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挡得住天武军！”

后续上山的将士们正愁没有敌人可杀，此时都是兴高采烈的追随着王进的身影，径直把唐震抛在后面。唐震忍不住苦笑一声，谁让自己是文官呢，就应该在后面指挥人手清点缴获，这些上阵杀敌的事情还是交给王进和杨宝他们吧。

蒙古十五万大军渡过汉水，其中十万南下，还有五万分别留守各处营寨，其中虎头山营寨最为庞大，也最为重要，所以足足有两万人驻守，虽然这里面有五六千是没有什么经验的新兵，但是另外的却都是山东李澶叛乱的降兵，算是经历过战火考验的，再加上从南面营寨到山顶大寨还有一段距离，所以蒙古士卒做出了反应倒也并不稀奇。

一排一排弓弩手从山腰的道路上飞快冲下来，不断扣动弓弦或者扳机。而宋军弓弩手毫不示弱，虽然对手居高临下，但是傲视四方的神臂弩怎么会向这样的对手屈服？

箭矢在风雪中呼啸，而双方大队的步卒也怒吼着狠狠撞击在一起。

杨宝带着上千中军士卒在蒙古匆匆赶来支援的几千步卒当中拼命地纵横穿插，其余的中军和左厢士卒则已经不分彼此，并肩杀敌。只要能够将这一支前来支援的蒙古步卒消灭，对于山顶上的鞑子绝对是一个不小的震撼。

“天武军，杀！”王进一刀挡住刺过来的长矛，狠狠地踹翻眼前还有些年轻稚嫩的蒙古汉家士卒。他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比自己大，只知道在下一刻佩刀灵活一转，便可以砍下对方的头颅。

战场上不分年龄，只要能够杀敌的。都是真的勇士。

王进的亲卫紧紧追随着他，而更多的天武军左厢士卒包裹在更外面，这上千人像是一柄利剑，很快就分开眼前的阵势，一面面赤旗飘扬。骄傲的迎着风雪。

很快王进和杨宝两个身先士卒的都指挥使就在蒙古步卒的重重包围下会面，双方都是浑身鲜血，再加上不断飘落的雪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现在来不及打招呼，杨宝冲着王进点了点头，继续向着前方砍杀。而更多的宋军士卒呼喊着从四面八方拼命进攻。

不知不觉得宋军士卒仗着人多已经将下山救援的蒙古士卒团团包围。而王进和杨宝又带队在蒙古阵型的中间纵横冲杀，将蒙古步卒本来就不成样子的阵型搅动的大乱。

“不可恋战，杀出去！”杨宝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液，提着刀继续向前。几名盾牌手急忙拥过来替他抵挡箭矢。

山顶上蒙古大寨的投石机和大弩也开始射击，虽然蒙古的床子弩远远比不上宋军。但是居高临下，依然有着很强的震慑力。并且为了弥补在弓弩和火器上的不足，蒙古的投石机甚至还要胜过宋军一筹。

“突火枪，清扫前方路面，神臂弩，压制！”王进也已经冲出来，大声喊道。

在突火枪沉闷的声响中，一排排猝不及防的蒙古士卒倒下，但是宋军弓弩手毕竟被蒙古士卒牵制住了，一时间想要压制山上蒙古营寨。未免有些力不从心。

“顾不上那么多了，不能这么一直被压着打。”杨宝着急的看向王进，“不过多少伤亡，咱们都得冲上去。山顶大寨可以俯瞰周围。久攻不下等到阿术来援，就真的功败垂成了。”

王进点了点头，已经没有功夫说话，刚才试探着冲上去的宋军士卒死伤惨重，蒙古人的反击不可以说不猛烈，从南面小寨到山顶大寨的山坡上密密麻麻都是双方将士的尸体。

只要是个统帅都明白。如果再冲不上去的话，对于天武军的士气打击是最为沉重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很有可能就此丧失击败对手的最后机会。

他们的时间有限！

“将旗！”王进咬牙怒吼道，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虽然撑起来将旗很容易遭到蒙古弓弩手的打击，但是如果不撑旗的话，两万将士很可能就要埋骨虎头山。

这个时候，身为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并不惜命！

天武军没有怕死的都指挥使，没有怕死的统帅！

身后亲卫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王进的将旗撑了起来，而似乎心照不宣一般，另外一侧杨宝也在同一时间撑起了将旗。象征着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和左厢都指挥使的两面将旗迎风飘扬。

“此战之成败，在此一举，弟兄们，冲！”王进率先迈动步伐，一把推开前面的盾牌手。

后面的士卒们仿佛浑身的鲜血都在冰冷的风中雪里燃烧，看着那迎风的将旗和赤旗，所有人的眼睛通红。

“杀——！”发自心底的呐喊，冲到嘴边只化成了一个字。

切冰断雪，铿锵有力。

原本因为打退了刚才宋军试探性的冲击而松了一口气的蒙古士卒，震惊的发现这些宋军就像是不要命一般再一次冲了上来，甚至是踩着自家袍泽倒下的尸体向前冲锋。他们靴底的雪已经分出不来颜色，但是他们眼睛中似乎跳动着火焰。

一面面旗帜迎风，就像是赤色的血的海洋。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一向以为自己的任务只是打扫战场的唐震，此时握着很少用的佩剑，站在山坡下昂首唱起天武军的军歌。此时他已经感觉不出来自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知道纵情的唱着这雄浑的歌，只知道追随着那赤色的旗帜向前！

无数的天武军将士，紧紧追随。

或许一支粗大的箭矢能够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肉通路，但是周围的人几乎连眉毛都不会抖一下；或许负隅顽抗的蒙古士卒能够勉强抵挡几名宋军的脚步，但是浩浩荡荡的潮流很快就越过他们，就像是轻而易举的击碎脆弱的礁石。

浩瀚的歌声和林立的旗帜似乎能把天地淹没。

天武军的将士们，从王进和杨宝一直到每一名冲锋的士卒，并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有熊熊燃烧的斗志，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很清楚，现在冲上去，就是胜利，追随着那面旗帜，就不是孬种！

天武军上上下下，没有孬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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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风雪杂错虎头山（下）

PS:五一节到了，我也是昨天晚上回家，今天和同学、家里人浪了一天，在此衷心祝愿大家五一节快乐！

抱着震天雷的士卒在胸前插满三支箭矢之后，终于还是瞪大眼睛不甘心的摔倒在已经染成鲜红的雪地中。而他身后的士卒想都不想，随手抛掉盾牌，一把抄起震天雷便向上冲击。

距离山寨寨门只有四五丈的距离，但是仿佛比登天还难。周围已经倒下了足足上百名宋军士卒，都是几次大战洗礼的老卒，而宋军弓弩手依旧在和蒙古鞑子隔着寨墙对射，双方各有死伤，却总是难以压制住对手。

一边仗着人多，一边仗着弓弩强悍，谁都占不到便宜。

王进攥紧满是鲜血的刀柄，刀柄上的鲜血已经凝结成冰，把手和刀紧紧的粘结在一起。

又一名怀抱震天雷的士卒倒下，让王进愈发焦急。刚才漫漫的山坡都已经冲上来了，只剩下最后一道寨门就大功告成，可是偏偏难以压制蒙古的箭矢，导致震天雷总是送不到寨墙下。

突然杨宝拍了拍王进的肩膀，然后把同样沾满鲜血的刀递给他：“替某拿着。”

王进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杨宝已经纵身冲了出去，几支箭矢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没入雪中，只不过这天武军的老兵并没有在意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亲卫那里抢过来的盾牌护住头，就地一滚，竟然再一次堪堪躲过了四五支箭矢。

老兵的风采，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嘴里忍不住发苦，王进看着刚才杨宝塞进手中的佩刀，心已经不知不觉的提到了嗓子眼。

杨宝一把抄起距离最近的一枚震天雷，几名盾牌手急忙跑过来掩护他，只不过杨宝似乎并没有想要躲在盾牌后面缓缓前进的意思，径直在雪地中翻滚，不断的躲避从天而降的箭矢。

毕竟人不是全能的。一支箭矢不可避免的没入他的小腿，鲜血喷洒，只不过杨宝一声不吭，自己是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哪有在战场上中了一箭就惨叫的道理？

不过是十来丈的距离，杨宝几乎是片刻就已经冲到了寨墙下，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手战场上逃命的功夫，长时间不用险些都有些生疏了。不过终究还是成功了。双腿因为长时间接触冰雪。早就失去了知觉，总算是感受不到箭矢入肉的疼痛。

杨宝轻松地拍了拍震天雷，用火折子点燃引线，然后轻轻呼了一口气，现在自己已经走不动路了，双腿的麻木让他难以再支撑着站起身来，索性就有些狼狈的在地上一滚，顺着坡路滚向宋军的盾牌。

“轰！”火光乍现，营寨寨门应声而开！

蒙古弓箭手惊呼着从寨墙上跳下去，在营寨寨门被炸开的那一刹那。他们已经失去了抵抗的斗志。

王进亲自冲上去搀扶起来杨宝，而大队的宋军士卒潮水一般呐喊着冲入营寨当中。各处飘扬着的蒙古黑色旗帜无力坠落，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赤旗。

虎头山主寨，已然被天武军攻克。

“杨将军，杨大哥，你没事吧？”王进着急的晃动着杨宝。

杨宝因为连续的翻滚而有些晕头转向，被王进晃得更晕了，只能闭上眼睛无奈的说道：“别晃了，老子福大命大死不了。”

王进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和几名士卒一起架起来杨宝向营寨中而去。后面唐震也已经快步赶上来。这个年轻的书生此时倒是有几分将军的风范，只不过手中剑依旧是光亮如新，见到杨宝没事，唐震一激动险些软瘫在地上。

“老唐。你再高兴，也不能给某下跪啊。”王进心中高兴，忍不住揶揄的看向唐震。平时被唐震打趣多了，现在总算是能够找回场子了。

唐震苦笑一声，刚才还没有感觉，现在跟着跑了这一大段路。疲惫感弥漫全身，只能连连摆手：“不行了不行了，都快累死了，你小子竟然还有兴趣跟某开玩笑。”

“这个不是借口，这俘虏、缴获，都是你的事情。”王进笑着拉了他一把，“抓紧起来干活去！”

周围的士卒包括杨宝在内，都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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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武军士卒来来往往很是忙碌。而王进和杨宝等人也是踏着雪走在蒙古这个山顶大寨的中间。

伸出手轻轻触摸着虎头山主寨上面的帅旗旗杆，王进忍不住轻轻呼了一口气，头顶上那面阿术的帅旗还在飘扬，只不过和周围的赤旗相比已经没有了之前睥睨四方的气质。

“放下来！”杨宝从后面朗声喝道，帅旗飘落，掉在已经被无数的脚踩过而脏兮兮的雪地上。只不过对于天武军来说，帅旗也应该是叶应武的“叶”字大旗，而左厢和中军并没有无缘无故携带那么大的旗帜出来。杨宝顿时微微皱眉，有些为难。

王进笑着拍了拍旗杆：“砍了吧，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何须再孤零零的站在这里。”

话音未落，从虎头山上就可以看见下面黑压压的蒙古步骑，不知道什么时候，阿术已经带着十万仓皇北上的蒙古步骑返回虎头山，只不过让他们震惊的是，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随着虎头山主寨被天武军攻克，蒙古步卒只能节节退到山腰处面向襄阳的两处小营寨负隅顽抗。如果不是因为阿术终于带着人回来，恐怕营寨中走投无路的蒙古士卒已经打开营寨投降了。

战马在风雪中嘶鸣，王进皱着眉头看向山下，放眼望去有如潮水都是蒙古大军。毕竟是十万人马，即使是被吕文焕的襄阳守军消耗了不少，却依然气势磅礴宏大，对于“没有见过世面”的天武军众将领来说，这种震撼是发自心底的。

一队一队的骑兵率先冲上山腰的营寨，而寨门都已经被炸开的两处营寨中，原本已经快被赶下山的蒙古步卒爆发出了超乎寻常的斗志，很快就把攻进营寨的宋军士卒給赶了出去。

“鸣金收兵！”一名天武军虞侯毫不犹豫的吩咐，随着蒙古骑兵的加入，攻克营寨的难度已经陡增。没有必要投入更多的士卒为之拼命了。金锣响动，冲在前面的天武军士卒虽然万般不愿，但还是遵守天武军铁一样的纪律，弓弩手退后掩护。步卒依次后退。

只不过山寨上弓弩手都还没有来得及赶过来，所以一时间能够依靠的天武军弓弩手太少了！蒙古骑兵很快就用密集的箭矢回礼，而无数的蒙古步卒士气大振，呼喊着冲出营寨，只不过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马蹄声淹没。

蒙古骑兵在黑暗和风雪中发动了突击。已经人马劳顿的天武军根本阻挡不住，很快大多数士卒就退回山上营寨，而还有数百名将士在这漫长的风雪山路上，留下了自己的生命，流淌尽最后的鲜血。

撤退时需要付出代价的，无论什么时候。

王进和杨宝并肩登上寨墙，山下火把林立，东北、西北和正北三条上山的道路上都有蒙古骑兵的身影闪动。而且接着闪烁的火光，还能够看到七横八竖倒下的两军将士的尸体。

刚才下达撤退命令的那名虞侯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王进和杨宝一看就很清楚。如果当时不撤退的话，进攻山寨的两千多名前锋士卒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饶是如此，整个虎头山上下，已经被鲜血洗礼。

“投石机和床子弩还能够使用，并未被破坏。”唐震从后面急匆匆的赶过来，“只不过某不得不说，这床子弩的射程也就只有咱们的一半，勉强凑活。”

“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什么废话。”王进忍不住皱了皱眉，“看看吧，十万大军。围了个水泄不通。而且某估计那吕文焕跑回襄阳之后，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出来了，所以咱们现在就是一支孤军。”

唐震笑着说道：“孤军又怎么了，不要忘了最初的那座南面小寨里。囤积的可都是粮草，虽然让鞑子烧毁了不少，但是毕竟是支撑十五万大军用的，某刚才估算了一下，咱们两万人，用上一个月都够了。另外还有那些兵刃箭矢。可真是不愁吃不愁穿。”

“这么说来蒙古鞑子那里粮草必然不够？”王进点了点头，“此事可以定要速速通报郢州，要是能够尽力在汉水北岸切断蒙古鞑子的粮草供给的话，那这十万大军进退不得，就真的是坐以待毙了。”

杨宝点了点头：“事不宜迟，速速前去，若是······”

唐震苦笑着打断他们两个：“不用看了，南面估计也有上万人，要不某说围的水泄不通。只要是上山的道路，基本都能看到蒙古鞑子的身影。就算是没有大军围堵，也有几支哨骑不断游荡。”

王进狠狠一锤寨墙，但是这就是事实，自己也没有办法改变。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吕文焕身上，某看吕文焕十有八九也看出来咱们是想要把他当做诱饵，所以想要让他给郢州传递消息，当真是比登天还难。”杨宝皱眉说道，“现在能够指望上的就只有吴楚材吴统领了，毕竟他它能够派出传令哨骑，说明尚且还在。”

王进点了点头：“我们在虎头山弄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是襄阳那里坐视不管，使君也不会不管我们的。天武军还没有抛下谁不管的道理，更何况是使君。”

杨宝看了他一眼：“嗯，当务之急就是守住这座虎头山，为了使君，也为了天武军。”

唐震有些错愕，不管旋即在心中苦笑一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武军上下已经把向来挂在嘴边的“为了大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渐渐地，在天武军文武到每一名士卒眼中，大宋已经不再是那么神圣，他们更加相信，自家使君能够带领自己走向更加光明的未来。

文人追求的华夏衣冠、武将追求的还我河山、普通的将士追求的建功立业、百姓们追求的衣食温饱，这个煌煌大宋，已经不能带给他们，倒是这位之前碌碌无为、有如彗星一般崛起的叶使君，为他们重新在绝望中带来了希望。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聚集在这面赤色旗帜下的原因吧。

唐震也很清楚，不知不觉得，自己也已经融入了这个群体。和他们拥有一样的追求和诉求。从龙之功、山河衣冠，一切软弱的大宋不能给予的，或许这位叶使君能够给予！

守住虎头山，守住虎头山！

“蒙古鞑子上来了！”一名士卒惊呼道。

王进看了杨宝一眼。杨宝一笑，朗声喊道：“弓弩手，突火枪兵，远近高低搭配，给某列阵。”

“此处就交给杨将军了。某去后面督战。”王进郑重的说道，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向身后，“老唐，尽快把南面小寨的粮草都运到大寨来，反正咱们两万人也用不了十万多人的地儿。”

唐震点了点头，和王进走向战马。

而杨宝回头看了王进一眼，嘴角掠起一丝笑容。他并不认为南面小寨面对的蒙古鞑子少，就很容易防守，毕竟之前营寨的大门和寨墙都已经被炸开过了，再加上营寨更小。所以对进攻的一方反倒是有利。不过王进依旧还是去了，把这里托付给自己。

天武军原本有些谁都不服谁的指挥使，在这一刻互相托以腹背。

无数的天武军弓弩手站在寨墙上扣动扳机，更多的士卒快速跑向那些被蒙古遗弃的投石机，守山之战，已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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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越来越小了，直到渐渐平息。

天地间已经变成了白皑皑的一片。

吴楚材是眼睁睁的看着吕文焕在蒙古突然撤兵之后，一声不吭的带队直接返回襄阳的，并且对于仓促之间展露在眼前的蒙古步骑后背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吴楚材很清楚，如果吕文焕此时冲上去。只需要一两万人，就已经足够让仓皇撤退的蒙古大军变成一场彻彻底底的溃败，但是吕文焕放弃了，换句话说他已经被蒙古大军在这场充满血腥气息的风雪中杀破了胆。所以对他来说，还是抓紧跑回襄阳才是正道。

而吴楚材忍住没有开口，看着身边在一次只剩下当初跟着自己的五十多名骑兵，孤零零的站在风雪中，目送那支已经丧失了一切勇气的军队融入到黑暗当中。

吕文焕放弃了最后的机会，阿术在这一场赌博中。却是不经意的成为了赢家。

不过如果说什么能给吴楚材带来安慰的话，那就是随着风雪平息，已经能够隐隐约约看见远处虎头山上那已经飘扬着的赤色旗帜。而原本打算先去襄阳方向侦查寻找天武军两厢主力的吴楚材，在怔了片刻之后旋即飞快的带着并不多的属下直驱虎头山。

撒出去的骑兵陆陆续续回来禀报，一名十将喘着气说道：“统领，四面八方都是蒙古鞑子，把这虎头山包围的跟铁桶也似。而且周围哨骑散出来的很远，弟兄们根本难以靠近。”

吴楚材轻轻点头，这是在预料之中的，虎头山是阿术十五万大军在汉水南岸最为坚固也是最为庞大的营寨，被天武军突然拿了下来，自然会让阿术震惊万分，此时别说围的水泄不通，恐怕就连攻山都已经开始了，只是不知道左厢和中军将士能够支撑多久。

“咱们这五十多人投进这汪洋大海里，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吴楚材轻声说道，“事不宜迟，速速南下回郢州，向使君当面表明，只要两位将军能够在山上撑住，使君一定会来救援的。”

一名十将诧异的说道：“不应该直接去襄阳么？襄阳有十五万大军，现在阿术被困虎头山下，一没粮草，二缺箭矢，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只要襄阳大军出动，内外夹攻，容不得他不败。”

吴楚材冷笑一声：“那两位吕将军是什么德行，刚才你们还没有看到么，一声不吭灰溜溜的就跑，某还没有见过如此胆怯之人。照某看想要让他们离开那个乌龟壳也似的襄阳城，怕是难了。关键的时候还是咱们天武军自家人靠得住，还是使君靠得住！”

话音未落，吴楚材策马向南，五十多名骑兵迟疑片刻，纷纷调转马头，他们也知道凭借着自己的微薄之力，不过是杯水车薪，所以也只能把赤旗漫卷、杀声盈野的虎头山抛在后面。

只不过走出不远，包括吴楚材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看向虎头山，他们这不是当逃兵，并且他们坚信，不久就会回来的！

天武军的袍泽们，要撑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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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阴云漫笼郢州城（上）

PS:今天的更新颇晚，还请大家见谅。明天就是五月一，也是本书正式上架的第二个整月。上一个月实现了月票零的突破，要是这个月能够再往上涨那么一两张，就很开心了~

叶梦鼎微微眯着眼，一句话都不说，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风雪已经停了，只不过从昨天下午天武军陆续北上之后，一直到今天清晨，一直都没有收到消息。倒是天武军后厢在叶应武的带领下已经过了复州，估计还有半天就能够到达郢州了。

章诚有些不安的在舆图前面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白雪皑皑的门外，似乎很是后悔自己没有带着人跟随天武军两厢北上。而邓光荐正带着一群紧急从兴州抽调过来的官吏正在核对郢州几年的税收和支出，忙的天昏地暗。

一名六扇门斥候快步走进议事堂，章诚顿时有些激动，急忙迎上去，只不过那名斥候脸上却是带着焦急神色，迟疑片刻之后轻声说道：“启禀统领，鄂州屯驻大兵一直都没有动静，但是现在已经陆续出营，似乎营中生变，湖南安抚使汪立信被几名指挥使陪同着入城，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到这里来。”

天武军在郢州城墙上并没有留下人来防守，甚至连城中也就是一支三十人的百战都骑兵作为联络，并且还有六扇门、锦衣卫的士卒大约四五十人来往收集消息。

合起来还不够百人，别说抵挡鄂州屯驻大兵了，就算是和他们讲道理恐怕人家都不听。

章诚顿时忍不住一皱眉头：“这鄂州屯驻大兵到底在弄什么幺蛾子？昨天天武军出兵特意通知他们，未曾有所表示，反倒是今天不明不白的出营进城，所为何事？”

那名斥候无奈的说道：“鄂州屯驻大兵当中并没有咱们太多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弟兄们推测很有可能一开始汪立信将这几个一向很仇视咱们的指挥使压制住了，但是今天白天因为天武军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恐怕他们终究还是忍不住动手了。”

章诚点了点头。而邓光荐也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事情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诚苦笑着说道：“鄂州屯驻大兵生变，入城接管郢州防务。汪立信估计片刻功夫就会到这个地方。”

邓光荐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狠狠一敲桌子：“这个鄂州屯驻大兵，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天武军要是没有他们的话照样能够把蒙古鞑子打败！”

“这位大人说的话某等可就不愿听了。”门外传来声响。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几名和章诚有过一面之缘的鄂州屯驻大兵指挥使走进来，当先一人长得很是粗壮，反倒是没有见过。看样子这句话就是这个壮汉说出来的。

那名指挥使打扮的壮汉在屋子里面几个人脸上扫过一圈，旋即讥笑道：“某陈锋还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竟然能把咱们汪大人吓成那样，这么看来，也不过就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罢了，怎么还有一个老头儿，莫不是你们这几个家伙胆子太小，把自己的爹爹请出来壮威风吧！”

顿时其余几个指挥使都是跟着哈哈大笑，一反之前在天武军面前不敢抗争的样子。反倒是站在他们中间的汪立信有些尴尬的冲着章诚一笑，显然他也没有想到局势会恶化到这样的地步，以至于自己最终还是失去了对于两万鄂州屯驻大兵的掌控能力。

章诚之前并没有见到过这个陈锋，但是六扇门搜集的情报还是看过的。这个陈锋是鄂州屯驻大兵当中最为桀骜不驯的一个指挥使，而且带领的还是鄂州屯驻大兵当中的前厢，打仗倒是一个勇敢，只不过在后面抢夺缴获那也是比谁都强，上一次天武军和鄂州屯驻大兵起冲突的时候，陈锋正带着人统计缴获，没有在现场，以至于等他意识到大事不好的时候，汪立信已经把人都带回去了。

对于这个突然间冒出来的湖南安抚使、鄂州知州，陈锋自然是一百个不情愿。只不过其他几个厢的都指挥使都已经选择了屈服，陈锋毕竟势单力薄，也只能规规矩矩的低头，不过他还是做了一些手脚。比如在之前增援郢州水师的大战中，一开始鄂州屯驻大兵行军缓慢，就是因为陈锋带着前厢拖拖拉拉，后来因为不服天武军，鄂州屯驻大兵倒是加快了速度，只不过到了郢州水师营寨外面。又是陈锋布阵很是松懈，导致鄂州屯驻大兵很快就崩溃。

当然，这些信息多数是六扇门多方刺探到的，还有一些是根据陈锋在战场上的表现主观臆断出来的，有多少能够相信的地方就不得而知了，毕竟任何情报都有其不确定性。

但是章诚在看到这个陈锋的第一刻，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家伙。不过章诚可不是什么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而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当下里只是轻轻一笑：

“这位想必是鄂州屯驻大兵陈都指挥使吧，不知道陈都指挥使如此没大没小的走进来，有何贵干？若是没有事情的话，请自己出去吧。郢州城府衙还不是陈都指挥使说进来就进来的。”

陈锋有些惊讶，旋即冷声说道：“你小子说话好不狂妄，某进来，是为了护卫我家汪相公接管郢州城。汪相公身为鄂州知州、湖南安抚使，正是此间最为尊贵之人，自当接管郢州。你们这几个家伙不知好歹，让汪相公在城外吃冰卧雪，自己倒是在这里暖暖活活的很是快活，岂不知羞？可以卷起铺盖滚了！”

“就是，岂不知羞，快滚吧！”几名都指挥使纷纷附和道，这几个家伙虽然都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但是他们手中都握着不少兵权，当他们联合起来抱成团的时候即使是陈锋也要忌惮三分。

章诚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干净，转而愈发阴沉：“六扇门和百战都，给某拿下这些狂妄之徒！”

两侧厢房中早就忍不住的六扇门和百战都精锐一涌而出，神臂弩当先，雪亮的刀剑在后。团团围住这几个冒然闯进来的都指挥使。而陈锋也是一怔，没有想到对方只有六七十人也敢跟自己来硬的，当下里冷冷哼了一声，也不顾身后汪立信拉扯衣袖阻拦的意思：

“老子麾下没人了吗？！”

“砰！”的一声巨响。两侧门都被人撞开，鄂州屯驻大兵同样拥上来，只不过人数要比六扇门和百战都多了很多。

章诚嘴角掠过一丝笑容，倒是也不慌，看向陈锋。而后面邓光荐似乎也没有被这阵势吓住。饶有兴致的打量对手，还不忘用眼角的余光瞟向一直在旁边端坐的叶梦鼎。

“是要打么？”陈锋冷笑道。

章诚还想开口，身后却传来缓慢而坚定的声音：“这茶都已经凉了，你们两个还真是不会伺候人啊。”

章诚和邓光荐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只见叶梦鼎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缓缓站起身来，手中茶杯放在桌子上，老人的一切动作都很是轻缓，和大堂上刀兵相见的气势格格不入。

“伯父······”章诚忍不住轻声说道，而邓光荐想要上前搀扶。

叶梦鼎微微一笑，伸手挡开。目光依旧一如既往的炯炯有神，充满了斗志。章诚还是开口说道：“伯父，不劳您大驾，这点儿小事我等还是能够妥善解决的。”

老人轻声笑道：“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这陈锋还能有多大的能耐，不过就是一个妄自尊大的家伙，带着一群应声虫罢了。当初老夫面对贾似道都没有怕过，难道还会害怕这几只虾兵蟹将。”

虽然叶梦鼎的声音很轻，但是因为距离近，陈锋还是听到了。顿时冷笑道：“你这个老夫子，不要以为年龄大就可以倚老卖老，某还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叶梦鼎似乎并没有在意，笑着看向章诚：“更何况远烈把老夫请动。可不就是在这里镇场子么。”

话音未落，汪立信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也不顾身边几名指挥使的阻拦，径直开口说道：“不知道老人家如何称呼？”

叶梦鼎伸出手轻轻拍打着堂上的立柱，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笑着说道：“江南西路兵马都钤辖叶梦鼎。领天武军坐镇此处，安抚郢州黎民，不知道汪相公可有何见教，这刀兵所向，不应该是自己人，而应该是蒙古鞑子才对。”

不只是汪立信，就连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陈锋，心中都是打了一个机灵，几名最擅长见风使舵的指挥使更是不约而同的向后退了一步。毕竟眼前这位老者的名号实在是让他们震惊。

叶梦鼎，叶镇之。

更何况身为江南西路兵马都钤辖，叶梦鼎的声望和官职一点儿都不比汪立信差。因为大家心照不宣，汪立信的湖南安抚使实际上只是一个没有什么作用的虚衔，和当初随便封赏给苏刘义的赣北安抚使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在南宋末年这已经是一种泛滥的官职了，真正对汪立信有用的，实际上还是鄂州知州。

只不过在一路的兵马都钤辖面前，知州算不上什么。而陈锋这些小小的都指挥使更算不上什么。

“晚辈失敬，不知道叶相公在此处，若是得知，必然早早前来拜会。”汪立信嘴里有些发苦，看向周围几名不知所措的都指挥使，更是无奈和气愤，你们这些家伙，某已经三番两次告诉你们不要在天武军面前有什么小动作，你们倒好，现在叶梦鼎都已经出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根本就是一个叶应武早早就挖好的坑。

等的就是你们这些没脑子就知道争名夺利抢地盘的家伙往里面跳！只是偏偏自己没有能耐阻拦他们，还被当作一个幌子跟着一起拉进了这个坑里面。

陈锋也隐隐约约明白自己中计了，或者说天武军已经有所防范，只不过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以后论起罪来或许那几个见风使舵的家伙能够跑得了，自己这个主犯却是无论如何逃不了一死。

公然劫持统帅、和友军刀兵相见，哪一条放在蒙宋任何一边都是死罪，这一点儿陈锋比谁都清楚。

轻轻吸了一口气，陈锋威胁的看了身后几名退缩的都指挥使一眼，然后冷声说道：“叶梦鼎？某还以为有什么大的来头。你这老头不要在这里碍事，天武军都已经北上了，要你这个无用的老头子干什么，还不抓紧给某家相公让位，否则不要怪刀剑无眼！”

“大胆！”章诚怒吼一声。

陈锋冷笑一声看向他：“怎么，老头子不说话了，你这个虾兵蟹将倒是跟着闹腾起来了？也不看看自己吃几两干饭，某要杀了你还不需要用两只手。”

叶梦鼎淡淡说道：“给你们家相公让位？你确定？老夫敢说，只要汪立信在这大堂上坐下，明天老夫就会让弹劾他的奏章堆满贾似道的案头。至于你们几个，还不需要朝廷动手，天武军就足够了。”

“天武军，哈哈，天武军！”陈锋忍不住笑道，“老爷子啊，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天武军已经北上了一天了，襄阳方面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咱们郢州也没有收到消息，估计已经让蒙古鞑子碎尸万段了，现在外面寒冷，或许老爷子还能赶过去给他们收尸。”

叶梦鼎冷冷一笑，门外已经传来声响。

马蹄声阵阵，就像是卷动这满天的风浪。而密集的箭矢几乎是伴着马蹄声从天而降。

院落中还想要阻挡片刻的鄂州屯驻大兵士卒纷纷惨叫着倒地。而马蹄声旋即出现在院落中，手持赤旗的年轻将领吧旗帜往地上狠狠一插，而几名骑兵闪开，一名轻甲小将越众而出：

“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在此，所有叛乱之鄂州屯驻大兵，格杀勿论！”

“杀！”雪亮的马刀高高举起。

对付向陈锋这样的家伙，叶应武丝毫没有想过“感化”这个词。

杀掉干净利索。

不过看着院落中剑拔弩张的架势，叶应武也是轻轻松了一口气，自己总算是没有来晚，先不说自家爹爹，就是章诚和邓光荐等人有什么损伤，自己也会为之心痛，毕竟能够使用的人才太少，有一个是一个。更何况还有六十多名百战都和六扇门士卒在这里呢。

陈锋显然也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来的这么快，而且这么直接干脆！当下里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抽出腰刀，直接扑向近在咫尺的叶梦鼎。把叶梦鼎劫持了，叶应武也得投鼠忌器！

只不过她的如意算盘打空了，密集的箭矢在下一刻将他狠狠的钉在了一侧的柱子上，而章诚和邓光荐飞快上前护住叶梦鼎。至于那些追随而来的鄂州屯驻大兵，在百战都的马刀下呼喊惨叫，哪里还有工夫去管他们的都指挥使是什么样子。

看着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陈锋，片刻功夫就变成了一个流淌着鲜血的死尸，几个都指挥使也是吓了一跳，这才知道刚才章诚他们是有多好说话，也知道叶使君这个称呼不是正常人能够拥有的。

叶应武在这一刻展现出的心狠手辣和当机立断，让他们所有人都已经肝胆俱裂，

在百战都面前，鄂州屯驻大兵毫无胜算，更何况还有源源不断赶来的天武军后厢呢。

反倒是汪立信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解脱了。无论叶应武怎么处理自己，自己终归不会做下什么愧对于良心的事情，有时候对于一个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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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阴云漫笼郢州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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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参与动乱的鄂州屯驻大兵都指挥使，就地斩首，以儆效尤。”叶应武声音冰冷，脸上更是阴沉的可以滴出水来。

他们又想到这鄂州屯驻大兵的几个都指挥使竟然敢嚣张跋扈到这个地步，也没有想到汪立信这个湖南安抚使、鄂州知州在他们的眼中只是一个可以随便拥戴的傀儡，更没有想到他们敢在天武军面前亮刀子甚至威胁自家爹爹的性命！

叶应武是真的生气了，而追随而来的百战都骑兵又何尝不是怒火中烧，天武军向来是从不吃亏的主，郢州城都是已经一口吞进来的肥肉了，鄂州屯驻大兵竟然还敢来抢，简直就是不把天武军放在眼里！

试问天下，论飞扬跋扈，还有谁比得上从临安一路闯荡出来的叶使君、叶衙内？

和天武军为敌，你鄂州屯驻大兵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虽然只有三百百战都骑兵，却也足够在这郢州城中让你们闻风丧胆了。要知道当初叶应武在镇江府也只是带着百战都，把整个镇江屯驻大兵搅得天翻地覆。

更何况急行军的天武军后厢，已经越来越近，估计还有一两个时辰就能够全面接手郢州城。

几名鄂州屯驻大兵的都指挥使已经吓的软瘫在地上，不过江铁可不会给他们留情面，自然有士卒押着下去，不一会儿就听见几声接连起伏的惨叫声，一颗颗鲜亮的头颅抛到了大堂前。

叶应武冷冷一笑，再看向汪立信，汪立信嘴里发苦，却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缓缓上前，步履蹒跚、脚底发软。不过当他走到叶应武面前的时候，还是勉强拱手说道：

“湖南安抚使、鄂州知州汪立信，见过叶知州。”

叶应武淡淡瞥了他一眼：“叶知州？没想到汪相公竟然还不知道某现在是大宋的沿江制置副使，怕是应该称呼一声制置使才对。更无论如何，也是当得起一声叶相公的吧。”

汪立信心中打了一个机灵，不知道这是不是下马威，不过此时叶应武说话不冷不淡，再加上自己的前面几个头颅摆的很整齐。让汪立信容不得不屈服，当下里苦笑着说道：

“是余的口误，还请叶相公不要见怪。不知道叶相公有何见教，鄙人洗耳恭听。”

叶应武笑着说道：“也不需要汪相公多做什么，不过鄂州屯驻大兵，还请汪相公随某前去接收一下，毕竟是两万人的大军，若是出了什么乱子的话，某怕手下这些杀胚管不住手中刀啊，到时候有所死伤的话。岂不是令人惋惜。”

汪立信皱了皱眉，就直挺挺的站在马下，抬头看向叶应武，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所以也就没有之前那样恐惧：“不知道叶相公这样说话算不算是在胁迫鄙人？”

江铁刚想要发作，却被叶应武拦下了，叶应武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这么说来刚才汪相公是自己走过来的，那还真的是某冤枉汪相公了，江铁，伺候汪相公上路吧。威胁天武军的人没有活着的道理。”

汪立信梗着脖子说道：“你这是胡说八道，某已经拼尽全力，奈何还是让陈锋那几个家伙把士卒煽动起来，你还想让某做什么？难不成某要把这条命白白的搭在这里么。”

不只是叶应武。旁边邓光荐、章诚等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过对于这个最终也为了大宋壮烈战死的汪立信，叶应武以后还是打算委以重任的，毕竟这个人打仗实在是不怎么样，但是至少在处理政务上面是有三分本事的，能够将被忽必烈曾经大肆掠夺之后的鄂州在短短几年中重新经营成南宋在江北的重镇，不是正常人有这等本领的。

叶应武也不再揶揄汪立信。而是正色说道：“汪相公，多有冒犯，还请汪相公海涵，便请汪相公在前面带路吧。”

叶应武说的郑重，但是背后的意思也很清楚，这一次天武军收编鄂州屯驻大兵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你汪立信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帮着天武军干活，有你飞黄腾达的时候，但是要是不听话，那么你脚边这几个头颅就是你的下场！

汪立信苦笑一声，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敢不从命。”

——————————

叶应武也顾不上和章诚等人寒暄，更是没有来得及参见自家爹爹，径直带着三百骑兵出了府衙。

大家上各处跑动的都是慌乱不堪的人群，因为郢州百姓大多数都已经因为战乱而逃到南面或者出城去了，所以城中多数都是想要发一笔横财的鄂州屯驻大兵士卒，这些宋军眼睛中都浮现出贪婪的光彩，打量着周围的屋舍。

一间间房屋被撞开，一名名身上披着丝帛的士卒哈哈大笑着跑上街道。而城中各处已经升腾起来黑烟，也不知道有多少乱兵在刚才涌进了城中，也不知道有多少最后仅剩的郢州百姓惨遭毒手。

“都是宋人，都是汉人，何苦来哉！”汪立信看着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境况，忍不住感慨一声。

叶应武可没有这个功夫像他一样抒发情感，而是一把抽出佩剑，身后章诚已经带人赶过来：

“江铁、章诚听令！”

两员大将同时应了一声。

“迅速平乱，一切敢于抢掠者，格杀勿论！”叶应武冷声说道，“这些抢夺金银细软的废物，天武军现在还并不需要！”

章诚和江铁毫不犹豫的带着一队人马走了。而叶应武回头看了一眼紧紧追随着自己的小阳子：“小阳子，随某直接去鄂州屯驻大兵营寨，一路上要是遇见敢于阻拦的人，直接砍断右臂。”

小阳子点了点头，驱动战马冲在前面，高举的马刀雪亮。

对于自己人当中的败类，天武军没有怜惜的道理。而当初叶梦鼎在书房中对即将担任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的叶应武说的话当中，就有一句是“乱世当用重典”！

好在百战都骑兵的威慑力还是对于那些醉心于眼前财货的鄂州屯驻大兵士卒有着相当大的震慑力的，当叶应武带着百战都冲过街道的时候，除了那些实在是躲避不及的士卒。大多数人都是一溜烟儿跑的没有影了。

“传令章诚和江铁，关城门。”叶应武冷声喝道，“等到天武军后厢赶到之后入城搜捕各处乱贼。”

“遵令！”几名骑兵怒喝一声，调转马头。

而叶应武带着百名骑兵有如离弦之箭径直冲出城门。

鄂州屯驻大兵的营寨就在不远处。甚至沿着城墙到营寨的道路上，都是零零散散回去的鄂州屯驻大兵，甚至还有不少人喝醉了酒，醉醺醺就连走路都是摇摇晃晃。

“前面闪开！”叶应武怒声吼道，“天武军百战都在此！”

道路上的鄂州屯驻大兵显然吃了一惊。虽然大多数人都急匆匆的跑到周围的田野里，但是也还是有一些胆子大的或者是喝酒已经完全不省人事的，就横在大道中央。

“小阳子，砍！”叶应武佩剑划过一条弧线，一颗头颅已经飞上半天。而后面小阳子手中刀更是接连劈砍，鲜血沾满刀刃。一匹匹战马径直撞在这些无头尸体上，将他们深深的踏进雪与泥泞当中。

“这些家伙动刀子了，大家快跑啊！”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道路两侧已经反应过来的鄂州屯驻大兵士卒纷纷没命的向四周跑。

叶应武也懒得管他们，骑兵在道路上风驰电掣。很快就直接冲进了鄂州屯驻大兵的营寨，营寨瞭望塔上甚至连看守的士卒都没有，象征着宋军的赤色旗帜在风中孤单的飘扬着。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谁闲的在营寨中纵马奔驰？”一名虞侯手中提着酒坛子，从营帐中走出来，甚至营帐中还能听见男子的怒骂声和女子的哭喊声。

叶应武脸色铁青，沾血的佩剑一指：“你是什么人？”

“你······你是什么人？”正在爽着的时候被人打断，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的体验，那名虞侯自然是怒火中烧。

“砍了。”叶应武一摆手，几名骑兵飞快的冲上前。刚才还醉醺醺的虞侯已然是身首异处。

另外几名陆续走出营帐的都头和十将都是吓了一跳，原本的酒意在寒风和马刀的冷光中很快就退散的一干二净，几个人对视一眼，竟然不约而同的跪倒在泥泞中。颤颤发抖。

叶应武冷冷一笑，翻身下马，身后小阳子已经指挥士卒将寨门关上，另外瞭望台和周围的床子弩也都严密的掌控起来。自从几名都指挥使走后，鄂州屯驻大兵多数都在无人管辖的狂欢当中，那些都虞候们更是难得放松一次。与民同乐。所以一时间竟然也没有人在意营寨中出现了一支截然不同的骑兵队伍。

汪立信颤颤巍巍的跟在叶应武后面，不断的呕吐，刚才虽然是几名骑兵牵着他的战马，但是依然让这位马术不怎么样的汪相公受尽了苦头。要说正常的行军速度还好，像这样的快马狂奔，汪立信能够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毕竟像文天祥这样马术精良的文官，普天下也是屈指可数。

“汪相公带的好兵啊。”叶应武冷冷一笑。

汪立信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些鄂州屯驻大兵是个什么德行，但是各地屯驻大兵的腐化已经是一种常态，像鄂州屯驻大兵这样还能够勉强保持全额、军饷依旧能够大多数到位的军队，已经算是好的了，像镇江府屯驻大兵那种直接腐烂到骨子里甚至就连人数有多少都不知道的军队，反倒是在南宋各处很常见。

所有人心照不宣，这是覆没的前兆。但是没有一个人想要将这一切改正，因为这背后牵扯着太多的利益，也代表着太多的风险。恐怕也只有叶应武拥有这样的胆略了。

不过换句话说，还真的有些冤枉汪立信，毕竟鄂州屯驻大兵是什么样子和汪立信还真的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如果要论罪责也是陈锋等都指挥使的事情，要知道汪立信和他们之间也就只是相互利用而已，这些人还没有大方到让汪立信指挥、操练自己军队的程度。

“说说吧。你们在做什么。”叶应武饶有兴致的看向最前面的那名都头，“难道是打败了蒙古鞑子，在狂欢？”

那名都头也不知道这个年轻小将到底是什么来路，但是看到自己有过数面之缘的汪相公都跟在后面低声下气。自然也知道眼前绝对不是什么小人物，在这里向来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所以那名都头毫不犹豫的连连磕头，也顾不上沾满脸颊额头的泥泞：

“小人罪该万死，小人罪该万死。还请相公饶命啊！还请相公饶命！小人真的知罪了，再也不敢了！”

“话都说不清楚。”叶应武皱了皱眉，“小阳子，砍了。”

想想自家袍泽在前面浴血厮杀，这些家伙在背后捅刀子，小阳子就感到气愤，又想起来自己英勇战死在田家镇的十将，当即就毫不犹豫的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这个都头的尸体缓缓倒在地上，鲜血流淌，夹带着骚味。显然刚才已经不知不觉得吓尿了。

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紧接着看向另外一名十将：“怎么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某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这名十将很想就此晕倒过去，不过他也很清楚，如果自己晕倒过去的话，恐怕这个恶魔一般的年轻人会毫不犹豫的下令看下自己的头颅，所以十将颤抖着说道：

“好······好，是这样的，汪相公······不要杀我，我全都说······汪相公和诸位都指挥使走了之后。几名虞侯也跟着进城去了，在······在城里狠狠抢了一把，回来后······回来后弟兄们看的都是眼热，所以纷纷进城去了。然后从城里······城里抢来的酒还有小娘子还有······”

“还有什么？”叶应武皱了皱眉。

“还有各种金银细软。甚至······甚至还有各个府衙的信印。”那名十将将头深深的低下，不敢大声说出来。刚才虞侯和都头的鲜血流淌在泥泞中，沾满他的脸上以及衣衫。

无论说出来哪一条，都是死罪，但是如果不说的话，现在就只有一个死字。

叶应武一脚将十将踹开。长长吸了一口气，看向身后，汪立信脸上也是一样的铁青，嘴唇有些发抖，一言不发。叶应武也不再管他，而是径直掀开营帐帘幕。

营帐中弥漫着浓浓的酒味和靡靡气息，几名衣衫不整的都头、十将已经醉倒在营帐中，而还有几名只是裹着单薄衣衫的女孩披头散发，在角落中发抖。叶应武一脚踩碎一个酒坛子，浓烈的酒味再一次弥漫，让人不由得皱眉。

而一边的床榻上、桌子上，散落的都是金银珠玉，甚至还有一些女式的衣衫。

叶应武径直走到角落中，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那几名女孩身上。而随后进来的汪立信同样也是将自己的外袍脱下。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汪相公，不知道这营寨当中，还有多少如此境况。”

汪立信没有说话，鄂州屯驻大兵在鄂州本地是有随营的女营的，以能够解决将士长期驻守的不时之需，只不过这一次北上匆忙，而且要求轻车简从，所以甚至连一些大型辎重都没有携带，更何况是女营。没有想到这些家伙只不过是两三天，就已经忍不住了。

伸手重新掀开营帐，叶应武感觉阳光分外的刺眼，和身后的黑暗形成了最为鲜明的对比。就算是这太阳能够散发出再多的光明，也终究有其照不亮的黑暗。

“小阳子，击鼓，聚将，某倒要看看，这鄂州屯驻大兵还有没有一两个可塑之才！”

小阳子应了一声，飞快的去了。

而叶应武则直接和汪立信一前一后向着主帐走去，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两侧的营帐中不断的传来鄂州屯驻大兵近乎疯狂的呼喊声，只不过这一次叶应武却也懒得搭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烂摊子。

鄂州屯驻大兵偏偏在这个时候闹出来这样一个幺蛾子，陈锋还有那几个白痴一般的都指挥使，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杀他们，一点儿都不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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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阴云漫笼郢州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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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在风中回荡。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鄂州屯驻大兵营地很快就安静下来，只不过很快就有人破口大骂：“是哪个混蛋闲的没事，竟然敲聚将鼓，先不给老子滚下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不要以为指挥使不在你们就能够为所欲为。”

叶应武皱着眉头挥了挥手，几名士卒齐声喊道：“蒙古鞑子距离郢州还有两里地，马上就要到了！”

“鞑子？”那名骂骂咧咧的鄂州屯驻大兵都头怔了一下，刚才呵斥的气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歇斯里地的惨叫：“蒙古鞑子来啦，大家快跑啊，快跑还能逃命！”

然而回答他的是从身后追上来的箭矢。叶应武放下手中的神臂弩，冷冷一笑，这种对自己人无比刚强、对付敌人却胆小如鼠的家伙，留下来也没有什么用。

只不过让叶应武诧异的是，短暂的混乱之后，还真的有一支小小的队伍艰难的穿行在营帐之中，最后在满是醉鬼和泥泞的校场上整队。虽然只有百十号人，但是这支小小的队伍和中间撑起的赤色旗帜，却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错觉。

毕竟和那些醉生梦死的同僚们相比，这区区百名士卒绝对是一个另类。而站在他们前面的都头，年纪轻轻，但是脸上已经有一道淡淡的伤疤，手按佩刀站在那里，自有几分凛然杀气。

汪立信轻轻松了一口气，鄂州屯驻大兵总算不是没有可用之人，这脸也总算是没有彻底丢干净，只不过对于两万人当中只有一个都能够听闻鼓声而动，汪立信已经懒得去管了。

至于叶应武，同样是心中松了一口气。至少眼前这支两万的军队还没有彻底糜烂到骨子里，至少还有人在坚持这一名将士应该有的行为准则，这让叶应武在无奈之余也隐隐感觉到了欣慰。

那名年轻将领“腾腾腾”三步并作两步走上高台，当即向着叶应武和汪立信一拱手：“末将边居谊见过汪相公。不知道这位年轻相公应该如何称呼，可当真是蒙古鞑子来了？”

叶应武一怔，心中顿时狂喜，这鄂州屯驻大兵再怎么糜烂，终究还是卧虎藏龙。先不说身后的汪立信，现在眼前又是一个宝贝，这员后来坚守沙洋，并且险些杀死吕文焕的大将，怎能不让叶应武眼馋？当下里叶应武笑着拱手还礼：

“某是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叶应武，蒙古鞑子仍在北面，刚才所为是想要看一看这鄂州屯驻大兵当中是不是还有可用之才，能够在此危难之间站出来拼搏一二。”

“这么说来你是谎报军情了？”边居谊忍不住说道，一时间根本没有在意前面叶应武的自我介绍，毕竟他一直关心的事蒙古鞑子是不是真的近在咫尺了。并不在意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谁。

叶应武脸色微微一沉，身后小阳子已经忍不住向前一步，刚想要发作，却被叶应武伸手拦下了。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员年轻骁将，叶应武心中忍不住苦笑一声，虽然说沙子永远遮掩不住黄金的光芒，但是眼前这块黄金未免太扎手了点儿。

见到叶应武有些尴尬，身后汪立信急忙上前冲着边居谊使了一个眼色，对叶应武轻声说道：“叶相公，这位边都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猛将。某曾经几次见过他浴血厮杀，怕是死在手中的鞑子也有十多个了，也正是因为他杀敌勇猛，才一直没有人敢于撼动这个都头的位置。若有鲁莽冒犯之处，还请叶相公恕罪。”

“汪相公自己还没有着落呢，”叶应武斜斜的看了汪立信一眼，似乎并不领情，“就先替这些和你没有什么关系的人开脱？未免心太大了一点儿吧，汪相公难道不知道想要对付你这个小小鄂州知州。某还是有那么三分手段的。”

汪立信却没有退缩，反倒是冲着叶应武一拱手：“叶使君，请听余一席话，如此人才若是不能委以重任，恐怕叶使君以后会后悔啊！”

“叶使君！”一直有些诧异是什么人会让汪立信这样低声下气的边居谊，终于没有再放过这三个关键字，顿时忍不住惊呼出来，“你是兴州叶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边居谊顿时老脸一红，当即单膝跪下，冲着叶应武拱手说道：“末将刚才未曾注意到使君之身份，还请叶使君万万恕罪。末将和蒙古鞑子几番交手，知道鞑子凶狠异常，使君能够屡屡挫其锋芒，实在是我辈之楷模，家国之栋梁。”

看着边居谊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叶应武和汪立信都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员猛将刚才是太过关注蒙古鞑子的消息，所以根本没有在意站在眼前的年轻将领是谁。

叶应武伸出手扶起边居谊：“边将军请起，某非是谎报军情，而是实在有不得已之处。若非如此，焉得与边将军相会？”

边居谊很是高兴：“能够得遇使君，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若是使君不嫌末将粗鄙，还请收归天武军麾下。末将对于天武军，已经是向往已久，蒙古鞑子望风披靡之感觉实在难得。”

叶应武心中暗喜，自己的这个名头总算是闯出来了，或许在其他地方还没有那么响亮，但是至少这代表在荆湖一带，天武军已经是蒙古鞑子“克星”的象征了，而叶应武也随着天武军名气的高涨成为还有抱负的将领和官员们投奔的不错选择。

不过表面上叶应武还是微微皱眉，轻声说道：“话虽如此，但是天武军也不是次次都能让蒙古鞑子望风披靡，将士们也都是在用血肉之躯抵挡蒙古鞑子的冲锋，天武军的赤旗是用鲜血染红的，若是没有做好随时战死的准备，某奉劝边将军还是好好在这鄂州屯驻大兵当中打拼为好，或许此生还能得遇贵人提携。”

叶应武说的是事实，在没有自己的另外一个历史上，边居谊确实是在鄂州屯驻大兵中崭露头角。而被新官上任的京湖制置使李庭芝赏识提拔，并且一步步走向都统制的，只不过现在李庭芝还在从两淮拼命向襄阳来的路上。

请将不如激将，作为孤守沙洋最后浴血战死的大将。边居谊怎么会是孬种，当下里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还请使君放心，天武军将士们能够做到的，末将一定做得分毫不差。”

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叶应武郑重一点头：“这样。你的都先行跟在某身边，不久天武军后厢就会抵达，后厢都指挥使一直是某亲自担任，但是都虞候一职空缺，你便且先在都虞候上历练一番，以后某自然会另行委任。”

天武军后厢都虞候，这基本是从天而降的馅饼，从一个根本不入品的都头变成天武军后厢仅次于都指挥使的都虞候，不只是边居谊震惊了，就连旁边的汪立信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世人都说叶使君识人任人的本领乃是天下一流。此话还当真有那么三分道理，先不说边居谊的能耐怎么样，单是这直接把都虞候委任出去的魄力，就是别人望尘莫及的。

当然叶应武也有自己的苦衷，毕竟天武军现在能用的人才实在是太少了，以至于像中军、后厢甚至都没有合适的都虞候，后厢还好，中军只能让杨宝一肩挑，这也使得叶应武总是不敢把天武军中军分成两路行动，毕竟缺少一个人统筹。必然会增大出现疏漏的可能。

都虞候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的作用就是及时发现弥补指挥使的疏漏之处，还有能够帮助指挥使分担战后统计缴获、押送俘虏等琐碎事情。所以对于都虞候的要求实际上也不低，天武军走的是精兵路线，都虞候这个职务更是重要，要么没有，要么就是一个有着一定能力的人担当，否则只可能拉低战力。

像天武军前厢都虞候尹玉、左厢都虞候唐震。乃至于镇海军四厢都虞候张世杰，都是叶应武谨慎考虑之后方才派遣出去的，事实证明他们也的确能够协助指挥使将天武军的战力发挥到最大。尹玉能够在江镐冲上去的时候妥善掩护后路、唐震能够把王进最为头疼的各种琐碎杂事处理的尽善尽美，而张世杰更不用说了，和苏刘义都是有能耐独当一面的大将，让他当都虞侯实际上已经屈才了。

现在边居谊就像是自己撞上门来一般，让叶应武怎能不欣喜。边居谊个人的能力实际上已经足够了，而叶应武让他先行担任都虞候，也是为了考察和历练一下，顺便也让边居谊能够快速熟悉天武军自有的运转方式，从而为以后委以重任打下基础。

叶应武用心良苦，边居谊在惊喜之余也能够隐隐约约察觉到，当下里看向叶应武的眼神更是感激，大有千里马遇到伯乐之意。叶应武冲着他笑了笑：

“先去整顿一下队伍，某估计天武军后厢很快就要到了。”

边居谊郑重一拱手，转身走下点将台。而叶应武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轻声吟诵：

“孤城高倚汉江秋，血战三年死未休。

铁石肝肠忠义胆，精灵常向岘山留。

边将军，希望这首绝命诗你此生不会再写出。”

站在叶应武身边的汪立信隐隐约约听见什么，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却只看到这位叶使君负手站立，目光炯炯，似乎要穿透漫笼在头顶上的阴云。

“不知道叶使君打算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汪立信终究还是忍不住苦笑着看向叶应武。

校场上至始至终也只有边居谊一个人带着一百名精神抖擞的士卒站立，再也没有另外任何人对于敲响的聚将鼓做出反应，倒是各个营帐中原本平息下来的呼喊声再一次响起，更有甚者，风吹着，带来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隐隐的咒骂声。

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两万人，这可是两万人啊，竟然都已经糜烂不堪到这个地步。某也算是明白，大宋当初为什么会在汴梁一败涂地，为什么会仓皇南渡、百年积弱。因为偌大一个国家，靠的竟然就是这样的兵在守卫山河。”

汪立信很想反驳，但是发现自己搜尽肠腹竟然也凑不出来一句合情合理的解释，如果说南宋在端平入洛前还有一战之力的话。那么到了现在除了个别地方有些许劲旅，其他都已经糜烂不堪，恐怕也就只有当年汴梁一触即溃的禁军能够与之相比吧。

这大宋，不败，不亡。实在是痴人说梦！

不过汪立信还是勉强开口说道：“叶使君和天武军这不还在这里么，叶使君有经天纬地、匡扶社稷之才，而天武军又是大宋难得之雄师劲旅，有叶使君和天武军在这里，大宋还能够支撑这山河半壁。”

叶应武随意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直接对着空气说道：“某为之征战的，是这华夏山河，不是这大宋。”

汪立信浑身一震，叶应武这······这是什么意思？！他尽量低下头去，却已经掩饰不住内心中翻起的惊涛骇浪！这叶应武。终究还是坐不住了吗，是要去临安问一问鼎之轻重么？！

而叶应武却是毫不避讳的看向他，声音依旧保持着平淡，就像是两个知己站在一起谈心：“汪相公，某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也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只是不知道汪相公心中是不是明白，汪相公在和某站在一起的那一刻开始，或许在某些人的心中，汪相公就已经是某叶应武的同行者了。”

汪立信诧异的看向叶应武。旋即明白过来，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叶使君，你这可是赤果果的威胁啊。”

叶应武耸了耸肩，轻声说道：“某这还算不上是威胁。只不过是拉壮丁罢了，汪相公既然已经看清了这一切，那就不妨来做这个壮丁。”

“壮丁？”汪立信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旋即忍不住笑道，“把一州知州当做壮丁来拉，恐怕这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叶使君了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汪相公也很清楚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吧。”叶应武笑着说道，“不过某自然也不会亏待汪相公的，天武军此次北上的功劳，自然不会少了汪相公。”

汪立信咬牙切齿的看着他，只不过见到叶应武没有任何反应，也只能无奈的放弃了，摆了摆手：“好吧，算你无赖，余也不和你争执了，这贼船还真是好上不好下啊。只是不知道叶使君可否回答某刚才问出的问题，这鄂州屯驻大兵······”

“长歪了的木头，留之可有用？”叶应武看了汪立信一眼，“某会派人细细审查，有大罪的，直接和鞑子俘虏一并处置。小罪的，也就直接放回家去了，想要再从某这里吃饷，倒是想的美。某想要的也就是那些只是喝点儿酒的人，或许少之又少，但是某绝对不容许其他任何的渣滓混杂进来。”

几名骑兵急匆匆的跑过来，快步走上点将台，正是百战都的传令兵：“启禀使君，后厢距离郢州还有两里地。”

叶应武点了点头：“来的倒是不慢，这个江铎某倒也没有小看他。汪相公，恐怕郢州城里面的政务还得麻烦你了，邓光荐邓师兄某还得将审查这些鄂州屯驻大兵士卒的事情委任给他，恐怕以时间也是难以做其他事情了。”

汪立信忍不住张了张嘴，旋即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戏剧感，短短半天之中风云变幻，可是到最后自己还是莫名其妙的成为了郢州政务的处理者，只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是被叶应武劫持了。

见到汪立信犹豫，叶应武还以为他是担忧政务太多，忍不住揶揄道：“汪相公身为鄂州知州，乃是江汉第一重镇之魁首，现在莫不是害怕一个小小郢州城的政务？”

“叶使君这激将法倒是对某没有用。”汪立信反应倒是快，他现在已经隐隐约约摸清楚叶应武的性格特点，平时和一帮子属下没有正形的打趣两句也属于常态，所以汪立信也没有收敛。

叶应武置之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风雪也下过了，现在某来了，天武军来了，这阴云，也应该散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中漫漫笼罩着阴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阳光从缝隙中洒出来。

天光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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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孤军血染此山巅（上）

“鞑子又进攻了。”唐震轻声说道。

王进脸上带着凝重，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第二次进攻了，虽然虎头山被天武军攻克，但是蒙古大军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失去理智，他们依旧有条不紊的向山上发动着攻击，依旧按照着最常见的进攻方法。

方才第一次进攻只有几个步卒千人队出动，三三两两上山，试探了一下之后就留下十多具尸体，飞快的撤了下去，而天武军这边甚至没有一点儿损伤。

这也是为什么王进现在如此慎重和谨慎，因为蒙古鞑子依旧在按照常理出牌，说明他们的统帅依旧保持着冷静。在战场上并不怕对付陷入疯狂的敌人，因为他们在最后的疯狂之后，往往归于幻灭；而偏偏是这种最为沉稳的敌人，才是最难对付、最棘手的。

“床子弩的数量太少。”唐震倒还不紧张，轻声说道，“虽然从山顶大寨紧急搬了两台下来，但是毕竟还是杯水车薪。蒙古鞑子和上一次试探不一样，这一次是从上山的三条道路同时进攻。”

王进苦笑一声：“嗯，最危险的便是南面上山路，因为咱们进攻的时候为了加快速度不得不把寨墙炸开，导致现在只能勉强堵上，但是只要蒙古鞑子脑子没有进水，就知道应该在哪里进攻突破。”

两个人站在寨墙上，看着前方的黑线由远及近，不久就成为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

“弓弩，放！”王进毫不犹豫的冷声喝道。

凭借着神臂弩等宋军弓弩的优良性能，完全可以在蒙古弓弩手射箭之前先来一轮。随着他一声令下，已经严阵以待的天武军士卒同时扣动了扳机，并且看也不看是不是有所命中，而是径直从身后箭筒中抽出来一支箭重新上弦。

所有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如果不是知道这是战争，恐怕还会以为这是一种优美而整齐的舞蹈。

如果没有人战死的话，那么战争确实很美。一种震撼心灵的壮阔。

而后面投石机也抓紧时间迎着风怒吼，石块紧紧跟在箭矢后面，扑向猝不及防的蒙古汉家步卒。

就像是狂风扫落叶，又像风吹麦浪。只不过大多数的步卒还是有经验的。一边飞快躬身，一边尽量举起手中小小的盾牌，企图阻挡从天而降的箭矢。

后面蒙古弓弩手更是顶着箭矢飞快前进，意图抓紧进入属于自己的射程，来掩护正在石块和箭矢中苦苦挣扎的袍泽。只不过这些从后面飞快向前移动的弓弩手很快就引起了宋军弓弩手的注意。箭矢几乎是追着他们灵活的步伐掠过。

“鞑子骑兵！”望楼上一名士卒高喊道。

一朵乌云擦地而来，卷起无数的雪粉，上千名骑兵几乎是在转瞬之间就已经冲到山脚下，然后径直穿过混乱的步卒阵线，张弓搭箭。而宋军弓弩手因为一时间被蒙古弓弩手吸引了注意，所以根本来不及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做出反应。

“大盾！”王进猛地将有些不知所措的唐震扑倒在雪地中。身后步卒举着盾牌飞快上前，而天武军弓弩手也没有用血肉之躯面对箭矢的想法，在蒙古骑兵张弓搭箭的那一刻，大多数人就地一滚，落在雪地上。正正好好缩在自家盾牌手的保护之后。

下一刻“叮叮当当”，杂乱而密集的箭矢持续不断的砸在盾牌上，而后面操控投石机的士卒似乎也意识到现在该自己唱主角了，搬运石块的速度都不知不觉的加快了很多。

就当天武军弓弩手们准备重新冲上寨墙的时候，望楼上堪堪躲过刚才箭雨的士卒惊恐的喊道：“还有······”

声音戛然而止，这名士卒瞪大眼睛从望楼上摔落。不过如果不是他在关键时刻出言提醒，恐怕天武军弓弩手会在接踵而来的箭矢当中损失惨重。

箭雨终于停息，唐震一把推开王进，刚才这家伙近乎粗暴的把自己按倒在雪地里，导致唐震唐大人脸上都是雪和泥。分外狼狈。王进看着他这个样子，顿时没心没肺的哈哈大笑。

唐震一甩衣袖，知道刚才是王进及时救了他一命，所以表面上看起来很是生气。实际上现在想起来也是一阵心悸。或许这是生命中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简直就是擦肩而过。

“上！”王进没有再管唐震，而是抄起来一把神臂弩，率先冲上寨墙。在天武军左厢里面，经历过天武军历次大战的老卒已经所剩无几了，反倒是这位王都指挥使还真的算得上一个。所以他在所有人当中反应最快倒也很正常。

弓弩手们也顾不上身上的泥泞狼狈，飞快的扑上寨墙。蒙古步卒没有天武军箭矢的压制，冲击速度已经快了很多，此时距离寨墙已然不足五十丈，而他们的弓弩手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不断在后面射箭。

“射住阵脚，突火枪！”王进接连喊道，猛地扣动扳机。

在神臂弩面前，五十丈依然是一个很难逾越的距离！

箭矢呼啸，伴随着后面投石机的怒吼，大队大队的蒙古步卒倒下，而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顶上来，而蒙古骑兵和弓弩手也是拼命向前推进，只求能够把一支箭矢送入宋军营寨。

“二十丈！”身边一名都头有些着急的喊道，不断有天武军将士惨叫着从寨墙上中箭摔下去，而蒙古步卒已经越来越近。从五十丈到二十丈，短短三十丈的距离，七横八竖蒙古鞑子至少丢下了数百具尸体。

冲到这个距离上，即使是最淡定人也会不由自主的疯狂，所有蒙古步卒看着越来越近的营寨寨墙，纷纷呐喊起来，脚下步伐也是越来越快，就这样顶着天武军箭矢，越来越近。

“突火枪！”王进又喊了一声，“火蒺藜！”

弓弩手们飞快的退下来，而突火枪兵冲上寨墙。另外几台蒙古的床子弩周围，士卒们熟练的在箭矢上捆绑火蒺藜。为了能够达到最好也是最突然的杀伤效果，王进一直没有动用床子弩。

“指挥使！”一名都头看向王进。蒙古汉家步卒已经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一张张狰狞的脸庞。

“放！”王进毫不犹豫。

突火枪沉闷的咆哮，洒出无数的铁弹，而床子弩也是猛地将粗大的铁箭射出去。绑在箭头上的火蒺藜已经被点燃，而且宋军士卒特意把引线剪短。

接连起伏的爆炸声在下一刻响起，一直没有人踩过的积雪被炸了起来，天空中都是飘飞的雪粉，而透过这一层似雾非雾的雪雾。可以隐隐约约看见一排一排的人影在挣扎片刻后终于还是倒下。

不过冲上山的蒙古步卒毕竟人数众多，而且他们后面就是担任射箭和督战双重任务的蒙古骑兵，简直可以说没有退路，所以虽然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但是依旧呐喊着冲向前。

一个又一个身影冲破雪雾，再一次显现。

王进拔出了佩刀，他还没有打算在第二次进攻中就把所剩无几的震天雷和火蒺藜消耗干净，对于这剩下不过数百人的蒙古步卒，用刀刃依旧可以解决问题。

“投石机压制后面鞑子骑兵。”唐震此时也已经回过神来，朗声吩咐。“弓弩手继续压住阵脚，不可让鞑子的弓弩手超过咱们！”

蒙古大军并没有携带攻城器械，所以他们唯一也是最佳的选择就是从南面寨墙上那个缺口攻进来，所以王进重点防御的也是那个缺口。几辆装运粮草的大车堵在缺口处，而几名弓弩手手持神臂弩掩藏在大车后面，大车上还装满了粮食口袋。

“杀！”蒙古步卒一边举起盾牌抵挡周围寨墙上倾洒下来的箭矢，一边奋力的企图爬上和寨墙相比并不高的大车。

一名弓弩手猛地站起身来扣动扳机，箭矢呼啸而出，没入那名蒙古步卒的胸膛。紧接着王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脚踹翻那个还想要坚持片刻的身影。

而更多的蒙古步卒已经涌上来。天武军士卒同样不甘示弱，紧紧簇拥着他们身先士卒的都指挥使。

长矛对长矛，短刀对短刀，白刃相加。鲜血迸溅！

“速战速决，鞑子骑兵冲上来了一切都完了。”王进拼命挥动佩刀，而他的几名亲卫已经径直冲进蒙古士卒当中，仗着自己功夫高强，一把刀耍的密不透风。

早就埋伏在大车左近的天武军弓弩手也是拼命地冲着敌人射击，从角落中窜出来的冷箭确实让每次只能有一两个人冲上大车顶部的蒙古步卒吃不消。很快大车上下堆满了尸体，而且里面大多数都是进攻的蒙古步卒。

山下蒙古骑兵也发现大事不妙，纷纷开始催动战马，只要在这个时候骑兵能够冲上山，王进即使是长着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缺口处拦住他们。只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这并不太长的山坡也不是说上来就上来的，唐震正指挥着弓弩和投石机拼命封锁，一时间就连蒙古弓弩手也不得不因为损失惨重而缓缓后退。

几支长矛猛地贯穿了最后一名蒙古士卒的胸膛。手中刀一挥，王进娴熟的将这最后一名身材高大的士卒的头颅砍下来，终于忍不住轻轻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知道蒙古鞑子不可能只是进攻两次就束手，后面的进攻只可能更加猛烈，后面的防御只可能更加残酷。

但是自己别无选择，天武军两厢两万将士，相互托付后背，说什么也要死死钉在这个虎头山上。

唐震有些吃力的爬上大车，或许是因为这几天已经见了太多的血腥，这个之前还是一介书生的都虞候只是微微皱眉，并没有因为这种难闻的血腥气息而感到难受。

“老唐，老夫子，你就别折腾了。”王进忍不住嘲笑道，用衣袖擦拭着刀上的鲜血。

“打得好啊！”唐震哈哈大笑，“让他娘的鞑子猖狂，老子们照样把他们打的屁滚尿流！”

听到唐震越来越娴熟的脏话，王进忍不住啧啧两声，忍不住感慨道：“把这个好好地念‘之乎者也’的书生给弄成了满口脏话的家伙，不知道使君知道了会不会怪罪下来。”

————————————

叶应武翻身下马，径直走向议事堂。

江铁和章诚站在堂下，见到叶应武过来，急忙拱手行礼，章诚更是迎上来说道：“使君，吴楚材副统领从北面回来了。”

“吴楚材？！”叶应武一惊，“怎么是吴楚材自己回来的，还有天武军两厢两万将士呢？”

章诚苦笑一声：“说来话长，使君咱们先进去。”

叶应武点了点头，也知道这里人多耳杂，不是说正事的地方，当即快步走了进去。而原本应该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叶梦鼎不知道什么时候负手站在舆图前面，眉头紧皱，而吴楚材则是不经意的回头，看见叶应武回来，顿时大喜。

或许是因为来得太匆忙，吴楚材衣甲上甚至手上、脸上都是战马奔驰卷起来的泥点，显得整个人仿佛刚刚从泥潭里面走了一圈似的。只不过叶应武等人实际上也不必他好上多少，大家都是一样脏兮兮的，倒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

吴楚材急忙上前拱手说道：“末将见过使君。”

“左厢和中军怎么回事，杨宝和王进呢？”叶应武皱眉说道。

吴楚材苦笑一声，走到舆图前，轻声说道：“启禀使君，蒙古鞑子十万大军南下，表面上是想要进攻郢州，实际上是引诱襄阳守军出城追击，吕文焕果然中计，结果被阿术带军团团包围在虎头山西。”

“虎头山西？”叶应武急忙看去。

“虎头山是蒙古鞑子在襄阳南侧最重要的营寨，而且在虎头山上正好可以俯瞰襄阳城，算得上是一处险要，除夕夜吕文焕带队出城偷袭，便是偷袭的虎头山营寨。”章诚从一旁解释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个他还是知道的：“接着说。”

吴楚材伸手在舆图上一指：“虽然知道北上凶险，但是杨、王两位都指挥使还是带军北上，不过两位都指挥使认为两万天武军直接进攻阿术的侧翼的话，很难对阿术造成压力和影响，更有可能让两万大军全都陷在战场上难以撤退，所以最后决定以假军情让吕文焕尽量拖延蒙古鞑子，然后天武军直接偷袭虎头山。”

“这么说来虎头山拿下了？”叶应武顿时明白过来，快步走到舆图面前，伸手在虎头山周围画了一个圈。

“虎头山是拿下了，不过末将不知道有没有把所有的营寨拿下，至少山顶的大寨上阿术的帅旗已经倒了，取而代之的是赤旗。”吴楚材的话里带着担忧，“但是末将离开的时候，蒙古鞑子已经开始攻山，这么算来怕是已经有半天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向舆图，虎头山确实是襄阳防务的重中之重，叶应武也很清楚在真正的历史上，阿术正是因为占据了虎头山等襄阳各处外围制高点，方才能够轻松的封锁汉水，阻挡南宋援军。现在王进和杨宝这两个家伙把虎头山拿下来，的确给了他一个惊喜，不过叶应武也很清楚，阿术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虎头山的，必然会拼命进攻：

“半天，还不至于将虎头山丢掉。”

对于天武军的能耐，叶应武还是很清楚的，更何况王进和杨宝这两个家伙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再加上虎头山险要的地形，想要守住一天两天还是轻而易举的。

不过以防万一，援军必须迅速北上，而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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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孤军血染此山巅（中）

PS:看在刚刚跑完2400m，还需要迎战vb考试的份上，今天还是单更吧······

“诚子，蒙古鞑子南下的粮道在哪里？”叶应武看向章诚，“十五万大军的粮草是从什么方向运到虎头山下的？”

章诚急忙伸手从随州拉一条横线：“因为在北岸基本只有咱们极少数的哨骑活动，所以蒙古人并没有多做掩饰，粮草从河洛转运到随州之后，直接由随州过汉水运到虎头山，不过每一支粮队至少都会有一支骑兵千人队和几个步卒百人队押送。”

“李安抚和夏将军带领淮军到什么地方了？”叶应武点了点头，在粮草运输上，既然没有宋军的威胁，自然是越快越近越好。

章诚伸手在安庆府上点了一下：“收到最新的消息是淮军都在安庆府坐船溯江而上，之后还没有消息传来，估计这也是今天上午的事情了，如果快一些的话，恐怕不久就可以在半壁山发现他们的船队。”

“走鄂州么？”叶应武皱了皱眉，“难不成李庭芝还打算先去鄂州走马上任不成。”

因为历史上李庭芝担任沿江制置使和京湖安抚使的时候，就是带着淮军直接前去鄂州，然后在六年襄阳之战中再也没有前进一步。原本叶应武还以为李庭芝是想要直接从淮南到淮西，沿着蕲州黄州直驱光州，压迫蒙古的侧后方，现在李庭芝走这条路线，却是有些重复。

“给文相公和陆相公去信，让他们小心。”叶应武轻声说道，“之前咱们没有和李庭芝李安抚打过交道，还是小心为妙。”

其实叶应武还没有说出来，双方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但是不代表没有冤仇，毕竟陆秀夫就是叶应武直接从李庭芝那里挖来的，而且李庭芝又是南宋各处将领当中除了吕家兄弟和贾似道走得最近的。难防会出现什么事情。

“这个使君大可放心，毕竟李安抚走的时候把扬州城都留给了镇海军，等于是后路捏在咱们的手上。”章诚自然看出来了叶应武的担忧，微笑着说道。

一直没有开口的叶梦鼎轻声说道：“李祥甫为人某还是知道的。还不是那种危难关头在背后捅刀子的货色。这个远烈放心即可。”

叶应武点了点头：“嗯，某也相信李安抚不会做出什么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不过万事都需要防患于未然，这终归是没错的。毕竟天武军现在是什么境况，某心中也很清楚。木秀于林。”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叶梦鼎的眼眸中绽放出丝丝缕缕的精光，有些诧异的看着这个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交谈过得小儿子，似乎感觉自己愈发不太明白这个孩子到底在想什么，甚至不明白，他是不是还在和自己走在同样的一条路上。

天武军和江万里一党，是不是还拥有着一样的诉求？天武军上上下下的官员将领，似乎已经有个一种更高的展望。在包括一向严谨的章诚等人身上，叶梦鼎不只看出了属于这个年龄雄心壮志，还看出了不应该属于这些人的野望。

章诚等人都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杆。包括邓光荐和站在叶应武身后一言不发的汪立信。虽然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是叶应武的一言一语中已经带着一种昂扬向上的斗志，或者说是带着一种独属于天武军这个系统内的人的骄傲。

这襄阳之战，没有天武军，你们就只有战败这一个可能！

叶应武转眼看向虎头山：“先不管李安抚到底想要做什么，这襄阳就算是只有天武军一支孤军，也要打下去。这样天武军后厢即将到达，终究也是一万五千人，某带着他们即可北上。不过阿术肯定也会预料到郢州方向会有援兵前来。所以某估计从襄阳南一直到郢州北，恐怕已然是蒙古哨骑密布，两座城中大军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哨骑探知。所以后厢一旦北上，就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天武军有着其骄傲，但是不代表天武军的人盲目自大，面对十万步骑云集的蒙古大军，即使是几次以弱胜强的叶应武也必须要细细斟酌掂量自己手中能够用得上的力量。

“使君是想要出动前厢么？”邓光荐却是突然间冒出来一句。

叶应武看了他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说道：“天武军前厢同样是天武军的将士。自然也轮到他们上场了。来人，立刻传令田家镇，天武军前厢除留下足够将士守卫田家镇各处关隘，另外大军即刻北上，直插信阳军，随时准备进攻鹿门山，截断蒙古粮道。”

章诚应了一声，出门吩咐。而叶应武则是径直伸手在舆图上重重一拍：“给某以最快的速度传令两淮镇海军，把威风给某打出来，在淮北把蒙古鞑子打疼！另外镇江府水师也不用闲着，可以拉到海上去历练一番了。”

“兴州水师呢？”邓光荐反应的很快，天武军甚至连距离最远的镇江府水师都已经出动了，自然不可能让留守兴州的兴州水师依旧窝在家里面，就算是叶应武想要这么做，刘师勇和孙虎臣两个杀胚也非得有一件不可。

叶应武冷笑道：“反倒是兴州水师某还真的没有打算动用。或许阿术也会好奇某会不会把兴州水师派到襄阳，毕竟以火蒺藜的威力，想要炸开汉水上的冰还是很轻松的，不过某还是反其道而为之的好，兴州水师作为天武军最后一支力量，必须把兴州守好，而且来往运送箭矢和火器某还不放心交给其他人。”

想了想，叶应武又淡淡的加了一句：“依靠新式火器，对于蒙古鞑子某还没有那么害怕。更何况天武军从诞生那一刻起，还没有怕过谁。既然阿术想要看到某，那就光明正大的给他看好了，天武军后厢直接就沿着官道直上虎头山。”

虽然叶应武说的有些狂傲，但是章诚等人却很清楚，自家使君绝对不是这种妄自尊大的人，更何况天武军在通山县新研制出来的火器据说是威力巨大，这个大家也都是隐隐知道的，现在看来这应该是一个事实。现在得到叶应武的变相承认，也让一直顶着蒙古骑兵沉重压力的众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叶应武看向邓光荐和汪立信：“邓师兄、汪相公，郢州这边善后的事情就需要交给你们了，某很难给你们留下足够的人手。不过某也相信你们应该能够迎难而上。希望天武军凯旋之日，二位能够还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的郢州。另外鄂州屯驻大兵凡是犯下罪行者，严惩不贷，两位还请记清楚了。”

邓光荐毫不犹豫的拱手称是，而汪立信有些犹豫。显然还想为鄂州屯驻大兵开脱。叶应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旋即毫不留情的开口：“乱世当用重典，更何况很多人已然是死不足惜，两位请不要辜负某对你们的期望。”

汪立信终于下定决心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虽然叶应武的口气很像是上司在命令下属，但是汪立信也很清楚，自己现在和叶应武的下属似乎也没有别的太大区别。

“江铁、吴楚材。”叶应武接着喊道。

两员百战都大将同时站出来，分立左右。叶应武点了点头：“沿途遇到蒙古斥候，当杀则杀，但是不可恋战。某会带领天武军后厢绕行虎头山南，所以你们要尽量把蒙古鞑子的注意力牵引到南面，某要让他们看着咱们是怎么北上的。”

江铁顿时有些疑惑，不过吴楚材倒是明白过来，急忙轻轻扯了他一下，两人都是整齐划一的拱手领命。而等快步走下大堂之后，迎着江铁有些狐疑的目光，吴楚材方才苦笑着解释道：

“使君这是声东击东，虎头山南蒙古鞑子人数最少，若是能够从东南山路上山。一来受到的阻拦比较少，二来也容易撇开蒙古步骑的围攻。不过以阿术谨慎的性格，如果咱们的斥候把他们向西面牵制的话，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上当。所以使君只能把他们的斥候也同样牵引到东面，但是又不能让其发现后厢，以给阿术一种天武军实际上是想要沿着大道快速推进的错觉。”

江铁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顿时感觉到自己肩上担子很重。叶应武虽然说让百战都尽量拦截蒙古哨骑，但是要是真的要这么打的话，分明就是要把所有蒙古哨骑隔离在距离后厢有一段距离上。而且还不能让这些同样很精明的哨骑有所发现。

江铁和吴楚材在堂下窃窃私语，而叶应武则是看向章诚：“诚子，六扇门和锦衣卫还是交给你，首先是随州和信阳军方面，无论如何也要给前厢提供足够准确的情报，务必要把鞑子的粮道彻底切断。另外某也知道阿术十五万大军当中肯定没有少被你们埋钉子，某的要求也不高，一旦阿术大军有溃败的迹象，他们必须迅速起到作用！”

“末将遵令。”章诚拱手应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最后只剩下叶梦鼎了，对于自己这个便宜爹爹，叶应武的感情还是很复杂的，甚至可以说对于叶梦鼎，叶应武的敬佩之情甚至要比亲情还多，毕竟很难让一个之前自己的灵魂没有接触过的人瞬间成为自己最重要的亲人。

而叶梦鼎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看向叶应武：“老夫这一次北上就是来镇场子的，远烈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情的话，老夫倒也乐得清闲。当然若是能够为这襄阳略尽绵薄之力，却也是义不容辞。”

叶应武轻轻摇了摇头：“爹爹您就好好在这郢州镇着，毕竟孩儿能够留给郢州的人马依旧不多，所以一旦有动乱，还请爹爹协助处理。”

叶梦鼎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点头说道：“也好，老夫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倒也不适合跑来跑去了，便在这郢州，镇着也好。还真没有想到，叶镇之叶镇之，这个字还真的应了今天的景。”

看着眼前垂垂老矣的爹爹，叶应武能够感受到他依然在跳动着的火热的心，但是自己终究还是不能让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冲上第一线，所以叶应武强行忍住内心中的惭愧，不让自己去看叶梦鼎有些孤单的身影。

有时候岁月就是这么残酷，虽然没有消磨斗志。但是却消磨了一个人纵横天下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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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炭团从天而降，劈头盖脸的轰击在寨墙上。不过好在毕竟是冬天雪后，又是南方，寨墙上面也都颇为潮湿。所以才没有导致燃起熊熊大火。不过饶是如此，本来就不是很厚的寨墙也是狠狠的晃动了几下，而更多的石块追随着火炭团集中砸击一处。

“扶住。”看着已经快支撑不住要坍塌的寨墙，几名天武军十将也意识到大事不妙，当下里来不及多想。飞快的上前顶住构建寨墙的粗大圆木，不过毕竟几个人的力量太渺小，而后面宋军士卒正忙不迭的运送箭矢，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随着“刺啦”一声刺耳的声音，几处捆绑圆木的大绳终于还是承受不住这种力道，在天武军将士的惊呼声中轰然倒塌，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缺口呈现在蒙古步骑的面前。

大多数的蒙古步骑士卒在短暂的差异之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宋军最大的依仗都已经被破开了，那还有什么能够阻挡得住他们？！一面面黑色的旗帜迎风舞动。大队大队的人马沿着并不宽阔的山路拼命向上。

杨宝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不过蒙古鞑子的投石机来的很是凶猛，寨墙倒塌也是可以预料得到的，事不宜迟，杨宝高举佩刀，怒声喊道：“弟兄们，随某冲，挡住鞑子！”

无数的天武军将士从他身边呼啸而出，一排排长矛紧紧追随着前面推进的盾牌。

“杀！”被投石机的石头砸塌了的寨墙外面，蒙古步骑犹如潮水一般涌向小小的缺口。因为得益于北面山腰上的两处营寨依旧保持在自己人手中。所以进攻山顶大寨的蒙古步骑拥有数量不少的投石机，也正是因为这些投石机接连不断的轰击，使得“功夫不负有心人”，让已经很焦急的蒙古士卒看到了希望。

而等候多时的蒙古步骑就像是闻到血腥气息的鲨鱼。沿着这个缺漏意图直接杀入营寨当中，将这些胆大包天的南蛮子碎尸万段。

“大盾，大盾顶上去，拒马枪跟后，突火枪掩护！”杨宝一刀劈翻一名呐喊着冲上来的蒙古士卒，回头朗声招呼。

一面面盾牌飞快的向前挺近。而两侧寨墙上以及后面的宋军弓弩手也是竭尽全力的扣动扳机。和王进把守的南面小寨那个缺口不同，主寨的宋军难以判断哪处的寨墙会倒塌，所以自然也很难在倒塌的时候及时将阻挡蒙古骑兵的大车送上去，以至于在最开始，只能凭借血肉之躯来阻挡那些雪亮的马刀。

如果这一层防线被撕破，让蒙古步骑冲入营寨，那么也就没有继续打下去的必要了，等待两万天武军将士只有死亡。

而且和南面小寨不同，蒙古大军主要的进攻方向还是这座山顶大寨，而在南面担当弓弩手的蒙古骑兵，在这里也是毫不犹豫的投入了冲锋。凭借战马的速度，他们能够更快的在宋军防线上撕开口子。同时落后的骑兵还能够用骑射压制寨墙上的宋军弓弩手。

可以说为了夺回虎头山营寨，蒙古方面也是竭尽全力。

“一步不能退！”所有的天武军都头都在拼命的催动手下，一面面赤色的旗帜紧紧追随着飘扬在前面的杨宝的将旗，仿佛要和营寨外面涌动的黑旗针锋相对。

漫天的杀声中夹杂着突火枪沉闷的吼声，而神臂弩和投石机的声音更是早已经融入到了背景当中。沿着虎头山北面各处上山通路，杀声不断，滚滚的烟尘伴随着雪粉飞舞。

虎头山，必须要守住！杨宝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还是滚烫滚烫的。而对面几名蒙古步卒挺着长矛呐喊着冲了上来。

“狗鞑子，放马过来，爷爷在这儿呢！”杨宝哈哈大笑，纵身而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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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孤军血染此山巅（下）

虎头山，虎头山！

“虎头山到底怎么样了？！”叶应武坐在马背上，天虽然晴了，但是寒风依旧如刀割，打在脸上生疼，仿佛要把皮肤都切开，“前面的哨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把消息传回来，莫不是虎头山已经被阿术给攻克了？”

身后的边居谊闻言脸上也露出凝重的神色，难以掩饰心中的担忧。虎头山的重要性他自然也很清楚，若是虎头山被攻克，那么冒险北上的天武军后厢也同样成为了一支孤军，到时候等待天武军的就只有损失惨重甚至全军覆没。

不是边居谊害怕和蒙古鞑子拼命，而是不想杀不了几个鞑子，就平白无故的战死在这里。

“派出去的哨骑都没有回来。”小阳子在叶应武另外一侧有些无奈的说道，并且提起精神打量四周。虽然叶应武在天武军后厢的中央，但是毕竟担任亲卫的百战都骑兵只剩下几名贴身侍卫还在，其他都已经派出去担当斥候，这让小阳子感觉到自己肩上沉重的压力。

叶应武点了点头：“舆图。”

一侧侍卫急忙把舆图送上来，这份舆图只是在布帛上草草勾画出来虎丘山周围的地形地势，只是为了方便携带，但是在细节上根本没有办法参考。叶应武皱了皱眉，打量周围，好在风雪在之前停了，使得山峦地形分明呈现。

“边虞侯，你也过来看看。”叶应武看向边居谊，等到边居谊策马上前之后手指着虎头山南说道，“虎头山南面山丘颇多，连绵成片，不过隐隐约约也能够看得出来咱们现在应该在虎头山东南方向，但是具体是什么地方却难以捉摸了。”

边居谊苦笑说道：“嗯，这份舆图从大观上还能够看，但是细节粗糙，根本没有办法参考。更何况这周围的山峦长相都差不多，想要探查明白还真是颇为费力。”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是在这茫茫雪原之中迷路了，或者误打误撞让蒙古鞑子给碰上了，那就真的是功亏一篑。”

边居谊当即郑重的说道：“若是使君放心。末将愿意带着几个人向前去探查一番，至少也要弄清楚咱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叶应武摆了摆手：“出去的人已经足够多了，百战都五百骑兵都撒了出去，斥候人数多了反倒容易引起敌人的注意。更何况若是百战都都难以完成斥候之责，某就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是不是需要就此返回了。阿术不是善类，某还不想大摇大摆的闯进圈套当中。”

此时几匹快马从远处而来，不久就出现在叶应武的前方，领先一人正是百战都都统江铁：

“启禀使君，末将等向前探查了大约五六十里，并未发现蒙古鞑子的斥候，不过倒是隐隐约约听到有杀声，恐怕距离虎头山已经不远了。吴兄弟带着另外一队人马向西去了，主要也是为了将蒙古斥候吸引向咱们的西南方向。”

叶应武点了点头：“传令后厢各部，加快脚步。”

还有杀声就好。说明虎头山十有八九还在自己人的手中，不过叶应武也不敢托大，看向江铁：“继续扩大斥候范围，务必要探查清楚蒙古鞑子到底到了什么地方，另外路上务必小心。”

“还请使君放心。”江铁应了一声，飞马去了。

而叶应武则径直看向小阳子：“去后军把江铎江将军唤来。”

“使君说是天武军新研制了火器，不知道可是打算在虎头山一试锋芒？”当时叶应武在郢州下达命令的时候，边居谊也在场，现在看到叶应武招呼主管后勤装备和火器的江铎，顿时隐隐约约猜测到什么。终于还是掩藏不住内心中的好奇心。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某还不想就这么早让它们露面，毕竟某还想依靠这些新式火器击碎阿术十五万大军的防线，毕竟虎头山这个地方易守难攻，而咱们又是处于外围。蒙古鞑子大军颇为分散，若是不能够一战而歼灭之，让他们有所准备，后患无穷啊。”

两人说话间，江铎已经过来：“末将见过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东西都带着？”

江铎沉吟片刻之后谨慎的打量四周之后，方才轻声说道：“嗯。一共两百台，都在后军，并且还有随行的六扇门和锦衣卫五十人看管，毕竟郢州城没有留下太多的人驻守，所以末将不敢把这些东西留在城里，只能带出来了。”

看着江铎谨慎的有种做贼的感觉，叶应武也很是无奈，毕竟像飞雷炮这种威力巨大的火器，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没有什么，但是在像江铎这样的古代人来说，绝对是一种大规模杀伤武器，所以也难怪搞得神神秘秘的。

“等会儿某倒还不着急使用，除非得到命令，不可轻举妄动。不过一旦局势糜烂，你可以先带着东西撤退，就算是跑不了也要全都尽量摧毁，若是能够沉入汉水就更好不过了。”叶应武轻声吩咐，毕竟这两百飞雷炮对付散兵状的蒙古鞑子效果并不会太好，所以叶应武也没有想要刚上场就使用，但是凡事都需要留个后路，为了避免事情突然，还是把摧毁飞雷炮的事情先行交代下去为好。

江铎慎重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还请使君放心。”

叶应武点了点头，前方一名哨骑已经回来禀报：“启禀使君，在前面十里处发现蒙古鞑子哨骑，不过人数颇少，不过十余人。属下未敢惊动，速速回来禀报。”

这一句话让叶应武、边居谊等人都下意识的挺直腰杆，一直没有踪迹的蒙古步骑大军，终于要显露出来身影了么？

“传令江铁，”叶应武沉吟片刻之后方才说道，“现在还是不要惊动为好，不过也不要贸然前进，远远盯着便是。若是蒙古鞑子哨骑发现了，就地格杀，某率后厢估计半个时辰内便可以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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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北，跨过汉水，磨洪滩西。便是整个襄樊防御体系中另外一座最为重要的城池——樊城。

大宋侍卫马军司统制牛富快步走上城墙。天空中看不到云彩，而城下白雪皑皑只有一串串散乱的马蹄印。甚至就连上城步道台阶上的积雪都是松软洁白的，似乎从来没有人践踏过。

伸手抓了一把城垛上的白雪，牛富细细感受着掌心中冰凉刺骨。

蒙古鞑子十五万大军都已经陆续渡过汉水。导致位于汉水这一侧的樊城似乎已经被人忽略，不过别人这么看，牛富可不会，他很清楚阿术留下来驻守各处营寨的五万大军当中就有一万精锐的骑兵在樊城西侧的安阳滩，另外樊城东侧隔着汉水也时不时可以看到蒙古哨骑的踪影。这些细节都在表明阿术至始至终都没有忘记和襄阳城唇齿相依的樊城。

和吕家兄弟不同，牛富对于贾似道实际上并不感冒，更不要说去阿谀奉承了，之所以能够担任樊城守军的统帅，主要还是因为牛富在襄阳和樊城两座重镇之间来回戍守，几乎大半辈子的心血都倾注在这两座坚城上了，要说整个大宋想要找出来另外一个比牛富对襄阳还要了解的将领，恐怕是比登天还难，即使是镇守襄阳的吕家兄弟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几名哨骑从远方返回，又在城外的雪地上留下新鲜的蹄印。而牛富微微闭眼，伸出手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风。不久身后就想起了脚步声，看都不用看牛富就知道是王福把哨骑带来的消息送上来了。

王福是他最信任的裨将，虽然身份不高，但是牛富往往委以重任，而且王福本人也是能力出众，为众将士信服，如果不是因为一直没有战功积累，恐怕早就得以升迁了。这个王福可以称得上是整个樊城的二把手，不过他也当得起这个重任。

“统制。哨骑的消息。”王福轻声说道。

上一次蒙宋斥候大战，牛富也把自己麾下最为精锐的斥候尽数派了出去，而王福就是带领这里面一支，一直挺进到光州左近。最后在蒙古步骑突如其来的绞杀下被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阴阳差错之下相救，作为友军，天武军并没有过多为难他，甚至还好酒好肉伺候着，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使得王福对于天武军强大的力量有了崭新的认识。并且对于从光州到随州天武军近乎完美的撤退大加赞赏，光州战事平定后，他带着叶应武的亲笔信返回樊城，把信交给牛富。

虽然不知道信上都写了些什么，但是王福知道之后几天，自家统制常常走上城墙，独自眺望。

“怎么说？”牛富转头。

“虎头山还在打着，蒙古鞑子似乎死伤不少，不过依旧没有取得什么进展。襄阳依旧是按兵不动，无论咱们是射书进城，还是派人渡过汉水送信，都没有任何回信。”王福苦笑着说道，“不过天武军动的很快······”

牛富微微一怔，旋即走向藏兵楼：“走，看舆图，这里不适宜说话。”

樊城毕竟是重镇，藏兵楼作为战时最为重要的守城设施，自然也是修建的坚固气派，而一张舆图就挂在牛富的帅座后面，详细勾勒出周围各个州府的山川地貌。

王福急忙上前两步，伸手在兴州北面一指：“这一次消息主要也是关于南面天武军和淮军调动的，天武军前厢从田家镇北上，转而向西，行军颇快，估计一日之内就可以挺进到蒙古鞑子的鹿门山营寨，另外天武军后厢也已经抵达郢州，至于会不会北上支援虎头山，就难以捉摸了。另外淮军现在沿着大江长驱前进，估计是想要去鄂州。”

牛富有些诧异的看着王福手指的方向，眉头紧皱：“李祥甫这一次有些不太对劲啊，要是从淮西直接进攻，恐怕效果会更好一些，现在去鄂州，难不成是想要和天武军抢功劳？叶远烈可不是什么善茬，可不会怕他李祥甫。”

王福苦笑着说道：“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末将以为，现在最关键的还是虎头山，只要天武军左厢和中军死死地钉在虎头山，阿术就不敢有什么异动，不过奇怪的是为什么襄阳一直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倒也并不奇怪。”牛富有些无奈的说道，“吕家兄弟和叶远烈素来有冤仇，见死不救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吕家兄弟的为人你也是很清楚的，这种事情或许你我做不出来，但是并不代表他们两个做不出来。”

王福一怔，拳头死死攥紧：“这岂不是为了私仇而误国之大事，这样的奸贼就应该诛杀了以儆效尤！”

牛富摇了摇头：“你想的倒是很好，不过也不看看，这朝堂，这官家，都已经让谁握在手中。那人和吕家兄弟本来就是站在一起的，吕家兄弟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那人平时所作所为的一个重复罢了。江相公、叶相公，多少朝堂名宿被驱赶出来，所为的是什么。”

“可是······”王福感觉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回答，只能勉强说道，“这是两国交兵，双方三十万大军，国运相赌啊！”

牛富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旋即尽量压低声音：“前些年鄂州之战，又何尝不是数十万大军压境、国运相赌，结果最后打成什么个样子，难道你自己心里面不清楚么。什么国运相赌，在这些人眼中，这个国与其便宜政敌再来争权夺利，还不如直接拱手让人。”

还不等王福回答，牛富又接着苦笑道：“更何况他们吕家兄弟的责任便是守住襄阳，只要襄阳没有丢，就是大功一件，至于襄阳外围的营寨怎么样，与他们有什么关系？至于一直被朝堂上那位相公看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天武军全军覆没，与他们有什么关系？说不定这些坐山观虎斗的家伙最后还能算上些许功勋呢！”

王福狠狠的捶了一下桌子，双目之中有火焰熊熊燃烧。而牛富善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摇头叹息：“天武军这一次也算是孤注一掷了，全军压上，这个魄力还是值得赞叹的，而且能够抗住阿术十万大军的围攻，劲旅之名，当之无愧。”

“那咱们？”王福急忙看向自己的统帅。

牛富转身在随州的地方狠狠一敲：“咱们自然不能隔江观火！这场大战，他吕家兄弟不管，某牛富说什么也得帮叶远烈叶使君镇镇场子！樊城数万将士，不是孬种，更不是这种将一切置之不顾的人。”

王福顿时来了精神：“咱们打？”

“怎么不打？！”牛富反问道，声音冷峻，“守城可不是躲在这个乌龟壳里面，总是要出去的。更何况天武军前厢敢直接把人摆到鹿门山下面，咱们自然也敢！两万步骑，就趁着今天夜里出动，迅速渡过汉水，进逼鹿门山，某亲自领队，这樊城就交给你了。”

虽然心中有些失望，很想也出城冲杀，但是王福也很清楚樊城的守备依旧是重中之重，不容有丝毫的疏漏。放眼整个樊城，也就只有自己能够当得起牛富这份托付，当下里他也没有犹豫，不过还是问道：“咱们直接跨过汉水进攻鹿门山，那么安阳滩的蒙古鞑子呢？”

牛富看向位于樊城西侧的安阳滩蒙古营寨，这个营寨顶在樊城的后腰上，如果不是蒙古骑兵趁着汉水冰封来势凶猛，牛富说什么也不会轻易把安阳滩让给他们的，不过也好在来的都是骑兵:

“这些鞑子骑兵显然只是起到一个震慑作用，用骑兵来攻城，蒙古鞑子还没有奢侈到这个地步，只要樊城自己不乱，那他们就算再怎么纵横驰骋，也得给某在城下面瞪眼！”

王福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无意间忽略了这个问题，顿时心神大定，冲着牛富一拱手：“还请统制放心，末将定然不辱使命。”

牛富点了点头，继续看向舆图。

外面的风，依旧在吹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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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袍泽何惧空奋战（上）

PS：有一种迷之淡定叫存稿已空还双更，还有一种迷之淡定叫越到考试人越浪

“蒙古鞑子，是哨骑！”江铁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前方就是虎头山，而虎头山上下几乎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一个个正在奋力向上迈动步伐的步骑士卒，黑压压的就向蝗虫一样。就是在这要命的时候，一支蒙古哨骑不偏不倚的出现在宋军骑兵的正前方。

在江铁的呼喊声之后，可以清楚地听见随风送来蒙古哨骑有些惊讶的声音，显然他们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遇见一支看上去人数并不多，但是精神抖擞的宋军骑兵。

“杀！”既然已经暴露，也就没有什么好遮掩得了，反正天武军后厢大队距离这里不远，迟早都是要被发现的。

有的时候或许一刹那就能够改变一切，但是至少不是现在。

百战都上百名骑兵同时加快速度，手中劲弩无声的抬起。蒙古哨骑对于这支宋军骑兵的出现都很是震惊，自然更没有料到一向遭遇了都是逃之夭夭的宋军骑兵竟然有胆量率先发动了攻击。

不过诧异归诧异，这个紧要关头，谁都不能认怂，更何况是草原上的儿郎、金雕的后代。

马蹄刨动着白雪，和百战都百名骑兵散开冲上来不同，蒙古骑兵快速的分作两队，并且抽出弓弩，一切动作都是行云流水，仿佛这些人天生就会一般。

“这些鞑子不简单。”江铁也预料到能够出来担当大军哨骑的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善茬，蒙古骑兵这么一个架势更是证明了这一点。不过天武军百战都还没有到因此就胆怯的地步。

随着几名十将同时一抬手，百战都骑兵手中的劲弩同时迸射出箭矢，而发射完之后随手挂在马鞍上，然后抽出马刀飞快的向两侧散开。本来百战都百名骑兵就是呈散兵线状分布，所以向两侧闪开的速度也是很快。而下一刻蒙古骑兵的箭矢已经呼啸着掠过之前百战都骑兵所在的位置，不过并没有几个人中箭。

百战都有这么一手预备着，同样不是什么善茬的蒙古哨骑自然也很熟练的突然向中间聚集，从容不迫的躲开从两侧掠过的箭矢。不过这样也意味着他们的局势有所不利，等于把自己的侧翼完全暴露给马刀在手的百战都骑兵。

“撤！”蒙古骑兵百夫长有些出人意料的猛地抽动战马，战马长嘶，径直向前面窜出。而蒙古哨骑也紧紧追随着他们的百夫长向前，在百战都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轻而易举的跑出很远。

江铁顿时明白这支蒙古骑兵根本没有和自己纠缠的意思，毕竟他们探查到周围有宋军骑兵出没，最好的选择就是抓紧回去禀报，毕竟按照宋军的惯例。有骑兵出现的地方，必然有大队步卒追随。

这些蒙古哨骑不是来消灭天武军百战都骑兵的，而是作为哨探存在的，现在有所发现，自然要履行他们的责任，即使是战场逃脱也是无可厚非的、甚至是必须的，和蒙古勇士的勇气无关。

这说明这支蒙古哨骑的百夫长很是冷静而且心中有数，让江铁忍不住暗暗赞叹一声，不过话虽这么说，可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跑回去通报。不须江铁吩咐，几名十将已经带队从两侧追上去，劲弩不断地呼啸射击。

不过双方的马力本来就差不多，再加上蒙古骑兵撤退的突然，百战都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所以只是三三两两围杀了几名落后蒙古骑兵，大队的哨骑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他们倒是跑了，这下有得好戏看了。”江铁不由得沮丧的嘟囔一句，要是使君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收拾他呢，“速速派人通知使君。大军行踪恐已泄露，还请使君迅速定夺。”

——————————————

王进靠在寨墙上，手中的刀已经卷刃了。

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进攻，蒙古鞑子当真是一次比一次疯狂。甚至还从山南面拉来了几台投石机。对于山顶的大寨来说，或许几台投石机还威胁不到什么，但是对于本来规模就小而且寨墙薄弱的南面小寨来说，就意味着灭顶之灾。

投石机沿着之前寨墙上的缺口不断地轰击，导致整段寨墙已经伤痕累累，大大小小的缺口五六个。有的或许还不足以让人进入，但是至少使得宋军没有办法在那附近爬上寨墙射箭，这也已经足够了。

缺口越来越多，蒙古步骑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冲击也是越来越快，以至于每一次都需要天武军将士拼尽全力、浴血厮杀，才能够将他们赶下去，不过好在因为南面小寨运送粮草的大车比较多，使得一旦有缺口也能够快速的堵上，所以终归没有一次把蒙古步骑放进来。

唐震摇摇晃晃的沿着寨墙走着，看到大口喘息的王进，先是有些诧异，旋即笑着说道：“你还真是福大命大，竟然还好好的活着，当真是见了鬼了！”

“某要是死了你才是见了鬼呢。”王进冷哼一声，“不光是好好活着，而且身上大的伤疤都没有一处。毕竟某的亲卫已经全都倒在这里了，就是为了能够护住某的周全。”

王进的声音冰冷而低沉，唐震听到这句话背后象征着的血腥惨烈，心中也是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王进的亲卫可都是天武军左厢的精锐老卒，全都战死在这里，能够说明什么？

再也打不起精神开玩笑，唐震把手中的陶罐递给王进：“来，喝点儿吧。”

“什么东西？”王进有些诧异地接过来，“难不成还有酒？”

“你想多了。”唐震啼笑皆非，“这是储存粮食的营寨，又不是储存酒的营寨，不过是营帐中的水而已。总比随手抓起来一把雪就吃要好不是？鞑子这两次进攻来的凶猛，咱们的人几乎一口气都没有喘，更不要说喝水了，别跟某狡辩不渴。”

王金丝毫没有犹豫，捧起来大口大口的喝着。周围的雪地因为来来回回脚印践踏，早就已经不是之前洁白如新的雪了。称之为“泥”倒是还算附和，怎么敢抓起来一把当水。

“吃的呢？”喝完水之后王进眨了眨眼睛。

唐震冷笑一声：“某可没有，自己去找，反正这么大的营寨全是大军的出征粮草。怎么着都饿不死你。”

王进有些诧异地看向他，笑着说道：“老唐啊老唐，你还真是脸皮子越来越厚了，没有想到这书生撒起谎来脸都不带红的。你背在后面的手里拿的是什么，你以为某看不见么。那么大圆滚滚的干饼啊。”

唐震有些气急败坏的把干饼扔给他，然后自己也很没有形象的拿着一张张嘴就啃，口齿不清的说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是打算继续守在这里？”

王进沉默片刻之后说道：“咱们还有多少人？”

抬头看了一眼，沿着寨墙七横八竖不是尸体就是已经疲惫的难以站起来的士卒，而后面的将士正在着急的向这里运送水和干粮，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息，如果不是因为天气寒冷，甚至还能闻到尸体的臭味。

狠狠地咬了一口干饼，唐震靠在鲜血未干的寨墙上。苦笑着说道：“出来一万五千人，现在估计还有八九千的样子，人基本上全都在这里了，无论喘气的还是不喘气的。不过还好，毕竟这南面小寨蒙古鞑子来的人少一些，咱们的粮草和箭矢也足够用，撑肯定还是能够撑。”

王进皱眉说道：“火器已经不够用了，某估计撑过下一次，再下一次就真的要靠血肉之躯来和蒙古鞑子硬碰硬了，只不过咱们现在还有几个有力气的？”

勉强从前面的缺口中探出头去。唐震终于还是无奈的说道：“蒙古鞑子人多势众，他们在山下足足有三四万人，分成两批轮流进攻，但是咱们的人手太少。根本不可能分开，所以蒙古鞑子能够养精蓄锐，咱们却是不得不一直在前面顶着，长此以往自然会疲惫不堪。”

“主寨那里也还打的激烈。”王进轻声说道，“你听，投石机和杀声一直就没有断绝过。之前咱们这里只顾着冲杀。没有在意，现在缓口气儿就可以听得很清楚了。”

唐震点了点头：“虽然主寨那里寨墙更厚，而且投石机床子弩数量也更多，但是毕竟蒙古鞑子的步骑主力都在那里，恐怕进攻起来要比咱们眼前的这些疯狂的多。”

王进缓缓站起来拍了拍唐震的肩膀：“现在别说是咱们天武军和蒙古鞑子在角力，实际上某和杨宝也在角力。这两处营寨，都要死死地撑住，谁先撑不住，那么谁比谁孬种。咱们天武军左厢这个人丢不起，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打下去。”

“使君的后厢还不知道在哪里，而襄阳已经是摆明了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样子，咱们这样只能把人全都拼光在虎头山上。”唐震苦笑着说道，“虎头山现在已经成为一座孤山了。”

王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旋即回头，指着山顶说道：“孤山么？看，咱们的旗帜还在那里飘扬，天武军就永远不是一支没有人要的孤军。不只是阿术和十万蒙古鞑子在看着，也不只是襄阳在看着，实际上使君也在看着咱们，实际上天下人都在看着咱们。”

唐震一怔，只是默默咀嚼着干饼。

伸手抓起来陶罐又喝了一口，王进淡淡说道：“一支死要面子的军队并不会取得胜利，但是一支不要面子的军队更不会取得胜利。之所以某和杨宝带着这么多弟兄拼死拼活的守在这里，是想要告诉全天下人，这襄阳，这汉水，天武军已经竭尽全力、倾尽心血了！只要咱们还有一个人站在这里，阿术就别想踏上山顶一步。”

沉默了片刻，王进又接着看向唐震：“天武军的荣耀，需要每一个人来捍卫。这虎头山既然已经是咱们的了，那么永远都是咱们的。寸寸山河，大宋已经一退再退，天武军没有接着继续退的道理。更何况这天武军，按理说在第一次麻城血战的时候就应该全军覆没了的，当时的几千残兵最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已经不只是老天爷在冥冥之中保佑了，更是因为将士们、每一个人的心中。有一种必胜的信念。”

唐震霍然挺直身体，虽然王进因为疲惫，说出来的声音很小，但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唐震都感受到了铿锵的力道。这是一个参加了天武军大大小小血战的老卒在向他诉说天武军的光荣与骄傲所在。

我们是天武军，从麻城血战那一刻开始，天武军就从未被征服！

“接着打？”唐震看向王进，目光炯炯。

“为什么不打呢。”王进淡淡说道，看向身后飘扬着的赤色旗帜。“咱们可是天武军啊，天武军的袍泽将士，难道还怕个鬼鞑子。而且你不相信，使君终究会来救我们的么？”

唐震点了点头：“某相信，而且深信不疑，因为他是叶使君。”

伸手拍了拍唐震的肩膀，王进扔掉自己卷刃的佩刀，然后随手抄起来一把刀，随意挥动两下，一边满意的点头。一边沿着寨墙巡视。虽然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不剩都已经战死沙场，但是当王进孤单的身影在寨墙下面走过的时候，一名一名的将士还是下意识的尽量挺直脊背，看向带领他们的统帅、看向他们的指挥使。

因为我们是天武军！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不知道是谁先开口唱道，很快整个营寨内外都回响起天武军的军歌。这些刚才还疲惫不堪的将士，此时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动力，扯着嗓子唱着跑掉的歌，每一个人的眼睛中闪烁着的。也不知道是昂扬的斗志还是晶莹的泪水。

大丈夫戎马血战，能够在最后关头让蒙古鞑子进退两难，让赤旗飘扬在虎头山山顶，已经足以慰藉此生了。

山南营寨的歌声，山顶大寨听的也是一清二楚。

伸手拍了拍投石机，杨宝有些诧异的下意识向南面看去。旋即微微一笑：“王进这是要死战了。”

“指挥使，那咱们呢？”一名都头急忙问道，脸上流露出疑惑的神情，“寨墙上已经被砸开了两处大洞，刚才如果不是指挥使及时带人顶上去，让蒙古鞑子的骑兵冲进来，一切就完了。”

“接着放，快！”杨宝呼喝操控投石机的将士，良久之后方才回过头来看向那名都头，淡淡的回答，“天武军左厢都已经要拼命了，难道中军就要窝窝囊囊的看着么，都是天武军，某可不想有这么大的差距。这山顶大寨，要死死地守住，而且守得像磐石一样！”

蒙古投石机从山下打来的石块擦着杨宝的肩膀飞过，正好砸在后面一名士卒的身上。而杨宝微微皱眉，快步走向寨墙，任由投石机的石弹在自己的头顶上呼啸。

几名都头急忙迎上来，还没有行礼，杨宝就摆了摆手，旋即问道：“蒙古鞑子有没有想要继续进攻的迹象？”

这些带人守在缺口处的都头对视一眼，纷纷摇头：“蒙古鞑子刚刚退下去，一时半会儿恐怕是不会上来了。”

“谁都不能松懈。”杨宝点了点头，声音冰冷，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缓缓说道，“这虎头山，不只是守给某的，也不是守给使君的，是守给山河半壁的。如果虎头山被蒙古鞑子攻克，襄阳将会再次被四面包围，到时候这大宋再无能够阻拦蒙古鞑子的屏障，某希望你们自己心里都清楚一些。”

几名都头有些诧异的看向杨宝，他们很少看见自家都指挥使如此冷酷而严肃，同时点头。而身后，将士们已经开口唱起了天武军的军歌，在如蝗的箭矢和石弹中，一道道身影来回忙碌。

抬头看了看天空，杨宝攥紧拳头。

伤亡再大，虎头山也要守住！

这不只是对于使君的承诺，也是对于自己的承诺，只要天武军还有一兵一卒，蒙古鞑子别想越过雷池半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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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袍泽何惧空奋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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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发石弹狠狠的砸在寨墙上，本来就已经在摇摆的寨墙，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在宋军的惊呼声中分崩离析，一根一根粗大的木头无力的卧倒在冰雪中，再也不复之前的高大坚固。

蒙古步骑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这里是南面小寨，如果他们这一支牵制天武军兵力的偏师能够比主力更快一步杀进营寨当中，那绝对是不可忽视的大功一件。

“杀，杀进去，让这些南蛮子好好见识见识咱们的能耐！”一名千夫长径直冲进两名天武军士卒中间，挥刀架住刺过来的长矛，然后猛地一撞，将身边猝不及防的宋军士卒撞向身后陆陆续续扑上来的蒙古步骑，鲜血喷涌，那名宋军士卒显然还没有明白过来是什么情况，就已经被面容近乎狰狞的蒙古步骑乱刀砍杀。

原本整齐的阵列在刹那间分散，蒙古汉家步卒忙不迭的向两侧避让，而大队的蒙古骑兵越众而出，直扑向那个偌大的缺口。只要蒙古骑兵冲进营寨，就算宋军再怎么顽强，也只有死路一条。

“射住阵脚！”王进的声音有些嘶哑，神志也有些焦急和无奈。

宋军弓弩手拼命地扣动扳机，而十多名长矛手尽量站直身体，挺起长矛，想要以自己略微单薄的身板阻挡咆哮而来的蒙古骑兵。事发突然，后面准备好堵缺口的大车已经来不及推上来，甚至盾牌手也都没有就位，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失去了掩护，宋军长矛手就会退缩。

蒙古骑兵猛地撞在雪亮的枪头上，枪尖不可避免的刺中战马或者骑兵，一把把雪亮的马刀却是从后面的空隙中窜出来，或是一刀劈断长矛。或是直接索去了宋军长矛手的性命。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蒙古骑兵甚至不惜以命换命，只要能够突破天武军最后这条单薄的防线，整个南面小寨就将任由他们纵横驰骋。而且突破了长矛手的阵线。也能够更加从容的对付后面不断在游走射击的宋军弓弩手。

挡不住了！王进心中很清楚，天武军在这一段人手已经不够，而或者说整个寨墙各个方向，没有一处人手是充足的。天武军左厢，不知不觉的已经被打残了。

南面小寨。怕是要守不住了。王进心中有些落寞，身后山顶大寨的赤旗依旧在孤傲而昂扬的飘扬，说明杨宝还在拼尽全力坚守。现在要是自己放弃了南面小寨，便等于天武军左厢输了中军一筹。

虽然很清楚将士们的性命很重要，但是王进也想争口气，更何况从南面小寨进攻山顶大寨的道路最短，如果南面小寨失守了，山顶大寨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

“弟兄们，随某上！”王进咬了咬牙，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自己只能带着身边能够聚拢到的全部人手压上去了。虽然这些将士大多数都是轻甲步卒，但是能够支撑片刻是片刻。

至少天武军左厢已经竭尽全力了。

弓弩手一步步的后退，而一名士卒猛地撑起王进的将旗，象征着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的旗帜迎风舞动，旗帜之下，数百名脸上还带着三分疲惫神色的士卒拼尽最后一口气，冲向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

那步卒对抗骑兵，而且都是手持刀盾的轻甲步卒，几乎是自寻死路，但是现在别无选择。但是现在天武军左厢的每一个人，都没有任何的犹豫，仿佛就这样冲上去，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甚至就连蒙古骑兵的几名千夫长都是吃了一惊，不过当发现宋军步卒在冲锋，而后面弓弩手则是缓步后退的时候，他们也都明白过来，这些突然间杀出来的宋军是想要用生命为后面的弓弩手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天武军将士杀上来的毫不犹豫。蒙古骑兵自然也没有直愣愣的等着宋军箭矢的份，震惊归震惊，血战还是在刹那间爆发。

“顶上去！”两翼更多的宋军将士怒吼着扑上来，阻拦蒙古骑兵向着另外的方向奔逃。

唐震也很快跑到这里，浑身就像散架了一般，还不断喘着粗气。看了一眼前面的混战，对于宋军士卒，居高临下的蒙古骑兵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不过宋军士卒也不是那么好惹的，一名又一名的将士拼力挥动刀剑，即使是砍不到人，也不让马好受，更有甚者在刀盾都被蒙古骑兵的马刀劈飞之后，径直死死地抱住马腿，任由战马嘶鸣蹬踹，任由更多的人在身上践踏！

这是亡命的打法，这是天武军的步卒在用生命为弓弩手赢取最为宝贵的上弦时间。唐震的眼眸中不断有热泪流淌翻涌，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如斯悲壮，如斯血性，怎能不伤心？！

“放！”唐震几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怒吼道，

密集的箭矢呼啸着越过血战的人群，在缺口处犁出一条一条的血色通路。在这突如其来的漫天箭雨中，后续冲上来的大队蒙古步卒损失惨重，一个一个完整的百人队很快就已经没有了原本的踪迹。

“打得漂亮！”王进躲过擦身而过的刀光，忍不住大声赞叹。

而唐震也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宋军弓弩手更加快速的扣动扳机，他们已经不知道发射多少箭矢，但是他们很清楚，这座营寨就是蒙古大军屯驻箭矢的地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但是他们很清楚，自己每射出去的一支箭矢，都可能挽救一名冲在前面的袍泽的性命！

蒙古骑兵的冲杀愈发凶狠，显然宋军士卒不要命的打法已经彻底激怒了他们，草原上健儿的血性也在这一刻最大的激发，一把把马刀迎着呼啸的风，骏马长嘶，马蹄践踏！

十多名宋军士卒因为冲的太向前，不知不觉已经被蒙古骑兵切断了和后面的联系，王进虽然几度带着人想要冲进去，奈何蒙古骑兵们显然对于这支造成了自家人不少伤亡的宋军队伍很是痛恨，拼命的催动战马。并且另有足足上百人阻拦王进带领的援兵。

被围在中间的天武军都头看着手中染血的刀，身边每一名将士的目光都是一样的坚定，一名十将笑着说道：“老子已经杀了两个人了，再加上之前的四五个。够本了！”

“早就够本了！”几名士卒纷纷笑着响应，仿佛是要刺激外围的蒙古骑兵冲上来。

“鞑子不敢冲上来，他们怕了。”都头得意地说道，下意识的舔了一下嘴角的鲜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蒙古人的。总之这个浑身浴血的大汉就像是一个嗜血的野兽，双眼之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看得周围心火上升的蒙古骑兵也不敢轻举妄动。

“杀！”一名蒙古千夫长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率先催动战马，无数的骑兵紧紧追随着他。

而出乎意料的是天武军都头突然间对着不远处拼命向这边赶来的王进嘶声喊道：“指挥使，放箭，放箭啊！”

王进一怔，迟疑片刻之后猛地闭上眼睛，回头大吼道：“唐震，你******给老子放箭。放箭——！！”

无数的蒙古骑兵都涌向那支小小的天武军前突队伍，这些一向谨慎而且经验丰富的骑兵从未有像今天这样愤怒，也从未有像现在这样猬集在天武军弓弩手的面前。

无形之中，这已经是最好的机会。

王进的声音虽然嘶哑，但还是顺着风传到唐震耳朵中。

放箭？战场上什么情况，唐震在后面都能看得清楚，难道王进看不清楚么，咱们的人还在里面，放箭？！

“放箭啊！”王进猛地跪倒在满是鲜血和泥泞的地上，赤色的旗帜就在他的头顶肆意飘扬。这一刻。一种深深的无力从头到脚侵袭着这个带领天武军左厢钉死在这座小寨的都指挥使。

几乎是下意识的，唐震猛地打了一个机灵，怒吼道：“给老子放！放箭，放箭。一支都不许留！”

随着唐镇一声令下，天武军弓弩手虽然隐约明白些什么，但是此时已经容不得他们考虑，既然都虞候已经下达命令了，那么作为天武军的一员，就必须要执行！

上千名弓弩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箭矢在下一刻将蒙古骑兵覆盖。

原本稀疏的惨叫声在这一刹那分外的洪亮和杂乱。显然蒙古骑兵也没有想到天武军在这个时候竟然已经狠辣到这个程度，对于自己人也没有什么好顾惜的了。

为了能够把这支已经杀进营寨的蒙古骑兵绞杀，王进、唐震以及天武军左厢，都已经赤红了眼睛。

“杀！”一声发自心底的低吼回荡在鲜血和泥泞中，赤旗迎风。

无数的士卒前赴后继，一拥而上，刚才那些袍泽不能就这么白死，这些****的蒙古鞑子要付出代价，而且是血的代价！

然而就在此刻，山下蒙古收兵的金锣突然间响起。本来就被宋军亡命的打法和从天而降的箭矢打掉了士气的蒙古骑兵如蒙大赦，纷纷催动战马，不再管后面那些精辟力竭却依旧艰难迈动步伐、挥动刀刃的对手。

这个小小的营寨，就是一个地狱，一个血与火的地狱，进去容易，想要出来那真是幸运。

两侧寨墙上的宋军弓弩手开始拼命的射击蒙古骑兵后方，而一名士卒冒险登上摇摇欲坠的哨塔，紧接着便传来他惊喜的呼喊：“大家快看啊，是援军，赤色的旗帜，而且还是叶字旗，是使君来了！”

“使君来了！”不知道是谁喃喃重复了一句。

援军，终于在这一刻来了，而且还是使君亲自带队。

王进缓缓地坐到在一群尸体中，嘴角有些艰难的咧出一个笑容。而唐震一瘸一拐的走过来，脸上都是泥泞，也看不出来是苦还是笑：“援军来了。”

“是啊，援军来了。”王进笑着说道。不只是南面小寨，山顶大寨那边也是欢呼声一片，仿佛那飘扬着的赤色旗帜也愈发鲜艳。

谁说我们是孤军奋战，援兵终于还是来了！

————————————

“天武军后厢，随某杀敌！”叶应武一把抽出佩剑。

叶字将旗在他的身后飘扬，百战都一马当先。冲下山坡，而天武军后厢分作两队，一支紧紧追着叶应武，一支由边居谊带领。分别从两侧夹击东南山路下的蒙古大军。

虽然之前收到哨骑消息，但是蒙古步骑刚才正在山上已经杀入营寨，各个千夫长、百夫长都已经陆续冲上去，甚至就连统筹指挥的万夫长也到了山路上，随时准备带领最后的人马冲山。所以一时间谁也没有在意蒙古哨骑送来的发现宋军骑兵的消息。

反正已经是最后关头了，只要拿下了营寨，就算宋军来个千军万马又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他们发现他们错了，因为这个营寨不是那么容易就拿下的。天武军弓弩手在最后一刻竟然直接向混战中的步骑射箭，更是让蒙古骑兵猝不及防下大吃一惊，或许天武军中箭倒下的只是十余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士卒，但是蒙古骑兵倒下的却是密密麻麻数百名冲锋的骑兵，双方根本不是等价交换。

而且更为可怕的是，对着自己人射箭，天武军的士气非但没有低落。甚至继续膨胀到一个可怕的高度！

就是在这个时候，黑压压的天武军后厢出现在不远处的山坡顶端，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肆意舞动。蒙古万夫长不经意间回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最为致命的错误。

密集的箭矢呼啸而落，天武军后厢的弓弩手出人意料的跑在最前面，直接一边奔跑，一边对着越来越近的蒙古步骑扣动扳机！而更多的士卒则是紧紧追随着他们。

甚至还有一支宋军骑兵竟然片刻之后就狠狠的扎进蒙古步卒的后阵。这些步卒对步卒的时候还能够勉强胜任的蒙古汉家步卒，在突如其来的骑兵冲击中很快就崩溃。

一滴一滴滚烫的鲜血洒在冰冷的雪地上。

百战都率先冲击蒙古步卒大阵，而边居谊更是直接带着人冲击蒙古骑兵阵列。天武军后厢劈头盖脸的箭矢已经让蒙古骑兵乱了方寸，紧接着大队的长矛手就直接这么撞了进来。

一排排整齐的长枪。随着天武军将士迈动的步伐而有节律的震动。矛头下的白缨缓缓起伏，而随着不断有蒙古骑兵的鲜血喷溅，曾经洁白如雪的白缨也已经渐渐变成了夺目似火的红色。

“杀！”叶应武一剑削去一名蒙古士卒的头颅，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大战。叶应武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武艺到底怎么样，他只是很清楚，当手握佩剑催动战马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成了下意识，纵马冲杀不知不觉得成为了最习惯的动作。深深地刻入了自己的骨子里。

鲜血喷溅，叶应武眉毛都不皱一下，带着亲卫以及后面的步卒在蒙古士卒当中大开杀戒。这一条路线是最靠近山路的，片刻之后养精蓄锐已久的天武军后厢士卒就轻而易举的撕开蒙古的防线，几台在进攻营寨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投石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火蒺藜，烧掉！”叶应武冷笑着催动战马，身后爆炸声不断。

江铁带着百战都冲到叶应武面前，朗声说道：“使君，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

“随某冲上山。”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回答，百战都骑兵已经围绕着他四处清扫惊慌失措的蒙古步骑。

而就在这个时候从山上退下来的蒙古骑兵潮水一般沿着山路倾泻，只不过面对宋军一排雪亮的长矛和整齐的大盾，这些因为功亏一篑的撤退的骑兵几乎没有恋战之心，那名蒙古万夫张也知道大势已去，所以索性带着两三千蒙古骑兵仓皇在宋军阵型前面绕过去，直接和自家溃兵会合。

蒙古步骑本来就是偏师，现在天武军最后的主力倾巢而至，所以他们也没有在这里白白拼命的道理，毕竟牵制南面小寨的任务，实际上这支偏师已经完成的尽善尽美了。

如果不是······

然而战争中没有什么如果不是，蒙古步骑终究还是溃败了。

几乎已经被尸体重新铺了一遍的山路，呈现在叶应武的面前。而就在这条道路的尽头，一大一小两座山寨中，依旧是赤旗飘扬。

杨宝和王进，给天武军，也给叶应武守住了虎头山。

刹那间叶应武忍不住轻轻松了一口气，紧赶慢赶总算是没有来晚。要是虎头山再一次陷落，这襄阳之战就会彻底成为死局，就算是自己有通天之力，也难以再挽回。

“上山！”叶应武沉声喝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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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袍泽何惧空奋战（下）

随州。

蒙古的粮道从河洛一直到随州，然后由随州再到汉水北岸的鹿门山，最后由鹿门山渡过汉水运送到虎头山、安阳滩等处。如果说虎头山是蒙古大军在汉水南岸最大的依仗的话，那么到了北岸，便是这座已经经营了数月的鹿门山。

和虎头山的营寨相比，鹿门山的营寨更多，也更为坚固高大，更主要的是鹿门山俯瞰汉水，为汉水北岸之锁钥，当初阿术在鹿门山安营扎寨的时候，吕文焕一度要求出兵，认为一旦让蒙古鞑子把营寨安在这里，对于襄阳城的威胁就会弥久不散，只是可惜当时吕文德却并不认为冒险渡过汉水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情，要是鹿门山没有攻克，结果把为数不多的精锐步骑全都搭进去了，可不是什么划算的事情。

当然等到阿术在鹿门山修建的连绵的山寨已经成气候的时候，吕文德才如梦初醒，只不过此时早就为时晚矣，十五万大军依托鹿门山防守，源源不断的粮草箭矢从北面运来，就算是吕文德拼尽全力也不可能奈何得了那座山寨和里面人数并不少的守军。

如果说虎头山对于襄阳就相当于如鲠在喉的话，那么鹿门山就是顶在腰间的一柄利剑，只要鹿门山一天还有蒙古大军屯驻，襄阳和樊城的守军就不敢有什么轻举妄动，甚至就连宋军水师也只能止步郢州，难以继续北上支援襄阳，郢州水师被鹿门山的投石机重创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哨骑传回来消息没有？”江镐看向身边的马廷佑。

马廷佑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咱们已经快到随州了。”

“故地重游啊。”江镐忍不住喃喃说道，“只是这一次来确实和上一次不一样的，一次是逃命，一次是进攻。”

“使君这个时候不让咱们渡过汉水直接支援虎头山，却是要攻打鹿门山，会不会有些托大，万一虎头山那边有个好歹，咱们就算是攻克了鹿门山。也必须得抓紧撤退。”马廷佑迟疑的说道，“更何况鹿门山是个什么情况，你我心中都很清楚，阿术经营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守山的士卒不过一万人，也足够咱们喝一壶的了。”

江镐摇了摇头：“某这就不清楚了，而甚至也不想知道使君的什么意思，既然这么命令了，那咱们就依令而行便是。何须多言。更何况使君也没有要求天武军前厢攻克鹿门山，只需要牵制一下就好，估计十有八九是想要逼着阿术退兵。”

“鹿门山重中之重，你我清楚，阿术也很清楚，一旦鹿门山受到威胁，还真的有可能退兵。”马廷佑轻声说道，“只是你，镐子，你向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一次怎么这么听远烈的吩咐。”

江镐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旋即笑着说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是什么时候，已经不是只有天武军前厢独自作战了，甚至就连后厢都已经上阵了，既然远烈这么吩咐，肯定是从天武军各厢大局上来看的，咱们现在没有站到这个高度，自然也不用操心这等事情。远烈既然已经下达了命令，何苦不听呢。”

“你倒是心宽。”马廷佑忍不住感慨道。“倒是说句实话，某心中还真的有点儿紧张，毕竟不和你们几个家伙样的，也不知道这尸山血海的杀了几回了。这一次如果不是田家镇同样至关重要。尹虞侯善于防守，留下来统筹兴州防务，某肯定不跟你跑这一趟。”

翻了翻白眼，江镐笑着说道：“老马，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这可不是咱们的作风啊。当初在临安的时候也没见你什么时候怂过。现在可莫要弟兄们看不起啊。”

马廷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不一样，某的麾下还有那么多锦衣卫和六扇门的儿郎，还需要统筹兼顾大军各路的消息情报，怎么能不珍惜自己这条小命呢，否则到时候耽误了军机又有谁来负责？”

“你们就是让这消息啊，情报啊，弄得一个个都这么谨慎小心的。”江镐忍不住撇了撇嘴，“照某看啊，这些事情就应该一股脑儿的丢给章诚，谁让这小子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就适合弄这什么六扇门和锦衣卫。”

马廷佑有些无奈，不过还是笑道：“话不能这么说，毕竟天武军现在文武官员人手有限，这个你也是知道的，更何况天武军是以军队起家，文官这一方面人手更总是捉襟见肘，你没有看文师兄还有陆通判他们，哪天不是忙得连轴转？倒是咱们使君总是当甩手掌柜，比谁都快活。所以某有那么三分本事，怎能不帮忙分忧。”

还不等江镐回答，哨骑就已经从前面返回，很快就直入中军，在江镐面前勒住战马：“启禀指挥使，鹿门山距离此处还有十里地，前面已经隐隐约约发现蒙古鞑子的斥候，不过都是步卒，还没有发现骑兵的踪影。”

“这么说来鞑子应该十有八九还没察觉。”江镐点了点头，吩咐道，“继续打探，另外随州那边也不能掉以轻心。”

目送哨骑远去，马廷佑方才轻声开口：“蒙古鞑子既然没有察觉，那咱们现在还有就这么直愣愣的杀过去么？”

江镐摇了摇头：“那就直接这么杀过去，难不成还想做什么？兵者，诡道也，鹿门山防守严密，就算是没有防备，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可乘之机的，所以与其大费周章，还不如就这么直愣愣的杀过去呢。更何况咱们的任务主要是震慑鹿门山守军。切断蒙古鞑子的粮道，只要把鹿门山南北给封锁住，不就万事大吉了？”

“不攻山？”马廷佑很是诧异。

“干嘛要攻山。”江镐笑着说道，“本来天武军前厢就只有一万人北上，而且也没有携带什么投石机、床子弩之类的武备，要攻山还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呢。封锁住各处山路便好。”

——————————————————

“轰！”震天动地的轰响在虎头山上回荡。

一个蒙古人投石机扔上来的火炭点燃了天武军堆放的震天雷，不过好在震天雷也没有剩下几个，饶是如此依然引起了大爆炸，周围数十名天武军将士就向狂风扫落叶一样扑倒在地。

而寨墙也受到了波及，终于还是支撑不住猛地垮塌。

山南已经隐隐约约的看见天武军后厢飞奔来的身影，甚至能够看到正在崩溃的蒙古步骑。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这么个幺蛾子，是在让杨宝大吃一惊，不得不感慨蒙古鞑子关键时候的****运。

不过虽然寨墙倒塌，但是也容不得他们冲进来。杨宝几乎是下意识的抬起佩刀：“中军的儿郎们，使君已经带着援兵到达山下，说什么也不能让蒙古鞑子在最后一刻冲进山寨，随某杀！”

“杀！”虽然已经筋疲力尽，但是所有的士卒都没有丝毫犹豫。

一排排长枪在盾牌的掩护下直接冲向那些呼啸而来的蒙古骑兵。和山南的蒙古步骑相比。山北的蒙古大军更加精锐，而冲击的骑兵更是曾经和天武军中军交过手的蒙古本部骑兵。

在汉水之畔蒙古本部骑兵惨败一场，现在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所以冲杀起来更是拼命，说什么也不能让自己这么多年的威风折损在这些南蛮子的手中。

“苍生天保佑我们，成吉思汗的子孙们，杀！”一名蒙古万夫长更是一马当先，黑色的将旗在他身后随风舞动。无数的蒙古骑兵呐喊着犹如潮水一般涌进来。

“放！”一名宋军都头怒吼道。

“放！”后面的蒙古骑兵同时松开了手。

密集的箭矢在双方交错的步骑当中呼啸穿行，迸溅的血花、接连落马的士卒，光影纷纷扰扰之间。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性命就此丧失。

“快，速速下山向使君告知此间情况。”杨宝吩咐一名虞侯，然后径直撞入两名蒙古步卒之间，手中刀大开大阖，赫赫威风，丝毫不像是一个已经血战了一天多的人。

和南面小寨不同，这一面寨墙本来就是缺口百出，现在更是直接坍塌下来，足足十多丈，精锐的蒙古本部骑兵也没有像进攻南面小寨的蒙古骑兵那样匆匆忙忙的涌进来。而是在冲入营寨之后，颇有节奏的向两侧分开，从而把中间的道路一直空出来，让自家步卒和后续的骑兵能够源源不断的进入。

杨宝顿时感觉到棘手。本来营寨中的营帐多数都已经在双方漫长而猛烈地投石机大战中坍塌破败，甚至很难找到阻挡蒙古骑兵前进的障碍。几番来回大战之中天武军中军的兵力就已经大打折扣，现在一旦让蒙古鞑子从两翼包抄进攻，就算是天武军士卒的斗志再怎么顽强，恐怕也难免会崩溃。

叶应武肯定也很清楚山顶这座大寨的重要性，所以一旦杨宝求援。必然会带领田武军火速来救，所以现在杨宝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带着这些精辟历经的将士们死死地钉在这里。

“撑将旗！”杨宝猛地退后一步，大声吼道，“各都头收拢手下将士，务必要拦住蒙古鞑子。”

一面赤色的将旗飘扬起来，上面斗大的“杨”字无时无刻不在象征着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杨宝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带领着山顶上的所有天武军将士血战到底。

如果说对于其他宋军军队，将旗只是象征着主帅所在的话，那么对于天武军，却有着更加深层次的意义。从叶应武撑着那面叶字将旗转战江北、屡战屡捷开始，天武军上下就已经将将旗视作整支军队的精神和灵魂所在。

一旦主帅的将旗撑起来，就意味着周围无论在天武军当中担任怎样的职务，都需要向着将旗所在地方前进，决不后退！

蒙古骑兵也已经发现在万军丛中分外醒目的杨宝的将旗，几名千夫长顿时像打了鸡血一般带领麾下儿郎向着将旗的方向拼命突击。整个山顶上也就只有这一面将旗，既然现在撑了起来，就代表着山顶上所有天武军的统帅，就这将旗的位置。

“神臂弩，压住！”几名宋军都头拼命的呼喊，可是天武军弓弩手刚刚从前面退下来，而且蒙古骑兵的箭矢还如影随形一般追上来，让他们不得不更加匆忙的后退，所以一时间根本不可能继续稳住射箭。

如果叶应武在的话。肯定就能看出来蒙古骑兵这是什么打法，当年成吉思汗南征，面对金军重装铁骑，所使用的两大招数就是乱射和回身射。让金军骑兵不出动就需要接受箭矢的洗礼，要是追击的话更容易被前面的蒙古骑兵回身射箭，从而猝不及防下损失惨重。

现在蒙古骑兵使出来的就是乱射，虽然看上去奔跑中的骑兵射击并没有什么章法可言，但是如果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实际上这些骑兵正是利用战马奔驰的快速，能够更快的跑到所需要的位置，从而将箭矢更加准确的射出去，让宋军士卒总是难以抵达何事的阻拦地点。

简而言之就是将对方的阵脚和节奏彻底打乱，使得整个战场的秩序都掌握在蒙古骑兵的手中。

一旦蒙古骑兵的乱射施展开来，几乎就等于决定了胜利。

作为一个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卒，杨宝也意识到事情不妙，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虽然自己的将旗已经竖了起来，但是实际上随着蒙古骑兵的穿插射击。营寨中的天武军士卒都是几百人甚至几十人各自为战，就算是杨宝想要下达什么具体的命令，也已经是天方夜谭了。

现在唯一能够有所希冀的就是叶应武能够尽快带着天武军援军冲上来，否则杨宝很清楚，别说坚守了，天武军中军全军覆没恐怕也就是半个时辰之内的事情。

蒙古人显然也意识到这个至关重要的事情，所以即使是大队的蒙古骑兵和步卒不断的冲入营寨，后面山下投石机依旧没有丝毫的停歇，只不过这一次再也没有宋军投石机回应那呼啸破空的石弹和熊熊燃烧着的火炭。

“火蒺藜，都扔出去。全部退到点将台！”杨宝朗声喝道，身后的亲卫飞快的点燃火蒺藜。

点将台是整个山顶大寨最高的地方，之前那个旗杆就是在点将台下。杨宝现在能够期望的就是借助点将台附近比较高的地势，能够暂且阻挡蒙古步骑哪怕是一刻钟。

就在这时。一发石弹猛地砸在点将台上，这座本来就因为地势高而比较抢眼的高台，因为已经不知道经受了多少石弹的砸击，终于还是在最后关头轰然塌陷，木屑翻飞。

杨宝浑身一震，顿时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绝望。难道天武军中军真的要这么全军覆没在虎头山顶上了么。甚至是在援军马上就要赶到的时候！

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也算是一个沙场老油条了，最后却葬身在这茫茫山巅，身边是无数并肩作战或者并肩作战过的袍泽弟兄，他们依旧紧紧追随着自己，追随着这面旗帜。

好像战死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刹那间杨宝长长舒了一口气，反倒是感觉生命中一直沉甸甸的压力消失的一干二净。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往往战死沙场的时候，人更多的是一种洒脱吧。

箭矢刺破血肉，杨宝已经感觉不到麻木，只是拼命的卖力上前，手中刀飞快的劈砍，使得蒙古骑兵根本不敢上前。而后面亲卫一个一个的倒下，更多的士卒却是毫不犹豫的顶上来。

杀声震天动地，虎头山山顶大寨中刀光闪耀。

只不过已经赤红着眼睛厮杀在一起的双方士卒都没有注意到，在山顶大寨的南面，大队的宋军步卒正在拼命的往上奔跑。而更骇人的是，另外一支宋军步骑并没有登山，而是径直从山南绕到山的西北侧，直接冲向那里的蒙古大军。

“随某冲！”一员年轻的大将纵马第一个冲进混战中的营寨，身后天武军步卒同时扣动扳机，密集的箭矢呼啸的没入前面蒙古骑兵的身体。两支原本向侧翼包抄的蒙古骑兵正正撞在不断冲入营寨的宋军步卒前面，一排排雪亮的长枪高昂起头，弓弩手紧跟在长矛手后面，近乎疯狂而冷酷的射击。

原本紧闭这的西南面山路寨门也是被猛地撞开，另外一队略显疲惫的宋军士卒飞快冲进来，王进手提大刀一马当先：“弟兄们，把中军的给老子救出来，左厢，前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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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进退反复何彷徨（上）

“天武军，杀！”边居谊怒吼道，虽然他还没有将旗，虽然他加入天武军实际上也就是一天的时间。但是这一刻，当无数的步骑在营寨中轰然碰撞，当头顶上都是呼啸翻飞的石块和箭矢，边居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和整个天武军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天武军士卒拼命的向前奔跑，向前冲击。蒙古骑兵在自家袍泽之中肆意杀戮，已经让他们看在眼里。蒙古鞑子，不要仗着人多就以为天武军是好欺负的。虽然大家都是天武军后厢的士卒，往往当前厢、左厢等在前面浴血厮杀的时候，大多数的人只能瞪着眼看，每天除了刻苦的训练之外，最多是听那些从前线退回来都头而或者是虞侯等人能够讲述战场的血腥和胜利的荣光。

现在却是不同了，天武军各厢已经陆续开赴战场，天武军后厢也终于迎来了一场真真正正的大战，和上一次由陆秀夫带领着进攻蕲州的小打小闹不一样，这一次是面对面和最精锐的蒙古大军交锋。

对于天武军后厢的士卒，这一次能够和蒙古步骑正面交锋，让他们既是激动，又是紧张，不过当看到眼前这近乎疯狂而血腥的一面的时候，当看到那一面面在黑色的浪潮中屹立不倒的赤色旗帜的时候，什么激动，什么紧张，都已经抛到脑后，随着边居谊一声呼喊，天武军后厢的士卒几乎是发疯一般冲了上来！

当着咱们的面动咱们的兄弟，就只有死路一条。

后厢士卒正面顶住了蒙古骑兵冲击的浪潮，密集的箭矢中夹杂着突火枪迸溅出的光焰，而长矛兵猛地向两侧分开，上千轻甲步卒像是出栅的猛虎，冲向蒙古骑兵。

之前因为宋军箭矢过于密集，再加上前面一排排的大盾和长矛，使得蒙古骑兵知难而退，纷纷调转马头，而就是在蒙古骑兵把自己的侧半边露出来的时候。宋军轻甲步卒一拥而上，一柄柄雪亮的朴刀直奔着马腿而去。

蒙古骑兵猝不及防之下也不知道是应该防备从天而降的箭矢，还是应该阻挡掠地呼啸的朴刀，原本严整的阵型很快就不可避免的混乱。更有甚者几支受到箭矢和突火枪夹攻的蒙古百人队，更是在沉闷的突火枪吼声中崩溃。

一支百人队崩溃，很快牵带着整个千人队溃退，冲进营寨的本来就只有一支蒙古万人队，毕竟这道寨墙倒塌的太过突然。杨宝没有防备，蒙古步骑同样在之前没有寄托希望，所以一时间山下阿术很难调集更多的大军涌上来，更何况对付人数只有万人的宋军，要是一支蒙古本部骑兵万人队还不能胜任的话，那么这脸也就丢大发了，更何况后面还有几支汉家步卒千人队跟着。

天武军中军的士卒听着身后、两侧杀声震天，一队一队的蒙古步骑已经顾不上被他们分割包围的猎物，逐渐崩溃、飞快后退，和刚才天武军中军营寨被突破之后崩溃的样子没有什么两样。

当敌人足够强大。当自家将士像是潮水一般后退，能够保持稳定的军队，放眼天下又有几支？

“中军儿郎们，随某冲！”杨宝怒声吼道，刚才受的窝囊气，现在说什么也要加倍讨回来。

天武军中军将士拼命厮杀了这么久，自然也不想看着左厢甚至后厢抢走了最后的风头，纷纷握紧刀剑，追随着他们的都指挥使向前冲击，哪怕是能够杀死一名蒙古步骑。也是够本儿了。

王进一瘸一拐的走到点将台下面，看着已经残破坍塌的高台，以及周围层层叠叠估计有数百的双方将士尸体，还有那一面面或是飘扬。或是已经残破掉落在地上的黑、红旗帜，脸上也是忍不住一黯，多少将士埋骨沙场，甚至已经看不到之前阿术帅旗的底座，因为周围起伏层叠的都是尸体，遮掩了原本地势的高低。

想想一天之前。自己和杨宝曾经走过这里、谈笑风生，而短短一天时间，就已经成为了惨烈的修罗场，让人怎能不扼腕叹息。身后脚步声响起，同样是因为疲惫而没有力气快步走的杨宝缓缓过来，忍不住苦笑着说道：“让你见笑了，最后还是差点儿没有守住。”

王进摇了摇头：“毕竟中军面对的是蒙古鞑子的主力，而且还有阿术亲自在山下坐镇，能够坚守一天，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毕竟手中的兵力捉襟见肘，使君想来也明白这个道理，非但不会怪罪，而且肯定还少不了一番嘉奖。”

杨宝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木头桩子，这个原来支撑点将台的木桩上已经沾满了鲜血，暴露在空气中：“一将功成万骨枯，实际上某对于什么嘉奖已经没有那么在乎了，要是能够把所有战死在这里的儿郎们全都活生生的出现在某的眼前，那倒是再好不过了。”

王进顿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良久之后方才轻轻吸了一口满是血腥气息的空气，忍不住轻声感慨道：“人死不能复生，更何况你也很清楚，想要守住这个营寨，不死人是不可能的。咱们为什么要前赴后继，甚至你我现在身上都是伤痕累累，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什么？”杨宝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道。

王进站直身子，看着前面宋军犹如浪潮一般涌上去，将蒙古步骑逐渐压迫到缺口附近：“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咱们背后守卫的这片山河，还有那百万黎民。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传承千年的族群被蒙古鞑子所践踏、征服？”

听到王进的话，杨宝反倒是如释重负。是啊，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保卫一种传承的延续，为的是来自血脉中从不被征服的骄傲。或许汉族、华夏民族不是一个好战的民族，他们更喜欢平平安安的过小日子，但是并不代表着这个民族是会被轻易征服的民族。

王进淡淡说道：“蒙古鞑子横扫北方和中原，甚至还向西挺进，兵锋所到之处，敌人望风而逃，可偏偏只有在这江南。在这大宋旗帜的面前，他们从来没有得到过自己真正想要的。哪怕是这个王朝已经糜烂不堪，哪怕是朝堂之上甚至不知道有多少人和蒙古鞑子私下里互通有无，但是他们就是无法征服。”

深深的看了杨宝一眼。王进缓缓向前走去：“因为不只有天武军有他的骄傲所在，这份昂扬和自豪，千百年来已经深深的篆刻在我们的骨头上，流淌在血脉里。除非站在这里的人全都死绝，否则蒙古鞑子还没有踏上这片土地的能耐。”

杨宝沉默不语。任由自己的周围杀声回荡，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方才猛地站直，环顾四周，战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推进到营寨寨墙附近，一面面赤色的旗帜飘扬，放眼望去就像是在雪地上燃烧着、跳动着的红色火焰。

摇了摇头，杨宝缓步向前走去，自己竟然还没有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看的通透，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老了。还是说自己至始至终都没有明白，现在到底是特么的怎么回事？

顾不上那么多了，天武军中军还需要收拢完全打散了的将士，并且统计象征着无数血肉和鲜活面容的死亡数字，这些都是离不开杨宝这个都指挥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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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战都，随某冲！”叶应武一马当先，马蹄刨动着尚且松软新鲜的白雪，留下鲜明的蹄印。而他的身后，百战都数百骑兵紧紧追随，一面赤色的叶字大旗昂扬向着风的方向。

百战都的后面大约七八十丈的距离。天武军后厢的士卒都在咬着牙拼命向前冲击。虽然他们大多数人并不明白，在山顶营寨马上就要失守的时候，使君不带着他们救援，而是绕行进攻位于山北的蒙古步骑大阵。但是他们都很清楚，有使君存在的地方，就象征着胜利，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跟着那面赤色的叶字旗帜，拼命地向前奔跑、冲击。那么就没有错。天武军后厢本来就只有上万将士，而且还抽调了五六千人救援山顶营寨，所以现在叶应武带领的也就只有五千人，因为人手不够，甚至就连那些随军的工匠，都抄起家伙紧紧追随着前面的士卒，在雪地中拼命的奔跑。

五千人，在叶应武看来，已经足够了！

前面蒙古步骑显然也没有想到这支宋军竟然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甚至没有做好迎战的准备，毕竟他们已经清楚地看到宋军援兵赶到，山顶营寨中的自家将士正不可遏抑的溃败，所以这支位于西北侧上山道路下的蒙古步骑各个万夫长、千夫长，都是昂首等待阿术的命令，随时准备接应自家将士退下来。

这个时候，谁会想到宋军放着山顶不救援，竟然出现在他们的侧后方，密集的箭矢根本不打招呼就呼啸着坠落。紧接着一支颇为精锐的宋军百人骑兵队伍狠狠的凿进蒙古汉家步卒的后阵。虽然是后阵，但是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抬头看着山顶的方向，看着逐渐退却的黑旗和像是火焰一样燃烧的赤旗，所以一时间谁都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一支宋军出现在山坡顶端。

天武军后厢和百战都着实打了这支蒙古步骑一个措手不及，密集的箭矢很快就让他们尝到了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滋味。紧接着百战都骑兵的冲击更是轻而易举的让足足千人的蒙古汉家步卒后阵彻底混乱。

江铁和小阳子很有默契的带领数十名骑兵分别从两侧近乎疯狂的驱赶这些惊慌失措的蒙古汉家步卒，而叶应武则是带着剩下的骑兵直接向着更深的地方突击。

被百战都骑兵驱赶，虽然知道对方人数并不多，一旦自家人稳住阵脚完全可以将对方一口吃掉，但是因为事发突然，再加上之前那疯狂而又密集的箭矢，让大多数的蒙古汉家步卒已经乱了方寸，此时哪里还会听从刚刚认识没有几天的百夫长的指挥，纷纷向着远离这些凶狠的宋军骑兵的方向奔跑。

这也就是说，大多数的人被百战都驱赶着冲击自家主阵，并且连带着两翼的步卒像是雪崩一样溃败。主阵的蒙古骑兵显然要比这些汉家步卒强上很多，而且他们也没有受到箭矢打击，所以很快就回过神来，不过他们却发现。迎面而来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家的败兵。

“不准退，给某回去！”一名蒙古千夫长几乎是拼尽全力怒吼，这个时候一旦步卒冲击骑兵方阵。那么就算是蒙古骑兵再怎么精锐，也只有被冲散的可能。

乱军之中，骑兵根本没有办法发挥速度优势。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让蒙古汉家步卒在骑兵面前列阵，然后骑兵从步卒的两翼冲出去，包抄夹攻这支突如其来的宋军。

可是算盘往往是如意的。事实往往是不如意的。

几名蒙古骑兵千夫长已经有些无奈的发现，惊慌失措的蒙古汉家步卒没有丝毫止步的意思，在溃败这件事情上，即使是宋军也没有办法比现在的蒙古汉家步卒做的更好了。

毕竟这些士卒都是不久之前才从河洛一带签发的新兵，因为急需补充兵员，所以还没有怎么训练就直接拉到了战场上，阿术也很清楚，这些称呼为壮丁更合适一些的新兵，也就是拉出来镇镇场子、攻城的时候当做炮灰，面对像天武军这样的宋军劲旅。几乎没有胜利的可能，所以阿术也没有打算让他们攻山，只是在山下站着，一来能够吸收一些经验，二来也可以及时接应。

可就是这样的一支队伍，却事与愿违的天武军面对面碰撞，焉有不败的道理？

不过好在中间的蒙古骑兵尚且靠谱，毕竟阿术也不会傻乎乎的把一群新兵单独扔在这里，这些骑兵实际上起到的监视的作用更多一些。而现在几名蒙古千夫长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发自心底的寒意。如果在这样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当即几名千夫长同时挥动马刀：“再有退后者，杀无赦！”

话音未落，蒙古骑兵纷纷打马前出，几名跑的最快的汉家步卒被骑兵熟练的砍去脑袋。鲜血喷溅。

没有想到蒙古骑兵竟然毫不留情，拼命逃跑的蒙古汉家步卒也意识到前面是死路、是这些蒙古大爷的马刀，而身后则是一向被自家队伍欺负的南蛮子，如果冲上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正是因为这样投机的思想所左右，大多数的蒙古汉家步卒纷纷转身，只不过他们却是震惊的看到。为时晚矣。刚才还不过数百名的宋军骑兵，再一次聚拢，杀向蒙古步骑的侧翼，而取代他们的是一面面整齐推进的盾牌，在盾牌前面，重装甲士喘着粗气缓步前进，一柄柄巨斧映射雪的光彩。

“放！”一名宋军都头怒吼道。

密集的箭矢从盾牌后面腾空而起，又旋即坠落，就像是九天玄女洒向人间的鲜花，每一支箭矢落地，都绽放出最为鲜艳的红色花朵，染红洁白色的地毯。

血与雪，在这一刻近乎冷酷而残忍的交融。

如果说身后那些高举马刀的蒙古骑兵或许还能够让他们之间有那么一两条漏网之鱼的话，那么眼前这些像是机器一样前进的天武军士卒，就真的象征着死亡。

而且更让这些前后都是死路一条的汉家士卒欣喜的是，身后凶神恶煞一般的蒙古骑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分别向两翼夹攻，露出了之前一直被遮挡着的空地。

“败了，败了，大家跑啊！”不知道是谁率先喊了一声，一个人、两个人、上百人，无数蒙古汉家步卒再一次拼命的向着西奔跑，只要能够远离这些不知道是不是从地狱中冒出来的南蛮子，其他都可以暂时顾不上了，甚至还有的士卒直接将兵刃、衣甲扔掉，只为了自己能够比旁边的同伴跑得更快一些。

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分别向两翼的蒙古骑兵显然也没有想到蒙古汉家步卒竟然溃败得如此之快，也没有想到这支宋军竟然强悍如斯！几名千夫长都感觉到了心中的恐惧，那挥动着的巨斧让他们不敢靠近，而那一面面大小的盾牌更是让她们清楚自己的骑射难以伤及对方丝毫。

“退。”一名蒙古千夫长率先带队向着北侧撤退，而几支蒙古骑兵千人队都已经不敢恋战。

虎头山西北侧的蒙古步骑，已然溃败。

“不可恋战，收拢各部。”叶应武纵马卷动风雪，叶字将旗依旧紧紧追随在身后，像是燃烧在雪地中的火焰。叶应武抬头看向陆陆续续撤离战场的蒙古步骑，忍不住微微摇头，原本以为能够造成连锁反应，将整个虎头山下的蒙古步骑全部搅乱，现在看来这些蒙古将领还是有那么几分本事的。

有时候知难而退可不一定是什么坏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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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进退反复何彷徨（中）

PS：又到周末了，昨天的爆发式订阅还真是吓了我一跳。倾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期待大家在以后的日子里依旧一如既往的支持倾宋，支持使君。

“蒙古粮队。”马廷佑策马从前面回来，“某刚才带着几个人远远的看了一下，应该是没有错。从北面过来，大车大约有百辆，连绵看不到边际，而且撑得也是蒙古鞑子的黑色军旗。”

江镐点了点头：“能够确定大约有多少人么？”

“远远地看不清楚，不过大多数应该都是民夫，来往似乎有两支蒙古骑兵千人队押送，甚至没有看到蒙古鞑子的哨骑，应该是比较松懈。”马廷佑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毕竟他距离太远，看的并不太清楚，到底具体是不是这样的根本不能确定。

“管不了那么多了，虎头山那边还不知道情况如何，抓紧截断蒙古鞑子的粮道，压迫鹿门山。这样，某带领五千士卒先行冲上去，后续人手分作两队，一来可以接应掩护，二来也防止蒙古鞑子有诈。”江镐冷声说道，“后阵托付给你，某先走一步。”

看着江镐纵马上前的身影，马廷佑本来还想让他慎重考虑一下，可是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无奈之下马廷佑只能轻轻吸了一口气，谨慎的打量四周，虽然已经派出了哨骑，但是马廷佑总是隐隐约约的感觉周围气氛不太对劲。

或许是因为自己这么长时间处理情报和消息，已经变得过于谨慎了，像是惊弓之鸟一般。而又或许是······这周围真的有什么陷阱，等待着向前的天武军前厢。

一面赤旗跃出白皑皑的山坡，紧接着江镐策马直冲向那支粮草车队，而身后天武军士卒依旧是摆开一向擅长使用的冲击阵型，手持圆盾的轻甲士卒单薄一排在最前面，而弓弩手紧随其后，这样可以让在阻挡蒙古骑兵骑射的同时，将己方的箭矢更多的送入敌人的胸膛。而在这后面长矛手和手持大盾的士卒拼命追赶前面的步伐。

护卫粮队的两支蒙古骑兵千人队显然对于这支突然间出现的宋军也着实吃了一惊。不过还是很快就稳定下来，在几名千夫长的呼喊声中，粮队以及保持着稳定，而手无寸铁的民夫则是慌张的躲到车后面。两支千人队骑兵很快聚集。然后再一次分散，就像是风卷起黑色的沙尘，又旋即将沙尘狠狠地撒向四周。

箭矢破空，竟然是蒙古一方的骑兵率先松开弓弦，而天武军前厢自然早就料到这个情况。冲在最前面的士卒从容不迫的就地半蹲，圆盾侧举，尽可能的阻挡从天而降的箭矢。而后面的宋军弓弩手也是在猛地蹲下身体的时候扣动了扳机。

一支支神臂弩砰然作响，而在遮挡箭矢方面更为有效的大盾士卒则是趁着前面停下的短暂时机快步赶上，有他们手中巨大的盾牌在，就算是蒙古骑兵锲而不舍的发动另外一次骑射，也难以威胁宋军士卒分毫。骑射落空，蒙古骑兵原本散乱的阵型更是看不出来样子了，原野上各个方向都有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在奔跑。

因为蒙古骑兵躲避的很快，所以神臂弩发射的箭矢也大多数落空。不过江镐并没有打算和这些像是苍蝇一样烦人的蒙古骑兵纠缠。天武军五千名士卒在沉默中一下子变成五队，从北到南分别冲向粮车队伍的五个部位。

而那些冲到天武军两翼的蒙古骑兵，自然有后面马廷佑指挥士卒招呼，箭矢管够。

显然蒙古骑兵也没有想到这支宋军竟然会是如此超乎寻常的打法，一时间不得不匆匆收拢队形，然后在天武军弓弩手的打击之前抓紧咬上天武军前面五千士卒的尾巴。

五支队伍每一支都只有千人，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天武军主流的各式兵种却是在每支队伍中一应俱全。弓弩手早就有所防备，率先转身，早就上弦的箭矢同时迸溅出去。卷带着寒冷的风。

“不可恋战，收兵！”两名蒙古骑兵千夫长同时怒吼道，原本紧紧咬上天武军前锋的蒙古骑兵却是熟练的猛地收住战马，然后向后撤退。除了有少数骑兵被箭矢射中，大多数骑兵都从容的在天武军两支队伍的间隙中逃了出去。

双方交手这么长时间，除了蒙古骑兵有几个人中箭，竟然都没有什么损失，当真令人诧异，尤其是蒙古骑兵竟然一反之前的姿态。而是利用天武军前锋和后队之前的空隙不断的来回往复，似乎想要挑战天武军的底线。

只要你们的后队向前，就能够射中我们，有本事就来啊。

只是让蒙古骑兵们诧异的是，无论他们再怎么挑动，天武军后队就一直分作两队站在那座小小山丘上下，死活不动弹，和前面越来越远的前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似乎双方根本不是一支队伍。

江镐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后队依旧在山丘上，虽然他第一反应也是震惊，不过旋即明白马廷佑这是想预防万一，一旦蒙古鞑子有什么陷阱埋伏，那么留下的五千士卒也可以快速做出反应。

要知道无论如何这里也是在鹿门山附近，再怎么说也是蒙古鞑子的地盘，在别人的地盘上老实谨慎一些，没有什么坏处。所以江镐并没有着急派人回去催促，反而咬了咬牙，径直向前。

这么一支小小的粮车队伍，凭借五千天武军前厢士卒，已经游刃有余了，除非那些胆战心惊的民夫还有能耐反抗。

蒙古骑兵发现这些狡猾的南蛮子不为所动，顿时也有些混乱，两名千夫长不约而同的带人重新冲向天武军前锋的侧翼，企图利用局部兵力的优势，至少先粉碎那么一两支宋军。

江镐的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身后将旗舞动。原本四散分开的前锋队伍，却是出人意料的再一次聚拢，左侧两千人聚集在一起，互为依靠；而右侧两千人也是快速聚集，互为依靠。至于这左右两队，又把江镐亲自带领的千人掩护在中间。

这根本不是要打算进攻粮草车队，而是至始至终都等待这蒙古骑兵上钩。双方都是把自己当做猎人。蒙古骑兵发现猎物不上钩而打算放弃的时候，却不知不觉的反过来成为了别人的猎物。

“放!”几名宋军虞侯同时怒吼道。

上百支箭矢同时腾空而起，旋即砸进猝不及防的蒙古骑兵当中，点点鲜血喷溅。这些来回奔跑显然也憋了一肚子气的蒙古骑兵已经被激怒，同时怒吼着纵马上前，反正距离宋军士卒没有多远，就算是箭矢再密集，也能在两支千人队全都战死之前冲过去！

冲过去。草原上的健儿不允许被南蛮子这样戏耍。

“放！”命令再一次下达，只不过和之前的激动相比，这一次更加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所有宋军都头、虞侯看向那两支冲过来的蒙古骑兵，更多的是志在必得。

箭矢在蒙古骑兵当中横扫，这明显是被拉来当做炮灰的两支骑兵很快就已经不足三分之一还能坐在马背上，在阶级森严的蒙古，这些蒙古边缘部落的骑兵能够战死在这里，或许已经是不错的归宿了。而剩下的骑兵已经越来越近。

“当！”一声脆响。不只是江镐，就连那些冲击的蒙古骑兵，都是下意识的攥紧缰绳。

天武军前厢后队鸣金收兵！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江镐也知道肯定出事了，马廷佑那么谨慎小心的人肯定不会平白无故的鸣金收兵，当下里江镐也顾不上眼前的粮草车队和两支已经近乎全军覆没的蒙古骑兵千人队，旗帜舞动，五千士卒快步后退。

“压住阵脚！”江镐怒声吩咐，中间的弓弩手纷纷扣动扳机，掩护两侧的袍泽退回来。而一名哨骑飞快的跑到江镐面前。江镐冷声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鸣金收兵？！”

那名哨骑喘着气焦急的说道：“将军，有诈，距离此处不足二里地，发现鞑子的身影。只不过不知道有多少人。这个时候来的·····来的十有八九是援兵或者伏兵。”

江镐点了点头，冲着身后几名骑兵使了一个眼色，几名骑兵同时纵马上前，冲到距离最近的一辆粮车旁边，几名民夫想要站出去来，不过看到这雪亮的马刀。都又把脖子缩了回去。

一名骑兵毫不犹疑的挥刀砍下去，粮袋破裂，细细的沙子缓缓流淌，落在雪地上。几名骑兵都诧异的对视一眼，而后面江镐脸上也是不由得一变：“退，速速退兵！”

此时已经能够隐隐约约感受到大地的颤抖，也不知道有多少骑兵正在赶过来，但是江镐很清楚，这个数量的蒙古骑兵，想要把天武军前厢绞杀成血肉碎片，也没有什么困难。

这么看来真的中计了，没有想到阿术竟然已经预料到天武军会抽调一支队伍前来截断粮道！

现在江镐感觉自己更应该祈祷使君在汉水对岸能够战胜阿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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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震天雷在寨墙下爆炸，火光冲天。

紧接着大队的天武军士卒呼啸着冲进缺口，只不过一马当先的江铁震惊的发现，烟尘散尽，原本作为蒙古进攻山顶大寨最主要据点的北面小寨，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些刚才放箭的士卒，还在拼命的奔跑着，不过他们很难逃过天武军的追杀了。

“退了？”叶应武紧随在江铁后面策马走进营寨，身后士卒源源不断的涌进来，很快控制营寨的各个角落。

那个在进攻山顶营寨中立下大功的投石机，已经被蒙古鞑子破坏，而营寨中的营帐、栅栏等早就在之前天武军中军、左厢第一次杀入北面小寨的时候就破坏殆尽，后来蒙古大军陆续返回之后也没有过多修复，倒是把山寨周围的石头搬空。

地上还有散落的火把勉强在泥泞中企图跳动，不过很快就消散了，就像是那营寨中满地的尸体一样。叶应武从马背上跳下来，狠狠跺了跺脚，泥泞四溅。

“启禀使君，蒙古鞑子已经尽数退却，向着西北面而去。”江铁急匆匆的跑过来禀报。

“西北面？！”叶应武一惊，西北面可是襄阳和樊城，就算是吕家兄弟没有胆量出城追击，阿术也没有什么可以依凭的，皱了皱眉叶应武看向身边的小阳子，“舆图！”

舆图展开，虽然比较简陋粗糙，但是襄阳周围还是标注的很明确的。叶应武伸手沿着虎头山向着西北方向，旋即脸色一变：“不好，阿术向西北撤退，是奔着安阳滩去的。中计了！”

“中计？”江铁和小阳子都是诧异的看向自家使君。

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不是我们中计，而是恐怕前厢在汉水对岸不好过了，蒙古鞑子向着鹿门山运送粮草现在看来显然只是一个假象，他们的粮草应该是冒险从川蜀经由潼川府运到安阳滩，只不过在这之前咱们一直没有哨骑派到那个地方，自然不会有所发现。”

江铁和小阳子面面相觑，根据现在阿术的动作来看，叶应武的这个推测真的有可能成立，但是这也就意味着鹿门山那边根本就是一个等着天武军上钩的巨大陷阱。

“现在也来不及了，而且天武军各厢都已经筋疲力尽，只能让江镐自求多福了。”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当务之急是各部抓紧整顿，半天之后务必继续追击阿术。”

江铁点了点头，前去传达命令，而营寨中除了哨兵，大多数的士卒径直卧倒在泥泞中，片刻之后就已经能够听见震天动地的鼾声。毕竟长途跋涉而来，又经历过一番厮杀，要是不累倒也奇怪。

叶应武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实际上他也很是疲惫，但是现在却容不得休息，抓紧找到王进和杨宝这两个家伙，天武军现在虽然最好是能够休息三天三夜，但是叶应武知道阿术不会留给他三天三夜的时间，必须抓紧率领天武军追上去。

安阳滩，安阳滩！安阳滩在真正的历史上，是阿术的幸运地，正是在这个地方，阿术冒险渡过汉水指挥蒙古步骑进攻，结果被一支精锐的宋军骑兵发现后发动突击，如果不是木花里等人情急之下直接抽调士卒泅渡救援，恐怕世上再无阿术这一号人，然而正是凭借着手下的卖命，阿术在安阳滩一战大败襄阳守军，彻底扭转了襄阳一线蒙宋双方的战力，更让襄阳守军的士气一落千丈。

而且也是在安阳滩一战中，阿术意识到汉家步卒如果多加训练，在水网密布的南方，甚至要比蒙古骑兵还强大，所以阿术由原来的正统蒙古将领变成了不折不扣的“以汉灭宋”主张的支持者，进一步提拔了张弘范等未来的灭宋大将。

在没有叶应武的时代，安阳滩让阿术惊魂动魄，也让阿术找到了襄阳之战胜利的法门。

但是现在叶应武来了，就站在这里，怎能重蹈历史上宋军的错误？阿术既然到了安阳滩，那就不妨让那里成为他的伤心地。毕竟天武军辛苦研制的飞雷炮，可是至今尚未露面。

这襄阳，已经有太多的人血染沙场，也已经消磨了双方太多的时间、精力和国力，现在倒不如就在安阳滩做个了结吧。毕竟天武军不能长久的被牵绊在襄阳战场，毕竟十五万宋军不能就这么窝囊的缩在这小小的襄阳和樊城。

下定决心，叶应武长长松了一口气，身后脚步声响起，却是王进和杨宝联袂而来。

一面面旗帜迎着风舞动，鲜红的像是火焰，也像是热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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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进退反复何彷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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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武军前厢到底是天武军前厢，这个不久前追随着叶应武参加光州大战的天武军前锋力量，此时在蒙古骑兵阵天动地的马蹄声中展现出来他们超乎寻常的镇定和沉稳。

将旗撑起来，江镐亲自带着亲卫断后，最容易受到骑兵打击的轻甲步卒在前，长矛兵和盾牌手簇拥着弓弩手在后，而江镐和百余名用作哨骑和亲卫的骑兵则是在出击的五千人最后面。

天武军各厢都有百余名骑兵，作为平时哨探使用，实际上这些骑兵也是出自百战都系统，都是经由江铁等人层层选拔出来的，只不过和真正的百战都骑兵相比，还是在一些素质能力上存在不足，所以才下放各厢，在各厢当中依旧是名副其实的宝贝和杀手锏。

天武军的骑兵系统实际上是叶应武受到后世特种兵部队体系的启发而组建的，各厢抽调精锐组成的百战都，实际上相当于直属特种大队，而下面各厢的哨骑和亲卫骑兵又相当于各战区和集团军的侦查特种部队，每隔一段时间百战都也会从之前下放的骑兵当中遴选合适的人手，经过层层选拔考核，重新补充到百战都当中，更或者直接补充进六扇门和锦衣卫。

所以虽然只有百人，但是簇拥着江镐的这支小小骑兵依旧不能小觑，每一名将士都是下意识的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眼睛中更多地是昂扬的斗志。想要重新进入百战都，蒙古鞑子的鲜血和头颅就是一个不错的凭证。

更何况上一次天武军前厢的骑兵追随着江镐大闹光州，转战随州，本来就已经在各厢骑兵当中崭露头角，现在要是再能够立下功勋，大家前去百战都选拔也更有底气。

一条黑线首先出现在不远处，在白色的荒原上飞快移动。片刻之后就已经变成一朵乌云，越来越近，能够看到骑兵当中飞扬的旗帜。

而趁着这个功夫，天武军前厢已经尽数退到那几座连绵的山丘上。弓弩手、长矛手、盾牌手沿着山坡层层布防。而蒙古骑兵也是在转瞬之间已经冲击到距离山坡二百丈距离。

这已经进入神臂弩最大射程了，如果让蒙古骑兵继续前进，恐怕骑射的箭矢就会在不久之后落到头上。

“这得有上万人吧？”马廷佑迟疑的说道，看着眼前黑压压似乎没有边际的蒙古骑兵，也看着一面面黑色旗帜飘舞。

“两个万人队。不过似乎人数还不够两万，不过一万五千是有的。”江镐并没有着急放箭，已经沉稳的说道，“细细看，有两面蒙古万夫长的旗帜。不过两万蒙古骑兵冲锋某也是见过的，绝对要比现在这些人多出来一些。”

马廷佑诧异看向江镐：“不放箭么？”

“等他们距离再近一些。”江镐淡淡说道，“百丈多距离，鞑子的骑射只不过是勉强够到，但是咱们的神臂弩已经能够给予他们足够的杀伤了。现在还有些远。”

不过没有让江镐遂愿，蒙古骑兵刚刚进入二百丈距离。就分作两队向山坡两侧迂回，此时已经能够明显的看出这怎么着也是两支万人队的编制，最前面都有将旗飘扬。

“放！”江镐轻轻松了一口气，如果刚才放箭，随着蒙古骑兵突然的变阵，箭矢显然很难打击到他们，估计蒙古骑兵也是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在神臂弩勉强够得到的地方变阵，只是可惜宋军没有上当。

天武军可不是其他吊儿郎当的宋军，像是鄂州屯驻大兵、镇江府屯驻大兵之流。肯定在蒙古骑兵进入射程的第一刻放箭，以期能够放出更多的箭矢，也为自己壮胆，这样自然会正中突然变阵的蒙古骑兵下怀。只是天武军还没有沉不住气到那种地步。箭矢是宋军最大的屏障，一通乱射绝对是最令人不齿的浪费。

随着江镐一声令下，弓弩手同时扣动了扳机。在蒙古骑兵突然变阵的时候，也算是有些经验的天武军前厢弓弩手就已经快速的通过望山（机械瞄准具）死死咬上蒙古骑兵，任由他们怎么变化都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箭矢呼啸，扎进距离它最近的血肉。一名名蒙古骑兵惨叫着倒下。而更多的骑兵则是依旧向着两侧分开，然后纷纷张弓搭箭。前厢毕竟只有一万人，很难在山坡的各个方向都严密布防，所以这支蒙古骑兵观察的很正确，两翼正是薄弱的地方。

不过因为躲避天武军箭矢而有些稀稀落落的蒙古骑兵，一时间也难以发挥出骑射的效果，一支支箭矢飞过来，轻轻叩击着天武军的盾牌，无疑是在说明主人发射箭矢时候的急迫和紧张。

而江镐也是轻轻松了一口气，正面是缓坡，两翼是陡坡，这也是为什么他在两翼摆的人手比较少，凭借着骑兵冲击陡坡，还是有些痴心妄想。只要能够挡住蒙古骑兵的第一次射击而自家两翼不乱，蒙古骑兵还是不得不重新绕回来。

果不其然，蒙古骑兵也已经发现眼前这支宋军并不好对付，围绕着山丘严密布防，弓弩手和盾牌手交错站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乌龟壳，饶是蒙古骑兵这一把世界上最锋利的刀，看在上面也得磕出来口子。不过草原上的金雕不会因为猎物反抗就放弃捕捉，蒙古骑兵缓缓收拢队形，并且和之前幸存的充当诱饵的骑兵汇合。

“鞑子倒是聪明，一击不中，立刻撤退。”马廷佑皱着眉头说道，蒙古骑兵退得很快，着实让他和江镐吃了一惊，这根本不是蒙古骑兵一贯的攻击方法，按理说就算是宋军抵抗强硬，蒙古骑兵也只会用更加凶猛的方式来回击，往往正是在一次又一次连绵不断的冲击中，让宋军彻底崩溃。

在蒙古数十年的征战历史上，这一招屡试不爽。

可是今天的蒙古骑兵却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硬，反倒是更加注重将自己的速度优势发挥出来。不断地骚扰天武军前厢，并且每时每刻都为天武军将士带来心理上的压力。

被将近两万蒙古骑兵堵在这里，对谁来说都是一个心理负担，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天武军前厢也毫不例外。

江镐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清楚今天绝对难以轻松脱身了，这支蒙古骑兵的统帅展现出来的灵活，让他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脚下山坡的地势之利，而是在荒原上，天武军前厢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这支鞑子骑兵的统帅是何方人士。不过能够在这个时候出战应敌，恐怕也是阿术的心腹爱将了，毕竟两万人恐怕已经是鹿门山营寨能够出动的最大兵力了。”江镐轻声说道，“能够留守鹿门山营寨，说明此人非但能力出众颇得阿术赏识，而且是一个谨慎小心的家伙，在鞑子当中绝对属于一个另类。”

“只是可惜某现在还没有学会全部的蒙古文字，否则倒是能够认出来那将旗上写的是什么。”马廷佑有些苦恼的说道，作为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所以学习蒙古文字和语言也是马廷佑对自己的要求之一，只不过因为事务繁忙，所以短时间想要掌握一门语言，还没有这么简单。

江镐苦笑着说道：“这有何须自责，也罢，咱们便好好看着这支蒙古骑兵能够弄出来什么花样，只能见招拆招了。”

话音未落，蒙古骑兵已经再一次动了起来，上万骑兵刨动荒原上的白雪，然后和上一次一样依旧是分为两队。分别冲向天武军的侧翼。只不过让人奇怪的是另外数千骑兵，只是慢悠悠的向前，丝毫没有追随同伴冲锋的意思。

冲向两翼的蒙古骑兵时而在神臂弩射程内，时而在射程外。凭借着战马的得力，在荒原上快速的奔跑，一时间江镐也难以决断是不是需要放箭，毕竟这么远的距离根本没有什么准头。

两侧各有五千骑兵，却是并没有继续冲击天武军侧翼的意思，而是分别向着南北而去。江镐顿时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脸色不由得一变，身边的马廷佑也回过神来，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所在的山丘虽然向着南北方向延伸，但是实际上并不长，而且山丘也不是很高，所以蒙古骑兵完全可以消磨一些时间绕到天武军前厢所在山丘的后面，前后夹击。

前厢本来就只有万人，在加上背面山丘很是平缓——这也是为什么天武军前厢选择从这个山丘翻过去进攻粮队——想要守住两个方向蒙古骑兵的冲击，未免有些痴人说梦。

即使是江镐都没有这个信心。

“怎么办？”马廷佑脸上流露出焦急神色，这个时候即使是他也已经很难保持冷静了。

“冲，冲过去！”江镐突然下定决心，重装甲士开路，直接把鞑子骑兵冲散，西面不远就是淳水和鹿门山，蒙古鞑子此时在山上必然防守疏松，拿下山寨最好，就算是拿不下，也要凭借淳水防守。”

马廷佑显然被江镐吓住了，不过他还是勉强让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平淡下来：“这样岂不是自寻死路，想要在荒原上和鞑子骑兵比拼，还不到鹿门山，恐怕就已经被鞑子骑兵追上了。”

“我们别无选择。”江镐冷声说道，一把抽出佩刀，也已经不管马廷佑，“天武军前厢，鞑子要抄后路，那咱们就直接冲着最前面的鞑子冲过去！把他们的正面突破！”

话音未落，各部都头和虞侯已经纷纷招呼属下，山坡上原本宁静的宋军阵型瞬间打乱，重装甲士迈动沉重的步伐冲在最前面，盾牌手护卫着弓弩手紧随其后，长矛兵和轻甲士卒则是径直从两翼冲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钳形。

江镐翻身上马，看了身边的马廷佑一眼，旋即说道：“当防守已经防守不下去的时候，那就尝试着进攻，进攻有时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反正总有人会倒在这片荒原上，何不让蒙古鞑子倒下？”

马廷佑一怔，旋即苦笑一声。江镐不愧是天武军最能冲、最能打的都指挥使，既然身陷绝境，那就不如埋头向前冲。说不定还能冲出一线希望、一线光明来。这倒是和叶应武有时候的行事风格很是相像。随州一战，叶应武不就是凭借着这个着实打了阿术一个措手不及。

当进退失据的时候，那就不如找到一个方向拼命向前。

当下里下定决心，马廷佑翻身上马。紧紧追随着江镐。

————————————

“启禀使君，哨探来报，襄阳守军出城蒙古步骑，不过已经被阿术杀退了。”江铁急匆匆的走进来禀报。

叶应武点了点头，并没有多少诧异。这是已经预料之中的事情，既然阿术有胆量从虎头山经由襄阳退往安阳滩，自然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随时可能出来捡便宜的吕家兄弟。

或许阿术对于有虎头山营寨作为屏障的天武军还有些难以征服，那么对于常年手下败将的襄阳守军，却是拿的很准。对于襄阳守军，叶应武实际上也不怎么抱希望了，不过如果能够趁机削弱吕家兄弟在襄阳方面的影响能力，从而让自己插上一脚，那就再好不过了。

倒是刚刚赶到的王进和杨宝，脸上都流露出诧异的神色。襄阳守军之前尚且敢一直追击到临近郢州的地方，并且坚持了一段时间方才被阿术的伏兵击溃，现在就在襄阳城下，没有想到竟然还会战败？

江铁快步走到舆图旁边，这张舆图还是阿术走的时候匆忙，没有来得及收拾的，所以上面还都是蒙汉两种文字写成。不过不得不说，蒙古鞑子到底是觊觎襄阳这么多年，而且控制了周围的战略要地，所以这舆图要比叶应武之前使用的精确不少。

“整支大军恐怕还有七八万人。其中步卒居多，从岘山、新城等蒙古鞑子在虎头山北侧的更小营寨整顿收拢之后，径直从襄阳的西南方向绕城而去往和安阳滩隔着汉水相望的万山小寨，那里还有数千蒙古鞑子的士卒驻守。”江铁伸手在舆图上指着。“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阿术亲自率领鞑子本部骑兵断后，反倒是汉家步卒在前面开路。”

“是谁带着汉家步卒？”叶应武有些诧异，以汉家步卒开路，必然会使得蒙古骑兵的冲击一时间施展不开，不过这样也可以最大限度的确保自家士卒的安全。

江铁迟疑片刻之后说道：“将旗是张字。推断是最近崭露头角、一直被阿术带在身边以为智囊的张弘范。此人是······”

叶应武伸手摆了摆：“张弘范某很清楚，只是没有想到，是金子都会发光，这张弘范终于还是跳出来了。”

虽然听不太明白叶应武为什么没来由的感慨这一句，王进和杨宝都是看向江铁，意思是张弘范他们还不太在意，在意的是襄阳守军为什么会又一次吃了败仗，这也未免太窝囊了。

江铁急忙说道：“蒙古步骑撤退向万山，吕文焕打开城门出城追击，所带兵力甚多，步骑足有六七万，也算是襄阳能够拿出来的近乎全部了。而且末将认为吕文焕的进攻方向也并没有错，直接冲着蒙古鞑子步骑结合处，按理说应该万无一失。”

叶应武看了一眼舆图，旋即苦笑着说道：“恐怕不是万无一失，而是正中下怀吧。”

江铁无奈的点了点头：“嗯，显然阿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汉家步卒根本不和吕文焕纠缠，双方都是步卒，一时间襄阳守军也追赶不上，但是蒙古骑兵却是很快就杀了上来，将吕文焕杀的大败而归，恐怕六七万人能够回去两三万就谢天谢地了。更主要的是张弘范并没有着急撤退，而是带着步卒又返回去追杀，一直追到襄阳城下。”

王进和杨宝都是吃了一惊，这蒙古鞑子都已经败退了，竟然还能有这么强悍的力量，而且反咬一口，让襄阳守军损失惨重。这张弘范和阿术莫不是之前低估了他们，还是说实在是高看了襄阳守军一眼？

“襄阳守军一败再败，十五万大军恐怕折损也已经不少了。”叶应武淡淡说道，看向舆图，“现在轮到我们了。天武军各厢继续修整半天，而且即刻派遣两千人马进驻新城和岘山的营寨，反正蒙古鞑子没有烧毁，一来来不及，二来······”

“阿术是想要主动挑起咱们和襄阳守军之间的矛盾？”王进第一个反应过来，有些诧异。

叶应武笑着点了点头：“可不就是为了便宜咱们么，到时候襄阳咽喉尽在天武军手中，吕家兄弟怎么会愿意？不过只是可惜阿术这个算盘打错了，就算是没有这两座营寨，某叶应武也没有打算和吕家兄弟和好，这份礼，倒是不收白不收了。”

王进和杨宝都是点了点头，虽然叶应武和吕家实际上更多的是在临安结下的私人恩怨，但是现在天武军已经算是叶应武的私军，使君的私人恩怨，就是天武军上下的恩怨。

这个没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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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炮声震天满江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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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天武军前厢玩命也似的打法，的确让蒙古骑兵大吃一惊，尤其是这些留下来的上万骑兵正在抓紧时间休息，等待同伴们从后面进攻的时候一鼓作气冲上山丘。

军中旗帜飞扬，坐在马背上大口咀嚼着奶块和肉干的蒙古骑兵虽然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快速的集结队伍，迎战这支似乎是在找死的宋军。一名名骑兵手按马刀，快速的抽出弓箭。

江镐冷冷一笑，猛地一拽战马，骏马长嘶，飞快的冲向蒙古骑兵的一侧，而后面百名骑兵紧紧追随，纷纷抽出配备的劲弩，面对人数是他们百倍的蒙古骑兵，没有丝毫的畏惧。

“杀！”蒙古万夫长猛地一挥马刀，上万骑兵呼啸着冲向这支小小的骑兵队伍，他们坚信，凭借着自己的马蹄和战刀，足够把这百名骑兵彻底绞成血肉碎末。

只不过蒙古骑兵却是打错了算盘，在他们策动战马冲向江镐的时候，更多的宋军步卒却是直接从相反的方向快速前进，弓弩手毫无畏惧的冲在最前面，而重装甲士则是没有从侧面迂回的意思，直愣愣的冲向奔流如潮水的蒙古骑兵。

“放！”江镐怒吼着直指蒙古骑兵！

“放！”蒙古万夫张飞快的催动战马，企图能够拉近距离。

“放！”马廷佑镇定的看着前方蒙古骑兵的侧后方。

箭矢呼啸，破风而来！

蝗虫一般的箭矢扎进人群当中，密集的人马就像是风吹麦浪一样倒下。只不过江镐这边充其量只有百人，而蒙古骑兵这边却是万人。而且江镐一直注意把握两支队伍之间的距离，在蒙古骑兵放箭的那一刻，江镐娴熟的猛地纵马向着另外一边而去。

所以蒙古骑兵诧异的看见大多数的箭矢都在距离这支小小骑兵不远的地方落空。导致上百人的骑兵，竟然还能有六七十人成功跑出来。但是这上百名骑兵射来的箭矢却是让急速冲来的蒙古骑兵倒下了数十人。而在后面，宋军步卒射出的箭矢已经呼啸着扎进蒙古骑兵当中。

一片一片的人倒下，而更多的蒙古骑兵却是不为所动。依旧死死咬着前面的宋军骑兵。对于蒙古人来说，这支骑兵一直在外围骚扰牵制，实际上是最为忧心的，反倒是没有了骑兵的宋军步卒，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再怎么跑也不可能在这片荒原上跑过蒙古骑兵。

江镐忍不住皱了皱眉，没有想到蒙古骑兵竟然这么执着，不过好在自己胯下的战马还是比较靠得住的，能够幸存下来的五六十名骑兵也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虽然难以再对后面紧追不舍的蒙古骑兵造成什么损失，不过不让他们追上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走！”马廷佑没有丝毫的犹豫，江镐这是用上百人的性命为剩下的万余步卒争取最后的生机，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不过到底是天武军前厢，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依旧能够保持阵脚不乱。或许也是因为他们对于自家都指挥使这种往往是天马行空的打法已经有些麻木了。

一面面赤旗招展，长矛兵和重装甲士配合弓弩手阻拦蒙古骑兵。而大队的轻甲士卒则是先行一步，毕竟在蒙古骑兵面前他们是最脆弱的，也是最容易被冲乱阵脚的。

之前冲入阵中的重装甲士一步一步的顶着蒙古骑兵的潮流向前，巨大的斧头疯狂舞动，而长矛兵则是狠狠的从蒙古骑兵另外一个侧后翼冲上来，一柄柄长矛昂扬指向前方。

蒙古骑兵也发现不能被眼前的百名骑兵牵着鼻子走了，立刻留下来两支千人队继续追杀，而另外的蒙古骑兵则是熟练的向前冲出一段距离之后猛地调转马头，迎向有些嚣张的宋军长矛手和重装甲士。

要的就是这一刻！马廷佑心提到嗓子眼，狠狠一挥手。

早就等候多时的弓弩手同时扣动扳机。密集的箭矢呼啸扑进正在调转马头的蒙古骑兵当中，这个时候的杀伤无疑是最好的。而大队的长矛手还不等箭矢落地，就已经呐喊着冲了上去。

“噗噗噗！”箭矢刺破血肉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还不等蒙古骑兵挥刀劈砍箭矢。一柄柄长矛就犹如毒蛇一般从下方刺过来，让他们再也难以分出心神对付。

而数百名重装甲士缓缓向前，仿佛真的要和长矛手汇合，把这蒙古骑兵的万人大阵也杀透！

“杀！”江镐突然间勒住战马，猛地冲向西面，六十多名蒙古骑兵紧紧簇拥着他。同时向西转动战马。

后面两千多名蒙古骑兵虽然不知道一直向南跑的对手为什么会突然向西，要知道西面可是鹿门山山寨，是不折不扣的蒙古的地盘，这些南蛮子骑兵莫不是傻了？

只不过让他们震惊的是，江镐在转动战马之后，径直带着六十多名骑兵迎向从西北方向而来的蒙古骑兵，以六十人对两千人，如果在空中看来，就像是蚍蜉撼大树，几乎可以预想这六十人的结局。

“火蒺藜！”江镐突然间怒吼一声。

十多枚火蒺藜突然间从身后抛出来，沿着江镐的两侧不断爆炸，掀起来雪粉和泥点。而掀起的气浪狠狠的拍打着猝不及防的蒙古骑兵，甚至还有一些蒙古骑兵的战马根本没有见到过火蒺藜，被这爆炸声吓住了，一时间两千多名骑兵竟然无人敢上前。

“杀！”江镐怒声吼道。

两千蒙古骑兵这才发现为什么这支宋军骑兵这么有恃无恐，一来他们带着足够的火蒺藜，二来两千蒙古骑兵的阵线未免过于漫长了，原本他们的身后还有八千骑兵跟着，现在却已经没有了，这就意味着两千人拉出这么长的阵线，但是厚度却远远不够。

六十名骑兵成骑兵最经典的锥形。猛地凿进蒙古骑兵漫漫长线当中。正面迎战这些骑兵的实际上只有十多名蒙古骑兵，这远远挡不住随时向两侧投掷火蒺藜的宋军骑兵。

当两侧的蒙古骑兵急匆匆的合围上来的时候，却发现他们的猎物已经撕开一条口子，逃之夭夭。

“南蛮子骑兵！”箭矢再一次从身后出现。让和宋军步卒鏖战的蒙古骑兵们很是诧异。虽然这支南蛮子骑兵人数很少，但是只要他们还存在，蒙古骑兵就感觉到一刻也不安宁。

世界上两个一样拥有威胁力的物体正面相对，最有可能的就是一方生存、另外一方灭亡，想要做到和平共处。当真是难上加难。

“弓弩手，放，射住阵脚！”马廷佑毫不犹豫的下达命令，他也没有想到江镐竟然能够把小小骑兵的作用发挥到极致，趁着蒙古骑兵这边有些混乱，正是宋军弓弩手施威的好时机。

毕竟在蒙古骑兵的冲击下，长矛手和重装甲士人数太少，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一旦让蒙古骑兵把这最得力的两支队伍包围的话，天武军前厢想要杀出重围。就有些困难了。

绕路的两支蒙古骑兵显然也意识到事情有些变化，远远的已经能够再一次看到他们的身影，显然正在拼命向着这边赶来。而趁着这个仿佛老天爷赐给的间隙，天武军前厢大队已经撤出数里地，只是有没有到淳水，就不得而知了。

“退，老马，快点儿带着人退！”江镐策马冲到宋军后阵的东北方向，朗声吼道，“重装甲士先走。长矛手和弓弩手断后！”

一面赤色的将旗迎风舞动，江镐想也不想，一把抓过来，亲自撑起上面写着“江”字的将旗。再一次纵马冲向蒙古骑兵。而宋军重装甲士已经和长矛手汇合，交替掩护着撤退。

一直掩护弓弩手的盾牌手此时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急匆匆的快步上前。毕竟重装甲士想要撤退，不可能继续披着步人甲，所以盾牌手需要暂时挡住蒙古骑兵的冲击，给重装甲士卸甲的时间。而长矛手则是从容不迫的撤到盾牌后面。

盾牌加上长矛。此时除了火器弓弩之外，对付骑兵最好的手段。

“杀！”蒙古骑兵带着怒气而来。

马廷佑脸上依旧没有流露出紧张的神情，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身心投入进去，反倒是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和紧张了。这件事情已经办了，那就平平静静的把它办完！

天武军前厢弓弩手可不是吃素的，他们的手还有那弓弩，都不知道是多少蒙古步骑喂出来的，上千箭矢无须马廷佑继续下达命令，就已经同一时间腾空而起，然后呼啸坠落。

就像是死神落下的眼泪，沉重中自然带着死亡的气息。

虽然箭矢密集如雨，但是依旧难以阻挡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骑兵，不过好在因为平时训练有素，所以陆续退入盾牌后面的重装甲士很快就能把步人甲卸下来，早就有一队轻甲步卒在一旁等候，他们平时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配合重装甲士搬运携带这些沉重的衣甲。

身上只带着短刀的士卒接过同伴沉重的衣甲，两个人匆匆点头，默不作声的追随已经启程的队伍缓缓西进，一切都是那么熟练，也就只有平时的艰苦训练才能够磨练出来这样的效率。

到了实战之中，所有人才能够感受到，天武军的魔鬼训练，到了战场上就是保命最好的手段。

蒙古骑兵显然此时阵脚也已经混乱，也不知道是应该追击那支越来越远的宋军步卒，还是迎战严阵以待并且缓步后退的宋军长矛手，更或者是让那支一直在外围骚扰的宋军骑兵彻底下地狱。

不过好在大队的蒙古骑兵已经越来越近，他们的统帅也正飞马而来。一面面黑色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马蹄声阵阵，仿佛要和这边相呼应，彻底把南蛮子宋军的肝胆踏碎。

江镐忍不住撇了撇嘴，宋军步卒已经陆续撤退，蒙古骑兵现在再忙着汇合整队，不啻于自我安慰、虚张声势罢了。而自己麾下这些骑兵也需要抓紧撤出去。免得最后面对两万蒙古骑兵，就有的乐了。

江镐能够用南蛮子的“狡猾”，一时间把蒙古骑兵玩弄于股掌之中。马廷佑可也不是什么傻子，之前被蒙古人用来伪装粮队的马车全都被步卒们点燃。熊熊大火重新编织成一道火墙，阻挡蒙古骑兵的道路。

“距离淳水还有多远？”江镐站在火墙后面，轻轻喘了一口气。

“十里地。”马廷佑淡淡回答，“刚才最前面的哨探已经传来消息了，此处距离鹿门山六里地。距离淳水十里地。鹿门山蒙古鞑子的营寨主要都在山的南北两侧，反倒是中间地段没有，咱们可以轻松的越过去抵达淳水。”

江镐点了点头，透过火光，他已经能够隐约看到蒙古骑兵的身影，而且越来越近。江镐忍不住轻声说道：“这支鞑子骑兵还真不好对付，能够打成这样也算是谢天谢地了。”

“不对，你看情况不对。”马廷佑突然间诧异的说道，“鞑子骑兵似乎没有绕过来的意思，他们好像在向着南面撤退。”

“撤退？”江镐吃了一惊。急忙透过隐约跳动的火焰。

黑压压的蒙古骑兵并没有强行穿过火墙，或者从两侧绕过来的意思，而是径直向着南面去了。江镐急忙看向马廷佑已经抽出来的舆图，鹿门山从西北延伸到东南，这些蒙古骑兵直驱南面，显然是是想要收兵返回南侧山寨，或者有可能是山寨受到了袭击。

“会是谁？十有八九不是天武军，使君凭借着三个厢的兵力，能够对付阿术十五万大军就已经很吃力了，不可能分出人手渡过汉水支援咱们。”江镐沉吟的说道。“而襄阳守军和鄂州屯驻大兵也都被牵制在对岸，也不可能是他们。”

马廷佑看向江镐，迟疑了片刻，突然间笑着说道：“还别说。真的是有那么一支没有被牵制的队伍。”

“嗯？”江镐看了他一眼。

轻轻松了一口气，马廷佑笑道：“樊城守军，据某所知，樊城守军战力强悍，可以称得上是一支劲旅，而他们的统帅牛统制。可也不是什么善茬，使君对他可是多加赏识啊。这个时候如果说是樊城守军出动了，某倒还真的相信。”

“你是说樊城的侍卫马军都统制牛富牛将军？”江镐看向马廷佑，若有所思。实际上对于樊城守军，江镐还是有着很不错的印象的，一来是受到叶应武的影响，二来也是因为江镐上一次在光州之战中和樊城的王福曾经并肩作战过，知道这些樊城守军的将士都是条汉子，所以对他们并没有对于襄阳守军那样的鄙夷。

“当然，还是哨探传回来的消息为准。”马廷佑笑着说道，一旦战事平息了，他又回复成之前那个处处小心谨慎的样子，倒是令人感觉颇为有趣。

不过江镐和他已经是老伙计了，对此早就熟悉，当下里也不犹豫：“不管是谁，咱们先走咱们的，毕竟上万将士的性命现在就维系在你我的肩膀上，此时蒙古鞑子还没有走远，万万不可大意。”

“走吧。”马廷佑点了点头，策马上前。

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天武军前厢大队已经撤出一段距离，倒是只剩下几十名骑兵簇拥着马廷佑和江镐，在茫茫雪原上，怎么看都是那么渺小和微不足道。

——————————————

战马在风中轻轻鸣叫，牛富缓缓策马上前，眼前的鹿门山营寨没有想象中那样的灯火通明，甚至牛富都不知道这看上去黑压压的山寨当中是不是还有蒙古鞑子在驻守。

蒙古人，都上哪里去了？

牛富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搓搓自己的手，已经快在寒风中冻僵了。哨骑来来往往，牛富和吕家兄弟不同，虽然骑兵对于宋军来说绝对是掌中宝，但是如果不把骑兵派出去充当斥候，以获得更多的消息，那有再多的掌中宝也没有什么作用。

“启禀统制，已经再三确认，这鹿门山上似乎没有多少鞑子，表面上看去是布防严密，但是里面根本看不到人影闪动。属下斗胆以为，这鹿门山只是一个空架子！”一名老卒轻声说道。

“确认么？”牛富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这名老卒追随他镇守樊城已经很多年，有几分能耐牛富很清楚，一般能够让他这样斩钉截铁的说，肯定是已经确定了。原来这名哨骑老卒可从来没有辜负过自己对于他的期望。

“确认！”老卒毫不犹豫的点头，“属下确认。”

牛富点了点头，刚想要下令攻山，却见到两名哨骑急匆匆而来。

“启禀统制，山南发现大队蒙古鞑子骑兵，足有两万！”

“启禀统制，山北发现大队步卒，并且有哨探四散开来，属下未敢上前！”

牛富顿时僵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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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炮声震天满江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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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文德直接被气病了。

或者说换做任何人，看着自己精心训练多年的大军接连吃败仗不说，士气更是消沉到了极点，换做谁都会怒火中烧。可是偏偏这些都是吕文德的亲弟弟吕文焕一手造成的，而这背后还有吕文德的默许，所以无论如何吕文德也没有办法对即将继承自己位置的吕文焕发火，毕竟这个弟弟接连吃败仗，在军中的威望直线下降，要是自己再大发脾气的话，恐怕这襄阳守军的统帅，就不再是吕家的了！

整个襄阳城，吕文德可以把任何人劈头盖脸骂一顿，但是偏偏吕文焕不能。心中有火气散发不出去，再加上本来吕文德就一直有病在身（作者按：历史上不久之后吕文德因病辞官），所以这么一折腾，很快就折腾到床上去了。

如果说之前吕文焕一直期待着自己这个兄长病倒的话，现在他就是最不期望的那一个，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三次出城都是大败，对于自身在襄阳城中的威望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士卒们一听说领兵的是吕文焕，都无精打采甚至四处观望能不能脚底抹油，而那些将领们看向他的目光也没有之前那么友善。

谁都知道你们老吕家主要就是靠着朝中贾相公的扶持和襄阳城中士卒的拥戴，现在你们老吕家掌舵的病倒了，而两个支柱之一的城中守军明显对于吕文焕不信任，至于贾似道，自从上一次叶应武大闹江南，大家就已经清楚，贾似道对于两浙之外基本丧失了掌控能力！

更让吕文焕头疼的还不是手下这些士卒，北面阿术十万大军平平安安，并且对于襄阳和樊城依旧摆出虎视眈眈的样子，而叶应武的天武军更是毫不犹豫的占据了从虎头山一直到岘山的营寨。可以说是顶到了襄阳城下。

这些还不算，更让吕文焕绝望的是，自己面对的可不只有叶应武，还有他爹。可靠消息称叶梦鼎已经以江南西路兵马都钤辖的身份坐镇郢州。对于这一对儿大宋的极品父子，吕文焕很清楚自己没有丝毫胜算，要知道朝中贾相公是什么人物？对于这一对儿父子也是头疼不已，能够安抚绝对不可得罪。

想想自己眼前这内忧外患的烂摊子，再看看卧病在床俨然是撒手掌柜做派的兄长。吕文焕就感觉头痛欲裂。

不过头痛欲裂也得打起精神来面对，吕文焕很清楚襄阳守军的兵权对于吕家来说意味着什么，正是因为十五万襄阳守军和吕文德手中的这个京湖安抚使，才会让贾似道对于吕家的子侄辈都委以重任，像是吕师夔，就颇得贾似道的信任。

如果襄阳守军再难以被自家掌控，那么就意味着吕家在这大宋朝堂上的彻底沦落。

吕文焕站在空荡荡的议事堂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刚想要吩咐手下，一名都头快步而来。拱手说道：“启禀将军，城外天武军已经陆续向着西北方向安阳滩而去，城上几名指挥使特明属下前来禀报。”

“天武军向着安阳滩方向去了？”吕文焕吃了一惊，他知道阿术现在已经从容不迫的撤退到汉水岸边，十有八九也是想渡过汉水进入安阳滩营寨，却没有想到天武军在虎头山一战告捷之后，竟然能够锲而不舍的死死追上去。

这个叶应武，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还有他的天武军，到底也不知道是不是铁打的。两万人被十万人围在虎头山上，竟然还能守得滴水不漏，换做吕文焕自问是办不到的。不过吕文焕还是很羡慕的，要是自己能够有这样一支军队。那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有担心会不会击败阿术、会不会被贾似道趁机当成牺牲品安抚襄阳守军。

不过人家的毕竟是人家的，羡慕也没有用，甚至还得防备着叶应武把主意打到自己现在一点儿都不厚实的家底上。吕文焕皱了皱眉头，说句实话他现在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要是往常的话，吕文焕还有自家兄长可以商量。本来他自己向来喜欢大开大阖的进攻，而吕文德更擅长于步步为营的逼近或者防守，两个人相互交换观点，也算是取长补短、相得益彰。而现在没有了兄长可以商量，吕文焕单凭自己真的没有这个胆量下定决心。

如果随同天武军一起进攻的话，且不论襄阳守军会不会依旧追随他，单论如果进攻失败，估计他吕文焕手中就会真的输的一干二净。但是如果按兵不动的话，难免后面坐镇的叶梦鼎等人抓住这个把柄，狠狠地参上他一本，面对雪花也似的奏章，饶是贾似道一千个不愿意，也得做出点儿表示安抚朝野，到头来受伤的还是吕文焕。

抬头看了看议事堂后面悬挂着的巨大木图，吕文焕眉头紧锁，安阳滩就位于襄阳的西北侧，距离樊城不远，实际上出了襄阳城，几乎就可以隔着汉水看到安阳滩的蒙古营寨。而另外一个汉水南岸的万山营寨，更是紧紧贴着襄阳护城河。

不出兵肯定不行，蒙古鞑子已经嚣张到这个地步，要是自己在城中死活按兵不动的话，别说怎么给朝野一个解释，单是城中将士也没有办法安抚，可是话说回来，城中将士对于自己这个新官上任的安抚使并不怎么服气。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吕文焕狠狠一咬牙，径直走出议事堂：“来人，传令，聚将！”

聚将鼓“咚咚咚”的在城中回响，而吕文焕则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

乱箭如蝗，压得营寨中的士卒根本抬不起头来。

天武军来得太快，而且发起的攻击也很是猛烈，着实让万山营寨的蒙古步骑大吃一惊。十万大军几个时辰之前方才缓缓渡过结冰的汉水，甚至还有几千人留下在协助固守营寨，而对面的安阳滩营寨甚至还在搭建帐篷和寨墙。

叶应武的打法并不新鲜，王进他们进攻虎头山营寨就是用的这一招。天武军以神臂弩在前面开路压制营寨中的守军，而手持震天雷的士卒则趁此机会直接冲到寨墙下。凭借着这种特意加大了火药分量的震天雷，一两颗就可以炸塌寨门或者寨墙。

“轰！”一声巨响拔地而起，看上去高大的寨门猛地向两侧倒塌。甚至可以听见营寨当中士卒的惨叫声。

“百战都。随某冲！”蒙古床子弩射出的粗大箭矢呼啸着从身边掠过，叶应武脸上毫不变色，佩剑直指前方。

吴楚材已经带着另外的百战都归队，之前江铁他们在虎头山打的爽快。吴楚材却得苦命的尽量牵制蒙古斥候，现在终于能够上阵厮杀了，自然兴奋异常，说什么也要把之前和蒙古骑兵“躲猫猫”受的窝囊气全都找回来。

上百名骑兵在吴楚材的带领下甚至跑的比叶应武的亲卫骑兵还快，而江铁也不甘示弱。两支百战都骑兵飞快的冲进营寨中，战马嘶鸣，马蹄刨动着白雪。

“火蒺藜！”吴楚材一马当先，径直撞开两名惊慌失措的蒙古士卒，雪亮的马刀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

身后的骑兵很有默契的同时向两边投掷火蒺藜，而内侧的骑兵则是配合着用短弩给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蒙古步卒点名。

另外一支百战都骑兵也已经在江铁的带领下冲进来，江铁和吴楚材搭档这么长时间，已经有了默契，两个人只是隔着飞舞的烟尘和雪粉对视一眼，旋即默不作声的各带一队向着两侧冲去。沿着寨墙砍杀那些匆匆奔跑的蒙古士卒。

“杀！”一支蒙古骑兵突然从汉水的方向杀来，十有八九是还没有来得及渡过汉水的殿后部队，正好碰上了天武军攻破营寨。

“不可恋战！”江铁毫不犹豫的收拢手下，躲开这支横冲乱撞的蒙古骑兵。这足足有两个千人队的规模，说什么也不能硬碰硬，“火蒺藜掩护，撤！”

这一次百战都一点儿都没有在意火蒺藜还剩下多少，或者说叶应武也没有让他们在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叶应武突然间一点儿都不珍惜想来看成宝贝的火蒺藜了，但是大家都很清楚。既然使君下达命令了，那就用吧。

火蒺藜的爆炸声接连不断，那支蒙古骑兵显然也没有料到对手装备竟然如此精良，一时间也不敢靠近。竟然让百战都骑兵从容不迫的在后面重新聚拢的蒙古步卒当中杀出一条通路。

而密集的脚步声震天动地，大队的天武军步卒已经涌入营寨。

百战都的任务就是冲入营寨让两侧寨墙上的蒙古弓弩手难以施展，现在他们已经达成了目的，自然不会傻乎乎的和那支蒙古骑兵硬碰硬。而叶应武也策马进入营寨，看着吴楚材和江铁两个抢了自己功劳的家伙，只能忍不住苦笑。

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随着叶应武地位越来越高，以及有了上一次受伤作为前车之鉴，向来以叶应武亲兵自居的百战都骑兵，自然不能再看着使君带领大家冲在最前面，毕竟箭矢不长眼，要是出了一个好歹，到时候谁都没有办法交代，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所以导致现在叶应武每一次亲自进攻的时候，都会被一群跑得飞快的骑兵甩在后面。对此叶应武既是感动，也很是无奈，看来以后自己临阵杀敌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

“王进，杨宝！”蒙古骑兵越来越近，叶应武微微皱眉。

“末将在！”两员大将同时越众而出。

叶应武指着前面的蒙古骑兵，冷声说道：“前面这也就是两个千人队，一人一个。”

“末将遵令！”王进和杨宝没有任何犹豫，脸上都流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左厢和中军的士卒很快整理阵型，弓弩手已经飞快的射箭，而突火枪手则是径直冲到了盾牌前面，直指前方蒙古骑兵。

叶应武显然对于左厢和中军的反应很是满意，也不再管这两支蒙古骑兵：“百战都、后厢儿郎，随某前进！”

看到叶应武侧过头来，小阳子顿时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把将旗撑起来。和叶应武呆的时间长了，这点儿觉悟还是有的。百战都骑兵很快就收拢。又再一次追随上那面飘扬的叶字大旗。

而居后的边居谊也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带着天武军后厢紧紧追上叶应武的身影。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在曾经属于蒙古的营寨当中肆意飘扬，而叶应武对此也没有多加在意，自有精锐亲卫冲在前面开路。万山营寨毗邻汉水。和安阳滩营寨隔江相望，而且万山营寨并不大，几乎没有往前走多少，就已经看到了汉水。

冰封的汉水另有一番风光，像是一条巨龙被锁在厚厚的冰层之下。阳光照射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汉水的河滩上还留着杂乱而密集的脚印，甚至还有几面被丢弃的旗帜。天武军后厢和百战都正在拼命驱赶清扫周围的蒙古士卒，而叶应武则是翻身下马，径直向着汉水走去。江铁等人看了一眼，只是默默跟上。

毕竟以汉水的宽度，蒙古鞑子的床子弩和投石机还没有到能够隔着河射过来的能耐。

踩了踩脚下的石头和土地，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身后依旧能够听见刺耳的杀声。甚至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息。这一切都是属于战场，属于襄阳，属于这个七百年前的时代。

叶应武缓步走到河滩上，虽然风很大，而且很是寒冷，不过好在也正得益于这风，天空中当真算得上万里无云。隔着汉水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对面忙碌的安阳滩营寨，甚至可以看到远处的襄阳和樊城。

现在自己就真真切切的站在这个地方。

七百年前的襄阳前线。

“使君打算什么时候动用那东西？”声音突然从侧后方响起，却是这几天一直忙的晕头转向的江铎。

对于这个天武军的“后勤部长”，叶应武还是很赏识的。毕竟这么多天从来没有说缺少过粮草和箭矢，甚至就连损失的盔甲兵刃都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补齐，说明这个天武军军中兵甲粮草总管已经尽心尽力，甚至是拼尽全力了。

现在江铎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虚弱。但是当叶应武回过头的时候，依旧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了期待和斗志。轻轻一笑，叶应武回答：“怎么，这么迫不及待了？”

江铎苦笑着说道：“使君也得体谅体谅下属，把那么多大家伙严严实实的运到这万山，可是的确费了不少力气。要是最后什么作用都没有起到，那属下岂不是白忙活一场。更何况属下也很清楚，有了这家伙，至少将士们的死伤可以少一些。”

叶应武点了点头：“是啊，所以某一直就这样没有敢用，就是害怕一旦阿术知道了就会有所防范，但是现在怕是已经到用的时候了，毕竟咱们和北岸那些蒙古鞑子，也就只剩下了最后一战。”

这襄阳，也就只剩下最后一战定胜负了！

叶应武这么想，对岸的阿术肯定也很清楚，双方现在都在拼命的亮底牌，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底牌的作用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和最后关头给予对方致命的打击，而现在，可不就已经是最关键和最后的关头了么。

身后的杀声已经平息，对付两支蒙古骑兵千人队，中军和左厢还是游刃有余的，更何况是两支军队竞赛，杨宝和王进可都是那种说什么也不能在友军面前落了面子的人，这口气肯定要争的。

边居谊也已经指挥后厢清扫干净营寨中四处逃窜的蒙古步卒，叶应武的将旗在营寨中央的旗杆上迎风舞动，仿佛要和对岸蒙古营寨中阿术的旗帜相呼应。

或许阿术也没有料到，自己从来没有当成正面对手的叶应武，却是在这个时候，再一次站在了他的对面。

而两个人，和两个人身后的十多万大军的争锋，无疑将会代表着整个襄阳，甚至整个蒙宋未来的走向。

“来人，送口信给襄阳······”叶应武还没有说完，就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江铁苦笑着说道：“使君，无需如此了，营寨外面襄阳守军已经到了，大约有三万步骑，领头的正是新任京湖安抚使、襄阳府知府吕文焕······”

“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出兵了么？”叶应武倒是没有吃惊，只是忍不住喃喃感叹一句。

这安阳滩本来应该是你吕文焕功亏一篑，不过现在倒是要换作某叶应武来主导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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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炮声震天满江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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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富终于还是见到了江镐。

对于这员叶应武向来欣赏、并且常常把先锋的任务交给他的大将，牛富也算是有所耳闻，毕竟自己的亲信爱将王福就是被江镐救下来的，对此牛富还是很感激江镐的。

茫茫的荒原上，天武军和樊城守军都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对方，不过毕竟双方本来就私下里面有些“暧昧”，此时相见双方将士即使期待，又是感慨。

“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敢问可是樊城牛统制？”江镐当先开口，他的官职本来就比牛富低，再加上牛富是一员老将，无论如何也当得起江镐当面见礼。

牛富笑着拱了拱手：“正是牛富，早就听闻将军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年少英才！”

江镐只是点了点头，谦虚道：“当不起当不起，比起我家使君，末将实际什么都算不上。更何况牛将军坚守樊城这么多年，更为我大宋在襄樊之栋梁，末将年少卑微，如何当得起牛将军如此客气？”

牛富现在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和江镐有些没意义的寒暄下去，紧接着说道：“江都指挥使此次前来，可是要切断蒙古鞑子的粮道？还是为了直接进攻鹿门山？”

对于这个对天武军有好感的将领，江镐也没有打算隐瞒什么，毕竟叶应武曾经吩咐，要是能够把牛富拉拢过来最好，现在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江镐自然要承担起来。

看向牛富，江镐点了点头：“使君给天武军前厢的命令正是切断蒙古鞑子粮道，奈何某刚才却是诧异的发现，蒙古鞑子每天运来的并不是粮草，而是沙子，并且在粮队遇袭之后不久，蒙古鞑子的骑兵就铺天盖地地而来，显然是之前就留有后手的。”

牛富一怔，诧异的说道：“樊城的斥候已经可以涵盖鹿门山北侧，某还没有听说蒙古鞑子的粮道从北面而来，而且现在也不是走的南面，难不成至始至终蒙古鞑子都没有给鹿门山运送粮草？！那真是奇也怪哉，汉水南岸十多万大军，阿术凭借什么维持？”

江镐沉吟良久之后，眉头紧皱，缓缓说道：“其实还有一种很重要的可能，蒙古鞑子在汉水北岸的营寨主要有两处，一处是鹿门山，还有一处，就在牛统制的眼皮子底下。”

“安阳滩！”牛富几乎是下意识的说出来这三个字，顿时心中一震，“不好，阿术的粮道应该是走的安阳滩到万山，在鹿门山这边的完全就是假的，为的就是迷惑我们，让咱们把这数万大军投入到实际上只有不多骑兵防守的鹿门山。”

“调虎离山。”江镐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阿术还真的是有那几分本事，既然叶应武让自己带着前厢前来鹿门山，这说明包括叶应武在内，整个襄阳地区的宋军将领都被阿术这一招给骗过去了。

阿术到底是阿术，这个蒙古南征元帅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当上去的。

“江都指挥使以为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牛富心中已经明白了三分，更是紧张，他知道樊城中的守军现在人数并不多，如果阿术十万大军到达安阳滩，对于樊城绝对是一个致命的威胁。

之前因为安阳滩驻扎的都是蒙古骑兵，所以牛富和王福都没有想过蒙古人会攻城，但是现在十万大军顶在樊城下面，难保会出什么事情，牛富现在只想抓紧提兵返回樊城。

江镐淡淡说道：“这样，某同统制返回樊城，天武军前厢直接进逼安阳滩下寨，不知道统制以为如何？使君交给天武军前厢的任务是切断蒙古鞑子粮道，既然蒙古鞑子的粮道实际上是在安阳滩，那前厢就义不容辞，还望统制不要见怪。”

江镐的说法正中牛富下怀，更何况鹿门山的蒙古骑兵显然意识到眼前的宋军不止一支，而且要比他们强大很多，所以并没有想要下山骚扰的意思，只是在山上据守，只要宋军敢上来，自然还是要让他们撞一个头破血流。

——————————

鹿门山下江镐和牛富的会面很是愉快和默契，但是叶应武和吕文焕却是不同了。

还没有来得及修复的万山营寨门口，叶应武伸手拍了拍身上的泥泞，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头，要是被家中那几个看到自己现在脏兮兮的模样，还不知道会说什么呢。

现在阿术已经摆出了据守安阳滩的姿态，十万大军正在加紧修筑营寨，所以叶应武也没有什么好着急的，只要阿术不想着逃跑，那一切都随他，阿术开心大家都好。

襄阳守军缓缓的从不远处开来，实际上从万山营寨已经能够看到襄阳城的隐约轮廓，叶应武也不知道吕家兄弟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竟然会把这样的险要之地拱手让人，不过想起来虎头山这样居高临下俯瞰襄阳的重地，吕文德都是毫不犹豫的放弃了，这万山营寨同样放弃也不是没有办法理解。

周围的险要都被控制，吕家兄弟只是带着十五万大军死守襄阳和樊城，甚至几次拒绝牛富进攻安阳滩的请示，也不知道这两个家伙脑子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更要命的是襄阳周围甚至包括扼守汉水的几处滩头，襄阳水师都没有争夺一下的欲望，以至于到后来襄阳城中缺粮，外面的宋军却是死活难以攻克蒙古密不透风的防御。

叶应武来不及多想，因为他抬头就已经看见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一队骑兵，而中间簇拥的一人，正是将领打扮，头顶上“吕”字旗迎风舞动。叶应武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

战马长嘶，吕文焕终于还是没有失礼的意思，或许是因为天武军的强势的确让他不想随意招惹。上百骑兵在营寨前面规规矩矩的停了下来，有些诧异的看向寨门。

寨门处只有一个人迎着风站立，手中握着佩剑的剑柄，脸上带笑。

吕文焕并没有见过叶应武，自然也不知道这个独自一人站在寨门的小将是个什么来头，刹那间吕文焕甚至认为这是叶应武在故意羞辱自己，让一个不入流的小将前来独自迎接。

冲着自己的亲卫都头使了一个眼色，亲卫都头立刻策马上前，朗声说道：“前面这个不长眼的，速速闪开，我家相公想要见你们叶使君，让叶应武抓紧出来迎接！”

叶应武似笑非笑的抬头看着那名都头，或许是因为常年的酒肉，让这个大汉的脸上都已经出现难以遮盖的肥肉，再看看拱卫着吕文焕的亲卫骑兵，无一不是呈现出富态，也不知道这些家伙平时在襄阳城中仗着自己吕文焕亲卫的身份都做过什么逍遥事情。

不过现在不是在襄阳城，是在万山营寨！

后面飘扬的可不是你吕文焕的将旗。

冷冷一笑，叶应武不再看那名都头，而是径直把目光投向后面：“难道这就是吕安抚的为客之道，某叶应武今天还真是见识到了！一个小小都头竟然敢在某的面前犬吠，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名都头已经被吓傻了，他并没有在意眼前这员小将后面说的是什么，单是前面那“叶应武”三个字，就已经足以吓出他的三魂六魄！叶应武，自己刚才竟然这样对赫赫威名的叶使君说话。

如果说换做别人还好，可是这是叶应武啊，从麻城一路杀到虎头山，所到之处哪里不是尸山血海？更主要的是谁都知道实际上能够镇得住叶应武的将领，怕是还没有出生呢，之前范文虎等人都想要压叶应武一头，最后没有一个有好果子吃的。

叶使君只允许别人投靠到自己麾下，所有在他面前嚣张的，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好下场。

就在这名都头心惊胆战的时候，吕文焕已经苦笑着策马上前，旋即翻身下马：“没有想到是叶使君亲临，实在是某唐突了，还望叶使君不要见怪，某的亲卫都头平时没有见过世面，叶使君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某会好好收拾他的。”

叶应武冷冷一笑：“某还不和这种蝼蚁一般的人物一般见识，想来是吕安抚当面，那便请入营一叙吧。久仰吕安抚大名，这一次能够和吕安抚相谈，也算是某叶远烈的幸事。”

虽然话这么说，叶应武还是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吕文焕，这个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吕家老六，现在就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虽然叶应武来到这个世界大半年，已经见到了太多的史书上的人物，但是当吕文焕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阵感慨。正是这么一个人物，在襄阳坚守了六年，一直为大宋坚守着最后的希望，可是谁曾想到，六年后主动打开城门、帮助蒙古成功撕开长江防线的，都是眼前这个吕文焕。

当真让人捉摸不透，这个家伙的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吕文焕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个叶应武还真是不客气，一个人大摇大摆的出来迎接也就罢了，现在竟然没有任何要和自己相互恭维寒暄一下的意思，直接让他进去，也不知道这个家伙是怎么在官场上打滚的。

不过想想也是，叶应武走到现在，都是凭借着实打实的军功，凭借的是蒙古鞑子如山的头颅和成河的鲜血，没有一点儿的虚假。更何况他头顶上还有江万里、叶梦鼎等人罩着，能够找叶应武官场上麻烦的人，还真的不多。

吕文焕缓步走入万山营寨，营寨当中的天武军士卒都在忙碌，或是整修营寨，或是搬运粮草，竟然没有人在意堂堂京湖安抚使就在他们叶使君的陪同下走入营寨。

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吕文焕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叶应武和自己那几个不争气的侄子之前的矛盾，他心知肚明，所以叶应武会有几个下马威，吕文焕也是能够料到的。

不过现在毕竟是人家打退了阿术，占据了地形最有利的万山营寨，襄阳守军想要插手，这个下马威说什么也得硬吞下去，不过吕文焕倒也不怕叶应武不答应，凭借着小小的天武军两三万人，吕文焕并不相信他们有这个本事能够击败阿术。

甚至攻克对岸的安阳滩营寨都不太可能。

叶应武回头看了一眼吕文焕，径直走进中军大帐。

王进和杨宝已经站在舆图前面，看着眼前的舆图发怔，听到脚步声方才急匆匆的回过头来，更有甚者边居谊和江铎在吕文焕走入营帐之后方才过来，脸上的疲惫神色无须掩饰。

“介绍一下，这位是襄阳吕安抚，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叶应武淡淡的说道，看也不看吕文焕，径直走到主帅的位置，似乎丝毫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官职似乎要低于吕文焕。

吕文焕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叶应武还真是不知好歹，某等会儿说什么也要漫天开价，看你叶应武是答应不答应！

王进等人依次和吕文焕见礼之后，叶应武伸手在舆图上面拍了拍：“怎么打，某已经布置好了，既然吕安抚率领襄阳守军慷慨助战，那便请吕安抚另行选择一条路线。”

吕文焕一怔，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自己不来，这叶应武和天武军三万人，还真的有本事吃下阿术的十万大军？当下里吕文焕急忙向舆图看去，只见巨大的舆图上面，周围各支宋军的行踪已经标注在上面。

最西面牛富和江镐带着樊城守军和天武军前厢已经折返淳水，估计几个时辰之内应该是可以重新回到樊城的。而最南面的李庭芝淮军却是在鄂州缓步不前，这个吕文焕也很清楚，范文虎暗中受了贾似道的指使，拼尽全力截断李庭芝的军粮，导致李庭芝看着近在咫尺的襄阳，无计可施。

饶是淮军精锐，没有粮草也没有办法出兵。而范文虎以鄂州缺粮为由，死死地把这数万人绑在了鄂州，动弹不得。

而最中间的，自然就是天武军和襄阳守军了，这两支目前充当宋军主力的劲旅此时都顶在襄阳、万山一线，而隔着结冰的汉水，便是阿术带领的十万蒙古步骑主力。

舆图上面已经画了几条弧线，天武军左厢从北侧强渡汉水，后厢在樊城强渡汉水，两侧夹击，而中军则是直接从万山强渡。至于天武军前厢如果来得及的话，就负责剩下那一个方向的进攻。

叶应武这是要合围，不是歼灭，他好大的胃口！吕文焕忍不住吃了一惊，诧异的看向不远处那个年轻人，他，凭什么？

懒得搭理目瞪口呆的吕文焕，叶应武径直说道：“事不宜迟，江铎，可以让飞雷炮准备了，一炷香之后，各厢依次发动攻击。”

“末将遵令！”天武军众将同时应道。

“不知道叶使君认为某家襄阳守军可否尽一臂之力？毕竟天武军的人手未免少了一些。”吕文焕忍不住说道，甚至没有注意到叶应武在下达进攻命令之前，曾经提到了“飞雷炮”。

凭借三万人就这么直挺挺的在光滑的冰面上冒着敌人的箭矢渡河，简直就是在找死！

难不成这叶应武，根本就是在胡闹，还是说之前的那些丰功伟绩，全都是他编造出来的？

叶应武淡淡说道：“吕安抚无须如此客气，也无须对天武军没有信心，且随某出去看一看，便知道为什么了。”

吕文焕虽然心中纳罕，但也知道现在自己是一个人在天武军的地盘上，所以迟疑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叶应武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害自己，所以看看这叶应武为什么胸有成竹，倒也无妨。

众将依次走出营帐，而叶应武迎着冰冷如刀割的风，抬头看向天空，万里无云，倒是好天气啊！

叶应武看也不看吕文焕，径直走向不远处的点将台，天武军各厢士卒已经开始集结，一面面旗帜迎风舞动。看到叶应武走过来，几乎是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他们知道整个襄阳之战的最后一刻已经到来了。

蒙宋国运相赌，生死存亡，都在这一战！

看向台下黑压压的天武军将士，也看向远处明显察觉到什么而安静下来的蒙古安阳滩营寨，叶应武长长吸了一口气，一把抽出佩剑，朗声喝道：“天武军，复我河山！”

“天武军，复我河山！”三万将士在这一刻，毫不犹豫的振臂高呼。

声音震天，赤旗招展。

对岸的安阳滩营寨传来急促的鼓声，只不过这声音在万山营寨的冰冷肃杀的呼喊声中显得分外缥缈。

“各部，进攻！”叶应武朗声喝道，佩剑指向前方。

一面叶字将旗就在他的头顶上，尽情舞动。

几乎是要响应他的声音，在这一刹那，叶应武的身后，无限的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无尽的呼啸！一道一道弧线和气浪划破长空，迎着那风，迎着那阳光！

缓缓闭上眼睛，叶应武在心中长长松了口气，他闭上眼，是为了遮掩住已经要溢出来的眼泪。

苍天，大地，还有无数战死的父老乡亲、英雄将士，无数把身影篆刻在时空、把鲜血融入到土地的人们！

你们听到了么？

这，来自七百年前的炮声，这来自汉水畔的炮声！那个最终第一次征服了华夏的蒙元，终将在炮声中幻灭，华夏，永不会被征服！

下一刻，炮声震天，山河变色。

某叶应武，没有白白在这七百年前的世界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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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此战威名震今古

PS：计算机二级考试木过，求安慰~

炮声轰鸣，火光冲天。

虽然只是飞雷炮，只是用铁桶把炸药包投射出去，但是对于这个火器尚处于萌芽的时代，这就已经足够了。

上百台飞雷炮分成三批，一轮一轮的向对面抛射炸药包，轰鸣的爆炸声在第一个炸药包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终止过。不过对于飞雷炮的准头，叶应武和江铎都有数，所以各门炮都是尽量向远处延伸射击，饶是如此还有不少落在了对岸的河滩上，看着让人有些揪心。

要是让炸药包把汉水上的冰给炸开了，那就有意思了。

不过显然此时无论是天武军还是对岸的蒙古步骑，都没有心情关心汉水上的冰有没有被炸开了。因为在他们的面前，飞雷炮编织出来的烈焰地狱一样的景象，已经让他们目瞪口呆，甚至心神俱裂。

尤其是对岸的蒙古大军，看着那从天而降的炸药包甚至还没有落地就已经轰然炸裂，就像是在眼前盛开的鲜花，又像是除夕夜绽放在夜幕上的烟火，身边的袍泽不知怎么就已经倒地，刚刚搭建起来的营寨里面遍地都是断肢残臂。

“这是苍生天的怒火！”一名蒙古骑兵眼睁睁的看着不远处的伙伴瞬间变成横飞的血肉，顿时忍不住惨叫道。

虽然炸药包爆炸的声音接连起伏，甚至成为了周围唯一的声调，但是这名骑兵惊恐的声音还是传到了周围人的耳朵中。四处乱跑的蒙古步骑顿时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南蛮子的火器厉害，但是根本达不到这个地步，这是老天爷在惩罚我们，这是苍生天的怒火！

在飞雷炮的怒火面前，一视同仁，包括阿术也不例外。这个原本胸有成竹的蒙古南征元帅，此时已经是脸色灰白。一个炸药包就在他不远处的地方爆炸，掀起来无数的泥泞，迸发的光焰分外夺目，而几名亲卫几乎是下意识的把阿术扑倒在地，才避免随后而来的气浪夺走他们主帅的性命。

“败了，根本挡不住。”阿术忍不住喃喃说道，他自然没有那么天真的认为这是苍生天惩罚自己的怒火，“叶应武，某还真是小看你了，这么强大的火器，竟然可以一直遮掩到现在，甚至在虎头山那等危机的关头，你宁肯牺牲更多的人，宁肯为了赌一把，也要把这等火器一直留到现在。”

十万蒙古大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猬集，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固定。小小的安阳滩营寨本来就是临时搭建的，在飞雷炮的轰击下，几乎没有多久，大多数寨墙就已经被连根拔起，或者直接从地面上消失，只留下依稀存在的痕迹。

营寨笼罩在硝烟之中，来来往往的蒙古步骑已经成了无头的苍蝇。谁都知道营寨前方是这“天神怒火”最集中的地方，所以一时间根本没有人敢过去，甚至不敢有人去看，对岸的天武军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他们只知道，宛如雷震一般的声响在地上、在空中接连不断，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站在点将台上，叶应武脸上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对岸的炮火，看着隐隐传来的惨叫声。那里是怎么样的一番血火，他已经能够想象，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丝毫的怜惜。

“启禀使君，还需要进行几轮？”江铎急匆匆的跑过来，脸上震惊的神情还没有消散，显然对于上百飞雷炮能够取得这样的战果很是震惊，毕竟他实际上也就是见过一门飞雷炮的射击。

叶应武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出奇的平淡而冷静：“天武军已经不需要在这襄阳继续打一仗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留下来足够十轮吧，再来五轮，然后延伸射击。”

江铎没有察觉到叶应武背后的意思，当即毫不犹豫的领命去了。而站在叶应武身边的吕文焕，却是脸色大变！

原本他还是有恃无恐前来万山营寨，认为没有自己的襄阳守军，面对蒙古十万步骑叶应武肯定是束手无策，但是现在他已经很清楚，就算是再少一半的人手，叶应武依旧能够把对面的蒙古鞑子打的落花流水，这什么飞雷炮，简直就是专门为了对付此时此刻的蒙古大军的

只不过此时吕文焕已经没有心情去想阿术怎么样了，因为他清清楚楚的听见了叶应武所说“以防万一”四个字，以防万一，以防万一，对面的蒙古大军已经狼狈到这个程度，还有什么好预防的，真正想要预防的，怕是他吕文焕！

这上百飞雷炮在襄阳城下一顿狂轰乱炸，就算是襄阳是什么样的坚城，恐怕最后也免不了成为一堆乱砖瓦，而且恐怕襄阳城中守军的反应，不会比对面蒙古步骑好到哪里去！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吕文焕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以后在襄阳的这一亩三分地上，已经不只是吕家说了算了，甚至吕家说了已经不算了。在天武军强大的火器和本身就不弱的军力面前，那些墙头草一般的官员将领以及地方商贾豪门，自然知道应该如何选择。

“天武军各厢，渡河！”叶应武没有在意身边吕文焕五味杂陈的心情，只是在轰鸣的炮击中冷声下令。

这一刻叶应武冷静的不像是在面对一场决定蒙宋两国的决战，而像是在指挥天武军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演习。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算是十万蒙古大军，就算是国运相赌，实际上也算不得什么。

王进和杨宝虽然之前已经知道会有新式火器登场，此时当亲眼看到飞雷炮的威力的时候，还是和他们麾下的将士们一样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对面看上去分外坚固、而且精锐云集的蒙古安阳滩营寨，已经彻底化为火海。

随着头顶上那一道道弧线逐渐减少，当王进和杨宝正有些诧异爆炸声越来越远的时候，中军点将台上终于传来了期待已久的鼓声。一声，两声，一面一面的大鼓同时响起，取代了之前飞雷炮沉闷的轰响声，再一次震动刚刚平静下来的天地。

王进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抽出佩刀：“天武军左厢，渡河！”

杨宝也是没有丝毫的犹豫，狠狠一拽缰绳：“天武军中军，渡河！”

吃惊归吃惊，天武军将士还是已经憋足了一口气，更何况现在对面蒙古营寨已经陷入一片火海，要是再冲不过去，这脸就丢大发了！

汉水上的冰虽然很厚，但是毕竟光滑，所以天武军步骑虽然说是渡河，却也是慢慢悠悠的分别从蒙古营寨的两侧水面前进。

不过万幸的是，这些本来在冰面上完全就是活靶子的步骑，因为一直没有箭矢射来，所以竟然平平安安的片刻功夫就已经渡过了汉水的一半。江镐和杨宝作为指挥使，都是毫不犹豫的带队走在前面，亦步亦趋生怕前面冰面塌陷。

王进、杨宝以及三万天武军将士，都屏住了呼吸，可是至始至终都没有一支箭矢落在冰面上，更不要说很可能把冰面炸碎的投石机和床子弩。对面的蒙古营寨不断传来爆炸声和惨叫声，却无人想起来，对面还有宋军。

看着眼前的场景，叶应武也是轻轻松了一口气，旋即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边居谊：“后厢，渡河！”

“末将遵令！”早就等的不耐烦的边居谊飞快的走下点将台。天武军左厢和中军此时已经走到了汉水中央，要是天武军后厢再不行动的话，恐怕到了对岸黄花菜都凉了。

叶应武也不没有再看向前方，而是瞥了身边吕文焕一眼：“吕安抚，不知道襄阳守军数万人，可打算一起渡过汉水？说不定对面阿术匆匆忙忙如丧家之犬，还能遇到吕安抚呢。”

吕文焕勉强挤出来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己现在哪里敢带着襄阳守军渡过汉水？要是这么干了，可不就是摆明了要抢功劳么？对面安阳滩营寨的大小险阻都被天武军铲平了，襄阳守军再上去捡便宜，就算是叶应武愿意，其他天武军将士又怎么会愿意。

更何况这位叶使君似笑非笑的表情，分明是实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分明就是一点儿都不愿意嘛！

吕文焕虽然有时候是直愣的性子，但是这个时候还是反应的很快，当下里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某相信十万蒙古鞑子在英明的叶使君和勇猛的天武军将士面前，不过就是一群蝼蚁，某当然没有必要再带着襄阳的弟兄们渡江了，这份功劳，全都是叶使君的。”

叶应武含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原本就明白他会这么做，还是对于吕文焕这顿马屁很是受用。这个吕家老六果然跟历史上一样，见风使舵、顺坡下驴的本事还真是名不虚传，在历史上也不过就是阿术随便用回回炮砸了一通，然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吕文焕就乖乖的开成门投降了。

也不知道如果没有牛富在樊城死守六年、没有张贵张顺兄弟拼了性命入援，这位吕安抚独自一人能够在襄阳支撑多久！

不过现在和历史上不同了，一切都已经改变，现在叶应武也懒得去管吕文焕有几分死守襄阳的心思，他只想知道，现在吕文焕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态看待天武军。

一个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还是未来势必要取代吕家成为襄阳之主的新兴势力？如果按照吕文焕的性格，会不会在最后的时候临阵倒戈，让出吕家这么多年打拼的基业，换的保全性命？

“启禀使君，飞雷炮业已发射完毕，敢问使君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江铎再一次跑上点将台，打破了叶应武和吕文焕之间有些微妙和尴尬的沉默。

叶应武赞赏的冲着他点了点头：“不用什么了，江铁，吴楚材！”

“末将在！”两员百战都亲卫大将同时站出来。

叶应武朗声说道：“天武军各厢都已经冲上去了，也该咱们了！百战都，随某渡河，进攻蒙古鞑子！”

“末将遵令！”江铁和吴楚材同时朗声回答。

而叶应武冲着江铎使了一个眼神，毕竟江铎之前在白鹭洲书院也是叶应武的同窗，在临安更是没少跟着他们鬼混，只不过后来因为性格和年龄的原因而暂时脱离了叶应武在临安的纨绔衙内群体，但是毕竟是这多年的“革命战友”，这点儿意思还是很明白的。

当下里江铎便轻轻咳嗽一声，径直站到吕文焕身边。

天武军各厢包括百战都都已经冲上去了，这南岸反倒是襄阳守军人数众多，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吕文焕在背后捅刀子。虽然叶应武知道见到飞雷炮轰击的场景，就算是给吕文焕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手动脚，但是防患于未然，这点儿还是要做到的。

人心深似海，更何况是吕家吕文焕这样的人物。本来吕家就不是光明正大崛起的，叶应武和吕家之间更是矛盾重重，大家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互相提防一下再正常不过。

王进猛地一催战马，骏马长嘶，第一个冲上河滩，而在另外一边杨宝终究还是比他慢了一拍。

天武军左厢和中军陆陆续续渡过汉水。一面面招展的赤色旗帜迎风猎猎舞动。

“南蛮子，南蛮子渡过汉水了！”火光中突兀的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已经倒塌了大半的寨墙中陆陆续续探出来几道身影。不过回答他们的却是呼啸而来的箭矢。

大队士卒还在冰面上艰难跋涉，此时说什么也不能被蒙古步骑拦住，否则就真的成了半渡而击，实乃兵家大忌。

不过随着飞雷炮不再轰击，被震的天昏地暗的蒙古士卒已经回过神来，这么一声尖叫还是引起了大半个营寨的注意。上千名狼狈不堪的蒙古骑兵突然间从营寨一侧冲出来，密集如蝗的箭矢呼啸着从他们的队伍中腾空而起。

“盾牌！”王进脸色一变，没有想到蒙古步骑竟然还有这么一支千人队能够保持编制。

一面面盾牌很快就撑了起来，只不过这支蒙古骑兵来的太过突然，还是造成了上百天武军士卒的战死。更多的宋军弓弩手怒火中烧，拼命的上弦扣动扳机。

“守住河滩！”王进朗声大吼，一排排长矛手顶着蒙古骑兵的箭矢飞快的迎上去。

此时天武军前厢只有大约两三千人脚踏实地站在河滩上，上千蒙古骑兵一旦发挥威力，真的有可能把所有人赶下河！都意识到事情危机，渡过汉水的天武军左厢士卒纷纷面向那支蒙古骑兵，双方弓弩手几乎是拼尽全力射击。

蒙古骑兵已经发动了冲击，而宋军长矛兵也是毫不示弱，一支支箭矢扎进黑压压的人影中，绽放出灿烂的红色花朵。赤色的旗帜和黑色的旗帜猛地相撞，激荡出最炫目的光亮。

“轰！”一个火球从天而降，猛地坠入天武军人群当中，也不知道是哪个投石机没有在突如其来的炮击中逃过一劫，现在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时候，而且因为遍地都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所以连点燃火炭球的火折子都不用找了。

“冲进去，冲进营寨！”王进顿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飞快的纵马上前，营寨之中的火焰已经小了不少，毕竟满地都是泥泞和积雪，想要燃烧起来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战马撞开脆弱不堪的寨墙，一名喊叫着扑上来的蒙古士卒被江镐轻而易举的砍去首级。大队的天武军士卒毫不犹豫的在江镐战马两侧怒吼着扑进去。

之前飞雷炮重点照顾的都是营寨的中间部位，没有集中打击最前面，是因为害怕把汉水上的冰炸碎了，而没有打击后面，也是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炸药包已经不太够了，而且射程也有些不足还需要改进。这也导致在最前面的蒙古步骑依旧拥有一定的战力。

虽然天武军各厢渡过汉水，这些士卒还没有从飞雷炮劈头盖脸的轰击中回过神来，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炮击停了，南蛮子已经和自己隔着寨墙相望了，说什么也不能放他们进来！

骑兵们拼命的安抚受惊的战马，一支支百人队、千人队勉强集结，虽然大多数人身上都是伤痕累累、泥泞满满，但是他们依旧目光坚定的攥紧马刀，冲向距离最近的宋军。

这些该死的南蛮子，难道以为借来了天雷，就能够让草原上自由翱翔的金雕屈服么！

只不过看着这些扑上来的蒙古骑兵，王进冷冷一笑，不过就是一些游兵散勇罢了，想要撼动人数越来越多的天武军左厢，未免有些痴人说梦！而他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帮子鞑子还挺能抗。”

王进吓了一跳，旋即皱着眉头说道：“老唐，唐震，这是什么地方，你这家伙还真是不要命了！凭着你那点儿功夫，快点儿滚回去！北岸实在太危险了。”

唐震无所谓的笑了笑：“怎么，这北岸就只能你王指挥使过来，就不容许唐某人过来？这可是······襄阳的最后一战啊！”

王进并没有回答，看着前面蒙古骑兵无畏的发动攻击，然后在天武军弓弩手密集的箭矢中愤懑的倒下。是啊，自己刚才竟然没有意识到，这应该是襄阳的最后一战了。

蒙古十万步骑，现在用溃不成军来形容，当真合适！这些陆陆续续没有什么编制就冲过来的蒙古骑兵，只能在密集的箭矢中倒下，他们没有步卒的配合，甚至找不到自己在炮击中遗失的战马兵刃，这些人并不是在发动攻击，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一战输掉。

至于那些本应该配合他们的蒙古汉家步卒，此时早就逃之夭夭，放眼望去就算是颤巍巍站着的步卒，也都是失去战马的骑兵。

这一战，终于要结束了么，那就结束的更加精彩一些吧！

王进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多少将士青山埋骨，多少血泪这这片土地上流淌，现在就这么简简单单的结束，非免太便宜你们了。看了身边唐震一眼，王进径直纵马向前。

“天武军左厢，杀！”

数千将士怒吼着、呐喊着，就像是永无尽头的浪涛。

前面的蒙古十万步骑，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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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天下谁人不识君

PS：第三卷结束了。

“轰！”

爆炸将两名阿术的亲卫掀倒在地，不过这一次不是飞雷炮抛射的炸药包，而是宋军近距离投掷的火蒺藜！一队蒙古步骑猛地冲出来，那支宋军步卒不知道眼前是什么情况，不过看到蒙古鞑子来人颇多，却也没有畏惧，纷纷怒吼着扑上去。

人多，有时候可不管用！

“保护元帅，走！”张弘范咬牙切齿的看着那些正在自家将士当中拼命厮杀的天武军步骑，怒吼道。

身后阿术的亲卫同样是狼狈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而阿术也是晕晕沉沉，被一名强壮的亲卫背在背上，他在之前险些被一发飞雷炮抛射的炸药包击中，好在那两名亲卫及时推开了阿术，但是阿术之后就一直晕晕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没有阿术，更不知道其他几名万夫长都在什么地方，张弘范无奈之下只能尽量收拢属下抵挡，然后亲自带着一支百人队掩护阿术撤退。不过张弘范毕竟才刚刚从水师“转行”，他的手下充其量也就两个千人队，此时面对犹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天武军，根本没有抵挡之力，最多就是用血肉之躯争取到那么一小会儿时间。

这一小会儿时间，也能至关重要！

败局已定，难以挽回，但是如果能够保住阿术的性命，也是一件好事，毕竟现在整个蒙古，只有阿术是亲自面对过宋军这种威力巨大的火器的，换做其他人，下一次肯定还要吃亏，而如果是阿术能够从中钻研出来什么门道，说不能还能化险为夷。

张弘范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他一直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在军中打拼，而正是阿术给了他这个机会，对于张弘范来说阿术就向恩师一样，就算是阿术是个废人，他也要救他出去。

数百名天武军骑兵从火焰中猛地冲出来，一把把雪亮的马刀在那飘扬着的赤色旗帜中显得分外雪亮，这些看上去很不好对付的宋军骑兵在和蒙古步卒接触第一刻就展现出了他们锋利的獠牙。

不过也就是五百人的骑兵在两千人的队伍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而张弘范也听到了不远处震天动地的杀声，旋即诧异的抬头看去，自己的两千儿郎再怎么不济，也不可能被一支区区数百人的宋军骑兵杀败。

不过当张弘范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叶”字大旗的时候，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空气中带着硝烟的味道，也带着火焰燃烧的灼热气息。张弘范很清楚来的是谁。

五百名骑兵，赫赫有名的天武军百战都。

而且还是叶应武亲自带队！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张弘范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和叶应武距离这么近，可是偏偏却束手无策，只能看着自己的儿郎被天武军百战都的马刀肆意砍杀，而自己却无奈的后退。

一方是胜利者，一方是战败者。

狠狠的瞪了不远处的那道身影一眼，张弘范想了想，猛地夺过来身边士卒的一把弓，不过百战都来往纵横的马速很快，张弘范发现自己怎么都难以瞄准叶应武。

自从有了上一次的教训，江铁和吴楚材哪里允许使君冲杀在最前面，就算是知道叶应武肯定要渡过汉水，不过还是把叶应武簇拥在最中间，这也使得张弘范想要射箭都难以对准，放眼望去，人影重重叠叠，根本看不见披甲的小将在哪里。

“阿术！”江铁突然间惊喜的喊了一声。

叶应武一怔，急忙看去，不远处百余名蒙古士卒正在飞快的退却，而其中一人背上背着的，无论是打扮还是体型，和叶应武记忆中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阿术没有什么区别。

就是这个蒙古南征元帅！而且在飞雷炮突如其来的轰击中，阿术受伤很是正常，而且之前没有预料到会失败，所以十有八九眼前的这个家伙就是阿术！

“活捉阿术！”叶应武怒吼道，一马当先，接连撞开两名试图阻拦的蒙古士卒。

“活捉阿术！”江铁和吴楚材热血沸腾，那可是阿术啊！天武军大半年来转战江北汉水，数万将士埋骨沙场，不就是为了击败阿术么！

现在这个人，就在前面。

这个荣耀，百战都势在必得！

百战都骑兵同时催动战马，一把把马刀飞快的举起落下，一颗颗头颅伴随着冲天而起的滚烫鲜血，洒满衣甲。

张弘范也意识到叶应武已经发现阿术了，顿时也顾不上射箭，飞快的带着身边士卒扑上去。不过他们这数十名断后的步卒哪里是已经加速的百战都的对手？五百骑兵毫不犹豫的撕开了这最后的防线！

张弘范被一匹战马撞倒在地，马刀几乎是擦着耳朵飞过，砍下来了一缕头发，几乎是潜意识的，张弘范就地一滚，头晕目眩的滚进了不远处被炸出来的一个大坑中。而几名亲卫看到自家将军不知生死，急忙上前，也顾不上拦截百战都了。

护卫阿术退却的亲卫也看到了越来越近的百战都骑兵，他们的战马都已经没有了踪影，甚至大多数人手中只有一把马刀，但是没有人畏惧和退缩，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护阿术的安全，想要杀死元帅，那就从大家的尸体上践踏过去吧！

五百骑兵几乎是飞快的将这支小小的队伍包围，赤色的旗帜招展。叶应武刚想要策马上前，江铁和吴楚材都急忙想要阻拦，不过看到叶应武赤红的眼睛时候，还是忍不住退却了。

使君心中此刻翻涌的心火，他们两个都很清楚。

“阿术？”叶应武佩剑一指。

几名亲卫毫不畏惧的想要扑上来和这个看上去来头不小的南蛮子将领拼命，不过身后却传来虚弱的阻止声。一直晕晕沉沉的阿术在几名亲卫的搀扶下摆了摆手。

虽然心中愤懑，众多亲卫还是缓缓的垂下马刀，簇拥在他们的主帅身边。从十万大军的统帅变成身边只有不到百名亲卫保护，中间也不过就是几个时辰。

双方刹那间都沉默了，只剩下后面的杀声震天。

无论是叶应武还是阿术，此刻都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

看着眼前这个高居马背上的年轻将领，再看了看他身后飘扬着的“叶”字旗帜，阿术眯了眯眼，终于还是忍不住叹息道：“没有想到叶使君最后还真的把某抓住了，距离咱们上一次见面还不到一年，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叶使君终归不是简单人啊，是某这么长时间都小看你了，今日自食苦果。”

叶应武轻轻吁了一口气，淡淡说道：“大半年前某和天武军在你的面前或许只是一只随时都可以掐死的蝼蚁，可是大半年后，你阿术在某看来，也不过就是想杀就杀。造化弄人、世事变化，不过如此。”

抬头看了叶应武一眼，阿术摇了摇头：“不止如此，世事变化，怕是要不止如此啊！这一战，使君也算是拥有不世功业了。我蒙古十五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已经伤筋动骨了，一年半载恐怕是难以生聚如此力量了。”

叶应武默默地没有说话。世事变化，不止如此，叶应武很清楚阿术到底在说些什么，不过他认为自己没有必要解释。毕竟现在天武军上下文武将领，谁人不识心知肚明，这就已经足够了。

而阿术似乎已经预料到叶应武不会开口回答，只是片刻之后自嘲一般说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叶应武，叶使君，你终于还是践踏着某的尸骨，践踏着这十万步骑的尸骨走上了神坛，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恭喜你。”

天下谁人不识君。江铁和吴楚材下意识的看向沉默不语的叶应武，阿术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如果说之前天武军和叶应武还只是襄阳一带有人清楚的话，那么这一战结束，恐怕就真的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

大丈夫扬名立万，为的，可不就是这个。

“天下谁人不识君么？”叶应武微微皱眉，喃喃重复了一遍，旋即淡淡说道，“承你吉言了。”

阿术点了点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叶应武一遍，旋即哈哈大笑一声，突然间拔除自己的佩剑，猛地一横！

鲜血喷涌，倾洒一地。

而这道卓然伫立在那里的身影，却是迟迟没有倒下。阿术的亲卫们见到自刎而死的自家统帅，默然不语的抽出来自己的佩刀，同样选择了一样的自裁，他们没有做俘虏的心思，自家元帅在黄泉路上孤单寂寞，弟兄们说什么也要下去继续护卫他。

百战都骑兵缓缓向两侧分开，王进、杨宝、唐震还有边居谊，一名名天武军将领缓步而来，静静地看着阿术已经失去了生机的身体，也看着周围依旧拱卫着他的亲卫。

阿术，蒙古南征大元帅阿术，终于还是死了！

“砰！”阿术的身体狠狠砸在地上，仿佛依旧带着尚未释放干净的无穷力量。

叶应武翻身下马，缓步走到阿术的尸体旁边，这员自己大半年的敌人、也是肩膀上最大的担子，就这样躺在泥泞和鲜血当中，就这样躺在他转战了数年的襄樊大地上。

阿术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还想要在死后看着自己曾经仰望过的那片天空。或许人也就只有在死之后，才能够这么无所畏惧的看着有着太阳、有着神灵的朗朗晴空。

叶应武叹息一声，虽然是敌人，但是对于阿术他还是很敬佩的。毕竟蒙古最后能够撕开南宋的乌龟壳，阿术确实功不可没，无论是赏识张弘范、重用汉家步卒，而或者是支持刘整组建水师，更或者是六年围攻最终攻克襄樊······可以说没有阿术，或许饶是忽必烈是一代雄主，也要在南宋的防线外面再多徘徊十余年。

（作者按：阿术重用汉家步卒是因为在历史上安阳滩之战中意识到汉家步卒的重要性，而大力发展水师则是因为为了能够切断宋军水师对于襄阳的救援，这两件事情按理说应该是发生在这之后，所以在本书中塑造的阿术并没有在这两方面下力气，特此注明。）

“死了？”王进从身后悠悠的说道，不过总给人一种明知故问的错觉。

“死了。”叶应武淡淡的回答。

整个战场已经安静下来，天武军各厢开始打扫战场，倒是不用把阿术的脑袋割下来拿去招降了，或者说除了零零散散的蒙古骑兵，在飞雷炮的轰击下，大多数的蒙古步骑早就失去了斗志。

只不过叶应武并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弹坑中，张弘范在得力亲卫的搀扶下，缓缓向西走去。虽然中间要穿过大半个营寨，但是附近天武军的精力都已经放在了阿术那边，倒也没有人注意到还有三道身影消失在身后。

在找到一匹战马的时候，一支支箭矢还是窜了出来，大队的天武军步卒发现了这漏网之鱼，急匆匆而来。只不过张弘范狠狠一咬牙，也不管身边两名搀扶自己过来的亲卫，径直翻身上马，向着营寨外面而去。那两名亲卫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家将军一点儿都不在意的孤身离开，脸上都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下一刻无数的宋军士卒已经把他们淹没。

听着身后轻微的打斗声，张弘范长长吸了一口凉气，他的背上已经中了一支箭，刚才没有感觉，现在却是刺骨的疼痛。张弘范甚至不敢回头，只是把自己的身体紧紧的贴在马背上，纵马狂奔！

叶应武，天武军，你们等着，这笔账某张弘范会来算的。

“启禀使君，樊城守军已经出城，估计不一会儿就能够到达。”身后传来传令兵的声音，叶应武点了点头，旋即问道：

“前厢和樊城守军大队到哪里了？”

江铁苦笑着摇了摇头：“之前收到的消息是已经在獾子滩渡过汉水，现在估计距离这里也已经不远了。不过因为咱们大军都在收拾战场，一时间没有派出足够哨骑，联系不上。”

叶应武点了点头，淡淡吩咐：“把阿术的首级割下来，咱们最大的功劳就要看这颗头颅了。至于身子，厚葬了吧。毕竟也算是一方英才了，只是可惜殒命此处。”

话音未落，叶应武似乎并不想再看阿术的尸体，径直翻身上马。各处火焰已经渐渐平息，而弥漫的硝烟依旧迟迟未曾散去。满地都是尸体，其中大多数都是死于飞雷炮的蒙古步骑，不断有乌鸦在天空中凄厉的喊叫，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忌惮地上来往人多，所以不敢落下来。

刹那间叶应武都有些恍惚。襄阳之战，多少将士前赴后继，终于还是在这一刻，结束了么。

曾经让南宋朝野紧张的蒙古十万大军，最后覆灭在飞雷炮震天动地的火光里，而完成最后一击的，便是一直被当做侧翼偏师使用的天武军。真正的主力，襄阳守军几次出城无不惨败而归，而樊城守军也是被调虎离山，实际上一场大战都没有参与。

叶应武的襄阳之战，天武军的襄阳之战，终于还是落幕了。

长长舒了一口气，叶应武甚至懒得去管后面忙碌的将士，自有王进、唐震他们去操心。现在自己只想独自一人在这安阳滩头慢慢走一走。一时间甚至叶应武感受不到任何的喜悦和悲哀。

抬头看去，襄阳、樊城，两座南宋雄城依旧在远处，岿然伫立，甚至能够隐隐约约看到飘扬着的赤色旗帜。

天下谁人不识君，叶应武突然想起来刚才阿术对自己说的话。是啊，这一战之后，便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可是自己或许还真的没有打算只是走到这一步，襄阳之战的胜利，可以说隐隐约约已经勾起了叶应武的野心，天下谁人不识君，不错，不过这个君，不应该是叶应武叶使君的“君”，而应该是君王的“君”。

叶应武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天武军也不过是借助火器的犀利取得了最艰难的襄阳之战的胜利，其他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甚至就连兴州都是百废待兴的样子，自己哪能想这么远。

看着被冰封的汉水，就像是一条锦带，一直延伸向远方。沧浪之水清清浊浊，千年来依旧东流。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想法，叶应武霍然转身，看着从河滩一直蔓延向远方的战场，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流淌的鲜血，忍不住轻声吟诵：“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身后突兀传来声响，却是王进缓缓策马走过来，目光炯炯，看向叶应武，仿佛又回到了年幼的时候大家一起在白鹭洲书院朗读这首诗词的时候。

当时年少，今日英姿！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叶应武声音突然间高涨，王进也是毫不示弱，两个人同时诵道，“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只不过王进却是突然间没有了声音。而叶应武也很明白他为什么沉默，微微一笑看向他。王进点了点头，旋即爽朗的说道：

“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只不过这一声，不是对着东南临安，而是对着眼前的叶应武！

“好一阕《满江红》。”叶应武轻声说道，“岳武穆在天之灵，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今日之胜。”

“武穆王会欣慰的，那些战死的将士们，都会欣慰的。”王进同样压低声音，仿佛不想打扰那些冥冥之中的在天之灵。

叶应武径直纵马，重新前去身后的战场。

王进迟疑片刻，旋即紧紧追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夕阳中飞驰，残阳如血，冬日并不温暖，但是在这一刻却有着一种肃杀。

一面面赤旗在夕阳中迎风舞动，就像是高昂着头颅的天武军将士。

————————写在第三卷结束————————————

从2016年2月开始，第三卷已经跨越了上百章，甚至和之前两卷的字数加起来一样多。而且在第三卷当中，倾宋的第一个高潮——襄阳之战结束。虽然自我认为襄阳之战铺开的场面很大，但是最后实在还是没有控制好，有一种虎头蛇尾的感觉，不过也因为前面战争场面太多了，自己写出来都有些烦闷，所以最后安阳滩之战主要写一写飞雷炮和阿术自刎，然后铺垫一下接下来的主线，感觉也就可以勉强结尾了，毕竟飞雷炮一轰、天武军渡过汉水，胜负已经分明。

而且也是在第三卷挂上去十多章开始上架，然后四月份有些意外的拿到了起点连续四个月的低保，也算是新手当中幸运的一个了，这当然也和诸位书友们不离不弃的支持有很大的关系，在此致以敬意，有你们陪伴，《倾宋》的道路并不孤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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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春风不渡汉（上）

PS:感谢书友菜园上的菜菜、秋叶飘零落的月票打赏支持！另外大家认为本书有没有必要建立书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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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客心孤

正是客心孤迥处，谁家红袖凭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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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州城。

晨曦轻轻洒在城头上，前几天的积雪已经越来越少，人们甚至能够感受到风里带来的暖意。

一支并没有旗帜的队伍缓缓进入郢州城，上千名轻甲士卒拱卫中间的马车。而城门处的天武军士卒并没有阻拦，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支队伍这么突兀的出现。

当先的十多人都是骑着骏马，挎着腰刀，一身银亮的衣甲，分外威武，也就只有天武军骑兵才能有这么风光的打扮，即使是比不上精锐中的精锐——百战都，却也不差。

郢州府衙门外，汪立信和邓光荐一前一后，看着这支队伍过来，脸上顿时流露出轻松的神色。

前面骏马分开，露出被拱卫在中间的白衣文士，只不过如果细细看去，这名白衣文士脸上也已经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是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坐在马背上，却依然有着不逊色于周围人的杀气，让人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一名文官。

“宋瑞，你可来了。”邓光荐倒是没有多少顾忌，径直上前冲着白衣文士一拱手，“这些天把某忙的焦头烂额的，现在襄阳那边使君有你帮忙，某倒是可以休息休息。”

文天祥冲着自己的同窗一笑，之前的那份肃杀已经消失殆尽：“不来怎么行，就凭这前面江镐、王进这几个不老实的，远烈就算是想要放任他们也力不从心。”

文天祥说的是事实，让王进、江镐这些杀胚带着天武军各厢在前面冲锋陷阵，那自然是小菜一碟，但是要是让这几个家伙井井有条的打理地方政务，那恐怕要比杀了他们还难，更不要说去和吕家兄弟这样的人明争暗斗了。

只不过邓光荐还有些诧异，襄阳那边说什么也还是吕家兄弟在掌握，叶使君就真的有那么大的手腕，能够把南宋咽喉一般的襄阳这么紧紧的捏住？吕家兄弟可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即使是叶应武现在有飞雷炮，也不会轻易让步。

“使君可没有打算放过襄阳和樊城。”文天祥忍不住苦笑一声，“叶远烈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好心肠的人了。”

邓光荐无奈的摇了摇头，虽然和叶应武接触的时间并不多，但他也很清楚，文天祥说的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实，想让叶应武吃亏，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而汪立信趁着这个功夫，急忙上前和文天祥见礼，汪立信是鄂州知州，而文天祥是天武军四厢都虞候，看上去实际上汪立信应该官职更大，但是文天祥可是叶应武亲信中的亲信，首席幕僚，不是他这种半路上投靠的人能够相比的。

否则叶应武也不会把至关重要的而天武军四厢都虞候交给文天祥，在天武军系统中，这可是名副其实的二把手。

当然，文天祥的才能，倒也的确配得上这个官职地位。

“汪相公？久仰大名！”文天祥急忙行礼，脸上的笑容很是真诚。他可不是那种喜欢说虚假话的人，此时也说明文天祥在心中是真的对于汪立信很敬佩，或者说是很欣赏。

汪立信有些受宠若惊，不过毕竟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了，还不至于就此失神。邓光荐见到文天祥和汪立信如此，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微笑，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两天和汪立信一起收编鄂州屯驻大兵、整顿郢州政务，很是融洽，对于汪立信的才能，邓光荐自然也是赏识有嘉。

现在文天祥同样很是赞赏汪立信，那就不用担心汪立信会不会在天武军文武的系统中沉沦了。

只不过在邓光荐和汪立信暗暗高兴的时候，一直被天武军士卒拱卫在中间的马车，车帘突然间掀开，第一个走出来的却是年纪轻轻的青裙女孩，也不知道是因为突然间感受到寒风，还是看到眼前士卒伫立森然的场景，女孩忍不住下意识缩了缩头，方才从马车上跳下。

紧接着一名年纪不大的少女缓缓走车中走出来，一身淡红色的衣裙迎风轻轻舞动，和之前的婢女不同，少女并没有被眼前的场面吓住，反倒是伸了一个懒腰，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旅途的疲惫都在这轻轻的气息中消散。

迎着风，俏脸上微微的笑容，就像是最美的春妍。

即使是已经成家立业的汪立信和邓光荐，看着都是心中没来由的一动。只不过护卫的天武军将士，却是整齐划一的同时单膝跪地，手中长矛狠狠顿地，朗声喝道：

“参见主母。”

主母？邓光荐有些诧异的看向文天祥，整个天武军上下，能够当得起一声“主母”称呼的，也就只有叶应武的妻室了，不过这个时候叶应武的妻室过来做什么？

更何况这个少女看上去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显然不像是操持叶家后宅的主母啊。

只不过文天祥却是没有在意邓光荐的目光，径直向前微笑着一拱手：“主母舟车劳顿，还请到后宅休息。叶相公也在此间，主母应该会见到。若有什么需要，直须跟某吩咐。”

刚刚从马车上走下来的那名少女显然也被天武军士卒突然搞出来的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手放在胸口，轻轻舒了一口气，方才冲着文天祥点头。实际上文天祥刚才说的什么，她根本没有听进去，不过这少女也不是什么傻瓜，自然能够猜测出来几分。

一想到自己还没有见到叶应武，就要先对上叶梦鼎，少女也感觉一阵头痛。本来就和叶梦鼎只有过几次照面，现在自己和叶应武那一亩三分地儿的事情还没有弄明白呢，就先碰上叶梦鼎，还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之间的关系。

作为儿媳，应该怎么伺候公公？少女拼命的回想家中婉娘姊姊和琴儿姊姊是怎么办的，可是最后搜肠刮肚却也想不起来什么。只能浑浑噩噩的向着后院走去。

而她的婢女也是急忙跟上去，尽量压低声音：“娘子，咱们应该怎么着？”

少女看着身后只有几名侍卫远远的跟着，心中总算是没有那么大的压力和负担，苦笑着说道：“没有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也不知道这位公公好不好说话。这个死人在襄阳都已经打赢了，竟然还从那里待着就是不动弹，要是有他在，哪里用我来担忧这个。”

侍女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娘子，您这可是把使君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了，需要的时候心中比谁都牵挂着，不需要的时候怕是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被自家贴身婢女这么一揶揄，少女的眼眸中出人意料的蒙上一层雾气，旋即微微闭眼，摇了摇头。或许自己从当初第一次莫名的招惹这个叶应武叶使君开始，就已经被牢牢的绑在了他的身边，再也难以挣脱了吧，只是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命运之神是这样安排的。

因荷而得藕，有幸不须梅。

看着不远处绽放的寒冬腊梅，少女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谁说自己平时不需要的时候没有牵挂着，只是大家心知肚明没有点破罢了。后宅几个姊姊，谁不是一天到晚牵肠挂肚，总是忍不住向着西北面眺望，每一次絮娘姊姊疲惫的回来，都是被围的水泄不通？

即使是向来矜持的琴儿姊姊，那个时候不也是死死攥住裙角，眼睛直直的盯着杨絮么。

下意识的晃了晃脑袋，少女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对于叶应武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感，只是浑浑噩噩的走着，一直到后院。

自从鄂州屯驻大兵稳定下来、郢州城一时间倒是也不会受到什么威胁，所以叶梦鼎也就不用一天到晚在议事堂中坐着，毕竟他现在年纪也已经大了，更喜欢每天品品茶、看看书，这些琐碎的事情还是交给邓光荐他们这些年轻人为好。

叶梦鼎乐得清闲，邓光荐等人心中自然也是去了一个大压力，做什么事情自然更能放开手脚，不用一直在意这个官场元老、天武军的“太上皇”了，这也使得郢州城更加快速的安稳下来。

至于这短短几天的背后有着怎样的血腥和杀戮，那就不得而知了。要知道邓光荐和汪立信，可从来都不是什么慈善的人，更何况还有章诚带着六扇门作为帮凶。

少女缓缓推开书房的门，书房是兴州宅中叶应武和她最喜欢的地方，只不过对于叶应武来说，书房比较安静，在里面思考问题或者趁机小睡一会儿，是个不错的选择，而对于少女来说，里面被叶使君拿来装点门面的那些书籍，才是真正的宝贝。

以前向来书房白天是叶应武的，晚上是她的，两个人很有默契的错开时间，避免一起出现在书房中有些尴尬。而这一次叶应武反正不在，所以少女也没有什么顾忌的推开了房门。

“什么人？”书房中传来沉闷的声音，白发老者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书，头也不抬，甚至难以确定刚才那句话是不是他说出来的。

少女心头咯噔一下，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苦笑，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才还在想自己应该怎么面对叶应武的爹爹，现在就这么在书房迎面撞上了。

当下里少女俏脸憋得通红，声音低的像是蚊蚋：“爹，你在书房啊，那······那奴先去休息了。”

话音未落，女孩已经落荒而逃。

叶梦鼎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旋即轻轻摇了摇头：“爹？也不知道是哪个过来了，竟然怕老夫怕成这个样子。”

老人下意识的笑了笑，转而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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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城。

“砰！”鲜艳的烟火在空中尽情炸裂。

大大小小的街道上弥漫着浓郁的酒香，无数的将士和无数的民众就在这城里城外，纵情的歌唱、纵情的欢呼！

十五万蒙古大军，现在已经尽数覆没，想想当初黑压压的蒙古步骑兵临城下，曾几何时，已经尽数化为过眼云烟。多少人在这场持久的相持中倒下，鲜血浸染土地；多少人曾经挥动着手中锋利的兵刃，毫不犹豫的扑向越来越近的敌人。

这场大战，终究结束，所有被卷入这场大战中的人，无论是将士还是百姓，都有欢呼的权利，都有庆祝的权利！

篝火、烟花，整个樊城以及对岸的襄阳，仿佛都已经成为了不夜城，他们再也不用在乎城外的蒙古鞑子会怎样反应，应为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蒙古步骑，已经尽数深埋于白雪之下，消失在火焰之中。

骏马嘶鸣，数百名骑兵簇拥着叶应武缓缓走向樊城府衙。街边跳动着的篝火把每一名骑兵的脸都渲染成红色，而飘扬的旗帜，更是似乎要和这赤色的光焰融为一体。

叶应武轻轻松一口气，自从襄阳战后，自己感觉整个人都要垮了，还真的提不起来什么斗志。或许这几天跟着狂欢的军民醉生梦死一次，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管他什么吕家兄弟，管他什么贾似道！

就当叶应武微微皱眉，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候，一道雪亮的光芒，突然间从人群中出现，紧接着是纷乱的人影，疯狂的挤向百战都骑兵。而两侧屋顶上，同样是站起来黑色的身影，迎着漫天的烟火和那一轮挂在中天的皓月，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刺客！”江铁和吴楚材几乎是第一时间同时惊呼一声，箭矢已经飘掠进百战都骑兵当中！

叶应武身边的小阳子眼疾手快，几乎是下意识的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把正在出神的叶应武扑下马背，两个人狼狈不堪的滚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而几支箭矢几乎是追着叶应武的身影“砰砰”砸在地上。

数十名黑衣身影同时抽出刀剑，不过弓弩不中，他们这些人就算是暴起发难，想要击败百战都，也未免有些不自量力。更何况在周围的人群中，可不只有百战都！

六扇门和锦衣卫埋伏在四周的哨探这个时候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让叶使君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遇到袭击，这是奇耻大辱，要是使君有什么三长两短，大家拿命都换不回来。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在黑衣人影涌上来的时候，六扇门和锦衣卫哨探呐喊着抽出兵刃扑上去。

而不远处前后护卫的另外两支百战都骑兵也发现这边出了事，纷纷策动战马。

“不要乱了阵脚，抓屋顶上的人！”叶应武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和刚才不同，在地上滚了一圈，此时叶应武的头脑分外清醒，他很清楚，这些刺客的来路不是那么简单，能够在这个时候避开樊城外的层层盘查，能够躲开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哨探，怎么可能是简单货色？

难道是牛富两面三刀？叶应武忍不住皱眉，身前刀光闪耀，显然已经被触动了怒火的江铁和吴楚材，脸上表情在火光映衬下分外的狰狞可怖，一把把马刀几乎每一次挥下，都能够迸溅出来鲜血。

显然这些刺客也没有想到百战都临危不乱，竟然有如斯威力，再加上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手已经从他们身后猛攻，腹背受敌，换做任何人自然都吃不消。

领头的刺客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屋顶，虽然六扇门和锦衣卫士卒已经冲上屋顶，但是哪里还有刚才放箭人的踪影？当下里那名头领轻轻松了一口气，人跑了就好，自己带着的这些儿郎，不过是充当诱饵罢了，这一次成功了，铲除叶应武，自然是谢天谢地，就算是不成功，那实际上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相信目的可以达到的。

百战都骑兵已经陷入疯狂，他们没有想到自己拼命保护使君，从虎头山到安阳滩都是安安稳稳、毫发无损，现在却差点儿被几名刺客射杀，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百战都被称为天武军精锐当中的精锐，可不是让他们给叶应武报仇的，是让他们护卫叶应武周全的。现在事情已经糜烂成这个样子，百战都将士只有把眼前这些自不量力的刺客全部绞杀，才能够尽量洗刷自己身上的罪名，否则就算是使君不会在意，他们以后也没有办法在其他各厢士卒那里抬起头来了。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逃走的可能，前面后面都是天武军，都是呼啸而来的骑兵，而樊城各个城门处钟声大作！

刺客头领在黑暗中忍不住轻轻冷笑一声，旋即猛地喊道：“儿郎们，随某冲杀，咱们将军会为我们报仇的！”

一口再纯正不过的襄阳口音，几乎是在这一刻让所有拼命厮杀的百战都将士以及其他天武军六扇门、锦衣卫士卒打了一个寒战。襄阳口音，而且说的还是“将军”，不是蒙古人的“元帅”！

襄阳吕家的刺客？江铁脸上流露出一丝诧异。

“不留活口！”叶应武突然间从后面冷声喝道。

叶使君的声音冰冷的像是冬天的雪，江铁和吴楚材顿时回过神来，他们知道自家使君这一次是动了真怒！没有丝毫的犹豫，江铁猛地纵马撞开两名刺客，一刀砍去了那名刺客头领的首级。

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洒在衣甲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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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春风不渡汉（中）

叶应武脸色铁青，纵马直驱。

后面江铁和吴楚材都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急匆匆的带着百战都有些狼狈的跟上去。所有人都不敢和叶应武开口说话，使君的心情大家也能够隐隐约约猜测到，好不容易取得了襄阳之战的胜利，最后却在这樊城的篝火和烟花中遭遇刺客。

使君一言不发还是好的，换做其他人，此时恐怕已经气的全城大索了。当然不用叶应武吩咐，樊城各处城门已经紧急关闭，街道上无论是天武军还是樊城守军，都骤然紧张起来。

“远烈！”不远处传来呼喊声，王进带着一支骑兵急匆匆的赶过来。

叶应武冲着他点了点头，勒住战马。

王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对着叶应武阴沉的能够滴出水来的脸啧啧了两声：“你看看你，这不是一点儿事情都没有么。毕竟是位高权重了，路上有个人刺杀也算是正常，之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何必板着一张脸呢。”

叶应武瞪了他一眼，旋即淡淡说道：“你这家伙倒是有闲心前来揶揄，这追捕刺客的事情还不用你这个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赤膊上阵，随某一起去府衙吧，不要让牛统制他们久等了，毕竟这件事情到底是谁做的，某心中也有个底儿。”

纵马追上叶应武，王进摇了摇头：“是谁做的，你看看在场的这些人不清楚么，和咱们有矛盾的也就是那么区区几个人，不是吕家兄弟就是蒙古鞑子的余孽，但是······”

“没有多少区别。”叶应武看了王进一眼，“某已经猜测个八九不离十，吕家兄弟可没有胆量在这个节骨眼上派出刺客，最后那名刺客用襄阳口音说话，更是欲盖弥彰。只是没有想到蒙古鞑子十五万大军已经溃败了，竟然还能够在樊城保持着这样的力量，而六扇门和锦衣卫在此之前没有丝毫的察觉。”

王进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天武军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力量他也是知道的，尤其是在得到了江南西路甚至周围几路和州府的大批商贾支持，以及意识到叶应武的手腕之后地方州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最近几个月当中迅速膨胀，甚至已经隐隐盖过接连失败的皇城司，成为大宋第一的谍报体系。

但是饶是如此，六扇门和锦衣卫这一次在自己的地盘上通力合作，也没有发现蒙古鞑子的刺客，这简直就是在赤果果的打脸，当然或许这也和马廷佑今天才刚刚接手樊城六扇门、锦衣卫各部，难免导致有些混乱有关，不过这个绝对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一来是胜利之后整个天武军都有些松懈，不只是六扇门和锦衣卫；二来是天武军上下之前一直有意无意的忽略了蒙古方面的谍报组织，毕竟之前在大家的认识中，蒙古的谍报组织因为草草创建，而且一直没有得到重视，所以偏重于防守，最多就是在自家地盘上抓捕一些无关紧要的南宋间谍练练手。

现在却是不同了，樊城街道上这些黑衣刺客暴起发难，终于让叶应武意识到，蒙古的谍报组织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就算是现在依旧薄弱，却有着同样不可小看的力量，自己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看来六扇门和锦衣卫现在想要同时对付南宋朝廷和蒙古帝国，还是有些力不从心，这一切归根结底实际上还是叶应武能够掌握的地盘太少，能够控制的人才也太少，毕竟或许文武将领的优良不会因为地盘的大小而受到多少影响，士卒却是不同。

即使是身体素质好的士卒，也宁愿选择距离自己的家更近、地盘更多的人投靠。

叶应武下意识的瞥向街道两侧，房屋绵延，远处黑漆漆耸立着的，正是樊城的城墙，高大巍峨。而在樊城的对岸，还有另外一座更加坚固的襄阳。第一次叶应武对于控制襄樊，有了发自心底的渴望。

毕竟兴州三县之地，还是太小了，自己腾挪不开啊。

听到叶应武遇刺的消息，牛富等人也很是着急，此时尽数站在府衙门前，直到看着叶应武和王进并肩而来，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叶应武是天武军的灵魂和支柱，没有了叶应武，整个天武军或许已就是大宋的雄师劲旅，但是恐怕也难以再有更多的成就。

毕竟现在是古代，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更多的还是取决于统帅。

这还是牛富第一次见到叶应武，毕竟安阳滩之战临近结束的时候，牛富方才和江镐堪堪抵达樊城，不过两人倒是很快带领麾下儿郎顶上去，总算是挡住了蒙古大军北面的通路，拦截了大约两三千溃散的步骑，也算是分了一杯羹。

看着两名年轻的将军并肩而来，而其中一人在快到门口的时候下意识的微微后退，牛富就已经明白谁是叶应武了。站在台阶上略略打量了已经声名天下的叶应武叶使君，牛富也不得不感慨他的年轻，也羡慕这个年轻人所取得一切。

不世功勋，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样的战功就算是封公侯，也已经是可以的了，毕竟叶应武本来就是沿江制置副使，官位一点儿都不低。

“在下侍卫马军都统制牛富，敢问可是叶使君？”牛富快步走下台阶，上前微笑着说道，虽然他不是那种爱好溜须拍马的人，但是对于叶应武还是很尊重的。让樊城的统帅如此恭敬上前，这份荣耀叶应武也是有资格受得了的。

不过对于牛富，叶应武可是打算收归麾下的，当下里也不犹豫，从马背上翻身而下，阴沉沉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拱手行礼：“正是叶应武，见过牛统制，牛统制为大宋戍守樊城十余年，兢兢业业，在下不才，可是万万当不起牛统制如此相迎。”

虽然知道叶应武这话里面更多的只是应酬一下，牛富心中依旧是暖洋洋的，必经了解他的人都很清楚，他最放心不下、最牵挂的，可不就是这座倾注了太多心血的樊城？

若是樊城丢了，估计牛富也活不下去了。

“叶使君刚才遇刺，想来受惊。鄙人已经在堂上布下宴席，如果叶使君不嫌弃的话还请入内。”牛富急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叶应武在樊城遇刺，怎么说也有他牛富的责任，所以这个时候牛富自然想的是先把这件事情压下去再说。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叶应武这么重要的人物，有那么几个蒙古余孽或者官场仇人刺杀，也不是难以预料的，更何况他的官场仇人可是一点儿都不少。

似乎看穿了牛富的心思，叶应武微微皱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是没有多说什么。站在牛富一边的江镐和杨宝都是投来询问的目光，不过叶应武轻轻摇头，让他们不要多说什么。

唐震作为都虞候，在城外负责维持各厢秩序，至于马廷佑去哪里了，可想而知。叶应武在樊城遇刺，根本就是在打他的脸，所以这家伙已经带着全部六扇门和锦衣卫人手追杀刺客去了。

不把刺客全部杀掉，他马廷佑也没有脸前来见叶应武。

宾主入座，歌舞随着而起。虽然牛富和叶应武并不在意什么歌舞，但是这毕竟是大宋官场上的惯例，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和众多官员眼中的另类，就需要遵守这些潜规则。

牛富端起酒杯，笑着说道：“此次安阳滩大捷，实在是打断了蒙古鞑子的脊梁骨，十万大军一夕覆灭，叶使君功不可没。至少此一战可以保证襄阳和樊城十年平安。某代替襄阳和樊城将士子民敬叶使君一杯，如此功绩，已非片语所能言表。”

叶应武也是微笑着端起酒杯，两人一饮而尽。

只不过放下酒杯之后，叶应武随意的扫了一眼桌上的美味佳肴，却是淡淡说道：“牛统制，现在襄阳之战已经算是结束了，不知道牛统制认为下一步应该如何是好？”

牛富一怔，没有想到叶应武既不提及刚才遇刺的事情，也不像正常文武一样扯一些风月无关的事情，而是开口便是襄阳和樊城的局势。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牛富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年轻人的思维。

不过当下里他也没有犹豫，挥了挥手，歌舞姬纷纷退下，而牛富则是径直拍了拍身后的墙壁，自有两名亲卫把他身后墙壁上的帷幕拉开，正是襄樊一带刻画精细的木图。

上面安阳滩战后宋军各部的位置已经明确的标了上去，显然在不久之前牛富还站在木图前面研究。

显然天武军众人也没有想到牛富竟然在这里都布置了一个木图，要知道饶是叶应武，也不过就只是在议事堂中有一台木图而已。顿时众人对于这个其貌不扬的樊城守军统帅刮目相看。

到底是让使君不断赞赏的人，也不愧是坚守樊城十多年不动摇的老将，这一手露出来，让大家谁都不敢小窥。

叶应武倒是没有太多的诧异，而是径直看向木图，淡淡说道：“安阳滩战后，蒙古鞑子在襄樊一带就只有鹿门山还有一支实力不弱的骑兵屯驻，而他们的统帅正是蒙古年轻骁将伯颜，至于在鹿门山北侧，还有随州等处拥有万余兵马，现在全都处于严防死守。”

“伯颜？”江镐忍不住诧异的看向木图，这让他想起来在鹿门山下那支突如其来的蒙古骑兵，灵活多变的战术、收放自如的指挥，都让江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第一次意识到在茫茫荒原上面对铺天盖地的骑兵时候深深的无奈。

当时如果不是牛富恰巧带领樊城守军摆开了进攻鹿门山营寨的架势，恐怕大多数的天武军前厢将士就要葬送在那片荒原上了。这个伯颜还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叶应武点了点头，旋即忍不住在心中苦笑一声，果然就算是历史改变再多，也终究难以遮掩黄金在沙子中绽放出来夺目的光彩。张弘范、伯颜，这最后灭亡了大宋的蒙古两员大将，此时都已经展现出来了自己超乎常人的能耐。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都好好的活着，甚至张弘范就在这安阳滩营寨中，却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唐震当时也是无奈的告诉叶应武很有可能让张弘范在乱军当中走脱了。

对于叶应武已经把现在蒙古各部的情况掌握的一清二楚，牛富也是吃了一惊，他对于天武军在之前实际上了解的不多，包括叶应武大闹江南，也只是有所耳闻，所以对于叶应武麾下能够战胜皇城司的六扇门和锦衣卫自然算是知之皮毛，现在见到叶应武甚至没有派出多少哨探，就已经探摸清楚周围情况，难免惊讶。

而且在惊讶之余，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的叶使君，牛富眼睛中不知不觉多了三分好奇和三分敬佩。也不知道叶应武的手中，到底还有多少世人不知道的秘密和力量，天武军到底是一个怎么样强大的存在？

更让牛富好奇的是，那个瞬间将整个安阳滩营寨陷入火海的强大火器，到底是什么样的。要是樊城守军也能够拥有这样强大的火器就好了，就算是不把蒙古十万大军全歼，也不至于被人家一直堵在安阳滩进退不得。

“牛统制？”叶应武轻声喊道。

牛富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已经陷入沉思不知道多久了，当下里尴尬的一笑，旋即说道：“现在蒙古鞑子在这边也就只有鹿门山能够作为依靠了，只是要不要进一步攻克鹿门山，某却难以抉择。毕竟各部，无论是使君的天武军还是某的樊城守军，来回折腾已经精疲力尽了，至于襄阳守军，此时想来已经让吕安抚焦头烂额了，更不要说进攻鹿门山。”

“鹿门山必须要打。”叶应武毫不犹豫的说道，“鹿门山占据汉水一侧，只要鹿门山一天还在蒙古鞑子的手中，就像一把尖刀一直顶在我们的心腹处，随时都可能要命，所以某认为，鹿门山必须要打下来，至于随州，则要看蒙古鞑子对此有什么反应了。”

江镐、王进等人对视一眼，已经跃跃欲试，而江镐更是因为上一次在鹿门山吃瘪，甚至没有赶上襄阳大战，所以对于这个伯颜恨得牙根痒痒，摩拳擦掌说什么也要把伯颜从鹿门山上赶开！

而王进也是不甘示弱，毕竟这一次尝到了飞雷炮的甜头，到时候把飞雷炮往鹿门山下面一拉，一顿狂轰滥炸，大军就可以直接涌上去，根本不怕蒙古鞑子会有什么抵抗。

牛富忍不住苦笑一声，叶应武一说要打，天武军这几个杀胚就已经按捺不住了，果然是有什么样的统帅就有什么样的将领，这样打起仗来嗷嗷叫的将领，还真是让所有人眼馋。

不过天武军怎么打他牛富还管不着，但是对面襄阳会怎么办，牛富就必须管一管了，当下里牛富看向叶应武：“使君，实际上不只是蒙古鞑子，还有襄阳守军。使君相比也已经知道，吕安抚因为接连失利而卧床不起，现在虽然吕常山（吕文焕，号常山）已经接过了他兄长的官职，但是具体如何使君比某很清楚······”

叶应武似笑非笑的端起酒杯看向牛富，轻声说道：“牛统制是不安心只在这樊城呆着了？还想要到襄阳去喝杯茶？”

叶应武这么一说，大堂中的气氛顿时就严肃起来，包括之前一直没有说过话的杨宝等人，都是下意识的目光投向牛富，一个个炯炯有神，显然对于他们来说，襄阳吕家兄弟同样是不亚于鹿门山的阻碍，要是能够铲除掉，肯定是最好。

牛富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想到自己倒是被叶应武反问了一句，不过这么多年来吕家兄弟是怎么表现的，他都看在眼里，一次又一次的主动放弃战机、一次又一次的落入阿术的圈套，就仿佛是在看着阿术戏耍两只猴子，所以对于吕家兄弟牛富早就有所不满了，不过毕竟襄阳和樊城互为犄角，一时半会儿襄阳又不能没有吕家兄弟，所以牛富只能尽量和吕家搞好关系。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对于襄阳和樊城来说，最大的外界阻碍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鹿门山那点儿蒙古骑兵，折腾不起来什么风浪。是时候和吕家兄弟算一算这么多年来的老账的时候了。

更何况叶应武带着天武军强势进入，而只要是有点儿身份地位的人都知道，这位叶使君和吕家兄弟，关系可不怎么样。所以牛富很清楚，叶应武和天武军的出现，是自己千载难逢的机会。

牛富看向叶应武，豁出去一般说道：“某想，而且也很肯定，叶使君比某更想。”

看着牛富眼睛中绽放出来的光芒，叶应武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扫之前脸上的阴云：“是啊，某肯定比牛统制还想！这一句话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且不论之前怎么样，就凭借着刚才吕文焕嫉贤妒能，派出刺客当街刺杀某，这就不能这么算了！”

牛富猛地一震，而王进等人心中更是狠狠颤抖一下。

吕文焕派出刺客？！可是大家谁看不出来这不过就是蒙古刺客最为卑劣的嫁祸，而叶应武难道看不出来么？王进更是有些哭笑不得，要知道叶应武刚才开口口声声和他说知道是蒙古刺客。

看来叶使君，是非得把这一盆脏水，强行泼到吕文焕身上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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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春风不渡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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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笑的开怀，牛富却是忍不住狠狠打了一个寒战。

眼前这个年轻人，好心计！这是要让吕文焕陷入万劫不复啊！

而王进等人则是默然不语，他们现在才突然间发现自己之前把叶使君想得太简单了，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打下来如此基业，又怎么会是简简单单的人，或许在他们的面前，叶应武依旧是那个当日在临安快意恩仇的衙内，但是在吕文焕这些明面上、暗地里的敌人面前，叶应武已经展现出来他们从未见过的心狠手辣。

将错就错，却是要把吕文焕陷入死地。要知道天武军和叶应武现在是什么身份？随着六扇门和锦衣卫私下里面的运作，大江南北、天下民众，谁不知道是叶应武带着天武军取得了襄阳之战的胜利，而原本应该唱主角的襄阳守军屡战屡败、几乎要把脸都丢干净了。

而现在如果要是让朝野民众知道，襄阳守军的统帅吕文焕竟然在胜利之后因为嫉妒叶应武的功绩而派出刺客刺杀，那舆论不炸掉才怪呢。不要忘了这可是宋朝，一个士大夫可以冲着皇帝喷口水而皇帝只能苦笑听着连连点头的朝代！

哪怕是现在贾似道专权独断，也难以改变大宋“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国本。所以一旦江万里带着天下士林煽风点火，恐怕那些占了大多数的中间派官员就会毫不犹豫的改辙更张，跟在后面摇旗呐喊助威。毕竟这件事情确实是吕文焕做的不地道，大家说什么也不能违背了良心拍马屁。

虽然是坐在大堂上，眼前是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美味佳肴，牛富却是感觉到心中发冷，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复杂，眼前这个年少的叶使君，绝对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恐怕在他的心中，已经不再只把目光投在襄阳和樊城上了。

**************，一遇风云便化龙！牛富心中没来由的想起来古人的一句话，云从龙，风从虎，这从龙，要趁早！

牛富的目光变得复杂，叶应武却是没有在意这么多，他想要给牛富传达的信息已经传达出去了，无论牛富对此是什么反应，实际上他早就不关心了。毕竟对于已经走到牛富这个高度上的人，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把他感化的，也不是随便说一说就能够把人家拉到自己麾下的，所以叶应武干脆顺其自然。

没有什么好掩饰的，也没有什么好虚伪的，就是让你牛富看的一清二楚，某叶应武是什么样的人，想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大家坦诚相待，至于你要不要跟着某混，那某就管不了了！这强人所难的事情，毕竟做出来也没有太大的作用，某叶应武需要的是在危机关头靠的住的属下，适合自己齐心协力的属下。

一个没有忠诚空有能力的属下，要之何用？

叶应武看也不看牛富，倒是下意识的瞥了一眼自己身边，王进和江镐等人显然并没有把叶应武在刚才那一刻展现出来的狠厉放在心头，毕竟这几个家伙心宽着呢，而且自家使君对付外人心手狠辣，那也给弟兄们省了不少功夫不是，这么好的事情，还不抓紧喝几杯庆祝一下，担心个什么。

反倒是杨宝默默不语的仔细打量着手中的酒杯，也不去凑热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可是有心事？”身边突兀传来声音，杨宝有些诧异的看去，却是叶应武端着酒杯送到他身边。

他作为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本来就坐在叶应武的下首，所以两人之间隔得很近，叶应武递过来酒杯甚至不用起身。

杨宝急忙摇了摇头，和叶应武碰了一杯，苦笑着说道：“承蒙使君关怀，属下只是有些出神了，还望使君不要见怪。”

叶应武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着说道：“这倒是没有什么，某也很是好奇你杨宝能有什么心事，本来就是坦坦荡荡的男儿，有什么都可以说出来嘛，藏着掖着多不好。”

微微一怔，杨宝旋即正色说道：“使君这话实在让属下受用。属下并没有什么心事，只是在想······”

叶应武微微一笑：“你想什么，想说就说，不说某也不强求，反正某自认为还是很了解你的。”

杨宝一顿，冲着叶应武郑重点了点头，不过终究还是没有说，心中却感觉有一种暖流缓缓流淌。

就在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的时候，牛富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径直走到叶应武身前：“叶使君，不知道可否借来片刻光阴，与某到议事堂中一叙？”

叶应武回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旋即笑道：“荣幸之至。”

两个人相继离开大堂，而王进无意间回头，看见叶应武和牛富的背影，旋即忍不住微微一笑：“这位牛统制看来也是忍耐不住了吧。没有想到咱家使君的魅力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大啊。”

江镐咬着一根羊腿，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索性也懒得回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只不过牛富和叶应武一前一后都没有感觉，庭院中还有积雪尚未消融，地上依旧是湿漉漉的。几树腊梅迎着洁白的月光绽放，风带来冷意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带来腊梅的清香。

牛富倒也没有犹豫，回头看向叶应武，开门见山的说道：“叶使君，如何对付襄阳吕家兄弟，想来叶使君心中已经有数，倒也不需要某多说什么，但是某想问，叶使君真的只想要襄阳和樊城么？”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显然被牛富的直接吓了一跳，不过叶应武也知道牛富想来是那种耿直、有什么说什么的人，话既然这么说出来了，说明在他心中已经憋了很久了。

伸手轻轻拍了拍一侧腊梅树，叶应武笑着说道：“襄阳和樊城土地肥沃，当年更是岳武穆屯兵储粮的地方，这样的险要之地、丰腴之地，某当然是想要收入囊中。此话可以明明白白的说给牛统制听。毕竟兴州三县之地，实在是太小了。”

“兴州三县之地太小，恐怕这襄樊两城之地，也大不到哪里去。”牛富似笑非笑的看向叶应武，“叶使君，你是什么样的人，相比自己很清楚，某依旧是斗胆的问那个问题，叶使君想要的只是襄阳和樊城么，想要的只是吕家兄弟倒台么？”

叶应武猛地转身，看向牛富，这一刻他甚至隐隐约约的从牛富的眼睛中看出了期待的神色。难道这个家伙也期待自己能够给出他那个答案么，否则不应该是更加犹豫和紧张吗？

狠狠咬了咬牙，叶应武拍了拍手，虽然手上似乎并没有什么灰尘：“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不知道牛统制想要得到某什么样的回答？在牛统制这一亩三分地上，有些话某还不想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否则岂不是受人把柄。”

牛富双眼中绽放出精光，出乎叶应武预料的直接单膝跪倒在地，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末将侍卫马军都统制牛富，愿意为叶使君效劳，承蒙叶使君不弃，能够在麾下略尽绵薄之力！”

叶应武感觉自己脑海中就像是有雷霆猛地炸响，什么情况？这个牛富刚才在酒席上还迟疑犹豫，现在怎么就这么直接的向自己效忠了，就算是知道他的性格向来耿直，但是这样是不是有些过于耿直了，要知道过于耿直，可就是轻率了。

轻率不是什么好性格，而且说明这样的人更容易改换门庭。

感受到身前叶应武纹丝不动，牛富显然已经有所预料，显然叶应武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效忠吓了一跳，此时还没有回过神来，而且应该也在琢磨自己是不是在使诈，当下里牛富轻声开口：

“还请叶使君放心，某有此心已经非是一天两天，戍守樊城十余年，这天下是什么样的变化，牛富自问心中看的一清二楚。这大宋已经糜烂到了骨子里，北方的蒙古鞑子也是在襄阳一战中元气大伤，放眼天下有能力改变这一切的，就只有叶使君了。”

能改变天下的，只有叶使君了；能够挽回这天倾的，也就只有叶使君了！叶应武心中微微一颤，牛富这几句话却是说到了他心坎上，这不正是自己一直在追求的么。什么权力地位，在叶应武心中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的重要，说是不想要那是不可能的，醒掌杀人权，醉卧美人膝，这是大多数的男人毕生的追求。

不过叶应武更想要的，是青史留名，他要用自己的力量，重新书写这个时代。在前世已经享受到了足够的权势和金钱，在这个时代，叶应武更想要的，是荣誉。

径直上前身后搀扶起来牛富，叶应武笑着说道：“牛统制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某也没有什么好遮掩得了。某和天武军上下数万将士，所为的，可不就是挽回这天倾么？这片山河，还是我们华夏汉人的山河，这片天空，依旧是我们华夏汉人的天空，这样不就已经足够了么。”

牛富嘴角边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赌注并没有错，虽然叶应武至始至终都没有说出来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但是刚才也已经明明暗暗讲的很清楚了。

挽回天倾，挽回的可不是大宋的天空，而是华夏汉人的天空。到时候这山河，可就轮不到丢掉山河半壁的大宋赵家来坐了！

“那不知道属下应该做些什么。”牛富目光炯炯，让人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已经将大部分的岁月和光阴都消磨在一座城池上的将军，反倒是一个胸怀大志想要仗剑走天下的少年。

叶应武伸手拍了拍牛富的肩膀：“这樊城，还有这襄阳，终归还是要托付给统制。毕竟······从襄阳北上，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某希望以后北伐的时候能够在襄阳军中看到牛统制的身影。至于南面吕家兄弟还有临安那些人，还是某来对付吧。”

牛富轻轻松了一口气，也有些激动，毕竟要是真的对自己人下手，他还没有做好这个思想准备，但是如果让他领兵北伐，那就真的是正中下怀了。之前或许宋军一次又一次的北伐失败，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天武军，而正逢蒙古根基不稳、大军覆灭，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谁说宋军就没有胜算。

从端平入洛以来的耻辱，或许就要由他牛富来洗刷！

叶应武看向牛富的眼神有些复杂，心中也是忍不住感慨万千，在那个时空，将军为了襄阳和樊城血战六年，最后力竭而死，最终化作一缕忠魂永远和自己的樊城在一起。

现在把未来北伐的重任托付给牛富，也算是对他的补偿了。

只有这样，叶应武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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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北，涟州（今江苏省淮安市涟水县）。

春风不曾渡过汉水，却也同样没有渡过淮水。

当樊城和襄阳的人们在抱怨积雪消融之慢的时候，两淮却依旧是白雪皑皑。涟州是淮北依旧控制在宋军手中不多的三处战略要地之一，也是最大的一块区域，而且因为位于侧后方比邻淮水，算是宋军在淮北最后一道防线。

涟海地区包括涟州、海州在内三座城池，同时从这里向西可以支援金刚台（今河南商城县金刚台），向东则可以支援五河口，从而形成让蒙古一直难以攻克的掎角之势。

涟州城池虽然并不大，但是经过李庭芝和夏贵多年的修筑，不但城墙高大，而且城外同样是营寨连绵，各处高低险要的地方都可以看到迎风飘扬的赤色旗帜。

当然，现在驻守涟州的除了几千名原本的守军，还有从镇江府赶来的镇海军一万五千人。中军营帐就位于涟州城北，属于继承了天武军中军主帐不在城中的传统。

因为这样的话更利于哨骑的来往和兵力的调动，不过这也是天武军和镇海军对于自家强大实力的一种自信。要是换做其他宋军，可没有这个胆量，要是让蒙古骑兵突然间杀出来，自家中军可就十有八九要守不住了。

中军帐内，苏刘义静静地端详着眼前的舆图，蒙古步骑实际上最近一直没有太大的动作，双方的冲突已然限制在斥候战的规模。而究其根本还是因为蒙古方面的粮草全都拿出来供应襄阳，使得两淮一带一时间还没有足够的精力，而南宋这边更是因为风雪原因，粮草不足，再加上除了被宋军控制的区域，大多数地方都是平原，饶是苏刘义和张世杰对镇海军充满信心，也不敢带着一万多人和几万骑兵在荒原之上厮杀。

结果导致襄阳那边打得热火朝天，两淮这边却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作者按：历史上趁着宋军拼命救援襄阳，两淮兵力空虚，蒙古接连发动攻击，使得被宋军控制的金刚台、涟海和五河口等地区接连失守，宋军的力量也终究被驱赶到了淮南，失去曾经拼尽全力获得的北伐落脚点。）

张世杰掀开营帐帘幕走进来，脸上冻得有些发红，忍不住哈了两口气，但是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神情。

苏刘义有些诧异的看向他：“有什么喜事让你这么高兴？”

要知道这么多天来，双方只是局限在斥候战，不可能获得什么让张世杰喜形于色的胜利。

当下里也没有犹豫，张世杰笑着把信件递给苏刘义：“看看吧。”

苏刘义下意识的瞄了过去，旋即脸上也流露出狂喜：“襄阳，襄阳，我们胜了？！”

“是啊，远烈带着天武军强渡汉水，大破阿术十万步骑，襄阳之战，咱们胜了。”张世杰笑着说道，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得意。

“胜了就好，胜了就好，真是奇迹一般的胜利啊。”苏刘义的眼眶甚至有些湿润，大家隐忍了这么多天，除了粮草不足、敌人强大，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襄阳那里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让所有人提心吊胆，哪里有这个功夫发动进攻？

要是襄阳败了，那镇海军在这里也只是徒增伤亡。

“立刻通报全军，击鼓聚将！”苏刘义笑着看向张世杰。

张世杰郑重一点头：“天武军已经完成的尽善尽美，现在轮到咱们了。尤其是襄阳之战取胜的法宝——飞雷炮，已经运送过来二十台，说什么也要耍一耍威风，也让两淮的蒙古鞑子尝一尝滋味！”

通山的工坊一直在拼尽全力生产飞雷炮，叶应武除了北上带走二百台之外，还专门吩咐把二十台生产出来小一些的飞雷炮运到两淮，也让镇海军能够体会运用这种最新的火器。

“是啊，该咱们了！”苏刘义看向舆图，目光炯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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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诗酒笑年华（上）

PS：今天双更~感觉自己棒棒哒

郢州城。

上百名骑兵风驰电掣一般在城中飞掠。街道上的行人都忙不迭的躲避，不过这些骑兵除了迸溅出零星泥点，倒还真没有冲撞到人，让人不得不赞叹马术的精良。

不过吸引人注意的，不是这上百骑兵的规模，而是中间那面迎风飘扬着的旗帜，不像正常的天武军赤旗，这面旗帜的中央，还绣着一个斗大的“叶”字，对天武军稍微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这是叶应武的将旗。

叶使君在樊城遇刺的事情，早就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而现在问问左邻右舍，谁不知道这件事情就是那个嫉贤妒能、又没有几分本事的吕文焕做的！这家伙要不是凭借着自家兄长，怎么可能成为京湖安抚使，照大家看啊，还是叶使君来担当这个职位比较好。

毕竟叶使君年轻有为，在这乱世之中能够护卫一方黎民百姓安全的，就是不折不扣的青天大老爷！

只是不知道，叶使君不在襄阳收拾那个什么吕文焕，怎么回到郢州来了，虽说天武军的粮草转运等等事务，都是在郢州进行的，郢州已经成为了朝廷默认的天武军北上后勤基地，但是这个紧要关头，叶应武返回郢州，怎么说都让人感觉别扭。

莫不是叶使君根本没有打算和那个吕文焕一般见识，还是说蒙古鞑子没有被打疼，还在其他地方不断闹腾？

就在百姓们看着远去的骑兵满腹猜测的时候，叶应武终于在郢州府衙前面勒住战马。和当初文天祥来的时候不同，叶应武这一次返回郢州很是匆忙，在樊城过了一夜就丢下大军急匆匆的回来，一切后事全都交给了牛富以及杨宝等人，这也使得到现在郢州邓光荐他们根本就没有收到叶应武回来的消息。

“使君？！”一侧传来惊呼声，章诚诧异的策马而来，风尘仆仆，不知道从哪里弄得浑身上下都是泥泞，只有张开嘴的时候才露出来那两排雪亮的牙齿。

叶应武冲着他点了点头，旋即皱眉：“诚子，你是掉到泥浆里面了，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章诚无奈的苦笑一声：“远烈有所不知，某这不是被汪相公拉去当壮丁了么，收拢简编鄂州屯驻大兵这件事情，汪相公一介书生，处理处理政事十拿九稳，面对这些大头兵们可不就头疼了。”

“不务正业。”叶应武瞪了他一眼，也不好说什么，毕竟章诚这样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要是鄂州屯驻大兵那里再出什么幺蛾子，留在郢州的这些人谁都不好跟叶应武交代。

章诚被叶应武抓了一个现行，顿时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笑着说道：“远烈你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莫不是吕文焕这家伙直接服软了？这不太可能吧。”

“像你这样整天做白日梦的家伙，某还真是好奇怎么打点管理的六扇门和锦衣卫。”叶应武冷哼一声，“吕文焕要是这么简简单单服软，那就不是吕文焕了，吕家几代人多少年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基业，哪里是这么容易拱手让人的？”

“那使君这是来做什么。”章诚见到叶应武脾气不太好，也知道他旅途劳顿，顿时恢复成原来谨慎的样子，倒是给人一种缩头缩脑的感觉，有些滑稽。

“某回来看看爹爹，难道需要你管？！”叶应武翻身下马，一副懒得搭理章诚的样子。

不过章诚反倒是抓住了叶应武的把柄一般，有些像江镐那样玩世不恭的笑道：“照某看啊，可不是想伯父了，怕是想嫂子了吧。毕竟人家专门从兴州来看你，这份深情哦······”

“嫂子？”叶应武反倒是诧异的回头，不是说不让后宅那几个女人来么，这等兵家凶险的前线，她们又来掺和什么，“谁来了？是不是絮娘那个丫头又不听某的话。”

章诚摆了摆手：“这可就猜错了，杨统领在兴州来往收拾情报消息，忙得连轴转，哪有这功夫前来搭理你，自己进去看看可不就知道了。你们夫妻后宅的事情，某可没有这个兴趣。”

话音未落，章诚看也不看叶应武有些阴沉的脸，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里面的人听着，叶应武叶使君回来了——！”

也顾不上叶应武怎么反应、院落中的人怎么反应，章诚狼狈不堪的跑的比谁都快。要是慢一会儿，恐怕叶应武会忍不住杀了他。

当然章诚这句话主要是让前院的人听到了。邓光荐有些诧异的走出来，见到真的是叶应武回来了，反倒是吃了一惊，旋即吩咐随从去后院禀报，然后自己上前迎接：

“见过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些天辛苦师兄了，某刚才看到郢州民众安居乐业，甚是欣慰，这里面可是少不了师兄的功劳。”

邓光荐被叶应武这么一表扬，也是忍不住心中有些得意，当下里回答：“这是属下应该做的，自当尽心尽力。”

叶应武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径直向着后院走去。邓光荐也预料到这个，径直回去处理他自己的政务了。叶应武有吩咐的时候自然会派人来传达，他又不是什么溜须拍马之辈，自然也不会屁颠屁颠的跟在叶应武后面。

郢州府衙和兴州府衙没有太大的区别，前院实际上就是官吏处理事务的地方，而后院则是知州的家眷后宅。中间有两道墙作为阻隔，一队天武军士卒就站在门口。

“恭迎使君。”领头的十将有些激动的拱手，他们虽然也属于叶应武亲卫的一部分，但是和百战都以及那些贴身骑兵亲卫不同，这些亲卫都是从天武军各厢挑选出来，轮流当值的，这一次结束还是需要重新回到原来队伍的，实际上也算是叶应武拿来收拢人心的手段，让大家都能够感受到使君对他们的信任。

这名十将显然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叶应武，当下里很是激动，而他麾下的士卒们也是脸色潮红，不过依旧站得笔直。这个时候谁也不会再叶应武面前丢脸。

叶应武冲着他们点了点头，刚刚走过第一道月门，就已经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倩丽身影。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猛地将人儿搂在怀里：“惠娘，你怎么来了？”

王清惠眼眶中仿佛迷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微微颤抖着搂住叶应武，良久之后方才退后一步，低声说道：“婉娘姊姊说她们······她们都是已经有名有份了的，这么过来实在是不成体统，所以只能让妾身走一趟了。”

叶应武顿时忍不住苦笑一声，家里陆婉言她们明明心中很是思念，却也不想给叶应武添加额外的舆论和思想负担，这才想出来这么一个折中的办法，毕竟后宅有人前来眼睁睁的看着叶应武毫发无损，才能够让大家真正的安心。

这里面最合适的人选，自然就是王清惠了，毕竟惠娘年少，也是后宅唯一一个没有和叶应武有肌肤之亲的人，也因为这样，是后宅唯一一个得到公认、却实际上并没有名分的人，还真的找不出其他更加适合的了。

王清惠旋即看向叶应武：“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听说使君在樊城遇刺，可曾伤到？”

叶应武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着说道：“放心好了，能够伤的到某的家伙还没有出生呢，更何况不过就是一些三脚猫功夫的刺客罢了。至于某为什么这么快回来，可不是因为想你了，抓紧过来看一看，不要让我家惠娘一直牵肠挂肚。”

叶应武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倒是轻车熟路，要知道他在进门之前可是并不知道王清惠来了的。

惠娘也不是什么痴傻女子，当即嘟着嘴揭穿：“哼，就知道胡说，刚刚进门的时候你看到我比谁都惊讶，还好意思说想我了。是不是你原来都是这么诓骗几个姊姊的，看脸都没有红。”

叶应武被当场揭穿，虽然脸皮比襄阳的城墙还厚，却也忍不住尴尬的一笑，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王清惠见到他脸上流露出犯难的神色，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好啦好啦，就当人家刚才没有说好不好？不过虽然明明知道你是在撒谎，那些话听起来还是心头暖暖的。”

叶应武含笑点了点头，旋即看向周围：“爹爹呢？”

王清惠无奈的说道：“伯父······”

“啪！”叶应武狠狠地在她****上拍了一巴掌，“你说什么？”

虽然有些委屈，王清惠还是弱弱的说道：“哦，爹他这些天一直在书房，现在应该还在。反正快要到中午了，会出来吃饭的吧。”

叶应武点了点头，坏笑着说道：“手感不错。”

王清惠俏脸一寒，不过好在身后只有晴儿跟着，倒也不怕别人听见。不过饶是如此，王清惠还是狠狠的瞪了低头含笑的晴儿一眼，然后伸手去拧叶应武腰间软肉。

“衣服脏，别碰。”叶应武微微皱眉。

“刚才都已经搂······都已经那个了，你现在说脏？”王清惠顿时一挑秀眉，让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这个小姑娘好像能够抓住自己每一句话的毛病。

不过叶应武坏笑着说道：“都怎么了？某怎么不记得，要不要重新再来一遍？”

王清惠暗叫一声不好，在这个家伙面前自己实际上没有反抗的能力，当下里便想要逃跑，却不料叶应武眼疾手快，被他狠狠的拥进怀里，仿佛两具躯体都要融为一体。

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以及扑打在肌肤上的如兰香气，叶应武心神一震荡漾，尤其是王清惠仿佛能够折射出天地光芒的眼眸和微微颤抖的唇瓣，更是仿佛要把叶应武整个儿的融化掉。

“咳咳。”突然间传来一声咳嗽，吓的两个人猛地分开。

叶梦鼎似笑非笑的站在不远处，刚才两个人搂在一起，晴儿自然是侧过头去，所以一时间根本没有人看到叶梦鼎出现。已经苍髯白发的老人随意的打量了两人一眼，旋即摇了摇头，一句话都不说。

“爹。”叶应武急忙喊了一声，心中苦恼万分，如果不是便宜老爹突然间出现，恐怕现在就能够品尝王清惠唇齿间滋味了。

而被叶梦鼎撞破，王清惠更是羞涩，半个身子都快缩到叶应武身后了，低着头不敢迎向叶梦鼎的目光。

点了点头，叶梦鼎并没有对这两个光天化日下亲热的男女生气，反倒是感慨一般笑着说道：“年轻好啊，还是年轻好！弄的老夫都忍不住回忆当年往事了。”

被叶梦鼎这么一揶揄，王清惠整个儿的都缩在叶应武后面，而叶应武倒是厚着脸皮嘿嘿一笑，自家便宜老爹本来就不是什么恪守礼法的人，若是换做江万里等人，恐怕怎么着也得说道两句。这或许也是叶应武能够快速接受叶梦鼎的原因之一。

毕竟臭味相投嘛。

“孩儿回来，尚未来得及见过爹爹，还请爹爹恕罪。”叶应武恭敬的冲着叶梦鼎拱了拱手。

叶梦鼎笑着说道：“都这把老骨头了，什么恕罪不恕罪的，你现在可是大宋的功臣，襄阳之战天下闻名，老夫可不敢让这么一个人物对老夫恭恭敬敬的，岂不是要折煞也！”

叶应武有些无奈的看向自家爹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叶梦鼎显然没有继续打趣他们两个的意思：“回来了就好，现在反正已经正午了，来往劳顿，先吃饭吧。”

之前叶梦鼎和王清惠都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吃，现在见到叶梦鼎并没有走向书房，而是径直走向大堂，王清惠有些紧张的看向叶应武，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个小丫头对于自家爹爹，还是有些害怕啊，尤其是刚才着实被吓得不轻。

当下里叶应武攥住王清惠的手，也不顾她的反对，反正王清惠可没有挣脱开叶应武的力量。

————————————————

樊城外，天武军各厢营地。

因为安阳滩那边毕竟是十万蒙古步骑埋骨，再加上西侧已经没有了蒙古大军的踪影，所以天武军各厢按照次序在樊城西侧安营扎寨，左厢和前厢分居左右，中间则是中军，而中军后面则是后厢。

中军大帐中，一名风尘仆仆的文士看向挂在那里的舆图。而他身后王进轻声说道：

“师兄，使君走之前要求几天之内拿下鹿门山，然后倒是一走了之了，师兄以为应该如何是好？”

文天祥回过头轻轻笑道：“你问某，可是某也不知道啊，毕竟打仗的这些事情不是某文天祥在手的，你们这些天武军各厢都指挥使自己商量怎么打，最后某决定便是。”

“那师兄你来做什么？”江镐顿时有些无语。文天祥风尘仆仆的赶过来，还以为他对于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已经胸有成竹了，却没想到还不如叶应武在这里呢。

文天祥淡淡说道：“某这么拼命赶过来，自然是为了对付吕家兄弟，要是鹿门山那么几万残兵败将还需要某来对付，那要你们干什么？要知道现在是天武军各厢都指挥使，以后可都是独当一面的将才，现在不抓紧练练手，到时候兵败怎么办？！”

被文天祥这么一说，王进、江镐、边居谊和杨宝四个统帅脸上都流露出诧异的神色，旋即陷入深思。

文天祥忍不住苦笑一声，这几个家伙未免对于自己太过依赖了，实际上怎么打仗自己还不一定有他们这些血与火中厮杀出来的人懂得多呢，所以还是不要胡乱指挥为好。

更何况叶应武让他北上，主要的任务，便是扳倒吕文焕。主要应该怎么做，叶应武已经勾勒出来了，现在需要的就是文天祥一步步把他们落到实处。

甚至为此叶应武都已经跑回郢州去了，分明是想要对外摆出来一种在襄阳和吕文焕不共此天的架势。这既是对于他文天祥的信任，也是对于掌控襄阳和樊城两座雄城的看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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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诗酒笑年华（中）

“远烈，”叶梦鼎看着自己手中的筷子，“这一次回到郢州，恐怕已经十拿九稳了吧。吕文焕终究不是你的对手。”

叶应武点了点头：“如果吕文焕还算明白的话，应该能够想通透，现在某叶应武回来了，吕家的辉煌也维持不了多久了。不过这一次还是需要麻烦爹爹和几位叔伯。”

叶梦鼎笑了笑：“老夫都已经这把年岁了，上阵厮杀是不可能的，但是这点儿事情倒是手到擒来。既然你都已经回来了，那老夫看明天就可以动身返回江南西路了。毕竟不能让你娘还有杰叔他们提心吊胆的等着。”

“嗯，”叶梦鼎的这个要求也是在叶应武预料之中，毕竟自家爹爹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而且现在大局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倒也不用他这把老骨头还在前线折腾，“孩儿明天让吴楚材带着一队百战都骑兵护送爹爹回去。”

父子两人坐在桌子边上轻轻交谈，而王清惠则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碗中的米饭，不想加入到对话当中。叶应武有些溺爱的看了她一眼，微笑着用筷子夹了几块肉：

“惠娘，怎么光吃饭，吃点儿肉长力气的。”

叶梦鼎那么大的气场在这里，王清惠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而叶梦鼎则是慈爱的看着小夫妻两人，嘴角边忍不住浮现出一丝微笑，轻轻说道：

“惠娘，既然来了，这几天就好好陪陪远烈。毕竟朝廷那边还没有回答之前，远烈一时半会儿在这郢州城也是脱不开身。正好你们两个也能多在一起待着。”

王清惠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也不知道自家这个准夫君到底是心中打着什么样的算盘，放着前面刚刚稳定下来的襄阳和樊城不管不顾，自己跑到郢州来了，而且还是只带着百战都，看上去更像是在前面受了欺负的小媳妇。

当然这个观点可能不能说出来，否则叶应武估计会当场撕碎了她。对于叶梦鼎的吩咐，王清惠自然是不敢怠慢，急忙轻声应道：“嗯，爹爹还请放心，奴一定好好伺候使······夫君。”

还好王清惠改口很快，才没有让叶梦鼎听出来有什么异常，而叶应武也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姑娘说话还好知道过脑子，否则要是让叶梦鼎发现什么蹊跷的地方，以自家爹爹的脾气，不炸了才怪。

看着王清惠俏脸上浮现出来的红晕，叶梦鼎有些吃惊，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不过老人的目光飘忽不定，投向远方，语气也变得有些黯然：“远烈，惠娘，你们都知道，叶家人丁单薄，你们兄长更是一直没有血脉延续，所以现在希冀都在这一支的身上······”

王清惠顿时怔在那里，因为她从言语中听出来了一个老人的无奈和希望，这个曾经独立朝堂、面对咆哮着的贾似道党羽毫无畏惧的老人，现在却流露出了不同于他性格的情感。

仿佛这根本不是那个目光总是炯炯有神、充满斗志的叶梦鼎，而只是一个对于血脉延续很是担心而又有所希冀的家主。

“惠娘，远烈毕竟重担在身，能够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叶梦鼎轻轻说道，他原本潇洒的性格此时已经荡然无存，倒像是一个不断叨唠的老婆婆，给叶应武一种陈氏附体的感觉，之前对于绮琴，陈氏可不就是这么“谆谆教诲”的。

王清惠顿时有些委屈的看向叶应武，生不生孩子，这只能怪我吗？而且再怎么着我和他连······连那啥都没有过，再怎么着也得婉娘姊姊她们先上啊。

不过谁让现在叶梦鼎面前只有她自己呢，刹那间王清惠隐隐约约感觉让自己一个人北上，后宅那几个姊姊有些不怀好意。

面对突然变得婆婆妈妈的自家爹爹和一脸委屈看向自己的王清惠，叶应武顿时感觉头很大，不过这个时候他可没有胆量跳出来说自家爹爹讲的一点儿都不对，因为叶梦鼎讲的确实句句在理，自家兄长没有生育，那么重担自然而然的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老人家想要抱孙子，自己没有丝毫的理由能够反驳。

可是面对只有十五及笄之年的惠娘，叶应武搂搂抱抱也就算了，真的下手可下不去啊，虽然叶应武向来是以衣冠禽兽自居，但是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哪里做得出。

所以无论叶梦鼎再怎么教育王清惠，叶应武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和这么一个小姑娘弄出来什么。明明是叶应武不碰自己，而叶梦鼎却是明显归罪在自己头上，也难怪王清惠感觉委屈。而叶应武更是委屈，便宜老爹，你这不是逼着儿子禽兽不如么。

算了，忍忍就过去了，这尊大神毕竟明天就要走了。

叶梦鼎并没有察觉到王清惠和叶应武复杂的心态，还以为是这两个是在眉目传情，心中更是好受，连连点头：“嗯，老夫也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你们两个随意吧。”

话音未落，就已经站起来向着书房去了。

看着叶梦鼎远去，叶应武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似乎都要软瘫在椅子上了。而旁边王清惠只是默默的吃了两口便站起身：“妾身也吃饱了，使君慢用。”

可惜叶梦鼎说走就走，王清惠可不能说走就走，叶应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重新把人按进椅子里：“坐下，好好吃饭，你吃了多少难道以为某没有看到么。”

王清惠吓了一跳，只感觉按在肩膀上的手带着一种深沉而稳重的力量，心中似乎有一道暖流在汩汩流淌：“使君······”

叶应武故作生气：“刚才在爹爹面前都已经叫出来了，这个时候还要反悔吗？”

王清惠嘟着嘴，不理叶应武。

——————————————

章诚一直低着头不敢直接看向叶应武，毕竟刚才在门口那么一声大吼，确实是把院落中的仆人和士卒全都吓了一跳，以至于大家到现在看向叶应武和章诚的目光还有些怪异。

反正章诚执掌六扇门和锦衣卫已经这么久了，别人用怪异的目光看向他，他只能说是习以为常，但是叶应武就不一样了，走到哪里不是迎来百姓和将士们崇敬的目光，现在被人在后面盯着的感觉并不好受，虽然这种感觉十有八九都是叶应武自己想象出来的。

“说说吧。”叶应武放下手中的信件，“樊城是怎么回事？某说是吕文焕派出的刺客，是为了能够扳倒吕文焕，不要说你们六扇门和锦衣卫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章诚也预料到叶应武的脾气不会好到哪里去，更何况樊城确实是他们的疏漏，当即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启禀使君，樊城和襄阳本来就是两军来往交战的要害所在，恐怕早在之前几次襄樊大战之中，蒙古的密谍就已经渗透进了襄阳和樊城，咱们六扇门和锦衣卫陆续进入也不过就是半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把蒙古鞑子潜伏在里面的人手全都摸清楚，尤其是还不能引起守军的注意。”

叶应武点了点头，章诚的解释也算是合理，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成立甚至连一年都不到，能够发展呈现在的气候规模，也主要归根于叶应武把一直没有人重视的商贾甚至青楼楚馆全都利用起来，才能够快速的组建独属于天武军的情报网络，但是当面对这样不知道潜伏了多久的密探的时候，十有八九还是要吃亏。

这就是老手和新手的区别，锦衣卫和六扇门再怎么得到杨风的培训、再怎么趁着皇城司实力消退的时候大打出手，也改变不了家底的单薄和人才的短缺。

但是这也怪不到叶应武，毕竟留给天武军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而战场的情报又实在是重要，所以叶应武不能等着这些人全都慢慢磨练成老手之后再派到一线，只能利用实战练兵了。

章诚小心翼翼的抬头，发现叶应武脸上的表情有所缓和，顿时轻轻松了一口气，急忙说道：“不过还请使君放心，在樊城马祥季已经抓到了这支蒙古刺客的头领，现在正在加急审讯中，尤其是有了使君上一次的经验，估计应该能够让他开口。”

上一次的经验？叶应武一怔，旋即想起来自己上一次对付翁应龙的“满清十大酷刑”，顿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当时自己可就只是在口头上说一说，因为也能够预料到像翁应龙这中锦衣玉食的富贵人士，听到这些刑罚估计就已经崩溃了。

现在却没有料到章诚他们竟然能够学以致用，叶应武微微皱眉，他并不是说用这些严酷的刑罚对付敌人有什么错误，而是害怕在对付自己人的时候造成屈打成招，最后免不了冤枉好人。南宋这么多年征战，人才已经极其缺乏，有一个是一个。

看了章诚一眼，叶应武严肃地说道：“以后这些手段对付对付外面人就可以了，江南自家人不准动。”

章诚打了一个机灵，他没有预料到叶应武语气竟然这么冰冷，额角上已经有冷汗冒出，当下里也不敢反驳，急忙应了一声。这些刑罚的恐怖之处章诚自然是很清楚，但是章诚也不得不说，效果的确不是原来能够相比的，面对这样恐怖的架势，基本上大多数人在第一时间都会选择坦诚交代。

叶应武担心什么，章诚可不是笨蛋，顿时就明白过来，当下里严肃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还请使君放心。”

叶应武点了点头，毕竟这种事情也不是他能够具体管得了的，自己总不能一直到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牢房里面盯着吧，所以也就只能看章诚等人的自觉了。毕竟现在六扇门和锦衣卫不过是两个还在互相扶持着蹒跚学步的婴儿，他们的统领章诚、马廷佑和郭昶又能够保证对自己绝对的忠诚，所以叶应武并没有想要打压和牵制的意思。

见到章诚有些尴尬，叶应武只能先淡淡说道：“六扇门和锦衣卫现在扩张的怎么样了？”

章诚急忙说道：“锦衣卫的实力现在已经基本蔓延到大河南北，不过想要进一步北上就更加困难，而且主要还是集中在宋蒙边境这些重镇上，而且暂时也难以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而六扇门倒是因为借助商贸的便利，急速向南扩展，估计在年中就能够把人手派到最南端的琼崖。除了临安一带现在因为皇城司的缘故而难以有所进展，无论是向南向北都可以说欣欣向荣。”

“不可掉以轻心。皇城司或许是因为人手不足而不得不收缩，但是不要忘了这毕竟是三百年积淀的组织。而向北，则主要是因为蒙古对于淮北河南的统治还没有那么的牢固，才会给我们可乘之机，要是再想向河北一带延伸，也不是那么容易。”叶应武毫不犹豫的泼了一盆冷水，他已经从章诚他们那里看到了骄兵的意味，顿时心生警惕。

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创立时间太短，要说花花肠子在这么着也不可能比皇城司那边多，更不要说北面高压统治的蒙古。所以叶应武宁愿选择步步为营向前推进，也不想因为扩展太快而引起敌人注意，导致千辛万苦布下的庞大网络被连根拔起。

不等章诚回答，叶应武又接着说道：“还有，六扇门和锦衣卫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更多的成绩，就不能局限于原来的方式。你们要组织人手多多商讨，毕竟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想出来更多的方法终归要比之前墨守成规来得好，尤其是一些便于携带隐蔽的能够收集传递情报的东西，更是要着重研究，当然对于个人的训练也不能有所忽视。”

对于六扇门和锦衣卫，叶应武至少在短时间内还是需要倚重的，否则也不可能把章诚、马廷佑这些人一股脑的塞进去，所以这个时候他也需要站出来指引方向了。

间谍本来就是一个富有创造性的职业，只有利用别人没有见过、没有预料到的手段，才能够获取更多有用的消息和情报。或许章诚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叶应武可不一样。

章诚慎重的点了点头，他也能够体会到叶应武一字一句当中的分量，牢记于心。而叶应武则是径直看向身边的舆图：“现在襄阳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某虽然知道宋瑞的能耐，但是这毕竟还是第一次。”

见到叶应武终于不再拿着六扇门和锦衣卫吩咐，章诚也是轻轻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一次算是成功过关了，当下里毫不犹豫地回答：“启禀使君，最新送来的消息，整个襄阳和樊城都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现在百姓和将士们都在流传······”

“流传什么？”叶应武有些诧异的问道。

苦笑一声，章诚看向叶应武：“吕文焕嫉贤妒能，叶使君出走郢州。现在襄阳和樊城一带都在流传这句话，而且天武军中更是群情激愤，大有现在就直接杀向襄阳的意思。”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某不是让天武军直接进攻鹿门山么，怎么还在樊城呆着一动也不动，这岂不是要把天武军径直卷入到漩涡当中，到时候万一有什么好歹，怪罪下来也少不了某的份。”

“回禀使君，宋瑞师兄说他是一介文官，根本没有那等指挥大军打仗的本事，所以让各厢都指挥使自行商议，结果王进、江镐那两个家伙又是抢了一阵，结果在这个功夫，使君出走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将士们自然没有心情进攻鹿门山。”章诚苦笑着说道，不早不晚，这一次王进和江镐这两个家伙还真是挑了一个好时候，这延误军机的罪名，也不知道会落在谁头上。

叶应武一拍桌子：“这两个家伙，怎么在这个时候不知好歹！传某口谕，天武军各厢以驱逐鞑虏作为此战之目标，鹿门山蒙古鞑子还在，必须要尽数驱赶方可班师。就算是某不在，那也不能不打！另外王进和江镐这两个家伙，就带着左厢和前厢给某好好蹲在樊城，让天武军后厢当前锋，中军压后掠阵！”

这点儿暴风雨，倒是在预料当中，章诚心中一松，使君总算还是顾念着这么多年的情谊，要是换做别人恐怕早就已经一顿臭骂、革职查办了。不过这也恐怕是叶应武比较了解王进和江镐，知道这两个家伙也不过就是打仗有瘾，并不是真的有矛盾。

“使君，还有淮北涟海那边，镇海军已经动手了。”章诚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咱们需要多做什么吗？”

镇海军动手了？苏刘义和张世杰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动手了也好，好说歹说也可以削弱一下两淮一带蒙古鞑子的实力。当下里叶应武想了想之后还是摇头：“这倒不用，毕竟之前已经运过去二十台飞雷炮，只要让通山把剩下的飞雷炮先都运往淮北即可。另外某去信一封，让苏将军放开手打便是。”

让镇海军练练手，以免关键时候掉链子，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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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诗酒笑年华（下）

天色昏暗，一轮明月遥遥的挂在空中，也不知道洒下来的月光和迎面吹拂的风，到底是哪一个更冷一些。庭院中的腊梅依旧绽放，淡淡的香气随风飘散每一个角落。

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从议事堂中走回后院，下午实际上一直耗在议事堂翻阅这些天自己撒手丢给文天祥和陆秀夫的公文，事实表明这两个人到底是栋梁之才，这些施政的事情还不需要叶应武来操心。或许凭借他们的才能力量，还难以挽回这天倾，但是要把这三县之地打理的井井有条，却也只是小菜一碟。

书房的灯火已经熄灭，说明自家爹爹应该回去休息了。果不其然，当叶应武转过走廊，就发现一侧主房透出点点烛火。这后宅的两座主房一左一右正对着，主要也是为了在有达官贵人路过的时候，郢州知州不用因为自家客房过于寒酸而失礼。

不过让叶应武头疼的是，自家爹爹就住在自己的对面，这就意味着他和王清惠是死活不可能分房睡了。否则要是让叶梦鼎发现这一对儿小夫妻还各睡各的，并没有认真去完成给老叶家延续香火的大任，那估计能当场气晕过去。

对此叶应武也只能苦笑，毕竟自己现在可不是当时那个叛逆少年，而这个爹爹也不是自家原来那个爹爹。有些事情是容不得自己选择的，古人的礼法在起到很好的规范行为的同时，自然也会不可避免的削减人选择的权利和自由。

叶应武的主卧这边同样是有烛火跳跃，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花香随着风滚入肺中，很是舒爽。紧接着叶应武一把推开了房门，或许是因为动作大了一些，把就站在门外不远处的晴儿吓了一跳，旋即这个丫鬟俏脸通红：

“见过郎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惠娘呢？”

晴儿看了他一眼，旋即只能苦笑着说道：“娘子正在沐浴，郎君来的可真是时候。”

果然在一侧。罗幕层层，能够隐隐约约听见水声。饶是叶应武身经百战，现在突然见到如此朦胧绮丽的景象，顿时也是忍不住轻轻咽了一下口水。这个小妮子还真是早不沐浴晚不沐浴，偏偏在某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碰巧了还是故意的。

不过从晴儿的表情来看，这十有八九只是一次巧合。

难怪屋子里面感觉有些沉闷。叶应武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缓缓走到桌子旁边。一本摊开的《诗经》，还有几张散乱的纸张。而晴儿似乎想起来什么，急忙凑上前去：

“郎君，让奴婢收拾一下。”

叶应武摆了摆手，随手抄起来一张纸，上面有些错乱的文字，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很是烦闷，当下里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惠娘写出来的？”

晴儿见到叶应武紧抓着不放，也只能苦着脸说道：“嗯。娘子每天总喜欢看看书写点儿诗词，可是今天不知怎地就是想不出来，结果只能在这里乱涂乱画，最后倒是弄得手上都是墨水，衣服也跟着脏了，只能先去沐浴了。”

叶应武一怔，惠娘也算是南宋末年少有的文采斐然的女子了，只不过自己之前还真的不知道她有这个爱好。而叶应武再一次低头看去，只见《诗经》摊开的那一页，正是《邙风·击鼓》。

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上面更是用朱墨轻轻点染，旁边细细密密的蝇头小楷很是娟秀：先人以此句谓兄弟齐心之利，今人以此句谓男女****之深，实则情至深处。已无二般。

叶应武心头一动，正巧这个时候，帘幕后面传来轻柔的声音：“晴儿，且再把这桶热水加进来，还有记得给使君烧水。”

晴儿和叶应武都是一怔，旋即意识到王清惠十有八九还没有意识到叶应武已经回来了。当下里晴儿有些无奈的看向身边的叶应武，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是好了。

叶应武压低声音：“水不用烧了，先退下吧。”

晴儿顿时瞪大眼睛：“郎君，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叶应武坏笑道，“要节省水，反正怎么洗不是洗，还不如一起。”

下意识的看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眼，晴儿打了一个寒战，叶应武已经摩拳擦掌了，自己要是再不跑，恐怕和自家娘子一样都得被这只大灰狼吃的连渣也不剩。

晴儿一边祈祷王清惠自求多福，一边悄悄退下。

“晴儿？”显然发现自家婢女一直没有回应，王清惠有些诧异的重新喊了一声。

叶应武放下《诗经》，然后径直掀开层层帘幕。

水汽扑面而来，而模模糊糊的可以看到不远处背对自己的大木桶中，一道曼妙的身影想要缓缓站起来，因为听见了脚步声，方才在一次沉入水中，只露出来一片光滑白皙的肌肤。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虽然这丫头毕竟年纪还不大，远远没有琴儿她们发育的身材好，但是对于正常人来说，也已经是难以抵挡的诱惑了。不过叶衙内毕竟是身经百战，这个时候自然更是没有怯场的说法，毫不犹豫地走上前。

“晴儿，你去做什么了，怎么这么慢。”王清惠有些无聊的拨弄着水面上的花瓣，猛地感觉自己身后有暖暖的呼吸扑打肌肤。

“小娘子——”叶应武捏紧嗓子，笑着说道，“小娘子还真是好身材，好相貌啊——”

王清惠俏脸瞬间惨白，不过好在叶应武眼疾手快，终于还是在她尖叫出来之前把嘴捂上。要是让外面人听见，恐怕明天就有的乐了。叶应武苦笑一声，果然这种游戏可不是说玩就玩得，当下里急忙说道：“别乱折腾了，是我。”

听到声音霍然变的熟悉，惠娘方才缓缓平静下来，猛地挣脱开叶应武的手，浑身都缩在水里，只剩下螓首从梅花瓣中探出来，不断的喘着气。显然刚才被吓得不轻。

不过趁着这个时候，叶应武麻利的把自己外衣脱了，然后径直提起来旁边的一桶热水，加进浴桶中。

“使······夫君。你要做什么？”惠娘几乎不敢看他，低着头说道，甚至有些颤抖。

叶应武翻了个白眼，拍了拍木桶：“这么大的浴桶，也就是比咱家的浴池小一些。怎么能够不好好用一用了。至于干什么，你看某现在身上衣服都快脱光了，当然是要洗鸳鸯浴了。”

“不要。”惠娘甚至连头都要缩进水里去了。虽然她也知道后宅的几个姊姊除了琼鸾因为刚刚过门的原因，其他人几乎都被叶应武强拉硬拽或者软磨硬泡的在那个浴池胡天胡地过了，尤其是琴儿姊姊，平日里看上去比谁都清冷，可是却是这事来的最多最熟练的。

叶应武随手抛去贴身衣物，见到惠娘背对着他缩在一角，顿时自嘲的一笑，难道自己长得实在太像能吃人的大灰狼（应该是什么狼。怕屏蔽，大家自己脑补吧）了？可是自己真的没有想要做什么，不过就是想一起洗，为国家省水是不是？

这种身体力行节约水资源的好孩子，上哪里去找。

“我进来了。”叶应武笑着说道，在惠娘回答之前，已经“扑通”一声翻身进去。反正木桶够大，别说两个人，就算是三个人进去也能够绰绰有余。

惠娘浑身缩在水里，声音低的像是蚊蚋：“那个。夫君，你先转过身去，妾身已经沐浴完了，这就更衣······”

话音未落。惠娘就瞪大眼睛看着叶应武一把把她扯到怀里，说句实话这还是第一次两个人之间再无阻隔的紧紧贴在一起。看着怀中人儿美眸半闭，俏脸通红的样子，叶应武忍不住再一次咽口水。

空气中弥漫着腊梅花的气息，不得不说惠娘还真是能够找替代品，没有正常的玫瑰花瓣。这腊梅花瓣虽然比较小，但是胜在够多，而且热水一激，散发出来的香气甚至胜于玫瑰。

此时惠娘整个人都缩在水里，乌黑的秀发直接平铺在水面上，水波柔柔，腊梅花瓣点缀在秀发之间，就像是天上下凡的花仙子。脸上红霞满天，也不知道是热气蒸腾熏得，还是因为人已经快羞得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一双玉臂破水而出，下意识的勾在叶应武的脖子上，叶应武细细端详近在咫尺的人儿，且不说宛若天成的俏脸，往下透过水面上的腊梅花瓣，可以隐隐约约的看到刀削一般的香肩，水流回转，倒映流光。而再往下面肌肤的滑嫩柔软，叶应武已经能够感受的一清二楚。

惠娘轻轻推了他一把：“看什么看？”

叶应武笑着说道：“没事，我家惠娘还是小，虽然也算是凹凸有致，但是还是比不上家里你的那几个姊姊，还得长。”

“呀！”王清惠没有想到叶应武这么开口，猛地缩进水里，如果不是叶应武搂的紧，恐怕早就已经拼尽全力挣脱了。

叶应武笑着说道：“躲什么躲？”

话音未落，叶应武伸手卡住惠娘的腰肢，把她从水下提上来，这一次可不只是小脑袋了，半边身子几乎让叶应武看了一个通透，两点嫣红，几分雪白，而且带着水珠就在肌肤上流淌滑动，分外诱人。

这个时候，顾不上其他，叶应武对准近在咫尺的樱唇径直吻了上去，惠娘也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跑不掉，索性随着他去了，毕竟今天白天，光天化日之下两个人要不是被叶梦鼎撞破的话，恐怕早就已经吻在一起了。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两唇分开，叶应武摸了摸惠娘的头，淡淡说道：“洗够了么，天不早了，去睡吧。”

王清惠如蒙大赦，嗔道：“刚才就已经洗完了，只不过被你一直摁在这里，现在倒是好意思问人家了，快放开手。”

叶应武点了点头，自己也想抓紧洗干净，知道这个丫头害羞，所以索性自己主动转过身去不看。而惠娘轻轻松了一口气，一直混乱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脑袋总算是能够平静下来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叶应武耸了耸肩，毕竟在他这里，浴桶和浴池这种东西向来就是来玩鸳鸯浴的。一个人的时候也就没有必要在微凉的水中再过多折腾，立刻以大学养成的战斗澡的速度飞快冲洗干净。

本来这衣架上就已经放好了叶应武的衣物，在感慨惠娘主仆细心的同时，叶应武手上的速度却是一点儿都不慢。至于身后这一桶水。既然已经让晴儿退下了，那就明天再说吧。叶使君现在可没有跑出去喊丫鬟的闲情逸致。

掀开帘幕，摇曳的烛火已经熄灭了大半，而半掩的窗户也关上。不过床头那边烛火依旧明亮，惠娘缩在床榻一脚。手中捧着刚才的那本《诗经》，借着床头烛火的余光，看得正认真，一直到叶应武走到床边，方才轻轻“呀”了一声。

看着惠娘缩在被褥中，而且看到自己明显一抖，叶应武也只能摸着鼻子苦笑一声，显然这小姑娘对于和自己同床共枕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而且刚才还被自己吓得不轻。

迟疑片刻之后，叶应武说道：“算了。某直接打地铺吧，你自己在床上好好休息，毕竟明天爹爹走了咱们就能够分房睡了，凑活一晚算了······”

王清惠诧异的看了叶应武一眼，没有想到刚才还咄咄逼人的叶应武现在突然间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倒是让她吃了一惊，急忙爬过来一把拉住叶应武的手腕：

“夫君，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夫君抓紧上来休息吧。”

见到惠娘脸上流露出羞涩而又决然的神色，叶应武何尝不是吓了一跳。旋即苦笑一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王清惠想都不想，郑重的点了点头。自己既然入了叶家的门，那就应该尽到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情，哪有妻子睡床榻、夫君打地铺的道理？这也是为什么王清惠牙咬得死死地。却怎么着也要把叶应武拽上来的原因。

“刚才那事儿都已经做了，现在怎么······”见到叶应武并没有动作，王清惠却是咬了咬牙，鬼使神差一般说出来。话音未落她就已经感觉脸像火烧了一般，一声不吭的松开叶应武的手腕，径直缩进被子里面。一句话都不说。

叶应武顿时脸上流露出一丝坏笑，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叶应武径直钻进被子里，笑着说道：“刚才好像没有做什么事情啊，某怎么不记得了。”

“你无赖啊！”惠娘娇嗔道，这个家伙绝对是故意啊。

而叶应武也没有再故意刁难她，不过虽然这个人儿很是可口，叶应武也没有打算今天把她就地正法。毕竟这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现在圆房未免早了点儿，想当初第一次的时候，琴儿已经十八，而婉娘、絮娘和琼鸾都是十七，这个年龄放在这个时代实际上已经算是半个大姑娘了，放在叶应武原来的时代还不过就是高中生，不过这也没有办法，叶应武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而现在惠娘可是实打实的十五岁，叶应武再怎么样也没有办法昧着自己的良心和习惯下手。

当下里叶使君正色说道：“惠娘，今天有没有想出来什么好的诗词，倒是不妨说出来听听。惠娘大部分的诗词某可都是没有见识过呢，只是听你婉娘姊姊和琴儿姊姊赞不绝口的。”

王清惠一怔，旋即看向叶应武，脸上流露出羞愧的神色，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今天自己明明看了那么久的《诗经》，可是因为叶应武突然间回来，打乱了一切的节奏，导致自己的心很是混乱，到现在依旧是没有任何的灵感。

“没有？没有的话那就不要怪某手下不留情了。”叶应武嘴角边掠过一丝坏笑。

没有想到这个坏人竟然说翻脸就翻脸，王清惠顿时吃了一惊，旋即开口念道：“关山梦里归来，还又岁华催晚。马影鸡声，谙尽倦邮荒馆。绿笺密记多情事，一看一回肠断。待殷勤寄与，旧游莺燕，水流云散。满罗衫是酒，香痕凝处，唾碧啼红相半。只恐梅花，瘦倚夜寒谁暖？不成便没相逢日，重整钗鸾筝雁。但何郎纵有春风词笔，病怀浑懒。”

（作者按：此词选自《词综元词卷》）

惠娘话音未落，叶应武猛地在她****上拍了一巴掌，王清惠顿时有些委屈的看向他：“你干嘛打我？”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想都不想，径直伸出两根手指：“打你是有原因的，第一，今天又不是什么悲伤的日子，弄出来这么伤感的词，分明就是破坏气氛；第二，晴儿那个丫头口口声声说你今天一个字都没有憋出来，这《陌上花》两阕，又是怎么冒出来的？敢和某撒谎，不打你打谁。”

王清惠顿时气苦不过，狠狠的捶了叶应武一拳：“明明是你逼着人家弄出来的，所以只能把之前的拿来了，反正又不是不记得。”

叶应武哈哈一笑：“没想到我家惠娘竟然还使诈，好吧，就勉强当你过关了，毕竟开头‘关山梦里归来’，倒是和某还挺般配。”

惠娘却是一句话不说，从叶应武的笑声中，隐隐约约听出来了伤感。或许使君这个时候也想起来那些最后只能在梦里重回那片山河的人了吧，多少儿郎前赴后继，最后能够回去的又有几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王清惠轻轻伏在叶应武怀里。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叶应武悄无声息吹灭了床头烛火。

山河如梦，故人何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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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铁马冰河恨（上）

PS：今天带着几个路痴基友去太湖园博会，就更新这一章吧···不要打我，卖个萌。当然如果下午回来早的话，说不定也有一更···

淮北，金刚台。

金刚台守军都指挥使李辰缓缓走在营寨的寨墙上。据说南方已经能够感受到春意，甚至天气都在变暖，可是在这淮北，依旧是漫天冰雪。从营寨上向北看去，白茫茫近乎没有尽头。而向南看去，则是金刚台连绵的山峦，银装素裹。

夜色昏暗，根据几名有经验的老卒说，估计这风雪还得下。寒风呼啸着扑面而来，让李辰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当真是天寒地冻，就连他身为都指挥使也不想在这风雪中有所动作。

金刚台守军是隶属于淮军体系的，李庭芝带着两淮主力西进，不过因为考虑到金刚台作为宋军在淮北的咽喉重地，所以李庭芝并没有抽调金刚台守军，甚至还往这里增派了五个都，使得金刚台的守军人数增加到六千人。

而要知道在北面和他们对峙的蒙古鞑子，也就不过是五六千人而已，而且这里面还有上千骑兵，守军的人数比进攻的人数还多，金刚台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更何况现在襄阳樊城那里，天武军已经取得了胜利，蒙古十五万大军一夕之间尽数覆没，所以李辰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毕竟蒙古鞑子不会丧心病狂到在这等艰难的时候进攻金刚台。

这么说来自己实际上还应该感谢那支都快被吹上天的天武军，而且据说驻守在涟海那边的镇海军，实际上也是属于天武军的人，甚至还是由天武军右厢扩充改编的。不过对于天武军有好感，可并不代表着李辰对于镇海军有好感。

镇海军那个曾经担任过天武军四厢都虞候的指挥使，也不知道脑子是不是被烧了，竟然要在这个时候出兵北上，难道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天气，天寒地冻的李辰想想都感到恐惧。

或许那些不知好歹的家伙还没有走到蒙古鞑子的营地，就已经被冻死在路上了吧。作为一个实打实的南方人。李辰对于淮北的风雪寒冷还是有着刻骨铭心的恐惧的。

要是自己能够走通门路，说什么也得尽快回到南方去，宁肯变成江南那个地方屯驻大兵不入流的指挥使，也总比在这里待着强。毕竟朝廷打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胜仗，估计十有八九主战派又要重新占据上风，朝廷也会借着这个机会北伐。

到时候自己这金刚台守军肯定是冲在最前面！想想北方寒冷的天气，想想即将面对的凶神恶煞一样的蒙古鞑子，李辰心神都在颤抖。

就算宋廷没有动静。等到蒙古回过气儿来，也肯定要找场子，而川蜀和襄阳两个方向已经碰得头破血流，最好的地方自然是淮北，而淮北最好的地方自然便是这个有些偏僻但是同样重要的金刚台。一旦金刚台被攻克，就等于淮东和淮西之间的联系将被切断。

到时候南宋要面对的很可能是两淮的时候，而李辰要面对的，很可能是被无数的蒙古步骑践踏成肉末。

或许天武军并不害怕蒙古鞑子，或许镇海军并不害怕蒙古鞑子，但是他李辰可是害怕到了骨子里。自己已经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希冀蒙古鞑子不会进攻，即使是李庭芝临走的时候加派了五百弓弩手，自己心中依旧是感觉没有依靠。

就像是把一只绵羊放在了狮群的眼前，无论这只绵羊有多么的强壮，它依旧只是一只绵羊。

李辰缓缓的靠在寨墙上，湿冷的寒意从后背一直渗透到心胸，而脚下深深的埋进雪里。周围除了不远处瞭望塔上有那么一两名士卒，没有任何身影，安静的只剩下风的呼啸声。

宋军在金刚台的群山当中一共有三座营寨。李辰的主寨在北侧山坡上，而另外两座营寨则是分别在相邻的山腰，从而扼守住穿过金刚台向南直通淮西的官道。

李辰伸手拍了拍身后的寨墙，这个时候也就只有厚重的寨墙能够给他带来安慰。就当李辰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回到自己营寨的时候，一侧的瞭望楼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去，李辰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都要停止跳动，刚才还好好站在那里的哨兵，已经没有了踪影！风在呼啸，他还没有来得及惊呼。身后寨墙顶端再一次传来异动。

一道身影轻巧的站在寨墙上，似乎也诧异于偌大的营寨只有不远处那一道身影，仿佛所有的宋军都已经消失了，不过他还是按照自己应该做的猛地扣动扳机。

箭矢，偷袭！李辰脑袋中一片空白，几乎是凭借自己这么多年戍守北疆的经验就地一滚，也顾不上冰雪泥泞沾满全身，而且就在同时，他拼尽全力大喊：

“敌袭——！”

寂静的夜晚，一声呼喊震动云霄。

仿佛是想要应和这一声呼喊，密集的箭矢呼啸着扑入营寨，而那些匆匆忙忙赶过来的宋军哨兵在这样突如其来的箭雨中，甚至连最后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敌袭，是真的敌袭，可是发现的太晚了。蒙古鞑子的步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借助深沉夜色推进到了营寨下。

第一波箭矢之后，紧跟着又是第二波，这不过这一次却是实打实的火箭。既然已经被识破了，那就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一支支火箭越过曾经被李辰看作最大依靠的寨墙，扎进不远处的帐篷，一座座营帐还没有热闹起来，就已经彻底被大火吞噬。

在两次箭矢之后，马蹄声拔地而起，由远及近，仿佛要踏碎人心中最后的依仗，显然蒙古统帅并没有打算步步为营，径直动用骑兵来结束这一切。

金刚台守军都指挥使李辰头脑晕晕沉沉的从地上爬起来，上百名身手矫健的蒙古士卒已经利用飞爪等简陋却绝对有用的工具跃上了寨墙，虽然因为宋军越来越多，他们一时半会儿不敢跳下来厮杀，但是凭借着寨墙的高度。足够压制整个营寨。

“退，退上山！”李辰已经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一支支箭矢呼啸着从他的身边而过，或是没入宋军士卒的胸膛。或是没入深深的白雪。营寨中各处都是升腾的大火，各处都是奔跑的士卒。

每一个人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在这个寒冷刺骨的夜晚，顺着扑面如刀割的寒风。蒙古步骑对一直僵持攻打不下的金刚台发动了偷袭。

毕竟蒙古刚刚在襄阳吃了败仗，毕竟他们的人数比金刚台守军还要少，可是事实就是如此，没有那么多的毕竟。

李辰有些茫然，也有些懊恼，对于金刚台周围地形地势他几乎可以说是烂熟于心，他很清楚，只要是自己派出了哨探，那么蒙古鞑子偷袭的步骑就会无所遁形。可是自己也没有。

事实就是这样，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找。李辰几乎是拼尽全力的收拢属下。向着山顶撤退。山顶上还有一座小寨，以防守军在山腰失守之后无路可退，不过因为金刚台的宋军人数并不多，所以那座小寨上面并没有人驻扎。

火舌****着漆黑的天空，原本厚重的寨门已经被轰然撞开，那支一直让李辰提心吊胆的蒙古千人队如同潮水一般冲进来，只不过他们只会让火焰烧得更旺，雪亮的马刀在光焰中举起，一张张脸庞尽是狰狞的神色。

“快，快退！”李辰声嘶力竭的喊着。这或许是他作为一个都指挥使对于这六千将士能够做的唯一的事情了吧。虽然他也很清楚，没有多少人会听到他的呐喊，大多数人都已经消散在火焰中。

如此寒冷的夜晚，本来人睡的就沉。再加上蒙古鞑子的火箭来得很快，所以大多数的宋军士卒根本做不到在火焰吞噬一切之前跑出去。而且因为帐篷有些潮湿的缘故，一股股黑烟在夜空中腾起，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李辰眼睁睁的看着眼前雪地上倒下的黑黝黝的人体，如果那蜷缩成一团还能称作是人体的话。而身后的杀声越来越近，急匆匆赶来的亲卫已经在蒙古骑兵的冲击中溃败。

刚才李辰是孤身一人。现在还是孤身一人，只不过他的身后，一名蒙古骑兵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冷笑，马刀猛地挥落！

感受不到疼痛，李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是拼尽全力向着营寨外面眺望。

和主寨互为犄角的两处小寨，此时也是火焰冲天！

蒙古鞑子还真是一处都没落下，李辰暗暗想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一刻并没有怀念江南的烟雨，而是想着自己已经感到深深厌倦的这片土地。

无数的蒙古骑兵呼啸着掠过，没有人在意他们身边这个无头尸体是谁，也没有人在意有多少南蛮子消失在那火焰中，他们就像是追逐绵羊的狮子，在这雪地上，在这火光中，拼命的催动战马。

最后勉强组织起来的一排宋军长矛手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呐喊着冲了上去。他们身边没有盾牌手掩护，没有重装甲士开路，也没有弓弩手压制，只是这么冲了上去，就像是一朵绚丽的烟花，在蒙古骑兵当中绽放，然后凋零。

此夜，金刚台失守。

————————————————

晨光轻轻映衬在脸上。

叶应武猛地睁开眼睛，感受到了一丝寒意，旋即苦笑的发现盖在自己身上的被褥只有三分之一，而另外大半已经被惠娘卷在身上，丝丝缕缕的光芒映照着精致的脸颊，就像是打在艺术品的灯光，在冬日美好的晨曦中，女孩依旧熟睡。

当下里也没有在意自己的寒冷，叶应武细细端详近在咫尺的姿容，而王清惠似乎感受到了目光的注视，缓缓睁开眼睛，眼睫轻轻闪动，旋即显露出黑宝石一般的眼眸。

“你怎么离得那么近？”惠娘显然还没有醒过神来，只是慢慢悠悠疲懒的说道，还下意识的轻轻吸了吸鼻子，并没有叶应武想象中的惊讶，反倒像是一个刚刚饱餐一顿的小懒猪。

不过惠娘似乎很快就意识到叶应武为什么目光中还有些愤懑，轻轻嗯了一声，急忙松开被自己死死搂住的被褥，红着脸说道：“我······我刚才没有注意，有没有冻到？”

叶应武刚刚钻进去，惠娘就轻轻叫了一声：“这么凉，那你刚才怎么不叫我，要是······”

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叶应武笑着说道：“没事，某身体壮实着呢，要是冷的话大不了让晴儿来两床被褥。不过不得不说，我家惠娘起床的样子可真是可爱。”

王清惠却是出乎意料的眼神微微黯淡，轻轻说道：“不是，只是夜里做了噩梦，所以不知不觉的就攥紧了。”

叶应武一怔，旋即轻轻把她搂住，紧紧贴着惠娘柔软的发梢：“噩梦？能不能给某讲讲，无论什么样的恐怖，放心，有某顶着在前面。”

惠娘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轻声说道：“没有事的，夫君还请放心，也不是······”

叶应武猛地把她摁倒在床上，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王清惠勉强挣扎了一下，见到叶应武的脸上流露出痛苦和愤怒的神色，顿时大气不敢出一口，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

“是不是梦到你爹爹了？是不是梦到那天平江府？”叶应武微微眯眼，声音有些冷淡，“我是你夫君，虽然现在没有发生什么，但是依旧是你的夫君，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

惠娘别过脸去，眼眶中已经有些湿润，没有多做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显然肯定了叶应武的推测。叶应武沉沉叹息一声，旋即坐直，大早晨的突然弄出来这么一个插曲，让他也感觉有些郁闷。

一只手臂缓缓伸向他的腰际，惠娘贴在叶应武的背上，轻轻哽咽道：“妾身确实想爹爹了，尤其是这么多天给爹爹写的信，没有一点儿回话。只能靠着六扇门传回来的一星半点的消息，怎能不想。总是害怕有一天他会遭受不测，虽然爹爹总是想着用妾身博的富贵，可是他终归还是爹爹，尤其是娘已经走了，连陪陪他的人都没有。”

叶应武心中一震，自己这个时候却也是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到的不是叶梦鼎和陈氏，毕竟虽然二老现在对于叶家无后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但是毕竟也是儿子在外有出息，自己生活也很是稳定，叶应武想起的是自己在七百年后的父母。

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爹娘怎么样了，想想自己当初叛逆时候的种种作为和不珍惜，当真是后悔万千。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如果这一次某回临安的话，咱们路过常州，倒是不妨拜访一下泰山。”叶应武轻声说道，仿佛下了一个很沉重的决定，“毕竟不管王知府当初和现在怎么想，他终归是你爹爹，是某的岳父老泰山。”

惠娘欣喜的点了点头，刚想要用手背抹去泪水，叶应武已经转过身来，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擦拭女孩脸颊上晶莹的泪珠，笑着说道：“不用哭，这不都还好好的么，某既然答应你了，自然是一言九鼎。就算是王家不认你，叶家也认。”

一抹阳光洒在两个人的脸上，惠娘沉默了片刻之后，猛地扎进叶应武的怀里，放声哭泣。而叶应武则是有些无奈的抚摸着她的背，轻轻说道：“哭吧，哭够了就好了。还有时候已经不早了，等会儿给爹爹请安之后，陪某去街上走一走如何？毕竟这郢州倒是一直没有好好走过，不能留下遗憾啊，说不定惠娘还能够有所感悟，做出来什么千古流芳的诗词呢。”

也不知道惠娘到底听进去多少，只是紧紧抱着叶应武，仿佛就像抱着自己生命中恒久存在而不能失去的东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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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铁马冰河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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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李辰就是一个废物！”苏刘义看着自己手上刚刚送来的军报，忍不住狠狠一拍桌子，“金刚台，崇山峻岭，地势险要，还有六千士卒把守，三个营寨互为依凭，可是呢？！”

指挥使大发雷霆，下面的将领都是噤若寒蝉，苏刘义除了练兵严格一些，留给他们最多的印象就是为人和蔼、处事严谨，今天发这么大的火还真是很少见。

不过苏刘义不生气倒也不正常了，刚才那个问题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回答，金刚台六千士卒依托险要，竟然被人数不足自己的蒙古步骑偷袭得手，三座营寨燃烧起冲天大火，多少年辛苦经营毁于一旦，现在整个淮西都已经向蒙古敞开了道路。

可是偏偏这个时候，淮军的主力全都西进鄂州，一时半会根本回不来，而顶到淮北的镇海军则是位于淮东一侧，就算是此时支援淮西，也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镇海军的兵力本来就不多，一旦撒入淮西偌大的地盘，这仗也就不用打了，等着被各个击破便是！

从金刚台扼守的官道，可以直接南下庐州和安庆府，等到蒙古步骑打到安庆府，那就可以尝尝饮马大江的滋味了，而要知道安庆府西侧便是蕲州，而蕲州的对面则是兴州。几乎可以说金刚台一失手，天武军的根基之地也都已经尽数暴露。

这个李辰，如果不是战死在金刚台，应该凌迟处死！苏刘义脸色铁青，转身看向舆图。

而张世杰忍不住苦笑一声，下面各厢都指挥使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他也明白在这里也就只有自己比苏刘义年长，而且身份特殊，能够劝抚一下这个怒火中烧的统帅。当下里张世杰轻轻说道：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还要按照原本决策的北上么？”

苏刘义冷冷一笑：“某现在可没有胆量北上，有了金刚台的前车之鉴。谁能保证蒙古鞑子没有紧紧盯着涟州？还有五河口那边也是淮军在把守，某还真的没有想到，大半年不在，淮北各部竟然已经松懈糜烂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镇海军顶上来，淮北早就旦夕存亡了！”

“那蒙古鞑子会不会直接对咱们动手？”张世杰轻声说道，也等于是说出了大家心中一致的担忧。

抬头看了一眼舆图，苏刘义皱着眉头回答：“如果想要动手的话，估计昨天晚上就已经有所动静了。不会到现在依旧是沉默。金刚台失守的消息很快就能传到涟海，蒙古鞑子不会等到我们有所戒备之后才会发动偷袭。”

“那还有五河口。”张世杰转而说道，“就算是正面强攻，只要集中足够的步骑人马，某估计五河口也守不住。”

苏刘义悚然一惊，冷声说道：“事不宜迟，某亲自带领五千步骑支援五河口，另外各部在涟州随时准备东进，五河口一旦失守，那么涟海一带在淮北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张世杰郑重的点了点头。就在这时，营帐帘幕猛地掀开，一名传令兵急匆匆的走进来：“启禀诸位将军，北面鞑子有异动，足足四五千骑兵径直向东面去了。”

张世杰和苏刘义对视一眼，都看出来了对方眼中的震惊，没有想到蒙古鞑子动作竟然如此之快，甚至有可能这已经不是第一支东进的骑兵了。而且更让人纳罕的时候，蒙古鞑子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光天化日之下东进，莫不是认为对面涟州宋军都看不见么？

“速速再探。”苏刘义急忙说道。“蒙古鞑子这是想要做什么？”

“调虎离山，还是想要吓唬我们？”张世杰忍不住重新看向舆图，此处距离五河口并不是很远，如果是宋军步卒来往。或许需要一天，可是如果是蒙古骑兵，那么甚至连半天都不到。

也就是说这支骑兵如果走出去一段距离，等到宋军援兵出发之后半路拦截而或是掉头进攻涟州，都是不错的选择。毕竟怎么看涟海一带的重要性都大于五河口。

“某宁愿相信是吓唬我们。”苏刘义忍不住苦笑一声，眉头依旧紧皱。眼前的情况实在是让他犯愁，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手上的兵力太少，要是自己也有十万大军的话，哪里会担心这些事情。

张世杰淡淡说道：“不管怎么样，五河口那边肯定会出事，所以咱们应该支援还是支援，实在不行渡过淮水，从淮南过去。隔着一条淮水，蒙古鞑子的骑兵就算是再强劲，也难以弄出什么花样。至于涟州和海州，凭借着近万人马，已经能够守住了。”

苏刘义点了点头：“也好，那你们务必要小心谨慎，蒙古鞑子这次难得和咱们耍心机，不能中计。”

张世杰反倒是流露出轻松地笑容：“蒙古鞑子和咱们耍心机，实际上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之前蒙古鞑子无论进攻何处，都是骑兵开路，步卒在后，浩浩荡荡而来，甚至连阵势都没有便能够把宋军打的落花流水，可是这一次蒙古鞑子却是费尽力气来回调动，说明他们已经开始重视这边的对手，咱们这些南蛮子，不好对付！”

“蒙古鞑子怕了。”苏刘义沉声说道，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还是缓缓的舒展开来，自己也算是和蒙古鞑子交战有些年头，张世杰说的这些话细细想来确实有道理，也让他感到欣慰。

蒙古铁骑，横扫天下，却终于在自己的面前害怕了。

张世杰走上拍了拍苏刘义的肩膀，轻声说道：“说什么也要打赢这一仗，淮南那么多人看着，使君他们也在看着。镇海军第一战，不能失败，不能丢人。”

“自然。”苏刘义脸色郑重。

这一战至关重要，苏刘义和张世杰并没有打算请示叶应武，如果事事都需要远在千里的叶应武拍板的话，根本没有办法应付瞬息万般的战场局势，更何况苏刘义和张世杰可没有打算就只当惟令是从的无能将领，他们以后终归是要领军独当一面的。

——————————————

叶应武一把推开房门，冬日浅浅的阳光洒在身上。在这寒冷的风中带来一丝一缕难得的温暖。

院落中的腊梅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昂首指向明亮的天空。周围的院落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晴儿这一个丫鬟见到房门打开，急匆匆的走过来：“奴婢见过郎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爹爹可曾起来？”

晴儿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回禀郎君，叶相公今天早晨已经走了，专门吩咐不要打扰您和娘子。”

“走了？”叶应武一怔，旋即苦笑一声。自家爹爹特立独行、说走就走，甚至自己这个儿子都不知道。不过他也能够隐隐约约猜测到。叶梦鼎这么急匆匆的离开，也是有原因的。

毕竟这郢州，是天武军控制的郢州，原本让叶梦鼎在这里，是害怕邓光荐他们难以服人，现在既然叶应武已经回来了，叶梦鼎的存在就显得有些尴尬，让老人不得不憋在书房中，不想影响儿子对于属下的统领。更何况叶梦鼎对于叶应武已经流露出苗头的对于朝廷的叛逆心中并不很舒坦，眼不见心不烦。老人自然愿意一走了之。

这和叶梦鼎向来的性格，倒也相符。

“爹爹走了？”身后传来声响，惠娘轻声问道，瞪大眼睛看着叶应武的背影，显然也有些不太相信。

“嗯，”叶应武沉沉嗯了一声，心事重重，也难以高兴起来，“他老人家想来是那种说做就做的人，既然走了那就是真的走了。没必要对着咱们这些晚辈虚与委蛇。”

惠娘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晴儿：“晴儿，去把早餐端来。”

晴儿有些诧异的看了自家小娘子一眼，到底是两个人在一起那啥过了。原来这种事情向来不操心的自家小娘子，竟然越来越像是一家主妇的风范了，殊不知惠娘只是不想让叶应武在这件事情上担心，抓紧找个方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早饭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很快就端上来，而叶应武和惠娘分别在桌子两端坐下。惠娘见叶应武迟迟不动筷子，顿时忍不住秀眉微蹙：“夫君，真的那么担心？”

叶应武苦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没事的，某和爹爹以后恐怕免不得会有这么一步，只不过他现在可能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罢了，他的性格闹个小性子倒也正常。”

惠娘忍不住扑哧一笑：“哪有这么说自家爹爹的？来，抓紧吃饭。”

“爹爹为大宋兢兢业业、鞠躬尽瘁这么多年，恐怕也不想看着某，把他毕生的心血尽数推翻吧，毕竟他从小便是要为了这大宋牺牲一切的。”叶应武喃喃说道，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惠娘脸色微微变化，看向自己对面的夫君，他终究还是心怀着天下，终究还是想坐上那个位置么？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件事情上多问，不过惠娘还是忍不住说道：

“夫君，你终究还是想······”

叶应武轻轻瞟了她一眼，旋即苦笑着说道：“这都什么跟什么，不要想那么多，某此生能够走到哪一步，还不一定了。这人的一生虽然短暂，但是却总是充满波折起伏，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面对什么，这或许就是人在世上最奇妙的所在了。”

王清惠见到叶应武刻意回避了自己的问题，便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喝粥，但是她已经能够隐隐约约探摸到叶应武最深处的心思。这个男人，自己的夫君，终究不是等闲之辈。

突然间传来敲门声，叶应武怔了一下，旋即说道：“房门没关，进来便可以。”

只不过让他吃惊的是，进来的并不是晴儿，而是自己的亲卫小阳子，这小子也算是第一次进入后宅，探头探脑的很是羞涩，直到看见叶应武方才松了一口气，急忙低着头快步走进来：“启禀使君，淮西送来的急报，章统制让属下速速送来，因此有所冒犯还请使君恕罪。”

叶应武摆了摆手，不过心中还是悚然一惊，飞快的接过来小阳子手中的信件，并没有打开：“小阳子，吃饭了么？若是没有的话，某让晴儿再多加一些。”

小阳子受宠若惊，急忙说道：“吃了，无须使君挂怀，若是没有吩咐，属下先行告退了。”

见到有些羞涩急匆匆跑去的小阳子，惠娘无奈的看了叶应武一眼：“平时也没有见到夫君在外面有多么严厉，为什么这个小家伙见到使君这么害怕？”

叶应武下意识的耸耸肩，旋即把信件打开，看到上面有些潦草的一行字，叶应武的脸色猛地一变。淮西，金刚台失守！

虽然叶应武没有去过淮北，但是也很清楚金刚台的重要性。金刚台应该算是秦岭的余脉，向东连接淮水，向西连接秦岭，正是整一条秦岭淮河防线上比较薄弱的一点，也是南宋在淮北不多的据点，现在金刚台失守，意味着在淮北宋军将会处于被动，也意味着安庆府北面通路已经向蒙古人敞开。

“可是出什么大事了？”惠娘见到叶应武表情猛地一变，心中也是忍不住悄悄颤抖一下，只不过她自己反倒是在心中有些庆幸，无论如何这一次自己将会和叶应武站在一起面对。

叶应武皱了皱眉，旋即将信件扔到桌子上：“没有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淮西金刚台失守了。”

“金刚台？很重要么？”惠娘拿起来那封信，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可以看得出来写信人焦急的神色，“这信如此简单，而且字迹难以轻易辨认，说明写信的时候很是慌张焦急，更能说明金刚台很重要，不知道妾身猜测的有没有道理？”

叶应武苦笑着看了她一眼，旋即摇了摇头：“人终归还是不要胡乱猜测，放心好了，今天应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等会儿陪着某到街上去走一走，看看这郢州风物。”

惠娘顿时站起身，脸色有些阴沉：“夫君，这似乎有些不妥吧，蒙古鞑子既然已经闯入淮西，下一步肯定是要窥探大江，虽然在襄阳这边一场大胜，但是并不代表着北面蒙古鞑子就会奄奄一息，夫君不可在这个时候让胜利冲昏了头脑，更不可因为郢州风物的原因而最终耽误了天下大局，妾身虽然不想多说什么，但是既然已经入了叶家的门，便应该尽到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情。”

看到惠娘很是郑重，叶应武也收起脸上戏谑的笑容，他感受到了对面这个小姑娘是在认认真真跟自己说话，心中难免有些感动，这至少说明惠娘已经切切实实的想要做好自己的夫人。不过叶应武还是风轻云淡的搅了搅勺子，淡淡说道：

“没有惠娘想的那么严重。虽然金刚台失守了，但是只要涟海和五河口还在镇海军的手中，蒙古鞑子不敢有什么轻举妄动，而且安庆府以及这边的兴州，都是森严壁垒，蒙古鞑子想要饮马大江，还得需要十万大军才行。某之所以不想管蒙古鞑子这点儿事情，也是因为并不想把什么都揽到自己的手中。”

惠娘微微一惊，重新坐下来，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

叶应武接着说道：“某是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不假，但是某不可能面面俱到、事事关心，金刚台失守，可是南面有陆君实带着天武军足够的留守士卒，东面有苏、张两位久经沙场之将带着和天武军同出一宗的镇海军，如果他们没有能力解决眼前这么小的事情的话，那么以后又怎么才能够独当一面？”

默默地看着叶应武，惠娘突然间扑哧一笑：“这么说来刚才倒是妾身多心了，一切都在夫君的算计当中？”

叶应武有些得意洋洋的说道：“这个自然，也不看看某是谁。”

“哼。”惠娘轻轻哼了一声，懒得搭理这个家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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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铁马冰河恨（下）

“轰——！”爆炸声接连不断，半空中都是飞溅的雪粉和泥点。

一个炸药包从头顶上飞过，落在身后士卒当中，顿时掀起来一阵血雾。而伯颜就这么直挺挺的站着，火光中刚毅的脸庞不断的颤抖着。站在他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张弘范倒是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炸药包的威力，只是脸色有些铁青。

毕竟看着自家儿郎无助的躲避这些漫天飞舞的雷霆，换做任何一个将领都只会感到心痛和愤怒。这些可都是最精锐的蒙古骑兵啊，换做平原上便是浩浩荡荡的黑色潮流，卷席天际。要知道两万骑兵，放在广袤的原野上，足够征服一个国家，比如说曾经在蒙古铁蹄下颤抖的莫斯科公国。

可是如果把这两万骑兵放在并不大的鹿门山上，却是宋军这种威力巨大的新式火器的活靶子！伯颜虽然心在滴血，但是却没有丝毫的办法，他很清楚如果径直冲下山，到底有什么在等候着他。

山下进攻的宋军足足有两万，而且不只是山南，在山北也有，大有把整个鹿门山一举铲平的姿态。而这连绵不断的爆炸声仿佛就是山上守军的催命符，愈发的急促，愈发的恐怖。

伯颜死死攥紧手，他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突然间他能够理解阿术元帅在面对这样的饱和炮击之下，是怎样的惶恐和震惊，也能够理解为什么身边这个颇得阿术赏识的汉人，逃回鹿门山的时候是怎样的狼狈和紧张。

就像那些正在自己身边恐惧奔跑的士卒呐喊的一样，这简直就是苍生天降下来的惩罚，对面这些南蛮子是怎么突然间弄出来威力这么强大以至于自己毫无还手之力的火器的？

“轰！”又是一声巨响，伯颜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身侧的主帅营帐被直接炸飞，曾经飘扬着的黑色将旗抛上了天空，又狠狠的摔落在鲜血和泥浆当中。

这个时候伯颜感觉自己更应该庆幸，南蛮子已经炮轰了足足两刻钟，可是自己还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看着麾下儿郎惨叫着奔跑。

“这样下去不行。”张弘范皱着眉头。虽然他知道只能这样下去，却也总想着尝试改变愈发不利的场面。毕竟鹿门山是蒙古在临近襄樊的地方仅剩的据点，如果鹿门山失守了，也就等于在第一次襄阳之战以后。十多年付出的努力和心血全都付之东流。

“能够凭借的，也就只有鹿门山本身的险要和营寨的坚固了。”伯颜在他身边淡淡说道，幸好这一会儿没有炸药包落在他们两个附近，否则这么小的声音根本听不见。

张弘范苦笑着看了看前面，实际上营寨并不坚固。虽然厚重的寨墙能够阻挡宋军火器一时的轰击，但是张弘范很清楚，也就是阻挡一时的轰击罢了，只要宋军集中火力，很快就能够把所有的寨墙轰塌。而地形的险要······大多数的士卒现在都已经疲于奔命，谁还在意沿着山坡冲击的宋军士卒？

就在这时，炮击突然间停了。

伯颜一怔，旋即抽出佩剑：“快，投石机，弓弩手！南蛮子这是要冲上来了！”

其实不用他喊。众多蒙古士卒们在从头晕目眩的炮击中回过神来，就已经意识到山下的南蛮子是要发动攻击了，虽然他们对于挡住南蛮子已经没有丝毫的信心，但是依旧没有畏惧的向前冲。就算是自己战死在这里，也得杀上那么几个南蛮子。

人活一世，不就是图个够本么！

然而张弘范却是脸色大变，猛地把伯颜扑倒在地：“不好，这是南蛮子的诡计，他们的火器不可能只发射这么短时间！”

还不等伯颜回过神来，张弘范就已经把他推到旁边的泥坑中。蒙古在鹿门山的两员主帅狼狈不堪的在泥泞中打滚。伯颜脸上都是泥点，还没有来得及呵斥近在咫尺的张弘范，就听见了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无数的炸药包从他们的头顶上呼啸着飞过。爆炸声再一次拔地而起，只不过这一次更加的急促而密集。伯颜看着已经蒙上一层粉红色血雾的天空，看着身上满是红色的泥泞，轻轻吐了一口气。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刚才没有跟着一起往前冲，还是应该悲哀有更多的麾下儿郎在炮火中永恒的倒下。

张弘范晃了晃脑袋，苦笑着爬起来：“必须要突围了。一直在这里耗着根本就是自取灭亡。”

伯颜也顾不上身上满满的泥泞，站起身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都被揪了出来。前面密密麻麻都是蒙古士卒的尸体，还有无主的战马缓缓走着，轻轻哀鸣。粗略一看还好，如果再走近一些，会发现大多数的尸体都不是完整的，地上散落着血肉碎块。

在刚才那一次突如其来的炮击中，冲在最前面的数千士卒，现在已经找不到一个能够站起来的了，毕竟他们刚才实在是太过密集，而南蛮子的火器仿佛是已经算准了一般，集中落在营寨到寨墙的这一小片空地，甚至抹去了这一片土地上所有突出的岩石。

“突围，谈何容易。”伯颜缓缓踩着松软的土地，也不知道是被炸松软的，还是因为浸染了太多的鲜血，“现在山南山北都是南蛮子，而且必然是严阵以待，某甚至以为南蛮子根本没有打算进攻营寨，他们不过是摆好了阵势等着我们突围。”

张弘范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南蛮子到底还有多少这种威力巨大甚至胜过震天雷的火器？难道两万精锐的蒙古骑兵就真的要以这种最窝囊的方式全军覆没在这里么？

“启禀将军，南蛮子攻山了！”一名士卒快步跑来，“足足有上万人，估计不一会儿就能够到达寨墙下面。”

张弘范下意识的看向伯颜，只不过让他诧异的是伯颜目光中流露出惊喜的神情：“攻山？攻山好！传令下去，所有将士给某集结，不准靠近寨墙！”

“难道要在这个时候突围？”张弘范急忙说道，有些焦急，“南蛮子攻山必然是弓弩手在后集中掩护，此时突围的话岂不是把将士们全都暴露在弓弩之下？”

伯颜目光炯炯：“就算是暴露在弓弩之下。那也别无选择。毕竟某估计现在应该还能够集结起来六七千将士，凭借这些人以及地势的高峻，如果咱们想要杀出一条血路，还没有谁能够拦得住！更重要的是南蛮子走错了一步。他们不应该攻山的。”

“你是说他们选择攻山说明······”张弘范若有所悟。

伯颜点了点头：“说明他们的火器已经没有了，咱们的机会来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快步走向不远处的马厩，里面的战马大多数都已经跑掉或者死于炮击，不过好在还有那么几匹战马。伯颜的亲卫早就已经没有了踪影。倒是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多了很多大坑，那些亲卫十有八九已经成为了大地的一部分。

张弘范想了想，猛地从地上抄起一面旗帜，虽然旗杆已经折断，而且黑色的旗面上满是泥泞，但是依旧能够依稀辨认出这是伯颜的将旗，仿佛下定决心，这个刚刚从安阳滩战场逃出生天的年轻骁将飞快的跟上伯颜的身影。

一面黑色的旗帜随之迎风舞动，原本混乱的蒙古士卒，终于找到了他们期盼已久的主心骨。让伯颜欣慰的是。聚拢在将旗周围的士卒还有近万人，其中五六千都有战马，这些骑兵之所以还坐骑，主要是因为他们作为突击冲进营寨的宋军士卒的最后力量，被布置在营寨的最后方，位于大多数飞雷炮的射程之外，以至于除了战马受惊之外，并没有太大损失。

呼啸的箭矢已经越过了寨墙，只不过这一次宋军倒是失算了，寨墙后面的空地上已经只剩下尸体。倒是有那么几名颤颤巍巍站起来的士卒，见证了这箭矢的洗礼。

紧接着是“轰！”的一声，本来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寨门彻底倒塌，因为没有蒙古士卒的阻拦。所以宋军来得很快。只不过让冲入营寨的将士们震惊的是，营寨的前方除了无边无际的血色天地之外，并没有蒙古步骑的身影！

“不好，鞑子从另外的寨门突围了！”一名天武军都头顿时回过神来，“迅速告诉后面的弟兄们。”

“都头，那咱们怎么办？”他身边的十将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有些反胃。虽然安阳滩的惨烈大家都已经见识过了，但是再一次身临其境，依旧难以避免恶心的感觉。

脚下的土地踩下去，都能够泛出血红色的水，也不知道这是多少人的鲜血汇聚而成的。

皱了皱眉头，都头指着前方：“咱们继续向前冲，毕竟咱们都的任务是占领鹿门山营寨，不是追击蒙古鞑子步骑。”

只不过不等那名十将回答，上百支箭矢已经呼啸着迎面扑来！好在宋军士卒早就已经有所防备，盾牌手飞快上前，而弓弩手则是对准箭矢来的方向扣动扳机。

前方稀稀落落的营帐或者说是营帐残骸后面，数千蒙古步卒呐喊着冲出来，每一个人都是满身血污，几乎只剩下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颜色。如果不细细看，还以为这是从地底、从血池中钻出来的怪物。

“蒙古鞑子！”一名士卒惊讶的喊了出来。

“不过就是些步卒罢了，不足为虑。”都头冷声说道，“射住阵脚！”

他已经看得很明白，这些呐喊着冲过来的蒙古步卒甚至有的手上只有一把短刀，如果用狼狈不堪、乌合之众来形容，倒是更合适。也不知道这些家伙是怎么在刚才那么猛烈的炮击中生存下来的。

对付这样的家伙，几百人已然足够。天武军弓弩手毕竟都已经经历过不少阵仗，可不会被这几千人给吓住，密集的箭矢呼啸着扑入人群中，而大多数的蒙古士卒并没有盾牌的遮挡，或者说他们的盾牌早就不知道扔到那里去了。

每一次齐射都有无数的人影倒下，而更多的蒙古步卒确实没有丝毫的畏惧，依旧向前迈动脚步。

都头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旋即定睛细看，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些蒙古步卒不仅是缺少兵刃，而且大多数人拿的都是雪亮的马刀。也就是说这些并不是之前自己对付的蒙古汉家步卒，而是没有了战马的蒙古骑兵！

虽然没有战马，但是蒙古骑兵依旧毫不畏惧的向着他们的敌人发动决死的冲锋，这样的事情那些蒙古汉家步卒是根本做不到的。

这些麻烦了！都头心中暗暗懊恼。急忙大喝：“长矛手向前，盾牌手掩护不能使鞑子把咱们赶出去！来人，速速向后方求援！”

“启禀都头！”还不等都头说完，一名士卒就已经快步而来，来的相当是时候。“蒙古鞑子的大队步卒同时在几个寨门发动冲击，而鞑子骑兵则是在西侧绕过寨墙直接突围，一时半会儿恐怕没有援兵了，山下弟兄都忙着阻拦鞑子骑兵去了。”

“妈的！”都头忍不住骂了一声，还真是晦气，没有想到这营寨中的蒙古鞑子竟然如此硬气，倒是出乎意料。这些在各个寨门发动决死冲击的蒙古士卒，根本就是打算用自己的战死来为那些还有战马的袍泽们换取生存的机会。

不等都头回过神来，前面的蒙古士卒已经狠狠撞在宋军长矛上、撞在那一面面盾牌上。以数百人面对数千人，单纯比拼血肉和力气。天武军根本支撑不住。毕竟他们虽然不怕死，但是他们的对手已经做好了战死此处的决心。

一面面盾牌被轰然推倒，后面的宋军弓弩手不得不仓皇后退，而几名天武军都头脸色铁青的带着最后的轻甲士卒扑上去。他们很清楚，一旦被蒙古鞑子撕开防线，那么就等于给他们一条生路！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天武军怎么能在眼皮子底下放走一群甚至连战马都没有了的敌人？

“突火枪！”一名虞侯飞快的打马冲过来，他的身后十名突火枪手同时点燃了火器。

沉闷的响声伴随着密集的弹幕扑过去，一排一排的蒙古士卒无声倒下，脸上的表情狰狞而扭曲。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又有着怎样的愤怒。

“杀！”几名都头浑身鲜血，仿佛心底的怒火都已经被点燃，带着长矛兵死死堵住缺口。然而更多的盾牌在蒙古士卒接二连三的撞击下不支倒下。更多的长矛手因为贯穿了太多的躯体而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的枪杆猛地折断。

毕竟数百人抵挡上千人，实在有些吃力。不过好在大队的天武军步卒已经从营寨另外一侧飞快的推进，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直接冲进蒙古士卒的侧后方。

“儿郎们，随某冲！”江镐纵马冲在最前面，后面天武军前厢的骑兵显然已经憋了很久了。追随着他们的指挥使拼命突击。后面大队天武军士卒怒吼着向前。

“前面是哪个厢的弟兄？！”江镐猛地一刀砍去一名蒙古士卒的头颅，冲着堵在门口的天武军士卒喊道。

“后厢！”那名带着突火枪手匆匆赶到的虞侯朗声喝道，“前面可是前厢江都指挥使？”

“鞑子骑兵呢？！”江镐撞开几名蒙古士卒，朗声喝道，声音中显然已经带着怒意，因为他和王进的争执，导致叶应武把他们两个给弄到了最后面掠阵，结果等到江镐带着人手急匆匆冲上来的时候，只看见营寨中拼命进攻的蒙古步卒。

“鞑子骑兵从西侧山门突围，我家都虞候已经带着人追去了！”那名虞侯苦恼的说道，蒙古鞑子这一次牺牲所有步卒，为仅剩的骑兵搏得最后的生存机会，的确出乎他们的意料。早知道当初就各厢一起攻山了，现在凭借后厢的人手想要堵住蒙古骑兵实在有些困难。

江镐脸色一变，飞快的调转马头：“中计了！儿郎们，随某从南面山门杀出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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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引弓向天北（上）

PS：感谢书友秋叶飘零落的月票和打赏支持！今天中国近代史考试，才意识到咱这胡咧咧的能耐也不是没有用武之地，得意地笑~

郢州周围山湖环绕，而登上城头，隔着汉水还能够看到汉水东岸（今钟祥）的旧郢州，新、旧郢州扼守汉水两岸，如果不攻克郢州的话，就算是蒙古大军占领了襄樊，一时间也难以继续南下进攻鄂州。

汉水西南的郢州更多的汇聚商贾士民，而东北岸的旧郢州则主要起到要塞的作用，毕竟谁也没有心思在蒙古大军的兵锋压迫下生活。天武军接手郢州的时候新旧郢州都只有少量厢军驻守，毕竟北面襄樊还在，蒙古鞑子就算是拿下了南面的郢州也没有太大的作用。

包括现在旧郢州也依旧只有天武军派驻的千余人驻守，凭借着险峻的地势，已然足够。

天空中万里无云，郢州的街道上也随之而热闹起来。无论什么时代人们，晴天都是上街的好时候。

虽然郢州城并不大，但是因为是襄阳以南重镇的原因，所以很多从北面迁徙的士族百姓都汇聚在这里，再加上襄阳那边战火仍频，所以南面来的商贾也多数止步于此。

这也无意间造就了郢州，尤其是新郢州短暂的繁荣景象。

街道两侧的商铺一眼望去没有尽头，而酒楼瓦舍林立，其间还有一座座雕梁画栋的戏台。街上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回荡着的都是来往商贩吆喝的声音。

毕竟郢州不像临安那种国际性大都市，如果按照后世相比拟的话，临安的街道商铺便是装饰华丽的大商场，而郢州的街道商铺则是更加平民化的批发市场。

无论怎么样，各有各的特色所在。

尤其是郢州虽然是“批发市场”，但是依旧保持着街道的整洁，两侧商铺也都是店铺规整，除了有些喧闹和不上档次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挑剔指责的地方。

再回想此时的西方。恐怕街道上还是污水横流，难怪像马可·波罗之辈到了中国会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称之为“天堂”。

一身再简单不过的黑袍，叶应武下意识的手搭凉棚看了看天空。身边的惠娘也是很是朴素的一身素色衣裙，看着周围的景象俏脸上流露出好奇的神情。虽然不想让叶应武因为“逛街”而耽误了公事，但是毕竟处于女性的本能，走到街上惠娘就已经把这些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恨不得每一家店铺都进去走一走。

叶应武还好。咬咬牙就撑下来了，毕竟之前陪着女票逛街也不是没有过，倒是苦了后面人群里远远跟着的江铁和吴楚材两个亲卫统领，哪里受过这样的罪，看他们两个咬牙切齿的样子，怕是恨不得冲到战场上多杀几个蒙古鞑子，也不愿再走上几个时辰。

拽了拽叶应武的袖子，惠娘轻声说道：“夫君你看，那边好像有很多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应武急忙侧头看去。他很清楚，反正自己要是不看的话，惠娘肯定还是会拖延时间缠着自己看，所以还不如干脆利落得看呢。果然那边汇聚的人越来越多，叶应武皱了皱眉头，冲着身后看了一眼，江铁和吴楚材这对儿难兄难弟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在前面给自家使君和主母开路。

虽然这两个家伙并不是那种块头很大的体型，但是毕竟都是战场上厮杀磨练出来的，力气倒是不小。很快就排开一条通路。周围的人虽然对于这种强行向前挤的家伙很是讨厌，但是毕竟看热闹为先，所以一时间也没有人多加在意。

等挤到前面，江铁和吴楚材就再一次悄无声息的回到叶应武和惠娘身后。

空地上却是一名壮汉冲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怒吼。而老人身边则是小小的馄钝铺，只不过已经让几名同样体型高大的人给砸的一塌糊涂。那名壮汉还是骂骂咧咧的踹了老人一脚：

“你这老头还真是不识好歹，不知道大爷是谁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竟然还想让老子交钱，真是活的不耐烦了！照老子看，你明天就可以滚出城去了！”

老人在地上蜷缩着。默不作声。而叶应武和惠娘对视一眼，忍不住皱了皱眉，惠娘转而看向身边的一名中年妇女：“大婶，能不能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名中年妇女眼睛中流露出悲哀的神色，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不是这郢州人士吧，还是抓紧走吧，这种事情不知道的为好。”

叶应武轻声说道：“大婶，此话可言之不妥，虽然不是郢州人士，但是鄙人也不能看着这位老人家被如此欺凌，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莫不是这些家伙有什么了不起的来路？”

那名大婶有些诧异的看了叶应武一眼：“你这书生，胆子倒是不小，只是可惜这单薄的小身板，恐怕还不够那些人打的。这些家伙可是郢州有名的小霸王、净街虎，这郢州一亩三分地上能够惹得起他们的还真是少之又少。也不知道这老张头怎么招惹到他们了，好好地馄钝铺子被人家给砸了不说，这一顿打，也不轻啊。”

站在旁边另外一名店铺伙计也是摇了摇头：“唉，只是可惜了这老张头的馄钝，周围街坊谁不知道老张头的馄钝那叫一个好吃。可惜这么一闹腾恐怕以后是吃不上了。照某看啊，这些净街虎还是小心翼翼的绕着走为妙。”

叶应武心头忍不住一黯，没有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还能够发生这样的事情。而惠娘更是下意识的拉紧他的衣角：“怎么办？”

“怎么办？”叶应武一笑，“凉拌呗。”

“这个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你看那老人家，估计那些人再踢上一脚就活不成了。”惠娘轻声嗔道，满满的都是担忧神色，显然对于叶应武袖手旁观的行为很是不满。

叶应武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上前，还不忘回头看了惠娘一眼，似笑非笑。见到人群中突然走出来一个人，那几个大汉也是吃了一惊。不过领头的壮汉旋即冷声说道：

“你这家伙可是看热闹被人挤出来的？”

大汉话音未落，几名随同纷纷哈哈大笑，而人群之中却是悄然无声，一双双眼睛都看向叶应武。看向这个穿着质朴、其貌不扬的年轻人，不知道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的有那么三分本事，毕竟大家之前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叶应武看也不看那几名壮汉，径直走过去搀扶起来老人，甚至把自己的后背都已经露了出去。惠娘暗暗骂了一声“傻子”。无奈之下也只能从人群中走出，帮着叶应武搀扶老人。

虽然惠娘只是简简单单的梳妆打扮，并没有怎么涂脂抹粉，但是刚才走在街上依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现在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秀发随风，衣裾飘扬，更是夺人眼球。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怕也不过如此。

那名踢打老人的壮汉轻轻咽了一口吐沫。这样的佳人自己这辈子可是没有见过，而且穿着朴素，看上去可不是什么有钱富贵人家的女儿，要是能够抢过来藏于私房，人这一辈子也就满足了。

感受到不远处几个壮汉投来的不善的目光，惠娘微微皱眉，缩在叶应武的背影里：“怎么办啊，他们要是打你······”

叶应武缓缓站起身来，随意的看了当先的壮汉一眼：“说说吧，这位老人家怎么得罪你了？”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大爷我今天不想再动手，抓紧自己滚，还有那个小娘子倒是长得水灵标致，给大爷留下。”壮汉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挥了挥手，自有两名手下前去拖拽叶应武，而另外两人则是嘿嘿笑着走向后面的王清惠。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们一眼，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世间，还真是一点儿道理都不讲了么。”

“呸，讲什么道理！”两名壮汉不屑地说道。晃了晃手中的拳头，“小子，大爷今天就告诉你，这拳头便是道理！大爷们讲的就是这个拳头，就是这个道理。”

叶应武淡淡一笑，并没有再说话。

既然你们说拳头是道理，那只好按你们说的来了。不等四名壮汉再向前一步，几道人影已经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虽然并没有这四名壮汉块头大，但是来势很快，而且招招直逼要害！

几名壮汉吃了一惊，没有想到竟然还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出头，不过他们也是净街虎当惯了，对于这些路见不平的家伙早就见怪不怪，纷纷出手要让这些家伙见识见识，且不管其他地方，单是郢州这一亩三分地上，到底是谁做主！

只不过他们很快发现自己低估了对手，这一名名并不起眼的灰衣人看上去一拳就能够打倒在地，可是自己偏偏打不到，而他们的拳头则是轻而易举的击中自己的软肋。

叶应武微微眯眼，这些灰衣人自然是散落在人群中的叶应武亲卫和六扇门护卫，叶应武遇险他们不可能袖手旁观。倒是江铁和吴楚材两个家伙在不远处一副看热闹的架势，毕竟对付这么简单的对手，还不需要他们两个统领出手。

虽然这些壮汉块头很大，但是他们面对的对手却更加狠辣，这些都是从战场上一刀一枪厮杀出来的天武军精锐，岂是他们这些平时只会欺男霸女的净街虎所能够对付的？

“留一个活口。”叶应武冷声说道，没有人注意这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风轻云淡的笑容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狠辣气息，显然对于这些壮汉已经动了杀意。

随着叶应武一声令下，把这些壮汉打的找不到北的灰衣人同时后退一步，猛地抽出袖子中的短刃，再一次纵身而上。片刻之后场中就传来接连不断的惨叫上，一滴滴鲜血掉落在尘土中。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人群中发出惊疑不定的声音，显然这个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年轻人，身后定然有着让他们骇然的背景，难怪看上去并不像是落魄士子，更像是高门衙内。

刚才那名领头的壮汉已经被两名灰衣人死死地按在地上，而他的爪牙早就躺倒在周围的尘土中。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半死。而壮汉也清楚眼前这名年轻人更是自己招惹不起的存在，当即低下头去，一句话都不敢说。

叶应武看也不看他，径直转身和惠娘一起搀扶起来老张头。还好老人被砸的只是外面的凉棚，里面的小屋只是有些凌乱。叶应武轻轻笑道：“老人家，没有什么大碍吧。”

老张头已经被刚才戏剧性的变化吓住了，见到叶应武问话，方才颤颤巍巍的说道：“没······没有。多谢贵人关心。”

“夫君，看你都把老人家吓到了。”惠娘嗔怪的瞪了叶应武一眼，这家伙也是，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动手，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含糊。天武军从他们的使君到下面每一个士卒都是活生生的杀胚，这句话还真是一点儿错都没有。

叶应武脸色一沉，旋即淡淡说道：“不过就是些蛀虫罢了，杀了就杀了，为民除害也是某职责所在。”

惠娘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倒是老张头急匆匆的从锅里盛出来两碗馄钝：“两位贵人。这是小老儿刚才下锅的馄饨，实在是无以为报，还请两位贵人尝尝吧，毕竟快到中午了。”

惠娘急忙想要推辞，叶应武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冲着老张头一颔首，旋即喝道：“把那个家伙给某带上来！”

那名壮汉像是被拎小鸡一样提到了台阶下面，叶应武饶有兴致的看了他一眼，用勺子捞起来一个馄饨：“说吧，你是什么来路。某还真是好奇，这个郢州竟然还有人自称比某还大！”

那名壮汉原本还想要挣扎，这个时候却是流露出震惊的神色，看向叶应武：“你······你是······”

“知道某是谁便好。”叶应武尝了尝馄饨。有些含糊不清的说道，不得不说这个馄饨味道相当不错，这老张头还真是有三分手艺。

壮汉勉强平静下来，苦涩的说道：“回禀相公，小人也不过就是这街上收点儿保护银子的人而已，可没有什么大的来路。某家相公则是郢州的留相公。乃是朝中那位留相公的堂弟，在此处经商，弄下了偌大一个基业。”

“留？”叶应武一怔，旋即冷冷一笑，“某还以为多大来路，原来是留梦炎的堂弟，倒是不妨前去拜访一下，某倒还想知道，这么个家伙腹中有几分才能。”

知道自家老爷十有八九是要被这个小煞星狠狠折腾一番了，不过现在还是保命为上，毕竟这个小煞星的本事，现在大江两岸谁不知道？安阳滩一战打的蒙古鞑子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放眼大宋又有几个有这等能耐的？

壮汉毫不犹豫地接着说道：“我家留相公······呸，那个混蛋原本就是让某们给这条街上收钱，结果今天偏偏要求多加半两银子，这老张头却是死活不给，某们没有办法，就只能······只能······”

老张头有些颤抖的说道：“半两银子，这把老骨头的半两银子可是需要折腾四五个月，每一个月多加半两银子，哪里受得了！”

叶应武脸上流露出一丝冷色，而惠娘轻轻握住他的手，让他不要因为冲动而妄开杀戒，毕竟事情的始末还没有彻底弄清楚，那个姓留的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还不为人所知。

叶应武冲着惠娘点了点头，旋即冷声道：“来人，把这个家伙给某押下去，怎么办就交给你们章统领了。”

自有六扇门灰衣人把惊慌失措的壮汉押走，而叶应武则是放下勺子，冲着老张头笑道：“老人家，你这馄饨还真是名副其实，以后还打算接着干么？至少不会有人来找你要钱了。”

老张头喜悦至极，如果不是惠娘眼疾手快拉住他，恐怕已经跪倒在地：“小老儿当然愿意，当然愿意，可这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手艺，就算是当年南渡也未曾丢失，小老儿自然不想断在这里。”

叶应武站起身，抬头看了一眼，屋子有些破败，但是弥漫着馄饨自有的独特香气，朦朦胧胧别有一番韵味。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老人家，如果某给你这小店题一个匾额如何？”

人老成精，老张头自然不会拒绝这个好主意，毕竟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来头想必小不到哪里去，要是能够有他题的匾额，那以后更是可以当做金字招牌。

叶应武轻轻挥了挥手，不一会儿江铁亲自把笔墨纸砚全都摆在了桌子上，这种伺候老大的任务这小子倒是来得很快。而吴楚材看着江铁献殷勤，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惠娘瞪了江铁一眼，这家伙也不羞涩，快步退下，自有一个亲为统领应该有的自知之明。而惠娘则是径直上前为叶应武研墨，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旋即铺开纸张，上好的狼毫饱饱的吸满墨水，叶应武径直写下了四个大字：

“如意馄饨”

（此处纯属恶搞一下，笑笑而已）

不用江铁和吴楚材担心印章的问题，叶应武一掀衣袍，从腰带上拿下自己的私印，向上面猛地一扣，然后拍拍手看向老张头。可惜老张头并不认字，看着龙飞凤舞的字迹，竟然有些发愣。

“这装裱的事情，也交给咱们吧。”叶应武看了江铁一眼，江铁急忙点了点头。

惠娘旋即笑着说道：“老人家，这四个字，唤作‘如意馄饨’，可是想要让您万事如意。”

“如意？如意好啊！”老人家的眼眶中泛出了泪水，仿佛会想起自己并不怎么如意的一生，“那不知道这后面红红的是······”

“此是题匾额者的印章，这三个字唤作······”惠娘顿时怔在那里，瞪着眼睛看向叶应武，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不该说。

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已经拥到了门口，踮着脚尖纷纷想要看清楚那纸上写的什么。而叶应武摆了摆手，冲着老张头一拱手，江铁和吴楚材已经自觉地在前面开路，叶应武一把拽起惠娘，走的很是匆忙。

等到几人离开，好事的人群涌入店中打量这四个大字，只不过这四个字下面的那个印章却是吸引了更多人的瞩目。旋即一个书生有些诧异的念了出来：“这四个字是，叶远烈印。”

“叶远烈？”一名店伙计怔了一下，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倒是有见多识广者突然间尖叫了起来，旋即更多的人也都回过神来！叶远烈，叶远烈，那位刚刚一战定襄阳的叶使君，那位之前不久急匆匆回到郢州的叶使君，可不就是字远烈么！

大多数的人脸上都流露出震惊和狂喜的神色，没有想到他们有生之年竟然能够见到如此人物，如此风采！

而站在那里的老张头也是如梦如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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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引弓向天北（中）

“后厢各部，追！”边居谊不只是焦急，甚至是气急败坏！

没有想到蒙古骑兵竟然疯狂到这个地步，让所有失去战马的步卒冲着宋军发动冲击，而趁着这个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机会，剩余的骑兵径直撕开了后厢防线，向着随州方向撤退。

好计谋，好胆量，好一个壮士断腕！

叶应武对于自己的信任，边居谊能够感受的很清楚，他也隐隐约约看得到自己前途的光明，可是现在竟然弄出来这么大的一个篓子，就算是叶应武不找他麻烦，边居谊也没有脸去见叶应武了。

说什么也不能让这支蒙古骑兵从容的跑掉。

“各哨骑，随某前出。”边居谊咬了咬牙，虽然后厢只有配属的百余名哨骑可以能够在短时间追的上前面那支蒙古骑兵，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上百名骑兵听闻号令，没有丝毫的犹豫，紧紧的追随着边居谊超越自家步卒。

就算是他们百十号人全都战死在这里，也要咬下来蒙古鞑子一块肉，否则就是天武军后厢难以洗刷的耻辱！

而一侧山坡上，另外一支轻骑也是飞快的冲下来，旗号正是天武军左厢，在这个紧要关头，发现蒙古鞑子调虎离山的计谋，王进也是别无选择，咬了咬牙和边居谊采取了同样的方式。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卷动，后厢和左厢当做宝贝的两百骑兵，此时都如狂风一般席卷上去。后面的大队步卒也都是一边气喘吁吁的拼命迈动脚下的步伐，一边期待他们的袍泽们能够挡住这些蒙古鞑子哪怕是一小会儿。

两支骑兵就像是利箭一般从两侧飞快的包抄上去，尤其是天武军左厢骑兵是从山上冲下来的，速度更快，竟然后发而先至，片刻功夫就已经逼近蒙古骑兵的侧翼。

“放！”王进怒吼道，上百支箭矢呼啸着扑入距离越来越近的那支骑兵当中，只不过蒙古骑兵只是尽量用马刀格挡，并没有停下来和王进对射的意思。他们现在很清楚，牺牲了那么多人才博取一线生机，只要稍微慢下来就很有可能是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箭矢呼啸破空，刺穿伯颜身边一名百夫长的胸膛。而张弘范猛地打马又向前冲了几步，赶上伯颜：“南蛮子来的只有两支百人队大小的骑兵，是摆脱他们还是就地绞杀？估计在杀了这两百多人之后再撤退也依旧来得及，南蛮子步卒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伯颜脸色铁青，听着呼啸的箭矢声。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飞快抽打战马，他已经用行动回答了张弘范的疑问。这个时候哪怕是慢下来一刹那，也有可能陷入绝境，谁都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还是越快越好。

“前厢，随某冲！”一侧山坡上再一次响起喊声，江镐的将旗迎风舞动，上百名骑兵和数千步卒怒吼着从山坡上冲下来，就像是雪崩冲击下面的岩石。要将一切都淹没。

而趁着这个功夫，后厢骑兵在边居谊的带领下已经飞快的靠近蒙古骑兵的另一边侧翼，箭矢如雨砸下来。

江镐想都不想，径直带着前厢的骑兵从山坡上兜了一个圈子，恰好拦在蒙古骑兵的前面，而山坡上前厢弓弩手已经纷纷扣动了扳机，箭矢更加密集，带着死神的呼啸。

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的箭矢几乎是在片刻功夫就已经夺走了上千名蒙古士卒的生命，伯颜死死咬着牙，猛地怒吼道：“儿郎们。随某冲散前面这支不知死活的南蛮子！”

鲜血落在洁白的雪地上，马蹄践踏、箭矢飞舞，蒙古骑兵的血性也都已经被激发出来，现在没有你们那些可怖的火器。在这荒原上谁也别想挡住蒙古骑兵、草原健儿冲击的脚步。

看着蒙古骑兵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倒是越来越快，越来越近，江镐深深吸了一口凉气，手中佩刀一扬：“弟兄们，安阳滩的热闹咱们没有赶上。但是现在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了这些蒙古鞑子，就让他们知道知道，前厢同样不是好惹的！”

“杀！”上百名宋军骑兵同时怒吼着催动战马，虽然和数千蒙古骑兵相比，他们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分别冲到蒙古骑兵两翼的边居谊和王进不约而同的带着麾下儿郎径直插进蒙古骑兵的侧后方，雪亮的马刀举起落下，沿路的蒙古骑兵猝不及防，纷纷惨叫着落马。但是前面的蒙古骑兵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是赤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宋军骑兵。

“当！”江镐和伯颜的两把刀狠狠的撞在一起，两名统帅脸上都是流露出狠厉的神色，而伯颜更是冷冷哼了一声，飞快的接连劈砍数刀，即使是天武军当中武艺数得上的江镐也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伯颜倒是好大的力气。

两人错马而过，江镐冷笑一声，飞快的调转马头，只不过更多的蒙古骑兵很快就涌上来，而伯颜则是看也不看刚才和自己交手的那名宋军将领，径直纵马向前，他的任务就是带着这些蒙古儿郎们尽量多的逃出生天，而不是和这个宋军将领拼个你死我活。

“镐子！”王进隔着层层蒙古骑兵朗声吼道，他身边的左厢骑兵拼命向前突击，左厢和前厢最近的几名骑兵距离已经不远。

江镐冲着他点了点头，脸上铁青，他已经看得出来，饶是这三百宋军骑兵拼尽全力，也不可能阻挡犹如潮水一般的蒙古骑兵，尤其是当这些人的求生意志极其高昂的时候。

王进从两名蒙古骑兵的空隙当中猛地纵马冲过去，正好来到江镐身边，手中佩刀飞快的格挡劈砍过来的刀刃：“镐子，现在太危险了，带着弟兄们撤吧，这样下去不但所有人都会战死在这里，蒙古鞑子也不会因此而减慢，你没有看出来这些家伙已经是铁了心想要突围么。”

“你怕了？”江镐肩膀上硬受了一刀，将冲着他而来的一名蒙古骑兵砍落马背，“某就不信了。虽然只有三百人，但是只要拼尽全力，怎么着也能够让鞑子留下一块肉！”

“不管留下多少块肉，鞑子的主帅已经跑了！”王进赤红着眼睛看向江镐。“这样也就意味着咱们每一个倒下的弟兄，都已经是无谓的牺牲！蒙古鞑子的主帅跑了，这些小喽啰，杀了有什么用！”

仿佛是从头到脚被泼了一盆冷水，江镐整个人怔在那里。旋即苦笑着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有三分道理，是某期待太高了。”

话音未落，一名蒙古骑兵从一侧怒吼着挥刀直冲向江镐，江镐猝不及防下后背被猛地砍了一刀，如果不是王进眼疾手快撞开他的战马，使得那一刀有些错位，恐怕江镐已经被捅穿了胸膛。几名天武军前厢骑兵见到自家指挥使受伤，全都拼了命一般扑上来，总算是挡住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

事不宜迟，王进径直向前一把拽住江镐的战马缰绳。回头大声吼道：“天武军各部，撤退！”

周围的天武军骑兵都吃了一惊，不过当他们看到伏在马背上的都指挥使时，都隐隐明白了什么，无声执行命令。两支骑兵在人潮中艰难的汇聚，一面“王”字将旗撑起来迎风舞动。而边居谊也意识到这边出了事情，不敢再自行追击，急忙带着麾下儿郎飞快向这边靠拢。好在蒙古骑兵主要都是为了杀出一条通路，见到宋军骑兵没有想要交手的意思，也都径直从两侧呼啸而过。

山坡上的天武军弓弩手已经陆陆续续在山坡上冲下。射住阵脚，边居谊带着后厢骑兵横穿蒙古骑兵散乱的阵型，三支宋军骑兵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会合到一起，将还没有冲过去的上千名蒙古骑兵拦住。

而宋军长矛手一排一排的刺入蒙古骑兵的侧后方。落后的蒙古骑兵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已经逃脱不掉，足足上千骑兵纷纷侧转战马，迎上宋军长矛手雪亮的矛头。

“杀！”几名蒙古百夫长同时怒吼，催动战马。这些南蛮子难道以为我们只会纵马逃跑吗，既然现在前路已经被截断，那索性就和这些南蛮子一较高下。

“杀！”看到自家都指挥使趴在马背上生死未卜。天武军前厢士卒脸上都流露出沉重而悲愤的神色，这些天杀的蒙古鞑子，不管指挥使现在怎么样了，弟兄们都得把这些杂碎剁成真正的杂碎！

两支憋足了力气的劲旅猛地撞击在一起，一名一名的蒙古骑兵被长矛贯穿，鲜红滚烫的血液顺着枪杆流淌，而战马嘶鸣，已然接连撞倒了数十名天武军士卒。

“分！”一名虞侯怒声吼道，长矛手纷纷向两侧分开，而他们的后面数百名重装甲士挥动着巨斧，展露出来他们狰狞的战力。弓弩手紧紧贴在重装甲士后面，对呼啸而来的蒙古骑兵挨个点名。

边居谊看向王进，王进冲着他一点头，两人各自率领百名骑兵从后面直冲进这支蒙古骑兵的后方。而此时天武军后厢已经气喘吁吁的赶到，追随着两支骑兵顶在蒙古骑兵的侧翼。

蒙古骑兵们脸色狰狞，他们四面八方都是赤红着眼睛怒吼着扑上来的宋军，让他们感觉有一种无助。而之前那些袍泽，已经消失在天地的远方，显然早就做好了让他们牺牲的准备。从突围的那一刻开始，所有失去战马的士卒就已经注定了战死的结局，所以这个时候到也不缺他们这上千名骑兵。

只要伯颜和张弘范两名统帅逃出去了，实际上就算是成功了，毕竟蒙古现在需要的不是大队大队的骑兵，而是有着应付南蛮子这种新式火器经验的将领，虽然伯颜和张弘范也不过就是不断的挨炸，还真的没有什么经验，但总也算见识过世面了。

“一个不留！”王进脸色铁青，吩咐手下。

两支骑兵已经洞穿了蒙古骑兵的阵型，不过好在这些骑兵一直都是在蒙古骑兵的侧后方进攻，再加上本来就是天武军的精锐，所以损失并不大，三百骑兵到现在还有将近二百人，而且其中大多数损失都是天武军前厢的将士，毕竟他们是正面应对蒙古鞑子骑兵。

边居谊看了王进一眼，终究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他也知道这一次让蒙古骑兵从容不迫的突围。虽然以叶应武临时远程调度有关系，但是真正临阵的他也不能推卸这份责任，更何况现在江镐重伤，生死未卜。更是让人担忧。

毕竟天武军除了上一次叶应武受伤，还没有哪个都指挥使受伤甚至折损，再加上这一次士卒也损失了不少，甚至隐隐比得上安阳滩之战宋军的阵亡人数，要真的论起成败。绝对不是一场值得炫耀的胜利。

随着王进一声令下，各部天武军将士同时发动了最后的冲击，密集的箭矢拔地而起，抛射到那支负隅顽抗的蒙古骑兵当中。当蒙古骑兵们拼尽全力抵挡从天而降的箭矢时，却发现宋军长矛手已然冲击到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而重装甲士甚至仗着身上的战甲厚重，管也不管随时可能落在头上的箭矢，径直撞入蒙古骑兵当中，一柄柄巨斧猛地抬起又落下，溅起滚烫的鲜血。

“草原上的健儿们。拼了！”几名百夫长率先策动战马，他们已经看得很清楚，南蛮子是动了真怒，他们现在已经别无选择，若是能够再杀上几个南蛮子，也算是此生够本！

蒙古骑兵们纷纷扬起马刀，迎向雪亮的矛头，双方就像是亮出獠牙的狮子和老虎，必须要拼出来个你死我活，只不过可悲的是。老虎依旧是全副武装，而狮子却是遍体鳞伤。

血花在人群中迸溅，分外夺目。

“噗！”长矛刺穿一名百夫长的胸膛，他艰难的回过头。脸上流露出茫然的神色，身边已经没有能够坐在马背上的弟兄，不知不觉得他已然是最后一个尚未战死的蒙古骑兵。

仿佛是带着最后的不甘，这名百夫长从战马上轰然落地，鲜血染红满地的泥泞。

那名宋军长矛手轻轻松了一口气，狠狠踹了一脚这个家伙。刚才也不知道有多少弟兄倒在他的刀下，现在终于让自己为他们报仇了。一面面赤旗飘扬，所有黑色的身影都已经消失殆尽。

王进轻轻松了一口气，下意识的回头看去，身后鹿门山营寨的旗帜也已经变换，而一名哨骑急匆匆的从山坡上跑下来：“启禀诸位将军，北面天武军中军已然攻克山寨，南面山寨也已经被咱们攻克。刚才中军杨都指挥使派来信使，询问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

“收拢各部吧，随州还不是那么容易攻克的。”王进看向边居谊，现在江镐正在给他包扎敷药，一时半会儿是见不到人影了，现在能够下决定的就只有王进和边居谊两人了。

边居谊慎重的点了点头，他是后厢都虞候，具体情况也很是清楚，王进可不会因为随州坚固就不去攻打，要知道上一次随州之战的时候，如果真的有机会的话这些杀胚可是很乐意前去试一试手气的。现在主要是因为天武军的任务不再是进攻蒙古控制的城池，而是威慑襄阳，这也是为什么飞雷炮至今还留存有一定的炸药包，就是为了防止吕文焕狗急跳墙。

对于天武军整体来说，随州远远没有襄阳重要，鹿门山被攻克了，蒙古鞑子在襄樊地区的最后一枚钉子也等于被连根拔起，这就已经足够了，大家还是抓紧收拢军队，以防襄阳生变。

“速速派人告知杨都指挥使，另外边将军，这捷报······”王进犹豫了片刻，目光中隐隐带着无奈和悔恨。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和江镐执意争夺前锋的位置让文天祥为难，导致叶应武一气之下把两个人全都弄到了后面，最后使得率先攻山的只有天武军后厢，恐怕现在大家已经站在伯颜的尸体旁边庆功了吧。

王进并不怪边居谊，因为他扪心自问如果换做自己，也难以比边居谊做得更好，尤其是这个刚刚加入天武军没多久的将领，就敢带着百余名骑兵冲击，这份胆气有咱天武军的样子！现在江镐重伤不知生死、伯颜和张弘范两个头号蒙古大将逃之夭夭，王进也只能后悔自己当初头脑发热偏偏要和江镐抢前锋。

现在好了，这家伙不管不顾的倒下了，恐怕叶应武发起火来还得冲着自己来。想到这里王进忍不住苦笑一声，真是特么的万事不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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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引弓向天北（下）

PS:因为有低保，所以对于打赏一类的倒不是很需要，如果亲们可以通过赠送章节等方式帮助推广，不胜感激。奉上今天第二更

淮北，涟州。

天色已经渐渐昏暗，张世杰在涟州城墙上踱步，城墙下面镇海军的营寨连绵一直延伸到远方，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哨骑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一串的脚印。

可是自从苏刘义带着镇海军左厢五千儿郎离开前去五河口之后，无论是张世杰派出了多少哨探，都没有探查到有蒙古鞑子的异动，难不成这些蒙古鞑子真的打算进攻宋军重兵把守的五河口？这不是自己往墙上撞嘛，尤其是苏刘义大摇大摆的沿着淮水南岸进援五河口，只要蒙古鞑子的哨骑不是瞎子，都能够探查到。

踩了踩脚下的城墙，张世杰有些迷惑，也有些无奈，毕竟蒙古鞑子可也不是他说来说就能来的。一名哨探急匆匆的跑上城头，见到张世杰，忍不住轻轻松了一口气：“启禀将军，蒙古鞑子向五河口发动了攻击，人数足足有上万，步骑具有，并有投石机协助。”

“什么？”张世杰脸色一变，“蒙古鞑子强攻五河口？”

“嗯，”那名哨探显然也有些惊讶，“确实是强攻，不过苏将军派人传来消息说虽然蒙古鞑子进攻猛烈，但是五河口一两天不会被攻克，而且蒙古鞑子选择在下午进攻，显然并不是想要一时半会儿攻克，必然其背后有另外的计策所在，还请都虞候多加小心。”

张世杰忍不住皱紧眉头，苏刘义的意思他很明白，蒙古人没有采用偷袭而是采用强攻，最好应该是在上午就开始发动攻击，这样才能够通过持续不断的投石和箭矢压制、削弱守军力量，然后在傍晚的时候估计就能够一举攻破营寨，可是现在选择在下午临近黄昏的时候方才发动攻击。向来是因为匆匆忙忙刚刚抵达的缘故，那么这也就说明其背后必然有什么阴谋。

几个时辰的功夫想要攻克五河口还未免天真了一些，蒙古鞑子不会幼稚和无能到这个地步，显然他们的统帅也是收到了什么命令。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发动攻击。

苏刘义的意思张世杰隐隐约约也能够猜测到，显然苏刘义认为还是按照两个人之前设想的那样，蒙古鞑子对于五河口营寨依旧是采取佯攻，真正想要对付的还是涟州，现在强攻五河口。自然是想要逼迫涟州的镇海军主力东去。

可是万一，万一蒙古鞑子却是算准了他们两个的思维，就真打算出其不意攻克五河口呢？那就真的损失大了，五河口一丢，就意味着涟海一带要面对蒙古从三个方向压上来的威胁，张世杰自问是难以做到在此处继续坚守的，毕竟孤军背水，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打出来韩信的威风。

现在张世杰就像是站在了岔路口，不知道自己在这决定淮北宋军生死存亡的关头，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张世杰只能苦笑的吩咐：“迅速派人告知苏将军，某会派遣两千将士赶过去支援，还希望他能够尽量多支撑一段时间，并且弄清楚蒙古鞑子将会折腾出来什么。”

那名哨探急匆匆的去了，而张世杰则是皱眉看向身后，两千士卒不多不少，这是他现在所能采取的唯一方法了，毕竟五河口营寨并不大，多了两千人能够支撑更长的时间，而且现在凭借着涟州城池的坚固。镇海军少一些人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至于蒙古鞑子到底想要做什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这两千将士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做出镇海军主力东进的架势，至于蒙古鞑子会不会识破这个圈套。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毕竟所有的战争都不是百分百有把握的。

苏刘义，但愿这一次你的判断是准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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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中的茶杯，叶应武冲着惠娘一笑。

两个人刚才已经在老张头那里尝过了馄饨，所以并不是很饿，不过叶应武还是点了武当猴头和清蒸汉水鱼。这武当猴头是用上好的猴头菇炒肉丁，而清蒸汉水鱼和清蒸武昌鱼的做法一致。只不过用的鱼是汉水当中的，比武昌鱼体型更小一些，不过肉质鲜嫩不亚于武昌鱼。

这两道也算是鄂菜当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了，尤其是武当猴头，更是看作鄂菜分支——襄阳菜系的招牌，所采用的必须是武当山上好的猴头菇，换做其他地方的猴头菇都做不出来如此风味。

不过惠娘并没有太大的胃口，刚才老张头被几个人欺负的场景还是留在她的心上，让少女总是感觉有些伤怀，只是偶尔动动筷子，那条鱼倒是大半都游入了叶应武的肚子里面。

“夫君，你说以后老张头还会被人欺负么？”惠娘迟疑片刻之后，还是有些无奈的问道，显然并不放心老人家。

叶应武淡淡一笑：“你未免看扁了你夫君，只要某叶应武一天威名不灭，那匾额就是老人家最好的护身符。‘叶远烈’三个字，放眼天下，除了某谁能配得起。”

王清惠忍不住哼了一声，狠狠瞪他一眼，旋即说道：“可是这位老人家是没有事情了，天下还有多少人遭受着这些净街虎的欺凌？难道夫君还打算给每一个人都写一个匾额么？”

叶应武沉默片刻，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惠娘，说句实话，去年这个时候某和江镐、王进他们，和今天见到的这些净街虎，实际上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欺男霸女犹有过之。你琴儿姊姊当初也不还是差点儿被某强行抢回家。”

惠娘顿时为之气结，恨不得把茶杯里的水全都泼到叶应武脸上，不过女孩还是无力的说道：“琴儿姊姊也就算了，我算不算你直接抢回家的？”

轻轻咳嗽一声，叶应武看向窗外，并没有回答惠娘的问题：“这世道本来就是如此，不管是谁占据在朝堂之上，总会有那么一些人仗着自家的权势为非作歹，毕竟几千年流传下来已然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人得道则鸡犬升天。即使是明知道自己手下做得不对，但是大多数的人依旧会护犊子。”

“你明明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惠娘气鼓鼓的说道，“叶使君的这点儿过去，恐怕很不想让人知道吧。”

叶应武淡淡一笑：“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至少某认为某现在带着天武军走到这一步，问心无愧，某已经对得起所以信任某的人，这片天空，支撑住了。”

被叶应武突如其来的淡然吓了一跳。王清惠有些狐疑的看着他，不知道叶应武为什么变化的那么快。

只不过她还没有来得及发问，就听见邻桌有人说道：“你们知道吧，叶使君今天上午在街头可是大展神威，把那几个净街虎当场格杀，要说有多痛快有多快痛快！”

“那几个净街虎早就该杀了。”另外一个年轻人同样也是笑着说道，“杀得好！不过恐怕整个郢州城也就只有叶使君这样的豪杰，才有本事不把那姓留的放在眼里吧。”

听闻此言，叶应武忍不住有些得意的冲着惠娘眨了眨眼，旋即轻声说道：“其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要你能够赢得他们的尊敬，那他们一般是不会在意你有着怎么样的过去，因为你的努力已经足够让他们为之折服、为之忘却曾经。”

惠娘这一次却是默然不语。

“据说这一次叶使君是因为在樊城遇刺，所以此一气之下回到郢州的。”另外一名中年人也感兴趣的加入到讨论当中。

那边的一个书生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件事情大伙儿可都是隐隐约约听说过了，这刺客就是襄阳的吕相公派出去的，至于为什么想必在座诸位都清楚吧。”

“有什么不敢说、不清楚的！”一名大大咧咧的壮汉随手一拍桌子，“老子看得很清楚，就是那个吕文焕妒忌叶使君的功业，毕竟以弱冠之龄提一旅强军攻破十万蒙古鞑子，这样的功劳。恐怕和当年武穆王都有的一比，他吕文焕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年轻俊彦跑到自己的头上去，只可惜没有能耐竟然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就是！”几个人喝酒喝到了兴头上，都忍不住齐声附和。

伸出筷子轻轻夹了一片猴头菇。惠娘轻声笑道：“没有想到叶使君在百姓当中口碑可不是一般的好。”

叶应武淡淡一笑，不可置否。毕竟能够做到这一点，也是文天祥在背后推手，几乎动用了六扇门和锦衣卫全部的力量来“造谣“，否则民间就算是有猜测。肯定也会更多的偏向是蒙古鞑子的刺客动手。想当初叶应武刚刚穿越的时候带着几个人大闹临安，也是用的这一招。让一夜之间大小茶楼都开始讲叶应武的事情，从而逼迫着贾似道不得不采取动作，把江万里这些请罪的家伙“贬谪”出临安。

惠娘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显然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这背后有叶应武在使诈，不过她也很清楚，如果不在舆论上折腾出来点儿什么的话，恐怕想要扳倒吕文焕还没有那么简单。

“吃饱了？”叶应武看着已经空荡荡的盘子，轻声说道。

“嗯。”惠娘点了点头。

“小二，结账！”叶应武朗声喊道，那店小二正和旁边几人讨论的热火朝天，见到坐在角落里这两个人非但对于叶使君的委屈不感兴趣，而且还在这个时候对自己大呼小叫的，顿时有些来气。

不过顾客毕竟是顾客，大家以后还得做生意不是。店小二麻利的找银子，倒是刚才那名喝的醉醺醺的壮汉恼了，朗声喊道：“你们两个，可是知道俺们在谈些什么？！”

叶应武一怔，旋即苦笑一声，你们这不是在说我么？不过他还是在惠娘笑意盈盈的目光注视下无奈的回答：“如何不知道，叶使君险些被那挨千刀的吕文焕陷害，小弟心中可也是愤懑万千！只是不知道诸位兄台可有何见教？”

“那你为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壮汉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高兴，而他身边那几人也都是通过道听途说知道上午的事情，所以一时间没有人认出来这便是叶应武叶使君。

“小弟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叶应武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家中贫寒，能够在此处小酌数杯已经算是耗尽了月余积蓄。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能为叶使君做什么。不过小弟心中倒是有一计，不知道诸位可有心思听来？”

几个人一惊，不过看这个年轻人衣着朴素，想来也是因为家中没有钱财。不想要惹事罢了，便也能够理解。壮汉更是笑着说道：“你这小子倒是有趣，不妨说来听听。”

叶应武笑道：“小弟观诸位都是一时豪杰，天武军经过此连番征战，已然是损失不小。诸位既然有心，何不就此从军？虽然几位书生力气小而且满腹经纶，当做普通军爷拉上去未免暴殄天物，但是如果能够入天武军而为文职，不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几人一怔，壮汉率先狠狠一拍桌子：“你这小子说的倒是在理，老子原本就有这个打算，这男儿在世，可不就得像天武军那样，跟着叶使君如此人物好好厮杀一场。图个爽快！”

另外几名书生闻言也是暗暗点头，他们本来就在投笔从戎和考取功名之间难以抉择，现在若是能够入天武军而为文职，倒也是一个一举两得的想法。

而叶应武又接着笑道：“更何况小弟看来诸位都不是等闲之辈，为何不能发动周围邻里乡亲，上书朝廷，为叶使君一书冤屈？或许现在因为朝堂昏暗，一两封书信奏章并无太大的作用，但是若是千人万人泣血控诉，朝廷又安能坐视不管？！”

被叶应武这么一说。几个人又是连连点头，而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惠娘很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简直被这个家伙的无赖打败了。而叶应武冲着几个人一拱手：“不知诸位以为，小弟这主意如何？”

“好！”那几个刚才还担心自己没有用武之地的书生更是拍案而起。这上书朝廷的事情，他们可是在行。

叶应武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要是被自己这么一折腾，不知道算不算把数百年后康有为他们的公车上书给搬到了这个时代？不过叶应武却是很快恢复成郑重的表情：

“那就多多拜托诸位兄台了，小弟这也就回去，邻里乡亲说什么也能号召那么百十号人。”

看着叶应武郑重的样子。无论是那壮汉还是几个书生，都是冲着叶应武一拱手，大有突逢知己、此生无憾的样子。

一直等到叶应武和惠娘钻进江铁驾驶的马车里面，惠娘方才强忍着笑扑入叶应武怀里，伸手拧他腰间的软肉：“你这家伙还真是坏到了骨子里，也不知道襄阳吕家到底是怎么招你惹你了，竟然想要把人家弄成万劫不复的样子。”

叶应武轻轻揽着惠娘，叹息一声：“某也不想这么办，可是别无选择，想要让吕文焕吃不了兜着走，就只能来狠的了。襄阳和樊城是大宋北伐最佳的选择，向北可以直驱河洛，向南也可以退保汉水，若是不能拿下襄阳和樊城，天武军也就还真是被困在三县之地的天武军，龙游浅水终究一事无成。”

惠娘微微一怔：“北伐······妾身似乎有些明白，夫君无论是向东向西，看上去纯粹就是凭借个人喜好，但是实际上一直都在为北伐做准备，泸州、襄阳府、镇江府，自古以来北伐还是南下，实际上也就是沿着这三条道路罢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过惠娘却是眼神微微黯淡：“实际上夫君对付襄阳吕家，本来也不用这么狠辣，只不过因为夫君和襄阳吕家，本来就有仇恨，不知道妾身有没有说错？”

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冷冷一笑：“吕家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某对他们狠辣一些，问心无愧。”

惠娘缓缓闭上眼睛：“妾身累了，夫君让人家躺会儿。”

伸手轻轻拍打着惠娘的背，叶应武没有多说什么。自己也是跟着缓缓闭上眼睛。良久之后，方才听见惠娘也不知道是在梦中还是依旧醒着，轻声喃喃：“夫君对琴儿姊姊真好。”

“嗯？”叶应武猛地睁开眼睛，旋即忍不住苦笑一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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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民心不可违（上）

一支箭破空而来，准确的射落营寨寨墙上飘扬的赤色旗帜，引来宋军士卒一阵惊呼。而声音未平，大批的箭矢已经呼啸而来，不过因为早就有所防备，所以营寨之中只有箭矢敲打着盾牌发出的轻微声音，倒是少有士卒中箭。

“鞑子投石机！”夹杂在箭矢当中，还有拳头大小的石块，借助抛射坠落的力道，能够轻而易举的把一面盾牌砸的深深凹下去。

苏刘义眉头微微一皱，却是一言不发。他卓然站立在不远处营寨较高的地方，这里不仅视界比较开阔，而且等闲箭矢石块根本够不到苏刘义身边，饶是如此，站在他前后的亲卫依旧是如临大敌。

这是蒙古鞑子第二次进攻，上一次只是试探的进攻，不过依然暴风骤雨一般着实吓了苏刘义一跳，这还没有停息一个时辰，第二次进攻就已经开始了，甚至此时金乌尚未完全西沉。

蒙古鞑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苏刘义感觉自己愈发捉摸不透，难道真的想他和张世杰猜测的那样么？

“砰！”一声劲响，却是一发石弹准确的砸在了苏刘义左前方的亲卫身上，不但盾牌被硬生生的砸进去，而且后劲未止，盾牌径直狠狠地撞在那名亲卫的胸膛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亲卫已经重重的倒在身后袍泽急匆匆伸出来的臂弯里。

“护卫指挥使！”亲卫统领脸色一变，既然石块能够砸过来，说明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之不过苏刘义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摇头，亲卫统领虽然不放心，不过也知道苏刘义的意见自己还是不要违背的好。

蒙古骑兵此时已经发动，上千骑兵分作两路在雪原上飞快的奔驰，而快要靠近营寨的时候，纷纷弯弓搭箭。淫威一直有投石机冲着宋军招呼，所以这些蒙古骑兵根本不用担心宋军弓弩手会反击。

苏刘义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脸色阴沉的能够滴出水来，如果不是因为蒙古鞑子弄来了投石机，别说近距离骑射，就是远距离的射击镇海军也有能耐压他们一头！

上一次进攻蒙古鞑子就是用了这一招。使得宋军神臂弩和床子弩根本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最后险些让蒙古鞑子冲上寨墙。

“传某命令，床子弩射击！”下定决心，苏刘义一把抽出佩剑，“将旗前移。弓弩手压制骑兵！”

被苏刘义突如其来的决定吓了一跳，包括之前站在他身后的五河口守军都指挥使，都忍不住看向他，不过看到苏刘义脸上阴沉的表情，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在说假话，而那个淮军都指挥使也知道五河口营寨想要守住，还得靠镇海军，所以咬咬牙也没有反驳。

将旗招展，苏刘义径直向前走去。

而一名名宋军士卒早就已经受够了举着盾牌听天由命的窝囊气，猛地把盾牌扔在地上。纷纷扑向距离最近的床子弩。一台台双弓床弩甚至三弓床弩缓缓拉开，成人手臂粗细的箭矢飞快的卡上。而身后无数的弓弩手已经迎着蒙古鞑子的石块和箭矢扣动了扳机。

神臂弩在呼啸，床子弩在怒吼，宋军弓弩的强大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蒙古骑兵并没有料到这些营寨中被打的一声不吭的家伙们竟然突然发起狠来，可是此时掉转马头为时已晚！

无数的宋军士卒在箭矢中倒下，但是更多的蒙古骑兵也被从世间生生的抹去。而床子弩的箭矢更是径直划出一条条弧线，扎进蒙古步卒当中，那单薄的盾牌在粗大的箭矢面前，有如小孩子的玩具，棱角分明的铁质箭头刺穿一具又一具的蒙古士卒身躯。硬生生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肉的通路。

号角的声音突然间响起来，在暴雨一般密集的箭矢当中遭受洗礼的蒙古骑兵同时松开了手，尽量维持着骑射的队形，然后他们都是赤红着眼睛狠狠抽打心爱的坐骑。只求能够更近距离的逼近这些南蛮子的营寨，然后把更多的箭矢送给他们！

一面面盾牌缓缓向前移动，蒙古弓弩手和步卒紧紧跟着盾牌手迈动步伐，践踏着杂乱泥泞的地面，也践踏着自家袍泽的尸体。没有人敢迈错步子，因为很有可能这就意味着整个阵型的垮塌。而一支支粗大的箭矢猛地撞开盾牌。去势不减，一列一列的士卒倒下，但是他们身边的袍泽却是不敢多做什么，只能死死咬着牙埋头向前。

每当有一列士卒倒下，后面就有一列人快速地补上来，所有蒙古士卒的脚步随着号角的愈发急促而更加快速，狠狠践踏着脚下的泥泞。紧接着号角声猛地一顿，最前面的盾牌手飞快的跑动起来，而后面的蒙古步卒也都是紧跟着前面的人奔跑，在他们的后面则是数十架有些简易的云梯，不过对付并不是很高的寨墙，这已经足够了。

这是宋军弓弩手最好的机会，不过这个时候他们却是有心无力，因为蒙古骑兵已经冲到了寨墙一侧，沿着寨墙飞快的策马奔驰，不断的向营寨当中射出箭矢，让营寨内的士卒难以预料箭矢从何处而来，又将会取走他们当中谁的性命。

原本五河口的淮军上下已经弥漫着恐惧的神色，而镇海军也不过是第一次上战场，难免同样有些害怕，营寨中的宋军竟然出乎意料的阵脚开始纷乱。

“各虞侯看管好各自属下，各都头组织弓弩手压制鞑子骑兵！”苏刘义朗声喝道，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蒙古步骑在这个时候爆发出来的能力，这些蒙古骑兵显然已经有了火气，拼尽全力也有把更多的箭矢射入营寨，更有甚者径直堵住床子弩的窗口，用血肉之躯强行挡下来一支粗大的箭矢。

越过寨墙迎面扑来的箭矢突然间更加密集，苏刘义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已经意识到终于还是晚了半拍，蒙古鞑子弓弩手显然已经冲出了那一片开阔地域，现在和宋军弓弩手隔着寨墙互相抛射，双方谁也占不到什么弓弩好坏的便宜，倒是宋军弓弩手人数还少一些！

难道五河口营寨就这么简单便守不住了？难道蒙古鞑子的目的就真的是那么简简单单的攻克五河口营寨？

“启禀都指挥使，涟州那边的援兵到了！”一名都头急匆匆的钻进人群中，找到苏刘义。

“涟州援兵？！”苏刘义脸色一变。难道张世杰真的带着涟州的镇海军主力过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苏刘义已经可以断定蒙古鞑子用的就是调虎离山的伎俩！

那名都头见到自家只会是脸色大变，急忙气喘吁吁的解释道：“不是。只有两千人，不过带着十台那个新式火器，张虞侯希望指挥使能够带着弟兄们坚持一天，静观其变。”

“两千人？”苏刘义轻轻松了一口气，对于镇海军来说。两千人还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五河口这并不算太大的营寨来说，两千人已经足够弥补前两次进攻损失的人手，并且让五河口破绽更少。

不过真正让苏刘义感兴趣的还是那新式火器，毕竟两淮这边道路遥远，而且托天气寒冷的福气，路上泥泞难走，所以运到两淮的新式火器只有二十台，更多的新式火器只能慢慢悠悠在路上磨蹭。这种新式火器在襄阳大展雄风、一战定胜负的事情，苏刘义还是很清楚的。所以他也更加期待新式火器在两淮的表现。

毕竟这百余年南宋和金、蒙古的拉锯战已经表明，一种新式火器的诞生完全可以决定一场大战的胜利归属。

“迅速拉上来，压制蒙古鞑子的投石机。”苏刘义沉着下达命令。

他已经能够看到搭在寨墙上的云梯，而这边宋军士卒也是飞快的爬上寨墙，一支支长枪顺着墙沿拼命向下捅刺，而蒙古士卒也是不甘示弱的挥动刀刃，呐喊着向上攀爬。

一支箭矢贯穿寨墙上宋军士卒的躯体，只不过他依旧瞪大眼睛挥动手中的长枪，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染红了衣甲。终于还是无奈的缓缓摔落寨墙，看向天空的眼睛从未闭合。

这只是寨墙上一名士卒的缩影，无数的士卒怒吼着前赴后继，虽然他们刚才曾经胆怯、曾经慌乱。但是在这个时候，谁退缩谁就是孬种，谁退缩谁以后也没有脸见人了！

“放！”一声吼叫从后面传来，更多的箭矢呼啸着越过寨墙，宋军弓弩手没有要在蒙古骑兵面前退缩的意思，他们拥有着世上最精良的弓弩。怎么可能向一群还在使用简易弓箭的家伙退步？

已经射空了箭囊的蒙古骑兵纵马狠狠撞击着寨墙，马刀挥舞，劈砍那些从上方捅下来的长矛。

后方蒙古投石机还在拼尽全力咆哮怒吼，石块不断地砸在寨墙上，或者越过寨墙打在宋军士卒的头上，已经顾不上寨墙附近还有无数自家士卒了，谁都看得出来，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双方唯有拼尽全力支撑下去，才能够取得胜利，最先倒下的一边肯定死无葬身之地。

只不过天空中很快响起来莫名的厉啸，无论寨墙哪边的将士，都下意识的抬头看去，从宋军营寨侧后方，一个个包裹的鼓鼓囊囊的东西划过一条弧线，越过寨墙、也越过激战的人们，更越过满是尸体的空地，径直砸在蒙古分布密集的投石机方阵当中！

“轰——”爆炸声震天动地，火光冲天，也不知道有多少投石机被直接点燃，付之一炬。

天地间仿佛都在下一刹那寂静，蒙古士卒诧异的回头看去，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仿佛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新式火器，而襄阳那边传来的消息更是已经被严密封锁，所以他们更不会想到，世界上竟然还会存在这样威力巨大的火器！

这是苍生天的怒火，是老天爷降下惩罚，是滚滚的天雷，对准他们这些犯下过错、两手鲜血的人。

一排排措手不及的蒙古工匠和留守士卒在爆炸当中有如被风吹的麦子一样倒下，而那一面面曾经耀武扬威的黑色旗帜也被炸上天空，又狠狠的摔落在地上。

曾经指挥蒙古士卒进退的号角已经没有了声响，而大多数的蒙古士卒脸上都流露出茫然的神色，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向前进攻，因为向前很有可能触动天神的怒火。

“突火枪！”苏刘义脸上流露出狂喜的神色，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火蒺藜，给老子上！”

数十名突火枪手已经反应过来，飞快的冲上寨墙，点燃突火枪，正对准近在咫尺那些不知所措的蒙古步卒！而一发发火蒺藜也是毫不吝惜的直接扔下寨墙。

沿着寨墙接连不断都是爆炸的火光，这个时候宋军也顾不上营寨寨墙都有可能被这爆炸掀翻。

飞雷炮依旧在尽情宣泄着自己的怒火，前方一片火海。

“打开寨门，各部随某冲击！”苏刘义怒吼道。

一直紧闭的寨门猛地分开，而外面的蒙古士卒突然间发现他们一直无法逾越的厚重寨门竟然自己分开了，还没有等他们回过神来，一支支箭矢已经贯穿了大多数人的胸膛，紧接着一排排的宋军长矛手迈动着坚定的脚步向前。

蒙古步卒已然不可遏抑的溃败，尤其是陪同他们进攻的那支蒙古千人队已经近乎全军覆没的情况下，这些蒙古士卒的脊梁骨似乎都被突然间展露威风的飞雷炮打断，只知道拼命的向着没有火焰、没有爆炸的方向奔跑，一时间宋军士卒竟然也追赶不上。

苏刘义轻轻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是飞雷炮在关键的时候力挽狂澜，恐怕蒙古步骑还不至于这么简简单单就放弃攻击，甚至有可能这个时候寨墙都要守不住了！

这新式火器到底是不同凡响，也难怪饶是阿术那样的统帅，在这面前也只能甘拜下风，尤其是他面对的还是两百台飞雷炮不间断的轰击，那种震天动地的场面，苏刘义想一想就感觉背后一阵寒冷。

自己现在能够做的，只有庆幸这种火器是自己这边掌控的，否则恐怕就真的是宋军的末日了，这种火器对付各种固定的武器，有着天然的优势，而宋军最大的凭借就是城墙和营寨。

“鞑子骑兵！”突然间一名士卒大吼了一声，苏刘义一怔，旋即诧异的看去，天边隐隐约约出现一道黑线，很快就变成震撼人心的乌云一朵，足足两支千人队飞快的席卷而来，由远而近！

蒙古鞑子竟然还留了后手。苏刘义忍不住苦笑一声，不用他吩咐，已经散开追出去的宋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蒙古骑兵吓了一跳，飞快地向后奔跑，也顾不上马上就能够追上的蒙古步卒溃兵。

这两支蒙古千人队显然也目睹了刚才飞雷炮轻而易举让自家投石机方阵成为一片火海的场景，所以并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游荡，不断地用骑射对付那些追逐出太远的宋军士卒。

“收兵！”苏刘义朗声喝道，蒙古骑兵不敢向前，那他就可以从容不迫的收拢各部了，毕竟现在镇海军和五河口淮军都没有那等和蒙古骑兵在空地上硬碰硬的能耐。

后面飞雷炮再一次吼叫，十枚炸药包在蒙古骑兵前方爆炸，掀起来漫天的雪粉和泥泞。蒙古骑兵显然也意识到不能够再靠前了，南蛮子这一次根本就是在变相的警告，所以他们一边缓缓退后一边收拢漫山遍野奔跑的蒙古步卒。

苏刘义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西方，心中暗暗祈祷。飞雷炮已经把蒙古鞑子的全部兵力都轰了出来，他们在五河口的后军也不过就是两个骑兵千人队，说明自己和张世杰的猜测并没有什么错误。

蒙古鞑子的主力，依旧对准了涟州！

某能够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涟州就看你的了。

张世杰，不要辜负了镇海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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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民心不可违（中）

“臣叶应武再拜顿首，以述衷情。咸淳三年元月，鞑子寇边，兵锋甚烈，一夜之间自襄阳及郢州，烽烟四起。臣夙兴夜寐，提劲旅以北上，连与寇战于郢州、虎头山、安阳滩，并破敌十万，灭其威风，使寇怕非十年不敢窥襄阳。京湖安抚使吕相公者，面敌之狼噬，随奋战不惜此命，然非是大将之才，三败之罪，应在其身。臣之天武军力挽狂澜于既倒，终成此襄阳之功名，不求重赏厚禄，唯图山河平复。奈何吕相公嫉贤妒能，阴使刺客刺杀臣下于当街，若非将士用命，怕书此奏章者已非臣下，幸甚至哉，难以言表······”

(作者按：咱家文言文也就是这个水平了，大家凑活着看吧······)

“够了！”贾似道猛地一拍桌子，“不用念了，就给老夫说说，他叶应武到底想要干什么！”

翁应龙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苦笑，不过还是将奏章翻到了最后一页，声音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接着念道：“当诛吕文焕，以告慰死难将士在天之灵、以向天下宣明大宋刚正之国体。臣大宋沿江制置副使、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并知兴州叶应武敬上。”

贾似道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诛杀吕文焕？他倒是想得美！”

翁应龙毕恭毕敬的收起来叶应武的奏章，然后看向桌案上那摞的有如小山高一样的奏章堆，轻声说道：“相公，这里还有这么多，还要不要接着念了？”

贾似道颓然摇了摇头：“不用了，老夫已经能够猜测到这里面都是些什么。镇江府知府赵文义、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合州知州张珏、潼川府路安抚使高达还有江南西路那几个老匹夫，没有想到不过是大半年的时间，这叶应武竟然已经成了如此气候！”

翁应龙看着愈发苍老的贾似道，这大半年贾似道明显的多了白头发，而且和以前相比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很多，每天更是基本不再过问当朝政事。全都推给自己的属下幕僚。

或许这个大宋政坛的常青树，也已经感受到了几分对自己不利的气氛了吧。不过应该让他知道的，翁应龙还没有隐瞒的意思，当下里咬了咬牙还是说道：“回禀相公。实际上不只有这几个人，还有湖南安抚使汪立信以及荆湖、川蜀大多数的文武，都有奏章，另外江南、岭南等处也纷纷有奏章呈递上来，不过他们都是只是期望相公能够明察秋毫。不能轻易饶恕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贾似道冷笑一声，现在全天下恨不得都认为是吕文焕做的，严惩罪魁祸首，还不就是拐弯抹角的响应叶应武？这些墙头草在关键的时候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选择了人多势众的一边，甚至这里面还有自己不少曾经信赖的人。

“你先退下吧。”贾似道疲惫的摆了摆手。

翁应龙急忙说道：“相公，襄阳那边已经结束了有些时日了，如果朝廷再不做出奖赏的话，恐怕会让天下将士们寒心啊！毕竟那么多人看着，就算是士卒们不说什么，只要那些文人煽风点火。恐怕也是免不了会有人对朝廷不利！”

“你先退下吧。”贾似道依旧用不变的语气。

终究还是没有反驳，翁应龙冲着贾似道一拱手，缓步走出大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苍髯白发的老人，老人蜷缩在座位上，仿佛就像没有了气息一般，谁能够想象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能左拥右抱，和一众人等饮酒作乐？

只是贾相公你知不知道，还有一些事情，某没有告诉你。翁应龙心中有些复杂的忍不住叹息一声。兴州、郢州、樊城、镇江府、数不清的大宋城池、数不清的百姓，为朝廷送上了数不清的万民书。一封封甚至是血水写成的书信，看的翁应龙触目惊心。

没有想到自己刚刚让平江府稳定下来、身心俱疲的回到临安，却又要面对这样难缠的对手、面对这样难以应付的局面。对手的强悍已经让他束手无策。因为不管朝廷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要是有稍微维护吕文焕的意思，那就是和天下百姓为敌啊！

唐太宗曾经语重心长的说，百姓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是每一个读书人都知道的事情。现在这大宋朝廷就是在惊涛骇浪中不断摇晃的那条小舟。而偏偏自己刚才见到的操舟人已经对这一切都丧失了斗志，甚至还在犹豫是不是要把船桨送出去。

翁应龙忍不住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也不知道廖莹中这个家伙现在在哪里，是死了还是躲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偷偷看自己的笑话？原来他在的时候，自己还有一个人能够商量，现在所有的一切都靠自己一个人在维持，怎能不累？

叶应武，叶使君，你还真是好手段啊，某翁应龙几次吃亏，却都是在你的手下，这一次怕也难以应付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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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大宋已经被不断翻滚着的暗流所席卷，大多数的官员也都不得不在这个时候抓紧选择队伍。站错队的很有可能就需要面对万劫不复的未来，这是他们从大宋三百年的党争当中学到得。

至于怎么站队，那也是一门艺术，不过这还是难不倒已经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墙头草们了。

如果说整个大宋最轻松的，反倒是处于风暴中心的叶应武。现在叶使君还真是游手好闲、无事可做，每天在书房里面也不知道捣鼓些什么，反正就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随着你们胡乱折腾的架势。毕竟整个大局有文天祥在操控、有六扇门和锦衣卫带着造势、还有江万里和叶梦鼎这样的官场老狐狸保驾护航，还真的没有什么需要叶应武操心的。

就算是没有自己，这在大宋也已经是别人难以匹敌的组合了。

书房当中，叶应武正在仔细端详着自认为画的还算是很不错的图纸，而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研墨的惠娘随意看了一眼，却是忍不住险些笑了出来。自家夫君忙乎了半个上午，画出来的东西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不过就是一个长条形的家伙，而中间有那个几个圆滚滚的凸起，也不知道是作为装饰还是有别的妙用。

而且叶应武想了想。竟然又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一个“铜”字，更是让惠娘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自家夫君虽然总是时不时的冒出来令人击节而叹的诗词，而且这一手挥毫泼墨的本事也是很厉害。但是却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画画，现在看来这绘画果然是叶应武的硬伤。

不过叶应武倒是没有这么感觉，毕竟能够用毛笔把东西画的这么像，他自己已经很佩服自己了。现在需要的就是等待一个能够把这个东西造出来的人。

“夫君，你这一上午就是为了能够把这个东西画出来？”惠娘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声音中带着浓浓的不解。堂堂天武军的叶使君，放着那么多军政大事不管，竟然躲在书房里面画······管子？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叶应武郑重的点了点头：“这个东西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铜管，而是某殚精竭虑想出来的，能够替代突火枪的新式火器，从而可以和飞雷炮形成高低远近的搭配。”

“代替突火枪？”惠娘一怔，突火枪的威力她也是曾经见识过了，不过也知道突火枪的枪管因为是用南方比较常见的粗竹子制造，虽然做工简单，但是使用寿命却是不敢恭维。而且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突火枪很容易就炸膛，敌人打不到倒是先把自己人弄倒了一片，而现在叶应武在这个管子上面表明“铜”字，难道是想要用铜管来代替突火枪的竹管？

叶应武笑着说道：“突火枪这种东西不但填装费劲，而且能够打出去的距离也实在是太短了，天武军想要对付蒙古鞑子，可不能只凭借这突火枪和弓弩，毕竟现在在南方多山多水，蒙古鞑子骑兵的威力还发挥不出来。所以突火枪勉强支撑一下还是可以的，但是以后一旦北伐，北方多为平原，蒙古鞑子的骑兵能够挥洒自如。所以咱们必须有一种能够克服蒙古鞑子骑兵的火器。”

看了一眼震惊的惠娘，叶应武接着说道：“而飞雷炮只能够攻击比较远距离的敌人，这种新式的小火器拿来对付靠近的鞑子骑兵，却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此时出现在叶应武脑海中的，是一百年后朱元璋北伐的时候在明军密集的火铳下呻吟的蒙古骑兵，是六百年后八里桥之战英法联军枪口下一排一排倒下的僧王骑兵。无论是在哪个时代。火器都成为克制骑兵不二的选择，而火器面前的牺牲者，往往都是蒙古骑兵，也不知道算是命运的轮回还是骑兵的悲哀。

而现在自己既然已经来到了这个时代，那就让蒙古鞑子的骑兵更早的在火器的前方呻吟吧。

“那夫君准备怎么命名这种新式火器？”惠娘的眼眸中已经泛起了奇异的光芒，显然很想知道自家夫君的脑子里面到底都还装着些什么不为人知的宝贝。

叶应武想都不想，直接在纸上写上了“火铳”两个字：“铳者，斧之孔也，这铜管之上亦有一孔，便命名为‘火铳’也罢。对于起名字某可没有什么好的主意。”

既然历史上这种东西就叫做火铳，那么叶应武也没有更改的意思，毕竟一时间他也想不出来什么好名字。

惠娘白了他一眼，却并没有说什么，显然已经不知道应该如何吐槽自家夫君起的一点儿都不走心的名字，不过看到叶应武乐在其中而且振振有词的份上，也只能放过这个不谈。

当然作为一个再标准不过的文科生，叶应武捣鼓捣鼓飞雷炮这种东西还是可以的，但是对于火铳这种已经有些技术含量的东西，可就真的是束手无措了。这些事情还是要交给两个叶应武愈发期待的人，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在虎头山抓住的俘虏。

伸了一个懒腰，叶应武显然没有再多画出什么火器的意思，毕竟能够凭借着记忆把火铳画出来已经够让他心累的了，再多的火器叶应武甚至没有见过实物，也只能让那两个家伙自己头疼去吧。

“惠娘，今天中午吃什么，某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叶应武笑着看向王清惠。

惠娘俏皮的吐了吐舌：“什么都不吃。厨房没有做饭。”

“你这小妮子，还真是反了你了，难不成想成心饿着夫君？”叶应武佯做生气，“莫不是想让某对你行家法？”

惠娘急忙闪开。自家夫君的家法她可是听说过的，家里面从婉娘姊姊到琴儿姊姊，哪一个听到“家法”这两个字，不是为之色变。当下里也不再逗叶应武，惠娘老老实实的交代：

“厨娘今天家里有事。妾身就让她回去了，所以让外面酒楼送的，刚刚就已经遣人去拿了，估计现在也快到了。只是因为见到夫君认真，妾身便一直没有说。”

叶应武点了点头，刚想要说什么，突然间传来敲门声，却是惠娘的贴身丫鬟晴儿小心翼翼的探出了脑袋：“郎君，外面有人求见，自称姓陈。”

“姓陈？”叶应武一怔。旋即笑道，“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什么说曹操，曹操到的，这位姓陈的难道是夫君一直等候的谁？”惠娘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叶应武伸手拍了拍桌子上长得实在难以入目的图纸，笑着说道，“这火铳你夫君可没有本事弄出来，还得靠这个姓陈的先生。”

惠娘没有再多说什么，自家夫君的脾性她也是知道的，既然能够被叶应武称呼一句“先生”。说明此人必然也是学识渊博之辈。

“惠娘，要是饭菜来了，你先吃便是，无须等某。某和这位陈先生，倒是有很多事情需要聊一聊。”叶应武冲着惠娘吩咐一句，旋即快步走出书房，一扫刚才疲惫的神色。

——————————————

“启禀将军，咱们派出去的二十多名斥候，都已经四五个时辰了。到现在没有一个回来的。”站在涟州城头上，一名虞侯有些惊疑不定的对张世杰说道。

张世杰点了点头，五河口那边送来的消息他也已经收到了，蒙古鞑子肯定还是要对涟州下手，可是一直过了一晚上都没有看到蒙古鞑子的身影，反倒是镇海军枕戈待旦弄得全军上下疲惫不堪。

蒙古鞑子到底在打着怎么样的算盘，明明昨天晚上就是最好的时机，可是他们却偏偏没有出现踪影，倒是今天早晨派出去的斥候，现在竟然全都没有了消息，要知道之前的几天镇海军派出去的斥候也不少，可都是一个人都没有折损的回来的。

“蒙古鞑子这是想要断了我们的耳目？”镇海军前厢都指挥使王虎臣按剑站在张世杰身边，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怀都果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张世杰没有回答王虎臣的问题，而是忍不住轻声感慨道。

现在统领整个淮北战事的，正是阿术麾下的大将怀都，当初因为为了牵制南宋在两淮的兵力，阿术特意命令怀都率领数千精锐步骑东去淮北，支援接连战败的蒙古山东各部，因为怀都这么一支生力军的出现，使得淮北的宋军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镇海军北上，双方才又重新有了摩擦。

因为淮北的战事一下子变得胶着，所以怀都也没有胆量率领麾下儿郎重新返回襄阳，这也使得他在天武军的飞雷炮面前逃过一劫。

“那虞侯以为，怀都想要怎么办？”王虎臣轻声问道。

张世杰摇了摇头：“怀都的心思，某还没有猜测出来的能耐，所以现在咱们最好的选择就是静观其变。反正只要涟州、海州等地牢牢的把握在手中，不怕他能够翻出来什么惊涛骇浪。”

王虎臣没有再多说，而是目光炯炯的看向北方，怀都你会不会按照常理出手？

“鞑子，鞑子骑兵！”突然间前方传来一声惊呼。

张世杰和王虎臣对视一眼，都是下意识的猛地跑向城墙边。

天地震动，远方无数的蒙古步骑已经展露出狰狞的身影。难怪派出去的斥候都毫无音讯，面对这样庞大的敌人他们几乎没有还手的能力，毕竟放眼望去单是骑兵就有足足五六千人。

蒙古骑兵如风一般，不等镇海军反应过来，便已经逼迫到寨墙外面，箭矢呼啸破空！

“鸣鼓，左厢撑住，前厢出城，击其侧翼！”张世杰怒吼道，佩剑已经一把拔出，直指前方！

不管你们什么时候来，也不管打着怎么样的算盘，既然来了那就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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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民心不可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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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因为所有的斥候都已经没有了音讯，所以镇海军被突然间出现的蒙古骑兵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是毕竟是镇海军，苏刘义按照天武军的方式训练了一个多月的精锐劲旅，即使是第一次上战场，依然展现出了超乎淮军的顽强。

一名名盾牌手率先冲出营帐，紧接着长矛手和弓弩手熟练地散乱而出，脚下步伐也是不断调整，这样才能够尽量少的减少被箭矢射中的风险。不过毕竟是五千多名蒙古骑兵的骑射，如斯威力，不是镇海军这些“小伎俩”就能够应付过去的。

如雨的箭矢当中不断有士卒惨叫着倒下，不过他身边的袍泽依旧毫不犹豫的迈步向前。他们可是镇海军，镇海军怎么能够因为简简单单的几支箭矢就害怕了呢！

更何况还有部分镇海军将士原本就是天武军右厢的士卒，天武军在襄阳大展雄风，更是让他们羡慕嫉妒恨了好久，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上场了，说什么也得让蒙古鞑子见识见识咱们镇海军的能耐。

“弓弩手！”王大用面沉如水，并没有太过惊慌，毕竟在斥候失去消息之后，他就已经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只不过还没有来得及让镇海军左厢各部做好准备，蒙古骑兵就已经呼啸而来。

王大用和王虎臣号称镇海军“双王”，一个是左厢都指挥使，一个是前厢都指挥使，同样都是受到叶应武的赏识提拔而在众将士当中崭露头角的年轻骁将。现在虽然不知道前厢的表现会是怎么样的，但是王大用说什么也不能让左厢就此崩溃。

（作者按：正史上王虎臣和王大用并肩防守沙洋堡，与边居谊防守的新城互为犄角之势，后寡不敌众，两人被俘，宁死不屈，伯颜攻克新城。因进攻沙洋两城死伤过多，而将王虎臣和王大用杀害）

就像天武军各厢都指挥使一提到自己手下儿郎，都互相不服气一样，镇海军“双王”虽然并驾齐驱。但是谁都想要压对方一头，现在真正上了战场，更是最好的验证的时候。

似乎也是因为为了平衡两员属下大将的心态，张世杰不得不让镇海军左厢和前厢轮流在城北驻扎，而现在正好是镇海军左厢当面对上突如其来的蒙古骑兵。

随着王大用一声令下。正在奔跑的弓弩手飞快的站定，同时扣动了扳机。而更多的士卒飞快的跑向不远处的床子弩。对付近在咫尺而且颇为密集的蒙古骑兵，还是这种独步天下的巨弩比较有用。

不过察觉到营寨中的宋军已经稳住步伐，蒙古骑兵竟然出乎意料的飞快从寨墙两侧撤退，而大队的蒙古汉家步卒已经气喘吁吁得紧随着骑兵冲了上来。

蒙古步骑进攻节奏之快速，令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这根本不是蒙古鞑子原本的风格啊，要是换做之前，一定是在双方用箭矢互相招待了对方一顿之后，步卒才会发动攻击。

这一次蒙古步骑不但来的快速。而且进攻也很是快速，似乎并没有把那些高大的寨墙放在眼里。

而站在涟州城墙上的张世杰，却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似乎已经明白蒙古鞑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因为只有这种如同海浪一般接连不断而又绵长的进攻，才能让宋军和蒙古步骑之间保持足够近的距离，这样的话双方的弓弩器械差距可以降到最低，毕竟距离这么近，就算是不瞄准也能够夺去敌人的性命。

更重要的是，宋军和蒙古步骑距离近。使得张世杰身边小心翼翼的蒙着防尘布的飞雷炮，根本起不到作用！宋军总不能对着自家的寨墙发动攻击吧。

张世杰苦笑一声，难怪蒙古鞑子的进攻来得如此晚，显然是怀都在认真考虑了如何应付宋军这种威力巨大的新式火器之后方才做出如此进攻的打算。这也是为什么蒙古步骑的进攻一直拖延到五河口之战后第二天的中午。

如果这样解释的话。一切倒也说得通。不过现在张世杰最需要解决的就是如何把蒙古步骑打退。

涟州城门已经洞开，镇海军前厢快速出城。

而蒙古步骑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两只蒙古骑兵千人队飞快的调转马头，向着城门的方向冲击。涟州没有护城河，如果能在城门关闭之前冲进去，恐怕整个涟州唾手可得。

张世杰冷冷一笑：“床子弩！”

其实不用他吩咐。城头上的床子弩已经拉成满月，等着张世杰一声令下，拉动巨弩的十多名士卒同时大吼一声，猛地松开弓弦。一支支粗大的箭矢呼啸着从城头上跃下。

“重装甲士开路，弓弩手掩护，其余儿郎随某沿着寨墙冲杀！”王虎臣怒声吼道，他身临战局，自然没有张世杰站在城头上看的分明，但是也很清楚，必须要把这些贴近寨墙的蒙古步骑驱赶开来。

镇海军前厢弓弩手飞快的对准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好在他们出城不远，还有城头上的中军、后厢弓弩手掩护，应付三支蒙古千人队还是绰绰有余的。

床子弩射出的箭矢在蒙古骑兵当中肆虐，而蒙古骑兵也同时弯弓搭箭，直对准刚刚出城门的镇海军士卒。箭矢呼啸，双方尚未接触，就已经通过密集的箭矢把交战推向白热化。

蒙古骑兵来得太快，再加上镇海军弓弩手虽然平时练习不少，但是也是第一次上战场，紧张和没有经验双重作用之下，大多数的箭矢都落在了蒙古骑兵的后方。

冲在最前面的千人队径直撞进了镇海军前厢重装甲士的阵列当中，重装甲士不过数百人，虽然他们一个个站在那里拿着巨大的斧头，显得分外彪悍，但是蒙古骑兵都很清楚，只要冲过这些可怕的大块头，后面的宋军弓弩手和轻甲步卒就是任由他们劈砍的板上鱼肉。

而且因为镇海军前厢只有半数人出城便被蒙古骑兵迎面堵上，所以此时城门依旧是大开着。

张世杰死死按着城墙，涟州是座小城，护城河和瓮城这种东西当然是一概欠奉。否则张世杰完全可以把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鞑子骑兵放进瓮城里面，然后集中箭矢让他们全都去见阎罗。

不过好在重装甲士终于不负众望，总算是减缓了蒙古骑兵冲锋的速度。本来蒙古骑兵最擅长的就是通过飞快的马速不断骑射，打乱对方的阵脚。然后一击定胜负，可是现在因为前方大开的城门对于他们的诱惑力太大，终究还是没有按照常理出手，现在终于尝到了苦头。

骑兵一旦丧失了速度，对于居高临下的弓弩手来说。就是最好的靶子。城墙上一时箭如雨下，毕竟那些重装甲士对于箭矢根本不在乎，即使是神臂弩的箭矢都没有办法贯穿他们厚重的步人甲，但是蒙古骑兵就不一样了，他们赖以纵横天下的衣甲都很是单薄，面对箭矢的打击就只有受伤和死亡两种选择。

“长矛手，突刺！”殿后的一队长矛手终于在自家将士死伤不少之后冲出城门，上千名士卒眼中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依旧排成整齐的队列，飞快的向前跑动。

张世杰猛地一抬手。城墙上的弓弩戛然而止。下一刻前厢长矛兵已经狠狠地撞进蒙古骑兵散乱的队列当中。

而另外一边营寨处，王虎臣一马当先，镇海军前厢士卒紧随其后，沿着寨墙扫荡蒙古汉家步卒，有如秋风扫落叶。不过很快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剩下的两千余名蒙古骑兵飞快的包抄过来，骑射的箭矢纷乱，落入前厢士卒当中。

“砰！”一声巨响传来，紧接着是漫天飞舞的石弹。

蒙古一直隐藏着没有胆量使用的投石机，终于还是不得不投入战场。而大队的步卒再一次出现在天边。并且飞快的向这边奔跑，同时还携带着不少云梯等器械。

不得不说投石机突然的发威还是吓了宋军一跳，尤其是不少投石机直接投掷熊熊燃烧的火炭，更是让寨墙后方的两座望楼被点燃。大火冲天而起，犹如两把火炬，分外夺目、

而暴雨一般的石块猛地砸在寨墙上、寨门上，也砸在猝不及防的宋军士卒身上，短时间内营寨内宋军士卒大片大片的倒下，王大用的牙齿几乎都要被咬碎。可是对于这种射程远、威力大的投石机，他也束手无策，毕竟寨墙外面堵着密密麻麻的蒙古士卒，床子弩根本没有办法发威。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么。”张世杰冷笑一声，心头反倒是轻轻松了一口气，“飞雷炮！”

操控飞雷炮的工匠和士卒早就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如果不是蒙古鞑子耍赖，一支支步骑径直冲到营寨下面，恐怕飞雷炮早就把他们炸上天了。且不说襄阳安阳滩那边，单是昨天飞雷炮在五河口逞威风，就已经让这些工匠和士卒们羡慕，现在他们也要用这些飞雷炮来书写属于自己的功绩。

只不过蒙古投石机在短暂而密集的抛射之后就选择了沉默，不过宋军士卒还是估摸了对方隐藏的地方，十台飞雷炮同时冲着天空露出黑黝黝的炮孔，不久之后城墙上就已经回荡着独有的闷响。

沿着天边一线，爆炸声同时响起！

虽然已经预料过飞雷炮的威力，不过张世杰感觉自己的心还是被猛地揪了一下，显然也被吓到了。而周围那些镇海军士卒，纷纷爆发出惊呼声。

不需要张世杰吩咐，飞雷炮再一次闷响，这一次却是向着更远的地方延伸，很快远处天地之间就已经有火光闪烁，显然蒙古的投石机已经被飞雷炮击中了。

工匠和士卒们都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别看第一次轰击声势浩大，但是他们都已经看出来并没有击中多少投石机，显然蒙古鞑子已经预料到会被炮轰，所以抓紧向后方转移投石机。情急之下工匠和士卒们也没有多想，径直向着刚才的后方轰击，却是歪打正着。

不过负责飞雷炮的虞侯还是无奈的向着张世杰一拱手：“启禀将军，刚才已经是飞雷炮能够触及的最大的距离了，蒙古鞑子的投石机恐怕大多数都已经转移了。”

张世杰点了点头，实际上能够取得这样的战果已经让他很欣慰了。

而城下的激战，却是依旧。蒙古步骑看到飞雷炮的威力，更是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退路。一旦退入荒原，就只有被飞雷炮轰击这一种可能，所以他们都是拼尽全力向前冲杀，那些和自己刀兵相见的宋军士卒。这个时候实际上是最好的护身符。

又是两千余名蒙古骑兵出现在天边，不过这些骑兵散的很开，显然也是害怕被飞雷炮集中轰击。张世杰也知道估计就算是轰过去效果也不怎么样，所以并没有下令开炮。

倒是城中几台老旧的投石机试着吼叫了两声，连一名蒙古骑兵都没有击中。

“鞑子的底牌基本上都已经在这里了。”张世杰看着城下的战况。沿着寨墙，镇海军左厢和前厢打的很艰难，毕竟他们对面的敌人人数一点儿也不少，而且都是拼了命的。

一开始冲击城门的三千蒙古骑兵，此时还有千余人，不过城门已然轰然关闭，所以他们索性撇开前厢的长矛手，径直向着营寨方向杀去，使得本来就和寨墙下面的蒙古骑兵杀得难解难分的王虎臣不得不挤出来一部分长矛手挡住这支从侧后翼杀来的骑兵。

“砰！”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营寨的寨门已经被轰然撞开。谁都没有想到，后续赶来的蒙古士卒除了抬着不少云梯之外，还携带着一根撞木，或许这根并不太大的撞木对付城门有些吃力，但是对付刚才已经被投石机重点照顾了的寨门，却是绰绰有余。

尤其是在营寨中望楼都已经被付之一炬，所以一时间没有人看到蒙古鞑子竟然一直抬着撞木撞击寨门。

“不好，塞门刀车！”王大用脸色一变，旋即怒吼道。

——————————————

翁应龙缓缓推开门。

大堂中有些阴暗，弥漫着浓浓的酒味和靡靡的气息。

贾似道躺在一名艳丽的女子怀里。手中拿着一把酒壶，而另有几名美女为他按摩着腿。桌子侧翻在地上，曾经堆满桌子的奏章已经尽数倾洒在地上，就像是铺了一地的白雪。

翁应龙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因为开门使得一缕光芒照在脸上，贾似道缓缓睁开朦胧醉眼，细细打量了很久，方才认出来来者是谁，忍不住哈哈大笑道：

“来来来，陪老夫饮尽这壶酒！小翠。你去好好伺候药洲！药洲啊，怎么没有看见应龙，你们两个不是经常一起来的么！”

翁应龙一怔，看到那几名贾似道的侍妾脸上也都流露出无奈的神情，顿时明白贾相公这时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了，竟然能够把自己认作廖莹中，还问自己上哪里去了！

不过贾似道醉了也没有办法，事情总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翁应龙当即硬着头皮说道：“启禀相公，属下这次前来，是想要询问相公，那叶应武的要求，应该怎么答复。”

贾似道猛地推开侍妾，显然“叶应武”三个字让已经沉醉的他依旧受到了不小刺激，当下里老人哈哈大笑道：“叶应武？！好好好，叶应武，老夫管他什么叶应武！只是饮酒，只是饮酒！”

忍不住挤出来一丝苦涩的笑容，翁应龙落寞的转身，甚至连向贾似道辞别的意思都没有，他已经看得很清楚，对于叶应武，贾相公现在当真是束手无策了，毕竟那位异军突起的叶使君，手握强兵暂且不说，现在更是掌握这天下的民心啊！

挟赫赫之威以迫朝廷，贾相公就算是有通天的能耐又能如何，更何况军中和他关系比较好的李庭芝，这一次也是选择了沉默，显然就是在向贾似道无声的抗议。

就当翁应龙一只脚迈出大堂的时候，却听见身后贾似道大笑着说道：“襄阳，樊城，反正在谁的手上，老夫都已经管不了了，想要拿走就拿走吧。至于吕家兄弟，毕竟对老夫忠心耿耿，能保则保，不能保也随他们去吧。”

笑声之中，带着无尽的苍凉。

翁应龙下意识的回头看去，贾似道已经搂着侍妾向着屏风后面走去，大堂中依旧回荡着他的笑声。

贾相公终于也不得不向叶应武低头了么。

翁应龙下意识的打开自己之前写好的底稿，看着上面一行一行的文字，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临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欢迎你，叶应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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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静观风云谲（上）

PS：今天第一更！还有第二更。

“塞门刀车！”几名宋军都头同时怒吼道。

三台塞门刀车同时顶了上去，不过潮水一般的蒙古士卒已然冲入了营寨，很快塞门刀车雪亮的刀刃上满是尸体。三辆塞门刀车被蜂拥而上的蒙古士卒用力推开，而宋军长矛手则是依托着刀车拼命向前捅刺，白色的枪缨已经尽数染成血的颜色。

红的刺眼！

刀光乍现，一名蒙古士卒捂着脖子惨叫着摔倒在泥泞当中。一名全身披挂的宋军将领接连斩杀三名蒙古士卒，而大队的宋军长矛手已经赶过来支援，双方隔着三辆塞门刀车拼命地向着对方捅刺。

“突火枪，”王大用冷声喝道，“把某的将旗撑起来。”

一面赤色的旗帜傲然迎风舞动，而沿着寨墙的宋军士卒都是赤红着眼睛拼命向前。营寨上来就被攻破，对于他们来说绝对是难以忍受的耻辱，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些嚣张的蒙古鞑子全部斩杀。

蒙古骑兵紧随着步卒冲进来，根本顾不上两侧宋军弓弩手如雨一般倾泻下来的箭矢，一名名骑兵从战马上摔下来，只不过更多的骑兵依旧是高昂着头，拼命挥动自己手中的马刀。

战马人立而起，一名一名的骑兵从塞门刀车上从容的跃过，只不过迎接他们的是一排整齐指向天空的长矛。

长矛刺穿战马柔软的马腹，而因为人马的重量，长矛也随之应声折断，骑兵们一声不吭的从马背上重重摔落，不过他们刚刚着地，就是猛地一滚，手中马刀拼命阻挡劈砍下来的刀刃。

地上的泥泞和鲜血已经没过脚踝，蒙宋士卒都是赤红着眼睛，拼尽自己最后的力气。现在只要任何一方退缩，就意味着失败。

冲在前面的蒙古步卒渐渐都已经没淹没在泥泞当中。只不过后面陆陆续续冲进来的骑兵已经能够从容的跃过塞门刀车，因为塞门刀车上面已经挂满了尸体，蒙古汉家步卒的血肉从刀车顶端延伸到寨门。马蹄每一次踏下，依然不知道是踩踏的自家袍泽的血肉还是泥泞。

一排排长矛猛地向后退却。突火枪手对准跃过塞门刀车的蒙古骑兵，随着接连不断的闷响，弹雨洗礼了那些猝不及防的骑兵。只不过后面更多的骑兵径直翻过前面弟兄倒下的尸体。

这个时候他们不需要仁慈，也不需要惋惜，只需要拼命向前突击。冲破这越来越小的阻碍，在这些狡猾南蛮子的营寨之中纵情驰骋。

蒙古步骑不要命的进攻，的确让镇海军“双王”既感到兴奋，也感到头痛。第一次交战就能够遇到这么强硬而且悍不畏死的对手，使每一名将领的荣幸，但是这也意味着他们很可能要面对失败。

蒙古士卒已经爬上了寨墙，毕竟沿着寨墙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尸体，密密麻麻。而寨墙上宋军的火蒺藜和弓弩箭矢都消耗的差不多了，只能凭借血肉之躯和卷刃的刀剑阻挡蒙古士卒的前赴后继。

“这些蒙古鞑子是疯了么！”王虎臣原本的狰狞表情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自己前方的蒙古步骑一浪一浪的涌上来。阻挡镇海军前厢挺进的步伐，在加上没有寨墙的庇护，所以镇海军前厢的死伤一点儿都不比营寨中的左厢少。

前面开路的重装甲士，大多数都已经力竭倒地，王虎臣很清楚重装甲士倒地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现在没有心痛的余地，虽然大多数的蒙古骑兵都去进攻寨门了，但是依然有几百人阴魂不散一般缠着自己，而更多的蒙古步卒更是毫不畏惧的迎着宋军士卒的刀枪发动冲击，他们很清楚。拖住这支宋军哪怕是一刻钟，都能够为进攻营寨的袍泽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城下的战局再一次糜烂，尤其是那两千蒙古骑兵投入了战斗，更是让寨门那边的防守岌岌可危。虽然是冬天。但是张世杰已经能够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流淌着的汗水，不知不觉得衣甲都已经浸湿。

城中还有后厢和中军，张世杰还在犹豫是不是需要把两支队伍全都派出去，毕竟城外营寨一丢，涟州就真的被孤立了。

突然间一名传令兵飞快的从营寨后门冲出，然后绕城从西侧城门直驱入城中。不一会儿功夫。张世杰就看到这名士卒气喘吁吁的泡上了城墙，城墙上束手无措的工匠们、士卒们都是诧异的看向他，那名传令兵根本没有冲着张世杰行礼，而是径直说道：

“王指挥使说，一旦蒙古鞑子冲破寨门，请将军向寨门开炮，无须顾及左厢将士！”

“什么？！”张世杰猛地一震，霍然回头看去。

沿着寨墙一线，无数的镇海军将士还在浴血奋战。

“请将军择机向寨门，开炮！”那名传令兵的声音之中，已经听不到疲倦和软弱，而是带着一股刚强的力道。

“虞侯，让末将带着后厢的弟兄们冲上去吧，说什么也能把蒙古鞑子击退！”镇海军后厢都指挥使李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快步走到张世杰身边，朗声说道，“后厢儿郎不能在城上坐观其变！”

张世杰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李芾是镇海军四个厢都指挥使当中唯一的文官，也是整个天武军体系当中唯一一个文官都指挥使，不过出于对叶应武的服从和信任，所以苏刘义和张世杰对此并没有提出异议，毕竟叶使君赏识人才的能力现在已经是天下皆知，谁都想让叶应武称赞两句，从此平步青云。

不得不说李芾确实不负众望，在加上和他搭档的后厢都虞候杨霆允文允武，两个人把后厢士卒训练的嗷嗷叫，甚至隐隐有比肩镇海军“双王”的架势，这也是为什么苏刘义并没有按照天武军的传统，将后厢留下来防守，而是让后厢分出两千将士协助赵文义留守镇江府，其他数千步骑尽数追随主力北上。

后厢是现在各厢当中人数最少的，但也是张世杰能够拿出来的最后的力量了，那些淮军守城还可以。但是想要让他们出城死战，那还真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可以么？”张世杰沉声问道。

“全力以赴！”李芾毫不犹豫的抱拳拱手，“不过某也有一事相求。”

“说。”张世杰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只要李芾能够带着后厢撑住。什么都好说。

李芾轻轻吸了一口气，朗声说道：“若是后厢逆战不利，还请虞侯遵行王都指挥使之命令，以飞雷炮封锁营寨！”

张世杰一怔，旋即挥了挥手：“去吧。”

知道张世杰这算是默认了。李芾面无表情的快步而去。

而刚才的那名传令兵，此时也是感激的看了张世杰一眼，仿佛解脱了一般，冲着张世杰一拱手，转身便要下城。他的任务是把消息带给张世杰，现在他已经完成了，是时候回去和弟兄们一起了。大家就算是要死，也要战死在一起。

城墙上的将士们都下意识的攥紧手中兵刃，他们都看的分明，张世杰的脸色不知不觉的已经凝重的可以滴出水来。城头上十面大鼓随着飞舞的张世杰将旗轰然作响。天地之间都听到这砰然的鼓声！

王大用猛地踹开扑上来的蒙古士卒，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张虞侯，这个时候你可不要犹豫啊，一旦营寨被攻破，镇海军前厢和左厢就真的有全军覆没在城下的可能了，镇海军没有了两个厢，基本上也就是被打残了。

只不过回答他的是从身后传来的愈发密集的脚步声，一面“李”字旗帜冲在最前面，赤红、鲜艳而且毫发无损。就这么张扬的在风中舞动。大队的宋军士卒吼叫着穿过营寨，穿过自家袍泽尸体铺就的空地，狠狠撞上惊慌失措的蒙古步骑。

“后厢，李芾？”王大用一怔。没有想到张世杰竟然把后厢也派出来了，城中就真的只有中军和不多的淮军了。

一名已经不再年轻的将领纵马冲到王大用身边，笑着说道：“王将军，可还有力气杀上一场！”

“小小书生，张狂个什么，”王大用顿时忍不住呸了一声。“左厢的弟兄们，随某冲啊！”

李芾自失的一笑，看着无数的宋军士卒前赴后继，从自己身边越过，和蒙古步骑厮杀，鲜血喷涌，刀光闪烁。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突然间李芾隐隐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生逢乱世，不应该这样荡气回肠的杀一场么！

（作者按：李芾于咸淳元年知临安府，因秉公执法触动贾似道而被罢官，正史上直到十年后襄阳沦陷，蒙古大军直逼潭州，才临时启用李芾，李芾临危受命，不畏艰险，带领民众困守孤城足足四个月，城破战死；杨霆为湖南安抚司参议，有勇有谋，协助李芾死守潭州，多有奇谋，后城破率军依托民居巷战，战死。为表敬意，特此将两位先烈并行安排于此处，使其得以并肩奋战，终成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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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大堂上的年轻人衣着简朴，一张再平常不过的脸上甚至还满是尚未洗去的风尘和疲惫，双手有些不安的在衣服上摩挲，显然心中很是紧张。

叶应武看着站在眼前局促的年轻人，忍不住笑着说道：“可是崇安陈元靓？某便是叶应武。”

年轻人急忙冲着叶应武一拱手：“久仰叶使君大名，陈元靓有生之年得以与叶使君相会，是在乃此生之幸事。”

叶应武摆了摆手，陈元靓的激动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他叶应武现在克也算是大宋一等一的名人了，还没有凭借着《事林广记》和《岁时广记》为世人所知、现在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小卒的陈元靓，见到叶应武若是不激动，那还真是让人感到奇怪。

不过陈元靓微微稳定情绪，还是疑惑的说道：“不知道使君专门派遣人手前去崇安邀请小生，所为何事？时均可能告知一二。”

随意地看了陈元靓一眼，叶应武不慌不忙的招呼站在一侧的小阳子上茶，然后笑着说道：“不知道陈先生现在正在做些什么？”

“先生”两个字一出口，着实吓了陈元靓一跳，毕竟在宋代只有学识渊博或者德高望重的人才能够被称呼一声“先生”，以示人们对于学问的尊重。现在自己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叶应武这么称呼自己。还真是担待不起。

陈元靓几乎是下意识的站直，不过叶应武冲他压了压手，让陈元靓乖乖的坐下来说话。陈元靓受宠若惊的缓缓坐到椅子上，实际上只有半个屁股在上面。只要叶应武有什么语气上的变化，陈元靓保准能够在第一时间弹起来。

叶应武忍不住轻轻苦笑一声，没有想到自己的威望在民间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能够把这么一个书生吓得浑身不自在。

陈元靓低垂着头不敢和叶应武的目光直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叶应武这么关心自己这个南方崇安小小城中的一个落魄书生。但是还是小心翼翼的回答道：“回禀使君，小生现在正在尝试着编撰一本记录我大宋民间生活的书籍，暂时称为《事林广记》。现在已经写了一部分，不过想要完成怕还需要半年。”

叶应武随意的点了点头，旋即说道：“听说你对于大宋的各种工具、器械甚至包括火器都有所了解？”

心中猛的颤抖了一下，陈元靓霍然抬头看向叶应武，双眼着爆发出精光，当下里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小生都有所涉猎，不过还是涉猎广而不精。”

端起茶杯，叶应武从容的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涉猎广就已经足够了。毕竟这世道，涉猎广总比没涉猎好。”

反正现在就是一个大家比惨的时代，某这里好歹有一个陈元靓，你们那里连个陈元靓都没有，这就已经足够了。再想想现在整个欧洲还在中世纪里面挣扎，而北面的蒙古更是距离造出来火铳远着呢。

陈元靓忍不住苦笑一声，他也不是什么笨蛋，叶应武这种瘸子里面拔将军的方式他自然也明白。可是自己有几斤几两，陈元靓也是很清楚的，到时候要是耽误了叶使君和天武军的大事。那自己哪里有颜面去见天下父老？

“当然了，”叶应武看着陈元靓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安慰他，“不只是你。某这里呢还有一个人，只需要你们两个通力合作就可以，某相信天武军和整个华夏的未来，离不开你们。”

“还有一个人？”陈元靓顿时有些诧异，虽然他对于机械、火器等等都是知之皮毛，但是胜在涉猎面广。却没有听说大宋还有什么能人巧匠能够得到叶应武这样的重视。

叶应武苦笑一声，随手将茶杯放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不过这是一个俘虏，蒙古鞑子的俘虏。也算是虎头山一战天武军的缴获了，说句实话倒是着实让某吃了一惊。”

“俘虏？”陈元靓诧异的看向叶应武，“是北面的人······北面的人小生倒是听说过那么一个人······”

轻轻叹了一口气，叶应武无奈的看向陈元靓：“这是这家伙的骨头还挺硬，到现在还没有屈服的意思，可是这么一个人才某却也不好将他怎么样，若是元靓有兴趣的话，倒不如你我一起去看看？”

叶应武没有称呼“陈先生”，而是称呼“元靓”，倒是让陈元靓心中感到舒坦，毕竟被堂堂叶使君尊称为先生，可不是自己这个小小的书生能够承担得起的。不过对于叶应武的邀请，陈元靓倒是很感兴趣，毕竟北面那个人，现在想来也不过就是三十岁，尚且是年少有为。

如果真的是他，那陈元靓对于叶应武交代的任务，还真的有那么三分完成的信心。

当下里没有再多犹豫，陈元靓郑重的点了点头。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叶应武说的和他认为的，是一个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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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静观风云谲（中）

PS：今天第二更！听说下雨天和双更更配哦！

吕文焕默默的站在自家兄长的床前。

天色有些昏暗，这些天来襄阳倒是万里晴空，不过吕文焕的心头却是始终压着一块阴云。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在樊城叶应武遭受的那场诡异的刺杀中扮演任何的角色，但是罪名却是不由分说落在了自己的头上。这分明就是叶应武在想尽一切办法陷害自己。

可是没有任何辩白的余地，自己的嫌疑实在是太大了。全天下的人更愿意相信那个一战定襄阳的叶使君，根本不会在意自己这个接连接受失败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毕竟在他们看来，这种板上钉钉的事情，无须再过多商量了。

不只是襄阳的大街小巷当中在议论纷纷，甚至就连一向在吕家掌控当中的襄阳守军，也都是军心浮动，本来吕文焕连战连败，就已经狠狠地打击了他在襄阳守军当中的威望，安阳滩一战襄阳守军勉强出战却又成为了看客，更是让吕文焕在襄阳守军将士心中的形象彻底落入深渊。

尤其是当他们得知自家安抚使因为嫉妒叶使君的功劳而派出刺客、叶使君不忍心与同僚翻脸而怒走郢州的事情时，看向自家安抚使的目光就不像之前那样了。甚至一些吕家的亲信将领也开始思忖，自己是不是要抓紧时间换边。

毕竟树倒猕猴散，吕家这棵已经不好乘凉的大树要是倒了，他们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不过要是能够及时在扳倒吕家的时候出力，那就可以将功赎罪，甚至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这点儿官场上的弯弯绕，大家谁不是心如明镜？

正是因为吕家这么多年来的亲信，多数都是通过利益和功名而结合在一起的，所以吕文焕才会忧心忡忡，毕竟这不像是叶应武和江镐他们那种从小的铁哥们一起长大的。到时候大家说散就散，倒是谁都不介意往吕家头上扔块石头。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吕文焕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跳如雷，而是自己一直待在吕家府邸当中并没有露面。做出一副等待着朝廷降罪的架势，反倒是让那些心中不满的将士们无计可施。不过朝廷显然对于这件事情也很是伤脑筋，甚至包括襄阳之战的奖励和封赏至今都没有落实下来。

吕文德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弟弟，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吕家现在面对着什么样的情况，他也很清楚，不过吕文德更清楚，现在吕家不管对此做出什么解释，都很有可能被引导向不利的方向，毕竟从现在看来，天武军对于舆论的掌控已经超出他们的预料，谁也不知道这些家伙是怎么在一夜之间让全天下都知道这件事情的。而且随着这几天不断的“深化”，想要让本来就对叶应武抱有好感的百姓认识到事情的真相，比登天还难。

谁能够料到。在大家都以为风浪总算是平静了的襄阳之战最后关头，叶应武竟然能够弄出来这么一手神来之笔，让原本站在风暴外面的吕家一下子成为了最中心。

如此手段，怕也只有叶使君这样的人，才能够弄得出来吧，不过这叶应武，还真是对自己人下手也一点儿都不留情面，又是各处州府官员联名上书，又是天下百姓争献万民书，这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让吕家万劫不复的节奏。

“小六，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吕文德轻声问道。这件事情实际上和他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了，毕竟就算是吕文焕倒了、吕家倒了，吕文德也没有多少事。毕竟他为大宋转战这么多年的功绩是有目共睹的，现在又已经告老，所以吕家在襄阳怎么折腾，和他实际上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而且襄阳守军虽然讨厌吕文焕，但是对于这个曾经带领他们转战南北的老安抚使。还是很拥戴的。

就算是朝廷想要拿下吕文德，襄阳各部也不会愿意。

吕文德自身是安全的，但是他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兄弟倒下，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为之付出了半生心血的吕家烟消云散，只剩下自己这个孤寡老人。

看着床榻上的老人，吕文焕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兄长竟然如此的瘦弱，老病的身躯已经难以承受更大的风雨，老人就这样靠在床榻上，静静地看着自家最出色的小弟，恐怕浑身上下也就只有那一双眼眸当中还能够闪烁骇人的目光，让人回想起来这个老人实际上曾经竭尽全力维护南宋风雨飘摇的山河。

狠狠咬了咬牙，吕文焕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兄长，现在什么情况，小弟已经看得很明白，朝中贾相公也早就已经不想看着咱们吕家坐大了，这一次能够借着叶应武的手除去咱们，虽然对他来说打击不小，但是却也不是一个不可能的选择。兄长，你要看清楚，那个贾相公是救不了吕家了。”

“他救不了，难道你我就能够救得了？”吕文德声音愈发微弱，但是透露出不屑一顾的冰冷。

“咱们更是救不了！”吕文焕的眼眸中升腾着愤怒和仇恨的火焰，“叶应武这依次是把吕家逼到了绝路上，这个人的心肠之狠辣实在是出乎小弟的预料，但是现在的吕家，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或者说已经是这襄阳城、这瓮中的活鳖了！他叶应武想什么时候下手，什么时候就可以下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吕文德看着怒火腾腾的弟弟，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六，难道你以为为兄看不清楚么，这叶应武也不过是抓住了一个好时机，抓紧对着咱们落井下石罢了，只是恐怕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大宋上下卷动如此骇人的风潮。但是现在这风潮，终归是由着他掌控，吕家已经······难以挽回了。”

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攥住吕文德的手，吕文焕声音愈发跳动：“兄长，贾相公救不了咱们，吕家救不了自己。更不要指望什么叶应武之流的会在这个时候撒手，咱们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了，吕家不能就这么消失在你我的手上！”

吕文德有些诧异的看向激动地弟弟，却是不知道天下还能有谁能够救得了末路的吕家。不过旋即他的脑海中想到了什么，浑身都是忍不住狠狠的颤抖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直勾勾的看向近在咫尺的吕文焕。

“只有北边，只有蒙古人能够救得了咱们！”吕文焕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烈的杀意。

话音未落，房门已经被缓缓推开，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缓步走进来，还没有站定，就先冲着床上瞪大了眼睛的吕文德行礼，而且还是右手放在胸口，弯腰行礼！

蒙古人，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蒙古人！

吕文德感觉自己所有的思维都已经消失殆尽，几乎是下意识的怒吼道：“吕文焕，你这是叛国！来人。来人！”

吕文焕有些失望的看向自己的兄长，自家兄长到底还是为了这个大宋、这个最后抛弃了他的大宋倾注了半生的心血，在最后的关头，他终于还是在坚持着自己的梦想。

只不过没有人响应吕文德有些无力的召唤，吕文德脸色也随之渐渐苍白，并且浮现出来一丝病态的红晕，看着近在咫尺、脸上的笑容分外狰狞的吕文焕，轻声说道：“为什么？”

吕文焕冷冷的说道：“为什么，还需要某来解释么。吕家为了这大宋也算是抛头颅洒热血了，可是最后换回来的是什么？天下的百姓官员哪个不把咱们看作败类、看作必杀之人。就只这些白眼狼，已经不再值得吕家的效忠。倒是现在北面屡屡受挫，若是吕家能够加入其中，必然会受到礼遇。家族的隆兴必然还能够延续。”

没有再多说什么，吕文德只是瞥了一眼那个走进屋子以后就一直一言不发的蒙古人，缓缓点了点头。吕文焕脸上流露出喜色，旋即说道：“兄长可是认为小弟说的有道理？”

“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老人的手掌狠狠的拍在了吕文焕的脸颊上，留下来大大的红色掌印。“滚，吕家不需要你这样的败类！就算是苍天弃我，某吕文德还是忠诚于这片土地，何言投敌！”

吕文焕伸手轻轻抚摸着脸颊，火辣辣的疼痛，而脸上的一丝笑容也终于消散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杀意：“好好好，你吕文德是想要为这朝不保夕的大宋效忠了？是想要拉着吕家上下百口人给你陪葬了？！某就实话告诉你，家中那些老老少少，没有一个人反对某的意见，你现在，不是什么狗屁京湖安抚大使，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甚至不吃药活不过两三天的病夫！”

伸出手颤抖着指向吕文焕，吕文德已经一句话说不出来。对于这个弟弟自己向来很是器重，甚至从小到大都没有怎么打过他，现在吕文焕却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看着气的浑身发抖的老人，吕文焕却是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兄长，你知不知道，想要杀死你的话，只需要某把手中的刀子，向前一送。怎么样，兄长可要好好想清楚，某想北面的那些故人应该还是很欢迎兄长前去的。”

“故人？”吕文德冷冷一笑，勉强让疯狂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就是刘整那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他们还配不上当某的故人！”

听到刘整的名字，一直站在吕文焕身后的那名蒙古人猛地抬起头来，却并不是蒙古人的样子，而是一张典型的江南汉人的脸庞。只不过没有想到这个江南汉人却已经能够那么熟练而顺从的使用蒙古礼节。他轻轻伸出手拍了拍吕文焕的手臂。

吕文焕有些不舍，也有些迟疑，不过还是猛地一咬牙，向一侧闪开。而那名投靠蒙古的汉人大步上前，衣袖中一道冷光猛地闪现，然后毫不犹豫的捅进了吕文德的胸膛！

吕文焕忍不住回过头去，不看自家兄长诧异和震惊的目光。汩汩鲜血流淌出来，染红被褥。而那名汉人并不等吕文德再说话，猛地把刀刃一拧，短刀已经将吕文德的心脏搅碎。

随手把刀子扔到床榻上，看了一眼这个微微张嘴瞪大眼睛、明显是死不瞑目的老人。动手的蒙古汉人冷冷一笑。还真是一个难缠的老不死，不过这一刀下去，也算是为那些当年被你杀死的泸州弟兄们报仇了吧。

旋即他抬头看向吕文焕，心中忍不住暗暗叹息。这样一个对一手把自己培养长大的兄长都毫不吝惜的人，自家统制到底是想着什么样的心思，竟然要把他救出去？要知道几年前大家在泸州可还都是刀兵相见的死敌，现在却是要并肩作战，怎么想都有些尴尬和讽刺。

不过统制吩咐自己应该做的。已经做了。他淡淡说道：“吕将军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立刻，马上！”吕文焕的声音当中有些颤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兄长的尸体，“只要能够逃到潼川府，一切都好说。”

“嗯。”站在吕文焕身后的男子轻轻嗯了一声，用衣袖擦拭着手上吕文德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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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镇海军后厢的投入，涟州城下一直对宋军不利的战局总算是缓缓扭转，至少至关重要的营寨寨门总算是守住了。在宋军弓弩手的压制下，蒙古骑兵丢下了上千的尸体，却只能无功而返。

不过沿着寨墙两侧。蒙古骑兵毫不犹豫的动用骑射和营寨当中的宋军弓弩手对射。而镇海军前厢则依旧是寸步难行，毕竟那些没有冲进营寨的蒙古步骑都已经拥了上去，让王虎臣虽然心中怒火升腾，却难以催动儿郎们向前迈动哪怕是半步。

寨墙两侧，满满的都是镇海军和蒙古步骑的尸体，还有那些密密麻麻散乱的箭矢。谁也不知道为了争夺这座涟州城北小小的营寨，双方付出了多少的代价，但是张世杰站在城头上，却是看的很清楚，镇海军这一次。怕是打残了！

不过换句话说，这也算是一件好事，毕竟镇海军还是第一次上战场，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战争便是最好的洗礼和淘汰的方式，通过真正的血与火的磨炼，才能够留下最适合战争的士卒。这是最残酷也是最有效的一种方式。

当所有的菜鸟都变成了老鸟，目的就达到了。

不过看着曾经生龙活虎的一名名士卒怒吼着倒在冲锋道路上，对于曾经亲手训练了他们的张世杰来说，依然心痛异常。但是他已经不能够做出更多了，因为蒙古骑兵依然有上千人围着涟州游荡，依然有不少步卒抬着云梯堵在寨墙下面，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突然进攻涟州，毕竟涟州也不过就是一座没有护城河和瓮城、城墙低矮的小城，这样的云梯也都已经足够了。

现在张世杰手中也不过就是两千中军和三千淮军士卒，想要守住涟州只能算是绰绰有余，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

还不等张世杰下定决心出城还是静观其变，那支一直在游荡的蒙古骑兵猛地开始加速，而蒙古骑兵阵中一面面令旗舞动，传令的哨骑愈发频繁，围绕着镇海军前厢的蒙古骑兵熟练的挣脱纠缠，向着不远处的城墙冲去。

密集如雨的箭矢从城墙上倾泻，而蒙古骑兵也是毫不犹豫的一边纵马奔驰，一边弯弓搭箭。宋军的箭矢追着他们的战马呼啸，就像是追逐着草原上的金雕，但是大多数都只能无奈的落地。

“床子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张世杰几乎是怒吼着喊出了这三个字。而他身边亲卫飞快的举着盾牌涌上来，才避免自家都虞候被几支凌空而来的箭矢射中。

城墙上宋军弓弩手来不及躲避，一片一片的倒下，不过还是有士卒毫不犹豫的纵身而上，本来就已经拉开的几台床子弩同时发出闷响，粗大的箭矢脱弦而出，撞入蒙古骑兵当中。

蒙古阵中令旗再一次招展变化，蒙古骑兵愈发飞快的催动战马，而沿着营寨两侧，蒙古步卒却是已经开始退却，虽然很散乱，却能够隐隐约约从中看出秩序。

“杀！”王虎臣挥动佩刀，无数的前厢士卒像是奔跑的狂牛，追杀突然间退却的敌人。

而寨门处的蒙古步卒，也是缓缓退却，和他们在营寨外的袍泽相比，他们退却的更有章法，交替掩护，不过终究还是难免被左厢和后厢的将士将阵脚彻底冲乱，如果不是一支蒙古百人队猛地插进来，挡住宋军的冲击，恐怕蒙古步卒已然败退。

一名蒙古骁将并没有像其他骑兵那样挥动他们与生俱来就熟悉的马刀，而是手提一杆沾满鲜血的狼牙棒，一连砸碎几名宋军士卒的头盔，狼牙棒上沾满鲜血和白色的脑浆。

“怀都在此，谁敢上前！”这员蒙古骁将纵马在营寨门口，一声暴喝，震天动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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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静观风云谲（下）

PS:对于书友们提出问题，作者表示非常的抱歉，上一周确实比较忙，所以整个的行文思路都有些混乱，造成有些地方的败笔，还请诸位谅解。谢谢你们的批评和指正。

怀都！

王大用的眼睛中爆发出一缕精光，只不过他身后的李芾眼疾手快，一把将王大用拽住。谁都看得出来，放眼整个镇海军，能够和这怀都斗上一番的，一个也没有！

“放箭！”后面策马而上的后厢都虞候杨霆冷笑着下令，眉毛忍不住一挑，看向不远处的怀都。大家又不是傻子，这个时候谁跟你单挑。

不过怀都似乎已经意识到南蛮子会放箭，所以刚才那一声吼完，见到一时间宋军都不敢上前，便飞快的纵马追赶自家步卒，哪里有刚才的气概？不过饶是如此，他身后的百名亲卫骑兵，还是在紧随而来的箭矢当中有数十人摔落马背。

谁都没有想到，怀都竟然采取了这样的方式撤退。

“怀都，你这个懦夫，有本事留下来和老子大战三百回合！”王大用冲这怀都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大声吼道，可是怀都连回头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站在一侧的李芾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沙场之上能率轻兵孤身镇敌，又不为挑衅所动，终成全军之功。这怀都还真是配得上‘大将’的名号，阿术把淮北委托给他倒也算是选对了人。”

“老李，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王大用忍不住轻声嘟囔道，刚才如果不是李芾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现在恐怕正在和怀都交手呢。虽然知道自己十有八九不是这个怀都的对手，但是王大用也不想看着怀都就这么毫发无损的离开。

李芾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而缓缓纵马前来的杨霆忍不住苦笑着说道：“王将军，你还是好好看看自己的周围吧，现在整个镇海军可以说是打残了，如果刚才怀都不是当机立断撤退。而是带领鞑子拼命冲上来的话，恐怕这个营寨咱们都守不住，更不要说营寨外面无遮无拦的前厢了，某估计等会儿前厢那几位也得欲哭无泪。”

“不用等会儿。”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却是王虎臣缓步而来，手中提着满是鲜血的刀，血顺着刀刃一滴一滴的掉落，融入脚下深红色的泥泞当中，脸上明显有些阴沉。“镇海军前厢此战，随某出城的弟兄现在已经只剩下一半了。”

王大用默然不语，环顾四周，左厢的儿郎，怕是连一半都没有了。

这是镇海军第一次经历如此大的阵仗，也是第一次有这么大的损失。城头上还不断的传来闷响，一直憋屈着无处释放的飞雷炮此时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地方，最后撤退的蒙古步卒几乎没有活着看到明天太阳的可能，远处的荒原上不断升腾起爆炸的烟尘。

不过无论是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至少现在他们已经把蒙古大军击退。甚至可以说蒙古步骑的损失一点儿都不比镇海军少，也算得上是元气大伤了，一年半载的估计是难以对两淮有什么大动作，毕竟他们的主力刚刚折损在襄阳，不容许在两淮还有什么损失。

“打赢了？”沉默了良久，李芾突然间喃喃说道。

王大用和王虎臣两员大将下意识的对视一眼，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笑容，虽然是一场惨胜，但是却是真正的胜利。

镇海军右厢在五河口首战告捷之后，主力也终于在涟州取得了已经期盼已久的胜利。

下一刻营寨中的欢呼声冲淡了死亡的阴霾和燃烧的怒火。一面面赤色的旗帜却依旧像之前那样，高傲的在寨墙上舞动。

伸手拍了拍涟州城头，张世杰淡淡说道：“停止射击。”

蒙古步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远方，不过他们依旧在飞雷炮的炮击中留下了数百尸体。因为之前怀都的吩咐，所有士卒都是成散乱的阵型撤退的，虽然很容易使得队伍失去控制，但是终归还是尽全力减少了飞雷炮带来的损失。

沉闷的声音随风消散，带着浓浓的火药味道。张世杰看着城下相互拥抱着庆祝劫后余生的镇海军将士，嘴角也忍不住浮现出一丝笑容。虽然这一战没有天武军那样的辉煌，却是一场实打实的血战，一场切切实实的胜利。

“让弟兄们都高兴高兴！”张世杰笑着对自己身后的几名都头吩咐，他们眼中炽热的光芒已经难以掩饰。

“虞侯不和弟兄们一起么？”亲卫统领下意识地问道。

张世杰摆了摆手：“某累了，先回去歇歇。”

这场大战，打的可真累。

——————————

一匹快马几乎是不带停顿的冲进樊城，城门口站着的两名天武军士卒只来得及瞄了一眼，就只感觉到一阵劲风扑面而来。不过他们还是看清楚了来人的打扮，正是六扇门的哨骑，不管是真是假，这可不是他们有胆量阻拦的。

更何况六扇门的哨骑可不是常常光顾樊城，而且就算是来了都是乖乖的在城门外等待进城的。现在却是这样风驰电掣的冲进去，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出事了！

站在城门口的两名天武军士卒下意识的对望一眼，看到了对方喉咙不自主的跳动了一下。这个时候出事了，而且来的还是六扇门的人，那么就说明不是蒙古鞑子好了伤疤忘了痛，而是南面有事。

还不等两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城楼上的钟声就猛地响起，紧接着那一面面大鼓同时被砰砰敲动，两名士卒几乎没有反应的余地，只是在他们都头的怒吼中下意识的向着城外跑去。

几匹快马旋即卷出城门，城墙上的两个天武军百人都飞快的冲下城墙，沿着城门两侧集结，而城门也是缓缓关上一半，所有想要进城的人都需要暂且等候，不过樊城刚刚从战乱当中平息，这个时候城外实际上一个人影儿都没有。

沿着城墙，戍守城池的樊城守军和天武军士卒都在飞快的集结，而人数并不多的骑兵则是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汇聚在城西的空地上。安阳滩等处的天武军营寨也是回响起鼓声。

“来不及等步卒了，左厢骑兵随某先走一步。”王进手握佩刀，“前厢骑兵给某跟上！”

两队骑兵同时轰然应答，因为江镐在鹿门山一战中身负重伤、现在还在床上哼唧哼唧的不动弹。所以前厢也只能交给王进代管了，毕竟前厢都虞候尹玉坐镇田家镇一时间也赶不过来。

对于王进这个临时的顶头上司，前厢士卒倒也并不排斥，毕竟大家都是曾经一起并肩奋战过的，在蒙古鞑子这样的大敌面前。之前那些内部的小摩擦、小矛盾全都可以化之乌有。

王进带着骑兵先行一步，而文天祥也是急匆匆的纵马出城，边居谊带着后厢的骑兵紧紧簇拥着他。刚才那犹如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的确让文天祥吃了一惊，他终究还是没有料到吕文焕竟然会铤而走险、带着全家老少叛逃。

而且前方哨骑也传来消息，金州的蒙古守军已经闻风而动，足足出动了两支骑兵千人队。

要是把吕文焕放跑了，文天祥自然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给叶应武交代，不过吕文焕跑了对于天武军唯一的好处就是这等于吕文焕自己承认了罪行，畏罪潜逃。

“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前的事情了，为什么现在才有所察觉！”文天祥的面色阴沉。忍不住看向身边颇为尴尬的马廷佑。

马廷佑心中也很是不好受，这几天先是樊城刺杀又是吕文焕潜逃，六扇门和锦衣卫成立之后还没有出现过这么大的篓子，可是现在全让他一个人给摊上了，当然这也和襄樊一带鱼龙混杂有关。伸手无奈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着已经阴沉脸都快触到地面的师兄，马廷佑只能讪讪的说道：

“吕文焕这一次出逃显然是策划了许久，而且事发突然，之前六扇门和锦衣卫对此都没有察觉，吕文焕走的城门是由他的亲信将领把守的。一家老小全都化妆成商人，家中的辎重全都没有携带，队伍当中的几辆看似装载物品的马车全都是空的······”

文天祥冷笑一声，没有说话。而马廷佑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道：“所以吕家出城不久之后，就把所有的马车抛弃，轻装西去，他们在城外本来就藏有上百匹骏马，就算是家中妇孺骑马不便，估计西行的也不会太慢。咱们的人一直到半个时辰之前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妙。径直破门而去，院落里面已经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再多说什么，文天祥看着边居谊紧紧调动各厢，而身后杨宝也是急匆匆的纵马而来：“虞侯，不知可需要末将协助。”

文天祥看了杨宝一眼，对于杨宝的秉性他也算是了解，要是让他带着人和敌人斗智斗勇可以，但是要是让他去追击，估计十有八九是追不到了，不过杨宝毕竟是天武军当中少有的经验丰富之辈，文天祥笑着说道：“这襄阳城就需要拜托给杨将军和牛统制了。”

杨宝微微一怔，旋即明白文天祥的考量所在，旋即郑重的点了点头，带着属下儿郎径直向着襄阳的方向去了。

“咱们也速速追上去，无须带太多的人马。”文天祥吩咐边居谊，“另外让唐震留下镇守樊城，无论吕文焕有多么重要，襄樊依旧不能存在任何的差错，另外速速通报叶使君。”

“遵令！”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什么好商榷的了，边居谊和马廷佑都是毫不犹豫的领命。

似乎想起来一件事情，马廷佑又策马走到文天祥身边，轻声说道：“刚才刚刚送来的消息，在吕家的宅子里面发现了吕文德的尸体，被人刺穿了心肺而死，尸骨未寒。”

文天祥的瞳孔猛地一缩，尸骨未寒，刺穿心肺，是谁动的手，这还用解释么。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襄阳的方向，事情的经过不需要猜测就能够勾勒出来，吕文焕还真是狠毒心肠，对于一手提拔了自己的兄长都如此的毫不留情。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狼心狗肺之人！

这样的家伙。还真的必须要除之而后快，否则必然会贻害无穷。

“快，跟上！”一侧传来呼喊声，数千名步卒在道路上排出一条长长的队列。边居谊回头看向文天祥：

“虞侯？”

狠一咬牙。文天祥点了点头，纵马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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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飞驰，马蹄刨动这地上的泥泞和还没有消融的白雪，汉水上的冰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指挥使，前面比较窄。咱们渡过汉水？”一名都头快马赶上王进，一百多名骑兵已经在寒风中奔跑了一个多时辰，一路上却是连人影儿都没有看到，谁也不知道现在逃窜的吕家到底在什么地方，但是能够肯定的是此处距离金州已经不远了。

王进可没有想要带着一百多名骑兵和蒙古两个骑兵千人队硬碰硬的意思，上一次鹿门山之战已经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顺着都头手指的方向，王进眯眼看过去，前面的河滩确实是少见的狭窄处，不过这一百骑兵想要过河，也得需要折腾一炷香的时间。而且这几天天气回暖，谁也不敢保证汉水上的冰有没有化掉。

要是吕家的那些家伙自己跑到汉水北岸来，那就谢天谢地了。

不等王进下达命令，远处突然传来地面轻微颤抖的声音。几名都头和虞侯脸上都流露出震惊的神色，因为他们已经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声音正是从西面而来的。

王进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从西面而来的，自然不可能是天武军，那么十有八九是那支自己并不怎么想碰上的金州蒙古骑兵，不过不得不说这两支千人队还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在自家十万大军已经烟消云散的时候前突到距离襄阳不远的地方。

回头一看不远处有一座山丘。王进轻轻松了一口气：“躲到山丘后面去，某倒要看看蒙古鞑子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还想折腾出来什么。”

百余名骑兵飞快的调转马头，而当他们的身影没入山丘阴影的时候，王进猛地回头。却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在汉水南岸，一支人数并不多而且踽踽前行的骑兵队伍，竟然在试探着渡过汉水。

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王进从马背上跃下，快步走入不远处的荒草丛中，今天还真是活见了鬼了。刚刚还想说吕家怎么不自己跑到汉水北岸来，他们就这么送上门来了。

只不过让人无奈的是蒙古骑兵近在咫尺，从两千骑兵嘴里拔牙，王进自认为没有这等本事。

不只是王进，几名都头、十将脸上都流露出震惊的神色，不过还都是下意识的攥紧兵刃，目光炯炯。如果现在冲出去的话，或许还来得及把那些试探着渡河的吕家人射死在汉水之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看向王进，这百名骑兵冲出去，可能是完成任务光荣赴死，也可能是还没有触及河滩就被蒙古骑兵绞杀的一干二净。无论如何，只要冲出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如果不冲出去的话，总不能坐视着吕家这样大摇大摆的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

“将军，应该怎么办？”一名十将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王进狠狠地一锤地面，眉头紧皱：“咱们现在不能和蒙古鞑子硬碰硬，尽量拖住他们！”

拖住他们？几名将领诧异的看向他，脸上都流露出怪异的神情，凭借一百多人拖住两千人，还真是有些痴心妄想，莫不是自家指挥使这个时候得了失心疯？

王进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旋即说道：“怎么，怕了？还是没有信心？不要忘了你们是谁。”

话音未落，王进就已经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战马。身后几名十将和都头面面相觑，心中都是不由得一抖，不要忘了自己是谁。我们是天武军，对于天武军来说，最擅长的可不就是创造奇迹？

没有人言语，一道又一道的身影站起来追随着王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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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骇浪化为尘（上）

郢州的地牢中有些昏暗。

前面带路的士卒手中举着灯笼在潮湿的阶梯上小心翼翼的迈动脚步，还时不时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叶应武，这样的道路让叶使君这样的人来走，可是受罪，更不要说叶使君身边还跟着一个文弱的书生。

不过跟在狱卒后面的两个人都是一言不发，陈元靓有些新奇的打量着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地牢，而叶应武则是微微眯着眼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出去的心思。

走到楼梯的末端，一条幽深的长廊一直延伸向阴影中。郢州毕竟是蒙宋交战的前沿，所以这种专门设计出来关押敌方间谍和自己一边叛徒的地牢很是庞大，不过和正常监牢的栅栏样式不一样，这些牢房都是单独隔开的小房间，凡倒是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不过沿着走廊两端的房间都是空荡荡的，有的甚至还能够看见蜘蛛网，显然自从建成之后很少有人使用。

而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子，却是半掩着门，里面溢出丝丝缕缕的光芒，把阴暗的走廊都照亮。

那名狱卒有些诚惶诚恐的看向叶应武：“启禀使君，便是前面这间了。不知道使君可还需要小人做些什么？”

叶应武摆了摆手：“只须送些茶来便可。”

狱卒顿时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使君就无须担心了，屋子里面那位啊，要说好伺候还真是好伺候，每天只要这有书、有茶，别的都可以一概不论，缺什么都不缺这茶。”

叶应武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他退下，然后径直上前推开门。

房间里面的中年人仿佛已经沉浸到书里面去了，简陋的小木桌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而在他的一旁，无论是桌子上还是床上，零零散散的都是书籍。

陈元靓有些诧异的看了叶应武一眼。没有想到这位在牢里面待遇依旧能够达到这个标准，看来叶应武是对这位势在必得啊。

只不过中年人并没有在意叶应武和陈元靓走进来，依旧是紧紧盯着书上的文字，书页微微卷动。上面却是四个挥毫泼墨的大字，《梦溪笔谈》。

叶应武倒也不着急，径直坐到小桌对面，从怀里面拿出来一张图纸递给陈元靓：“来，元靓。你先瞧一瞧。”

陈元靓诧异的接过叶应武的图纸，顿时眼睛中闪动两缕精光，双手都有些颤抖，忍不住轻声说道：“使君，这是？”

“天武军在安阳滩一战功成，依靠的便是这个家伙。”叶应武伸出手在图纸上轻轻敲了一下，“某称之为‘飞雷炮’。”

不只是陈元靓，那个一心只读书的中年人也是下意识地挺直腰杆，眼光是不是的瞄过来，显然对于飞雷炮的图纸结构很是感兴趣。不过毕竟隔着一张桌子根本看不清楚。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冷冷说道：

“不过是些杀人的兵器罢了，有什么好激动的。”

陈元靓却是置若罔闻，仔仔细细的看着图纸上的勾勒。叶应武嘴角边泛出一丝笑容，旋即从怀里面又掏出来另外几张图纸，笑着说道：“这种东西呢，某称之为火铳，乃是把飞雷炮缩小之后，以铜管代替竹管而制成。虽然样子上和突火枪有些类似，但是却是并不会因为竹管的脆弱而出现之前炸膛等问题。”

这一次那个中年人彻底坐不住了，不过叶应武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而是继续套出来一张纸。这张纸更小，上边的勾勒也更为简陋，也不过就是一艘船，只不过船边比量大小的人却是渺小的几乎看不见，由此可见这艘足足十多根桅杆的船是有多么庞大。

叶应武静静地看向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震惊住的陈元靓，又看了一眼旁边蠢蠢欲动的中年人。淡淡说道：“这不过是某的设想罢了，能够建造出来这么大的船，这背后必然需要所有的衙门的倾力合作，也必然······”

陈元靓和中年人都是被叶应武平静语气中的威严所震撼，默默地看向这个实际上也不过才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叶应武顿了顿，接着淡淡说道：“也必然有一个君临天下的伟大王朝。”

（作者按：想到大船，莫名的想起来了辽宁号和前身瓦良格，也想起来那位令人尊敬的黑海造船厂厂长马卡洛夫同志在看着已经破败的瓦良格所说的那句话：“需要一个伟大的国家才能完成她。”故在此向那些为了缔造一个伟大国家的人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眼睛之中隐隐约约有些湿润，陈元靓急忙低头，这里没有风沙，自己总不能说因为风沙太大而流泪吧。而中年人则是下意识的将手中的书，恨恨攥紧。

数千年来，华夏民族曾经有两次走到这个地步，一个叫做汉，另外一个叫做唐。而现在，已经只能像东晋一般偏安一隅，全盛时期的版图三不存一。

叶应武转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人，淡淡说道：“不知道郭若思先生有没有这个兴趣？”

陈元靓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身边的中年人，果然和自己猜的没有错，是他，北面恐怕也就只有这个人当得起叶应武的尊敬了吧。

郭若思，或者直接称呼其名字的话，便是郭守敬。

听到叶应武平淡的话，郭守敬却是再一次慢慢坐了下来，看向叶应武，目光之中明显展现出来他此时的挣扎：“叶使君，你知不知道，这个王朝，已经随风飘散了，汉唐，汉唐已经回不去了。难道叶使君认为这宋······呵，一个小小的宋，还能够和北面的蒙古抗衡么？”

叶应武轻轻敲打着桌子：“你终究还是不相信安阳滩啊。”

“安阳滩十万大军烟消云散，某信也罢，不信也罢。”郭守敬声音很低沉，“可是叶使君认为蒙古会因为缺少了十万人，就难以征服这片土地么。这南宋，已经腐烂到了骨子里，终究还是撑不住的。使君或许没有去过北面，不知道蒙古帝国的广阔，那一望无际的骑兵，终究还是会把这东南山河彻底淹没。”

陈元靓猛地站起来。没有想到自己一直颇为敬仰的郭守敬，竟然会说出来这样的话。不过叶应武却是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目光之中愈发充满笑意：“郭先生难道以为这些，就能够挡住某手中的图纸对你的诱惑么？郭先生实际上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一些没有边际的借口罢了！什么蒙古。什么南宋，不过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心中都是悚然一惊，陈元靓和郭守敬同时看向叶应武。

他什么意思？！

叶应武缓缓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目光炯炯。在身边这两位蒙宋之交最杰出的科学家身上扫过：“某要建立的，是比肩汉唐的伟业，不是这腐朽的南宋所能够支撑的。你们现在正在钻研的这些奇巧淫技，在某的王朝，都会是获得朝廷保护的、支持的、合情合理的科学、科技，这就是某对你们的承诺。”

声音虽然低沉，却在小屋中轻轻回荡。

就在叶应武话音未落的时候，陈元靓已经霍然对着叶应武一躬身，从龙要趁早，现在叶应武已经展现出了自己睥睨天下的獠牙。也做出了对于他们这些研究“奇巧淫技”的人的郑重承诺，那他还有什么需要犹豫的呢。

更何况陈元靓在刚才看到了那些图纸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跟着叶使君混一碗饭吃。

现在就剩下郭守敬了，叶应武看向他，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郭守敬勉强挤出来一丝苦笑，刚想要说话，房门却是被轻轻敲响，江铁在门外轻声说道：“使君，襄阳急报！”

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冲着陈元靓和郭守敬看了一眼。淡淡说道：“若思先生，某也不勉强，希望在某处理完事情之后，能够看到你。某这里还有上好的徽州黄山毛尖。期待能够和先生共品尝。”

知道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江铁不会在这个时候闯进来，所以叶应武头也不回的走了。而陈元靓看着叶使君说走就走的背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仿佛很是赞赏刚才自己做出的决定，然后鼓励和信任的看了一眼郭守敬。快步追上去。

等到房屋内再一次只剩下一个人，郭守敬缓缓地软瘫在椅子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眼前的小桌子上叶应武的图纸还留在那里，摊开像是铺了一层桌布。

只不过上面的每一个图案，每一笔勾勒，都让这些工匠为之迷倒。

怕是自己也不例外吧，郭守敬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

吕家在襄阳的族人实际上并不多，主要都是吕文焕和吕文德两家的家眷，为了防止吕文德的家眷通风报信，吕文焕只能把他们一并裹挟上，不过好在也就是几名年轻的小妾，正室夫人早就已经去世，所以并不会阻碍大队的进发。

不过饶是如此，吕家依旧拖拖拽拽有上百口人，除去护卫在外面的十多名家丁，剩下的都是妇孺，否则也不会在路上一直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却还没有走出襄阳的界限。

前面看到前来接应的蒙古金州骑兵，的确是让一直提心吊胆的吕文焕长长松了一口气，有前来接应的两个蒙古千人队，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毕竟这周围也不过就只有一些低矮的山丘，想要在这种地方和两个蒙古千人队交手，怎么着也得上万步卒。

可是襄阳和樊城的守军，一时半会的是赶不上的，而天武军那区区几百名骑兵就算是来了也折腾不起来什么风浪。不过还是抓紧和蒙古骑兵会合为妙，吕文焕当机立断下令在前面的浅滩渡过汉水。

看着越来越近的黑压压的骑兵，吕家的妇孺老少都是低着头，盯着脚底的目光都很是复杂。吕文焕也是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把曾经是生死仇敌的蒙古骑兵看成救命的稻草，真是天算不如人算，命运无常。

“吕将军可是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身边的年轻小将轻声问道，刚才也是他一刀刺穿了吕文德的心脏，帮助吕文焕斩断了最后一丝念想，现在更像是逼迫着吕文焕抓紧下定最后的决断。

吕文焕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南宋的江山万里从眼前铺展开来，正是这片土地养育了他这么多年，也是这片土地让他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可是也正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把他从高高的山峰上毫不留情的一脚踹下。

所有属于吕家的光环都烟消云散，那个曾经镇守襄阳的庞大家族，也已经随之而四分五裂。就像是一场幻梦，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吕家人，不会想到属于他们的荣华富贵竟然来得如此辉煌而又如此短暂，短短十余年就烟消云散。

冰冷的风狠狠地吹打这脸，吕文焕的脸色愈发阴沉，转过头来一言不发的缓缓策动战马。

渡过汉水，去投奔蒙古人吧，他相信蒙古人会给他带来自己需要的，弥补吕家失去的。

两支蒙古骑兵千人队飞快而来，看到这边步履蹒跚渡过汉水的男女老少，他们两个千夫长也是忍不住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一次冒险从金州一直前出到襄阳府，就是为了能够接应出来吕家的百十号人，要是这些“宝贝”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两个非得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好事往往都是短暂的，马蹄声再一次响起，只不过比刚才的更加轻盈。两名千夫长脸上都流露出震惊的神色，金州的两个千人队都已经倾巢出动了，这个时候还有骑兵过来，只能说明是南蛮子。

还不等两人回过神来，一侧山丘上几道身影昂然伫立，同时扣动了手中的扳机。几支箭矢贴着山丘呼啸而下，直接没入距离最近的蒙古骑兵的胸膛，鲜红色的花朵在风中猛地绽放！

“南蛮子！”蒙古骑兵们纷纷吼叫起来，区区一两名南蛮子骑兵是不可能有胆量挑战他们的，这只能说明他们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更多的南蛮子步卒。

而且这些南蛮子十有八九带着那种天神的怒火。

面对突然出现的宋军骑兵，蒙古骑兵们第一刻流露出来的不是襄阳之战前那种昂扬的斗志和满满的不屑，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对于那天神的怒火，无论是谁都会为之心惊胆战。

即使是草原上纵横驰骋的金雕也不例外。

已经被发现了，这是吕文焕和两名蒙古千夫长的第一反应。不过好在这个时候大多数吕家人已经渡过了汉水，他们本来就只是带着一些随身的细软，倒是没有马车什么的拖累。

“可是吕安抚？”一名千夫长不敢怠慢，急忙上前冲着吕文焕说道，不过语气中暗中浓浓的毫不掩饰的鄙夷任谁都能够察觉得出来。他很清楚吕文焕的投靠对于蒙古这边的重要性，但是并不能阻止他表达一个勇士对于投降之人的不屑！

如果换做是蒙古这边，那绝对是一种不可理喻的做法，是耻辱。

吕文焕倒是没有察觉到什么，或者说在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料到了自己将要面对的白眼，所以平平淡淡的一点头：“正是吕某人。此处兵势凶险，还是速速返回金州为好。”

“吕将军莫非是怕了？”另外一名千夫长忍不住讥讽道，“不过就是几名南蛮子的哨骑罢了，某麾下的儿郎已经前去追击了。”

急忙抬头看去，吕文焕正好目睹了十多名骑兵吼叫着冲向一侧的山丘，只不过让他们吃惊的是山丘上的宋军并没有退缩的意思，而在另外两侧，更多的宋军骑兵呼啸而来，卷动这滚滚尘埃。

不知道有多少宋军骑兵，只知道这一刹那，箭如雨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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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骇浪化为尘（中）

“吕文焕叛逃？”叶应武的声音很是冰冷，“这一次倒还真是某小瞧了这个家伙求生的念头啊，还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江铁和吴楚材一左一右陪着，而小阳子急匆匆牵来了叶应武的战马。六扇门和锦衣卫在郢州这边的统领章诚就站在不远处，有些尴尬的看着叶应武，虽然襄阳那边和他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毕竟也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弄出来的大纰漏。

说什么也不能让吕文焕跑到北面去，否则一旦被忽必烈这样雄才远略的人握在手中，大做文章，恐怕南宋这边心思有些动摇的家伙，都开始想北逃了。毕竟大家都看到了叶应武的强大和铁腕，那些之前和叶应武有矛盾甚至有仇恨的人，打死也不会相信这个叶使君一点儿都不记仇。

更有一些人直接把叶应武拼尽全力扳倒吕家的原因归在吕家那两个名声不显的晚辈吕师道、吕师圣和叶应武当初在临安的矛盾。要是那样的话，叶使君可真是睚眦必报的人物，大家还是好好打量打量形势，然后脚底抹油跑路的为好！

虽然对于这样的败类和墙头草，天武军并不怎么感兴趣，但是现在毕竟要从表面上维持整个大宋的平静，一旦有大量官员北逃，对于大宋内部秩序的打击是致命的。

叶应武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天倒是一个好天气，偏偏碰上一件这么让人头疼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挖忽必烈的墙角遭了报应，活该倒霉。

说句实话叶应武自己也没有想到吕文焕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如此决绝断然，选择了和历史上一样的道路，只不过确实足足提前了六七年，让人不得不感慨一句造化弄人。

“使君，襄阳那边传来的消息，师兄已经带着人追上去了，不过估计是来不及。不过王进那小子带着骑兵冲在最前面，倒是有迎头拦截的可能。”章诚小心翼翼的上来说道。一副只要叶应武发火就立刻溜之大吉的表情。

叶应武只是点了点头，径直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身后的江铁和吴楚材，江铁上前一步：“启禀使君。百战都五百将士听从调遣。”

并没有先看向江铁，叶应武反倒是对着章诚说道：“派人速速把此事通报泸州和合州，具体怎么办，某相信应该也不用某再多说什么了，那两位都不是愚笨之人。”

章诚不敢犹豫。叶应武这是要让泸州出兵压制潼川府，给明显在这件事情中背后捣鬼的刘整提醒一下。

“百战都，随某北上襄阳。”叶应武猛地一抽战马，江铁和吴楚材同时应了一声，五百百战都骑兵绝尘而去。

吕文焕叛逃可不是什么小事，叶应武自然也不能在郢州默默地装委屈了，更何况这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大家都撕破了脸皮，就看最后谁能够笑到最后。

这关乎到天武军甚至南宋的大事。叶应武没有丝毫躲避的可能。他终究还是天武军的叶使君。

马蹄声阵阵，从院墙外面席卷而去，甚至还能隐隐听见叶应武还有江铁他们的呼喊声。轻轻把散发着袅袅香气的茶端到惠娘身边，晴儿忍不住抱怨道：

“郎君这显然又是出城去了，甚至走之前都不和娘子说一声。”

“晴儿！”惠娘轻声呵斥一声，“夫君走得这么匆忙，显然是有什么大事，不和妾身说一声倒也实属平常，有什么好责怪抱怨的。”

晴儿顿时瘪了瘪嘴：“娘子，你怎么向着那个家伙。奴婢也不过就是说了几句事实罢了。”

惠娘轻轻叹息一声，慢慢翻动桌子上的书卷，目光游离，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有没有看进去哪怕是一个字。良久之后惠娘方才忍不住淡淡说道：“夫君是从院墙的南面直驱北面的，想来又是北面襄阳出事了，要不就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这两者怕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娘子，此话何讲？”晴儿顿时有些疑惑，什么叫做“已经结束”。

惠娘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站起来一把推开窗户。窗外正好是一株寒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随风迎面而来，秀眉微蹙，目光正是眺望着北方，夫君，无论事情是大是小，连蒙古鞑子十万大军都烟消云散了，现在这襄阳一亩三分地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了，这一次可要平平安安的速速归来啊。

刚才自讨了一个没趣，晴儿急忙说道：“娘子，要不要把对面厢房收拾一下，毕竟娘子和郎君······”

惠娘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不用，就这样好了，对面厢房······便让它空着吧。这家中，岂有年纪轻轻分房睡的道理，传出去叶家颜面何在。”

见到惠娘明明俏脸上都已经红了，却还在一本正经的坚持，晴儿也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过惠娘却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有些手忙脚乱的自己关上窗户，淡淡说道：

“死丫头，笑什么笑，不过······不过是因为风吹的有些冷罢了。”

晴儿看着惠娘欲盖还羞的样子，更是忍不住笑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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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箭擦着吕文焕的脸颊过去，留下一道细细的血丝。只不过吕文焕面色阴沉，目光有些躲闪，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地方遇到宋军骑兵，不过好在吕文焕对于襄樊一带的宋军步骑数量了如指掌，所以也知道这一次来的十有八九就是天武军那些哨骑。

要知道襄阳人数不多的骑兵，都是控制在对于吕家死心塌地的亲信手上，这一次能够找到这么多马让吕家人拿来转移，同样也是因为这些死忠亲信们的得力，所以他们自然不可能乖乖听从天武军的调遣带着骑兵来追。

那个初来乍到的文天祥，手中能动用的可不就只有天武军的哨骑么？充其量不过是两三百人，想要正面撼动两支蒙古千人队，还没有那么容易。只不过刚才是因为他们来得太突然些罢了！

吕文焕猛地回头看向两名蒙古千夫长，他们想来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是被这些虚张声势的宋军南蛮子吓到了，这个时候纷纷收拢四散的的骑兵。几支精锐的百人队已经冲上前去，弯弓搭箭。

只不过来的宋军骑兵并没有和他们硬碰硬的意思，山坡三个方向上的骑兵都是飞快的退却，以至于原本就已经冲到半山腰的蒙古百人队在折损了十多名士卒之后。却发现周围并没有南蛮子的身影。

“后面，南蛮子在后面！”突然间一名眼尖的蒙古士卒大声吼道，一队宋军骑兵已经飞快的沿着汉水而来，虽然人数只有十多人，却没有丝毫的阻遏停歇。仿佛他们将要面对的不是两支蒙古千人队，而是手无寸铁的妇孺老幼。

两名蒙古千夫长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下达命令，南蛮子向来狡猾、诡计多端，再加上他们早就已经被飞雷炮的传说吓破了胆量，还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付这支冒冒失失仿佛不畏生死的宋军骑兵。一名千夫长甚至迟疑的看向一侧的吕文焕。

吕文焕似乎感受到了蒙古人的询问，轻声说道：“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两位将军就算是不搭理他们怕也无妨。”

“收拢各部，”一名千夫长急忙快速的下达命令，“留下来一个百人队抵挡，其余儿郎们。回金州！”

另外一名千夫长也是慎重的看向吕文焕：“吕将军，某们前来此处便是要护送你回金州，将军到了金州，什么事情都好说。所以还请将军速速前行，此间将军的家人某们两人必然会好好照看。”

吕文焕面色有些阴沉，不过看向在山间像是鬼魅一般不断出现又旋而消失的宋军骑兵，他的心中也忍不住升起一丝惧意，虽然他很清楚宋军骑兵的人数并不多，但是吕文焕害怕的是那些在后面陆上正飞快赶来的天武军步卒。

对于天武军，吕文焕虽然说不上是了如指掌。但还是很清楚的，他们的步卒可不能看做自己手下那些儿郎，单是从光州到随州的长途大迂回，吕文焕就自问做不到。更何况这一次在虎头山之战中，天武军依旧是凭借着脚力强行赶在阿术回军之前拿下了虎头山。

这帮子家伙走起路来一点儿都不比自家妇孺骑马慢，要是自己麾下也能有这样的将士，别说十万了，就是两三万人，也足够能把阿术在襄阳打的落花流水。真不知道那个叶应武是凭借了什么样的本事才训练出来这么一帮子妖孽一般的人物。

吕文焕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妇孺老弱，他们的脸上都毫不意外的流露出惊慌甚至绝望的神色，现在毕竟还是在襄阳的地盘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宋军呐喊着杀出来，他们平日里根本没有见过什么刀枪，现在到了这个时候要说不害怕那就奇了怪了。

可是吕文焕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现在保住自己的小命为重，他心中很清楚，别看和两个千夫长在这里拍胸脯打包票，一旦天武军步骑齐心协力追上来，他们是毫不在意把这些前行速度慢的妇孺老弱抛在脑后的，毕竟南蛮子的人，没有什么好怜惜的，哪怕他们是吕文焕的家眷。

一个降将而已，就算是忽必烈再怎么器重，也不可能因为吕文焕而对两个蒙古千夫长翻脸，毕竟这两个蒙古千夫长在整个蒙古的统治者眼中不过是蝼蚁一样，但是能够做到千夫长的，又有几个是无名小卒？他们后面的庞大家族让忽必烈也不得不保持三分尊敬。

狠狠一咬牙，自己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没有其他能够选择的了，还是保命为上。吕文焕冲着两名千夫长一拱手，猛地纵马向前，而一支蒙古百人队急匆匆的跟上去护卫他，反正南蛮子的骑兵都在后面，步卒更不可能冲到前面去，所以一支蒙古百人队骑兵，已经足够解决所有可能发生的问题了。

一侧山坡上，看着吕文焕在一支百人队的护卫下匆匆北上，一名宋军哨骑士卒轻轻呼了一口气，看向身边老神在在的十将：“头儿，没有想到咱家将军真是料事如神。这吕文焕贪生怕死，好家伙自己先跑了，这下总算是放心了。”

十将嘴里叼着半根枯草，随意的扫了一眼下面缓缓集结的蒙古骑兵：“咱们也抓紧赶过去。南面的那十几名弟兄基本上就是牵制一下，起不到多大的作用，指挥使那边人手还不到一百五十，能多一个是一个吧。”

话音未落，十将已经缓缓退后两步。然后猛的向着山坡下的战马跑去。山坡上另外几名士卒急匆匆的跟上他。

战马的嘶鸣声从山坡的另外一面传来，十将回头一看自家儿郎一个个的都跟上了，轻轻松一口气，小心翼翼的纵马在泥泞不堪的小路上穿行。这样烂泥没过脚踝的道路，让他想起来了奔袭虎头山的时候，咱们那一次做到了，这一次也一定能够做到。

呼喊声愈发急促，显然又有一组宋军骑兵出击，对一直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的蒙古骑兵发动了冲击，箭矢呼啸破空的声音分外刺耳。甚至间或还有火蒺藜的爆炸声。

“这帮子家伙担子倒是不小。”十将忍不住感慨一声，十几人就有胆量冲到投掷火蒺藜的距离，十将也很清楚此中更加主要的原因不是那些本来就胆大包天的袍泽们又胆儿肥了不少，没有想到蒙古骑兵现在竟然已经软弱到了这个程度。

飞雷炮这种东西，不只是大规模的杀伤武器，更是威力巨大的心理武器啊。要是叶应武知道自己捣鼓出来的这个东西竟然能够使得蒙古骑兵对于火器有了更加沉痛的心理阴影，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此时王进却是紧张的趴在山坡顶端，战马就在不远处轻轻地走动，而在寒风中王进的手心里湿漉漉的全都是汗水，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实际上这就是一场赌博，就像天武军每一次取得的胜利一样。从麻城到安阳滩，天武军每一次都是大获全胜。

王进对这一次也是充满了信心。

不过有信心是有信心，关键时候要是那人没有来。可就死定了，到时候王进不敢想象自己眼睁睁看着吕文焕西进金州，会是怎样的耻辱。甚至他下意识的看向东面，师兄、杨将军、边虞侯，你们这些人都死到哪里去了，老子在这里马上就要拖延不住了！

就在王进以为自己终究还是小觑了吕文焕。准备黯然下令放弃的时候，一名士卒惊喜着看向不远处的山丘下：“将军，来了！真的来了，不过就是一百多号人！”

王进猛地瞪大眼睛，看着山坡下，长出一口气。那纵马走在最前面、甚至是不是回头看一样，宛若丧家之犬的人，不是吕文焕还是谁！只是没有想到蒙古骑兵竟然如此托大，自己原本还以为至少会有两个百人队护送，可是出现在眼前的真真切切只有一个百人队。

一个百人队，对于宋军骑兵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几名都头和十将脸上都流露出惊喜甚至狂喜的神色，看向王进的目光里甚至多了几分崇拜。自家这个指挥使，这能耐怕是天武军上下也就只有叶使君能够压他一头了！

“弟兄们，上！杀了吕文焕！”王进一把抄起身边的神臂弩，对准正跑到山坡下的吕文焕。更多的宋军骑兵则是飞快的纵马从山上冲下来，马刀闪动着雪亮的光芒。

只不过比他们更快的，还是箭矢。

密集的箭矢在第一刻将冲在最前面的吕文焕，整个儿射成了刺猬。而后面的蒙古百人队骑兵，也是有十多人惨叫着倒下。

“杀！”宋军骑兵的呐喊声沿着山坡滚滚向前。

王进随手扔了神臂弩，忍不住轻轻感慨道：“还好老子出门的时候顺手抄了这么个家伙，到底还是神臂弩来的顺手啊。”

迎着冬日的阳光，王进根本不管山坡下激烈的厮杀，嘴角边洋溢出一丝笑容，吕文焕啊吕文焕，你终究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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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骇浪化为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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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下，一名宋军十将砍下吕文焕的首级，高高举起在空中，浓烈的血腥味风吹都吹不散。几名宋军骑兵围绕着他们的十将高声吼叫，脸上都流露出喜悦的神色，那名十将也从激动中缓过神来，怒声吼道：

“吕文焕已经枭首！”

“吕文焕已经枭首！”漫山遍野，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宋军骑兵在拼命的呐喊，这一战他们赌赢了，蒙古骑兵白忙活一场。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这个南宋刚刚投诚的将军被射杀，对于护卫他的蒙古百人队来说绝对是奇耻大辱，带队的百夫长更是知道这个罪过肯定还是由自己来承担了，毕竟他一个百夫长根本没有办法和两个千夫长对抗，这个黑锅只能交给他来背。

不过不管之后怎么样，这么一支人数不多的宋军骑兵竟然嚣张到这个地步，根本就是在打蒙古人的脸。蒙古骑兵们几乎是同时握紧手中的马刀，径直迎上沿着山坡冲下来的更多的天武军骑兵。

在这些从小就生活在马背上的骑兵面前，就算是天武军骑兵占据突袭的优势，于是顺着山坡冲下来有着无可比拟的速度优势，可是双方第一次轰然对撞，倒下的宋军骑兵依然比蒙古骑兵多。

站在山坡上的王进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没有想到蒙古鞑子在金州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还放了两支蒙古千人队，而且战力都不弱，想来也是刘整和阿术为了防止襄阳战败而留下的后路，不得不说到底是当世之名将，无论他们是战胜还是战败，这样的未雨绸缪，王进自问是做不到的。

狠狠一咬牙，王进早知道自己刚才就应该射杀了吕文焕之后直接撤退，不过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飞身跨上战马，王进一把抽出佩刀：“天武军儿郎，随某杀鞑子！”

战马嘶鸣，最后的十多名王进亲卫骑兵紧紧追随着他们的都指挥使从山坡上冲下来。兜了一个圈子之后径直撞进蒙古骑兵的后方，蒙古骑兵向来是散乱阵型，这一次却因为河滩狭窄的缘故而密集的拥在那里，倒是给了王进迂回穿插的机会。

对付蒙古骑兵，除非是占据绝对的优势。还是不要正面硬碰硬的好，刚才第一批冲下去的骑兵就已经吃过亏了。不过好在因为事发突然，所以蒙古骑兵们都还没有来得及弯弓搭箭，宋军就冲到了面前，否则死伤还要重。

“当！”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王进和蒙古百夫长捉对厮杀，两个都不是等闲之辈，战马交错，面对面都可以看到对方脸上的狰狞。也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

寒风吹拂，周围的蒙宋骑兵都是拼命的把手中刀向对方劈砍。

大地终于再一次迎来了久违的颤抖，王进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虽然现在宋军骑兵凭借着人数开始缓缓占据上风，但是估计是不可能在蒙古骑兵来之前全身而退了。

虚晃一刀，王进径直纵马接连劈砍身边的两名蒙古骑兵，然后怒声吼道：“天武军儿郎，撤！”

天武军骑兵也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他们本来就是各厢的哨骑，要说战场拼命的能耐没有百战都强。但是这脚底抹油的功夫百战都见了他们可也得甘拜下风，毕竟哨骑的任务本来就是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把情报和消息送回去最为重要。

几名骑兵猛地后退两步，然后从怀里掏出来火蒺藜点燃。前面和蒙古骑兵刀刀对碰的骑兵也是飞快的向后退却，不等蒙古骑兵们追上来，刺啦刺啦冒着烟的火蒺藜已经落入战马当中。

交错的人群中火光乍现，而最先撤出去的几名骑兵已经抽出专门为他们打造的马上短弩，飞快上弦扣动扳机，一支支箭矢破空而去。阻挡那些意图追赶的蒙古骑兵。

王进看也不看不远处咬牙切齿的蒙古百夫长，带着亲卫骑兵杀出一条通路，看到还有几名将士身陷重围，王进顿时脸上一沉，重新调转马头：“弟兄们，杀回去！”

几名亲卫都没有吭声，虽然他们知道蒙古骑兵大队就在不远的地方，而且收到消息之后肯定倍速前来，不过既然指挥使下达了命令，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更何况这是要解救被围困的袍泽。

天武军儿郎，要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怕它作甚！

没有想到王进已经冲出去了，又重新杀回来，那名蒙古百夫长也是怒火中烧，堂堂蒙古男儿怎么能看着你两进两出？只不过周围的蒙古骑兵都没有回过神来，多数就已经做了王进的刀下亡魂。

这员天武军数一数二的大将，浑身浴血，手中的马刀依旧光亮，点点鲜血顺着刀刃流淌。蒙古百夫长感觉自己心中一阵发寒，刚才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和这个浴血杀神一般的人物捉对厮杀了那么久，还真是福大命大。

几名被围困的宋军骑兵见到王进突然间杀进来，脸上都流露出绝处逢生的喜悦，飞快的催动战马，想要和王进汇合。能够遇到这样的指挥使，大家就算是抛头颅洒热血又有何妨？

王进的战马猛地撞开一名蒙古骑兵，却不料马蹄踩在了地上的坑洼，战马悲鸣一声，不由自主的向前倾倒，而战马上的王进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飞快的从马身上跃下，总算是躲过了迎面而来的刀刃。几名亲卫怒吼着逼退近处蒙古骑兵，而王进却是并没有重新夺一匹战马的意思，从地上捡起来一把马刀，双刀在手，舞得密不透风，整个人直奔着那名蒙古百夫长而去。

实际上王进从小习武，练习的都是步战，所以就算是对付马上的敌人，单凭两把刀，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天武军的儿郎，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更何况是堂堂左厢都指挥使！

来得好！那名蒙古百夫长原本的迟疑和畏惧都已经随之而烟消云散。既然这个南蛮子想要拼命，那自己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蒙古草原上的男儿，总不能比南蛮子的担子还小吧？

王进和那名蒙古百夫长身形交错。王进手中的两把马刀同时向上架住贯风而来的刀刃，脚步一顿，然后猛地蹿起，竟然将蒙古百夫长的坐骑向一侧狠狠的撞开，那名百夫长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南蛮子还真是好大的蛮力，不过不等他回过神来，四五名天武军骑兵已经策马夹击上来。

作为王进的亲卫，他们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主帅身陷险地，更何况现在两个蒙古千人队就在左近，他们必须抓紧把王进救出去，就算是在这里的所有儿郎们全都战死，也不能让都指挥使因此而出什么事情。

王进一个人的性命对于天武军来说可要比这上百名骑兵珍贵多了，虽然王进自己不会承认，但是至少每一名拼命厮杀的将士都是这样想的。一名一名的宋军骑兵就像是发疯了一般拼命地向着王进的方向聚拢，这样能够为了救弟兄们而几次冲入重围的将军、指挥使，者的每一个人为之效死。

一面赤色的战旗猛地出现在汉水南岸，马蹄声愈发密集，不过混战中的人们却是震惊的发现，这马蹄声不只是从北岸，还从南岸传来。数千名宋军骑兵浩浩荡荡的沿着汉水南岸向这边挺近，当先的骑兵毫不犹豫的冲上结冰的汉水，而更多的将士则是肃然站立在河滩上，手持弓弩。双目喷火。

王进翻身跃上一匹无主的战马，来不及抹去脸上的鲜血，眯了眯眼方才看清楚那队突然间出现的宋军骑兵，中间的将旗赫然是一个斗大的“杨”字。王进顿时明白过来，轻轻松了一口气。

没有想到最后救了自己的还是杨宝，这家伙也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把襄阳骑兵给带出了！否则王进根本想象不到周围宋军控制的州府还能有这么多的骑兵。

而身后杀声也是骤起，宋军骑兵在汉水中央就已经和陆续赶来的蒙古骑兵疯狂对射，虽然宋军在箭矢之中难以移动。不过他们的弓弩更加先进，所以一时间双方谁都没有占据上风。

“撤！”王进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战斗，脸上流露出绝处逢生的喜色，襄阳骑兵毕竟也是吕家历年来压箱底的，这一出手实力却也是丝毫不弱，王进也总算是放心了。

仅剩下的四五十名天武军骑兵同时吼叫着杀出一条血路，每一个人都是浑身浴血，不过当他们纵马向前的时候，再也没有蒙古骑兵敢于阻拦，因为人数不及他们的蒙古骑兵，此时怕是只有三十多人了。

遍地都是人马的尸体，或许这只是一场微乎其微的交战，双方投入的不过是两百名骑兵，但是在短短的不到一刻钟功夫里面，这两支都颇为精锐的骑兵队伍各自折损了十分之五六的人马，不可以说不是一场惨烈之战，更何况也正是在这场小小的战斗中，吕文焕的首级被王进获得。

回头看了一眼默默收拢手下的那名蒙古百夫长，王进轻轻舒了一口气，伸手拍拍刚刚挂上马鞍的那枚头颅，这场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的惊涛骇浪，终于可以平息了。

天武军的襄阳之战，也终于要可以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了。

吕文焕已经身死，汉水上南蛮子骑兵虎视眈眈，而那支小小的宋军骑兵则是杀出重围绕到一侧的山后去了，对于这两千蒙古骑兵，几乎可以说是进退两难了，这一次这么浩浩荡荡的出来，最后却闹了一个灰头土脸，谁心里面都不痛快。

可是要放开手脚和这些嚣张的南蛮子大打出手，两名千夫长却感觉心中没底，毕竟襄阳之战后，整个襄阳周围蒙古兵力都是捉襟见肘，这一次能够抽掉出来两个千人队接应吕文焕，实际上已经是刘整拼尽全力了，金州因此已经接近空城，如果天武军有兴趣的话，此时说不定在金州都喝上茶了。

更何况断后的骑兵已经能够听到远处的声音，说明天武军的步卒距离此处也不远了，两名千夫长可没有胆量面对浩浩荡荡而来的天武军大军，毕竟他们手下也不过就是两千骑兵而已。

对于天武军，两千骑兵什么时候害怕过？

“回军金州！”两名千夫长对视了一眼。顿时同时下定了决定，反正这个黑锅是要交给那个百夫长来背，而且已经死去的吕文焕贪生怕死、执意孤行，说什么也得分担点儿责任。更何况两人为了保住麾下步骑儿郎，也是有无奈之处，这么多原因加起来，吕文焕的死基本上和他们就没有太大的关系了，更何况他们还把吕文焕的家眷护送出来了。也算是将功抵过。

心中的算盘算的很清楚，两名千夫长也终于轻轻松口气。无论是狡猾多变的南蛮子，还是耿直一根筋的蒙古鞑子，在这种推卸责任、背黑锅的事情上，倒是有着出人意料的一致，不能不让人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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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是在前往襄阳的路上得知吕文焕身死的消息的。

冲着那名赶来的六扇门士卒点了点头，叶应武一言不发的勒住战马，然后径直纵马冲上道路左近的一处高丘。这里距离襄阳已经不远了，西面就是曾经让天武军几番浴血的虎头山，而北面在隐隐约约的光芒中已经可以看到襄阳高大巍峨的城池轮廓。

这座象征着南宋在中路荆湖地区定海神针的坚城。并没有像历史上那样经历六年血火和饥饿的洗礼，此时依旧向人展现出其坚不可摧的雄伟身姿。

微风阵阵扑面而来，甚至已经隐约带着些暖意。叶应武长长的呼了一口气，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快一年了，终于还是把襄阳之战以最完美的方式收官。

刚才在来的路上，叶应武收到的不只有吕文焕被诛杀的消息，还有朝廷对于天武军上下浴血奋战的肯定以及令人不得不感叹的赏赐，可以说为了安抚叶应武，贾似道和翁应龙这一次下了血本，以图叶应武能够在襄阳一带不再打击吕家实力。当然这是在临安那边还没有收到吕文焕叛逃消息的时候。

若是让贾似道他们知道自己拼尽全力维护的吕文焕，终究“不负众望”出逃蒙古，并且把一切的罪名都落实的话，恐怕脸上的笑容比哭的还难看。

咸淳三年二月。宋廷嘉奖襄阳之战奋勇将士，并以檄文的方式昭告天下各处州府，以求更快的平息各地联名上书抗议的活动。在诏书中，官家和贾相公表达了对于襄阳一线浴血拼杀将士们的慰问以及对于所有为国捐躯将士的深切慰问。

不过真正让官吏们感兴趣的，是后面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底的封赏名单，基本都是按照叶应武呈递上去的名单原样批复奖赏。

大宋沿江制置副使、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并知兴州叶应武。率领天武军各厢奋勇争先，三战三捷，破敌于安阳滩，十万蒙古步骑谈笑间灰飞烟灭，此不世之大功，殊荣之至，晋封大宋沿江制置大使并京西南路兵马都钤辖，总领京西南路、荆湖北路、江南西路各路军马，并进荆州节度使，加龙图阁大学士，率领天武军得胜归来之将士入临安献捷。

大宋天武军各厢都指挥使身先士卒，率军死战，战旗开出，死不旋踵，功勋依次并列排开。

天武军前厢都指挥使江镐，进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并加黄州知州、轻车都尉，前厢都虞候尹玉进天武军四厢都虞候，并加蕲州知州、上骑都尉。

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进神策军四厢都指挥使，并加郢州知州、轻车都尉，左厢都虞候唐震，进神策军四厢都虞候，并加郢州通判、上骑都尉。

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杨宝，进神卫军四厢都指挥使，并加京西南路安抚副使，镇襄阳，加轻车都尉。天武军后厢都虞候边居谊，进神卫军四厢都虞候，并加京西南路制置使，镇襄阳，加上骑都尉。

天武军四厢都虞候文天祥，进京西南路安抚使、沿江制置副使，知襄阳，加国子祭酒，统领京西南路战事。

湖南安抚使、鄂州知州汪立信，进荆湖北路安抚使，沿江制置副使，知鄂州，统领荆湖北路战事。

天武军总领兵甲粮草江铎，进京西南路总领兵甲粮草。

兴州通判陆秀夫，进兴州知州、沿江制置副使，统领江南西路守备之责。

郢州水师于战后重建，与兴州水师、荆湖水师各屯驻地。另外范文虎等贾似道的亲信将领也是多有赏赐升迁，当然在天武军赫赫的光环之下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对于朝廷如此厚重的奖赏犒劳，叶应武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触，毕竟自己拿下了襄阳之战胜利的果实，就应该得到这样的奖赏，只能说是贾似道和翁应龙还挺识相。

而天武军各厢都指挥使的升迁也是板上钉钉的，毕竟叶应武越走越高，不可能依旧占着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的位置不放，这一次让给江镐，也是因为这小子或许能力比不上杨宝和王进，但是却是对叶应武最为熟悉、和叶应武最为亲密的，所以天武军各厢对于他的接受能力自然也是最高的。

以天武军前厢为基础，扩编天武军，人数五万人；以天武军左厢以及鄂州屯驻大兵为基础，扩编神策军，人数五万人；以天武军中军、后厢和襄阳守军为基础，扩编神卫军，人数八万人。

再加上留下来的各地守军，叶应武在襄阳一带要集中二十万兵力，把他们都交给文天祥，放眼整个天武军，也就只有文天祥能够担得起这份重任，将襄阳这个至关重要的北伐基地以及二十万北伐主力经营好。再加上杨宝、边居谊、邓光荐等人的协助，这已经足够了。

更何况叶应武把谢枋得也直接调到襄阳，和牛富搭档驻守樊城。不过自家兄长就要委屈了，还得作为一个小小知县蹲在通山县，毕竟通山县对于天武军来说，是心脏，是动力的源泉，不容有失。

至于自己么，叶应武坐在马背上，下意识回头望向东方。

临安，某叶应武这一次，却是要载誉归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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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天地同此悲

PS：这是字数最少的一章，绝对不是鄙人偷工减料，而是因为认为任何的其他故事，都不配和这一段文字放在一起。

咸淳三年二月初二。

民间所称，龙抬头是也。

襄阳城西，岘山。

巨大的摩崖石刻下，一条条白幡迎风飘动，天地之间一片肃杀之气，仿佛那刚刚萌动的春意，也都要被扼杀在这肃然当中。沿着山岩，放眼望去，战旗漫卷，军列森然。一排一排的刀枪剑戟，无声地直指向朗朗穹霄。

文天祥一身大宋官员朝服，静静地伫立在摩崖石刻下，风吹卷他的衣袖，划动他的肌肤。不过这个即将走马上任的襄阳知府、京西南路安抚使，此时却是目光炯炯，看向前面的高坡，没有丝毫的表情。

山坡之上，一座巨大的石碑昂然指向天空，仿佛下面站立的森然阵列、枪林剑海，都不能让它有所畏惧。就在石碑的一侧，便是岘山的摩崖石刻，上面斗大的文字，虽然历经岁月风雨摧磨，却依旧展现着当年的遒劲有力，甚至比往常还要鲜红上三分。

就像是鲜血重新凝结在上面。

站在文天祥对面的杨宝，手按佩剑，在风中默然抬头，看向摩崖石刻，“壮哉岘，脊南北，翳墉壑，几陵谷。乾能央，剥斯复。千万年，屏吾国！”。

大宋淳祐十一年（公元1252年），时任京湖制置使的李曾伯，曾经在岘山率军和南下的蒙古军几度血战，终于击退蒙古，并且在岘山勒石记功，以悼念战死之将士。

（作者按：后咸淳元年，年迈之李曾伯触怒贾似道被夺官去职，不知所踪，李公除血战襄阳功绩赫赫，也为南宋末年爱国词人。）

或许当年意气风发、勒石记功的李曾伯不会想到。十七年后，又是一群人站在这摩崖石刻下，悼念他们战死的袍泽，这不过和上一次守卫襄阳、击退蒙古不同。这一次，是堂堂正正的将十五万南下蒙古步骑大军尽数歼灭，成南宋十余年来前所未有之大捷。

站在杨宝身侧，王进、边居谊等人抬头看向石刻，都是目光炯炯。而唐震这个文人，甚至身体颤抖、眼眶已然湿润。十七年，十七年！多少大宋好儿郎浴血奋战十七年，终于有颜面重新回到这岘山，重新面对先辈，拿出傲人的功绩、祭奠英勇的将士！

一个人的一生，又有多少十七年；这个王朝，又有多少十七年？

“叶使君，到——！”远远的听到一声呼喊。

“叶使君，到——！”又是一人高声喊道。一人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依旧有震天动地之气概。

“天武军各厢，列阵！”杨宝、王进、边居谊和代替江镐而来的尹玉，同时向前迈出一步，代表天武军参战四厢同时高喝。

声音刚落，在山坡下森然伫立的天武军方阵，就像是分开的海洋，井然有序。一排排低垂的长矛就是这翻涌着的浪涛，带着不可抗拒的强悍，迎接唯一能让他们心悦诚服、誓死相随的王者！

山谷之中回荡着枪矛顿地整齐划一的声响。一匹雪白的战马率先出现在山谷尽头，马上骑士一身银亮战甲，缓缓前行。而随之跃出地平线的，则是赤红色飘扬的将旗。斗大的“叶”字即使是站在山坡上依旧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百战都五百骑兵排成长阵，紧紧追随着叶应武，每一个人都是昂首挺胸，每一个人都是鲜衣怒马。

看着眼前数万将士排列的阵型，听着山谷中的回声，叶应武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笑容。做到了。他终究是，做到了！

“参见叶使君！”站在最前面的两名都头，高声吼道，脸庞已经憋得通红，仿佛比对方声音低一点儿都是一辈子的耻辱。

话音未落，整个山谷中所有的将士，无论是山坡上的这些战功赫赫的都指挥使，还是沿着山谷排开的普通士卒，整齐划一的单膝跪地，向策马前行的叶使君表达他们发自内心的尊重。

战场之上将士甲胄在身，即使面向皇帝也不必单膝跪地行礼，更何况是本来就没有明确要求跪礼的大宋，单膝跪地已经是一个披甲士卒能够表达出的最崇高的敬意，而今天在叶应武面前他们毫无保留，就像是那日兴州百姓满城跪拜一样。

好男儿只跪天地、跪父母、跪心悦诚服之英雄！

叶应武看着身边一张张或许还稚嫩的脸庞，眼眸之中带着凛然的气息，一把抽出佩剑，昂首将剑刃指向天空：“天武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天武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无论是每一名将士，还是文天祥、邓光荐这些文官，都是拼尽全力，用最后的力量怒吼。或许他们在今天之后就要各奔东西，或许他们在今天之后就已经不是天武军的士卒，但是在此时此刻，他们就是天武军不可分割的一员，在这一刻每一个人之间已然血肉相融。

就算是离开天武军，又能如何，大家终究都是天武军的一名将士，就像是正在两淮奋战的镇海军，天武军上下又有谁不曾把他们看作天武军的一部分、看做自己生死与共、托付后背的袍泽兄弟？！

声音震天动地，带着一个强军的骄傲，发自灵魂的骄傲。

叶应武在山坡脚底翻身下马，身后传来整齐的声响，所有将士重新面向山坡站立，就像是大海在送走王者后重新归复它的宽阔和不可匹敌。

百战都五百骑兵也是同时下马，面对那高耸入云的石碑，他们没有继续坐在马背上的资格。死者为大，所有天武军战死的将士，都值得拥有这份独属于他们的权力和尊严，是他们用鲜血与生命，换来了天武军的无上荣光。

狂风鼓动衣袖，带着阵阵悲鸣呼啸，文天祥独自一人缓缓走下山坡，冲着叶应武一拱手：“参见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着一侧的摩崖石刻。心中也是没来由的一震，脚下的步伐也不由得放慢。仿佛在这里看着他的，不是天武军的全体将士，而是两次襄阳大战所有战死的忠烈英魂。

白幡迎风舞动。狂风卷动赤旗，仿佛带来隐隐哭声。

山上，松涛如浪如潮！这冬风中，没有寒梅、没有迎春，只有这孤傲的雪松。昂扬卓然，就像是守卫岘山的将士。

“他们的忠魂，还在啊！”叶应武喃喃说道，“或许其中不少，就已经化作了这苍松，依旧守卫着这一方山河。”

文天祥默然不作答，目光之中却已然有晶莹光芒，作为一个心智极其坚强的人，他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多少年来第一次有放声哭泣的冲动。不为了别的，就为这苍松。就为这天武军战死的将士、鲜血染红了的土地，就为这摩崖石刻遒劲的大字和背后的功业！

没想到某文天祥此生，亦能生逢此悲壮之幸事！

在文天祥念头转动、心中感慨的时候，叶应武已经走到石碑脚下，一张案桌摆放在那里，两侧香炉中香烟袅袅。而就在那香案上，没有别的什么花里胡哨的贡品，只有一颗头颅，正是阿术的首级，没有什么比阿术的首级更能慰藉天武军牺牲将士在天之灵的了。

叶应武看着阿术的首级。又抬头看向冲天的石碑，默然不语。

江铁快步上前，斟满一碗浊酒，叶应武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酒碗。虽然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粗瓷碗，但是却仿佛凝聚着一份厚重，凝聚着一份独属于天武军的血火战史。

这飘荡着的酒液，仿佛折射出天武军的金戈铁马、血火征程。

紧紧端着酒碗，叶应武转过身，天空就在他的头顶。脚下的山坡一直绵延向尽头，山谷内外天武军无坚不摧的钢铁阵容森严浩荡，赤红色鲜血染就的战旗迎风漫卷。

无尽的白幡就在身前身后飘扬，仿佛要为所有迷失方向的英灵指引属于他们的方向。

来看看吧，来这岘山看看吧！

“慷慨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叶应武高声说道，风把他的声音从山坡顶端一直吹向山谷，仿佛这句话不是叶应武说的，而是天地之间本来就有这样的回响。

山野之间一片寂静，只有叶应武的声音在回荡。

郑重的喝了一口酒之后，叶应武猛地将酒碗掷向大地，酒碗碎裂，酒液四溅像是断线的珍珠：“天武军的好儿郎，魂兮归来矣！为国牺牲之英烈们，魂兮归来矣！天为庐兮地为床，山为陵兮海为香，华夏之英雄，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文天祥等人追随着叶应武，轻声念着。

“魂兮归来——！”无数的天武军将士，同时低低的追随着叶应武呼喊，仿佛这四个字有着无限的魅力，能够唤醒那些在他们的前面永远倒下的袍泽。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松涛翻涌，战旗飘扬，白幡舞动，此是国殇！

不知是谁，率先轻声哭泣起来，紧接着，整个山谷上下，哭声愈发高涨。没有人去阻拦，没有人去反对，仿佛在这悲哀的声音当中，所有人都听见了自己的心声，都听见了那天空中英灵的呼啸。

慷慨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天武军四厢浩荡北上，沿着汉水两岸齐头并进，激战郢州外、血染虎头山、怒战安阳滩、追击鹿门山再到最后截杀吕文焕，最后站在这里，好好地站在这里的儿郎，已经只有之前的一半，有一半天武军将士倒在了这片土地上，用他们的血肉之躯肥沃天地，也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捍卫了这片山河。

他们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苍天大地。

“想哭，就哭吧。”叶应武听着风里带来的哭声，已经不知道是人在哭泣，还是英灵在哭泣，还是整个天地，都在哭泣，几乎是下意识的，叶应武看向文天祥他们。

叶应武话尚未说完，唐震、文天祥甚至还有这些一次一次浴血拼杀的将领，全都放声大哭，泪水浸染土地。他们活着，从襄阳这血肉磨坊当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他们哭泣，不为自己的英勇和幸运，而是为了那些永远倒下了的袍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今天，天武军将士祭奠牺牲袍泽，便是这伤心时。

山谷之中，恐怕只有叶应武一个人没有哭泣，这个一战天下知的叶使君，此时紧紧抿着嘴唇，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言不发。在这悲声中，叶应武却是隐隐感受到了一丝欣慰。自己拼尽全力锻造这支军队，现在他的军魂已经铸就，将会牢牢支撑着这支军队，为了一个民族的生存和尊严战斗下去。

看着山谷中的士卒，叶应武缓缓闭上眼睛，这是某的天武军。

也是某叶应武的天地，某叶应武的时代。

更是，某叶应武的青山九万里！

终究没有白白走一遭。

山谷中传来哽咽的歌声，或者说这已经不能算是歌声，而是将士们发自心底的喑哑呐喊。渐渐地，声音愈发整齐，最后化为铿锵有力的字节，在山坡山谷之中回荡。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息，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

来贺！”

不知不觉得，叶应武也已经随着歌声轻轻哼唱，两行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复归于天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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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春意浮江汉（上）

叶应武晕晕沉沉的坐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他自己也不知道昨天晚上庆功酒喝了有多少，不只是叶应武，襄阳城内外，天武军所有的将士都喝得酩酊大醉，在星辰夜空之下尽情的呼喊、歌唱，一直到后半夜，城中的百姓依旧乐此不疲的将一坛坛美酒送到营地，伴着篝火和这些拯救了襄阳阖城的将士们载歌载舞。

叶应武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眼前一黑，就直接卧倒在了营帐当中，估计着实把王进他们吓了一跳。

“醒了？先把醒酒汤喝了吧，昨天人回来都不省人事了，只好先让你睡下。”惠娘急忙端起来桌子上的醒酒汤，还散发着淡淡的热气，不过当看到叶应武半果的上身时，还是忍不住手微微一抖。

不是因为上面棱角分明的肌肉，而是胸口的那一道伤痕，无论怎么样都让人触目惊心。这是随州之战留给叶应武的纪念，也是叶使君此生中第一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上一次烛火黯淡，没有注意到，现在看上去却是怎么都不能无视了。不过叶应武只是轻轻一笑，任由惠娘舀起来一勺汤，小心翼翼的吹了吹方才喂过来。

“什么时候了？”叶应武伸手揉了揉有些痛的太阳穴，自己好像也已经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喝的如此烂醉了，以至于对昨晚的记忆都已经有些模糊。

惠娘柔柔的伸手替他掖了掖被子：“时候还早，再睡会么？”

叶应武苦笑一声：“起来了就不睡了，今天也要收拾行装，返回兴州了。折出来不知不觉得也已经快一个月了，终归还是要回去的。”

惠娘微微一怔，眼眸之中的光彩有些黯淡，不过还是轻轻点头：“嗯，夫君这一次回兴州，不知道准备停留多长时间？朝廷不是还让天武军入临安献捷么？”

“入临安献捷。”叶应武重复了一遍，“贾似道和翁应龙倒是打的好算盘，难道以为进入了临安，某叶应武就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么。不过既然是朝廷的旨意，而且这一次那位贾相公也算是给了某一个天大的好处，终归不能让他失望不是，在兴州停几天，吩咐交代一下事情，启程便好。”

惠娘突然间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上一次曾经前来拜访的那位陈先生，刚才在门外求见，另外和他前来的还有一位，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妾身先让他们二位在议事堂等着。”

叶应武一怔，旋即飞快的坐起身来：“来，更衣，这件事情为什么不早告诉某？”

能够和陈元靓一起来的，也就只有郭守敬了，毕竟对于郭守敬，叶应武当时吩咐的是只要他想开了就可以让他出来，现在还有陈元靓陪着，此间的意思自然不言而喻。

看着叶应武突然流露出来的喜色，惠娘倒是吃了一惊，没有想到这两个之前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人竟然在叶应武心中具有这么高的地位，叶使君赏识人才的能耐现在更是随着他的威名传遍大江南北，甚至有人说叶应武是“许子将再世”，但凡是他提拔任用的人，没有一个让叶应武失望过，也没有一个不是翘楚人物。

不过惠娘还是急忙解释：“这两位先生倒是一直在议事堂中低声讨论着什么，晴儿说见他们两个也没有慌张和着急的意思，所以妾身才没有及时告诉夫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能够让这两个蒙宋之交最著名的工匠、科学家低声讨论甚至忘了别的事情，肯定也就只有自己之前给他们的图纸了。毕竟无论陈元靓和郭守敬有多大的能耐，他们的目光也始终受到整个时代的限制，见到叶应武的图纸自然分外新奇。

每一个科学家都有着极高的探索和求知欲，这两个家伙自然也毫不例外，更何况是刚刚在襄阳大展神威的飞雷炮的图纸。

一想到这里，叶应武倒也不再着急，毕竟他也不是初来乍到的时候了，现在怎么着也是见过了大世面，且不说宋末三杰都乖乖的给他叶应武打工，就连蒙古南征主帅阿术，都被叶应武枭首，所以虽然知道郭守敬和陈元靓这两个人对于天武军的主要所在，叶应武也并没有喜若狂的感觉。

惠娘亲自给自家夫君系上腰带，而叶应武伸手揽住女孩的纤腰，还带着酒气的嘴对准位置，猛地吻了上去。惠娘猝不及防，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推开他，不过就算是叶应武喝醉了酒到现在还没有醒过神来，这力道也不是惠娘能够比得上的。

两个人重新卧倒在床上，叶应武突然见微微抬头，唇分，惠娘俏脸如同火烧一般，轻轻抿了抿樱唇，星眸半闭，一副把头埋进沙漠中的鸵鸟的样子，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叶应武嘿嘿坏笑着松开她，飞快的站起身，一边向房门外走去，一边高声喊道：“晴儿，快点儿过来好好照顾惠娘。”

晴儿本来就在外间，叶应武和惠娘折腾的声音自然也听得很清楚，此时急忙低着头跑进来，看也不看就知道使坏、可是自家娘子却对他束手无策的叶使君、叶大官人。

——————

“这飞雷炮的道理，小弟倒还是能够看得明白。”陈元靓伸手在飞雷炮的图纸上指着，虽然他和郭守敬的年龄差不多，但是郭守敬此时已经在北方有所名气，不是他这个大山沟沟里面的编书匠所能够比拟的，所以在郭守敬面前自称一声“小弟”倒也无妨。

郭守敬点了点头，陈元靓看得明白，他自然也很清楚，一直到看见了图纸，才不得不让人感慨这飞雷炮的制作是有多么的简单，甚至可以说没有这图纸，照样能够生产出来。

难怪天武军能够在短短的时间内凑齐这么多的飞雷炮，甚至郭守敬都怀疑在襄阳之战前，叶应武手中就已经有了数量不少的飞雷炮，只不过他一直忍着没有使用，宁肯用天武军将士更多的伤亡来换取阿术对于天武军的掉以轻心，最后在安阳滩一战中把所有的飞雷炮一股脑的拉出来，一阵狂轰滥炸，最后底定战局。

如此心计，也难怪能够战胜蒙古统帅当中的翘楚——阿术，也难怪能够把盘踞南宋朝廷的顶端这么多年的贾似道弄得团团转，恐怕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缔造天武军战无不胜的神话，也只有这样的人能够实现他上一次在牢房中想自己阐述的宏伟蓝图。

想到那艘体型巍峨庞大的巨船，又想到比肩汉唐的伟业，饶是郭守敬性格颇为沉稳，也感觉到胸膛之中有热血翻涌澎湃。他是典型的北方人，北方汉人，也是在建炎南渡后沦落胡尘的汉人，无论是在金，还是在蒙古的统制下，汉人都是属于最底下的阶层，甚至连西夏人的地位都不如，之前是因为自己生在北方，别无选择，只能竭尽全力做一些造福一方百姓的事情。

而现在阴阳差错，负责设计虎头山营寨的郭守敬被天武军生擒，成为了叶应武的阶下囚，就好像是老天爷把他郭守敬送上了这片依旧飘扬着赤色旗帜、传承着华夏衣冠的土地，又怎能不让人感慨万千。

郭守敬随意的将飞雷炮的图纸放在一边，仿佛这些图纸上所代表的不是那种能够让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强大火器，而只是一些毫不起眼的圆筒罢了。不过看到下面火铳的图纸时，郭守敬还是忍不住眼睛中爆发出两缕精光，不管自己是第几次看到这份图纸，也不得不感慨叶应武想象力的丰富，而且郭守敬结合自己这么多年的经验，可以打包票这种东西，自己是能够弄出来的。

现在其实郭守敬更好奇的是，叶应武的脑袋中还装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让两位久等了。”声音突然间传来，陈元靓和郭守敬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得就连桌子上的茶水都已经冰凉，两人忍不住相视苦笑。

不过两人还是站起身来冲着叶应武一拱手，陈元靓笑着说道：“见过使君，我等二人倒也未曾多等候太长时间，毕竟昨天使君在岘山祭奠战死之将士、晚上又和襄樊百姓同歌，与公与私我等二人在此处等候也是无可厚非，使君无须挂怀。”

叶应武含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郭守敬身上。郭守敬想起来自己之前宁死不降的强硬态度，现在又灰溜溜的找上人家家门来，心中难免感到有些别扭，不过还是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守敬之前多有冒犯和不当之处，还请使君恕罪。”

缓步上前，叶应武的目光愈发深邃：“往事如烟，该过去的就应该过去了，某还不想看着未来可以为栋梁的人才还在挂念着曾经的种种，郭先生可要记清楚了。”

郭守敬一怔，脸上旋即流露出感激的神色，甚至双手都有些颤抖，叶应武的宽怀大量显然让他吃了一惊，要是换做其他三四十岁已经历经岁月消磨的人，或许面对曾经的对手，能够平心静气的说出这么一番话，可是毕竟自己眼前的叶使君，也不过就是二十一岁。

如此年纪，如此胸襟，令人感慨。

几乎是下意识的，郭守敬冲着叶应武深深一弯腰，拱手慨然说道：“叶使君于守敬，有再造之恩，若是叶使君不嫌弃，守敬愿意在使君麾下尽一工匠之责任。”

这番话也不知道憋了多久，郭守敬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说完后先不管叶应武反应如何，自己倒是先松了一口气。而一旁的陈元靓更是喜上眉梢，因为这意味着自己以后能够和郭守敬一起研究这些新奇的东西，对于郭守敬，陈元靓可是一百个心服。

叶应武并不知道郭守敬心中在想什么，而是径直走到桌子旁边，伸手拿起来火铳的图纸，看向郭守敬：“别的事情某还不想多说，今日能够得到郭先生的效忠，也算是一大喜事，只是不知道这火铳的图纸，郭先生可曾看明白？”

说别的还不行，但是说到这发明创造，郭守敬顿时直起腰杆，目光炯炯：“这图纸鄙人已经看得很清楚，不过真正造出来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还请叶使君不要见怪。只是鄙人还有一事不明白，却是和这火铳没有多大的关系。”

叶应武皱了皱眉：“说。”

郭守敬沉默片刻之后，喉咙微微鼓动，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说道：“不知道叶使君让鄙人前来，便是为了给叶使君制造这等杀人凶器的么，郭守敬虽然蹉跎这么多年，不过还是有三分底线所在的，若是再叶使君心中某郭守敬存在之价值，便是制造这等杀人凶器，郭某无才无能，恕难从命。”

“你！”陈元靓顿时瞪大了眼睛，没有想到郭守敬竟然在这个时候弄出了这么一个幺蛾子，你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么！

叶应武倒是似乎早就料到郭守敬会有这么一出，不慌不忙的坐下来淡淡说道：“难道郭先生把这火铳、飞雷炮，都看作单纯的杀人凶器？原本某还以为，郭先生是深明大义之人呢。”

郭守敬不卑不亢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不假，这火铳和飞雷炮对于蒙古骑兵来说，绝对是一大杀器，研制出来后自然能够大大减少宋军儿郎们的牺牲，也能够避免这一方土地遭受蒙古铁骑的蹂躏，但是自古以来每一种新式兵刃的产生，都意味着大量的伤亡，所以郭守敬不才，认为这是一杀人凶器，也有其中些许道理。”

叶应武点了点头，苦笑着说道：“也罢，也罢，既然你是这么想的，某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不过郭先生和陈先生两位，认为天武军只能制造这等杀人凶器，却是荒谬之至。”

“哦？”郭守敬顿时来了精神，而陈元靓也是下意识的竖起耳朵。

叶应武轻轻说道：“某不想多说别的，只想问先生三个问题。”

郭守敬沉吟片刻之后，慨然说道：“若是守敬能够回答，自然不会隐瞒使君，还请使君说来。”

伸手敲了敲桌子，叶应武笑着说道：“第一呢，为什么树上的苹果是向着地面坠落，而不是回到天上？第二呢，烧开的茶水所散发出的雾气有的时候甚至能够把茶壶盖顶开，此等力道为何不能为吾等所用？第三呢，鸟又双翼，则可以御风而行，若是人亦有双翼，可否乘风直达九天之上？”

话音渐渐消散，郭守敬和陈元靓已经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问题？”即使是郭守敬博览群书，也没有想到叶应武会问出来这么怪异的问题，可是你要说他问出的这些问题没有丝毫的根据也不行，因为这确确实实就是生活正每时每刻都可能发生的事情。

苹果就该落在地上，烧开的茶水就有本事顶动壶盖，人本来就不可能像鸟一样飞翔。

可是叶应武偏偏问的是为什么！

无论是郭守敬还是陈元靓，面对这样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确实感到无比的头疼。

早就已经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叶应武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在后世都是初高中物理课本上的知识，放在这七百年前的时代，却能够让南北最著名的两位“科学家”无言以对。

其实这也怪不到两个人头上，自古以来华夏在科学与技术当中，更为重视的一直是技术，包括北宋著名的科学家沈括，在科学和技术当中或许更偏重于科学，但是归根结底也是为了技术的应用。

就像叶应武前世所阅读林语堂先生在《吾国与吾民》中所说的那样，中国人更喜欢的是通过技术来让自己的生活更加便利，却并不想知道这项技术为什么可以这样的运行使用，甚至可以说，就算是没有这些先进的工农业生产技术，中国人依旧可以安安稳稳而又平静的生活下去，毕竟他们站在肥沃的土地上，拥有着广阔的疆域，不用害怕像欧美人那样为了寸寸土地而大打出手、为了一点儿金银珠宝而反目成仇。

老天爷在带给中国最丰厚、最富饶的土地和财富的时候，也在无形之中扼杀了华夏民族对于科学的求知欲。

不过叶应武倒也没有兴趣给这两个没有一点儿物理基础的人解释这些问题，毕竟他自己的物理也就是个二把刀水平，在这两人面前装装逼还是绰绰有余，随便拉一个理科生来都能够让叶应武吃不了兜着走。而且叶应武也不想过多的干预科学的传承和发展。

自己今天想要做的，只是让科学的萌芽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先出来而已。此时不过还是十三世纪，欧洲还快乐的在中世纪的黑暗中挣扎，距离文艺复兴和大航海还有二百年，早着呢，有的是时间。

看了一眼低头陷入沉思的郭守敬和陈元靓，叶应武打了一个哈哈，淡淡说道：“等到什么时候郭先生想明白了某这些问题的答案，某估计也就明白，为什么会让郭先生前来了。”

叶应武没有再搭理两人，径直走到房门外。

院落里面的迎春花，迎着风尽情绽放。

“不知不觉得，春天已经来了。”叶应武忍不住感慨一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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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春意浮江汉（中）

PS:这几天比较忙，就一更吧，见谅见谅

“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谁人知之。”江镐趴在床上，喃喃说道，背上的伤口依旧是火辣辣的疼。当时差一点儿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就要被拦腰斩断了。

站在他旁边的王进忍不住冷冷一笑：“你小子还真是一点儿记性都不长，不过没有想到这一次竟然还能够大难不死，奇也怪哉。”

江镐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你这家伙就这么指望某死了？给你讲，以后这刀山火海还多着呢，你小子那点儿三脚猫功夫，还是自己好好在家里带着吧，老子上就够了！”

王进懒得搭理他，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户投向窗外，大江上的浪涛缓缓流淌，拍打着战船，而放眼望去，一直到天的尽头，一艘艘庞大的战船漫无边际，中间来往的蒙冲赤马更是多不胜数。这是属于天武军的庞大船队，带着他们的英雄载誉归来。

随着天气转暖，春风浩荡吹遍汉水和大江两岸，一直冰冻的汉水上也终于只剩下了一块块尚且还在挣扎的浮冰，而兴州水师的战船几乎是在汉水解冻的第一天，就停靠在了襄阳的码头上。

“要说最憋屈的啊，还是水师的这两位。”江镐有些无聊的说道，倒像是没话找话，“远烈当初可是好言好语这才把这两个家伙安抚住，结果到最后水师急匆匆的赶到襄阳，别说是蒙古大军了，就是连一根鞑子毛都没给他们剩下，要说不憋屈那就怪了。”

王进想起来昨天兴州水师都统刘师勇和都虞候孙虎臣昨天明显阴沉着的脸，也是忍不住一笑。打蒙古鞑子没有他们水师什么事情，最后功劳自然也没有他们什么事，兴州水师糊里糊涂的在整个襄阳大战其间充当了最好用的运输队。

当初叶应武可是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汉水解冻，兴州水师可以第一时间拉上去，现在拉上去是拉上去了，结果蒙古鞑子都被风卷残云一般消灭的一干二净，而水师现在还没有这个好心情去搭理已经没有多少人屯驻的随州了。

“这一次去临安邀功，是没有某的什么事情了。”江镐有些惋惜的缓缓说道，“还真是便宜你们几个了。”

王进忍不住瞪他一眼：“这个还真怪不到某头上，要知道你小子的功劳可是最大，否则这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的重任怎么也落不到你的肩膀上，要不是你伤得太重，差点儿小命都丢了，这一次能少的了你么，所以啊就好好的在这兴州呆着，说不定下一次进临安就有你的份儿了。”

“临安，临安啊！”江镐苦笑着喃喃说道，“哥几个当初在临安纵横逍遥的时候，可曾想过，不久之后就要以大宋之英雄的身份重新回到这座城了么？”

伸手扶着窗户，王进目光炯炯：“不曾想，不敢想。临安，已经不是当初年少轻狂纵马的临安了，而你我，也不是当时的你我了。这一次回临安就算是使君恐怕也要如履薄冰，镐子你的性格，还是好好的给大家守着田家镇、半壁山，去临安和贾似道勾心斗角，不适合你。”

江镐狠狠一捶床榻：“勾心斗角，勾什么心，斗什么角，照某看啊，使君还不如直接提一旅天武军杀进临安，清君侧，不就结了么。某现在还不是什么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这麾下的前厢儿郎，愿意担当大军之先锋！”

王进猛地看向房门，还好房门都是紧紧关上的，而且外面站着的士卒对于叶应武都是忠心耿耿，倒也不害怕江镐这些话传出去。轻轻皱了皱眉，王进忍不住嗔道：“你小子还真是胆大包天，这种话是随便能够说出来的么。”

目光之中闪动着丝丝缕缕的寒意，江镐冷笑一声：“怎么不能说，难道天武军还怕了谁不成！某便是说了，他贾似道还能把某怎么样，且不先问问天武军上下答不答应。”

伸手抚额，王进低声说道：“还真是服了你小子了。不过这种事情以后还是不说为好，你我心中明白，天武军上下心中明白，这就已经足够了，非得拿到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么。”

江镐瞪他一眼：“我说你怎么现在变得缩头缩脚，莫不是被章诚那家伙给带坏了，当初可不是这样的。”

微微一怔，王进默然良久，方才轻轻说道：“镐子，咱们这么多人跟着远烈一手拼搏下来天武军偌大的基业，不知不觉得所有人都有所改变，偏偏只有你，还想原来这样，真是令人啧啧称奇。”

江镐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什么都没有说。

“这临安更像是一个大染缸，不知道这一次重返临安，再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王进有些感慨地说道，“使君这一次可不只是想要入临安夸功，而是紧紧盯着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的。”

“你们要好好的折腾贾似道。”江镐淡淡说道，语气中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至于某嘛，就只能安安静静的在兴州趴着了，反正蒙古鞑子现在元气大伤，根本闹不出来什么，而且就算是想要闹估计也是要从川蜀或者两淮下手，襄阳这个乌龟壳子想来他们也没有太大的兴趣，更不要说半壁山和田家镇了。”

王进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说得好像就你这家伙想得明白。使君这一次让你领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要说是没有考虑你身上的伤，打死某也不信。”

前面隐隐约约传来喧嚣声，王进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转身看向有些莫名其妙的江镐：

“江指挥使，欢迎回家，兴州到了！”

江镐一怔，和王进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忍不住敞怀大笑，不过这笑声中，却带着丝丝缕缕的苦涩。多少儿郎昂扬北上，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踏遍山河，终于回来了！

锣鼓声愈发响亮，岸边的码头上，放眼望去黑压压的都是人，一面面迎风舞动的旗帜，一张张笑着看向船队的脸庞。

咸淳三年二月初四，叶应武率天武军凯旋。兴州百姓倾城而出，十里相迎，箪食壶浆以待王师！

————————————

和汉水南北岸不同，这大江南岸，从半壁山一直延伸到兴州的大小山丘，已经点缀上久违的翠绿颜色，而随风摇曳了一个寒冬的枯草，都已经枯荣而尽，在苍黄的荒草中，能够寻找到无限的春意。

春暖江汉，寒风不再。

一缕天光破云而出，片刻之后天空中的阴云也都缓缓随风飘散，仿佛就像是和这些阴云一样消散的十万蒙古步骑。压在兴州百姓头上的冬云风雪散去了，压在心底的蒙古十万大军，也已经灰飞烟灭。

大江南岸，红旗漫卷。

叶应武策马走在最前面，沿着官道两旁，百姓们扶老携幼，用敬仰的目光看着这位凯旋的叶使君，也看着他们兴州三县之地的恩人。正是这位叶使君，收容了他们这些落魄之人；正是这位叶使君，让自己麾下的将士帮助百姓开垦农田；正是这位叶使君，带领劲旅雄兵，击败了北面卷动朔风而来的虎狼；也正是这位叶使君，为他们送来一名奇女子改造纺织，让这个分外艰难的冬天并没有人冻死······

他们的一切都是这位叶使君带来的，这也是为什么兴州是大宋十六路上百州府当中，第一个向朝廷写血书要求严惩吕文焕、还叶使君公道的州府。

因为这个年仅二十一岁、坐在马背上甚至显得有些单薄的年轻人，就是他们的青天，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啊！如此再造之恩，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更何况是一封血书。

叶应武未曾辜负兴州百姓，兴州百姓也未曾辜负叶应武！

这是天武军的叶使君，更是他们兴州百姓的叶使君。

如果说叶应武在兴州百姓们心中是青天一样的存在、是衣食父母甚至神明，难以靠近的话，那么后面的天武军将士，就是百姓们的子弟兵了，毕竟这些天武军将士当中，本来兴州子弟就占了不少。

一双双手从道路两旁伸出来，百姓们竭尽全力想要向距离最近的将士塞下手中的东西，或是一个鸡蛋，或是热腾腾的包子，虽然并不怎么贵重，却代表着百姓们的心意，对于自家子弟的犒劳！

叶应武细细看去，前面还有搀扶着的老人，还有总角的孩子，有的百姓身上尚且带着尚未蒸发的晨露，显然为了能够抢到好位置他们不知道几点就跑出来等候。

阳光洒在甲胄上，也洒在夹道相迎的每一名百姓身上、脸上。

跟在叶应武身后的陆秀夫、王进等人，脸上都流露出激动难以自制的神色，箪食壶浆、王师凯旋，这样的场景就算是此生中又能够真切见到几回？！更何况他们还身在其中。

一排排天武军士卒下意识的昂首挺胸、脚步铿锵，虽然一路上舟车劳顿，但是他们的脸上都流露出刚毅的神色，自己的父母妻儿或许就在路边相候，自己心爱的姑娘或许就在人群中眺望。

我们是天武军，天武军有天武军的气势。大宋第一强军岂是空名。

叶应武听着身后的声音，脸上也忍不住一笑，迎着阳光，左右是夹到的百姓，身后是自己一手缔造的强军，这种感觉，难以言表。

突然间叶应武马前不远处一名总角小儿突然间冲了出来，而他的母亲有些慌张的想要拉住孩子，不过小孩却是径直跑向叶应武。叶应武也吓了一跳，不过这么久的沙场磨炼早就让他处变不惊，狠狠地勒住战马，叶应武翻身下马，一把抱起来孩子。

这总角小儿不过是五六岁的样子，甚至走路都有些蹒跚，不过却是瞪大眼睛，黑色的眼珠滴溜溜的转，含着手指说道：“大哥哥，你是娘亲说的叶使君么？”

叶应武一怔，旋即笑着说道：“不错，某便是叶使君。”

队伍突然间停下来，后面的天武军士卒都是森然矗立，并没有因此而导致混乱，更是让百姓们心中暗暗赞叹。而更多的人则是好奇的瞪大眼睛看向叶应武，或许在他们心中叶使君不会有这样抱着孩子亲密的时候，又或许他们很想知道这个冒冒失失跑上去的孩子到底想要做什么。

而孩子的母亲则是焦急的搓着手，不知道是应该走上前应该站在那里。

那孩子笑着看向叶应武，没有丝毫的畏惧，反倒是很开心：“大哥哥，娘亲说你是咱们的大英雄，我以后也能够成为像大哥哥这样的大英雄么？我也要打蒙古鞑子！”

叶应武搂紧孩子，郑重的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要勇敢、无畏、坚强，所有的人都可以战胜蒙古鞑子！答应大哥哥，长大了之后和大哥哥一起打蒙古鞑子怎么样？”

孩子同样也是做出严肃的样子，冲着叶应武用力的嗯了一声，重复了一遍：“勇敢、无畏、坚强！”

将怀中的孩子递给急匆匆跑上来的孩子母亲，叶应武转身上马，看向还有些如梦如幻的百姓，朗声说道：“蒙古鞑子没有什么可怕的，某已经带领着天武军战胜了他们，我华夏儿郎，终究会收复丢失的山河，恢复汉唐版图！”

话音未落，便听见刚才那孩子用稚嫩的童声开口唱道：“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本来旷野上只有这一声稚嫩的童音，不过片刻之后一名又一名的将士都追随着这歌声，一名又一名的百姓也都追随着这歌声。天地之间，歌声洪亮，像是浩荡的海洋，怕打着不远处的山与城墙。

叶应武在歌声中朗声喝道：“天武军，进城！”

歌声漫山遍野，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前面兴州的城门早就已经开启，恭迎勇士的归来。

站在兴州城外，即将去职的永兴县知县谢枋得和还得蹲在这里的通山县知县叶应及并肩站立，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并且越来越洪亮的歌声所震撼，两人下意识的对望一眼，身边的天武军留守将士，已经不需要吩咐，便跟着这歌声高唱。

这是天武军无所畏惧、昂扬向前的战歌，也是军魂凝结的血火之歌，象征着这支军队复我山河的宏图。

“使君归来了。”谢枋得眯了眯眼睛，看到了那面越来越近的将旗，忍不住笑着说道。

而叶应及显然比他还要激动，毕竟这是自己的亲弟弟，是自己血脉相传的亲人，现在带领天武军立下不世伟业、胜利归来，他又怎能不为之高兴和激动呢。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看着缓缓出现在眼前的天武军，叶应及忍不住轻声吟诵。

谢枋得看了他一眼：“叶兄是想要弃笔从戎？”

听出谢枋得语气中善意的揶揄，叶应及苦笑着摇了摇头：“远烈已经从军，余自然不可能再弃笔从戎了，但是现在所作所为的，不就是为了‘若个书生万户侯’么！”

谢枋得随意的一笑：“这万户侯不万户侯，可不是叶兄说了算的。”

伸手拍了拍谢枋得的肩膀，叶应及指着前方那面鲜红如血的旗帜，缓缓说道：“难道叠山兄还没有看明白么？”

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谢枋得似笑非笑摇摇头：“看明白什么？不知叶兄可否道来。”

迟疑片刻，叶应及笑着摆摆手：“叠山你看的可是比愚兄明白，所以有些话啊，不说也罢！”

被叶应及揭穿，谢枋得也没有太过尴尬，似乎随着在这兴州磨炼的多了，就连他自己的脸皮也不知不觉得厚了很多。两人这几句轻语之间，天武军已经到了城门下。

“走吧，来了。”叶应及径直转身，向着城下走去。

谢枋得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城外飘扬着的赤色旗帜，还有那如同浪涛的歌声，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笑容。

叶应及想要说什么，他很清楚。看看这天武军，看看这山野间的百姓，这盛况，这盛世，不就是他谢枋得追求的么！那自己还有什么好犹豫和挂怀的。

上面有叶应武顶着，旁边由天武军支撑，尽管放手去做便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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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春意浮江汉（下）

“官人回来了！”

“郎君回来了！”

整个叶府后院几乎乱作一团，虽然从昨天就开始收拾准备，但是一直到现在，总是给陆婉言她们一种家里还是那么乱糟糟的感觉。实际上和叶应武走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区别，毕竟家中每天也都是有人打扫的，包括叶应武的书房都是每天有人擦拭整理。

不过饶是如此，当听到叶应武归来的消息时，后宅依旧还是不可以遏抑的乱了。

毕竟这是叶应武离家算得上比较长的一次，上一次还是前去江南，那时候家里后宅只有绮琴一个人，大多数的院落也都没有收拾整理，现在却是不一样了。更何况和东去江南不一样，叶应武这一次是从战场上厮杀归来，是凯旋的英雄男儿，自然不能够随便。

“快，把那两个花盆搬得远一点儿。”杨絮站在一群来来往往忙碌的丫鬟和被抓了壮丁的天武军士卒当中，提前回来报喜的小阳子更是苦着脸站在这位大姐后面，早知道就跟着使君说什么都不接这个传递消息的任务了。

“小阳子，去帮忙！”杨絮回头瞪了他一眼，凤眉微蹙。

小阳子打了一个激灵，他也是天不怕地怕的角色，但是对上这位，虽然知道杨絮和他实际上差不多大，却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一来这可是使君的妾室，二来六扇门和锦衣卫那群心高气傲的家伙在杨絮面前都是恭恭敬敬，更何况他小阳子了。

“就知道偷懒。”杨絮伸出手揉了揉额角，显然对于叶应武这个亲卫很是无奈，还是江铁和吴楚材这两个家伙让人省心。

“絮娘，差不多了吧。”陆婉言和绮琴联袂而来，都是一身火红色的衣裙，两个玉人相映成辉。

杨絮点了点头：“差不多了，后面琼娘应该也好了。”

这后宅当中杨絮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不说，琼鸾往常也是坐镇邀月楼汇总情报的，要说能够把后宅这些丫鬟指挥的井井有条，也就她们两个了，

话音未落，琼鸾已经翩跹而来，和杨絮甚至都要亲力亲为不同，这位之前邀月楼的花魁显然只是动动嘴上功夫，同样是一身粉红色盛装，俏脸脉脉含情。

杨絮本来就被小阳子这帮子被抓了壮丁而满腹牢骚的叶应武亲卫气得不轻，现在见到后宅姊妹都是用心打扮过了，包括绮琴都是穿上了一直没有穿过的红衣盛装，就只有她自己都快忙出汗来了，顿时心中有些不舒服。

似乎察觉了杨絮的心事，陆婉言上前笑着说道：“絮娘放心，使君可不是那等只看相貌的，他心里自然惦记着你。”

“这一次倒是便宜惠娘那个丫头了。”绮琴在一侧微笑着说道，这话恐怕也就她这种性格的人说出来，才不会有争风吃醋的感觉。

陆婉言笑着颔首：“是啊，不过惠娘有没有胆量那就······”

尚未说完，就听见月洞门外传来一声娇嗔：“婉娘姊姊，还没有到家就听见你再说人家的坏话！”

院落中站立的几人都是心头一惊，来了么？

旋即一道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处，叶应武一身戎装，腰间悬剑，站在那里身姿分外挺拔。而陆婉言和绮琴她们下意识的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眼眸中难以掩饰的激动和不知所措。

“咳咳，就没有表示？”叶应武有些诧异的张开双臂，脸上满是诧异和不解的神色，显然对于自己没有得到心目中期待的拥抱很是失落和惆怅。

不等他继续向前，香风扑面而来，陆婉言第一个忍不住扑到叶应武怀里，点点激动的泪水已经忍不住纵情流淌。而杨絮和琼鸾也是紧紧跟上去，一人占据一个手臂。

叶应武冲着站在那里的绮琴尴尬一笑，显然自己胸怀再宽广也难以容下一个人了。不过绮琴却是娇笑着白了他一眼，自有绝代风华蕴含在那笑容当中。

仿佛也被这当日临安花魁的盛装打扮惊艳到了，叶应武一边抱紧怀里轻声哭泣的妻妾，一边冲着绮琴笑着说道：“琴儿今天还真是让某大开眼界。”

“难道妾身打扮不合夫君心意？”琼鸾率先羞红着脸说道。

“合，都合，怎么不合！”叶应武知道这个小姑娘吃醋了，顿时哈哈大笑，“好了好了，擦擦眼泪，都别哭了，你们夫君这不是大摇大摆的回来了么！这一次可是一块肉都没有掉，不信你们摸摸看。”

只不过回应他的是杨絮伸到叶应武腰间的小手，轻车熟路的摸到腰间软肉，然后杨絮看向一旁的陆婉言，虽然婉娘泪眼婆娑，不过还是郑重的一点头，絮娘顿时一咬牙，狠狠一拧！

“啊！”叶应武猝不及防爆发出一声惊呼，而怀里怀外五个女子已经笑得弯下腰，美若春妍。

“好啊你们，第一天回来就不让夫君安稳，让某看看第一个抓住谁，就把谁抱回去！”叶应武坏笑着说道，怎么看都不像是吃亏了。而他怀里的陆婉言三女心中咯噔一下，自家夫君从来没有说笑话的时候，当下里毫不犹豫的同时转身就跑。

怀里三个跑的都不慢，而后面惠娘也是下意识的缩了缩，叶应武笑着径直冲向自以为能够置身事外的绮琴，更何况琼鸾下意识正是跑向她这边。看着绮琴将琼鸾护在身后，叶应武二话不说，猛地抄起绮琴的腿弯，把娇俏人儿拦腰抱起来。

绮琴“呀”了一声，没想到自己护着琼鸾这个丫头，最后倒是自己先倒霉了。不过她勉强挣扎了两下，只能顺从的伸手搂住叶应武的脖子，把脸埋进叶应武的胸膛，感受着久违而又熟悉的温暖。

“琴儿，你要给妹妹们做榜样。”叶应武笑着调侃道，还不忘冲着惊慌失措的陆婉言她们挑了挑眉，意思是下一次就轮到你们了，后宅的人儿谁都别想跑。

“吃饭，你们夫君快饿死了！”虽然怀里抱着佳人，叶应武还不忘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更是换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而王清惠轻轻走到陆婉言身边：“婉娘姊姊。”

一旁的杨絮促狭的笑道：“惠娘，姊姊陪你过去，来跟姊姊说一说，夫君有没有对你使坏啊？”

王清惠一怔，而陆婉言也像是少女一般打趣道：“是啊，夫君那么坏，肯定不会放过惠娘的，惠娘不如说一说，姊姊们也想听听。”

惠娘本来想要下意识的说没有，不过想起来叶应武强行和自己洗的鸳鸯浴，还有两人虽然没有做什么，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同床共枕过，而且那家伙也没少欺负自己，说不上是没有使坏，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霞烧两颊，飞快的追上叶应武的步伐，不理这两个坏姊姊。

——————————————————

兴州知州府衙，议事堂。

“天武军此次北上前厢、左厢、中军、后厢，总计七万八千二百三十六人。”陆秀夫轻轻翻动着手中的册子，沉稳的目光之中已经不知不觉得流露出沉痛的神色，甚至翻动书页的手都有些颤抖。

谢枋得静静地看着书页上面一列一列的名字，有的已经被用红色的笔触圈了起来，而有的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圈起来的表明这一名士卒已经壮烈战死在北上的道路上，而没有标注的则代表依旧还在。

当陆秀夫翻到左厢和中军的时候，更是触目惊心的满页都是红色圈起来的名字，和天武军的战旗一样鲜红。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谢枋得终究还是一言未发。而站在另外一侧的叶应及，脸色也是惨白。他们无法想象整整一个都上到都头，下到每一名士卒，上百人全都战死在那一片土地上，是怎样的悲壮！

这不只是天武军的花名册了，更是无数鲜血凝结的辉煌与骄傲。

“为何这书页上，还有鲜血的气息，如此凝重？”陆秀夫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头紧蹙，看向坐在角落至始至终都在闭目养神的王进，这个家伙与其说是在闭目养神，倒不如说是在逃避。

不只是陆秀夫好奇，谢枋得和叶应及都有些诧异的跟着看向王进，这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息他们之前都没有察觉，现在陆秀夫突然说起来，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这血腥气息在书页上分外的凝重。

王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缓缓说道：“虎头山战后，找不到足够的朱砂，所以······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王进与天武军中军都指挥使杨宝联合下达命令，战死将士统计之花名册，可就近蘸取鲜血书写勾画。所以你们看到的中军和左厢的花名册，颜色要比其他后厢和前厢的深沉。”

议事堂中鸦雀无声，陆秀夫三人面面相觑，他们这才发现，虎头山之战的惨烈已经超乎他们之前的想象。怕是血流漂橹这样的词都已经难以形容。

壮哉，天武军！惜哉，天武军！

沉默了片刻之后，陆秀夫用颤抖的声音缓缓合上花名册，看着花名册最上面文天祥等人统计的数据，缓缓说道：“天武军此次北上，得以凯旋者，总计四万一千五百二十一人，故总计战死······”

叶应及和谢枋得下意识的站直，这不只是一串简简单单的数字，更是象征着曾经存在过的无数鲜活的生命，他们血染大地、埋骨他乡，终于换来了襄阳之战的胜利。

“念吧。”轻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倒是把议事堂中的几个人吓了一跳。叶应武显然刚刚沐浴过，一身再简单不过的黑袍，看上去并不像是即将走马上任的沿江制置大使，而像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乡野村夫。

叶使君的脸色很是平静，曾经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双眼低垂，也不知道看着什么方向。议事堂中一时间没有人敢说话，而叶应武有些自嘲的一笑，淡淡说道：“念出来，念给这风听听，也念给这天地听听。天武军未曾辜负它的荣耀。”

陆秀夫郑重点了点头：“故总计战死三万六千七百一十五人。另凯旋之四万一千五百二十一人中，重伤者七百三十八人，轻伤者一千九百四十六人。”

一串一串的数字从陆秀夫嘴中吐出来，虽然叶应武和王进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却也是忍不住心中黯然。而谢枋得和叶应及更是脸色沉重，凝视着陆秀夫手中的花名册，心中沉甸甸的。

“所有的死难将士，厚厚抚恤。”叶应武轻声吩咐。

天武军的士卒都是从江南西路各个州府招募的，其中有半数都是兴州儿郎，所以抚恤牺牲将士的事情在襄阳那边并不好处理，叶应武只能一直拖到天武军凯旋，并且把这件事情交给陆秀夫，毕竟陆秀夫是新上任的兴州知州，同时也能为被襄阳事务缠住的文天祥分担更多的压力。

之前天武军主要的事情都是文天祥在主导和负责，不过现在随着天武军的地盘越来越大，单靠叶应武和文天祥已经顾不过来了，所以陆秀夫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站出来挑起大梁，而安抚牺牲儿郎、犒赏有功将士就是一次不错的历练。

陆秀夫郑重的点了点头，新任的兴州通判江钲还在大冶县，所以短时间内这些事情还是自己来负责。

“不过好在这一次朝廷倒是厚道，”叶应武微笑着说道，“拿出来了三百万犒劳有功将士，除了留下来一百万给襄阳守军和鄂州屯驻大兵，天武军能够分到二百万，也算是一笔巨款了。”

“只是可惜了，”王进脸上的凝重也舒展开来，毕竟听到三百万这个庞大的数字，谁心中都会好受不少，“贾似道之所以能够这么痛快，归根结底还是想要远烈放吕家一马，只要吕家不完，贾似道终究还能找到机会插手襄阳事务。可是天算不如人算啊，这三百万还真是白白的便宜了咱们！”

陆秀夫三人也是相视一笑，天算不如人算，贾似道怎么也没有想到吕文焕竟然会铤而走险叛逃，这也导致叶应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他一马了，这三百万也算是什么都没有买到，反倒是让天武军不用为半年来的财政犯愁了。

毕竟虽然天武军背后有江南西路这个南宋土财主支持、又有各路商贾倾力相助，却也不得不面对境内有太多的北方难民的严峻问题，尤其是这个冬天又是忙着盖房，又是忙着开荒，即便是源源不断的输血，也已经入不敷出了，现在这三百万砸在头上，怎能让陆秀夫他们不开心？

“具体的事情你们负责下去。”叶应武轻声吩咐，“不过有几点某要说明白。第一，战死将士要抚恤，有功将士要犒赏，伤、病将士由天武军负责医药和养伤，而且所有北上儿郎，根据功勋分配土地。第二，天武军以及新成立的神策军、神卫军，都需要招募兵员，还是按照原来的方式，家中独子不可上战场，家中唯一壮丁不可上战场，家中有战死将士和有功将士者排后考虑。”

陆秀夫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属下遵令，只是不知道这功勋应该怎么计算。”

“以战功为主，”叶应武淡淡说道，“不过牺牲将士，无论战功多少，当排在前面。”

陆秀夫急忙拱手应是，而叶应武径直看向一侧的叶应及：“兄长，君实、君直他们先去负责统计这件事情，我有话要和你说，你先留步。”

叶应及微微一怔，不过还是止住脚步。陆秀夫他们也知道这两个兄弟必然有什么事情不能让他们这些人知道的清楚，所以一个一个飞快的退去。而王进也是冲着叶应武一拱手，先行回家去了，毕竟他回到兴州之后，直接来了议事堂，还没有回家看看。

“远烈，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看着愈发成熟的弟弟，叶应及的语气也下意识的变得恭敬起来，反倒是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不过叶应及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也没有办法强求。

叶应武笑着坐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倒是丝毫没有把叶应及看做自己的下属，毕竟这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兄长，就算是这个叶应武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叶应武了，但是从血脉上的联系还是让叶应武在面对叶应及的时候感到分外的亲切：

“也没有什么大事，主要是这一次随某一起回来的两位先生，陈元靓和郭守敬，就要交给兄长了。某相信通山县的工坊有了这二位，不久就会有不错的突破。”

叶应及信任的点了点头，自家弟弟的本事他还是明白了，叶应武赏识的人才现在还没听说哪个名不副实。

不过叶应武笑着继续说道：“其实某很是好奇，不知道兄长蹲在这通山县，可感到委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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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梦里江南好（上）

PS：感谢屋外大神的友情章推，污凉是小弟的前辈，咳咳，不是基友关系，反正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是信了，在在此特地加更一章以示对新来书友们的感谢。

面对叶应武突如其来的疑问，叶应及一怔，旋即苦笑一声：“这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不要忘了某是你的兄长，这老叶家现在已经有了远烈，足够光宗耀祖的了，某就算是布衣平民，又有何妨？”

叶应武顿时沉默不语，叶应及虽然矢口否认，但是话语里面透露出来的伤感还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毕竟自己的兄长也不过就是三十多岁，正当而立之年，更何况像文天祥、陆秀夫这样的年轻后进都已经一步步走向高位，他反倒是一直窝在通山县，要说不别扭委屈，那绝对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家里面叶应武的那位大嫂可向来是小肚鸡肠的性格，定然看不惯叶应及如此蹉跎。

看向叶应及，叶应武这才发现，自家兄长虽然还没有生出白发，但是脸上已经不可遏抑的出现了一两道皱纹，竟是未老先衰。现在他自己内心中承担着压力，却不想告诉叶应武，不想让自己这个日理万机的弟弟为之担心。

“远烈，无须挂怀，”叶应及见到叶应武沉默，顿时猜测到了他心中所想，急忙说道，“这通山县知县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更何况通山县的重要性你比我还清楚，这周围的工坊、学院，要是换做另外的人看着，别说你不放心，就是某也割舍不下。”

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实际上这也是他一直没有调动叶应及的原因，他还没有健忘和无情到做什么事情都把这个兄长抛到脑后，而是因为天武军最重要的工坊就在通山县，换做另外任何的人，叶应武都有些不放心，还是自家兄长看守着最好，毕竟放眼整个天武军，要是单纯论忠诚之心的话，谁都比不上叶应及。

沉吟片刻，叶应武缓缓说道：“通山县是天武军重中之重所在，不过现在随着神策军、神卫军建立，再加上还有镇江府的镇海军，通山县的工坊已经很难保证在短时间内向四支军队同时供应飞雷炮以及其他新式的火器，而且随着兴州百姓垦荒的开始，通山县的保密和维护也会变得愈发艰难······”

叶应及顿时明白过来：“远烈，你是想要把通山县的工坊迁移出去？这可不是一件等闲小事，通山县的工坊有多重要，你我也都很清楚，短时间内这根本就······”

“这倒不用慌，”叶应武轻声回答，“只是我们现在需要着手进行的工作罢了，归根结底，这件事情还是要委托兄长。毕竟兄长和这通山县工坊在一起的时间比某叶应武还要长，具体应该怎么做，还是由兄长来主持为好，另外具体选址的事宜，兄长可以多和工匠们以及这一次新来的两位先生商量。新工坊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能够供应现在天武军麾下各部的火器，还要能够供应北伐的需要。”

顿时感觉自己肩头的担子很是沉重，不过老叶家的血脉中还没有“害怕”和“不敢”这两个词，更何况叶应武这是把天武军的肺腑托付给自己，叶应及又怎能置之不顾？放眼整个天武军，现在有能力也有空闲来做这件事情的，也就只有叶应及一个人了。

“交给为兄便是。”叶应及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下来。

叶应武点了点头，叶应及的反应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现在通山的火器工坊先不管天武军这边，集中供应镇海军。毕竟天武军、神策军和神卫军都需要进行打乱混编，重新训练，短时间内鱼龙混杂，大量的供应飞雷炮等火器不是一件好事。另外六扇门和锦衣卫也会派出更多人手加强对火器工坊的保护，兄长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叶应及嗯了一声，这一次叶应武用飞雷炮在襄阳逞尽了威风，蒙古人也不是傻子，自然很想弄明白这种新式火器是什么样的存在。单凭借着通山那些天武军留守士卒，还很难做到阻挡无孔不入的密探，换做六扇门和锦衣卫，针锋相对反倒要好一些。

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叶应武又接着说道：“某等会儿会吩咐君实他们，划定田亩的时候，北上伤残的将士会更多的划分到通山县，另外还会抽调一支由天武军老卒组成的劲旅替换通山屯驻士卒，这样也能够无形之中加强对于通山的保护。”

天武军的这些伤残士卒，都是从战场上浴血拼杀下来，自然对于通山县这些工坊和学院有着天生的保护念想，就像是历朝历代存在并代代相传的守墓人村落一样，遇到形迹可疑的人，自然会群起而攻之，这无形之中又给通山县的工坊加了一层保护。

而且作为天武军出来的人，对于这些工坊的重要性，自然也都是心知肚明，所以不会像平常百姓那样乱嚼舌根。

叶应及慎重的点了点头，叶应武基本上把能够想到的都已经吩咐下去了，若是自己再做不好的话，那就真的是在证明他叶应及是一个无能的人。

“远烈，可还有什么事情？”叶应及轻声说道，他倒是不用着急，毕竟选择新工坊地址可不是一件简简单单的小事，需要慎重考虑，所以现在叶应及急匆匆的回去十有八九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看向自己有些拘谨的兄长，叶应武突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兄长，咱们有好久没有在一起吃个饭了吧，总感觉都已经不像是一家人了，好像小弟记得这家还没分呢，怎么之间都没有走动了？之前是远烈在外出征打仗，实在忙碌，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兄长何不带着嫂嫂前来，小弟也好一尽地主之谊、兄弟之责。”

叶应及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叶应武春风得意、平步青云，渐渐的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这个弟弟已经愈发疏远了，现在想起来两人还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安安稳稳坐在一起聊聊天、唠唠嗑了，更甚至自己家中的那位河东狮子吼，还真的没有来叶应武后宅拜访过。

如果说叶应武是因为战事急迫、俗务缠身，那他叶应及却也没有类似的表示，反倒是他这个做兄长的不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把叶应武看做了上司，而不是那个曾经围着自己跑的孩子，所以才会有这种冷淡而拘谨的感觉，不过叶应武却是依旧以对于兄长的尊重之情来和他交谈，无论是刚才还是之前，与其说是吩咐和命令，倒不如说是商量和照顾。

叶应及当下里郑重的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便改明儿吧，远烈你可要好好的备下饭菜，为兄这里还有一坛十年的绍兴女儿红，你我兄弟二人好好的闹两盅！”

见到叶应及像是打开了心结一般，叶应武也忍不住流露出欣慰的笑容，毕竟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下属，这种兄长的温暖还是让他很珍惜的，在这个本来就孤单的时代，能够有亲人的感觉，确实不错。

“郎君，后宅夫人让郎君抓紧回去吃饭呢。”一名丫鬟急匆匆的跑过来。

叶应武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肚子可是一直咕咕叫，只不过沐浴之后回来和陆秀夫他们一时间商量的起劲，倒是把这件事情给忘了，现在被这丫鬟一说“吃饭”，肚子再一次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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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摆开的菜肴并不算多，但是绝对称得上是精致。

放在最中间的大碗里面，色泽金黄的鱼片在黄中透红、光滑油亮的汤中起伏，散发出滚滚的热气和香味，正是江州（九江）名菜“浔阳鱼片”。而围绕着这一碗鱼片，则是冬笋干烧肉、庐山石鸡、兴国豆腐、葱笋锅巴，然后每人面前则是放着一小碗金线吊葫芦，都是赣鄱菜系当中的出众者。

叶应武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尤其是陆婉言怕他吃不饱，还专门又加了一份米粉蒸肉，这米粉蒸肉是赣鄱百姓每年立夏时节最喜爱的一道吃食，用大米加八角、桂皮等想要炒熟后研磨成粉，然后在五花肉上撒糖和料酒，倒入米粉拌匀后蒸熟，并加入些许豌豆，使得这饭中既有米粉香，又有豌豆香，还夹带着五花肉令人难以抵挡的诱人气味，即使是不饿的人也会忍不住大快朵颐。

现在毕竟还是冬春之交，就算是再有能耐的大厨，也不可能弄出来什么时令新鲜的蔬菜，也就只有这冬笋，算得上是最新鲜水嫩的了，为此冬笋干烧肉里面专门多加了些冬笋。

前几天在路上都是啃干粮，没有吃冰卧雪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唯一一顿吃的算好的还是和惠娘在郢州的酒楼。所以叶应武见到这么一桌丰盛的菜肴，倒是一点儿都不客气，风卷残云一般看的陆婉言她们都有些心惊胆战。

“夫君，倒是慢点儿。”陆婉言轻声说道，“这金线吊葫芦当中的汤味道也不错，先尝尝，莫要噎着。”

所谓金线吊葫芦，也是隆兴府独有的小吃，实际上有些类似于岭南的云吞面，在面条中下入馄饨，然后浇上原汁骨头汤，味道鲜美，汤汁黄润，恰似“金线”吊着一只只“葫芦”，故得名。

叶应武笑着说道：“没事，你们吃你们的，某这饥一顿饱一顿已经习惯了，这一顿吃的多一些大不了下一顿吃得少一些。出去打仗嘛，哪一个不是这样的。”

话音未落，陆婉言、绮琴几人都是忍不住神色一黯，别看叶应武说的轻巧，这背后的艰辛她们也都是能够感受到的，尤其是绮琴和叶应武认识的最早，一年之前这还是临安街头赫赫威名的净街虎，说一句“锦衣玉食”也没有什么错，可是现在不过是见到些赣鄱地区的小菜，就已经狼吞虎咽、不管不顾了，又怎能不让人心痛。

陆婉言轻轻叹息一声，夹了一块鱼片给叶应武：“那就多吃点儿吧，这浔阳鱼片也是久负盛名，相传还是小乔给周郎所做，或许已经不是当年味道，不过依然很不错。”

叶应武笑着咬了一口：“什么当年味道，现在味道的，这可是婉娘给某夹的鱼片，必然是史上最好吃的，某就不信谁敢不服。”

陆婉言顿时俏脸一红，低头不语。而另外一侧的绮琴则是忍不住轻声嗔道：“夫君，吃饭便是吃饭，怎么还这么······”

“还这么什么？”叶应武顿时一怔，眼睛直中流露出茫然地神色，很是无辜的样子，一副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什么样子，更是让一侧的绮琴和琼鸾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而坐在叶应武对面的惠娘毫不犹豫的说道：“这么流氓！”

顿时笑声更甚，不过叶应武脸皮的厚度显然已经超乎想象，嘿嘿一笑之后，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到陆婉言的碟子里面：“娘子可要多吃点儿肉，免得这小身板经不起折腾。”

“呀！”陆婉言惊呼一声，险些跳起来就跑，显然那“折腾”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自己心中很清楚。

不过除了陆婉言这个当事人，绮琴她们全都当做没有听见，默默的吃饭，坚决不能招惹这个无赖夫君。不过她们不招惹叶应武，不代表叶应武不招惹她们，叶使君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仿佛又成为了当年那个风流浪子叶衙内，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到一侧绮琴的碟子里，坏笑着说道：

“来，琴儿，夫君喂你。这葫芦可是福禄寿的意思，吉祥的很。”

绮琴一怔，话虽然不假，可是谁让你喂！不过杨絮、琼鸾和惠娘都是好奇的看向绮琴，让绮琴不得不轻轻张口，喂就喂了吧，反正两个人羞人的事情做的还少么。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叶应武飞快的一口含住馄饨，然后猛地吻了上去，绮琴星眸半闭，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家伙竟然打的是这样的算盘，当下里被吻了一个正着。

放开都快缩到椅子里面的绮琴，叶应武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既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倒是有心情和她们闹一闹。只不过绮琴身侧的琼鸾很自觉的站起来端起茶壶，给受了惊吓险些噎着的绮琴倒水，叶应武只能坏笑着看向下一个。

不过惠娘却是目光炯炯，显然很好奇这个没脸没皮的夫君能够折腾出来什么新花样。而杨絮也是有些紧张，因为叶应武那一脸的坏笑给他一种不祥的感觉。

叶应武从容不迫的舀起来一勺豆腐，缓缓放入惠娘的碟子里面，然后郑重的看着她：“惠娘你知不知道，吃什么，补什么。”

“啊？”惠娘没有听明白，不光是她没有明白，在座的几个人也都没有反应过来。

叶应武这才想起来好像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这种笑话，所以只能无奈的伸手在自己胸口上比划了一下，重复一遍：“吃什么，补什么。”

惠娘也是冰雪聪明的女子，瞬间明白过来，倾城的俏脸从上到下已经红的通透，女孩被戳中了心结，几乎是下意识的抄起碟子拍在了叶应武的脸上：“让你吃，自己去吃吧！”

不过叶应武并没有生气，笑嘻嘻的把碟子拿开，接过杨絮递来的手帕随意抹了一把，笑着说道：“这可是惠娘亲口说的，在座你这么多姊姊都听见了，某有一天······”

惠娘突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便听见叶应武坏笑着说道：“有一天会吃个够！”

看着几乎要缩到椅子下面去的惠娘，杨絮终于忍不住嗔道：“好了夫君，怎么回来就这么没有正形。”

叶应武舒服的伸了一个懒腰：“要是在后宅中还要有正形，那岂不是活得很累。这个问题啊，你们几个就不要每一次都问一遍，搞得某都懒得回答了。”

陆婉言轻轻咳嗽一声，正色说道：“夫君，这一次朝廷让你率天武军入临安献捷，夫君准备如何是好？”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轻轻说道：“这临安，终究还是要回去的，不管是龙潭虎穴，这辈子总该要闯一闯，怕它作甚。这一次你们想跟着去江南的，便跟着呢，不过都给某老老实实的待在镇江府。”

尚未说完，在座的几人都是美目生光，包括惠娘都忍不住抬头看向叶应武，除了琼鸾，她们实际上都是从江南长大的，要是能够回江南看看，哪怕是只能到镇江府，也是很不错了。

陆婉言迟疑一下，旋即轻声说道：“不是去江南，而是回江南。”

叶应武一怔，侧过头去，自家结发正妻静静地看着自己，只不过眼眸背后已经是波澜翻涌。江南，终究是陆婉言想要忘记却忘记不了的地方，也是想要回去却只能在梦中相见的地方。

轻轻叹息一声，叶应武拿着筷子轻轻敲打着碗：“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悠悠的声音中伴随着筷子清脆的敲击声，而陆婉言此时已经是两行清泪在俏脸上纵横，惠娘与绮琴则是相顾无言。

梦里终归江南好，只因此处是吾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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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梦里江南好（中）

PS：今天就一更吧，明天下午上无线潜力推，所以明天准备爆三更，十一点半一更，十四点一更，十五点一更

“这一次倒是能够舒坦舒坦了。”苏刘义缓步走进涟州城的府衙，看着并不开阔的大堂，心情却是出奇的好。

外面也同样是晴空万里，虽然南面的春风还没有吹遍两淮，但是冰雪已经尽数融化成溪流，曾经持久被白雪覆盖的天地，终于呈现出了它原本的荒芜。

不过饶是如此，走遍城中的角落，依然难以寻找到一抹绿色，仿佛从北面来的朔风和阴云即使是已经退却，却依旧在城中回荡，沉甸甸压在人与一切生灵的心头。

张世杰看着一身泥泞的苏刘义，顿时明白这位敬职敬业的指挥使肯定又是到前面营寨转了一圈回来。现在正逢化雪时节，城中还好，城外依旧是满满的泥泞。

“怀都最近倒是安静了。”张世杰随意的看向身后的舆图，曾经压在川蜀、襄阳一直到两淮的那道黑色的线条，虽然没有变化，但是每一个看到舆图的人都会感觉那线条正在不可遏抑的淡化。

曾经这根线条象征着襄阳的十五万大军，象征着对南宋知根知底的潼川府刘整步骑，象征着沿着淮北一线蠢蠢欲动的怀都各部，可是现在且不说阿术十五万主力烟消云散，刘整在潼川府已经收起了爪牙，甚至南宋的哨骑已经可以直达潼川府城外，而在两淮，怀都的进攻也被镇海军粉碎，整一条防线上，南宋不知不觉得已经占据绝对的优势，而蒙古则是在拼尽全力收缩防线、集中兵力。

“容不得他不安静啊。”苏刘义忍不住感慨一声，虽然涟海一战，镇海军死伤惨重，但是终归还是让怀都老实了。不过饶是如此，怀都作为现在整个淮北蒙古各部的统帅，麾下依旧有着四五万可战兵力，只不过因为需要防守的城池太多而不得不分散，难以集中。

张世杰点了点头，这几天怀都在对面那几座城池里面老老实实蹲着，双方只有哨骑偶尔的“交流”，不过显然蒙古哨骑也是曾经得到过怀都的命令，所以每当和宋军哨骑遭遇的时候，往往都是采取主动避让，宋军哨骑因为不知道蒙古骑兵是不是想要诱敌深入，所以并不会追击，导致双方在中间区域呈现出了难得的“和平”，来往的哨骑到了最后甚至都已经互不搭理，面对前来的蒙古哨骑，镇海军守卫士卒也只是驱逐了事。

“最新收到的消息，但愿这一次锦衣卫没有出岔子。”张世杰指了指桌子上的信件，“咱们的对手，马上就不是怀都了。”

“哦？”苏刘义一惊，旋即抓起来信件，粗略的看了一眼，“史天泽挂帅，伯颜并怀都副之？”

张世杰点了点头：“不过史天泽已经年迈，除非这两淮已经到万分危急的时候，是不会让他来的，也就是说真正挂帅的实际上是伯颜，这伯颜到了现在也不过就是三十岁出头，虽然官拜光禄大夫，不过却是一直跟着阿术在襄樊征战，算是阿术最为看重的人，锦衣卫怀疑阿术估计在之前就已经向忽必烈推荐过伯颜，所以这一次忽必烈将伯颜派来主持两淮战局。”

“原本在襄樊征战？”苏刘义有些诧异，旋即想起来，“某对此人倒还真是有印象，可不就是使君所说留守鹿门山，后来和那张弘范一起逃出生天的那个伯颜么？为了追杀他，前厢江都指挥使险些战死，绝对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

张世杰伸手在舆图上轻轻一指：“现在还没有伯颜将要走马上任的消息，不过北面哨探已经发现，淮北各城还好，山东南部蒙古各处屯驻的步骑已经开始集结，同时在河南、山东一带签发新军过万人。”

“川蜀败了，襄樊败了，这一次是要轮到两淮了？”苏刘义顿时眉头紧皱，虽然在襄阳天武军取得了大胜，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在两淮的镇海军这万余人，有能耐面对集结起来的五六万蒙古步骑！

苏刘义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舆图上的两淮一直飘向荆湖，看向张世杰：“或许这一次倒是轮不到你我来头疼了，那位李安抚可是老老实实的在鄂州蹲了这么久，是回来的时候了，某可不相信他会老老实实的在使君的眼皮子底下窝着。”

听到苏刘义的感慨，张世杰也是忍不住苦笑一声。如果说整个襄阳之战中最憋屈的，还轮不到兴州水师的刘师勇和孙虎臣这一对儿难兄难弟，应该是李庭芝和夏贵这两员淮南大将。

本来五六万淮南精锐放帆西进，并没有携带足够的粮草，当然因为事发突然，淮军又在淮南一带来回调动以图迷惑淮北的蒙古步骑，也不可能携带足够的粮草。当时按照李庭芝的想法，鄂州左近州府都是南宋辛苦经营的战略要冲，自然是粮草丰盈，到时候淮军可以在鄂州就近补充粮草之后北上。

可是谁曾想到因为天武军和鄂州屯驻大兵陆续北上，晚了一步的淮军本来能够分到的粮草就不多，再加上留守鄂州的范文虎得到了贾似道的暗示，一直在拼尽全力阻碍粮草的转运，使得襄阳之战一直到结束，淮军都只能憋屈的窝在鄂州动弹不得。

（作者按：在历史上也是这样，李庭芝踌躇满志带领淮军转战鄂州，可是因为粮草迟迟难以补充，再加上范文虎想尽一切办法拖延，导致在襄阳大战中期陆续抵达的淮军一直到襄阳大战结束，也没有真正派上用场，可以说襄阳的陷落和淮军迟迟未到的救援有一定的关系，而从中作梗的范文虎更是难逃其究。）

“镇海军这些天还是抓紧休整，至于怀都打得那些小算盘，就先不管他们了。”苏刘义轻声说道，目光炯炯。

张世杰一怔，狠狠一咬牙，他也知道这样做实际上是把更多的凶险留给即将回来的淮军主力，但是现在在为了保全镇海军的份上，他和苏刘义都别无选择。

镇海军必须在蒙古筹集足够的兵马和粮草之前，全身而退。否则一旦双方十余万大军沿着淮水厮杀，那么人数只剩下万余的镇海军要想再脱身，那就比登天还难了。

现在天武军各部已经陆续做大，而天武军当中资历最老的苏刘义和张世杰，说什么也不能把镇海军弄得全军覆没。毕竟不断的通过分兵的方式扩大兵力和地盘，是叶应武的既定方针，镇海军便是这个尝试的第一步，而现在借着襄阳战后的春风陆续组建的神策军和神卫军，则是走出的第二步。

镇海军在淮北的战斗已经表明这是一个不错的决策，但是无论是叶应武还是苏刘义和张世杰，都不能容忍和接受在整个天武军都已经“分家”了之后，镇海军又突然间出现什么变故，这对于叶应武在天武军高层中的威望是过于沉重的打击。

“现在传令下去吧，各部收拢哨骑，有事没事的不要随便招惹蒙古鞑子。”苏刘义轻声说道，伸手在镇江府的位置上轻轻拍了拍，“咱们在这淮北呆的日子也不短了，是时候回去了。免得家里面朝廷里那位贾相公在折腾出来什么风浪，毕竟没有这镇海军镇着，谁也不知道朝中那些相公们心里面有没有什么打算。”

天武军上下谁不是心知肚明，在朝中那位贾相公的眼中，自己可不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只要天武军有什么疏漏，贾似道和翁应龙这些人肯定就像是闻到鲜血气息的恶狼，猛地扑上来。现在镇江府能够风平浪静一个月，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这就是主掌南宋朝堂的官员，张世杰突然间想起来叶应武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内斗内行，外斗外行”，此言不虚。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整个南宋的悲哀，这样一个支撑天空的柱子都已经被腐蚀干净的王朝，竟然还能够在这一隅之地苟延残喘，也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这一次襄阳之战如果没有叶应武和天武军，张世杰和苏刘义几乎可以想到会是怎么样的结局。

面对这样有能耐的南宋朝廷，就算是李庭芝不会来，苏刘义和张世杰也不得不考虑回去看着家里老巢的事情了。

心情有些沉重，张世杰缓缓走到门口，下意识的向着南面望去，晴朗的天空一直延伸到远方，朵朵白云陪伴着冬春之交并不热烈的太阳。屋外房檐上湿漉漉的，一滴一滴的水顺着瓦片流淌。

此时的江南，怕是春更好吧。

是时候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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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抹阳光轻轻的拂在脸上，叶应武几乎是下意识的睁开了，伸手触及的都是柔软温暖的锦被，顿时忍不住轻笑一声，整个襄阳大战期间，就算是在郢州，自己也没有睡好过，一直提心吊胆等待着北面的战况发展，后来率军北上，一路征战，更是不可能好好休息，竟然不知不觉得养成了见光辄醒的习惯。

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叶应武小心翼翼侧头，另外靠里的一面，婉娘还在沉沉的睡着，虽然昨天两人与其说是在折腾，倒不如说是在温存，所以并不怎么疲惫，但是归根结底婉娘也不过就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这个年龄上谁不贪睡？

似乎感受到的这边的动静，陆婉言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的在被褥里面拱了拱叶应武，依旧睡得很熟。叶应武摇了摇头，一边轻手轻脚的起身，一边给她掖好被角，虽然现在春天已经来临，但是也不过是早春时节，又是清晨，天气自然还带着丝丝寒意，婉娘本来就是江南大家闺秀体弱，染上了风寒就不好了。

别说她这个叶家的主妇，就是外面应该跟着伺候的两名丫鬟，也是晕晕沉沉的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见到叶应武精神抖擞的走出来，差点儿没有吓个半死。

陆婉言的贴身丫鬟青萍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晃了晃小脑袋，这才突然间意识到站在自己前面的可不就是家里面的大官人，小脸儿顿时吓得惨白，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什么。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你这丫头莫不是傻了？快去吧某的外衣拿来，还有轻声点儿，不要吵醒婉娘。”

几名丫鬟已经彻底清醒了，手忙脚乱的去了。而叶应武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难道自己这个一家之主长得又那么骇人么？

房门推开，晨光扑面而来，院落中还没有人影，随手接过青萍递过来的外衣，叶应武也不用这几个手忙脚乱的丫鬟伺候，自己披上径直走向前院。

如果说后院此时依然沉睡在梦乡当中，分外安静的话，跨过中间的月洞门，却已经别是一番景象。议事堂前的空地上，十余名叶应武亲卫正在小阳子的带领下晨练。

虽然清晨还很是清冷，但是这些士卒都是赤着上身，因为都没有人来往，所以也不害怕后院前来走动的丫鬟们看见，更或者说他们那一身棱角分明的肌肉，分明就是在炫耀，巴不得人家看见。

自从小阳子这个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式成为叶应武亲卫的统领——虽然叶应武亲卫在狭义上就是指保护叶府和随同叶应武出征的二三十名士卒——叶应武亲卫就已经养成了晨练的习惯。

当然，晨练本来就是天武军的传统，而天武军中最精锐的百战都则是要比其他士卒早起两刻钟晨练，仿佛认为这样做还不够，小阳子这家伙毫不留情的把时间提前到了半个时辰，以至于现在叶应武来看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是满头大汗。

对此叶应武亲卫们也是毫无怨言，毕竟当初在随州叶应武受伤险些一命呜呼，对于他们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现在也只有更加刻苦的训练才能够避免这种事情的再次发生。

“哈！”小阳子猛地跳起，手中木刀狠狠的劈在了一名亲卫的护盾上，木刀和护盾显然都难以承受这种程度的撞击，一个应声而断，另外一个也是出现了一条深深的裂缝。那名亲卫明显怔了一下，不过小阳子却是没有丝毫的犹豫，抓住这个难得的空隙，一脚踹在护盾上，本来就出现裂缝的木制护盾砰然断开，而小阳子又紧接着上前狠狠一脚，那名亲卫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轻轻吐了一口气，显然刚才小阳子自身也受到了些许惊吓，不过好在终于凭借着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杀人技巧，或者说是杀人潜能化险为夷。几名亲卫上前搀扶起来同伴，另外的人则是敬畏和佩服的看向自家统领。

小阳子拍了拍手，上前一边轻轻给刚刚挨了踢的属下揉搓，一边看向周围的亲卫：“你们要记住，在沙场上，就算是兵刃断裂了，也不能停止你们的进攻，否则就等于给对方反击的机会。”

“说得好！”不等亲卫们反应过来，身后突然传来声响。

身上披着外衣的叶应武站在走廊下，脸上流露出赞赏的神色。而小阳子等人则是吃了一惊，急忙向叶应武拱手施礼。看到叶应武的笑容，小阳子心中也是忍不住轻轻松了口气，要是刚才那一下子失手了，还不知道叶使君会怎么看自己呢。

叶应武缓步走上前：“刚才你们田统领（小阳子本名田小阳）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在沙场上危难关头，不会给你留下害怕和迟疑的机会，当发现自己无计可施的时候，你们作为天武军的一员，第一选择不是猥琐的退却，而是迎难而上！”

似乎想起来什么，叶应武又转而看向亲卫们：“某有一个问题，倒是想要问问你们，如果你们和实力相当甚至比你们还强的对手在绝路上相遇，你们双方都只有一柄剑，你会如何选择？”

所有的亲卫都禁不住沉默了，他们应该如何选择？或许自己从来没与碰到过这样的情况，但是只要跟着叶应武这么一个胆大包天、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统帅，难保会有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

“小阳子，你会如何选择？”叶应武似笑非笑的看向小阳子。

小阳子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说道：“回禀使君，如果是属下，属下会抽出佩剑冲上去，要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不如拼他一回！”

叶应武鄙夷的皱了皱眉头，怎么什么东西让这个小子说出来都这么掉价，不过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向似乎明白过来的亲卫：“弟兄们，将士们，你们是天武军的一员，天武军自从建立的那一刻起，还没有怕过谁，就算是对方比咱们强，又有何妨，抽出你们的佩剑，自当拼他一回，说不定你们会发现，当你们比敌人还狠的时候，再强大的敌人也不过就向窗户纸一样单薄！”

停顿片刻，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狭路相逢，勇者胜。”

庭院中顿时一阵寂静，所有亲卫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与其说是尊重，倒不如说是崇拜，不如说是······几乎迷信的狂热。看的叶应武有些挂不住，只能暗暗责怪自己装逼装过头了，当下里轻轻咳嗽一声，转而看向小阳子：“还有一件事情。”

“请使君吩咐。”小阳子顿时挺直腰杆，肃然说道，自家使君向来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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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梦里江南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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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即刻开始，某叶应武作为天武军的一名士卒，和你们一起晨练。”叶应武缓缓开口说道，“特地前来向田统领报告，不知道田统领有没有兴趣让某这个文弱书生每天当上你一个时辰的下属？”

“啊？！”小阳子顿时目瞪口呆。而后面的叶应武亲卫们也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晃晃耳朵，莫不是自己刚才听错了，还是自家叶使君因为早晨起来没睡醒所以脑袋不太好使？

轻轻咽了一口唾沫，小阳子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声，刚刚还在想这位使君大人向来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现在就果真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出，这让他小阳子可怎么是好啊。

叶应武轻飘飘的瞄了他一眼：“怎么，可是有意见？”

话音未落，叶应武随手把外衣扔了，然后解开上衣，露出自己的上身，如果说之前叶应武还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的话，这几个月毕竟是带领天武军转战大江南北，一路冲杀，使得叶应武的胸肌、腹肌不知不觉得也都已经凸显出来。

只不过在寒风中，吸引一众亲卫们瞩目的，不是叶应武那明显比他们白上不少的细皮嫩肉，而是在胸口处那一个实在没有办法让人忽略的伤口，任何一个经历了随州之战的人，想起来当时叶应武断然转战的果断、中箭后的命悬一线，都是感觉到内疚。

他们这些亲卫或许没有办法主导大局，但是在保护叶应武周全这样的小事上也没有做好，本来就没有颜面见“兴州父老”，现在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展露出来伤疤，更是让这些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亲卫们，心中一阵打鼓，很是不自在。

所有人都是暗暗咬牙，攥紧手中的兵刃。

沉默了片刻，小阳子猛地点了点头：“某准了！入列！”

叶应武绷直身体，应了一声。

一杯清茶随风轻轻飘扬着袅袅香气，陆婉言轻轻坐在叶家后宅的二层小楼上，桌子上并不算丰盛但是营养丰富的早点。虽然叶应武是轻手轻脚起来的，不过毕竟把青萍这几个丫鬟全都折腾醒了，所以陆婉言想多睡自然也睡不着了。

叶府后院的早餐，陆婉言想来喜欢在这风景独好的水榭二层小楼用，后宅的几个姊妹对于这个好地方也都是心向往之，于是往往都是几人在这水榭二楼用过餐，然后闲谈几句家里长短，便不知不觉得消磨掉了半个上午的光阴。

只不过今天显然有了更能吸引陆婉言目光的，让她坐下之后不像往常一样看向池塘的涟漪和扶风的弱柳，而是看向相反的方向，跃过后院的围墙，能够清楚的看见前院堂前的景象。

随手捻起来一块花糕，陆婉言却是没有吃的欲望。

“姊姊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而且还目不转睛的，可是有心事？”杨絮打着哈欠从走上来，有些诧异的看向陆婉言，她是习武之人，平时自然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所以往往是第一个到的，今天见到陆婉言先到了一步，倒是吃了一惊。

陆婉言含笑冲着窗外指了指：“你自己看看吧。”

杨絮一怔，旋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前院空地上叶应武的亲卫手持木刀和木盾来回拼杀、甚是激烈，杨絮正狐疑的想要问陆婉言这有什么不正常的时候，却突然在人群中捕捉到一道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终于还是忍不住缓缓说道：

“夫······夫君？”

陆婉言轻轻咬了一口花糕，郑重点头，一副你答对了的样子。

“夫君莫不是从襄阳回来，这仗还没有打够？”杨絮秀眉微蹙，忍不住轻声说道，似乎也就只有这么一个理由可以解释了，叶应武在之前虽然常常下军营，或者在兴州各处视察，但是从来还没有真正跟着天武军士卒训练过，可以说是一直在正儿八经的“纸上谈兵”，可是这一次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加入了亲卫的训练当中。

陆婉言默默地继续咬着花糕，别过头去，似乎不想再看自己这个已经不只是略显奇葩的夫君。

自艺祖开国以来，大宋一直是文人治兵，只有在建炎南渡、山河破碎的紧要关头，兵权才会握在以岳飞为首的“中兴四将”手中，不过那也只是在金兵犯边的时候，在之后南宋北伐，兵权再一次交给以虞允文为代表的文官，可以说即使是现在家国危难，宋廷依然在坚持文人治兵的原则。

而叶应武就是再典型不过的文人治兵，叶应武是以文职入武官暂且不论，只要是亲近一些的人谁不知道这位叶使君实际上不但武艺微末，而且甚至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一身细皮嫩肉十足的白面书生，所以虽然叶应武一手组建了天武军，一手缔造了襄阳大捷，但是在大多数人包括陆婉言这些家室姊妹们的眼中，叶应武依然是实打实的文人。

可是现在这个文人却是抽了风一般去训练，并且手里拿着刀盾和一群亲卫斗得不亦乐乎，怎能不让人啧啧称奇。

陆陆续续的绮琴、琼鸾和惠娘都已经走上来，不过显然她们的兴趣已经不是家里团圆之后的第一个早餐，而是院子中的自家夫君。或许是叶应武在她们这里表现出来的文人骚客的风气太重了，以至于一群女人看着自家夫君一刀劈退一名亲卫的时候，纷纷轻轻松了一口气，互相交织的目光已经不知道是担心、是爱慕还是什么。

轻轻咳嗽一声，陆婉言终于忍不住轻声说道：“诸位姊妹，夫君入临安，都有谁要跟着去？”

被陆婉言突如其来的话一惊，旋即惠娘第一个跳了起来，眼眸之中已经满是期待，紧接着绮琴和琼鸾都是双目放出光彩，显然也很是好奇。陆婉言一怔，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至于剩下的杨絮则是抿了抿嘴，不慌不忙的说道：“妾身是要陪着夫君入临安的，这一次他别想拦着，六扇门和锦衣卫说什么也得到皇城司的门口敲敲门！”

见到杨絮说的大义凛然，一众人忍不住抛给她几个白眼，最后还是琼鸾无奈的说道：“家里面毕竟还需要留人看着，另外邀月楼那边一旦少了人手奴也不是很放心，那便奴留下来吧。”

不等琼鸾说完，一道赤着上身的身影突然间出现在小楼上，刚才众女都在认真想着回江南的事情，一时间还真没有注意到自家夫君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叶应武随手抄起来惠娘咬了一口的花卷，片刻功夫那本来就不大的花卷就已经消失在他手中。

惠娘怔在那里，看着这个汗珠顺着上身流淌的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叶应武瞪大眼睛诧异的看了她们一眼，笑着说道：“某没有怎么样啊，怎么你们看来的眼神都不太对劲？该吃吃，该喝喝，天又没有塌下来，就算是塌了下来还有某顶着呢。”

即使是绮琴这样矜持的性子，也终于禁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而陆婉言则是啼笑皆非的将一碗米粥挪过去：“喝点儿粥，别噎着了。”

惠娘更是轻轻伸出手去，在叶应武满是汗珠的胸腹上轻轻戳了一下，然后俏皮的吐了吐****，之前两个人也不是没有搂搂抱抱，可是今天却感觉叶应武这浑身仿佛都是力道，恐怕任何正常的女子都挡不住这样的魅力，尤其是这个男人在诗词歌赋方面也同样令人折服的时候。

用余光瞄了瞄身边的几名姊姊，陆婉言、绮琴她们哪一个不是星星眼，直勾勾的盯着叶应武。惠娘顿时感觉心里面安稳了，至少这一会儿不只是自己感觉心神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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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葛岭，贾似道府邸后乐园。

一辆孤零零的马车沿着山路缓缓的行到后乐园门外，虽然名为“山路”，但是实际上都是整齐划一的青砖铺路，一边延伸到西湖，一边延伸到临安皇城，可以说是四通八达，即使是临安最为繁华的后市街，恐怕也没有这葛岭山路这么平坦宽阔。

周围的柳树已经抽出新芽，从西湖上吹来的暖风更是无时无刻不在表明，春天不知不觉终于来到了这南宋的行在、普天之下最为繁华的都市。车帘掀开，坐在车厢里面的中年男子看着后乐园内外青翠欲滴的景象，一直紧皱的眉头却是始终都没有舒展。

仿佛冬天的冰雪已经融化，而他心中的冰雪，却是始终冻结。

车帘掀开，一名脸上略显憔悴的男子已经站在马车下，往里面看了一眼，旋即恭声说道：“应龙见过陈相公。”

被翁应龙如此恭维的称呼，车中男子一边匆忙站起来，一边摆手：“这一声陈相公可是当不起，愚兄痴长几岁，若是翁先生不嫌弃的话，称呼一声‘与权兄’，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翁应龙不可置否，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中年男子缓步走下马车，细细打量着自己还是颇为熟悉的后乐园，不过因为贾似道在年后一直都没有视事，所以这还是中年男子在今年第一次来到这座贾似道的私邸，也是整个大宋瞩目的权力中心。

后乐园，后乐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当年范文正公的至理名言，现在却被拿来命名这样的园子，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对于历史莫大的讽刺。中年男子站在后乐园门口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迈动步伐走了进去。

仿佛这后乐园就是一个无底的黑洞，自己一脚踏进去了，就再也难以从这个洞中走出来。

看着前面殷勤带路的翁应龙，再看看门口明显比上一次萧索了很多的后乐园，中年男子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门前冷落车马稀，怕就是这样的滋味，可是自己却还是一步一步的走到了这里面。

中年男子沿着回廊跟着翁应龙的身影，后乐园当中原本四时不息的歌舞声，此时都已经销声匿迹，而那些常常端着丰盛的酒水菜肴往来的婢女，也都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两名仆人正在小心翼翼的打扫满地灰尘，那些曾经被临安官员看成销金窟和极乐所在的亭台阁楼，仿佛都要沉浸在这难得的寂寞和冷清当中了。

庭院里的柳树虽然随风摇曳着枝条，但是上面很难找到星星点点的翠绿，仿佛春色都已经被挡在了这后乐园的外面，整个院子当中依旧是迟迟没有散去的冰雪和朔风。

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中年男子拼尽全力回头看去，那一扇自己刚才走过的门，终于还是砰然关闭。

“陈宜中啊陈宜中，你现在终于还是走投无路，选择了这一步，只是不知道孰对孰错了！”中年男子喃喃说道，与其说是说给自己听，倒不如说是说给不断吹过的孤独的风听。

“陈相公可是有什么心事？”翁应龙在前面见到中年男子越走越慢，忍不住开口询问。现在贾似道已经快到了墙倒众人推的时候，能够有一个两个的宾客上门，实在让翁应龙兴奋，更何况眼前这位不但能力出众，而且也是在朝廷中占据至关重要的一席之地的。

这陈宜中原本是凭借着抱贾似道的大腿上位的，并且在弹劾程元凤一事上担当了不可替代的先锋，使得朝廷当中顶梁柱一般的人物、前朝重臣程元凤出走临安，督军汉水，倒是和叶应武的天武军有了阴阳差错的交集，不过在那之后程元凤就直接回徽州老家去了，算是告老还乡。

因为这一件事情，使得江万里一派的官员都不得不把这个陈宜中看做敌人和贾似道的爪牙，而也是因为这件事情，让贾似道承受了不小的朝野舆论压力，所以使得陈宜中在走到监察御史这一步之后，再也难以有所上进。

本来按照陈宜中的想法，自己最好的选择是到下面州府历练一番，可是现在因为朝堂之上贾似道一党已经被叶应武这个彗星般崛起的年轻人愁坏了脑子，一时间谁都没有心情关心一个监察御史申请外调的事情了，所以导致陈宜中现在还只能在临安感受岁月的蹉跎。

毕竟监察御史这样的官职，之前或许在宋廷之上是绝对的狠角色，也是双方都要拉拢的人，可是随着贾似道一言独大，监察御史已经没有太大的作用了，毕竟谁都没有胆量光明正大的弹劾贾似道，而贾似道则是也不会让这个官职落到别人手中。

一时间陈宜中反倒是成了贾似道一党中最为清闲的一个。

当然，如果他算是贾似道一党的话。毕竟陈宜中和贾似道在之前也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一个把陈宜中当枪使，一个借助着贾似道的力量抓紧在官场上占据位置，双方也算是公平交易。陈宜中在之后的种种上，虽然没有故意为难贾似道，但是也都是公事公办，没有说要拍贾似道马屁的意思，这也导致陈宜中还算不上是后乐园的常客。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陈宜中在这个时候走进了后乐园，见到了后乐园最为孤寂的一刻，也终于做出了人生中最为艰难却也至关重要的选择。毕竟在他看来贾似道是这大宋政坛的常青树，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又怎么是说能够倒下就倒下的，计算式当初一度气势嚣张的江万里他们，最后也不是黯然收场？

所以这么算来，那个颇有几分打仗天赋的叶应武，虽然盛名在外，甚至逼反了吕文焕，但是也就是只在战场上有点儿经验，等到来到这临安，凭借着贾似道这么多年的手腕，还愁制服不了一个小小的叶应武。

这里是临安，不是兴州，不是襄阳！

而叶应武新的对手，不是阿术和那些荒蛮未化的蒙古鞑子，而是贾似道，而是他陈宜中和翁应龙！

陈宜中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狰狞的笑容，看向翁应龙：“没什么事，只是在想那位叶使君，现在在想什么。”

翁应龙微微一怔，旋即摇了摇头，陈宜中啊陈宜中，你可不要太轻敌了，那叶应武的手段，某可是亲身经历过的。同时翁应龙也感觉到了来自心底的苦涩，有这样的同伴，不知道是会取得胜利，还是会败得更惨？

这临安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龙潭虎穴一般的存在，现在更是暗流涌动，叶应武，不知道你又会怎么表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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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长日劝农桑

PS：今天第二更，万字！

“便起高亭临北渚，欲乘长日劝春耕。”陆秀夫轻轻吟诵两句，笑着看向身边的叶应武，“使君，现在可真是站在这大江渚头上，再过一两个时辰春耕典礼就要开始了，还是抓紧赶过去为好。”

春风吹卷着叶应武的衣袖，两个人策马沿着大江之畔在半壁山下绕行，山上赤旗迎风、营寨连绵。而冲上高处，已经可以看到陆陆续续向着城外走去的百姓，而伴随着他们还有喧天的锣鼓声。

虽然之前也曾经了解过这种华夏民族表达对于土地和时令尊敬的仪式，但是叶应武却并没有参加过，只是不曾想到，现在竟然在七百年前的南宋，眼睁睁的看到了这活的春耕典礼。

在重农的中国封建社会，农耕永远都是恒久不变的主题，即使是在商贸和经济已经达到中国古代顶峰的南宋，也毫不例外。当初宋高宗在临安郊外劝耕的八卦田一直到七百年后还能够在杭州城外寻觅到。毕竟对于封建王朝来说，在丰厚的金钱，也难以比拟沉甸甸的粮食。而春耕典礼对于新的一年耕作的开始和对于风调雨顺的祈求，更是被当做一年当中劝农的必不可少的环节。无论是在汴梁都城还是在临安行在，每年春耕都会有皇帝亲自主持，而各地州府也是由最高行政主官来主持。

本来叶应武应该昨天就率领天武军启程的，不过考虑到百姓们的期盼以及叶应武在兴州一带不可替代的民望声名，新官走马上任屁股都没有坐热的陆秀夫就毫不犹豫的让叶应武前来担当春耕典礼最大的嘉宾。

毕竟叶应武是兴州百姓们心中的守护神和战无不胜的王者，而新的一年已经正式进入轨道，陆秀夫自然想要兴州在农桑方面能够更好更快的发展，毕竟对于大多数兴州百姓来说，都是去年后半年甚至年末才在兴州定居的，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在兴州这片土地上第一年的春耕，自然分外重要。

包括天武军的将士们，对于春耕也有浓厚的兴趣和期望之情，毕竟他们本来多数都是农家出身，自然希望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能够更加肥沃繁荣，也更希望能够看到自家曾经耕耘和挥洒汗水的土地在自己的目光下接受来自上天的祝福。

不管是出于怎么样的原因，叶应武就这样把行程推迟了一天，而且即将远行临安的天武军将士全部放假，准许参加春耕典礼，以一个兴州百姓和土地耕耘者的身份。

“走，咱们过去看看。”叶应武挥动马鞭，战马长嘶，在官道上飞驰。而叶应武的亲卫骑兵不敢怠慢，急匆匆的跟上去。毕竟这是在兴州自家的地盘上，叶应武也并没有出动百战都贴身保护，有这十多名亲卫已经足够了，毕竟还没有谁有胆量在兴州这三县之地挑战叶应武。

喧闹声已经越来越大，黑压压的人群已经走出了城门。

战马嘶鸣，叶应武在城门前猛地拽住缰绳，定睛看去。

当先的一尊魁梧大汉，面色黝黑，豹头环眼，铁面虬髯，长得颇为丑陋，而身上则是披着不知道哪个朝代的官府，一手握剑，一手握蝙蝠，在前面趾高气昂的开路，而民众们则是快速的躲到官道两侧，仿佛前面有什么艰难险阻和妖魔鬼怪，都能够让这个大汉制服。

大汉也不羞涩，听到喝彩上，走的更是昂首挺胸，大有捉尽天下魑魅魍魉的架势，这扮演的，可不就是捉鬼的大法师钟馗么。

而在钟馗的后面，则是象征着风调雨顺的风师、雨师。一个披着白袍，手中拿着一根白色纸条，卖力的吹动，那纸条不断地在风中飘荡，仿佛就是这白衣的风师唤来的春风浩荡。另外一个则是手里抱着一盆水，不断地洒向路边，围观的民众非但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争先向前，仿佛被那水洒到，便能够带来无尽的好运。

“这水很好么？”叶应武看的云里雾绕，忍不住笑着说道。

“那水可是无根之水。”陆秀夫在叶应武身边轻声回答，“是上一次下雪的时候专门派人收集的，因为没有落在地上，所以未曾沾染泥土尘埃，自然被百姓们看作是吉祥和纯净的象征。”

无根之水？怎么有一种《西游记》乱入的感觉？叶应武的嘴角抽了抽，终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吴承恩写出来“无根之水”治病，想来也应该不是没有现实生活的依据的。

而在象征着风调雨顺的风师、雨师后面，一辆巨大的平底车上，拉着一头泥塑的耕牛，牛脖子上绑着红色绸带，而几名孩童或是站在车上，或是跟着车来回跑动，象征着新春的生机与活力。

陆秀夫冲着春牛努了努嘴，旋即笑着说道：“等会儿使君最重要的，便是要把这春牛砸碎，象征新春耕作的开始。”

叶应武对于春耕典礼也不是一无所知，砸春牛这种在《东京梦华录》上都有记载的，自然知道，当下里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毕竟这春牛放眼整个兴州，也就只有他有资格来砸。

在春牛后面，还有紧紧跟着的雷公电母，雷公敲鼓，电母敲锣，倒还真的有三分雷电的声响。虽然那电母也是男子所扮，不过身形瘦小，而且扭扭捏捏，倒颇有女子的神态，引来周围阵阵哄笑。

随着雷公电母走过去，原本躲避在两侧的百姓纷纷回到路上，追随着前面回响的锣鼓声。陆秀夫看向叶应武：“使君，咱们也过去吧。”

——————

在距离兴州不远的开阔地上，一个高高的台子已经搭了起来。而刚才那只春牛也是被小心翼翼的抬到了台子中央。

锣鼓声渐渐平息，站在台侧，叶应武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迈动步伐缓步上台。在他走上去的那一刻，下面黑压压的百姓同时爆发出欢呼声，虽然他们之前都已经知道叶应武叶使君会亲自主持春耕典礼，不过今天当看到活生生的叶应武走上台的时候，还是没有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神情。

饶是叶应武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此时也是忍不住心中暗暗吸了一口气，面对这样的景象，要说心中不紧张那绝对是吹牛，同时原本也不过就是一个净街虎、富家衙内的叶使君，不由得感慨一声，这受到人尊崇的滋味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好受的，更何况是那些文治武功、君临天下的帝王，要是心理素质不够，见到这场面非得吓个半死不可。

轻轻咳嗽一声，叶应武冲着下面按了按手，民众们纷纷止住声响，毕竟这是在南宋，中国古代国民素质最高的时代，所以叶应武只需要通过按按手便能够让下面数万人鸦雀无声。一张张面孔迎着冬春之交浅浅的阳光，看向台上的叶使君，满满都是期待的神情。

这是他们的叶使君，也是兴州的守护神！

陆秀夫手捧酒杯，恭恭敬敬的走上前，递给叶应武。叶应武微微颔首，接过酒杯之后，朗声说道：

“皇宋咸淳三年开春，沿江制置大使叶应武，恭敬率兴州三县数十万父老乡亲，拜祭炎黄、后稷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略备薄酒疏花，以求此年风调雨顺、再得丰收！此心至诚，幸甚至哉！”

“尚飨！”站在台下的一排天武军士卒同时高声喝道，声音洪亮，在广阔的山野之间回响。

叶应武接过小阳子呈递上来的锤子，在一双双目光的注视下，对准春牛上最为薄弱的牛脖子处狠狠捶下去！牛首砰然断裂！而陆秀夫接过来锤子，对着牛身又是一锤砸下去，这春牛也不过就是泥捏的，就算是陆秀夫没有什么力气，照样可以把春牛砸碎。

“春耕，开始！”叶应武朗声高喊，锣鼓声再一次拔地而起！

——————————

抬起手臂抹了一把汗，叶应武和陆秀夫穿过密集的人群，或许是因为周围的民众都已经陷入的狂欢，而叶应武和陆秀夫都是披了一身再简朴不过的衣服、又没有骑马的缘故，所以一时间还没有人认出他们。

毕竟叶应武在人群当中出现，往往都是身后亲卫拱卫又骑在高头大马上，任谁都不会想到，正在自己身边艰难穿行的这个年轻后生，就是所有兴州百姓心中青天老爷一般的叶应武叶使君。

好不容易从人群当中挤出来，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陆秀夫，陆秀夫的力气小一些，此时已经被挤得衣冠凌乱、狼狈不堪，恐怕他这个新任的兴州知州，也已经很久没钻过人流了。

“走，上去看看。”叶应武笑着指了指前面的小山丘，不过等他定睛看去，却发现上面已经有两道人影站着，正对着周围指指点点，而站在山丘下面有几个人来来往往、行迹匆匆，分明就是六扇门的人。

以六扇门的能耐，要是跟踪人的话，肯定不会表现的这么拙劣，这些一点儿都不介意展现身份的家伙，显然是在保护山丘上的那两个人。陆秀夫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显然也已经看出来了这两个人来路不一般，只道是叶应武专门安排的。

苦笑着摇了摇头，叶应武加快脚步，不过刚刚走出不远，他就已经认出了那两个人，难怪陆秀夫眼神那么好却没有认出来，因为这两个被六扇门保护的人他根本不认识，这两个家伙，可不就是陈元靓和郭守敬么。现在兴州三县大半的人都已经来到这春耕典礼上，陈元靓和郭守敬也跟着前来凑凑热闹倒也实属正常。

毕竟眼前这景象，无论是来自岭南的陈元靓还是一直在河北和宁夏奔走的郭守敬都没有见到过。

冲着陆秀夫招了招手，叶应武率先向山丘上走去。叶应武叶使君若是放在人群中民众们并不认识，但是可不代表着六扇门的人不认识，见到叶应武和陆秀夫两个老大联袂而来，六扇门士卒只是默默的冲着两人微微躬身，以表示恭敬之意，然后飞快的退开。

“郭兄，你看如果能够从富水向北引水，这一片空地就可以灌溉。”陈元靓伸手指着南方，踮着脚尖想要眺望，仿佛要把周围的原野尽收眼底。

“嗯，这一带······”郭守敬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欣喜的神色，不过当他突然间发现叶应武就站在身后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急忙结结巴巴的说道，“使······使君！”

陈元靓也是吃了一惊，急忙回身拱手：“见过使君。”

叶应武含笑点头，还不忘揶揄道：“你们两个倒是足够悠闲，站在这里指点江山呐！而且某原本以为自己足够艰苦朴素的了，见到两位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郭守敬和陈元靓都是一样的打扮，一身放到人群中根本发现不了的陈旧布袍，双臂衣袖都是挽到肘，头上还顶着草帽，如果再穿上草鞋，扛着锄头，那就是活生生的乡野村夫。

不过他们两个原本下乡考察或者主持治水工程，都是这样的打扮，如果不是叶应武故意揶揄，还真的没有感觉出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郭守敬惭愧的笑了笑：“让使君见笑了，指点江山可是万万称不上，郭某只是看到了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想起了老本行，和陈兄弟讨论两句。”

郭守敬的老本行，可不就是治水么，叶应武眼眸中带着笑意，看了他一眼，这也怪不到郭守敬，毕竟只要是个工匠、是个科学家，这职业病是难免了的，更何况还是郭守敬这样名传千古的大家。若不是凭借着这治水的能耐，郭守敬也不可能被忽必烈看重并主持都水监疏通大运河，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老本行好啊，老本行可是不能丢。”叶应武笑着伸手指向前方，“刚才听说两位在讨论这一片空地，可是想要把这一片开荒？”

原本以为叶应武会斥责他们两个不务正业，不好好想想怎么制造火铳，反而在这里大谈治水，只是没想到叶应武倒是对于他们两个刚才谈论的很有兴趣，顿时郭守敬和陈元靓都是轻轻舒了一口气，叶使君到底是叶使君啊，单凭这胸怀和气度便不是他人能够比。

被叶应武问到这里了，郭守敬自然是挺直腰杆，要说别的不行，这可真是他赖以吃饭的家伙：“回禀使君，确实如此，刚才属下和陈兄弟看到这半壁山下的土地都被荒废了，感觉可惜，归根结底是因为水都从南面的网湖和富水汇入大江，导致这半壁山地势较高的一片空地竟然寻觅不到溪流，方才难以开荒。”

“哦？”叶应武一怔，旋即看向身后的陆秀夫。

陆秀夫点了点头：“嗯，这位郭先生说的没错，因为这一带面向大江有半壁山阻隔，向南又是从高到低，引水并不方便，所以一直以来开荒都是沿着富水、网湖并且从北侧向大冶县延伸，这距离兴州城更近的一片荒地，却是一直没有考虑过。”

“不知这位是？”郭守敬顿时有些诧异，没想到叶应武身边这人竟然对这周围如此熟悉，看来也应该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光顾着说话了，倒是忘了介绍。”叶应武急忙笑道，“这位正是新任兴州知州陆君实，这两位便是某曾经和君实说过的，两位工匠先生，前面者唤作郭守敬，后面者唤作陈元靓，具是博学多才之人。”

陆秀夫的大名他们当然是听说过，毕竟谁不知道叶应武身边的文官除了文天祥之外，便要数到这位陆君实了，而且叶应武的正妻也是陆秀夫的妹妹，两人是实打实的亲属，关系自然不一样，以后叶应武步步高升，陆秀夫自然也会追随着飞黄腾达。

几人相互“久仰”了一番，陈元靓方才开口接着说道：“刚才郭兄和余已经小心查看过了，因为之前这一片荒地都没有耕耘过，所以甚是肥沃，若能够开垦出来，至少要比之前土地多出两三成的收成。所以方才心生引水灌溉的心思。”

叶应武郑重点了点头，陆秀夫更是流露出欣喜的神色。

随着兴州人越来越多，他自然知道这土地的重要性，毕竟江南西路可以为兴州提供足够的财赋，却难以提供实打实的粮草，最后还得依靠兴州在这方面自食其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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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春雨润春山

PS:今天第三更，一万五千字！

对于陆秀夫来说，要是能够把这块近在咫尺，却总是难以得到的荒地开垦出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所以他看向郭守敬和陈元靓的眼神也愈发的期待，毕竟能够一眼看出来这片荒地的利弊的人，又怎是狂言之辈？

如果不是因为天武军的火器研发落在两人的肩膀上，而且陆秀夫也自问找不到其他人能够代替，那么他估计会毫不犹豫的把这两个人才扣下。

“此处地势颇高，而且距离富水和网湖都不算近，不知道两位先生打算怎么引水？”叶应武好奇的问道，古代虽然从低处向高处引水的工具不少，比如说翻骨水车之类的，但是这些都是针对短距离的，面对这样的长距离引水，还得开挖沟渠，只不过怎么开挖沟渠，又是一项学问了。

郭守敬笑着说道：“实际上如果使君舍得的话，那么造福的可不只是这一片荒地。属下认为最好的选择，不只是开挖沟渠。”

叶应武和陆秀夫都是一怔，好奇的看向这位已经在北面闯出名声来的治水大师，想知道郭守敬又能够拿出来什么好主意。郭守敬也没有想要故作神秘，直接开口说道：

“使君也知道，南面便是网湖和富水，这一水、一湖横贯兴州三县之地，而且水量颇为充足，盛夏时节暴雨过后甚至可以使得战船直通护城河，周围的田地都会被淹没，不过到了春秋时节，水势一旦减缓，周围又会露出大片没有办法耕耘的河滩。”

叶应武皱了皱眉，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在上游筑坝，控制富水和网湖中的水量，并且直接从水坝那里开口引水到此处？”

郭守敬笑着说道：“使君说多了大半，属下打算在上游筑坝调水不假，但是却是要直接从护城河中引水，毕竟护城河水直通网湖，而且也是距离这一片空地最近的一条河流，有网湖和水坝，无须担心护城河水面下降。”

陆秀夫顿时明白过来，心中忍不住叹服，他和叶应武之前实际上都是走入了误区，因为在正常人看来，护城河应该是从外面引水灌入，没有从护城河引水灌溉其他地方的道理，可是兴州的护城河因为是就近从网湖中引水，水量颇为充足，所以引水直接灌溉这一片荒地，却是可行！

叶应武一直紧皱的眉头也不由得舒缓开来，和郭守敬相比，或许叶应武没有办法从水利知识和建筑上面战胜他，但是毕竟叶应武多了七百年的经验，更是对于近现代的水利工程发展史颇为了解，截断富水控制网湖和富水的水量以图灌溉周围田地，在新中国成立后已经做到了，富水上游修建的富水水库便是如此，这说明郭守敬的设想是可行的。

而且富水水库是新中国成立后不久就修建的，当时水利方面还处于刚刚起步的阶段，并且缺乏足够的机械，还能够修建沿用数十年的水库，足以见在富水上游修建水库的可行性和简易性，现在有上下五千年历史上留下赫赫英名的郭守敬亲自坐镇，叶应武相信即使是在这个时代，照样能够修建出来这么一座水库！

沉吟片刻，叶应武看向郭守敬，径直开口问道：“别的某也不想多问什么，就想问一个问题，几成把握？”

郭守敬和陈元靓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欣喜若狂的神色，对于他们这些工匠来说，如果单纯让他们去研究火药和火器，就算是叶应武磨破嘴皮子说尽民族大义，也会让他们总是感觉心里面别扭，而现在能够为这一方百姓谋取实实在在的福利，自然让两人兴奋和期待。

或许肥沃一方土地，也算是能够弥补他们研发出来各种杀人火器的罪恶吧，虽然陈元靓和郭守敬作为实用主义者，并不信奉什么，但是潜意识中自然都认为积点阴德终归是好的。

沉吟片刻，郭守敬却是慎重的说道：“说句实话，几成把握，在没有去富水、网湖等处实地看过之前，属下实在不敢说，现在至少有五成以上的把握，还请使君见谅。”

而站在郭守敬身边的陈元靓却是一怔，显然没有想到自己这个搭档竟然在这个时候犯糊涂，且不说叶应武怎么样，要是换作其他一个正常的官员，都不会了五成把握的事情犯险，毕竟这种事情成了也就是为他们增光添彩，可是不成的话包括上面主管的官员全部难逃其咎。

叶应武点了点头，郭守敬和陈元靓的反应他全都看在眼里，郭守敬是典型的实践派，自然在没有把握之前不会做说出什么大话；而陈元靓则是属于理论派，有先把事情拿下再说其他的想法倒也实属正常，实际上叶应武只是好奇这蒙宋之交最著名的实践派和理论派能够联手缔造出来什么样的奇迹。

站在叶应武身后的陆秀夫显然有些紧张，虽然是叶应武的大舅哥，不过他也拿不准此时叶使君心中是怎么样的，作为兴州的新任知州，陆秀夫自然希望能够修建这么一个水利工程，这样不但会给自己的履历上留下一笔功业，而且还能够很好的缓解此时兴州粮食紧缺的情况。

“五成把握，已经足够了。”叶应武缓缓开口，明显能够听到郭守敬和陈元靓舒了一口气的声音，“天武军征战汉水南北，屡战屡胜，那一次却不是在冒险和赌博？只要两位先生心中有数，某也不要求更多。”

郭守敬脸上流露出狂喜的神色，急忙郑重拱手：“定不辱命！”

话音未落，突然手臂上传来丝丝冰凉的感觉，山丘上几人都是微微一怔，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天空已经缓缓阴沉，细细密密的雨丝随着风飘落在辽阔的大地上，润洗远处青山。

叶应武倒是没有慌着招呼属下避雨，反而从容笑道：“看看，这老天爷似乎都被两位感动了呢！”

郭守敬、陈元靓和陆秀夫等人都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山坡下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是在这风雨中载歌载舞，毕竟在他们看来，这春雨可是一件好事，大家刚刚向老天爷祈求风调雨顺，这春雨就已经细细密密的落了下来，莫不是老天爷听见了这一方民众真挚的祈求？甚至还有人径直跪在风雨中，喃喃祈祷。

一辆马车飞快的冲到山坡下，小阳子和几名亲卫手忙脚乱的抱着蓑衣迎上叶应武四人，小阳子小心翼翼的拍了拍手中的蓑衣：“使君，这雨来得太突然，实在是找不到伞，只能拿这蓑衣凑活凑活了。”

叶应武一怔，旋即随手抄起来一件蓑衣：“你小子还真是不可理喻，咱们在前面冲杀的时候，不也是披着这蓑衣，弄得就好像某跟大家闺秀小娘子似的，丢人现眼！”

小阳子嘿嘿一笑，却是不说话，而叶应武身后郭守敬等人也是熟练地拿起蓑衣，像是郭守敬和陈元靓这种，下雨天披着蓑衣走在泥泞当中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的事情，而陆秀夫更是常常冒着雨到下面各县查勘，所以所以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

郭守敬心情正好，又赶上这春日喜雨，一边熟练的穿戴，一边拍了拍斗笠笑着说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陆秀夫也是应和着点了点头：“今天不妨就体验体验这东坡翁的感觉，咱们走也！”

叶应武有些不屑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手中竹杖敲打着山坡上的石头，琅琅吟诵道：“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

身后陆秀夫等人都是流露出诧异和敬佩的神色，之前就已经听闻叶使君的诗才很好，只是平日里并没有见他展露过，现在突然间脱口而出，确实给他们带来了震撼，这一刻开口吟诵的叶应武，仿佛不再是他们心中那个纵横沙场的将军或者将官场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政客，而是一个在春风春雨中尽情迈动步伐的诗人。

仿佛这四句诗，也是叶应武在完成这个角色转换之后信手拈来的，怎能不令人啧啧称奇。

感受着一侧投来的赞赏的目光，叶应武却是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毕竟这种盗用后人诗词的事情，实在是有些不光彩。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叶应武急忙看向陆秀夫，想要转移话题：

“君实，此次从天武军四厢北上将士当中抽调出来五千人随某回临安，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某记得这件事是吩咐给王进了？”

陆秀夫点了点头，当时分工很是明确，天武军抽调士卒的事情归王进，而他和谢枋得主要负责将士们的抚恤和犒赏：“昨天傍晚时分人就已经选出来了，除功勋最大的一千名将士，另外各厢抽调一千名将士，组成五千人。”

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便看见陆秀夫脸上流露出狡猾的神情，顿时明白过来，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一次王进还真是动了脑子，这五千人当中并不包括叶应武的百战都骑兵，显然是想要让百战都作为叶应武的贴身亲卫追随进入临安，不算在这五千人当中，从而可以使叶应武麾下能够光明正大的增加五百将士。毕竟在临安这样的龙潭虎穴当中，有五百人总比没有强。

而且叶应武也能够想到，这一次各厢肯定是都没有偷工减料，派出的绝对都是几经血战的精锐，只有确保叶应武在临安的万无一失，才能够确保天武军在大宋地位的稳固和上升，这一点大家都是心知肚明，这个时候自然也不能给叶使君拖后腿。

陆秀夫一边向前走，一边轻声说道：“自从艺祖开朝以来，大军班师回朝还没有约定日期的先例，不知道使君这一次是怎么打算的，可是动用兴州水师直达镇江府？”

“不走水路，”叶应武笑着说道，“水路太快，而且也显现不出来天武军的兵锋所在，咱们就老老实实的走陆路，而且通过的州府越多越好，就让那些州府的官员们都好好看看，天武军是什么样的天武军，某叶应武又是什么样的叶应武！”

不只是陆秀夫，后面一直默默跟着的郭守敬和陈元靓也是宋然一惊，这哪是行军啊，根本就是在赤果果的游行，是在向各个州府的官员们炫耀、秀肌肉，让他们在应该做出抉择的时候不要选错方向。

陆秀夫忍不住在心中轻轻感慨一声，果然自己和王进再怎么算计，还是没有算计过这位叶使君，老奸巨猾的名字安在他身上却是一点儿都不错，只是没有想到叶应及那么老实忠厚的人，竟然有这样一个狡猾难缠的弟弟，不过想想叶梦鼎的为人处世风格，也就释然了。

到底是有什么样的爹爹，有什么样的孩子。

“不过镇江府那里也不能掉以轻心。”叶应武轻声说道，“镇海军这一次在淮北也是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胜仗，朝廷的封赏估计很快就能下来，而镇海军也可以回来了，某不相信李庭芝李安抚能够在鄂州窝那么长的时间，更何况金刚台的丢失和他的淮军也脱不了关系，估计现在李安抚也是在摩拳擦掌准备回到两淮大开杀戒呢，这一下可就热闹了。”

陆秀夫的眼眸中爆发出精光，旋即有些激动的看向叶应武：“那这样的话莫不是就能够在两淮发动反击？襄阳那边是不是也需要跟随着配合？各处同时发难，估计蒙古鞑子也得头疼。”

镇江陆家原本在楚州，只不过因为两淮战乱而不得不内迁，若是宋军能够打回去，陆秀夫自然高兴，陆家归根结底还是在楚州家底丰厚一些。

摇了摇头，叶应武虽然知道自己这个大舅哥的心思，却也不得不给他泼一盆冷水：“李庭芝想要在两淮有所作为，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伯颜、怀都，哪一个是好对付的角色，伯颜的能耐想必你也知道，能够在我天武军三个厢的围攻下杀出一条道路，这是什么样的人物？还有怀都，带领着蒙古鞑子在飞雷炮的威胁下依旧险些让镇海军吃不了兜着走。不是某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凭借着李庭芝和苏、张二位将军彼此彼此的能耐，想要战胜这两人的联手，岂是那么容易？”

“使君的意思是？”陆秀夫一怔，脸上的笑容旋即凝固了。

“这一次两淮，又有的一场戏看了。”叶应武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显然对于李庭芝并不放心，“李安抚此人倒也是有才有德之辈，只不过可惜他手下的淮军，虽然称得上是精锐，却终究还是难以比拟天武军啊，更何况没有了飞雷炮，难保怀都和伯颜能够稳稳当当的坐住。更让某担心的是，这一次张弘范也算是崭露头角，没想到竟然能够有本事两次逃出生天，要是被这个家伙抓到什么破绽，恐怕李庭芝也得在两淮吃不了兜着走。”

站在叶应武身后的陈元靓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使君为何不把飞雷炮交给淮军一些，就算是买的话，属下估计李安抚也应该心甘情愿。”

郭守敬急忙拽了拽他的衣袖，陈元靓到底是个读书人，现在的情况如此错综，他这一开口就有可能惹祸上身啊！郭守敬在北面官场上呆的时间久了，自然已经看明白了这里面的关系，可是陈元靓却是不明白。

其实这里面的道理很简单，飞雷炮可不是大宋的飞雷炮，而是天武军的飞雷炮，要是给了淮军，被参破透其中的道理，那么谁能够保证不被用来对付平步青云的叶应武和天武军？这是关乎天武军命脉和未来的东西，又怎么能够给别人？

陆秀夫脸色微变，看向叶应武，而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竹杖指了指前面的道路：“走吧，回城，这件事情就先不要说了，走一步是一步！两位先生就请好好的看一看这富水应该怎么治，还有那火铳，应该怎么造，这些事情远烈都没有办法再多说什么，就只能拜托两位费心了。”

陈元靓顿时脸上一白，知道自己刚才说错话了，叶应武这是在隐晦的告诉自己，这官场上的事情，你不擅长就不要多插手，这科技上的事情我不擅长我也不多插手，咱们各行其道，相安无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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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三山笼烟障

PS:感谢书友菜园上的菜菜一如既往的打赏支持！

大宋咸淳三年二月初五，镇江府，北固山。

天空中飘着细雨，整个大江上已经满是白雾，朦朦胧胧甚至连左近的镇江府水师都看不清楚，更不要说大江对岸了。骏马的马蹄敲动着千百年不知道有多少文人墨客走过的石板路，发出悦耳的嗒嗒声，在稀稀疏疏的风雨和竹叶声中显得格外出众。

“天下第一江山”这六个大字下面，镇江府知府赵文义站在那里，旁边只有一名亲随撑着伞，显得身影分外孤寂，与其说这是江南重镇、堂堂镇江府的知府，倒不如说更像一个落魄的书生，空有满腔抱负无处施展。

一人一马从薄薄的雾气当中走出来，马背上那人的样子却是昂首挺胸，脸上还挂着洋洋得意的笑容，怎么看都像是春风得意，和赵文义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赵文义迟疑片刻，还是迈步上前，冲着来者郑重一拱手：“没想到王兄竟然亲自屈尊前来，实在是赵某的荣幸。”

马上那人急忙摆了摆手：“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原本就是平起平坐，现在又是在你老赵的一亩三分地上，这未免太过客气了。”

赵文义不可置否，身后的亲随急忙上前搀扶那人下马，而似乎下定了决心，赵文义低着头缓缓说道：“虽然当初是平起平坐不假，可是现在愚弟也是官场失意之人，比不得兄长，虽然一度天涯沦落，最后可不也是得到了贾相公的青睐？”

“青睐可万万说不上。”那人微微眯眼，嘴角边流露出的笑容根本掩饰不住，显然赵文义眼眸之中的黯然已经全都让他看在眼底，喜在心里，“贾相公也是可怜咱这种天涯落魄之人，方才委任些事务罢了，不过也没有什么大事，否则哪有时间游历江南，还来看看赵老弟啊！”

苦笑一声，赵文义摇了摇头：“王兄可就不要揶揄小弟了，王兄现在可是飞黄腾达了，虽然只是先入贾相公的幕府，可是谁不知道接下来是要直接进政事堂的，可比小弟这个没有什么实权的知府强多了。”

突然间意识到什么，赵文义急忙心惊胆战的打量四周，发现周围绰绰约约只有树的影子，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不等对面那人回答，便急匆匆的做了一个请的收拾：“王兄，先随小弟速速上山吧，难免隔墙有耳，小弟可是还想要这项上人头呢！”

那人下意识的撇了撇嘴，显然对于赵文义的惊慌失措很是不屑，不过赵文义既然已经开口了，他也总不能非得拉着人家在这风雨里把事情说明白吧，反正能够在这北固楼上纵谈一番，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想想当年王谢，怕也不过如此！

赵文义在前面低着头先行，而那人嘴角带笑，还不忘回头看看那块“天下第一江山”的横匾，忍不住喃喃说了一句：“这一次某王安鹤前来这镇江府，是要做大事的！”

虽然声音很小，但是跟在他身后的赵文义亲随，显然也听见了这话，身躯微微一震，不过还是若无其事的紧紧追上王安鹤。

北固楼就在北固亭一侧，正逢春雨细密、烟笼雾绕，这北固楼伫立在山巅，自有直冲云霄的架势，站在顶楼，更是会给人置身云海、腾云驾雾的错觉。而站在北固楼下的几名赵文义亲随，见到客人前来，都是恭恭敬敬的侧身让开。

整个庭院当中没有别人，而另外一侧多景楼上也是能够看到一两名来回走动的赵文义亲随的身影，显然这北固山顶的两座楼已经被镇江府知府包了下来。或许赵文义没有多少实权，但是想要包下这北固山顶的两座楼，却还是有这个能耐的。

而且堂堂知府大人在北固楼宴请友人，任谁也说不出来什么，毕竟在北宋每年的财政当中，有专门的一部分用来给官员们的日常宴请，到了南宋，规矩更是放宽，官员们每一个月都有一次宴请可以得到政府报销的机会，使得吃喝风气愈发高涨，不过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这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毕竟这种朝廷主动提出来的便宜，大家不占白不占。

既然是堂堂北固楼，能够备下的饭菜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镇江府闻名天下的水晶肴肉、蟹粉豆腐都是赫然在列，再加上一道香气扑鼻的清蒸大江三鲜，这一桌精致的菜肴，已经足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的收入。

不过在座的两个人却并没有太多动筷子的意图，赵文义显得心事重重，而王安鹤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跃跃欲试的勇士，只不过还没有找到能够让他冲进去的缺口。

“来来来，你我兄弟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过了吧，先来干了这杯。”王安鹤迟疑片刻之后还是决定主动出击，毕竟赵文义现在应该也隐隐约约明白自己这一次为什么会找上门来，只是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主动开口。

酒杯一碰，赵文义轻轻的抿了一口，猛地往桌子上一蹲，声音很是低沉：“兄台不说还好，说起来还真是让人郁闷，要说某赵文义，也不是什么无能之辈，当初在隆兴府也是治理的有声有色，结果倒好，那王爚和章鉴来了之后，兄弟手中是一点儿实权都没有，现在可是更好了，被那叶应武给弄到了这镇江府，真是算得上是一步步进了地狱。”

似乎意识到有些话不能大声说出来，赵文义有些警惕的环顾四周，楼阁外云雾腾绕，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身影闪现，也都是自己值得信任的亲随，不过他还是小心的尽量压低声音，凑到王安鹤耳畔：

“那郭昶，也不过就是二十来岁，毛还没有长齐，就一直在某的身边指手画脚，还不能不听他的。原本苏刘义和张世杰这两位将军带着镇海军在这里，毕竟都是前面浴血杀敌的，尊重尊重也是理所当然，可是后来镇海军北上了，留下来个镇江府水师都统制，竟然还能天天在某面前趾高气昂，他以为他张顺是个什么货色？要不是当初跟着叶应武时间早，还轮不到他在这个地方逞威风。兄弟在这镇江府，过的那叫一个憋屈啊！”

王安鹤微微一怔，看着对自己大倒苦水的赵文义，心中既是对于这个自己的旧友能够把什么都说出来的这份信任的感动，也有对于赵文义所说的境况的同情和庆幸，毕竟他当初也是在叶应武的一箭之下死里逃生的，现在脖子上还有狰狞的伤疤，对于这个年轻叶使君的手腕，他可是一清二楚，想想当初不过是和叶应武交了一次手就险些命丧黄泉，更何况赵文义这一直在他的阴影之下过活，必然是万般不好受。

伸手拍了拍赵文义的肩膀，王安鹤将酒杯中酒一干而净，沉声说道：“兄弟能够给哥哥说出这些话来，哥哥可是万分感动，既然兄弟都已经掏出心肝肺了，哥哥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这一次哥哥前来镇江府，可不只是为了和兄弟一叙离别衷情，可是身上带着朝廷贾相公的重托，这叶应武现在不但四处扶植亲信、打击异己，而且还隐隐有自立为王、割据一方的姿态，若是不能够把他打倒，恐怕几年之后，这天下将不是大宋的天下！”

赵文义脸色一变，旋即反倒是轻轻松了一口气，似乎在听到王安鹤把来意全都交代出来之后，认为自己刚才所说的不是没有作用，不过他还是脸上流露出迟疑的神色，看向王安鹤：“话可不能这么说，叶使君的本领小弟可是见识过，不是小弟对于贾相公没有信心，而是······凭借着贾相公现在的能耐，对付叶应武似乎还有些吃力啊！”

王安鹤顿时坐直，正色说道：“此言差矣，此言差矣！没有想到赵贤弟你竟然还看不清楚现在的局势，虽然那叶应武却是有手段有能耐，可是不要忘了贾相公是什么人，大宋的擎天柱、常青树，岂是说倒下就能够倒下的，真正到了贾相公振臂一呼的时候，那些墙头草还会找不准方向？就算是天武军有数万人，也不过就是一群莽夫罢了，有什么好惧怕的，更何况······”

见到赵文义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流露出一丝笑容，王安鹤知道有戏，急忙毫不犹豫地接着说道：“更何况不要忘了，官家终归是在贾相公的手里，这叫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先不要说你赵文义本来就是大宋远支宗亲，说什么也不能看着这大宋断在叶应武的手里，单单就说能够扳倒叶应武，你便想想这是怎样的功绩！而且愚兄就实话实说，这一次翁相公和临安的留相公、陈相公他们，可是布下了天罗地网迷魂阵，就等着叶应武撞上门来呢，在这临安一亩三分地上面，他叶应武再有能耐，难道还能斗得过已经在临安这么多年的贾相公？”

迟疑片刻之后，赵文义缓缓靠倒在椅子上，轻声说道：“不知道王兄在贾相公心中，又是什么样的地位？某赵文义要是能够投靠过去，又能够给予某什么好处？”

王安鹤身躯一震，脸上流露出狂喜的神色，赵文义这么说，已经是在心中同意了，现在就是在赤果果的谈价格罢了。若是说别的也就算了，谈价格王安鹤可是一点儿都不怕：“愚兄这一次出临安，主要就是为了遍访各路故友，贾相公能够把这么一件重中之重的事情托付给某，贤弟不用想也能知道某是什么样的地位，贤弟身在曹营心在汉，单是这镇江府知府的身份，就已经足够在贾相公那里换来不少好处了，更何况愚兄也相信，贤弟这几个月也应该不是在镇江府当睁眼瞎，一些天武军的秘密，还是知道的吧。”

长长舒了一口气，赵文义拿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嘴中慢慢咀嚼着，良久之后方才轻轻点头：“此话当真不假，某赵文义可不是什么无能之辈，这该知道的，自然都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承蒙叶使君的信任，也已经知道了，更何况这镇江府，现在愚弟还是能够说得上话的······”

“此话何意？！”王安鹤也不是愚笨之人，顿时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怎么这赵文义突然间开始拍叶应武的马屁了，这和刚才不一样啊！

猛地把筷子扔到地上，赵文义似笑非笑的看着王安鹤：“王兄，这一次怕是你失算了！六扇门弟兄何在？！”

话音未落，几名劲装士卒同时破门而入，手中佩刀同时架在了王安鹤的脖子上！王安鹤脸色大变，顿时完全明白过来，伸手颤抖者指向赵文义：“你······你竟然······”

“王知府还真是当局者迷啊。”一道有些瘦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疲惫的神色，不过却遮掩不住炯炯的目光，“还真是感谢王知府能够自己送上门来，王知府可是使君的岳父老泰山，郭某也不敢过于冒犯，押下去好酒好肉伺候！”

王安鹤面如死灰，来的是谁自然不用说了，整个镇江府自称“郭某”又有能耐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也就只有镇江府通判郭昶了。只不过王安鹤还是有些不解的看向赵文义，急匆匆的说道：“告诉某，为什么？！”

“为什么？”赵文义长身而起，之前脸上的颓然和萧索神情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斗志，一如刚才上山时候的王安鹤，“原因还需要解释么，叶使君能够把镇江府全都托付给某，单凭这一份信任，某就不可能跟着你们走这条注定会失败的道路！王兄，还是抓紧认清现实吧，更何况你还是叶使君的岳父，这份关系可是别人比拟不了的，王兄何必还执迷不悟呢？”

“岳父？！”王安鹤冷冷的重复了一遍，旋即跺了跺脚，“某王安鹤一生就当没有这个女儿，哪里来的女婿！”

郭昶和赵文义都是知道当时平江府内情的人，其实整个天武军上下对于叶使君大闹江南的事情，谁不是津津乐道？现在见到王安鹤为了和叶应武做对，竟然连一向疼爱的亲生女儿都不认了，再想想之前王安鹤千方百计的想要凭借着这个女儿攀上皇家的高枝，郭昶和赵文义也只能对视苦笑，世上竟然还能有这样绝情和执迷不悟的人，也难怪能够和贾似道一拍即合。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此言当真。”赵文义轻轻的叹息一声，也不知道是在惋惜王安鹤，还是在为他和郭昶费了半天的力气又是引诱、又是演戏最后捉到这么一个人物而感到不值。

摇了摇头，郭昶无奈的说道：“先押下去吧，以后怎么办还得请示一下使君和主母，毕竟这也算得上是他们家的私事。不过在这之前你们几个负责让他开口，能说出来多少是多少，等会儿某亲自去看看。”

“遵令！”几名六扇门士卒急忙应道，这个时候也不管王安鹤怎么破口大骂赵文义是“无耻小人”、“卑鄙叛徒”，硬拽着他走。更有一名士卒毫不犹豫的抄起来一块破布塞进王安鹤的嘴里。

郭统领说让他们好生酒肉招待，可没有说不准拿破布堵嘴，对于这个满口脏话一点儿没有刚才样子的家伙，一众六扇门士卒也没有太多好感。

一直等到下楼的声音消散，赵文义才轻声说道：“看来这一次朝廷是准备全力对付叶使君了。”

郭昶狠狠地一砸桌子：“这些家伙真是可恶，放着北面的鞑子不想想怎么对付，倒是一直在想方设法的算计使君，这大宋活该变成今天的样子！”

虽然是赵氏远支，不过毕竟这么多代的血脉稀释，使得到了赵文义这里，对于自己这个姓已经没有了太大的牵挂和在意，没有谁会为了数百年前一样的祖宗而站在走下坡的一边，而且大宋现在的糜烂赵文义也是看在心里的，坐了三百年的江山，老赵家气数已经要用尽！

更何况赵文义扪心自问，叶应武对于自己的信任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这也是为什么他和郭昶能够将计就计把王安鹤拿下。

“镇海军不久就要回来了，使君带着天武军回临安，中间还会折向镇江府，不过还得五六天的样子。”赵文义看着怒火中烧的郭昶，急忙轻声说道，“咱们现在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让王安鹤开口，尽量知道临安想要做什么。”

郭昶郑重的点了点头，下意识的扭头看去。

窗外烟雨蒙蒙，镇江三山只剩下朦朦胧胧的身影。

向南看，更是烟索重重，谁都能够感受到，来自南面的暗暗杀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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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夤夜谈兴亡（上）

ps:感谢书友afei7086的月票支持！这一章字数太多，所以分做两章，第二章得等到下午三点半左右才能挂上来，敬请见谅。另外关于最近情节的解释已在书评区给出

夜色愈发深沉。

隆兴府叶家后宅。

叶应武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镇江府传来的消息刚刚送上他的案头，虽然知道或许自己很难给惠娘交代，不过叶应武还是庆幸赵文义和郭昶先下手为强把王安鹤拿下，否则要是让这个家伙“走街串巷”，那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拉进贾似道的阵营，从而在关键时候给叶应武造成舆论压力。

看来自己当初把赵文义放在镇江府，终究还是走对了，赵文义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任，而且这也表明郭昶算是脱胎换骨，真正由当初那个纨绔衙内变成能够执掌一方的人才。

“夫君可要沐浴休息？”杨絮一身拖地青色长裙，将曼妙的身材完美的勾勒出来，因为刚刚沐浴过，水珠顺着秀发一滴一滴的流淌下来，而且随着杨絮这一弯腰，不但秀发如瀑顺着肩膀披散下来，而且胸口处隐隐约约能够看到诱人的沟壑。

叶应武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这个小妮子分明就是在诱惑自己，或许是因为杨絮那一次“反正妾身要跟着使君入临安”的言论让后宅姊妹们生气了，结果导致叶应武在兴州的几天愣是连杨絮的门都没有摸上去，往往在半路上就让其他几人的丫鬟“领走”了。

现在终于甩开那些一脸嫉妒的姊妹，能够和夫君过“二人世界”，絮娘自然毫不犹豫的好好表现自己，她本来本钱就比较雄厚，平时习惯都是一身戎装根本显现不出来，现在换上女装，又是刚刚沐浴完所披的单薄衣衫，那引以为傲的本钱自然全都显露出来了。

感觉一股虚火上冒，叶应武轻轻喝了一声，一把将杨絮揽进怀里，不过因为王安鹤的事情依旧让叶应武感觉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压在心里，所以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着急对怀里人儿上下其手。杨絮微微一怔，这可不像自家夫君平时的性格，旋即她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看向叶应武的书案。

上面郭昶和赵文义的联名来信依旧静静地摊开。杨絮随便扫了一眼，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难怪自家夫君在感到轻松的同时，并没有开心，毕竟絮娘也是当时叶应武大闹平江府时候的见证者，看到王安鹤最后还是难以放下和叶应武的仇怨，站到了贾似道那边，心中难免有些黯然和担忧，真是可怜了惠娘那个丫头，自家爹爹和夫君兵戎相见。

也不知道现在王安鹤被郭昶和赵文义抓住了，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虽然这可以让叶应武能够更早的了解临安的错乱局势，但是也是在无形逼迫着惠娘抓紧做出选择，在自家夫君和爹爹当中选一个！

叶应武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对自己充满仇恨的女人长久的待在身边，如果说在其他地方看不透叶应武的话，絮娘自问在这个方面上还是看得很清楚的，叶应武是那种既爱江山又爱美人的主，但是他爱的是自己的江山，自己的美人。

“夫君······”迟疑片刻之后，杨絮还是轻声说道。

看着怀里咬着唇有些担忧的絮娘，叶应武一怔，旋即意识到自己不由自主的走神了，当即尴尬的挤出一丝笑容，随手放开杨絮，然后靠在椅子上无奈的说道：“看到了？”

“看到了。”杨絮乖巧的伸出手帮叶应武揉着太阳穴，“夫君可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惠娘妹妹？”

叶应武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告诉还是要告诉的，毕竟事实已经如此，无论是你我都不能改变什么，只能够期待王安鹤把该说的都说出来，某或许还可以饶他一命，毕竟也是朝廷命官，无缘无故的死在镇江府终归不好交代。不过要是他死活不开口，那也不要怪叶某无情了。所以最好还是先让惠娘知晓，心里面也算是有个担待，从兴州到镇江府水师船队走水路也需要些时候，总能先考虑考虑。”

“这会不会对惠娘来说太残忍了？”杨絮轻声说道，惠娘是后宅当中年龄最小的，已经小到叶应武平时也就是调戏调戏还没有下手，陆婉言、绮琴等人谁不是把惠娘看成自家小妹妹，平时里都是百般呵护，连去郢州这样的事情，陆婉言最后都是拍板交给了惠娘，因为一来只有惠娘可以让影响降到最小，二来也只有惠娘去才会让后宅其她姊妹没有意见。

叶应武握住杨絮的手，无奈的说道：“某已经不能再多做什么了，毕竟这条道路是王安鹤自己选择的，惠娘伤心，也只能尽量安慰罢了。今天行军到隆兴府，估计还有几天到镇江府？”

杨絮此时也是对惠娘颇为担心，顾不上其他，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明天即可过饶州，然后是徽州、宁国府（今安徽宣城市），在宁国府向东北方向即是镇江府，向正东便是临安府。”

刚想要说什么，突然间听见敲门声，叶应武和杨絮都是一怔，絮娘几乎是下意识的从叶应武怀里弹起来，站直娇躯，而房门已经缓缓打开，一名老人拄着拐杖缓缓走进来，高声喊道：

“衙内！”

在隆兴府叶家宅中，有资格直接推开叶应武房门的，也就只有叶梦鼎、陈氏和叶家老仆叶杰了。只是出乎叶应武预料，叶杰竟然在这个时候进来了，难不成自家爹爹有什么事情吩咐交代？要知道在这后宅，除了是叶梦鼎亲自安排交待的事情，已经无须叶杰亲自出动了。

当下里也不敢怠慢，叶应武急忙站起来迎上去：“杰叔，什么事情竟然劳烦您老人家亲自过来了？”

叶杰看了一眼站在一侧俏生生的絮娘，顿时隐隐明白了什么，嘴角边泛起意思慈祥的笑容，伸手颤颤巍巍的拍了拍叶应武的手臂，笑着说道：“这一次倒是杰叔的不对了，忘了衙内都已经长大了，下一次一定在门外问清楚了再进来，没有受到惊吓吧？”

不说还好，叶杰打趣的一说，杨絮固然是双颊绯红，叶应武也有些尴尬的轻轻咳嗽一声，真想说自己不认识这个老头。不过估计也就只有这看着自己长大的和蔼可亲的老人，能够说出这样打趣的话来吧，不知道什么时候随着自己越走越高，就连江镐他们也不向往常那样总是和叶应武开玩笑了，渐渐地叶应武也能够体会到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所以对于这些尚且还能够和自己保持着亲情温馨的人，很是珍惜。

见到叶应武尴尬，叶杰嘿嘿一笑，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仿佛童心未泯，不过他还是勉强看上去语重心长的教育叶应武道：“年轻人有时候虽然需要节制，可是该放纵的时候也不能总是禁锢着自己，更何况衙内现在还没有给老叶家延续血脉，在这上面更是······”

杨絮几乎是羞得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而叶应武则是想要伸手扶额，古人生不出来孩子不是说好的怪女方不行么，怎么自己家里的这些长辈，都是异口同声的说自己不努力？你们这不是冤枉好人么，某叶应武只要是有空的时候都在努力，这不是因为太忙么。

叶杰也不再打趣他们两个，正色说道：“老夫也是无事不登你这三宝殿，相公让衙内过去一趟，就在书房等你。”

微微一怔，叶应武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自己之前就已经预料到自家爹爹估计会找自己谈一谈，毕竟天武军就在隆兴府停留一天，而之后叶应武将要面对的便是临安和贾似道。

堂堂正正的当面交锋。

杨絮急忙从架子上给他拿来外衣，而叶杰已经拄着拐杖先行离去。替叶应武系上腰带，絮娘脸上的红晕还没有退去，在烛火中显得分外诱人，似乎也察觉到叶应武的目光总是盯着自己，絮娘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是一阵甜蜜，轻轻说道：“妾身等夫君回来。”

“不等也得等。”叶应武猛地在杨絮俏脸上香了一口，然后快步而去。

“你！”杨絮吓了一跳，顿时指着叶应武的背影，终究还是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责骂他还是应该欣喜夫妻之间的丝丝甜蜜，不过终于还是轻轻呼了一口气，一边把房门关上，一边微笑着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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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轻轻拍打着战船。

透过码头上有些昏暗的灯火，会发现虽然只有三艘战船，但是无一不是庞大的楼船，在这码头上一停，便占据了大半的地方，旁边的渔舟、商船和这楼船相比，有如蝼蚁和大象。

天空中星辰黯淡，一轮皓月挂在当空。

因为已经是夜深时分，码头上、楼船上都看不到人影，夜里寒风扑面，即使是强壮的甲士也会不由自主的打寒战。惠娘手中拈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缓缓推开船舱门，因为这一艘战船上都是叶应武的家属，所以不但被两艘楼船保护在中间，而且远近有三层岗哨，另外门外侧厢还有几名丫鬟候着。

“娘子，夜这么深了，还是不要出去了，外面太冷。”晴儿拿着披风急匆匆的追出去，惠娘娇躯轻轻一抖，急忙接过来披风裹在身上，不过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信纸，信步在空旷无人的甲板上缓缓踱步。

见到主母出来，远处放哨的士卒都是下意识的挺直腰杆，警惕的看向四周，要是主母有什么危险，且不说大家吃不了兜着走，更没有办法和自家使君交代。负责放哨的十将则是冲着两名打哈欠的属下挥了挥手，让他们散开一些，以图能够观察更远的距离。

王清惠看着码头上摇曳的烛火，怔怔的出神，良久之后方才说道：“晴儿，这是到太平州了吧。”

晴儿并不知道自家娘子为什么在看了那一封信之后一言不发的就走了出来，不过她还是勉强在夜风中打起精神，点头回答：“嗯，早些时分奴婢问过了，正是江南东路太平州，明天过了建康府就可以到镇江府了，毕竟是顺流，很快的。”

“明天就能到了。”惠娘微微一怔，忍不住轻轻苦笑一声，“没有想到明天就能够见到那个人了，这是在逼迫着我一夜做出选择么。”

“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信里面说了什么？”晴儿好奇的问道，本来自家娘子这几天很是开心，结果看了这一封信，好像整个人都像坠进冰窟了一般，浑身散发出寒冷的气息。

不过惠娘显然没有告诉晴儿的意思，叹息一声：“没想到······他已经不认我了，可是终究，终究是我的爹爹啊。”

“嗯？！”晴儿一惊，旋即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顿时死死咬住牙，在寒风中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肯定又是自家老爷弄出来了什么事情，结果让娘子陷入了两难之地。

“心里难受的时候，哭出来就好了，”身后突然传来声响，惠娘和晴儿惊讶的回头，而惠娘还不忘仓促的把手中的信缩到背后，看清楚来人，晴儿固然是微微侧身行礼，惠娘也是讶然说道，“婉娘姊姊，你怎么出来了？”

陆婉言有些心疼的伸手轻轻摸了摸惠娘的脸颊，旋即说道：“你关门那么大的声响，姊姊又怎能听不到，只不过在走廊里站了会儿，还以为你不过是嫌闷得慌，刚才才意识到是有心事了。看看有什么心事也不要气到身体，脸都被风吹凉了，还是抓紧回屋里面去吧。”

惠娘一怔，苦笑道：“没想到还是让姊姊担心了。”

“这有什么担心不担心的。”陆婉言故作生气，“咱们姊妹一家人，你的事情可不就是姊姊的事情。可是夫君来信气你了？”

摇了摇头，惠娘随手把信递给陆婉言，眼神飘忽看着足尖：“爹爹他······他不知怎么已经投靠了贾似道不说，而且还想要把镇江府赵知府拉到他那边去，最后让赵知府和郭通判联手抓住了，结果赵、郭二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爹爹都不为所动，还自称······自称没有我这个女儿！”

陆婉言一怔，下一刻惠娘终于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哭泣。勉强挤出来一丝苦涩的笑容，陆婉言伸手拍了拍惠娘的后背，哭声虽然不大，但是因为夜色寂寥，所以绮琴也被惊动了，疑惑的推开房门，急匆匆走过来，晴儿凑上前去低声说明原委。

秀眉微蹙，绮琴轻轻说道：“先回去吧。这里风寒，不是说话的地方。晴儿你去拿锦布蘸些热水，若是把眼睛哭肿了就不好了。”

虽然陆婉言是后宅正室，但是因为绮琴跟着叶应武的时间最长、又是当初临安花魁，怎么着也算是入世颇深，在人情世故上比陆婉言这种大家闺秀要有经验的多，不过好在绮琴是平淡的性子，对于这些日常俗事没有多大的兴趣，又是出身风尘，否则对于陆婉言大妇的身份绝对是一个威胁。

惠娘刚刚回到舱房，就趴在床上呜呜哭着，而陆婉言看着自己已经湿透了的衣襟，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一侧的绮琴，缓缓说道：“这一次王伯父实在是把惠娘逼到了绝路上，一边是自家爹爹，一边是自家夫君，惠娘没有办法抉择啊，以夫君的脾性，遇到这样顽固的对手，可没有饶他一命的道理，更何况上一次在平江府，就已经饶过王伯父一次了，夫君哪里还会再一次高抬贵手？”

绮琴从晴儿那里接过来湿巾，又用力拧了拧，尽量压低声音：“除非王伯父能够识大体，看清现在的形势，抓紧把能够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否则最后丢的还是自己的性命，伤的却是惠娘的心。而且夫君肯定也认为没有脸再见惠娘了，好好的一对儿，不能就这么散了。”

“爹爹的性子我很清楚，更何况上一次差点儿丧命，这个仇他不会说忘就忘的。”王清惠从被褥里抬起头，泪眼婆娑，“虽然别看爹爹平时总想着攀附高枝，但是心里面却是很难和之前的对手死敌笑脸相迎，现在死活不开口，他是在逼着夫君下手啊。”

绮琴上前一边轻轻替她擦拭泪水，一边低声说道：“放心吧，就算伯父是这样的人，夫君也不是那等绝情人物，到时候对上伯父，自然会有分寸的，肯定会顾及你的感受。明天到了镇江府，听姊姊的话，安安静静的让你婉娘姊姊找一间安静的屋子，不要去见伯父，好吗？”

惠娘一怔，轻轻说道：“可是那是我的······”

似乎想起来什么，惠娘旋即神色黯淡：“虽然他已经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陆婉言坐到榻边，心疼的看着惠娘，又想起自己，想到镇江陆家，心中难免戚戚然。

伸手扶额，绮琴忍不住挤出一丝很是艰难的笑容，真是让人头疼，这都是自家夫君惹下的风流债，现在他拍拍屁股走人，全都堆到自己这里了：“惠娘，听姊姊的话，这个不容商量。你见了他，只会让自己更伤心，而且也会让赵知府他们为难，明白吗？”

陆婉言也是流露出坚强的神色：“琴儿姊姊说的有道理，惠娘，在这个时候要坚持下去，相信夫君。”

惠娘没有再多说，缩在被褥里面默默地抽泣。

绮琴和陆婉言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无奈。

老天爷，为何要如此造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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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夤夜谈兴亡（下）

PS:如约第二更，也算万字更了吧

叶应武站在书房外面，天空中星辰闪耀，前面的书房有一缕烛火在轻轻的摇曳，上一次来叶梦鼎的书房还是叶应武从兴国军南下隆兴府，借着回家探亲的理由绕开皇城司耳目折向泸州的那一次，不过那一次来的匆匆忙忙，只是在这书房前面走过罢了，并没有进去。

要真的说起来上一次走入这个房间，应该算是大半年前叶应武第一次北上兴国军的时候。一样的星辰灿烂、烛火摇曳，叶梦鼎在这间书房里面和自己的小儿子秉烛夜谈。

第二天叶应武就带着江镐、王进这些懵懵懂懂的少年北上，前去开拓属于他们的天地。等到这大半年之后叶应武再一次站在书房外面的时候，已经不是那个前途未卜的少年了，而是功成名就天下知的天武军叶使君，是大宋民众心中的定海神针。

大半年，有沧海桑田之感。叶应武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喜欢感慨时间了？要知道现在也不过只是二十一岁罢了，前面的路还长着呢，属于自己的时代也不过才刚刚开始，有什么好感慨的！

吸了一口气，叶应武平静一下心情，然后郑重的伸出手在房门上扣了两下，叶杰实际上刚刚进去，所以房门本来就是虚掩的。

“进来。”叶梦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烛光之下，叶梦鼎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不知道是因为老人弯腰的缘故，还是这些天不见，岁月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难以消磨的痕迹。叶应武恭恭敬敬的冲着叶梦鼎拱手：“孩儿见过爹爹。”

叶梦鼎轻轻嗯了一声，看了叶杰一眼，叶杰缓缓的退出书房，还不忘把房门带上，等到屋子里面只有叶应武和叶梦鼎的时候，老人方才开口说道：“远烈，这一次去临安，心里面有没有把握？”

心里面有没有把握？叶应武一怔，不知道自家爹爹到底是想要问什么事情有没有把握，是在官家面前夸功还是正面迎战贾似道，还是······那些藏在叶应武和天武军文武官员心中最高和最终的梦想？

“入临安夸功，是孩儿和天武军上下将士的荣耀，自然有所把握，或许那贾似道奸贼会从中作梗，但是我天武军转战汉水南北，血战这么多场，杀死蒙古鞑子无数，又怎么会怕他！”叶应武咬了咬牙，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对于贾似道虽然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是绝对不会怕了这个家伙。

叶梦鼎在烛光中抬起头来看了叶应武一眼，旋即淡淡说道：“临安不比襄阳，贾似道也不是吕文焕，你能够凭借着安阳滩一战的威风把襄阳吕家弄得支离破碎，却难以再有所依凭战胜贾似道，在襄阳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毕竟天高皇帝远，可是临安却是实实在在的天子脚下，天武军只能说是你最后的手段，但是不到万分危急的时刻，不能动武。”

叶应武悚然一惊，看向叶梦鼎，自家爹爹是什么意思？

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叶梦鼎看着明显有些手足无措的儿子，伸手拍了拍椅子扶手：“先坐下说话，老夫这又不是给你训话，无须站在那里。”

尴尬一笑，叶应武这才发现自己进屋以来竟然一直笔直的站在那里如临大敌，心神都是绷得紧紧的，这哪是把叶梦鼎当爹爹，分明是把他看做了像蒙古鞑子一样难缠棘手的存在。

等到叶应武坐下，叶梦鼎方才缓缓说道：“老夫懒得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心里面都在想这些什么，但是老夫不得不慎重的提醒你，临安现在还是大宋的临安，在临安动武，你要考虑好怎么收场。”

叶应武点了点头，叶梦鼎说的很对，现在的临安还是大宋的临安，不是他叶应武的临安，如果天武军在临安一言不合大开杀戒的话，那无论如何就真的是在官家面前动手，这谋反的罪名是洗刷不了了。

毕竟现在天下的民心还没有算是真正地倒向叶应武，所以一旦叶应武在临安动兵，若是一战成功，挟天子以令诸侯倒也罢了，若是失败了难免会被贾似道一脚踩到深渊中，身败名裂不说，包括叶梦鼎等人肯定都是会被牵扯进来，叶应武大半年打拼铸造的天武军自然也会烟消云散。

叶梦鼎现在看的很清楚，这个大宋可以没有别人，但是不能没有叶应武和天武军，所以叶应武进临安最主要的任务不是扳倒贾似道，而是能够从临安全身而退，只要回到这荆湖赣鄱，就算是叶应武是白身，依旧可以调动千军万马，这天武军可不会因为换了主帅就不听叶应武的调遣！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终于还是有些艰难的开口说道：“孩儿知晓了，这是还有一事，若是贾似道以朝堂之力相倾轧，孩儿应该如何是好，还请爹爹给予明断。”

眼睛之中闪过一丝光芒，叶梦鼎缓缓说道：“打压你是肯定的，贾似道不会看着天武军在临安城中逞威风，很有可能刚刚到临安就会给你们一个下马威，贾似道可不是什么笑面虎的人物，还会先给你一张好脸看，当他认为你足够威胁的时候，会毫不犹豫的倾尽全力，而远烈你认为在贾似道心中你是什么样的存在？”

叶应武轻轻一笑，在贾似道心中我是什么样的存在？怕是眼中钉肉中刺的存在，这位贾相公只要找到空隙，还没有见到他放手，如果不是叶应武通过六扇门和锦衣卫把兴州经营的跟铁桶一般，恐怕皇城司早就已经渗透进来四处生事了。

想想连王安鹤这样的人物，贾似道都没有放弃拉拢，更是通过王安鹤这些官员不断地向叶应武控制的地方渗透，并且拉拢那些中间派的官员，叶应武就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挑战。

见到叶应武不可置否，只是微笑，叶梦鼎点了点头：“既然你自己心里面明白那就好，当初你江伯父他们在朝堂上不也是忍住了贾似道的压迫，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老夫知道这不是远烈你的性格，但是在临安这种地方，万万要记住这一句话，不可鲁莽造次！”

叶应武慎重的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肩上担负的是整个天武军的希望和山河半壁无数百姓的未来期望，这一次万万不能像之前那样兵行险招了，以为一次出错损失的不只是他叶应武，也不只是天武军了！

沉默了片刻，叶梦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一直低垂的头抬了起来，眼睛中闪动着炯炯神采，一如叶应武印象中那个总是昂扬着斗志的爹爹：“不过还有一句话你要记住。”

听到老人语气中的郑重，叶应武霍然起身，冲着叶梦鼎一拱手：“孩儿不才，还请爹爹示下。”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叶梦鼎说出这句话似乎也在心中纠结了很长的时间，以至于声音都有些颤抖，“天武军就算是入了临安，依旧是有獠牙的猛虎，不是饿得奄奄一息的病猫，该动手的时候也就不用考虑别的了，老夫还不信这天下有谁能够拦得住你和天武军！”

叶应武肃然挺直腰杆：“孩儿谨记。”

仿佛说出这句话耗费了老人太多的心力，叶梦鼎有些颓然坐到椅子里，他自己心中也很清楚，天武军一旦在临安动手，意味着什么。或许自己用尽一生功夫维护的整个大宋，都会在那兵戈当中倒塌，这对于一个已经七旬的老人是难以接受的。

“爹爹已经疲惫了，孩儿要不先行告退？”叶应武试探着问道。

叶梦鼎却是突然伸手敲了敲桌子：“等等，老夫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叶应武刚想要点头，叶梦鼎已经先行开口，声音愈发的低沉：“远烈，你可不可以告诉爹爹，你最后想要走到哪一步？”

走到哪一步？叶应武忍不住看向自家爹爹，实际上这个问题是叶应武、江镐、王进、章诚他们这些小一辈和叶梦鼎、王爚这些老一辈们一直在刻意回避的问题，谁都知道叶梦鼎他们打拼这么久就是为了扶持百年来风雨飘摇的大宋，而现在随着叶应武的步步高升和天武军的坐大，谁都已经看出来叶应武已经隐隐有取代贾似道当这大宋天下第一人的架势了。

可是谁能够保证，叶应武毕生的追求只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只是青史留名的周公伟业，而不是······

在自己的儿子面前，叶梦鼎却出奇的有些退避，没有迎上叶应武的目光，显然自己这个小儿子现在已经变得愈发让自己捉摸不透，这不再是那个在临安纵马的纨绔少年，而是心思深沉胸怀天下的人。

更主要的是，他有着贾似道、叶梦鼎都无法比拟的优势，那就是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赫赫功名和还狠漫长的人生道路。年轻、有为，几乎叶应武把这四个字所能蕴含的意思都已经占尽了，谁能够相信这个在驱赶襄阳吕家时候痛下死手的、因而流露出野心和手腕的年轻人，会只是看中那个相位，而不是更高的地方？

当父子拥有不一样的政治主张和追求的时候，会面对什么？

叶应武站在这里，能够清楚的听见自家爹爹愈发急促的喘息声，显然此时叶梦鼎比他更为紧张，对于叶应武能够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很是好奇，也很是恐惧。显然叶梦鼎已经发现了，不知不觉得对于自己这个小儿子，已经难捏不透了，叶应武再也不是大半年前那个站在烛光下恭敬听着自己侃侃而谈的少年了。

轻轻吸了一口气，叶应武一字一顿的说道：“爹爹，这个问题孩儿虽然很不想回答，但是既然爹爹已经说了，那么孩儿还是用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容我，则做武穆王匡扶天下，不容我，则为操莽又何妨？！”

叶应武的一句话犹如雷霆，叶梦鼎的脸明显一白，老人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眼睛中的光彩已经渐渐消散，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多岁，不过还是轻轻挥了挥手：“也罢，也罢，或许天意如此，远烈你去吧，记住刚才爹爹说过的话，去吧。”

叶应武恭敬地冲着叶梦鼎拱手：“孩儿去了，爹爹务必要保重。”

忍不住苦涩的一笑，叶梦鼎没有多说什么，只不过在叶应武转身离开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儿子离去的身影。

难道自己这些老不死的，这么多年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也罢也罢，反正都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也折腾不起来什么风浪，大不了到时候退位让贤便了，某叶梦鼎无愧于这苍天大地和自己的良心！

叶应武关上房门，心中愈发沉重，刚才说出来那一句话虽然感到轻松，可是事后细细回想，总是感觉自己终归还是对不住这些在关键的时候都曾经帮扶过自己的老人。

竹杖的声音嗒嗒作响，叶杰缓缓走进来，慈爱的拍了拍叶应武的肩膀：“衙内，此去临安，万万保重啊！”

叶应武一怔，旋即点了点头：“杰叔和爹爹也要保重身体，孩儿不孝，先行告退。”

“什么孝顺不孝顺的。”叶杰白眉倒竖，“大好男儿就应该走出去闯下一片天地，光宗耀祖、名垂青史，你叶远烈已经做得很好了。”

看着头也不回走进书房的老人，叶应武呼了一口气，这两个长辈，如果说叶梦鼎给他的是放纵，那么叶杰带来的就是鼓励。

这片天下，这些老人已经支撑不动了，现在轮到自己了。

缓缓推开卧室房门，絮娘已经伏在桌子上睡着了，烛火随风暗淡摇曳。叶应武这才意识到自己去了已经得有半个时辰了，只是因为和自家爹爹“斗智斗勇”一时间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一边小心翼翼的将杨絮抱起来放到床榻上，叶应武一边走到帘幕后面，刚才的水还有些温热，叶应武简单跳进去洗了洗就径直仰天倒在床上，虽然有已经轻手轻脚了，不过絮娘毕竟睡得不深，还是被叶应武这一下给惊醒了，顿时迷迷糊糊的凑过来，轻声说道：

“什么时候了？”

“时候不早了，怕是快子时了，抓紧睡吧。”叶应武轻轻拍拍她的脸颊，“明天还需要赶路，不能起太晚了。”

不过杨絮毕竟刚才睡过，这一会儿倒是没有那么疲惫，微微侧身看向叶应武：“爹爹把你唤去，可是谈论了什么事情？”

虽然杨絮没有刻意想要挑逗叶应武的意思，不过随着一翻身还是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看着叶应武直咽口水，猛地将絮娘扑倒在床榻上：“谈论咱们应该生个孩子的事情！”

“呀！”杨絮轻轻惊呼一声，急忙伸手推开叶应武，郑重的看向他，“你刚才脸上明显有沉郁之色，显然爹爹问了你什么心事，是不是关于天武军和夫君的未来？”

叶应武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手缓缓松开，躺在床上淡淡说道：“嗯，爹爹是问过了，不过还是让某搪塞过去了，也不知道爹爹自己在心中是怎么想的，不过在离开的时候总是感觉他老人家好像苍老了很多岁，不像是之前那个总是充满着昂扬斗志的叶相公了。”

杨絮默然不语，毕竟叶应武和叶梦鼎这一对父子之间早晚是要有这么一步的，只不过之前都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罢了，现在只能期望叶梦鼎能够想开，到时候千万不要给叶应武拖后腿。

“别想那么多了，本来今天是应该好好安慰你的，只是可惜某现在也没了心情。”叶应武扯过被褥，替杨絮盖好，“早些休息身体好。”

杨絮白了他一眼，怎么听着都像自己很饥渴的样子。不过她还是轻轻缩进叶应武的怀里，轻轻搂紧他，给予心中沉闷的自家夫君温暖和力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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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败寇常含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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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就是这里了。”前面引路的士卒恭敬的开门。

张世杰轻轻点头，打量着这个焦山下的小小院落。不得不说郭昶找的这个地方的确是清静，周围层林掩映，而且焦山本来就是江中孤岛，根本无须担心会有人在没有经过守军同意的离开。

这座小院正好位于面向江南的一侧，无论是山东面还是西面正在修建者的要塞堡垒，就算是嘈杂也打扰不到这院落，开门可以看到浩荡的江流，回首便是直擎云天的定慧寺塔，当真是好风光。

跟在张世杰后面的郭昶轻轻说道：“进去？”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张世杰笑着推开门，院落中的两名镇海军士卒同时绷直腰杆，带队看守的十将一见是自家都虞候亲自来了，自然不敢怠慢，急忙上前见礼：

“属下参见虞侯。”

张世杰点了点头，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郭昶：“你们还真是戒备森严啊，要是某之前不知道的话直接冲进来，就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话未说完，张世杰还不忘指了指屋顶上抱着神臂弩的两名士卒。不过好在郭昶的脸皮已经越来越厚，对于张世杰的揶揄只是微微一笑：“这么一位大人物，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更何况他肚子里面知道的才是咱们最想要的，某可不想在还没有开口之前就让这么个活人没了。”

张世杰嗯了一声，毕竟未雨绸缪，郭昶这么做也是有他的道理：“某还真得好好拜会拜会这位王知府，能够让某脱离镇海军大队，快马加鞭的回来，可不能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郭昶忍不住苦笑一声：“当初差点儿让使君都吃亏的人物，又怎么能是简单的角色，整个镇江府和镇海军，也就只有您老能够对付这个家伙，而且还不惹一身腥了，能够让他开口自然最好，实在开不了口那么六扇门和锦衣卫就不能坐视不管了，毕竟夫人那边就算是有意见，小弟也得硬撑住，这位王知府实在是至关重要。”

张世杰沉默片刻，旋即猛地推开门。郭昶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整个镇江府和镇海军就只有他张世杰一个人对上王安鹤的时候能够不惹一身腥，毕竟也就只有张世杰的身份和地位，能够在和王安鹤“和平”对话的时候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毕竟张世杰是叶应武的姊夫，已经紧紧地和叶家捆绑在了一起，对于叶应武的忠诚也是独一无二的。

走进小屋，张世杰才意识到郭昶对于王安鹤岂止是严加看守，这个曾经的平江府知府、叶应武叶使君的岳父大人被硬生生的绑在了椅子上，而屏边有一名士卒死死的盯着他，仿佛一走神就会出什么岔子一样。

张世杰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而郭昶有些无奈的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王相公可真是天大的脾气，昨天晚上险些让他上吊自杀，如果不是因为给绳子打结费了点儿功夫，恐怕你今天见到的就是一具死尸了。”

摇了摇头，张世杰上前两步，文人到底是文人的自杀方式，要是直接用脑袋给这柱子来一下，等不到郭昶他们察觉估计就已经咽气了，只是可惜在这方面王安鹤还嫩了点儿。

察觉到有人进来，一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王安鹤缓缓抬起头，却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又到吃饭的时候了？”

张世杰身躯一震，虽然上一次叶应武大闹平江府他也是带着船队在运河上虎视眈眈的，所以对于这位王知府也算是有数面之缘，只是没有想到隔了几个月再见面的时候，王安鹤仿佛苍老了二十多岁，不像是一个女儿才不过二八年华的中年人，两鬓斑白不说，脸上的皱纹更是深深的陷了下去。

“你饿的恐怕不是时候！”那名看守的士卒忍不住冷冷喝道，昨天如果不是发现的及时，就让这个老家伙一蹬腿死了，对于负责看守任务的他们来说可是大罪，所以对于这个和使君为敌的人，这名看守士卒并没有什么好感，语气也自然甚是恶劣。

“你先退下吧。”张世杰吩咐一句，旋即说道，“王知府，不知道阔别几个月，王知府还记不记得某？”

王安鹤的眼睛猛地睁开，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将领，哼了一声之后说道：“如何不记得，当初的两淮都统没有想到竟然沦落到给叶应武那个小儿当走狗的地步，真是可笑，可笑！”

“可笑的恐怕是王知府吧。”张世杰皱了皱眉，在他的印象中王安鹤向来是一个左右逢源的人物，伏杀叶应武已经是他能够做出的最狠辣的事情了，今天一见方才感受到这个男人并不想他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的平和。

或者说多年来的官场失意和仕途渺茫，已经让王安鹤的内心被一步步的侵蚀，最终导致了今天这个样子！

“某可笑？你说某可笑？那你倒是说说，可笑在哪里？”王安鹤的嘴角边流露出不屑的笑容，仿佛像是他在和自己的俘虏对话。

张世杰微微抬手，阻止了身后郭昶想要上前呵斥的举动，缓缓说道：“可笑在你执迷不悟，使君已经打算和你把之前的怨仇一笔勾销，可是你呢，却迟迟不肯悔改，而且助纣为虐，这就是你可笑之处！更可笑的是堂堂平江府知府，大宋官吏，现在竟然颓唐成这个样子！”

王安鹤一震，眼睛之中勉强泛出的光芒再一次暗淡下去，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可笑之处······这么说来某王安鹤这一生就是一个笑话，迟迟不肯悔改······助纣为虐，这么说当朝贾相公兢兢业业辅佐官家，不过就是一个奸臣弄臣！可笑之处，真是可笑，某看是你们可笑！”

到了最后，这个被死死绑在椅子上的人，几乎是在咆哮，是在吼叫，并且不断的在椅子上折腾挣扎，仿佛想要挣脱绳索的束缚！

皱了皱眉，张世杰有些无奈的看向郭昶，王安鹤现在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让人怎么也不能够和之前那个甚至有些软弱的平江府知府联系到一起，只能感慨世事变化，终究还是让一些人不可恶意的坠入了末路和深渊。

“成王败寇，你们知不知道成王败寇？”王安鹤的声音有些嘶哑，更加给人触目惊心的感觉，“如果你们成功了，某这种人就也不过是败寇罢了，如果你们失败了，某就是青史留名的功臣！咱们就在这里好好看着吧，看看最后是谁成功是谁失败！”

成王败寇？张世杰冷冷一笑，看着已经陷入疯癫的王安鹤，之前自己还准备了很多的说辞，以为能够好好的劝一劝这个执迷不悟的“亲戚”，可是谁曾想到现在自己见到的分明就是一只疯狂的野兽。

轻轻蹲下身，张世杰打量着不断挣扎的王安鹤，终于还是开口说道：“看来王知府还没有想明白啊，成王败寇是不假，可是王知府难道认为我们失败了，朝廷那位贾相公就会给你带来荣华富贵么，贾相公是什么样的为人，难道王知府自己不清楚，多少忠良被排挤出朝廷就为了他能够独掌朝政的欲望，在之前无论是鄂州之战还是襄阳之战，这位让王知府恨不得抛头颅洒热血相追随的贾相公，可是一次又一次的用大宋的土地来换取蒙古鞑子的退却和自己官场政敌的失败，王知府知不知道这叫做什么？”

王安鹤渐渐平静下来，看向张世杰的眼睛更多的是茫然。

“这叫做什么？”张世杰又重复的问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已经渐渐的狰狞，伸出手狠狠的抽在了王安鹤的脸上，“这叫背叛，这叫卖国！他贾似道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汉奸，败类！就算是有多大的功绩，都不能够掩盖住他这些昏庸无能甚至故意为之的决定！没有想到王知府是当年川蜀王将军的后人，竟然会为这样的人卖命，那你岂不是也是一样的败类，一样的叛徒？你有什么良心，面对王坚将军的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张世杰又是一个巴掌狠狠的抽了上去，毕竟是从军之人，手劲颇大，王安鹤两边脸颊同时红肿。

叛徒，卖国，这样的罪名是他原来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也从来不敢想象的，他王安鹤就算是再怎么贪图功名，也是王坚的后人，王家血脉中的那一丝男儿血气还是有的，而且王家和北面蒙古鞑子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是贾似道是什么样的人，鄂州之战和蒙古鞑子暗中媾和最后被人揭穿，襄阳之战屡屡阻遏援兵北上想要借助阿术除掉天武军。

一次一次的事实都在表明，大宋官家一如既往的信任贾似道，可是贾似道却是把大宋赵家的东西毫不犹豫的拿出去卖给蒙古人，只为了能够保住自己这个独掌朝政的权力。

这不是卖国、不是叛徒，又是什么？

就算是谁都不能否认贾似道在朝政上确实有些能耐，但是在这样民族大义的事情上他已经做出了十恶不赦的选择，而王安鹤在这个时候倒向贾似道，不正是一丘之貉么？

可是，可是贾似道代表的终究还是大宋朝廷，这个身在葛岭后乐园的老人依旧还是官家的“相父”啊，若是和叶应武一起反对贾似道的话，那岂不是等于在反对大宋官家？

自家爹爹当年在钓鱼城血战死守，便是为了忠诚于这个大宋，现在自己站到了大宋的对立面，不还是对于他的背叛。王安鹤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已经要炸了，在张世杰的呵斥和脸颊火辣辣的痛苦中，他愈发的接近疯狂。

到底孰对孰错，自己忠诚的是这个天下，还是这个王朝？

张世杰看也不看王安鹤，径直转身出门，而郭昶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咬咬牙一跺脚跟了上去，虽然不知道张世杰这么做到底对不对，不过毕竟张世杰是叶应武的姊夫，是镇海军的四厢都虞候，既然他已经这么做了，必然有其道理所在。

一直走出小院，张世杰方才忍不住长长吸了一口山间清凉的空气，然后看向身后的郭昶：“某已经尽力了，如果王安鹤还执迷不悟的话，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认为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郭昶一怔，旋即苦笑一声：“这样岂不是会逼疯他，某看现在这王安鹤自己内心中已经是一团乱麻了。”

张世杰向前走了两步，看着前方拍打着山体的江涛，摇了摇头：“当陷入疯狂和混乱之后，人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不就是理清楚这一团乱麻，然后大彻大悟，要不就是自此沉沦，成为行尸走肉，此生再无斗志。虽然对于使君的岳父、对于曾经的平江府知府来说，第一条道路无疑是最好的，可是人难免都会有那么几件事情想不开，不过无论是变成哪一种，某都相信到最后他还是会老老实实的开口的。”

“将军就这么有信心？”郭昶很是疑惑，这样的话就算是他自己，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抓捕和审讯之后，也难以总结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张世杰竟然可以脱口而出。

“咱们边走边说，既然来了这焦山，倒也不妨看看山上营寨修筑的状况。”张世杰迈动步伐。

山南的定慧寺因为战乱仍频的缘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废弃，此时倒是被很会捡便宜的镇江府水师据为己有，毕竟出了定慧寺就是镇江府水师的营寨，这么一个规模不小的寺院拿来当做议事和指挥的地方倒也不错。穿过定慧寺，就能看到蜿蜒上山一直通向山顶定慧寺塔的道路。

刚才一路上士卒来往忙碌，人多耳杂，张世杰也没有着急说，现在走到了这上山小路上，方才淡淡说道：“不要忘了某当初也是从北面回来了，一路上的艰辛却也不足为外人道也。不过这种内心的煎熬和生死的擦肩，已经成为了难以割舍的积淀和回忆，否则恐怕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对付一个王安鹤还是绰绰有余的。”

郭昶一怔，点了点头，能够从北面穿越层层封锁南来，此间必然也是艰难险阻众多，不过现在事实也表明张世杰当初做出的选择没有错误，他终于在这片还飘扬着赤色旗帜的土地上绽放出了属于自己的光彩。

前面走了不远，就能够看到一道道面向大江的土垒，而士卒来往的身影已经越来越密集和频繁。更有一些士卒已经在挖坑，整齐划一的深坑在山腰间排列，正是为了能够在这里架设飞雷炮。有了飞雷炮，那么前面浩瀚的大江江面根本难以有敌船平安渡过。

“哟，这不是张兄，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难不成镇海军已经从淮南班师？”前面传来打趣的声音，只见一名年轻人赤着上身，下面裤腿也是挽到膝盖，手里扛着一把锄头，浑身也不知道是泥泞还是汗水，不过看到张世杰和郭昶的时候，脸上还是绽放出了笑容。

定睛一看，张世杰一边忍着笑，一边说道：“某刚才还说在这定慧寺里面走了一遭，已经是给他张顺天大的面子了，怎么还好意思不出来见见面，结果倒好，感情你小子在这里与民同乐！”

镇江府水师都统制张顺熟练地挥了挥锄头：“什么叫做与民同乐，这件事情还真得怪你们，明明是镇海军的营寨，结果你们开了一个头拍拍屁股到北面和蒙古鞑子打得痛快去了，让我们这些水师儿郎在这里给你们修营寨，你说这是什么事情，还有没有天理了！这不是水师的儿郎人少，连某这个都统制都得身先士卒了。”

“你就吹吧。”郭昶在后面叉着腰似笑非笑，“之前也没有看见你这么勤快，还不是因为镇海军马上就要回来了，感觉没有办法给人家交代，所以只能拼命赶工了，难怪你们水师之前在北固山下操练的震天响，这几天到是安静了，感情全都被你弄到这里来修营寨了。”

被郭昶当场揭穿，张顺忍不住嘿嘿一笑：“飞雷炮刚刚到手，咱们这不是新奇么，多操练两天也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和蒙古鞑子交手不是？你看最后咱们这营寨不也是快修完了，到时候不耽误你们入驻便是。再说了焦山南北东西都有咱们水师呢，这营寨要不要的！”

张世杰笑着摇了摇头，张顺到底是水上儿郎出身，现在让他执掌水师，自然是干劲十足。不过当张世杰看向焦山东面大江的时候，还是莫名其妙的有一种心悸的感觉，仿佛自己和这片浩荡的江水在前世有什么缘分，可是又难以描述。

就像是自己错过了什么样的，不过错过了就错过了，能让人心悸的相比也不是什么好事！

或许是因为刚才让那王安鹤传染了，弄得自己也是疑神疑鬼的。

（作者按，公元1275年6月，张世杰率南宋水师最后之精锐，与阿术决战于焦山东，阿术令张弘范纵火，南宋水师溃败，自此不复成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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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东来故人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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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珠顺着叶应武的脸颊流淌，还没有跨进院门，惠娘就已经猛地扑进他的怀里，仿佛只有自己深深拥抱着的这个胸膛，才是在这初春凄冷细密的风雨当中唯一的温暖依靠。

因为风比较大的缘故，虽然撑着伞，但是叶应武的衣袖实际上也已经湿透了，所以这时候有些尴尬的张开手臂，却并没有拥住怀里的人儿。

这是大宋咸淳三年初春的二月十日，因为一路上春雨的耽搁，叶应武紧赶慢赶终于还是比计划中的慢了几天赶到镇江府。随行的只有杨絮、江铁带着叶应武两百亲卫骑兵，其余的百战都由吴楚材统帅和王进一起留在宁国府，一边是为了等候叶应武，一边也是为了躲避着细细绵绵的春雨。

毕竟无论是天武军将士还是叶应武，都不想在这等凄清的氛围当中走入应该满是鲜花和荣耀的临安城。

看着在自己的怀中轻轻颤抖的惠娘，叶应武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他这次来一是为了看望一下镇海军，二便是为了王安鹤的事情，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岳父老泰山还真是倔强脾气，现在谁也不知道他是真疯了还是假疯了，就算是王安鹤很正常，郭昶也没有那个胆量真的把王安鹤送进大牢，只不过是平时吓唬吓唬他说说罢了，毕竟归根结底不管认不认得这都是叶应武货真价实的老泰山。

且不论要不要考虑使君的感受，郭昶也得考虑王清惠的感受，如果自己对王安鹤用刑，无疑是得罪了叶应武身边年纪最小的妻妾，毕竟以后大家日子还长着呢，郭昶可不是那种傻乎乎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人，否则他也不可能在镇江府通判、锦衣卫和六扇门统领的位置上坐的如此安稳。

陆婉言和绮琴在后面迎上来，看着叶应武怀里的惠娘，俏脸上都是忍不住流露黯然的神色。

“惠娘，先让某换身衣服可好，这衣服穿在身上湿乎乎的。”叶应武苦笑着轻声说道，他的衣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湿透，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这个小姑娘好像就跟泪葫芦一样，这些天恐怕也是不知道哭了几次了。惠娘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缓缓让到一边，却是不说话。

“夫君。”陆婉言和绮琴联袂迎上来。

叶应武冲着她们一笑，先去屋里更衣。而绮琴轻轻拽了拽婉娘的衣袖，陆婉言一怔，急忙冲着后面跟上来的杨絮使了一个眼色，然后跟着绮琴随叶应武一起进屋去了，而杨絮轻轻搂住王清惠，低声安慰两句。

“惠娘这几天饮食歇息还可正常？”叶应武随手接过来青萍递过来的衣服，也不用婢女服饰，看向轻轻把房门掩上的陆婉言。

“还好，不过这丫头明显心里面有东西压着，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过笑脸了。”陆婉言低声回答，秀眉微蹙，毕竟这件事情怪不到叶应武，野怪不到王清惠，要真的怪也只能说是王安鹤太顽固了，最后却是害了惠娘。

绮琴补充道：“晴儿也曾告诉妾身，惠娘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诗书，案上笔墨更是一直没有碰过，整日便是在窗边、榻上发怔，也不知道想着谁。妾身和婉娘却也难以疏导。”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归根结底就是心里面有事么，这个王安鹤也是，自己唯一一个女儿都已经是叶家的人了，某叶应武又不是什么无能纨绔之辈，这王安鹤还真是不可理喻！

“启禀使君，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将军、都虞候张将军并镇江府赵知府、郭通判求见！”江铁在外面高声禀报。

这几个家伙来的倒是挺快，估计自己刚刚从宁国府北上，他们就已经知道了消息，叶应武专门绕路镇江府，主要所为的估计便是王安鹤，此事兹体重大，赵文义、郭昶和苏刘义他们自然不敢擅自决定，所以巴不得叶应武抓紧过来呢。

“夫君快些过去吧。”陆婉言轻声劝道，“不要让几位将军久等了。”

这个时候叶应武也顾不上和婉娘、绮琴一叙离别之思，急忙推门走出去，去看见惠娘依旧站在回廊下，静静地看着他，而杨絮有些手足无措的站一侧，见到叶应武出来，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悄悄指了指惠娘，意思是对于这个倔强的丫头她也无计可施。

叶应武顿时感觉有些头大，不过还是挤出来一丝笑容：“惠娘······”

尚未说完，惠娘却是突然间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惠娘，你做什么？！”叶应武吃了一惊，旁边杨絮也是呀了一声，两个人急忙上前搀扶惠娘，后面绮琴和陆婉言刚刚转出来，见状也快步过来。

惠娘轻轻抬头，曾经满含诗韵的翦水秋瞳当中隐约朦胧有泪光闪动：“夫君，无论爹爹有什么过错，都是奴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亲人，就算是他不认这个女儿，可是她依旧是奴的爹爹，不管夫君想要做什么，惠娘只是恳求夫君不要伤了他的性命，还请夫君答应惠娘，此生来生做牛做马······”

“够了！”本来搀扶惠娘的叶应武脸色一沉，突然间冷声喝道，声音之中慢慢蕴含的都是怒气，即使是杨絮这等经历过沙场血腥的人都是忍不住轻轻颤抖一下，显然被叶应武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

而后面的江铁更是退开很远，这种叶家家事不是他这个亲卫统领能够参与进来的，而且现在使君明显是在气头上，江铁还想好好的回家守着铃铛抱个大胖小子呢，这等私事密辛知道的越少越好。

惠娘娇躯颤抖一声，没有了叶应武的搀扶，再一次猛地跪倒在冰凉的石阶上。叶应武脸色愈发阴沉，随手一挥，杨絮虽然无奈，却也不得不小心翼翼的退开，陆婉言和绮琴都是秀眉微蹙，看向自家夫君，眼眸中满满的都是担忧的神色。

叶应武蹲下身，直直迎上惠娘的眼眸，两行清泪已经顺着雪白的脸颊流淌，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向挂着笑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凄凉的风雨中，单薄的身躯愈发颤抖。

伸出手轻轻擦拭惠娘脸颊上的泪水，可是泪如泉涌，怎么擦拭都擦拭不尽，叶应武只能轻轻叹息一声，低声说道：“惠娘你知道么，你爹爹这一次来镇江府想要做什么，他想要策反赵知府，让赵知府在关键的时候给某捅刀子，要知道某的家眷都在镇江府，要是被你爹爹控制了，非但某会投鼠忌器，而且说不定之前天武军数万将士用鲜血和牺牲换来的胜利，都会被贾似道趁机抹去以作为妥协的条件。虽然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但是你爹爹却是很明白他来是为了什么，会造成什么······”

惠娘一怔，叶应武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旧缓缓说着：“但是你爹爹他还是毫不犹豫的来了，来到这镇江府，随时准备把某陷入万劫不复的境界。这是在他的女婿心头上捅刀子，在这上面他可没有丝毫的手软，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某的家眷、镇海军将领们的家眷被你爹爹控制了，他会怎么做，会放过这些妇孺老弱么？你爹爹当初在平江府就恨不得致某于死地，这一次又怎么会心慈手软。”

“夫君······”惠娘轻轻说道，有千万针钻心之痛。

叶应武叹了一口气：“来，起来，有些事情郭昶他们不好挑明了说，也就只有某能够给你说明白。不过既然他是你爹爹，也是某的岳父老泰山，终归也不能真把他怎么样，放心好了，有夫君在，这天还塌不下来。至于什么做牛做马的，这可不是某叶应武的妻妾应该说出来的。做牛做马，那把某这个和你们同床共枕的人当成什么了？莫不也成了畜生。”

惠娘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些血晕，忍不住呲了呲牙，叶应武的承诺显然让她感觉整个天地都再一次明亮起来：“嗯，以后不说便是了，你竟然发那么大的火，险些没有把妾身吓死。”

看着惠娘露出来的两个可爱的小虎牙，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将她搀扶起来，还伸出手轻轻拍打裙琚上的灰尘：“婉娘，琴儿，招呼人给惠娘弄点儿补身子的，这小身板要是不长了以后吃亏的可不还是某

陆婉言和绮琴急忙一左一右扶住惠娘，在走过叶应武身边的时候陆婉言轻轻伸出手在叶应武的腰间软肉上狠狠地拧了一把，也不至少是因为叶应武刚才那一下子却是吓了她们一跳，还是因为惠娘刚刚展露出来笑颜自家夫君就开始不正经的调戏。

叶应武咬着牙忍了这一下，不过作为报复却是也顺手在婉娘****上带了一把，然后冲着身后江铁使了一个眼色，江铁急忙低着头跟上来，而叶应武又冲着杨絮吩咐一声：“絮娘你也跟着去看好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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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参见使君！”议事堂中四人见到叶应武走出来，急忙站起来拱手说道，毕竟自从上一次叶应武回兴州之后，留在镇江府的这些文武还没有见过自家使君呢。

叶应武点了点头：“东来故人稀，只有到了这镇江府才有霍然到家的感觉，几位都是瘦了，看来在这镇江府可都没有闲着。”

四人相视一眼，都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苏刘义拍了拍胸膛，笑着说道：“使君此言倒还真是不假，末将和张将军也是带着镇海军在淮北走了一遭，把这里的事情都丢给赵知府、郭通判了，若是使君见到张顺，那小子才是真的又黑又瘦，一点儿都没有都统制的样子呢！”

“你们在淮北打得不错，这一次朝廷咬着牙给的奖赏可是一点儿都不少，而且为了感谢镇海军伸出援手，淮南李安抚私下里也给某了不少犒赏，算下来你们走了这一遭可是占了大便宜。”叶应武笑着揶揄道，“这一次也算是对于镇海军的磨炼，恭喜两位将军，完成得很圆满！”

想到在涟海到五河口一线的连番血战和惊心动魄的斗智斗勇，苏刘义和张世杰都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纷纷正色冲着叶应武拱手，齐声说道：“镇海军上下幸未辱命。”

叶应武脸色也是渐渐凝重：“不过这一次在淮北的死伤也不小，一来所以死难牺牲的将士都要多加抚恤，镇江府不比兴州，属于尚未经历过战乱的江南繁华所在，像兴州那样分发土地是不太现实，可以考虑加重赏赐，如果朝廷的奖赏不够，尽管上报某这里，镇海军也是天武军的儿郎，谁都不能偏心和坐视不管！”

看了赵文义和郭昶一眼，叶应武接着说道：“这件事情赵知府你和镇海军好好商量。二来，这一次淮北镇海军的折损也是不少，固然有一部分原因在于第一次上战场，不过既然已经有了飞雷炮的攘助，依然丧师过半，这仗是怎么打的，你们都要好好想想，某也不要求别的，下一次镇海军上阵的时候不能重蹈覆辙！”

在场四人心中都是凛然，当下里毫不犹豫的拱手应是。

“这些事情先放到一边，”叶应武端起来桌子上的茶水抿了一口，“你们这一次来的这么整齐，想来也不是因为长时间不见想某了。王安鹤既然能够一路到镇江府来，说明六扇门在江南有很大的漏洞。”

郭昶急忙站出来说道：“回禀使君，皇城司现在隐隐有振兴的姿态，六扇门在杨老统领的带领下依旧在平江府一带苦苦支撑，不过嘉兴府、湖州等处的儿郎不得已全都撤了出来，不过属下上一次和李长惜李兄倒是把庆元府的关系打通了，现在六扇门可以依托庆元府和夷洲向南方发展，从而形成对于江浙的合围。”

叶应武点了点头，郭昶明显比上一次见的时候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显然这几个月没少操心忙碌，皇城司背后毕竟站着贾似道，六扇门想要在江南凭借着镇江府这一个地方和皇城司做对未免有些艰难，所以对于郭昶的无奈叶应武还是很能理解的。

自从天武军过了饶州，进入江南东路以来，叶应武已经能够明显的感受到陌生，或许对于城中百姓来说，天武军这支胜利之师能够引起他们很大的兴趣，但是这样的兴趣也就是持续一两天罢了，毕竟对于这些江南百姓来说，襄阳实在是一个太过于遥远的存在了。

而天武军这么浩浩荡荡的过境，对于城中的官员来说可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当看到天武军森然的军列和兵威，大多数官员都是颤颤巍巍，能够勉强在叶应武面前保持镇定就算是不错了。而那些贾似道一党的官员，在流露出恐惧神色的同时，也已经无法掩盖自己的仇恨与嫉妒。

东来故人稀，叶应武已经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孤独，或许只有那五千天武军才能够给予自己心中一些安慰。一直等到快马加鞭赶到镇江府，叶应武一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感觉才终于消散，毕竟这里城中城外都是忠诚于自己的儿郎，站在眼前的也都是自己最为信任的文武！

看来当初把将江南闹得天翻地覆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镇江府和镇海军这两枚钉子让叶应武至少在江南有了可靠的后盾，就算是在临安斗不过你贾似道，依旧可以从容的退到镇江，狡兔三窟，现在叶应武已经不只是三窟了，兴州算是大本营，镇江算是面对贾似道的前沿，襄阳算是面对蒙古鞑子的前沿，而夷洲算是真正走投无路时候的根基之地，再加上隆兴府自家爹爹那里可是一个不错的避风港，更何况还有吉州的白鹭洲书院、和叶应武明显有一腿的合州张珏、泸州高达，不知不觉得叶应武已经经营出来了一个偌大的体系。

然而这些还是太少，地盘少、人少、资源少！叶应武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舆图，眼睛中流露出精光，就像是一头找到新猎物的猛虎，虎视眈眈。

“使君？”郭昶忍不住轻声喊了一声，叶应武一怔，这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得走神了，当下里伸手在庆元府的地方轻轻拍了拍，旋即点点头：

“嗯，刚才某在想六扇门的事情，咱们先说王安鹤吧，某这位岳父大人现在还是不开口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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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何必为此朝

张世杰站出来有些无奈和惭愧的说道：“启禀使君，末将回到镇江府之后曾经和郭通判一起去审讯过王知府，可是谁曾想到此人内心甚是奇怪，明明都快要说出来了，可是又偏偏变了卦，现在每天只是死活不说话，甚至已经有一天不进水米，大有绝食而死的架势。”

“绝食？”叶应武一怔，自己这个老岳父倒是好大的勇气，不过想起来上一次他一个文官都赶在平江府府衙设下埋伏准备将叶应武置于死地，倒也能够豁然。

王安鹤绝对不像正常人眼中那样的软弱，毕竟他身上还流淌着大宋曾经最有骨气的将领王坚的血脉，当发现自己无路可走的时候，这股倔强脾气泛上心头，已经取代了之前王安鹤面对功名时候的碌碌追求。

“对了，王安鹤的兄长可是在常州？”叶应武突然想起来。

郭昶急忙点头：“确实如此，王安鹤的兄长唤作王安节，是常州厢军都统制，不过和王安鹤不一样，这位王家长子可是实实在在的一员武将，平日里并没有卷入这些事情。王安鹤投靠贾似道也是在从自家兄长家中养伤离开后的事情，对于自己这个弟弟的去向，他兄长也没有过多的在意。”

“也罢，这王安鹤某也不见。”叶应武轻声说道，“既然他已经认准了自己选择的，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直接上刑吧，把嘴给某撬开，不管你郭昶用什么手段！某就不信了，一个文弱书生，就算是强硬一些，不过也就是因为咱们开出来的条件难以满足他罢了！”

上刑？郭昶一怔，见到叶应武的目光愈发阴沉，顿时不敢怠慢，急忙拱手。而叶应武则是沉吟片刻，方才说道：“不过这位王安节王将军，某倒是很有兴趣结识一下，这样吧，旭升，某今天晚上写一封亲笔信你派人给他送过去，不管应允不应允，某都要去常州走一遭，也见识见识这位伯父，毕竟是大宋忠良之后。另外今晚某也跟着你去牢里面看看，这王安鹤到底能够强硬到什么程度！”

郭昶点了点头。

“好了，都退下吧，对了，姊夫，你暂且留下一下。”叶应武轻轻挥了挥手，伸手扶额，显然自己这个倔强的岳父老泰山实在让他有些为难。

张世杰一怔，叶应武向来不在公众面前称呼他“姊夫”，张世杰也不喜欢叶应武用这个称呼，以免显得自己好像就跟攀亲家攀上来的，不过现在叶应武喊自己留下，肯定是有私事要商量。

叶家私事之前江铁都回避，赵文义他们自然更有觉悟，一个接一个走得飞快。而叶应武倒也不管他们，走下来笑着说道：“姊夫，姊姊可好，在这江南不比赣鄱、两淮，可曾适应？”

张世杰点了点头：“远烈这个你倒可以放心，你姊姊向来心宽，对这些没有多大的要求，否则可就有得某头疼的了。你们姊弟两人也有很久没有见过面了吧，你姊姊可是在家常常惦记着你，这两天抽个空去家里坐坐吧，否则还不知道又要给某絮叨多久。”

“好啊！”叶应武脸上流露出欣喜的笑容，“本来就想要让姊姊过来坐坐，既然姊夫先开口，那我这个小舅子可就不能客气了。”

张世杰顿时有些无奈，心中却是很温馨，毕竟叶应武还年幼的时候，往往就是这样到家里来蹭饭的，现在想起来当年那个少年已经成为了大宋的擎天一柱，但是无意间展露出来的还是年少心性，更是感觉怀念：

“这话说得，难道某张世杰还请不起你叶远烈，太小看某也！”

挠了挠头，叶应武笑道：“那好，不过某带着惠娘过去，家里后宅这几个姊姊也都已经见过了，除了惠娘。正好姊姊若是能够开导开导这个小妮子，弟弟自然不胜感激。”

微微一怔，张世杰旋即看向叶应武：“远烈，你倒是有心了，姊夫回去和你姊姊说清楚，毕竟惠娘这个丫头也是命苦，跟了你，你要是虐待人家，不论别人，你姊姊姊夫肯定第一个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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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鞭子抽打在身上，浮现出一条深红色的印记。

被吊在牢房中央的王安鹤，身影显得分外单薄，却是闭着眼睛任由豆大的汗珠不断顺着脸颊流淌，他身上已经有很多鞭痕，甚至披在外面的白色外衣也已经染上一层淡红的血色，但是就像是哑巴了一样王安鹤一言不发，只有在鞭子抽打在身上的时候才会“配合”的叫一声。

郭昶有些无奈的站在后面，这种顽固的家伙之前六扇门和锦衣卫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可是像这么棘手的却是从来没有，毕竟无论如何这都是叶应武的岳父，就算是叶应武亲自下令动刑，郭昶也是心惊胆战，只是期望这位抓紧把该说的都说出来吧。

身后突然间传来脚步声，郭昶一怔，下意识的回头，急忙上前两步：“属下参见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微微侧身，让出身后苗条而憔悴的身影，虽然是一身普普通通的士子长衫遮掩住了玲珑曼妙，秀发也用青巾裹起来，不过郭昶还是一眼认出来，心中忍不住暗暗叫苦，恭敬的冲着她也是一拱手，然后指着前面说道：

“已经抽了二三十下了，可是就是不开口。”

“爹爹！”惠娘终于忍不住惊呼出来，刚想要上前，不过还是被叶应武一把拽住了衣袖。

伸出手攥紧惠娘冰凉的素手，叶应武轻轻说道：“惠娘，来之前说好了只能在一边看着，不要说别的。为此某可是把你琴儿姊姊、婉娘姊姊她们全都得罪了，听话，好不好？”

死死咬着唇，王清惠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手掌愈发冰凉。

叶应武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看向郭昶：“某来问问他，先把人放下来。”

郭昶慎重的点了点头，两名六扇门士卒走上前把解开绳索，王安鹤猛地坐到椅子上就像是软瘫了一般。叶应武缓步上前，看着这个脸上不断有汗珠流淌的男子，淡淡说道：

“王知府，岳父，小婿来看你了。”

王安鹤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眼睛豁然睁开，桀桀怪笑：“老夫活了四十多年，膝下没有一个子女，有哪里来的女婿，叶使君可不要随便判错了亲戚，传出去不好！”

话未说完，身后惠娘已经浑身僵硬，如果不是叶应武眼疾手快上前撑住，恐怕就已经摔倒在地。王安鹤显然也看到了叶应武怀里脸色惨白的少女，笑声更是大了：“原来是这个不孝的孽种，王家出败类，竟然出了这么个玩意，真是可笑，真是可笑！是某王安鹤对不起王家的英名！”

不等叶应武回答，王安鹤又接着说道：“某也知道你叶应武来是想要做什么，不就是想让某告诉你贾相公准备怎么收拾你们这些乱国贼子么！告诉你们，王家自始至终都效忠这煌煌大宋，某也坚信贾相公所做出来的一切不是为了叛国，而是为了保住这仅剩的山河半壁，既然打不过人家，何必再拉出来丢人现眼！更何况还有你们这些心怀不轨的人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每天想着取而代之！煌煌炎宋传承三百年，哪里是你们能够做到的，不要痴心妄想做白日梦了！”

叶应武脸色愈发铁青，而郭昶则是手按佩剑，只要叶应武一声令下，绝对会一剑刺穿王安鹤的胸膛。叶应武心里面在想什么，天武军上下谁不是心知肚明，这大宋三百年，现在已经只剩下山河半壁，气数早就尽了，天武军兵锋正盛，要说没有取而代之的梦想那绝对是胡说八道。

可是现在叶应武怎么着也还是大宋的封疆大吏，还是这赵家的臣子，王安鹤这么赤果果的揭露出来，要是传出去无疑对于叶使君的名声是一个莫大的打击，毕竟赵家的威严在这一片统治了三百年的土地上依然存在，百姓们心中的官家还是临安的那位。

看也不看叶应武，王安鹤接着说道：“之前某还不明白，那天张世杰来劝某，倒是把某点醒了，王家世代忠诚的可不是这片山河，而是临安的赵家，现在只要能够把你叶应武扳倒了，贾相公又怎么能够少的了对于王家的扶持，要知道想我们王家这种官家忠犬已经不多了！”

“你们的日子，不长了！贾相公不会放过你们的！”王安鹤歇斯里地的对着叶应武咆哮，像是一头被捆绑在椅子上的野兽！

“旭升，你们先退下。”叶应武缓缓吩咐，郭昶慎重的点了点头，带着几名怒火中烧的六扇门士卒快速离开。

而叶应武伸手捏住惠娘的人中穴，惠娘终于悠悠转醒，只不过仿佛泪水已经流进，看着近在咫尺的自家夫君和还在不断叫喊的爹爹，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唇角边勉强挤出一丝悲戚的笑容：“夫君，你说爹爹是不是已经疯了？”

“或许吧。”叶应武长叹一声，他知道王安鹤已经算是惠娘在这个世上剩下的不多的亲人了，现在看着如此场景无论是谁都会感觉到心痛，“刚才某让你不要跟来，可是偏偏不听。”

“如果不来，或许等到下一次看见的时候，心会更痛。”惠娘艰难的坐起来，青巾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落，秀发顺着脸颊和香肩披散，甚是凌乱，“看着爹爹这个样子，真的没有办法想象，这就是这前那个平日里喜欢吟诗作赋，而且总是贪图功名、见到小便宜不会放过的爹爹。”

叶应武搂紧惠娘，轻声说道：“某已经无计可施了，王安鹤看错了王家，也看错了这天下。他还在坚持自己之前坚持的，倒是和当年钓鱼城上王将军一样的倔强，或许这是你们老王家血脉里流传着的性格吧。”

“你在说妾身么？”惠娘咬了咬唇。

拍了拍王清惠的肩膀，叶应武缓步上前，看向王安鹤：“你确定惠娘不是你的女儿？”

王安鹤一怔，喑哑的声音渐渐平息，看向脸色苍白的惠娘，眼眸之中流露出挣扎的神情，不过嘴上还是毫不犹豫地说道：“不是，那又怎样！某孤身一人，没有子女，只求一心报国。”

“何苦呢。”叶应武淡淡说道，“既然不认，那就算了，没有想到某叶应武竟然还能见到如此绝情的父母，绝情就绝情吧，不认就不认吧。不过父母生养之恩不能忘，惠娘，过来。”

王清惠迟疑一下，还是轻轻上前，叶应武毫不犹豫的扯过她的手，带着王清惠猛地跪倒在地，看着流露出不解神色的王安鹤，叶应武正色说道：“岳父，这是小婿第一次拜你，也是最后一次了，虽然没有想到我们再一次相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不过既然坚持的不一样，那就不妨各走各的道路，虽然岳父已经不认惠娘，不过父母养育之恩不能忘记，这一拜便算是还此恩情，此拜之后，恩断义绝，再无亲缘，无论惠娘怎么给某求情，某都不会把你看做亲人，而是一个执迷不悟要为这个已经破烂不堪的王朝殉葬的痴傻之人。”

惠娘俏脸愈发苍白，直直的跪在地上，颤声说道：“爹爹，你是何苦！”

叶应武牵着她冰凉的手，两个人冲着已经痴呆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王安鹤拜了下去。紧接着叶应武站起身来，然后搀扶着惠娘，拍了拍腿上的尘土，然后伸出手细细的帮惠娘把零乱的发梢整理好。

两个人就像是新婚的夫妇第一次回家，在父母之前甜蜜恩爱一般，只不过坐在面前的男人已经是血染衣衫，而妻子也是俏脸惨白。一丝不苟的将所有的鬓发捋到耳后，叶应武又不慌不忙的帮惠娘用青巾扎起来如水般柔滑的秀发，然后深深的看了王安鹤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安鹤坐在那里已经面如死灰，仿佛在歇斯里地的疯狂之后，生命中最后的焰火正在随风飘散。

“江山依旧是华夏，死身何必为此朝。”叶应武淡淡的说道，当着王安鹤的面，一把抄起来惠娘的腿弯，将她拦腰抱起。

“你做什么？”惠娘有些吃惊的抓住叶应武的衣襟。

叶应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咱们回家。”

郭昶和江铁一左一右等在牢房外面，见到叶应武抱着惠娘出来，都是恭敬的让开。叶应武轻轻说道：“此人从此不再是某的岳父，也不是惠娘的爹爹，怎么着随便你们，让他开口。上一次告诉你的那些刑罚，虽然某明确说不准对自己人使用，但是这王安鹤，便破例吧。”

想起来一件事情，叶应武又旋即说道：“人若是死了，也就死了，无须管他。临安么，贾似道，就算是不知道能有什么手段又有何妨，某叶应武和天武军还没有怕过谁，也不会怕谁。”

周围的六扇门士卒同时站直，而郭昶脸色肃然，冲着叶应武一拱手。

惠娘死死攥着叶应武的胸襟，星眸半闭，一言不发，甚至没有想回头看一眼的意思。

就当郭昶准备走入牢房的时候，突然间听到牢房中传来虚弱的声音：“等一等，等一等······”

声音很小，但是在本来就肃静的牢房中，却是听得一清二楚，郭昶一怔，转而看向叶应武。而惠娘则是猛地从叶应武怀里挣脱下来，便想要冲进去，不过还是被叶应武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如果想说，就让他说，不说的话还是按照刚才某的吩咐。”叶应武的语气愈发冰冷，惠娘微微一抖，缩了缩身子，“如果老老实实的说出来了，那么好生安置，明天某登门拜访。”

郭昶郑重的点了点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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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驻足东南望

PS:有时候匆忙，可能会有错字，以后每次上传之前我都会检查一下，还请见谅。

连日来连绵的春雨终于停歇，北固山被这春雨洗过，绽放出一片翠绿。

叶应武沿着有些泥泞的山路缓缓走着，路上已经能够听见杀声，从北固山东侧山坡放眼望去，镇海军的营寨连绵一直延伸向远方，而不远处大江上白帆片片，镇江府水师战船正趁着好天气接连起启碇。

对于新来的一批经过郭守敬他们尝试改进的飞雷炮，可是对张顺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一等到雨停，就直接把水师拉出去试炮。

作为一个合格的水师将领，张顺自然看出来飞雷炮这种火器的诞生对于水战革命性的影响，这将意味着不久之后的水战将会把更大的胜算放在远程炮击战而不是接舷战上。

一支支箭矢从道路两旁呼啸破空，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江铁和杨絮虽然想上前遮挡，不过都被叶应武阻止了，一身银亮盔甲，叶应武就直接在两个弓箭手靶场之间的道路上平静的穿行。跟在后面陪同的张世杰虽然有些无奈，不过也只能默默跟着，只能期待自己的手下不要那么废物到把弓弩对准了叶使君射。

“停！”已经看到来人的一名虞侯急忙下达了命令，然后带着都头和十将站在路口处列队。能够让镇海军四厢都虞候张世杰在后面陪同的，也就只有叶应武了，更何况那名虞侯本来就是天武军右厢的老卒，当下里快步上前，拱手说道：

“末将参见使君、都虞候。”

“你们练你们的，某就是在这里转一转。”叶应武眯了眯眼，笑着说道，他一手抱着头盔，另外一只手按着佩剑，倒是没有严肃认真的样子。那名虞侯显然也没有见过自家使君这么和气的时候，心中暗暗感慨一声使君这样的人也不是总板着脸，所以恭敬地应了一声，自去招呼属下了。

不过虽然那名虞侯这么招呼，大多数的镇海军士卒对于叶应武都只是耳闻未曾目见，茶馆瓦舍里面那些说书先生演绎得栩栩如生的叶应武，终归还是么有见到真人来的激动！

“听说叶使君可是三头六臂，挥挥手就灭了蒙古鞑子十五万大军，怎么长得这么年轻？”一名士卒看着不远处走过的叶应武，忍不住轻声说道，手中的弩也松了一下，一支箭险些放偏。

他的同伴狠狠瞪他一眼，嘀咕道：“好好放你的箭，别乱看，在使君面前好好表现就是，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别说你了，就是十将、都头他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是你。”另外一名士卒翻了翻白眼，“抓紧偷偷看一眼，据说使君身上有什么王者之气，我看这以后是要登临大宝的人物，现在要是不看两眼，以后可就没得看了，而且这等走到哪里鞑子都是望风披······披那啥的好汉，看一眼可说不定带来什么福气呢。”

“看你个大头鬼！”身后突然间传来十将的低吼，“一个个的都给老子看着前面，谁要是射不中远处那个草人，今天中午别想吃饭！放你们的箭，还有望风披靡，望风披靡，好好的成语都说不全，上课的时候怎么听得，那些老先生都是好不容易请来的，白给你们讲你们还学不会，可耻！”

几名士卒忍不住吐了吐舌头，不敢多说。

“······毕竟江南这边更富足一些，所以赵知府也是张罗着请了不少私塾先生，教将士们认认字。”张世杰低声向叶应武汇报，“不过因为去淮北这来回折腾，所以也就是才几天罢了。”

“这已经很不错了，兴州那边也不过是刚刚开始，这件事情赵文义办得好。”叶应武笑着说道，这赵文义一旦放开了手脚，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看来自己当初的决定一点儿都没错，不但借助赵文义逮住了王安鹤这么一条大鱼，而且还让镇海军在天武军之前就开始认字。

一支军队的素质也是战斗力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虽然现在是中国古代文化水平最高的南宋，不过对于军中士卒来说，识字依然是天方夜谭，但是叶应武并不介意解决这个难题，毕竟他需要的是一支高素质的绝对精锐，这将是他以后步步高升的最大依凭。

射箭的靶场之后便是长矛兵、盾牌手等等宋军传统兵种训练的地方，而且还能够看到有两队人马面对面冲锋，分明是在重现战场上的交锋。

天武军的练军体系绝对是在这个时代独树一帜，本来就是在叶应武提供的现代化练兵体系基础上，经过苏刘义、张世杰等大将结合这个时代战场的特点进行改造后形成的，归根结底就是注重军队的整体作战、各兵种的实战配合以及个体和小队士卒的作战素质。

这种接近实战的演练更是在叶应武的坚持下一力推行开来的，虽然每一次交手都难免会有伤痛，不过苏刘义他们都很明白，这是让将士们在平时多流汗、多受苦，在战场上少流血、少流泪。天武军走的毕竟是精兵路线，每一名士卒的缺少都有可能给整个军队带来更大的压力。

几名负责指挥的虞侯、都头都看到了叶应武，不过跟在后面的张世杰对他们打了个手势，让士卒们继续如常训练。前面正好有数百人在雨后的泥泞当中拿着木刀木剑怒吼着拼杀在一起，叶应武嘴角流露出一丝笑容：

“咱们过去看看。”

两面赤色旗帜迎风舞动，而在这象征着宋军的旗帜旁边，还有两面将旗，只不过让人啧啧称奇的是这象征着双方的将旗竟然都是一个“王”字。两面将旗就像谁都不服谁一样不断的交错，旗帜下的士卒也是以将旗为中心，拼命把手中刀剑往对方上面招呼。

“使君，这也太狠了吧，真是······”杨絮俏脸突然间一红，指着人群说道，果不其然在交错的泥泞人影当中，几名士卒都是拼命的向着对方的下体进攻，而旁边明显是将领打扮的一个中年男子竟然随手扯掉了上身衣甲，露出精壮的赤膊。

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旁边的张世杰也有些尴尬，这帮子家伙平时也是这么打，毕竟为了追求战场上的真实，除了兵刃是木制的，其余都是放开了手脚，往下三路招呼也实属正常。

可是现在絮娘这么一个女儿家站在这里，这些光着脊梁的家伙一点儿形象都没有的专走下三路，怎么都有些让张世杰脸上挂不住。

“毕竟在沙场上，能杀敌的都是好招式，让他们打吧。”叶应武摆了摆手，“早就听说镇海军有‘双王’，可就是眼前这两位？”

张世杰点了点头：“正是镇海军前厢都指挥使王虎臣和左厢都指挥使王大用，此次涟海之战，也是这两位将军顶在最前面，死伤最重。使君可要唤两位指挥使上来？”

叶应武摇头道：“不用，让他们打吧，某之前就说过一切都要按照沙场上真真实实的来，两军血战，总不能把人家的统帅全都叫过来吧，这成何体统？到前面看看，某倒是很好奇苏将军在做什么。”

嘴角边流露出赞赏的笑容，张世杰指了指前面的中军大帐：“老苏这个人基本上不是在点将台就是在中军帐，现在点将台上空无一人，所以咱们去那中军帐准能抓个正着！”

几个人沿着有些泥泞的道路向前走，一路上都是正在拼命训练的士卒，毕竟淮北之战让镇海军看到了自己和蒙古鞑子之间的差距，这一次如果不是因为有飞雷炮坐镇，恐怕还不知道鹿死谁手。

“这一次回到镇江府，又再行招募新兵凡三千六百八十人。”张世杰一边走一边说道，“不过这些人数还是不够，苏将军和某估算的还需要招募三千人才能够弥补这一次丧失的兵员，毕竟这些新兵都是没有经历过沙场的，和那些老卒相比还有不少差距，即使是加重训练也没有办法。”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叶应武缓缓说道，走到营帐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论的声音。

“若是蒙古鞑子沿着金刚台南下，从安庆府沿大江折向淮东，末将不信李庭芝麾下的淮军有能耐将蒙古鞑子阻挡在扬州以西，到时候我镇海军就必须要做出选择，是渡过大江参战还是固守镇江府沿线，另外建康府屯驻大兵之糜烂，甚至要超过之前的镇江府屯驻大兵，到时候一旦蒙古鞑子在建康府渡过大江，那么江南危矣！”

紧接着倒是叶应武比较熟悉的苏刘义的声音，明显能够听出来苏刘义有些迟疑：“蒙古鞑子还没有那么强大的水师，北面两淮水师和咱们镇江府水师都不是吃干饭的，就算是蒙古鞑子兵叩扬州，江南依旧可以稳若泰山，更何况镇海军完全可以分出来一部分直接接替建康府屯驻大军的防守，到时候以飞雷炮作为基础，凭借着水师和大江天险，完全可以阻挡蒙古鞑子。”

又想起来什么，苏刘义接着说道：“而且不要忘了，几次北伐都是从两淮开始的，而且屡屡失败，现在使君明显是想要走当年岳武穆王的道路，从荆襄直驱河洛，另外川蜀那边肯定也会同时进攻，所以在两淮以及江南，镇海军的作用就是死死的盯住这块地方，不能让蒙古鞑子越雷池半步。”

“也罢也罢，刚才不过是末将的一个假设，估计蒙古鞑子······”

“继续说下去。”突然间传来声音，将营帐中的讨论打断，叶应武脸上流露出赞赏的神色，缓步走进来。

营帐中两人急忙上前恭敬地行礼：“末将参见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刚才听声音没有听出来，现在见到人已经认了出来，和苏刘义争辩的正是镇海军后厢都指挥使李芾，也是天武军各厢都指挥使当中唯一一个文官之身。不过站在叶应武面前的李芾一身披挂、手按佩剑，如果不是脸上还有些白皙，怎么看都看不出来当初站在叶应武面前那个文官的样子。

“你们说你们的。”叶应武挥了挥手，“刚才李都指挥使说到蒙古鞑子从金刚台南下，这不是没有可能，毕竟金刚台山寨易守难攻，虽然某估计李庭芝回到两淮之后肯定会收拾兵力进攻金刚台，可是就像苏将军所说，蒙古鞑子也不是吃干饭的，金刚台哪里这么容易让他打下来！”

苏刘义和张世杰心中都是悚然一惊，本来两个人还有商量是不是需要在关键的时候给淮军支援一批飞雷炮协助进攻金刚台，现在以叶应武的态度来看这根本就不可能。叶使君至始至终都没有打算让淮军把金刚台攻下来。

“怀都和伯颜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李芾轻轻吸了一口气，抖擞精神看向叶应武，伸手在舆图上一指，“他们两个不会看不到这么大的一个缺口，甚至可以说怀都进攻金刚台就是为了从金刚台直下淮西。淮西有江北重镇安庆府，安庆府后面隔江相望便是天武军的兴州，不过末将还是窃以为蒙古鞑子会不管安庆府而直接包抄淮西夏将军的后路，然后直击淮东李安抚！”

叶应武看向张世杰和苏刘义，两人沉默片刻之后对视一眼，都是慎重的点了点头。叶应武心中也是提起精神，认真打量舆图，毕竟他已经把襄阳之战改的面目全非，接下来蒙古鞑子会采取什么样的进攻方式，已经不是叶应武所能够预料到的了。

也就是说他作为一个穿越者所掌握的最大的优势已经渐渐消散，天武军面对的对手将会由已知变成未知。虽然叶应武早早的就已经通过锦衣卫向北方渗透，但是毕竟大半年时间还远远不足建立一个赖以支撑和传递消息的情报网络。

李芾的意思叶应武也已经渐渐能够琢磨透，与其说这个家伙是在说蒙古鞑子接下来将会对两淮造成的威胁，倒不如是在说镇海军是不是有必要继续扩充兵力，将防御彻底展开。

顺着李芾的手，叶应武的眉头微皱，一旦镇海军展开，就肯定是要像这次天武军一样，一气呵成，那么人数至少要扩充一半，而且从最西侧的太平州最好直接到最东面的嘉兴府，沿途四五个州府必须全部由士卒把守，才能够保证整个大江防线的安稳，否则中间哪一环出现差错都有可能导致整个防线的崩溃。

“镇海军即刻扩充兵员，”叶应武一拍桌案，“不过不能轻举妄动，要把镇江府这一亩三分地给某守住！至于其他地方暂时不要招惹。”

镇海军几名将领脸上都流露出诧异的神色，叶应武有些无奈的挤出一丝笑容：“王安鹤这件事情已经说明贾似道不断在某背后捅刀子，这个时候镇海军一旦大规模扩充，一来会导致贾似道对于某以及天武军百般刁难，二来也很容易导致鱼龙混杂，所以江南某只要镇江府，别的一寸土地一概不管，而江北，让李庭芝打去吧，不到万分危急时刻不可动！”

“末将遵令！”虽然有些无奈，李芾他们还是恭敬的回答。

毕竟这不是因为叶应武不好强，而是因为形势所迫。

有一个随时准备在后面捅刀子的朝廷，换做别人也不敢在前面从容随意的展开防御，守住这一个重要节点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顺着地图向东南望去，临安终究还是一个心腹大患，果然萧墙之内的威胁总是要比萧墙之外让人心痛和无奈。

营帐突然间掀开，郭昶大步走进来，脸上流露出喜色：“幸不辱命，使君，王······那人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郭昶倒是精明，王安鹤既然已经招供了，那么叶应武十有八九也会放过他，郭昶可不敢对于叶应武的老岳父直呼其名。

“他倒是识相。”叶应武冷笑一声，心中也是舒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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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将军赋采薇

PS:第二更在晚上7点

“来，惠娘乖，先把药吃了。”陆婉言轻轻吹了吹勺子里面深色的药汁，“大夫说只是受了些惊吓，没有什么大事，吃点药将养两天就好了。”

惠娘坐在床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俏脸有些苍白，听到陆婉言好心劝说，方才浮现些许血色，一边听话的轻轻抿着热腾腾的药汁，一边有些期待和急迫的问道：“夫君还没有回来么？”

陆婉言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刚才我们怎么说的，不要想别的事情，好好的在家里养着，好好的把药吃了，如果要是闲来无聊的话，姊姊让晴儿给你念书，实在不行姊姊亲自念也可以。”

惠娘勉强一笑：“好好好，妹妹全听姊姊的，姊姊说什么便是什么。”

就当陆婉言喂惠娘吃药，门外回廊下绮琴手中绞着手帕，凭栏看向院门，当听闻马蹄声细碎如雨，一向平静波澜不惊的俏脸上，也终于忍不住流露出欣喜的神色，顾不得招呼丫鬟，自己匆匆下楼。

叶应武大步而来，带着一阵劲风，见到比自己看上去还着急的绮琴，也是吓了一跳，旋即一把揽住绮琴的纤腰，方才没有让这人儿冲得太快摔倒在地上。看着额角已经有细密汗珠的绮琴，叶应武笑着说道：“这是干什么，之前也没有见到琴儿这么积极的投怀送抱，莫不是已经饥渴难耐了？”

绮琴有些羞恼的在叶应武腰间摸来摸去，似乎那一片的软肉已经成为了后宅中所有姊妹最喜欢报复的地方。叶应武急忙伸手按住绮琴的素手，忍不住向她嘿嘿一笑，到底还是自家琴儿心地善良，要是换做陆婉言这个时候肯定没有挑肥拣瘦、犹豫不决的道理了。

“好了，整天价在家里没有正形。”绮琴一边随手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发梢，一边推了叶应武一把，“惠娘都卧床不起了，你竟然还有心在这里言笑，那位王伯父可曾交代什么。”

叶应武看了一眼周围，轻声说道：“上楼再说。惠娘这明显就是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是说？”绮琴眼眸中顿时洋溢出光彩。

叶应武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等到推开房门走进去，方才笑着说道：“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不过这位岳父老泰山还真的是不好伺候，死活闹着要回常州自家兄长那里，倒是让某有些为难。”

“怎么为难？”惠娘已经从床上坐直，目光炯炯，哪里还有刚才的病态，既然自家爹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那就说明没有性命之忧了，至于别的什么斗争、什么阴谋，惠娘并没有放在心上。

自家爹爹性命可要比这些重要啊！

“也罢。”叶应武叹了口气，走到惠娘床榻边，从陆婉言那里接过来药碗，“先把药吃了，某看这心病估计也差不多可以好了，明天跟着某去常州，你家的这位伯父，说什么也得拜访拜访了。”

惠娘轻轻咬唇，终于还是欣喜的点了点头，叶应武现在显然也是应允了把自家爹爹送回那位很少谋面的伯父那里，不过夫君显然也是害怕伯父要是站到了朝廷那里会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或者让贾似道提前警觉，所以要亲自去一趟常州会一会这位王将军。

不过这件事情终归还是结束了，不管王安鹤现在怎么看待自己这个曾经一度叫嚷不要了的不孝女儿，自己在得知爹爹没有性命之虞的时候还是感到一阵舒缓，一直压在心头的浓云也随之消散殆尽。

“这药，苦不苦？”叶应武轻轻笑着问道。

惠娘一怔，旋即蹙眉：“怎能不苦？这世上恐怕还没有甜的药。”

叶应武似乎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回答，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面掏出来一包糖果，虽然这个时代的糖果还没有后世那么艳丽和诱人，不过对于很少能够吃到糖果的古人来说，依旧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心事已了，惠娘顿时来了精神，眼眸之中溢出渴求的光彩。

随意捻起来两枚糖果，叶应武将碗中剩余的一点药舀起来，却是自己先抿了一口方才送到惠娘唇边，看着勺子上明显的唇印，惠娘有些羞涩的垂着头，终于还是顺着叶应武的唇印喝掉了剩余的药汁。而叶应武则是往自己嘴里抛了一颗糖果，又把另外一颗糖果递到惠娘唇边，看着她眉目含笑的将糖果咬住。

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惠娘，叶应武笑着说道：“这叫同甘共苦。”

本来细细品味糖果的惠娘猛地怔住，手微微攥住锦被，心中仿佛有无限的暖流不断翻涌。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天已经流过了太多的泪水，恐怕湿润的眼眸又将控制不住任泪珠流淌。别过头直直迎向叶应武温暖和关怀的目光，惠娘突然狠狠一咬牙，唤了一声：“你这冤家！”

话音未落，女孩已经扑了上去，手臂环住叶应武的脖颈，送上自己不断颤抖而又冰凉的唇瓣。

一旁的陆婉言无奈的摇了摇头站起身，看向叶应武身后的绮琴。绮琴默默的走到桌子一侧，倒了两杯茶水，悠闲地端起来递给陆婉言一杯：“没想到今天倒是有这么一出感人的好戏，刚才倒是你我白担心了，妹妹不妨便细细看吧。”

叶应武脸皮比城墙还厚，就当没听见，而惠娘则是匆匆忙忙的分开，俏脸就像火烧了一般，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头也不探。叶应武忍不住耸了耸肩，回头看向含笑的陆婉言和绮琴，感慨一声：

“这屋子里面好大的醋味。”

陆婉言娉婷上前，俏脸含笑：“夫君你说什么？”

不过叶应武并没有被吓到，而是坏笑着说道：“明天某就要南下常州了，今天咱们说什么也得享受享受。”

————————————————

“王将军的住处，就在前面了。”细雨中一名耕夫指着前面隐隐约约的山峦，“山脚下便是，你们往前走不了多远估计就能看见，这方圆五六里地也就他家住在这里，很容易找的。”

叶应武点了点头，招呼一声，上百百战都骑兵在春雨中泥泞的道路上已经很是拥挤，中间还拱卫着一辆马车，更是招人瞩目，如果不是周围少有人烟，再加上六扇门已经派出密探沿途护送，恐怕皇城司非得嗅到什么味道不可。

那名耕夫有些奇怪的回头看着马车队消失在烟雨中，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这位王将军倒是一个好人，只是可惜这么多年来一直憋屈在这里，这一次若是朝廷开眼了，那就谢天谢地了。”

只不过叶应武却是听不见耕夫的自语，倒是有些诧异的看向前方，青山隐隐，一座颇为精致的别院就坐落在山脚下，渐渐从风雨中显露出身形，倒还真的是很好找。不得不说这位王安节王将军挺会找地方，也难怪王安鹤一直挂念着这里。

“四时风景俱好，所以那位王将军又把这座别院称作‘四时堂’。”郭昶在一侧紧紧跟着叶应武。

四食堂？！叶应武一怔，旋即自嘲的一笑，没想到回来大半年了，竟然还没来有的会想起大学的那些美好和惨痛的记忆，古人又哪里来的食堂。不过王安节起的这个名字，倒是很好的概括了周围的景色。

别院已经在近前，叶应武一把拽住马缰，上百百战都骑兵也是肃然止步，即使是在风雨中依旧整齐划一。站在别院门口的一名中年男子素衣麻袍、只是用布巾挽了散发，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看上去既不像是超凡脱俗的隐士，又不像是入世颇深的文武官员。

只不过当中年男子看到百战都骑兵肃然的军容时，还是下意识的挺直身姿，多年军旅生涯在身上留下来的深刻难以磨灭的痕迹显露无疑，上前郑重的一拱手：“常州厢军兵马都统制王安节，参见叶使君。”

叶应武笑着拱手还礼：“让主人在风雨中相迎，本来就是远烈失礼，更何况王将军是惠娘的伯父，也应当是远烈的长辈，何必如此恭敬。”

不料王安节却是很平淡的答道：“虽然王某添为使君之长辈，不过那是在此门之后，入我王家此门之前，便是在世俗当中，既然身在世俗，自当按照世人礼节，使君贵为我大宋沿江制置大使，官衔品秩都在末将之上，自然当得起末将出门见礼。”

对于这个一丝不苟的王安节，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苦笑道：“好好好，便依你，不知道现在某可否进去，行晚辈之礼？”

王安节点了点头，看向天武军骑兵的目光之中，闪现出来羡慕和敬佩的神色：“这些可便是使君赖以纵横的天武军将士？当真是雄兵，如此气势，也难怪蒙古鞑子丢盔弃甲，成就襄阳大捷。”

对于惠娘这个素未谋面的二伯，叶应武还没有琢磨透他是怎么样的性格，不过王安节在历史上也算是留下名字的，履行自己的责任，和常州共存亡。所以对于人才一直捉襟见肘的叶应武来说，这么一个便宜二伯，最好能够拉到自己这边来。

之前六扇门送来的消息上写得很清楚，王安节虽然身为常州厢军都统制，但是一直被贾似道一党的知州赵汝鉴所排斥，一气之下王安节便在城外修建了这座别院，做起了近乎与世隔绝的隐士生活。由此可见王安节和自家弟弟王安鹤应该还是有许多不同的，至少在传承王坚的性格上，王安节继承更多的应该还是王坚的嫉恶如仇和忠勇果敢。

当下里叶应武不卑不亢的点头：“正是某的百战都儿郎，襄阳之战最后安阳滩某围杀阿术，离不开这些儿郎的功劳。”

“诸位为国不惜生死，虽然某王安节无缘奔赴沙场，不过杀敌报国之心却是时时有之，请诸位受某一拜，此拜当拜襄阳血战之英雄。”王安节朗声说道，声音激越，竟然真的深深弯腰拜了下去。

“下马！”江铁暴喝一声，风雨中百战都骑兵整齐划一的翻身下马，“百战都还礼！”

所有士卒冲着院落门口那个弯下去的身影郑重拱手。

王安节站直身体，不知不觉得这个已经年过四十的男人，眼角有一丝一缕的晶莹，不过泪水终究未曾流淌下来，王安节转而看向被骑兵们护卫着的马车，淡淡说道：“某家弟弟可是在车中？”

叶应武点了点头：“岳父不愿意在小婿那里停留，无奈之下只能将他老人家送到伯父家中，还希望伯父不要见怪。”

叹息一声，王安节有些无奈：“家门不幸，竟出如此败类，不思捐躯赴国难，唯图和那贾似道勾结在一起，做这些令人所不齿的事情，原本是某对他管教的不严，现在放在身边，自当时时教诲，倒是让叶使君看笑话了。”

叶应武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王家以军队安身立命，自然家规当中也随军规颇为严苛，现在王安节对于王安鹤来说，第一个身份不是同父同母的兄长，而是王家的家主，作为一家之主教育看管家中不肖子孙，倒是有理有据，而且外人也没有任何理由插手。

车帘掀开，最先走出来的不是王安鹤，而是晴儿，这个惠娘的贴身丫鬟急匆匆的撑开油纸伞，然后看向车子，惠娘小心翼翼的搀扶着王安鹤走出来，看到从上次不辞而别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的弟弟，王安节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因为他看见的不再是那个踌躇满志的弟弟、不再是那个受伤之后郁郁寡欢的弟弟、也不再是有一段时间因为常常和临安有信件来往而在院落中踱步焦急的弟弟，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深深的褶皱爬满他的脸庞，已然是苍髯白发，相比之下王安节除了鬓角有些泛白之外，其他看不出任何的老态，如果不是知道兄弟两人的关系，恐怕还会把他们两个看作王家两辈人！

王安鹤已经苍老如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王安节还是直接迈入风雨中：“惠娘，好久不见了。”

油纸伞下，王清惠抿着唇看着自家大伯，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行礼：“侄女见过大伯。”

“进去说话吧。”王安节轻轻叹了口气，让出院门，“原本屋中还有两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使君可要让他们回避一下？”

叶应武一怔：“朋友？”

王安节点了点头：“某在此处隐居，朝廷的俸禄维持这山野村夫般的生活倒也足够，而且平时家中常常有些壮志难酬的书生墨客或者当年同侪前来拜访，今日正逢有两个，却也是这家中常客，都是常州人士，若是使君不想见的话，某便先让他们到厢房回避一下。”

叶应武笑着说道：“无妨无妨，某今天前来，也就是和伯父有几句话要交代，既然是伯父的朋友，在一旁听听也无所谓，毕竟世事难料，常常人越多出的主意也越多，自然也能够做得越好。”

两人低声交谈间，已经穿过风雨回廊，前面并不大的主厅当中，可以看到两名同样粗布麻衣、士子打扮的年轻人有些惶恐的站了起来，迎出屋子。之前主人并没有给他们说来的是谁，不过当看见涌入院子的威武甲士的时候，才意识到来的人显然不是什么和自己一样的文人雅士、落魄书生。

王安节冲着两人做了一个不要紧张的手势，然后笑着说道：“远烈，为你介绍一下，这两位都是常州城中小有名气的豪杰，别看他们书卷气浓了些，不过大街小巷谁没有听说过这两位的义气英名。左边这位高瘦一些的，唤作姚訔，上山下言之訔，右边这位看上去更强壮一些的，唤作陈炤，左火右召之炤。平时还有一人常常来，唤作胡应炎，只不过因为今天老母生病，未曾携同。”

叶应武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还道是何方神圣，如果再加上胡应炎，可不就是在蒙宋战争史上留下了赫赫威名的“常州四人组”么，正史上十年之后伯颜兵临常州城下，四人以平时之义名，号召全城百姓上城死守，以至于伯颜二十万大军围攻三个月方才攻克常州。

姚訔有些疑惑的看向王安节：“这位是？”

不等王安节开口，叶应武就已经笑着上前拱手说道：“在下叶应武，不过若是不嫌弃，称呼一声小弟的表字远烈便可。”

姚訔和陈炤都是忍不住身体一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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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战马向临安

虽然叶应武脸上带笑，怎么看都不像那个传闻中一战灭掉蒙古十万步骑的叶使君，不过姚訔和陈炤还是脸色有些发白，显然他们这些平日里总感觉空有抱负难以舒展的书生士子，真正遇到这种声名远扬的人物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和害怕。

毕竟大家坐在一起纵论今古人物、各抒己见，倒是很正常，可是当他们平时谈论的人物活生生的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换做其他任何人也难免会紧张，姚訔和陈炤虽然也是有胆略、有才华的人，也终究还是凡人。

见到两个人战战兢兢的一直在向角落里靠，叶应武忍不住笑着招了招手：“两位为何不过来坐呢，某说过了，叶远烈在这个地方就是叶远烈，王将军尚且是某的伯父，既然两位平时都是和伯父平辈论交，那么怎么着也得算是某的长辈，何须如此谦恭。”

姚訔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万万不敢当，平时小生也是把王将军当做年高德劭的长辈看待。”

气氛明显有些紧张，王安节作为主人，急忙装作叹息的样子：“某挣扎沙场虽然有些年月，但是还没有老到这种程度吧。”

顿时叶应武三人都是忍不住笑了几声，而姚訔脸上一红，急忙连连摆手口称不敢。

叶应武急忙轻轻端起茶杯，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减少：“既然是这样，两位兄台能够和某平辈论交，远烈求之不得。”

看着风轻云淡仿佛真的把自己当成小辈的叶应武，姚訔和陈炤脸上却是微微抽搐，这可不是你叶应武求之不得，而是我们两个求之不得啊。谁不知道叶使君除了百战百胜之外，最有名的便是知人善任，基本上他赏识提拔的都是能够担当重任的，还没有听说哪个辜负了叶使君的厚望。

现在他们两个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就算是叶应武看不上他们的才能，若是能够中肯的点评两句，或者提出些建议，依旧能够受用非凡，要知道即使是叶应武看不上眼的人才，其他地方的将领官员也是求之若渴，毕竟这些官员比不上叶使君，叶使君看中的一流人才可没有放给他们的道理，看不中的二流人才大家拿来岂不正好。

“远烈，你这一次前来除了把我那不成器的弟弟送回来之外，可还有什么需要某帮忙的，只要吩咐一声，力所能及的就不含糊。”王安节缓缓开口说道，要是把王安鹤送回来，叶应武完全不用摆出这么大的排场，也不用亲自把王安鹤送回来。

这说明叶使君是有求而来的，既然有求而来，也求不到自己那个已经被折磨得没有人样儿的弟弟身上，那就只能是自己了。王安节自己也不过就是一个不得重用的地方小小厢军都指挥使，还真的不知道叶应武能有什么相求的，不过也使君向来走偏锋，他的想法和决断可不是常人能够揣摩，所以王安节也不想胡乱猜测，索性就让叶应武痛痛快快的说出来。

既然是一家人，能帮忙的自然要帮忙！

叶应武伸出手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一会儿之后，看向身后的一直默然伫立的郭昶，郭昶点了点头，从衣袖中掏出江南各州府的舆图，铺展开来。叶应武伸手在常州一指：

“常州东临平江府，北接镇江府和江阴军，正是沿着太湖东岸南下的要道，只有攻克了常州，才能够沿平江府直下临安，而且前面有了镇江府作为阻拦，北军就算是突破大江天险，也能够给予常州守军以充足的时机。另外反过来，想要从临安沿着太湖北上，除非攻克常州，否则很难威胁到镇江府。”

王安节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隐隐明白叶应武想让他做什么了，看向叶应武的目光也随之变得复杂和慎重起来，叶使君到底是叶使君，这是把之后可能发生的种种都已经想好了，并且正在逐步的落实。而王安节正是控制常州非常不错的手段。

“某不敢保证有哪一天蒙古鞑子会不会攻克大江天险，也不敢保证有哪一天······从南方会有一支军队进攻镇江府。”叶应武的语气愈发慎重，而身后的郭昶已经按着佩剑在屋中踱步，目光如刀剑。

姚訔和陈炤也渐渐明白叶应武的意思，脸色微变。叶使君这哪里是防范北面，根本就是在防范南面嘛。谁都知道现在蒙古水师主力已经尽数葬送在襄阳，沿海的那一点儿还不够宋军水师压着打的，所以想要渡过大江天堑不啻于痴人说梦，可是一旦贾似道决定对叶应武下手，那么忠诚于贾似道的士卒完全可以顺着临安、平江府畅通无阻的直驱镇江府。

现在叶应武就是要在这么一条咽喉要道上埋钉子。不得不说，他挑的人非常准。王安节虽然只是常州厢军都指挥，但是谁都知道真正战乱的时候手里面有兵的就是爷，那位平日里就只会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赵知州，到这真的出事的时候不尿裤子就谢天谢地了，所以能够一手掌握住常州军政大权的，便是王安节。

而姚訔和陈炤则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他们两个本来在常州城中就因为时常扶贫救弱、打抱不平而有所义名，只要到时候两人登高一呼、晓以大义，阖城百姓自然会紧紧追随以报答恩情。

叶应武这是在逼迫着王安节表态，在自己和贾似道之间选择一个。

王安节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却是忍不住叹息，自己原本以为这一天能够来的更晚一些，没有想到终于还是到了。毕竟随着叶应武的步步高升，一山不容二虎，早晚叶应武是要和贾似道拼一个你死我活的，就算是叶应武不来，王安节也必须要做出应该的选择。

见到王安节有些犹豫，叶应武随手从袖子里面抽出来一张纸，上弦细细密密的都是蝇头小楷：“你们都看看吧，这是岳父亲口说出来的，贾似道都做过什么，某想你们自己心里面也都清楚。”

王安节这一次倒是没有犹豫，接过来那张纸，只是看了一眼便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同时都颤抖了一下！刚才拿着信的手不断地颤抖，王安节死死咬着呀，眼眸中已经有怒火熊熊燃烧，而姚訔他们两个拿过信件，脸色却是同时刷的一下惨白！

“私通蒙古，划江而治，他贾似道好大的胆子！！”王安节颤抖着看向叶应武，“大宋，大宋这是要亡国灭种，这是叛国，这是——这是——”

轻轻的吸了一口凉气，姚訔霍然站起身，冲着叶应武一拱手：“姚訔虽然没有多少才能，不过相信振臂一呼这城中还是有愿意倾家以随者，若是使君不嫌弃，愿意聊尽绵薄之力。”

“陈炤同愿！”坐在姚訔一旁的陈炤也是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已经触碰到了他们这些士子的底线，他们忠诚的不是这个大宋，而是这个已经传承了千百年的华夏文明！现在想要割让土地来补偿战败者，哪里能够让你如愿！

划江而治，那么整个大宋，就真的完了。

数千年来即使是南北朝最为昏暗的时候，汉人也未尝被彻底征服，他们这一代人绝对不能成为第一个被征服的汉人！

叶应武郑重的点了点头，能够收获这么两个百姓口口传颂的英才，也算是意外之喜了，这一次常州终究没有白白走一遭。不过叶应武还是看向王安节，毕竟姚訔和陈炤还只是一些文人士子，也只能发动市井男儿，真正可以帮助他控制常州的，还是王安节。

“某怀了什么都不能坏了良心。”王安节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能够为叶使君效力，也算是某王安节此生的荣幸了，幸甚至哉。”

轻轻松了一口气，叶应武重新坐下来：“某也没有别的要求，现在只要事发突然，还请三位帮助某控住常州，以后镇海军扩军的时候，还免不了诸位的攘助。”

王安节三人脸上更是流露出期待的神色，谁不知道镇海军实际上就是天武军右厢，甚至就连四厢都指挥使都是当初天武军的四厢都虞候苏刘义，而担任虞侯的更是叶应武的亲姊夫张世杰，可以算得上是叶应武颇为信任和倚重的一支力量，否则也不会孤军驻扎镇江府。

若是能够入镇海军，实际上也就等于进入了天武军这个已经根深蒂固而且枝繁叶茂、颇为强大的体系。

对于王安节来说，生为军人，可以为大宋第一劲旅效力，与有荣焉！

对于姚訔和陈炤，更是知道天武军对于文官求贤若渴，他们既然在这个时候加入，肯定少不了以后能够成长为一方牧守。

叶应武轻轻一笑：“也好，你们先且在此商量商量，具体的事宜某会交给镇江府通判郭昶郭旭升负责，也便是某身后这一位。某先去看看惠娘，毕竟马上就要入临安了，惠娘先托付给伯父，若是想要回镇江府，自会有人护送。”

“惠娘是某的侄女，有什么麻烦和不麻烦之说，”王安节急忙拱手，叶应武这个时候急着去和王清惠告别，并没有引起他的不快，反而让他高兴，毕竟叶应武和惠娘的关系愈发亲密，也能够显现出来他王安节作为叶应武亲戚的重要性。

而在姚訔这些年轻人看来，更是没有什么不妥，入临安这等危机重重的地方，自是百般凶险，和妻子话别实属人之常情。叶应武急匆匆去了，反倒是让他们感觉这个叶使君更亲切、更有血有肉。

王家后院。

惠娘伸手轻轻的帮叶应武系上蓑衣：“夫君，此去临安，就只有絮娘姊姊在你身边照料，可要注重身体，另外早去早回，对于贾似道此人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叶应武攥住惠娘微微颤抖的手，郑重的点了点头：“某保证一根毫毛不少的回来，到时候让惠娘验收，要是掉了一根毫毛，拿我试问，惠娘想要做什么都满足你。”

轻轻垂下头，惠娘勉强笑道：“这个时候，夫君就不要打趣了，再说若是妾身想要去天涯海角，夫君还真的能够找到不成？”

“天涯海角？”叶应武一怔，那不就在海南南面么，不过他也意识到惠娘想说的不是那几块石头，而是天与海的尽头，不过叶应武还是伸出手臂搂住她，“放心好了，别说天涯海角，就是天上的星星，惠娘想要某也一定搬着梯子摘下来！只要惠娘开心，怎么着都成。”

“好啦好啦。”惠娘轻轻推开他，“油嘴滑舌，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让女孩子动心的甜言蜜语，是不是琴儿姊姊、婉娘姊姊还有絮娘姊姊、琼鸾姊姊都是你这么骗来的？”

叶应武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坏笑：“她们可不是骗来的，都是抢来的。”

惠娘伸手推了一把叶应武：“婉娘姊姊说的一点儿都没错，给点儿雨露，你笑的比谁都灿烂。”

“我走了。”叶应武却没有继续说笑的意思，凝视着惠娘，轻轻说道，然后转身迈向风雨飘摇的门外，并没有再回头。

“平平安安回来。”惠娘伸手捂着嘴，眼眸之中再一次有晶莹的泪水闪动，离别的苦楚恐怕只有自己内心才能够知晓。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看着叶应武离去，也不知道未来还会有多少次。

叶应武走入风雨中，王安节和姚訔、陈炤已经站在风雨回廊下，静静的看着叶应武的身影，宛如山岳。而郭昶也是默默地站在一侧，一声不吭。

“使君。”杨絮和江铁一前一后站在院门，看着叶应武快步走出来，急忙迎上前去。

“咱们走。”叶应武淡淡吩咐一声，“这江南，应该收拾的都收拾了，不应该收拾的也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杨絮上前替他拽了拽刚才惠娘最后没有顾得上整好的蓑衣，而江铁则是默默地扭头看向东南方向。叶应武朗声吩咐：“传某命令，天武军于宁国府即刻东进临安，出发！”

自有几名传令兵飞快纵马先行，而叶应武也是翻身上马，虽然这江南算得上是贾似道的地盘，不过贾似道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拦路截杀天武军的传令兵，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叶应武传达的命令还是会通过六扇门另外传递一份，以免误了大事。

“天武军儿郎，随某向东南，”叶应武狠狠地拽紧缰绳，“临安！”

风雨当中，百战都骑兵的身影愈发魁梧和高大，上百人看着叶应武的身影，同时低喝道：“诺！”

战马刨动泥泞，一名又一名的骑兵消失在风雨中。

“尽收士卒之心者，半天下；尽收百姓之心者，半天下。”看着叶应武离去的身影，姚訔站在门廊下，忍不住轻声说道，也不知道是从哪本书里看到的，还是他有感而发。

“慎言，慎言！”陈炤急忙轻轻呵斥。

只不过姚訔转而看向自己的同伴，目光炯炯：“事已至此，何谈慎言，难道还怕了他贾似道不成。”

贾似道既然已经做出来这样的事情，那就不要怪这军心、民心全都丢得一干二净。从上一次叶应武扳倒襄阳吕家就可以看出来，这天下的军队、天下的百姓，心里面向着谁。

“使君还没有打算直接和那人翻脸。”郭昶从一侧轻轻说道，“否则这些事情直接捅出去，贾似道基本上就是众矢之的了。使君直接进临安收拾场子就已经足够了。”

姚訔和陈炤都是一怔，而对于这些官场斗争本来并不感兴趣的王安节，也是下意识的竖起了耳朵。郭昶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贾似道现在手里到底有多少能耐，归根结底还是不清楚，毕竟王知府再怎么着也不可能知晓全部，只能说为了博取他的信任，贾似道让他接触了一些关键的事情，却绝对不可能全都告诉他。使君终究还是害怕贾似道孤注一掷，可能对于临安百姓有什么威胁，更或者将这本来就千疮百孔的天下彻底弄烂。”

沉默了片刻，郭昶苦笑着说道：“就算是使君再强大，也会害怕贾似道的绝地反扑。所以这一次临安，需要束手束脚的反倒是我们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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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阖城候君来

PS:第二更晚上七点！

大宋咸淳三年二月十五。

天武军奉皇命入临安夸功。

风轻雨霁，今天倒是大好的天气。昨天天武军即将入临安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虽然百般不愿意，大宋的太师、平章军国事贾似道也不得不从已经沉醉了太久的葛岭后乐园动身，回到临安城中的府邸，开始陆续召见各路官员，并且向当今天家圣上启禀迎接天武军的事务布置。

按理说这等出征将士归来夸功，应该是当今圣上十里郊迎为最，不过贾似道可没有这么好的心肠，叶应武已经从他这里占尽了便宜，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叶应武拿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优势，所以贾似道毫不犹豫的否决了天子郊迎的计划。

好在宋帝赵禥对于大早晨就要从脂粉堆里爬出来跑到城外十里吹冷风没有丝毫的兴趣，君臣一唱一和，这件事情自然就毫不犹豫的敲定下来。

是日，天武军将会自临安西北余杭门入城，沿着临安御街穿过临安城一直到城南的皇城，而天子会在皇城北门——和宁门的御楼驻跸，检阅天武军儿郎。

虽然贾似道很想让天武军绕城而过，直接从皇城南面日常祭拜天地、校阅禁军的丽正门受阅，从而将天武军入临安夸功的影响降到最小，不过贾似道也不得不考虑临安百姓，毕竟临安民风也是继承自汴梁，对于这等热闹的大事还没有错过这种可能，如果天武军从丽正门入城，说不定临安的百姓会直接涌出城，到了那个时候百姓前后簇拥，叶应武和天武军可就真的是出了大风头，对于贾似道实在是得不偿失。

二月十五日清晨，甚至皇宫中官家赵禥还在搂着嫔妃呼呼大睡，临安就已经热闹起来，毕竟对于这一代人来说，每年祭奠天地、校阅禁军倒是热热闹闹，可是还从来没有一支军队有荣幸入临安夸功！

毕竟上百年来，这曾经的煌煌大宋，可从来没有打过一场值得让一个国家为之疯狂的胜仗，可从来没有一举歼灭十五万敌军的壮举，可从来没有这样一支雄师劲旅，为这末世当中已经支离破碎的王朝带来生的希望。

现在叶应武做到了，天武军数万儿郎抛头颅洒热血做到了，所以无论叶应武是什么样的人，无论天武军是什么样的军队，他们值得拥有这份荣耀，他们值得入临安夸耀他们赫赫的战功。

而临安的百姓，对于这个已经多少年没有看到过的盛典，更是已经踮着脚尖期盼了很久。仿佛就连老天爷都作美，连绵了几天的春雨在昨天停歇，甚至街道上的积水到了今日早晨也已经消散了踪影。

一场春雨，就像是洗去了临安所有的尘埃，静静等候着英雄凯旋。

当第一抹曙光照亮和宁门的琉璃瓦，一名士卒猛地抄起来鼓锤，狠狠地砸在了牛皮大鼓上！和宁门上的大鼓在这晨光当中“砰砰砰”响起，本来就渐渐热闹起来的临安，在鼓声中彻底苏醒。

其他城门上的士卒听闻鼓声，几乎是同时也敲动了自己面前的大鼓。袅袅炊烟迎风升起，喧嚣的声音伴着鼓声在城里回荡。沿着临安御街左右，无数的临安百姓扶老携幼，一边说笑着一边走来，或是在街边买上些许吃食，或是和相逢的街坊四邻寒暄。

而御河上也是画舫、小舟相接，能够隐隐听见那些凭栏卖笑女子之间的呼喊声和操纵着快舟来往疾行的船夫们嘹亮的歌喉。桥上岸边，有文人骚客高声吟诵着自己的诗作，而船上的歌姬舞女也是纷纷抱出来自己的琵琶古琴，迎着这吟诵的声音弹奏。

平日的时候根本见不到一面的青楼花魁小姐，这个时候都毫不犹豫的抛头露面，在清冷的风中展现自己高超的才艺。而那些往往浪迹于三十六花街柳巷的士子衙内，同样也不再吝惜自己的才华。仿佛这并不是天武军入临安夸功，而是他们向世人展现自己出众才华的盛典。

鼓声再一次响起，一队禁军士卒开出营寨，沿着临安御街维持秩序，街上的人们也都是自觉地拉拢自家孩子和老人，缓缓退到路边。毕竟这是临安御街，平日里皇帝出行还是要从街上走过的，所以临安百姓们对于避让退后颇为自觉，毕竟谁都知道这些吃饱喝足的禁军老爷浑身都是力气，下起手来可不管你是什么人，向来打了再说。

等到整条御街都已经清净了，和宁门上再一次传来了第三通鼓声。三通鼓响，意味着大宋最高的所在——官家圣人就要出宫。

即使是平时吊儿郎当、欺男霸女的临安禁军，这个时候也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杆，毕竟大家都是汉子，就算是平时癞了一点、寡廉鲜耻了一点，不过当见到外来人的时候还是得保持自家风度不是？

临安禁军虽然上战场不行，但是论摆花架子，他们敢称第二，看看天下谁有本事称第一？

鼓声平息，紧接着教坊司奏乐的声音已经随着风从皇城内飘来，宋帝赵禥乘坐大安辇出宫门，沿路上百官叩见随行，三衙禁军森严的阵列从宫城一直排到皇城，周庐坐甲，军幕旌旗，布列前后，传呼唱好，往来如织。

官家赵禥乘坐的大安辇缓缓的行驶到和宁门下，自有左右侍奉的两名宦官掀开珠帘，都是低着头。而当朝太师贾似道作为百官之首，亦步亦趋走到大安辇下，恭敬地拱手行礼：

“臣——大宋太师、平章军国事贾似道，叩见陛下。”

只不过让贾似道震惊的是，大安辇中却是轻轻传来打鼾的声音，站在两侧的两名内侍宦官，脸上都忍不住流露出尴尬和无奈的神色。贾似道脸上一沉，不过显然他也是身经百战，这样的情况还不至于吓到他，当下里轻轻踮起脚尖向里面看去，只见官家赵禥正歪着头，睡得好不香甜！

周围已经能够听见隐隐的笑声，显然官家在这个时候睡觉，而且传来的鼾声越来越响，已经足够引起周围官员和禁军士卒的笑意了。原来还以为抽空打个瞌睡也就是咱们这些人，没想到官家也会做哩！

“贾相公，官家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是坐在后面辂车上的皇后盈步而来，如此盛典，身为皇后自然也会随同皇帝出行。全皇后闺名唤作全玖，是宋理宗母亲慈宪夫人的侄孙女，虽然样貌并不出众，但是因为名门之后、而且颇为贤惠，所以自立为皇太子正妃之后，后宫之主的地位从来没有因为赵禥很少宠幸而有所撼动。

反倒是官家赵禥甩手掌柜一样，把后宫的事务一股脑甩给全皇后以及自己宠爱的春夏秋冬四夫人，所以使得全皇后在后宫众多嫔妃眼中，想来是最有威望也不可撼动的存在。

甚至就连赵禥若是哪天晚上纵欲过度，第二天碰上全皇后，也会小心翼翼的躲着走，颇有几分“妻管严”的架势，让人颇为费解，又有些好笑。不过全皇后这样做也不是没有代价，对于自家丈夫、这大宋的官家把所有事情全都丢给贾似道和自己这个妇道人家，每天只知花天酒地，全皇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遇到了劝谏几句，没有遇到便随他去了。

毕竟赵禥古怪的性格，谁都不能保证一旦触怒了他，换来的会只是几句懒散的责骂。

“老臣见过皇后娘娘。”贾似道急忙恭敬行礼，在如此盛典之前，就算是他平时再怎么倨傲，这个时候也是不敢有半分失礼。

全皇后走到近前，就已经听见了鼾声，顿时脸上一白，仿佛就连之前画上的粉底妆容都随之消散了颜色。轻轻咳嗽一声，全皇后顿时明白为什么周围士卒都是低着头窃笑、为什么贾似道脸上也是有无奈和尴尬的神色，不过毕竟赵禥做过的荒唐事情可是从来没有少过，所以全皇后轻轻咬牙，吩咐身后的婢女架着她径直上了大安辇。

“官家，官家，暂且醒醒。”全皇后轻轻推了推赵禥，赵禥睡得晕晕沉沉的，忍不住哼了两声，头垂在了全皇后的肩膀上，一线口水顺着嘴角一直流淌到华丽的盛装冠冕上。

全皇后忍不住皱了皱眉，回头看向身后的两名宦官：“官家是怎么回事？说清楚。”

一名宦官无奈的轻声回答：“启禀娘娘，这个小人劝过官家了，可是官家昨天夜里没有听从，还是······”

“还是怎么？”全皇后看着自家夫君因为明显纵欲过度而有些苍白的脸色以及那深深的黑眼圈，就已经隐隐约约猜测到估计又是后宫哪个狐媚子耐不住寂寞，趁着因为今天盛典、大多数嫔妃都没有胆量勾引赵禥的时候扑了上来，难怪赵禥在这个时候还能睡得这么沉。

那名宦官无奈，此处人多耳杂，毕竟是官家的丑闻，大声说出去不好，所以凑上前轻轻嘀咕了两声，全皇后脸上一沉，冷声说道：“不过是几个没名没分的骚狐狸罢了，回来再和她们算账，平日里陛下怎么样本宫不管，但是今天这样的大事容不得她们捣乱！”

“谁，是谁捣乱，快扶朕去！朕要看热闹！”一直靠在全皇后肩膀上的赵禥，也不知道是怎么听见了这一句话，竟然瞬间转醒，双手一阵乱拍，“快，快去看热闹！”

全皇后流露出无奈的神情，只能一边接过女官递来的手帕，帮助赵禥擦拭嘴角的口水，一边细声劝道：“官家，官家莫要惊慌，热闹便在前面，正是襄阳之战得胜归来的天武军要入临安夸功，官家莫不是忘了？”

赵禥揉了揉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哦，是啊，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这位叶卿家倒是立下了大功劳，保我大宋江山，好，这个热闹，这个足够热闹，只是不知道这把蒙古人打的屁滚尿流的天武军，和朕的禁军有什么区别，要是两边打一仗，分出胜负，这可就好看了。”

见到赵禥不知不觉的想偏了，全皇后只能轻轻伸手扶额。虽然他知道自家夫君明显的痴呆弱智并不是天生的缘故（作者按：南宋度宗赵禥为妾室所生，为防止主妇迫害，其母下药欲毒杀婴儿，被及时救下，但是因为惊吓和药物，使得长大后智力障碍，略显痴呆），不过能够嫁给了这样的夫君，就算是母仪天下，也是令人颇为头疼和伤感。

当下里全皇后没有过多解释，眉宇之间浮现出一丝怅然，只能眼见不见为净，快步走下大安辇，一边抬高衣袖掩饰肩膀内侧赵禥口水的湿痕，一边对着贾似道苦涩一笑：“让贾相公见笑了。”

贾似道轻轻摆手，依旧颇为恭敬：“圣安否，可上城门？”

看了身后两名有些惶恐的宦官一眼，全皇后急忙回答：“圣躬安，可行。”

“大安辇，起驾！”也不用那两名宦官高喊，贾似道就已经代劳了，这个执掌大宋朝政数十年的老人站在风中，面沉如水，看的全皇后也是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

“起驾！”前面引路的骑兵高声呼喊，继续缓缓催动战马。

而贾似道则是快步回到正窃窃私语的百官当中，轻轻咳嗽一声，顿时周围一片鸦雀无声。作为他左臂右膀的翁应龙上前两步：“相公，莫不是官家有恙？这样便是最好。”

贾似道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对于自己这个帮忙操持一切的亲信倒是没有隐瞒的意思：“老夫倒是希望官家有恙，只不过这全家女儿也有几分心计，看出来老夫的意思，愣是不想让老夫遂愿！”

翁应龙忍不住撇了撇嘴：“这皇后娘娘之前不是很老实么，当年丁大全一党的余孽之女罢了，难道还能想要和相公您作对，照属下看来，或许是因为见识短浅看不穿相公的心思罢了。”

“若是这样，倒是谢天谢地了。”贾似道眼眸愈发深邃，“只是这世间可不是件件事情遂人所愿，之前每年出城祭祀、校阅禁军，这全家女儿向来是很少现身，今天却早早的做辂车跟在大安辇后面，又这么积极的上前来劝慰官家，分明是看出来今天有什么端倪。

“但愿她只是牵挂官家。”翁应龙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神色，“若是想要对相公有什么不轨，那咱们可不能手下留情。毕竟是后宫之主，不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女子。”

摆了摆手，贾似道喃喃说道：“先不要管她，一个弱女子没有外面人帮助，根本翻不起来什么风浪。天武军入城夸功，这么大的事情你可不要给老夫弄砸了，该下的绊子也下了吧。”

翁应龙轻轻一笑：“属下办事，相公尽管放心。可有他叶应武好受的。天武军或许在襄阳还能逞威风，不过到了这临安，也得看看是谁说了算。只不过相公有没有打算好，接下来应该如何？”

两人低声交谈，已经走到了和宁门下，不远处的禁军士卒同时躬身行礼，大安辇上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皇袍，腰缠金缕腰带的宋帝赵禥缓步走下大安辇。

翁应龙只是看了一眼，却也是忍不住笑出声，原来赵禥的通天冠已经歪了，如果不是带子还系着，恐怕早就掉落在地上了。后面辂车上走下来的全皇后看到了也是心中一惊，自己从大安辇上离开的匆忙，却是忘了官家的通天冠因为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缘故，已然歪斜。

不过好在一侧的宦官眼疾手快，听到低低的笑声之后察觉到不妙，急忙上前帮助赵禥扶正冠带。

“臣叩见陛下。”以贾似道为首，百官躬身作揖，井然有序。

毕竟赵禥这个官家没有正形，百官可还是要脸面的，这些必然的礼节都是整齐划一、一丝不苟。

赵禥显然还没有醒过神来，如果不是走过来的全皇后及时搀扶了一把，恐怕又是一个踉跄。不过好在他也是当了三年皇帝了，这样的大场面见得少但不是没有见过，当下里朗声说道：

“诸卿平身。”

“谢陛下。”贾似道带头恭敬回答。

看着赵禥和全后缓步走向城门，贾似道打量四周，除了翁应龙，留梦炎、陈宜中、贾余庆等等，身边都是自己的亲信，方才压低声音对着翁应龙说道：“宫里面昨天你收买的那几个妃嫔，全都小心处理掉，不能走漏风声，也不要让皇后察觉。”

“可是相公当初答应把她们救出来······”翁应龙顿时一怔。

贾似道冷冷一笑：“救出来？看看她们干的好事，没有留住官家也就算了，还徒惹这么多事端，就凭借着这个还想要出宫，痴人说梦。更何况不要忘了，她们知道的太多了，在这后宫当中，也不全是咱们的人。”

翁应龙不敢怠慢，急忙应是，还在心中暗暗责骂自己疏忽，这等事情按理说不应该相公亲自操心的。

“走，上城。”贾似道沉声说道，身后百官已经默默的跟上他的背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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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夸功入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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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刨动官道上的尘土，路边的青草上还带着晨露。

风中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招展，虽然从宁国府一路跋涉而来，不过天武军士卒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疲惫，对于他们来说，这等路程还算不上什么，更重要的是对于入临安夸功，要说没有兴奋和激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绝大多数的天武军将士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大宋的都城，而且他们之前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第一次来到传说中集四海繁华于一体的临安，会是以这样威武而骄傲的形式。

自己是天武军的儿郎，是大宋的功臣，前面这座傲然伫立的天下最富有、最繁华的城池，将会以英雄的待遇打开城门迎接他们凯旋！这是在之前从来不敢想象的荣耀，这是自己的列祖列宗从未获得过的荣耀，从小处来说是建功立业，往大处说就光宗耀祖。

叶应武催马冲上路边的山坡，顺着官道一直延伸向远处，已经能够看见西湖的潋滟清波，能够看到连绵的青山，也能够看到那一座雄城！

“远烈，临安。”王进脸上流露出丝毫不掩饰的笑容，甚至已经有些激动，“临安！”

“是啊，临安。”叶应武微微一笑，“自从去岁四月离开这里，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回来。”

王进死死攥紧缰绳，目光炯炯。叶应武也已经察觉到他内心当中的波澜，这从刚才王进开口的不是“使君”而是“远烈”就可见一斑，显然这个家伙已经回想起当日大家一起纵马风流的日子，想起那些属于叶应武、属于江镐、属于王进、属于章诚、属于马廷佑的青葱岁月！

自从去岁四月离开临安出走江南西路，每一个人都已经经历了太多的风雨，现在他们再一次归来，不像离开时候那么失魂落魄、内心独憔悴，不像想象中那样步履蹒跚，四顾心茫然，而是带着战功、带着荣誉，从战马嘶鸣、血火连天的沙场上归来。

那迎风尽情飘扬的赤旗，正是天武军血战的象征，正是无数英灵忠魂在这个世间的寄托。

叶应武侧头看向另外一边的江铁：“絮娘可曾入平江府？”

江铁点了点头：“刚刚收到消息，从平江府当中送出来的，尚未来得及告知使君。杨老统领和夫人已经汇合，另外郭通判也带着十多名弟兄赶过去了，只要使君同意，六扇门随时可以入临安。”

“先不急。”叶应武轻声吩咐，“等到咱们现在临安能够站稳脚跟，否则六扇门来了也没有太大的作用，趁着现在皇城司忙着对付咱们，可以让六扇门把平江府重新控制。”

“末将遵令。”江铁急忙纵马去了。

叶应武扬起马鞭，指了指远处的临安，又看向山下逶迤的天武军，笑着说道：“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原来不曾想，不敢想。”王进沉默片刻之后缓缓说道，“曾经以为终其一生不过是在爹爹名下混口饭吃、空度日子，谁曾想到某王进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也有带着这些热血袍泽入临安夸功的一天。君前夸功，上百年来可还没有谁有过如此荣耀，远烈，你我，天武军，与有荣焉！”

叶应武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走吧，临安。”

王进郑重的应了一声，狠狠地一抽战马。骏马嘶鸣，当先冲下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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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你看朕今日这身打扮如何？”赵禥有些局促不安的站在和宁门的御楼上，一边向城下望去，一边恭敬的说道，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君王在问他的臣子，而相识臣子在征询君王的意见。

“回禀陛下，此身华服本就为我大宋帝王祭祀天地所着装，正和今日。”贾似道当即微笑着回答，和赵禥站在一起的时候他远远没有在百官面前那样的恭敬拘束。

实际上贾似道在百官面前也是为了以身作则罢了，让那些官员看清楚，老夫虽然是太师、平章军国事，不过对待官家也是忠心耿耿、毕恭毕敬，你们没有什么理由在老夫不在的时候懈怠、在背后指手画脚！

不过赵禥似乎并没有在意贾似道的回答，而是一挥衣袖，也不管身后两名刚才在城楼下就险些被吓破胆的内侍宦官，走出城楼。台阶下的禁军士卒见到官家走出来，都是恭敬的让开道路。

看着城楼下一条笔直的御街通向远处，百姓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顿时眼眸之中洋溢起光芒，毕竟赵禥也不过登基三年，每年祭祀和检阅禁军都是在南面的丽正门，皇城丽正门外面就直接出城了，赵禥可从来没有登高看见过如此热闹和繁忙的景象。

鳞次栉比的楼阁、漫无边际的庭院，伴着西湖水悠悠，一道道炊烟随风飘散，带来糕点的香甜之气，御河上白帆画舫相交错，隐隐听见琴瑟声响与嘹亮的歌声。沿着城墙传到耳畔的都是吴侬软语，顺着街道落入赵禥眼中的都是他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见到过的滚滚红尘。

好不热闹，好不新鲜！

当皇帝这么累，而且每天除了折腾那些曲意逢迎自己的妃嫔，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乐子，要是自己能够变成一个凡人，每天走街串巷，去为了一块布匹而和别人争论，为了调戏一个漂亮的小娘子而沿着街道疯跑，那该有多好，那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而不是那从小就难以翻越的高墙大院，而不是那深深的宫廷巷陌。

赵禥伸手扶着城墙，一时间竟然看呆了。

身后的贾似道缓步上前：“官家，此处风大，还请官家回楼内休息，若是染了风寒可就得不偿失了。”

只不过让贾似道奇怪的是，赵禥并没有着急回答，依旧看着下面的热闹人群和一道道绰约身影，听着那似乎胜过教坊司独步天下的音乐的声音，良久之后这个九五之尊方才开口说道：

“太师你说，一个普通的人，每天又是什么样的生活？会不会很累，又会不会很开心？”

贾似道一怔，顿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不过站在后面一直恭敬的垂着头的陈宜中，此时却是上前一步：“回禀陛下，臣以为世间之人物，立足存活，则必然有其快乐与痛苦所在，各在其位，各做其事，互不干扰，方才有陛下眼前这熙熙攘攘的热闹平和景象。”

赞赏的看了陈宜中一眼，贾似道缓缓开口：“陈相公言之有理，陛下，各在其位，各做其事，这苍苍天下，每一个人自当做其应该做的，缺了谁都不可，陛下所需要的便是统御这疆域内的万民，至于这些如同蝼蚁一般的万民是怎么样的生活，陛下无需关心，也无需好奇。”

可是朕怎么看都感觉这些平民、这些蝼蚁，过得比朕开心多了！不过这样的话赵禥可是没有胆量说出来，身后这些像是苍蝇一样烦人的文武百官听到这样的话，肯定得拼了命的劝谏，与其自己找罪受，还不如把这样的想法深深埋在心底。所以赵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请陛下回去歇息。”贾似道又是恭敬的一拱手。

赵禥心里面有些烦躁，又不敢正面违抗贾似道的意思，不经意之间想起来昨天晚上那几个妖媚缠人的姬妾，顿时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有一种现在就撒手摆驾回宫的冲动，不过毕竟这么多年来赵禥也不是不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那些女子晚上随自己怎么折腾，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太师他们安安静静的不找自己麻烦！

随意的挥了挥手，赵禥脸上已经没了笑容：“那就会御楼，什么叶应武和天武军怎么还没有到，朕可没有这么多的时辰等着他们。”

见到官家生气，陈宜中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急忙后退两步，他可不是什么没有眼色的人，这个时候再上去讨好，十有八九会马屁拍在马腿上，虽然赵禥很害怕贾似道，却可并不害怕他陈宜中，一旦圣上生气，雷霆之怒降下来，危害的还是自己。

“陛下请稍安勿躁，老臣这就派人去城门处催问。”贾似道倒也没有在意退缩的陈宜中，在生气的君王面前，恐怕也就只有他能够这样风轻云淡了，“陛下可先进去品尝点心水果。”

只不过赵禥并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进御楼。

看着赵禥的身影以及从楼中迎上来的全皇后，贾似道顿时感觉有点儿头痛，转而看向翁应龙，翁应龙点点头，自吩咐人去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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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陛下还不下达旨意入城？”叶应武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朗声喝问。

身后五千天武军将士已经站成森然队列，一排排长矛直指向天穹，赤色的旗帜迎着风猎猎舞动。

余杭门门外有两名身着绿色官袍的低级官吏，站在那里微微低头，甚至两腿都有些发抖，他们曾经想象过这让十万蒙古大军饮恨沙场的天武军，会是一幅怎样森严的军姿，不过当他们真正站在天武军面前的时候，还是难免被这恢弘的气势所震撼。

虽然只有五千人，不过沿着官道展开的天武军，整齐划一，每一名士卒都是目光炯炯，身上的衣甲哪怕是沾染了些许风尘也遮掩不住挺立的身姿。所有的刀枪剑戟都是银亮的，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更主要的是在五千人前面这五百名骑兵，虽然隔着十多丈，这两名绿袍官吏都感觉浑身没来由的一阵发寒。

不是因为他们穿得太少了，也不是因为城外风大。

而是因为这五百骑兵身上滚滚散发出的是无数鲜血凝结的杀气，让所有没有经历过沙场的人都会被血火凝练出起来的杀气所震撼。庄严、肃穆、气吞山河。

恐怕只有这样的雄师劲旅，才能够称得上是天武军，才能够追亡逐北将蒙古鞑子打的望风披靡。

“为何陛下还没有旨意下令入城？！”那员年轻的骁将纵马过来，又高声怒吼。身后骑兵簇拥，竟然毫不犹豫的同时抽出了雪亮的马刀，这用敌人鲜血洗刷过无数次的马刀同时举起，对准了前面孤零零的两道身影。

刚才两人还想要保持沉默，或者直接给叶应武一个下马威，不过当看到天武军这样的阵势，分明是一言不合就像大开杀戒，当即之下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一名官吏小心翼翼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不知道这位将军如何称呼，天武军的叶使君又在何处？”

“叶使君之名是你可以呼喊的？！”江铁冷冷说道，马刀猛地向下一挥。

“大爷饶命！”两名官吏几乎是同时跪倒在地上，也顾不得衣衫沾染尘土，裆下竟然先行湿乎乎的了。

叶应武一怔，没有想到本来应该在前面接洽、引路的两名官吏竟然上来就尿了裤子，一边约束战马微微后退，以期能够距离那股骚臭味道远一些，一边冷声说道：“某便是叶应武，只想问为何天武军困在城外？莫不是城中出了什么大事？天武军身为大宋儿郎，自当入城救驾。”

话尚未说完，叶应武回头看向不远处的王进，毕竟都是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对于叶应武是什么意思王进就算是猜也能猜到，当即毫不犹豫的狠狠一挥手：“弓弩手，预备！天武军儿郎，震天雷并火蒺藜，诈开城门！”

雄浑的声音犹在风中飘荡，一排弓弩手已经同时迈步而出，对准城门。城门上身影稀疏的禁军哪里想到城下竟然会突然间摆出这样的阵势，当即都是下意识的作鸟兽散！

旌旗纷乱，城下开阔处的天武军尚且稳如泰山，城上守卫京城的大宋禁军，却已经纷纷惊叫着消失在视野里，也不知道是躲到后面去了，还是直接从这城上跑走了。

见到按理说应该是大宋颜面担当的禁军竟然不堪如此，天武军弓弩手们都是微微一怔，不过这等关头，使君还在前面，谁都不敢掉以轻心。莫不是城中真的出了什么状况，咱们就在这临安城下厮杀一回？

那些已经被磨练成杀胚性格的天武军儿郎，竟然没有担心，反倒是隐隐有些激动，天武军什么敌人没见过、什么场面害怕过？不过是一个小小临安罢了，要是使君需要的话，弟兄们打下来便是！

尤其像是叶应武的亲兵统领小阳子这种战场上九死一生、血火里捞出来的人，已经仔细端详马前的这两名绿袍官吏，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先拿来开开光倒也不错。

不过让天武军将士失望的是，很快城门上就出现了一道身影，却是大宋将领的打扮，只不过头盔歪斜，衣甲只穿了一半，倒像是刚刚睡醒，匆匆忙忙探出头来：“城下天武军的弟兄们，天武军的弟兄们，你们听我说啊，这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陛下一直没有旨意，所以某也没有胆量随便打开城门，现在陛下已经着人来催了，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千万不要放箭，千万不要放箭！”几名都头、虞侯也是衣衫不整的在城门上高喊，只不过让人震惊的是，中间还夹杂着女人的尖叫！

叶应武着实一怔，旋即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组狡辩流露出一丝冷笑。当真是因为赵禥的旨意没有到么？听着城门上那些人喝骂的声音，叶应武只能在心中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回头看去，显然天武军的将士们也被这一幕吓了一跳，脸上表情都是分外复杂。

这是怎样一个大宋，怎样一个临安！

一直紧闭的城门终于缓缓打开。两名官吏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心中都是有些苦涩，贾相公可是吩咐的怎么着也要拖延一个时辰，现在却是连半个时辰都没有，到时候难免少不了收拾他们两个。

可是这也怪不得他们啊，谁能想到在临安天子脚下、官家圣人面前，这叶应武和天武军还能飞扬跋扈成这个样子。依旧是当年叶应武还是临安净街虎时候的性格，作为向来被净街虎欺凌的低级官吏，这两名绿袍胥吏也只能感慨往事不堪回首，现在还要继续受欺负。

“让诸位久等了，罪过罪过！”刚才那名衣衫不整的守城官快步而来，脸上洋溢着笑容。

叶应武冷冷一笑：“这位倒还真是好兴致，难道没有官家的旨意就直接抱着女人不起床么？官家之前交代的便是让你睡觉，接到圣旨再爬起来？也不知道是官家真的有这等荒唐旨意，还是这位将军自己的罪过？”

“是我的过错，是我的过错！”那名守城官毫不犹豫的回答，毕竟那些天武军士卒还没有放下手中的弓弩，这个时候还是抓紧低头认错、用心改过为好，可千万不能招惹这些大爷啊！

原本以为这些外来的人入临安城，怎么着也是低声下气，所以当初接下来贾相公吩咐的时候还以为不过是举手之劳，现在谁能料到这些杀胚竟然胆大包天到在皇城脚下动手。若是让贾相公知道了自己的窝囊样子，恐怕这辈子也都别想着高升了。那名守城官在心中暗暗念叨，却没有在意叶应武缓缓策马走到他的身边。

看向身后明显因为这样的变故而倒是士气有些低迷的天武军将士，叶应武握紧佩剑，朗声喝道：“天武军的儿郎们，随某进临安，骚尽这城中的魑魅魍魉，为官家清寰宇之尘埃！”

天武军士卒同时低喝一声，迈动步伐，一如既往的铿锵有力。

而那名守城官心中咯噔一下，感觉大事不好，不过不等他回过神来，叶应武的佩剑已经在喉咙上划过，鲜血喷溅，首级跃起！

“入城！”叶应武纵马当先，浑然不顾衣甲上的斑斑血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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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迎风看天武

城门上鼓声拔地而起，当然如果敲鼓的士卒知道他们的将军已经身首异处的时候，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卖力的擂鼓。

天武军的阵列快速驶入余杭门。叶应武纵马总在最前面，身后的天武军儿郎都是一样的昂首挺胸，走在队列两侧的都头和虞侯迎着城门里面那道光亮高声喊着整齐的号子。

抬头看了看深深的城门，叶应武长长吸了一口气，策马两步，终于再一次沐浴在了阳光之下，临安，自己终究还是回来了。看着前面如同画卷一样展开的屋舍城镇，叶应武在战马上挺直了腰杆。

显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临安百姓，发现一直紧闭的余杭门开启之后，立刻来了精神，再一次纷纷涌上街头，争先推攘观看。之前那些在御河上一唱一和的歌女士子，也都是纷纷走上街头，毕竟这样热闹而且百年一遇的景象，谁都想看的更清楚一些。

远处和宁门上同样传来了鼓声，说明官家允许天武军入城受阅。

“进！”叶应武手按佩剑，高声喝道。下一刻阳光再一次倾洒在叶应武的身上，照亮崭新的银甲和衣甲上斑斑血迹。

“齐步踏步走——！”各处的都头和虞侯同时拼尽全力高喊。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城门下响起。战马踏动街道，一面赤色的将旗紧紧追随着叶应武，五百百战都将士都是昂首挺胸，坐在马背上，只不过让人惊奇的是，和他们举着的赤色旗帜不同，五百将士都是清一色刚刚换上的白色战袍，白袍裹身！

“正步走——！”王进当先下达命令。

身后五千天武军步卒儿郎，同时抬起腿来，然后狠狠的砸在地上！

“砰！”迈出城门的第一步，铿锵有力，一双双擦的洁白锃亮的战靴踏在曾经无数人来来往往走过的街道，一排排长矛在骑兵后面严整排列，像是高高挺直指向苍穹的森林。

原本喧闹的临安城，却是在这一刻渐渐平静下来，进而鸦雀无声。站在街边的禁军将士默默地看向这支走过城门的队伍，周围巷道中的人们扶老携幼瞪大眼睛看着这支走向前方的队伍。

赤旗飘扬，军威如斯之盛！

叶应武攥紧缰绳，听着身后整齐的脚步声，所有士卒都是抬起腿来然后狠狠落地，所有长矛都是在这一次的迈动中也伴随着战靴砸在地上。整个临安成仿佛在这一刹那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

庄严，寂静，恢弘！

每一名天武军将士都是白袍裹身，紧紧追随着前面的赤色旗帜，摆动自己铿锵的步伐。这是七百年前的陆军分列式，这是七百年的胜利雄师从远处带来血与火与胜利的消息。

叶应武的佩剑指向前方，高声开口：“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一个人的歌唱，很快就被数千人的歌声所掩盖，所包容。

五千五百名天武军步骑儿郎，就这样在临安的天空下歌唱，歌唱属于他们的战歌，召唤他们天空之上的袍泽英灵。叶应武抬头看向朗朗晴空，天武军的弟兄们，那些从黄州到襄阳死不旋踵的将士们，你们看到了么，看到了么，此情此景。

今天某带着天武军入临安夸功，夸耀的是天武军的功绩。是你们用鲜血和姓名换来的丰功伟绩！

街道两旁的禁军士卒，尽量克制着自己不断颤抖的双腿，在这洪亮、苍凉而又孤傲的歌声中挺直腰杆；扶老携幼的百姓也是瞪大眼睛，脸上之前的笑容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震撼和敬佩。

大宋，有如此天武军；大宋，有如此叶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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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和宁门上，贾似道面沉如水。

整个临安都已经肃静，甚至就连日夜欢歌的三十六花街柳巷，都已经平静。城的上空，只有雄浑的歌声，一遍又一遍的回荡，甚至还有不少人跟着这声音低低哼唱着。

歌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近，伴随而来的还有铿锵的脚步声。

贾似道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也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场面。长长的御街上，一面面赤色的旗帜，一道道身披白袍的身影。站在城楼上，贾似道甚至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

凛冽、森然、彻骨的寒冷，带给人发自内心的恐惧。

贾似道不是没有上过战场，甚至他经历的鄂州大战参战人数比襄阳之战还要多，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军队，还没有靠近，就已经被这杀气所震撼，就已经被沿着街道挺近的队列所折服。无论是宋军，还是蒙古军，都没有这样的雄师劲旅。

血火凝练，荣耀所归。

铁流滚滚，一往无前，即使是在这临安的御街上，天武军依然用他们独步天下的队列，走出了奔赴沙场的气势。突然间贾似道已经能够理解为什么翁应龙没有成功挡住天武军哪怕是一个时辰。

在这样的军队面前，就算是已经经历过太多风浪的他自己，也没有办法从容平淡的面对。贾似道身边的陈宜中、翁应龙他们也是面色阴沉，显然在他们看来叶应武进了临安，人生地不熟，应该夹起尾巴来做人才对，可是谁曾想到这位向来飞扬跋扈的叶使君，竟然搞出了这么大的排场。

这时候翁应龙他们才隐隐的反应过来，在这临安城，他们似乎厮混打拼的时间还不比上叶应武。叶应武才真正是对于临安摸得一清二楚的人，当日的净街虎就算是多半年以后回来了，依旧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存在。

自古以来天子脚下，行在民众，哪一个不是自觉高人一等，哪一个不是欺软怕硬对于权势有更高的渴望和惧怕？作为一个“老临安”，叶应武可是真的抓住了临安百姓的命门。

就是摆出这样震撼的排场，就是散发这样骇人的杀气，让你们知道，天武军远道而来，是来夸功的，不是来夹起尾巴做人受委屈的！

“这······这是什么，哪里在唱歌？”原本在和宁门御楼中坐着生闷气的赵禥，忍不住霍然站起身来，在这雄浑刚强的歌声中，他都感觉自己内心中有什么在沸腾，在燃烧，仿佛想要撕裂胸膛，喷涌而出。

听惯了靡靡之音的赵禥，从未听过这样的歌声，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这种发自内心的震撼，这不是那些花拳绣腿、没有上过战场的禁军在校阅的时候能够表现出来的，更不是后宫里的那些胭脂妖媚能够带给赵禥的。

向来对于新鲜好玩的事物都很好奇的赵禥，按捺不住快步登上楼梯，希望能够站的更高一些。见到赵禥起身，虽然对于这天武军入临安夸功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不过她还是放心不下赵禥。

只不过在全皇后起身之后，却发现有什么不对，微微皱眉，屏退身后的两名宦官，猛地拉开身后的半扇屏风！

“母后！”屏风后面的阴影里传来弱弱的呼喊，却是一名四五岁的小女孩，身上华丽的衣衫已经在屏风后面蹭了很多灰，肥嘟嘟甚是可爱的小脸也是左一道右一道全是黑乎乎的污垢，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沾上的。

“微儿，你怎么在这里？！”全皇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猛地颤抖了一下，“不是让你姊姊看着你么！”

女孩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不过还是伸出手指着楼梯说道：“姊姊？姊姊······姊姊上去了。”

全皇后猛地回头，只看见楼梯的最后一阶有一抹裙琚，不过转瞬就消失了。忍不住跺了跺脚：“舒儿都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还带着你胡闹！是谁把两个公主带来的？！”

一侧的侍女低着头上前两步：“回娘娘的话，是信安公主带着晋国公主来的，她们······她们是从娘娘的辂车后面跳下来的，信安公主命令奴婢不能说出去，所以奴婢······奴婢就一直没有说。”

“混账！”全皇后俏脸都已经气得煞白，怎么这一家爷俩儿没有一个让自己省心的，这老赵家都是些什么妖孽，“那她们两个小女孩，是怎么跑到这重兵把守的御楼上来的？”

那名婢女一时语塞，毕竟她也只是在辂车后面见到过两位公主。不过晋国公主怯生生的爬过来，拽了拽全皇后的衣袖：“母后，姊姊她带着我从走······走楼梯上来。”

“走楼梯？”全皇后顿时感觉一阵头大，也明白过来晋国公主脸上的泥垢和灰尘是从哪里蹭的了。

想要走上城门，有两条道路，一条是上城步道，也就是官家赵禥携皇后以及文武百官走的道路，还有一条道路则是从城门洞中的楼梯上来，不过因为那一条通道过于窄小，只容一人通过，是战时应急用的，即使是平时也没有人走这条路，自然也不可能委屈皇帝从这里上城了，因为多年未曾有人在意的缘故，也难怪会有这么多泥垢和灰尘。

更重要的是这么一条尘封已久的阶梯，却是直接通到御楼上，出口可不就在这屏风后面！因为没有人管，所以甚至就连门都是半掩着，锁早就腐烂生锈没有任何作用了。

叹息的看了一眼楼上，全皇后吩咐婢女好生照看晋国公主。这么一条道路也就只有舒儿这个鬼丫头才能够找得到，说来也真是奇怪，大宋官家赵禥就算是没有因为吃药变傻，也不可能怎么聪明过人，而且现在更是沉溺于酒色，一看就是胸无大志，可是偏偏生下来舒儿这么一个鬼精鬼精的丫头，也不知道是老天爷对于赵家的补偿，还是因为物极必反自当如此。

“上楼。”全皇后一阵头痛，暗咬银牙。

下一次非得派十个人紧紧看着舒儿这个丫头不可！

只不过出乎全皇后意料的是，二楼里面只有三五名内侍恭恭敬敬的站着，环顾四周并没有信安公主的身影，更不要说官家赵禥了。显然对于这一对父女已经深感疲惫的全皇后，并没有着急询问那些低着头不说话的内侍，一阵风扑面而来，看着半掩着的那扇门，全皇后已经猜测到陛下和公主跑到哪里去了。

站在御楼二层的望台上，赵禥微微眯着眼，也不知道是因为有心事，还只是因为风太大。只不过这个南宋官家的目光却是死死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白色的战袍唯有征尘，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

“爹爹。”身后突然间传来轻轻的呼喊声，赵禥猛地回头。

衣裾飘扬，佳人俏丽，眉如远山，眸含秋水，樱桃小口微张掩映着洁白贝齿。一身淡红色的细钗礼服将曼妙的身姿完美的勾勒出来，金黄色的丝线沿着衣袖一直蔓延到裙脚，愈发凸显皇家的尊贵大气。腰系金镶玉佩，足瞪白靴，又颇有三分灵动神气。

赵禥一怔，旋即笑着说道：“还倒是谁，原来是舒儿你这个丫头，只是你怎么跑到这和宁门上来了，莫不是宫闱内实在无聊，也想出来看看这什么天武军？”

站在赵禥面前的正是他的长女，大宋信安公主赵云舒，后宫中人谁不知道这个赵禥的掌上明珠。信安公主的母亲是赵禥年轻的时候一个身份低微但是颇为美艳聪慧的东宫宫婢，当时和身为太子的赵禥一夜风流之后，已经是珠胎暗结，虽然是在太子妃全玖前面生下来赵禥的长女，可是谁曾想到面对即将到来的大富大贵，孩子母亲却是难产而死。

当时刚刚嫁给赵禥的全皇后对于这个粉嫩的婴儿很是欣喜，所以收为己养时至今日。随着光阴岁月流转，赵云舒出落得愈发俏丽，而且因为灵动活泼的性格，所以每天在脂粉堆中胡天胡帝、万事不问的赵禥，有时候还会抽出来半天功夫和这个女儿满后宫的捉迷藏。

仿佛这个不是自家长女，而是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妹妹。

虽然信安公主赵云舒和赵禥一样让全皇后总是头疼不已，不过对于赵禥来说，除了平时和自己一起玩，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每次选秀女入宫，赵禥都是把女儿死拉硬拽拖过去，那些因为自己美貌而自负的秀女，剪刀站在官家面前这个俏丽非常非是人间凡品的女孩，都是暗暗心惊之下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拼命迎合赵禥。

赵禥尝到甜头之后，屡试不爽，最近刚刚有一批秀女入宫，赵禥满后宫的找自家女儿，以至于赵云舒平时见到自家爹爹也只能无奈的绕路走。

父女两个因为这个事情已经你找我藏好几天了，今天突然间看到女儿像是平地里冒出来一样出现在这和宁楼上，赵禥当然分外高兴，甚至还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赵云舒从眼前消失了一样。

上前两步，信安公主走到栏杆旁边，倚栏远眺。不得不说从和宁门上看去，大半个临安城已经尽收眼底。风带着雄浑的歌声传来，那支铿锵有力前进的天武军已经走过了长长的御街，马上就要到和宁门外了。

“如此军容，当得起大宋强军的名号。”赵云舒并没有在意身边爹爹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忍不住轻轻说道。

“什么强军不强军的，那些禁军不也号称是大宋强军么。”赵禥见到女儿不搭理自己，撇了撇嘴不顾一屑的说道，“不要听他们胡吹，虽然能够大败蒙古鞑子，可是这煌煌大宋又不是只有天武军拿得出手，想当初父皇在位的时候，太师可不也是在鄂州一战大捷，朕看和这天武军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因为这些年太师老了，所以才让他们抢了风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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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我既载誉归（上）

PS:说句实话，文斗没写过，靠不靠谱不敢说，还请亲们在书评区积极提出建议，谢谢啦！另外第二更晚7点

和宁门上。

听到自家爹爹有些不服气的反驳，赵云舒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鄂州之战，只要是有点儿心的人，都能够猜到具体是什么样的，只是谁能够想到大宋两代君王，竟然对这个甚至根本没有用心编织的谎言深信不疑。

也不知道是贾似道的运气太好，还是这赵家坐江山的气数，已经尽了？！

只是可惜自己终究不过一介女流，就算是这大宋江山已经岌岌可危，却也只能束手无策，但求天崩地裂的时候，这一家人还能够平平安安的于乱世中寻到安身立命的地方。

虽然赵云舒不知道自己这个爹爹除了做皇帝还能干什么，虽然他的皇帝做的很失败，不过确实能够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官家，舒儿，此处风寒，而且天武军马上就要到和宁门下了，还是速速回来吧。”全皇后脚步匆匆，走上高台。

虽然心中并不认为天武军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既然来了，赵禥还是喜欢凑热闹的，似乎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才是整场热闹的主角。见到脸上流露出担忧和疲惫神色的全皇后，赵禥郑重点了点头，更像是全皇后的孩子而不是夫君。

素手有些颤抖，赵云舒轻轻拍了拍栏杆，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支越来越近的军队身上。从这个地方已经能够看得见领头那名白袍骁将，一面赤色的旗帜在他的头顶迎风舞动，正是叶字将旗，旗下的这手按佩剑、昂然挺首坐在马背上的，想来也就只可能是叶应武了。

虽然隔着这么远，信安公主依旧感觉到风中带来的阵阵杀气，不知道这样一支赤旗漫卷下的军队，到底都经历了怎样的血火磨难，才能够在这一刻带给所有正视他的人以心灵上的震撼。

叶应武，你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女孩仿佛没有听见身后全皇后的招呼，默默的看着那道身影。突然间赵云舒感觉坐在马背上的叶应武似乎也抬起头来看向这和宁门，看向城门上的文武百官，也看向御楼顶层那道孤单迎风曼立的倩影。

心头没来由的一热，赵云舒匆匆的转身，跑回楼里。一直等到后面的内侍小心翼翼的把门关上，女孩才靠在柱子上，忍不住轻轻喘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眼，仿佛刺穿了她一直紧闭的内心，穿透心灵。

或许只是自己想错了，那叶应武再怎么也不会看到这么高的地方。就像是匍匐在官家圣人脚下的临安百姓，永远都不会抬头注意到刚才官家就在这和宁门之上俯视着他们。

可是······赵云舒轻轻攥着裙裾，那是叶应武，是凭借一己之力打下一片天地的叶使君，是带着天武军一战破蒙古大军的叶使君，又怎么能是临安城中平平凡凡的百姓所能够相比肩的？

或许他的目光就是这么久远而深邃，能够看到临安百姓不敢看、也从来没有想着会看的地方。又或许终归有一天，这个坐在马背上的年轻人，会取代今天御楼上的人。

金鲤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作者按：这句诗上一次被屏蔽了，故略微改动字样，但愿不会重蹈覆辙。）

叶使君，叶应武，你会走到哪一步？

“姊姊，姊姊，你在想什么？”突然间前面传来孩童的声音，正是被赵云舒带出来的晋国公主赵云微，几名侍女急匆匆的追着跑得飞快的小公主，生怕这个年纪太小的公主摔一跤，那大家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赵云舒蹲下来，一边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蛋，一边笑着说道：“没有什么，姊姊说要带你见识见识这天武军的威风的，现在他们已经到城门下了，不要乱跑，随姊姊下楼怎么样？”

“好啊。”不得不说晋国公主绝对也是完美遗传了赵禥好热闹的性格，当下里连蹦带跳的就要从楼梯上冲下去，吓得几名侍女急忙拦住。

不过好在已经对于自家这个小妹妹的性格了如指掌，赵云舒一把拽住了她，微笑着说道：“刚才姊姊说什么来着？不要乱跑，要是微儿不听话，姊姊就不带着你看了。”

赵云微下意识的咬了咬手指，然后郑重的点了点头。

楼外传来鼓声，伸手牵着妹妹，赵云舒向楼下走去。而一名侍女急忙侧身：“公主，皇后娘娘刚才吩咐，晋国公主不能乱跑的。”

“不能乱跑那是因为本宫没有跟着，现在有本宫亲自照看，难道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赵云舒秀美一蹙，忍不住冷冷说道。

对于这个官家的宝贝女儿，这些宫女可没有胆量反驳，见到赵云舒坚持，便不再多说什么。毕竟这归根结底还是老赵家的私事，是皇家的事情，她们有再大的能耐。要是惹怒了信安公主和晋国公主两位，也没什么好果子吃。甚至几名宫女看着下楼的姊妹两人，忍不住腹诽：要不是信安公主这个鬼精的丫头非得带着晋国公主来看热闹，哪里有这么多烦心事情！

————————————————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走出临安御街，天武军的歌声也是恰到好处的缓缓平息，但是整个临安却是依旧处于死一样的寂静当中，仿佛所有人都还竖着耳朵，静静听着这尚且在风中飘扬的歌声。

百战都五百骑兵走在最前面，一直前挺到和宁门下，

紧接着天武军步卒迈着刚强有力的正步，踏上和宁门前的广场。如果不是平时注重正步的训练，以求能够达到军队的团结性和统一性，天武军根本不可能迈着正步走过这么远的距离。

对于城楼上的人来说，刚才还远，只能感受到歌声的雄浑激荡，现在看着一排排士卒森严的队列、整齐划一抬起又狠狠砸落的腿，即使是见识过不少大场面的贾似道，也忍不住后背一阵发寒。就像是惊涛骇浪迎面扑来，但是自己却只能站在这里束手无策。

仿佛高大的和宁门，在这样的兵威面前，就像一张薄纸。那成排的长矛随便都能够将其刺透。

甚至就连刚才还不顾一屑的赵禥，这个时候也是死死攥紧栏杆，身后的全皇后哪怕是对于这些不感兴趣，当看到如此兵威的天武军，也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时候大宋也有这样的强军？

“正步变齐步，对齐！”城门下突然间传来高声呼喊，原本一步步向前的天武军士卒，同时停步，然后快速对齐。一切都是井然有序，仿佛这些士卒生下来这些动作就已经能够做出。

五千天武军士卒浩浩荡荡，每排百人，足足五十排。如果不是因为和宁门前本来就是正旦庆典以及上元灯节时候群众聚集庆祝的地方，颇为宽敞，否则根本不可能让五千天武军如此整齐的排列。

每一名士卒都是身披白袍，头顶赤旗飘扬，长矛方阵像是沉默的钢铁海洋，伫立在和宁门下。五百百战都骑兵同样也是挺胸抬头，端坐在马背上，一手攥缰绳，一手按佩刀，昂首挺胸。

叶应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终于到了最后了。在这个地方已经能够隐隐约约看到城门上的身影，最前面的那道身影身穿红色礼服、头戴通天冠，应该就是大宋当今天家圣人，历史上的宋度宗赵禥。而站在赵禥身边那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想来就是一直恨不得把叶应武碎尸万段的贾似道了。普天之下恐怕还没有别人能够和官家并肩站立。

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叶应武上前两步，冲着城门方向恭恭敬敬的鞠躬，朗声说道：“大宋沿江制置大使、京南西路兵马都钤辖、荆州节度使、龙图阁大学士叶应武，参见吾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还望陛下恕罪！”

叶应武的声音洪亮，却没有丝毫的波动。赵禥显然有些吃惊，在他的印象中，就算是立下了再大的功业，那些从外地回京的官员，见到天家圣人都是毕恭毕敬甚至歌功颂德，谁不想从外地调回来当一个油水丰厚的京官？而拍谁的马屁都没有拍官家圣人的马屁来得响亮。

所以在赵禥的心中，外地官员哪怕是再大的官，见到自己都要比身边的这些文武百官恭敬三分，甚至谄媚三分，像是叶应武这样不卑不亢的，倒还真是奇也怪哉！

不过赵禥可不是普通的皇帝陛下，越是这种好玩有趣的人物，他越是感兴趣，要是这叶应武也和那些外地回来述职的官员一个德行，那反而不能够引起赵禥的兴趣。

见到城下叶应武躬身行礼，而一侧的赵禥眼神飘忽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贾似道急忙扯了扯赵禥的衣袖，这个时候在临安百姓目光注视下、文武百官的眼皮子底下，就算是贾似道有多么痛恨叶应武，也不能让场面就这样僵持下去。

毕竟叶应武已经尽到了臣子的本分，官家要是没有反应，百姓们可不会认为是叶应武的问题，而是认为这个官家实在是太不靠谱了。赵禥在民间的声誉本来就不怎么样，现在更是不能雪上加霜，毕竟他贾似道和赵禥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只要赵禥倒了，就算是换上其他的老赵家皇帝，最后他贾似道都得倒霉，对于这一点儿贾似道可是心知肚明。

所以就算是帮叶应武一把，也不能让官家在这个时候丢脸。

贾似道拉了赵禥一把，赵禥这才反应过来，轻轻咳嗽一声，这样的场面虽然雄浑壮阔，但是当了三年皇帝，他也不是没有经验，当即朗声说道：“叶卿家为国征战，功莫大焉，请起！”

“叶大人请起！”城楼上几名内侍同时亮出公鸭嗓子，高声喊道，只不过这声音和下面森然的阵列凑在一起，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

叶应武倒是没有在意这些，恭敬地朗声回答：“臣——谢陛下。”

旋即叶应武转身，面向肃杀的而天武军步骑阵列，恐怕整个城池上下，也就只有她一个人能够淡然伫立在这样的杀气与兵威当中了。赤旗飘扬，这是叶应武的天武军，是他带着冲锋陷阵、浴血而归的天武军！

“天武军将士，拜见陛下。”

所有骑兵同时翻身下马，所有步卒也是缓缓躬身，五千五百人同时向着和宁门的方向，沉声喝道：“天武军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浪又一浪的声音像是狂涛拍打着堤岸，站在最前面的叶应武面沉如水，稳如泰山。可是城门楼上的文武百官，却是在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中忍不住都是发自内心的一阵颤抖。甚至官家赵禥都险些坐倒在地上。

五千五百名浴血归来的士卒，哪怕是声音低沉，却依然难以遮掩身上的凛然气势，难以遏抑他们匣中刀剑意欲出鞘的冲动。无数的长矛随着这一声低沉的吼叫缓缓垂下，又再一次高高扬起。

浪涛，和声音一样，都像是难以阻拦、难以匹敌的浪涛！

拍打在城门上，也拍打在上到赵禥，下到每一名禁军士卒的心头。

这是大宋的军队？什么时候大宋有这样的军队？城门上无数的人在扪心自问，城门下所有的天武军儿郎目光炯炯。

深深吸了一口气，赵禥勉强站稳，朗声喝道：“城下儿郎请起！”

“谢陛下！”又是低沉而强劲的声响，所有的长矛再一次低垂，再一次抬起。虽然已经有了刚才那一次的心理准备，不过城门上所有人还是忍不住在心中依旧打了一个寒战。

站在赵禥和贾似道身后，文武百官一边止住颤抖的双腿，一边互相惊疑不定的打量对方。他们原本以为天武军再怎么着也不过就是些打起仗来勇猛的山村野夫罢了，在襄阳那一亩三分地上或许还有些能耐，到了临安面对贾相公还不得乖乖听话。

可是今天他们亲眼看见，亲身经历，却知道自己是真的错了。已经打上贾似道烙印的官员，有的人心中暗暗警惕，有的人则是茫然四顾；而那些墙头草官员，则是不敢抬头看向前面贾似道的身影，心底十有八九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这天武军强悍如斯、这叶应武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大家是不是也应该去献一献殷勤了？万一以后贾似道这棵大树倒了，弟兄们不还得换个地方混口饭吃，早跑动跑动绝对比晚跑动好！

不过贾似道似乎并没有在意背后交错的复杂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城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请叶卿家上城为陛下献礼！”一名内侍按照流程高声喊道。

而城门上下都是一阵肃然，所有文武官员都是屏住呼吸，看向城下那道身影，看着叶应武独自一人走向城门。

一直紧闭的和宁门缓缓打开。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江铁、吴楚材等人都是提了一口气，甚至手已经伸向战马一侧，那里挂着劲弩。而王进伸出手郑重拍了拍小阳子的肩膀，冲着城门努了努嘴。小阳子点了点头，抱紧胸前的匣子，下意识的看向腰间佩刀。

而且和小阳子熟悉的人细细看去都会发现，小阳子今天要比原来胖了一圈，看上去有些鼓鼓囊囊的，如果不是看脸，根本不像是叶应武那个瘦削的亲卫统领。

对于小阳子王进还是放心的，凭借着这个家伙的血勇以及捆在身上的炸药包，足够保护叶应武了。天武军五千五百人只要不是被困在这里，无论是向前还是退后，都能够来去自如。

王进可还没有把那些花拳绣腿的禁军放在眼里。

“小阳子，我们走。”叶应武淡淡说道，他白色战袍上的血迹一直都没有擦拭，这个时候已经凝固，看上去就像是渲染着朵朵寒梅。

小阳子郑重的应了一声，迈动步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入和宁门，而和宁门内的禁军将士，都是下意识的向这边看过来。叶应武突然间低声问道：“小阳子，紧张不紧张？”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小阳子不由得撇了撇嘴，同样也是尽量压低声音，“属下倒是很好奇，这皇帝老儿长什么样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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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我既载誉归（下）

“长什么样子？”叶应武抬头看了看黑黢黢的城门洞，笑着说道，“其实皇帝老儿啊，也就是长得和正常人一样罢了，没有什么三头六臂，没有什么刀枪不入。不信你等会儿自己看看便是。”

小阳子郑重的点了点头：“使君，属下相信你。”

叶应武没有再多说什么，当他走过城门中间的时候，突然一怔，城门一侧原本应该紧闭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这种门后面应该是有一条上城楼梯，不过可能因为太狭窄不符合皇帝身份的缘故，所以才用门一直封着。

只不过现在门却是打开了，一个小女孩头上的金钗都已经凌乱，探头探脑的看了叶应武一眼，旋即惊呼一声，这扇门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小女孩轻轻一推，竟然整个儿的掉落下来！

“微儿！”门后传来一声惊呼，一道倩影急匆匆的跑出来，一把抱住即将摔倒在地的女孩。

不过左近叶应武的速度更快，已经稳稳当当的将肉嘟嘟的脸上满是惊惶神色的小女孩扶住，只不过还不等叶应武站稳，后面紧跟上来的那名少女束不住身形，栽进叶应武怀里，三个人滚葫芦一般在地上滚过，狼狈不堪。

小阳子怔了一下，却是默不作声的抬头看向城门洞，丝毫没有搀扶叶应武一把的意思。自家使君到底是使君啊，到了这等关头都有人投怀送抱。显然不远处的禁军士卒也是吃了一惊，手忙脚乱的跑过来。

少女晕头转向的从叶应武怀里爬起来，金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落，长长的秀发轻轻地飘落在叶应武的胸口，衣衫上沾染了灰尘，显得颇为狼狈。眨了眨眼，少女这才发现被自己压在下面的年轻将军，瞪大眼睛诧异的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心中像是被紧紧的拧了一下，叶应武怔在那里。不得不说这个突然间把自己扑倒在地的少女绝对是人间绝色，自家后宅也就只有迷醉临安半城的绮琴能够隐隐相比。但是这少女给他的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

陆婉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可以从容于庄重的叶家大妇和活泼快乐的少女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性格之间转换；王清惠吸引人的地方，在于这个女孩像是一直走在诗情画意里面，走在江南的烟雨中，自有江南孕育的温婉碧玉之感觉；绮琴自不用说，当日能够让叶应武这样“久经战场”的人都如痴如醉，空谷幽兰般的性格、独步天下的琴技、倾城的容颜，哪一样不是让男人为之倾倒的？

至于琼鸾和絮娘，则是叶应武无论有没有感情，都得收入后宅的，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的要害机密她们两个都有所涉及，想要守住秘密最好的办法自然是通过夫妻这种关系。而且叶应武和杨絮也是并肩作战、同生共死，和琼鸾同样也是有过一段感情纠葛的，要说没有感情，那绝对不可能。

但是不管是婉娘、绮琴，还是惠娘她们，都没有眼前这个少女身上的这种气质。一种天然上位者的尊贵夹带着及笄年华女孩自有的灵动活泼，叶应武隐隐约约已经能够猜测到这两个女孩是什么来路了。

能够在这和宁门上出现，即使是文武百官的子女也不可能，只有可能是皇家的人。再看看她们身上华丽的衣衫，不是后宫嫔妃，就是当朝官家的公主。虽然赵禥很混蛋，但是叶应武还不认为他混蛋到连四五岁的幼女也会不放过，再加上这等大典，除了皇后，正常嫔妃可没有资格参加。

那就只可能是赵禥的两个公主，信安公主和晋国公主了。

“呀！”和叶应武四目相对的少女突然间意识到这是在大庭广众，而且还是和一个陌生男子，所以飞快的爬了起来。

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不远处禁军将士似乎认出了这三个人是什么来路，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臣叶应武，参见两位公主。”叶应武站起身，也顾不得身上尘土，毕恭毕敬的行礼。

信安公主赵云舒俏脸绯红，除了年少的时候爹爹把自己架到脖子上满后宫跑之外，自己还没有和哪个男人这么亲密的接触过。当下里也不多说话，一把拽起一脸发懵的晋国公主赵云微，向着楼梯口走去，突然间想起来什么，猛地回头：“你不准······”

只不过赵云舒却是怔住了，城门洞中哪里还有叶应武的身影？

“这个无赖！”赵云舒气愤的低声骂道。

“姊姊，什么叫无赖？”一旁似懂非懂的赵云微扯了扯姊姊的衣带。

微微一怔，赵云舒郑重的说道：“就是像刚才那样的家伙，坏人！”

“刚才那个······就是坏人么。”赵云微挠了挠头，“可是姊姊，你的簪子呢？”

赵云舒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秀发一直披散在肩头，急忙向地上看去，可是哪里还有金簪的影子？突然间意识到什么，少女狠狠地一锤城墙：“没错，刚才那个就是坏人，极坏极坏的人！”

——————————————

叶应武把玩着手中细长的金簪，嘴角边掠过一丝笑容，旋即把金簪收到衣袖中，缓步走出城门。一缕阳光重新倾洒在叶应武的上。

两侧的禁军将士都是下意识的挺胸抬头。在天下闻名的叶应武面前，即使是何等的癞汉子，也不想掉了颜面。只不过叶应武并没有在意他们，脸上的表情愈发肃然，一步一步地走在上城步道上。

身后小阳子也是抱着匣子，默然不语。

两个人走上和宁门，文武百官几乎是同时回头看去，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这叶应武还真是第一次谋面。叶应武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在文武百官当中从容不迫的穿行而过，一直走到御楼下。

刚才在楼下看的模糊的身影，此时已经愈发清晰，大宋官家赵禥一身绯色龙袍，头戴通天冠，虽然叶应武对于这位大宋官家知根知底，不过当第一眼看到一脸肃然的赵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到底是在皇位上“熏陶”了三年的人，就算是再怎么沉迷酒色，也有三分皇帝的威严。

而站在赵禥身边的大宋太师、五十四岁的贾似道看上去要比他实际的年龄苍老上不少，更像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常年来官场的斗争和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太多的刻痕，不过脸上除了上位者自有的尊贵大气之外，还有一抹仿佛与生俱来的玩味笑容，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至于赵禥另外一边，倒是叶应武的老熟人了，除了贾似道看作左臂右膀的翁应龙，还没有谁有能耐站在这个地方。

叶应武恭敬的上前两步：“臣叶应武，拜见陛下。”

“爱卿平身。”赵禥急忙伸手做出搀扶的样子。

“谢陛下。”叶应武一丝不苟，抬头迎上赵禥有些好奇的目光，开口声音铿锵有力，“臣叶应武于大宋咸淳三年元月提天武军北上襄阳。十万天武军儿郎，一心为炎宋社稷恪尽职守，转战汉水南北，血洒万里疆场，今幸山河已无恙，庶民尽安心，天武军上下荣归兴州，官家恩德，入临安夸功。今日叶应武得睹天颜，幸甚至哉，此生无憾！”

贾似道他们都是一怔，没有想到叶应武开口竟然就是一丝不苟的拍赵禥的马屁，顺便炫耀一下自己的功劳，这家伙还真是把自己当做入临安夸功了！夸起天武军的功劳来还真是眼睛都不眨一眨，这一段话更是念的气宇轩昂。

只不过赵禥却是流露出微笑，显然很吃这一套，毕竟叶应武说的很清楚了，天武军上下血战月余，转战南北，所为的便是能够入临安“得睹天颜”，这说明眼前这个叶应武治军有方，说明他赵禥德高望重、功比尧舜禹汤。

换做任何一个皇帝，遇到这样拍马屁的，心中都难免会是一阵高兴，谁不希望将士为了自己而拼命？

“爱卿可速速平身！”赵禥脸上的喜色根本没有打算掩饰，也没有在意身后贾似道愈发冰冷的目光，甚至上前亲自伸出手搀扶叶应武。

叶应武郑重点了点头，刚想要开口说话，身后突然传来尖锐的声音：“叶应武，你······你好大的胆子！你的战袍上，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殷红如血？你竟然带着这等不祥之物来到陛下座前！”

小阳子猛地回头，却见说话的人已经缩入文武百官当中，不知道刚才是谁探出头来扯了这一嗓子。只不过叶应武脸上却是没有丝毫的表情波动，反倒是正面迎上赵禥有些诧异的目光，朗声说道：“回禀陛下，臣曾听闻一首汉诗，紫塞三关隔，黄尘八面通。胡笳吹复起，汉月照还空······”

“叶远烈，你想说什么？！”站在文官最前面的陈宜中皱眉说道。

赵禥猛地瞪了他一眼，吓得陈宜中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赵禥方才好奇的看向叶应武：“说下去。”

沉沉吸了一口气，叶应武接着朗声吟诵：“杂祂仍随马，萧条暗逐风。将军休拂拭，留点战袍红！”

留点战袍红！最后一句从叶应武口中说出，整个和宁门上已经瞬间鸦雀无声。他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战袍上真的是鲜血，可又是谁的鲜血？叶应武看也不看身后惊疑不定的文武，朗声冲着赵禥一拱手：“陛下，刚才天武军入城，余杭门守城禁军都头百般怠慢，竟拥女子于城楼之上，紧闭城门，阻挠我天武军上下将士，臣虽不才，然不能让为睹天颜之天武军好儿郎此梦破灭，故纵马挥剑先斩后奏，那都头之首级，怕仍在城门处！”

停顿片刻，叶应武直直迎向赵禥：“鲜血不当献于君前，此为臣之过，还请陛下恕罪。可是天武军七万将士北上，战死者十之五六，死不旋踵。臣宁背负罪名呈现君前，不愿寒我大宋英雄儿郎之心！”

几句话掷地有声！

和宁门上已经是一片哗然，只不过所有人都是尽量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大宋从来没有过这样嚣张的将军，也从来没有过这样赫赫战功的将军。现在这些都让叶应武一个人占了，也不知道官家和贾相公会怎么对待这个已经飞扬跋扈到一定程度的叶应武。

守城官，就算是再微不足道、再作恶多端，终归也是天子脚下的近臣，叶应武竟然说杀就杀了，而且还振振有词。贾似道、翁应龙等人的脸色已经猛地阴沉下来，直直盯着叶应武。

贾似道看了翁应龙一眼，翁应龙微微颔首，当即站出来拱手说道：“陛下，臣······”

只不过让他震惊的是，赵禥竟然抬起手来不让翁应龙接着说。这个大宋的九五之尊深深的看着叶应武，突然间嘴角边浮现出一丝笑容，伸出手一把攥住叶应武的手腕：“好，杀得好！难道朕就见不得鲜血？难道朕就是那等长于深宫妇人之手、昏庸软弱的君主？！杀得好，这有什么不祥的？杀得是大宋的败类，杀得是大宋的祸害。这样的人多杀，都杀掉，天武军如此好儿郎，不能寒心，不能寒心。”

赵禥显然有些激动，脸憋得通红，说话也明显的不断颤抖，甚至断断续续的词不达意，不过他的意思已经表明的很清楚了。谁敢说叶应武的不对，就是在说大宋的不对，就是在说他赵禥的不对！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文武，再一次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贾似道扯了扯翁应龙的衣袖，翁应龙也只能楞然退下。

看着近在咫尺的叶应武，赵禥忍不住哈哈大笑：“叶卿家，不知道杀人好玩么，什么时候叶卿家也能给朕弄两个蒙古鞑子来，让朕狠狠的杀一杀，这杀人，想必是有很大的乐趣啊。要是能够上沙场，像叶卿家一样纵马厮杀，那肯定是人生最爽快的事情！”

赵禥这么一席话说出来，不只是贾似道，就连叶应武也是忍不住瞪大眼睛，不得不说，整个大宋如此敢说的，恐怕也就只有眼前这位大宋官家了。轻轻吸了一口气，叶应武倒是没有打算和语无伦次的赵禥纠缠，回头看了一眼小阳子。

小阳子径直向前两步，打开手中抱着的匣子。

叶应武冲着赵禥一拱手：“陛下，这是襄阳之战蒙古十五万大军的统帅、蒙古征南元帅阿术的首级，特此呈递陛下。”

微微一怔，赵禥看了一眼脸色郑重甚至有些期待的小阳子，又看看那个匣子，已经能够隐隐约约闻到从匣子中散发出来的腐臭气息，尤其是当中还夹杂着石灰的味道，一种呕吐的感觉顿时泛上心头。

只不过身为大宋官家，他还是勉强克制住，一边伸手捂住口鼻，一边厌恶的挥了挥手：“好好，叶卿家有心了，这等蒙古鞑子的首级，朕已经看过了，拿下去扔了吧。”

赵禥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整个和宁门上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拿下去······扔了？

叶应武脸上依旧是不动神色，小样子却已经恨不得把这个匣子直接扔到赵禥脸上！七万多天武军将士浴血拼杀，最后换来这最大的战果，竟然就换来官家一句“拿去扔了”？

“让陛下受惊了。”叶应武淡淡说道，无悲无喜。

站在赵禥身后的贾似道，已经流露出担忧的神色。不过赵禥却是没有在意到这些，一边下意识的退后两步，一边悻悻说道：“叶卿家远道而来，着实辛苦，太师，派人为叶卿家寻一处好宅子，万万不能委屈了。叶卿家远道而来，想来甚是疲惫，今夜便好好休息，明日早朝你我君臣再一叙衷情！”

见到赵禥对于这个匣子分外厌恶的样子，叶应武虽然脸上淡定，但是心中却也是波澜万千。有这样的君主，大宋焉能不亡？

“臣遵旨。”叶应武毕恭毕敬的拱手，然后让小阳子抱着匣子在文武百官当中昂首庭讯穿行而过。

甲胄声声，脚步铿锵。

一直走出和宁门，小阳子方才低声说道：“使君，官家他怎么······”

叶应武淡淡一笑：“看到了？”

“看到了。”小阳子点了点头，“怎能看不到。多少弟兄袍泽拼命，就是为了这个？”

叶应武抬头看了看朗朗的晴空，突然间喃喃说道：“又怎么能是为了这个？天上无数天武军的英烈，你们暂且等等，暂且看看，某叶应武这临安却也不是简简单单走一遭的······三百年了，这天是要变了。”

站在叶应武身边的小阳子一震，目光却是愈发闪亮。

轻轻舒了一口气，叶应武手按佩剑，大步走向城门外天武军的队列，冲着天空低声说道：“这临安，某叶应武带着天武军儿郎走过了，看过了，归来了。我既载誉归来，终将······君临天下。”

我既载誉归来，终将君临天下。

大宋咸淳三年二月，叶应武率天武军凯旋临安，御门夸功，帝嘉赏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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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当时明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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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带着天武军入临安夸功，朝廷自然也不可能看着他没有地方歇息，所以赐宅的事情虽然赵禥上午才在和宁门上许下，但是实际上早在三四天前就已经开始准备。

作为死敌的贾似道可没有什么好心情给叶应武找房子，不过也必须得给官家一个交代，也得给临安的官员百姓一个交代，所以干脆把之前叶梦鼎在临安的住宅周围宅子全都买下来，愣生生给叶应武凑出来一个七进七出的府邸。另外又把围墙推倒挖开，几处池塘连起来，竟然硬生生弄得有模有样。

就连叶应武用后世园林设计挑剔的审美来看，也难以发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能暗暗感叹贾似道在这些杂七杂八的方面上还真的是一个人才。而且这宅子不只是大，“七进七出”更是民间流传当年三国时候常山赵子龙忠心救主的故事，专门设计出来这么一座“七进七出”的宅院，恐怕也是对于叶应武忠勇的肯定和对于叶应武依旧忠诚于大宋的期望。

贾似道就是这样一个有趣的人，虽然明知道这是在给自己的对手造园子，不过他还是尽职尽责，应该含有的美好寓意都考虑了进去，当真是一丝不苟，让人不得不赞叹贾似道在这个方面上的敬业以及胸怀宽广。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个注重名声的时代，贾似道也不希望自己捣鼓出来一个破破烂烂、风水不好的宅子，遭到后人的诟病和质疑。

“六扇门已经内外查过了，应该是没有捣鬼。”杨絮站在门口，看着面色深沉的叶应武，“里面家什也都是沿用之前的，多数还是叶家老宅的，所以妾身以为也没有必要添置新物。”

叶应武点了点头，实际上对于自家在临安的老宅，叶应武穿越之后也是没有怎么来过，所以印象也不深了，不过毕竟是自己这具身体当初成长、生活的地方，放眼望去依旧有淡淡的熟悉感。

只不过在半掩的大门上面，匾额已经不是当初简单朴素的样子，而是重新换了一个，金光闪闪，红色为底，镶嵌着“叶府“两个遒劲有力的黑色大字，旁边虽然没有题名字，不过想来也是临安城中名家所写。

伸手拍了拍一侧的立柱，叶应武笑着看向杨絮：“没想到竟然还有回来的这一天。”

“世上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去了呢。”杨絮轻轻一笑，虽然她中午时分才从平江府赶过来，不过能够和自家夫君在临安这等暗流涌动的地方并肩待在一起，心中还是有小小的幸福。

夫妻本来就是同甘共苦，不共苦怎么能够算得上夫妻？没有参与襄阳血战就已经颇为遗憾了，若是这一次在临安的风潮面前还不能同进退，那杨絮恐怕要抱憾终身。

不过叶应武似乎有心事，随手解下来沾着鲜血的披风，径直走入院落。这园子颇大，因为也就是叶应武和杨絮两个人，所以家中仆人和侍女五六人就已经足够，再加上些打扫庭除的老妈子，合不了几个人，于是叶应武把前院厢房全都分给了百战都两百骑兵，另外三百骑兵则是和天武军五千将士一起驻扎在城外西湖畔。

另外东边小院也是让王进毫不犹豫的拿走，不过这家伙日常还是在营里盯着天武军，西边小院一时间也没有谁住，索性就空着。

偌大的后宅就只有杨絮一个人，毕竟也不过十七岁的女孩很是开心，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笑看。而迎着水面上的阵阵凉爽清风，叶应武也感觉自己的内心平静了不少。

刚才在和宁门上要说叶应武没有一点儿心灵上的震撼那是不可能的，虽然作为一个历史系优秀毕业生，赵禥是个什么样的官家他自己心中很清楚，不过当亲眼看见赵禥语无伦次的激动、无比厌恶的后退时候，饶是叶应武心中也感觉像是被狠狠的刺了一下，心在滴血。

天武军七万将士枕戈待旦、浴血拼杀，最后竟然换回来赵禥对于沙场玩笑一般的向往和对于那已经深入到他们骨髓里面的血腥气息的厌恶。为这个王朝抛头颅洒热血，最后却发现他们不过是一个遥远的笑话。

一个值得这个王朝的天子为之挂怀几天的热闹。

大宋，已经腐烂到这个程度，不亡这天理又在何处？

前面已经是回廊的尽头，也是曾经叶家主宅叶梦鼎的住处，只不过现在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新主人叶应武的住处。看着这个仿佛铭刻在记忆当中的房屋，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然后走上前猛地推开房门。

大半年没有人进来，屋子里面已经落满了灰尘，只不过那一排排书架却是依旧整齐，一个个曾经被叶梦鼎细细摩挲过的花瓶仿佛还在悄声等带着自家的主人。

“回来了。”叶应武喃喃说道，看向上面匾额，自家爹爹的字迹铁钩银划，赫然是“卧云轩”三个大字。身后杨絮看着叶应武有些孤单的身影，抿着唇一言不发。

而匾额两侧，与其说是对联，倒不如说是两句诗。

叶应武却是突然笑了一声，缓缓开口：“红颜弃轩冕，白首卧云松云。也不知道爹爹当初题写这一副对联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当年他在各处奔波，一直没有回到临安，也算是红颜弃轩冕了，现在倒是撒手不管，这些事情全都交给某，却也应和了白首卧松云！”

伸手轻轻敲了敲书架，叶应武的声音有些苦涩：“没有想到老爷子竟然看得比某还要通透。”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杨絮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入临安的时候还是斗志昂扬，怎么现在却是消沉如此？”

叶应武摇了摇头，缓缓走过尘封的大堂，就像是走过一段被尘封的时光：“今日在和宁门上第一次面对面，才知道那位大宋的官家是怎么样的存在。真是可怜了贾相公，竟然能够找出这么一位人才。老赵家三百年的气数，终究还是要尽了。”

话音未落，杨絮已经飞快的掩上房门，虽然外面都是叶应武亲卫，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还是听见的人越少越好。回身伸手轻轻替叶应武整了整衣襟，杨絮低声说道：

“不管怎么说，这是在临安，不比在兴州想知道谁的一言一行都是易如反掌，你就不能把那等性子收敛一下，要是这种话传出去了，可是要杀九族的罪过，就算是你由天武军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但是也不能不考虑其他人，你现在不只是孤零零的一个叶应武！”

叶应武轻轻一笑，带着歉意在杨絮的额心轻轻吻了一下：“好好好，是某的不对，絮娘可否谅解？”

突然间传来敲门声，杨絮急忙退后两步，而叶应武上前开门，小阳子有些匆忙的说道：“使君，外面有人递上来名剌并黄金十两，自称是监察御史陈宜中。”

“陈宜中？”叶应武一怔，“陈宜中不是已经投靠贾似道了么，怎么这个时候跑上门来找某，莫不是想要献殷勤？”

“这属下哪里知道，不过那姓陈的倒是颇为恭敬，使君你看······”小阳子挠了挠头，显然对于这些不知道有多少心眼儿的官场上的人，他也是有些束手无策。

叶应武淡淡说道：“不见，让他等明天。就说是陛下的旨意，今日上午官家在和宁门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许某一天清闲，他陈宜中难不成没有把官家放在眼里？就这么回答他。”

“遵令。”因为对于这等人很是厌烦，小阳子当下里高兴的去了。

杨絮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夫君，监察御史可不是什么小官，御史台掌握在他的手里，要是到时候整个御史台向夫君发难，那也是不是一件什么简单小事，夫君可要想清楚了。”

目光一沉，叶应武淡淡说道：“无须管他。这些年来御史台可早就没有了当年的威风，这朝廷上还不是贾似道一言九鼎，今天若不是贾似道没有阻止，恐怕官家根本和某说不上两句话。现在某倒是好奇贾似道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夫君的意思是······”杨絮心中一惊，“官家让夫君好生休息，文武百官不宜打扰，不只是他自己的意思，背后还得到了贾似道的默许？那就有些奇怪了，陈宜中明明是贾似道的人，可是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公然和他主子对着干？”

“没想到来到临安的第一个夜里，就要热闹起来了。”叶应武忍不住轻缓缓说道，“不过热闹也好，热闹也好！某倒要看看这临安涌动的风潮当中，能够折腾出来什么。”

转身看着从半掩的房门处渗来的些许光芒，叶应武情不自禁一笑：“不过是一座临安城，让他们折腾吧。我们只是看戏好了。”

见到叶应武胸有成竹的样子，杨絮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自家夫君的本事她还是有那么几分信心的，夫君已经说了，必然有其道理所在。这些事情往往像文宋瑞那等人物都看不透，更何况自己？

所以杨絮干脆依偎在叶应武的怀抱里，并不多说什么，既然自己没有办法看清楚，那就不如安安心心的做一个小妻子。

叶应武凑到杨絮耳畔，轻轻笑道：“春宵苦短，良辰难再，今天可是官家明令某好好休息，难得的悠闲，絮娘觉得应该做些什么好呢。”

杨絮攥着叶应武的手，有些羞涩的并不言语。而叶应武就像是得了默许一样，将杨絮拦腰抱起，大步向着外面走去。杨絮勉强挣扎了两下终于还是任由他去了。

不管外面怎样的风浪，有自家夫君撑着，这天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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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明月高悬在临安的上空。

大宋的宫城，前殿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和宁静，只不过后殿却是依旧灯火通明。赵禥为自己新建的寝殿——熙明殿，即使是站在前殿，依旧可以隐隐听到女子的欢笑声和靡靡的箫竹声。

夜夜笙歌，自从理宗归天、当今天家赵禥登基以来便是如此，后宫之中已经习以为常了。只不过和熙明殿以及附近几座宫殿的热闹非凡截然相反，坤宁宫这边却是颇为安静。

只有廊下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曳，散发出微弱的光芒，甚至比不得天上明月的清辉。

一名宫女耳朵贴在坤宁宫的门上，一动也不动。而另外一名宫女则是站在不远处为她放风。两个人已经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以至于那名附耳旁听的宫女忍不住揉着脖子站直，忍不住低声抱怨道：“今天月光这么好，不过还是冷，也不知道这天儿是怎么地了。”

她的同伴笑着说道：“你啊，还不知足，冬天里那几个才是受罪呢！咱们能够轮到这春天的活计，已经不错了。毕竟这一天晚上可是少不了那啥，足够阔手阔脚一个月的了。”

那名宫女打了一个哈欠：“要不是因为头上那位压着，而且这报酬确实是不错，谁愿意没事在这里听墙角？不被看见还好，被什么人看见了可真的是要杀头的罪过，谁都救不了你。”

迟疑片刻，她同伴轻声问道：“里面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摇了摇头，听墙角的宫女无奈的说道，“刚才咱们退出来的时候娘娘就开始看书，估计现在不是看着就是睡了，一个活人都没有，能够听出来什么动静？”

“那算了，大半夜的，抓紧回去吧，总比在这里提心吊胆的好。”放风的宫女忍不住开口说道，“反正也没有人看着，就算是咱们今天走了，他们也不会知道的。”

“那就抓紧！”两名宫女脚步匆匆，风也似得跑了。

一直等到她们走远了，不远处的台阶下一道苗条的身影方才出现，信安公主赵云舒紧紧贴着坤宁宫一侧的立柱，感觉自己的小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自己原本只是因为白天的事情弄得难以入睡，所以跑来找母后，结果没有想到竟会眼睁睁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

从小到大她可从来没有见到过母后怎么排斥这些宫女，难不成母后之前根本不知道身边这些宫女都是别人安插的眼线？

可是赵云舒也知道，自己的母后，这位母仪天下的全皇后，可从来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么说来十有八九都是她故意放纵这些眼线，以图反过来利用她们，好深的心计。

不过不论如何，母后心计深也是为了对付贾似道对于皇权的步步蚕食，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保住老赵家的江山，所以对此赵云舒倒不是很排斥，若是母后能够把大宋江山的权柄从贾似道手中收回来，那才是大好不过。

突然间想起来今天那个被自己扑倒在地的男人，赵云舒感觉脸颊没来由的一热，不过好在夜风冰凉，让她勉强冷静下来，实际上一直让她颇为纠结的正是这个惊鸿一瞥般的叶应武。今天天武军在和宁门下表现出来的森然气势，还有叶应武穿过和宁门那一刻的昂首挺胸，都让赵云舒感受到了发自心底的威胁感。

那过分年轻的年龄、那深不可测的眼眸以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银色铠甲，都让赵云舒切身感受到了叶应武的不同，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宋将军，那种让赵云舒感到心寒的杀气，却难以掩饰这个年轻男子背后另外一种她在熟悉不过的气势。

王者的尊严霸气，哪怕是没有穿戴冠冕，依旧比自家爹爹雄浑百倍。

这件事情必须要给母后说明白！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这个堂堂大宋公主却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的走到坤宁宫门口，小心翼翼的推开一条门缝钻了进去，然后飞快的将大门关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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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清辉满临安

PS：老套路，第二更7点

烛火摇曳，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渗入，照亮半边宫室。

“舒儿，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全皇后手里捧着一本书，很是诧异的看着钻进来的自家女儿，“微儿呢，你不是一直带着微儿，怎么能把她丢下？万一有什么事情，这让娘亲怎么给淑妃妹妹交代？”

（作者按：宋晋国公主，生母淑妃杨氏，即最后两任宋帝的生母，临安陷落后出逃，被奉为杨太后，于崖山投海，晋国公主同殉海中。后百姓寻得晋国公主遗体，葬于海滩。）

“微儿那个丫头今天回去和杨姨一起睡了，”赵云舒轻声说道，“娘亲，刚才门外有两个······”

“我知道。”全皇后淡淡说道，“若不是因为你们两个丫头还小，也没有什么能够造成威胁的，难道你们以为门口会少的了？”

“娘亲，这贾似道也太过猖狂了！”赵云舒忍不住娇叱道，“他再怎么样也过就是一介臣子，这是在做什么？”

全皇后眉头一皱，淡淡说道：“舒儿，慎言，先喝口水平静一下。这大半夜的估计你也不会无聊到到娘亲的宫门外听墙角，说吧是有什么事情，你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

赵云舒轻声说道：“娘亲，今天天武军献捷你也看到了？”

“我看没看到你难道不清楚？”全皇后一怔，显然对于这两个不听话的小公主自己跑出来还在隐隐生气。

“叶应武，你可曾看到？”赵云舒星眸轻眨，郑重其事的问道。

“舒儿，你平时心高气傲的，可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哪个男子，你爹爹这个样子显然也没有把你的婚事放在心上，要是娘亲再不操心的话，舒儿也要成老姑娘了。”全皇后伸手在赵云舒的额心轻轻点了一下，“莫不是舒儿看中了······”

赵云舒目光飘忽，等到全皇后说完，方才轻轻呀了一声，两朵红晕不知不觉的飘上脸颊：“娘亲，这都哪里跟哪里啊！说的是正事。”

见到赵云舒表情颇为郑重，全皇后方才知道自家女儿不是动心了，而是另有所想，伸出手轻轻整理赵云舒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发梢：“叶应武这个人，不是池中之物，想必舒儿你也看得很清楚，否则不会专门跑过来问娘亲这个问题，别的娘亲也不想多说，你是冰雪聪明的人儿，这六个字的评价已经足够你明白的了。”

迟疑片刻，赵云舒还是轻轻点头。全皇后脸上却是流露出无奈甚至悲哀的神色：“然而这大宋已经不是娘亲这等弱质女流所能够掌控的了，所以娘亲真的没有办法，想要保住这江山还姓赵，就必须要借助叶应武的力量，叶应武和贾似道就像两头老虎，一山不容二虎，只要能够让他们拼个两败俱伤，说不定就可以从中牟利。”

赵云舒已经完全怔在那里，心情无比的复杂。她听出了全皇后低沉语调当中的无奈和悲伤，不过还有那难以掩饰的斗志和孤掷一注的勇气。立国三百年，这老赵家的江山命途风雨飘摇时至今日，竟然落在眼前这一个甚至未到三十岁的女子身上。

不知道是赵家的悲哀，还是荣幸？至少在赵家人都要放弃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想要尽力挽回这一切。

“娘亲，你······”赵云舒沉默片刻之后，轻轻开口，却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全皇后慈爱的一笑，随手翻动书页：“没有什么，既入赵家门，则为赵家人。娘亲这一辈子在回答先皇那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所以也没有什么好感慨和怜惜的，比起那些已死之人、将死之人，娘亲这个半死之人倒还是不错的。”

对于全皇后一语成名的事情，朝野知晓，这也是为什么全皇后能够得到官员和百姓的支持，以至于贾似道看他不顺眼也得忍耐三分。当初宋理宗问全家女儿：“尔父昭孙，昔在宝祐间没于王事，每念之，令人可哀。”

站在理宗对面的全氏女儿却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妾父可念，淮、湖之民尤可念也！”

理宗闻言大喜过望，当即拍板为当朝太子聘娶全氏女儿，这便是后来的全皇后。而她切冰断雪回答宋理宗的这句话也口口相传，天下皆知。百姓闻言无不称赞此女聪慧贤明，当得母仪天下。

赵云舒瞪大眼睛，看着自家母后，已死之人想必就是指晚年昏庸的先皇，那将死之人恐怕暗喻的便是现在花天酒地、寿命必然不长的当今天子赵禥，而全皇后用半死之人来指代自己，肯定是对于贾似道随时可能下狠手的担忧以及大宋江山风雨飘摇、身为当今皇后自保都难的无奈。

“母后，此言不可说。”赵云舒坐直身体，正色看向全皇后，“女儿虽然年幼不才，不过也已经可以为母后分忧。现在宋室已隐隐有危难之兆，幕后但有吩咐，女儿赴汤蹈火，自当为母后尽一份心力，也为保扶这大宋江山竭尽全力。”

全皇后不知何时眼眶已经湿润，看着信安公主愈发模糊的身形，全皇后猛地伸手拽住赵云舒的手，不断颤抖：“舒儿，舒儿，你这又是何苦，娘亲没有什么大的能耐，保不住这个，包不住那个，但是也会保住你的性命，你是天家长女，是娘亲唯一的女儿啊。”

只不过信安公主却是勉强镇定下来，郑重的说道：“母后，娘亲，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孩儿也是熟读史书，自然能够看清现在是个什么形势，但是上天把叶应武和贾似道两个心怀不轨的人同时送到了临安这一片天空之下，正是赐给我赵家皇室脱离掌控的最佳时机，只要能够引诱他们两个相互残杀，便是可乘之机。刚才娘亲也说得很清楚。”

不等全皇后回答，赵云舒接着说道：“娘亲身边全都是那贾似道收买的宫女，女儿不宜再次多留，而且母后也不应该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倒是女儿那边或许贾似道还没有多少戒备，今天夜里女儿就潜出宫去见那叶应武，还请娘亲放心，然后安安稳稳的镇住这后宫的魑魅魍魉。大宋可以失去一个公主，但是不能失去一个皇后！”

全皇后一震，一把拽住赵云舒：“舒儿，你不能这样，母后就算是没有多少能耐救不了这宋室江山，也不能看着你犯险。贾似道是笑面虎，那叶应武又何尝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俏脸上浮现出一丝凄然神色，赵云舒猛地抽出手，冲着全皇后拱手便是一礼：“孩儿不孝，自当为母后分忧。请母后放心，孩儿会注意安全的，也不会让贾似道那个老贼察觉到什么。”

全皇后已经意识到什么，从床头一侧的抽屉里面拿出来一道令牌，塞到了赵云舒的手里。

“舒儿，万万小心。”全皇后默然片刻之后，方才轻轻开口说道，“这些本不该让你来背负，不过娘亲现在也已经穷途末路、无计可施，有一切的过错，都在娘亲身上。”

赵云舒死死攥住令牌，却并没有多说，径直转身向着坤宁宫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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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絮伸手在叶应武的胸膛上画着圈圈，叶应武笑着帮她把披散下来的秀发捋到耳后，然后有些疲惫的打了一个哈欠：“絮娘，时候不早了，大好的光阴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你说是继续提枪上马呢，还是就此歇息哩！某可不想看着你在这里画圈圈。”

杨絮撅了撅唇，手指划过叶应武的胸膛、小腹，却是旋即转向腰间的软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婉言私下里跟这些后宅姊妹分享了经验，还是这本来就是所有女性都偏爱的地方，叶应武那一点儿可怜的腰间软肉无论是和谁在一起都难免会受到虐待。

“好了，别闹。”叶应武一把拽住杨絮想要作怪的手，然后猛地一翻身，将她重新压在身下，径直吻了上去。

杨絮急忙推开叶应武，一边喘息着，一边无奈的说道：“夫君大人，都已经四五次了吧，你壮得跟头牛似的，妾身可受不了。好在妾身还是自小习武之人，也不知道婉娘她们是怎么撑下来的。”

叶应武嘿嘿坏笑：“某可不就是一头勤奋耕地的牛么，谁让你们一个个的土地肥沃，可是上天赐给某的瑰宝，当然要好好地耕作了。再说牛不耕地，怎么才能长出庄稼，老叶家传宗接代可全都看你们的了。”

絮娘有些幽怨的哼哼两声，却懒得搭理他。想起来明天早晨还可怕的要上早朝，叶应武突然间也没了兴致。毕竟当初在兴州的时候，大事小事都有文天祥、陆秀夫这些放出去都可以独当一面的高才来犯愁，叶应武就算是每天“日上三竿”也没有人真的在意。

毕竟在兴州百姓和官员心中，叶使君的存在与其说是他们的上司，不如说是一尊充满神话色彩的神明，甚至有的百姓家中都开始给叶应武供长生牌位。所以那又让尊敬的神明朝九晚五勤奋处理政务的道理？

可是现在是在临安，叶应武明天作为入临安献捷的统帅，肯定是朝堂之上的“主角”，少了谁都不能少他。正常的官员上朝，大半夜寅时甚至丑时就需要起床，然后寅时两刻就得在宫门外等候，如果不是叶梦鼎之前这个宅子距离宫城比较近，恐怕叶应武刚过丑时就得折腾起来。

想想大半夜三四点起床，简直就是可怕！

“睡觉，睡觉。”再勤奋的牛也怕早起，叶应武整个儿的软在了舒服的被褥里，不想动弹。

而杨絮则是有些诧异的随手在那个地方一碰，旋即惊讶地说道：“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刚才不还是······”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想到上朝某就害怕，怎么还能行。”

杨絮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叶使君，竟然还害怕早起，奇也怪哉。”

“可不是奇也怪哉，想想都心累。”叶应武轻轻感慨，闭上眼睛真的是一动也不动。本来就已经又是跃马入临安、又是和宁门献捷，折腾了一天，再加上晚上又没少努力耕耘，叶应武实际上早就疲惫不堪了，只不过刚才在兴奋头上，现在这个劲儿过了自然浑身慵懒。

杨絮柔柔的一笑，像只温顺的小猫蜷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感受着叶应武的温暖，怎么看都不像是也曾经叱咤风云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仿佛像是梦呓一般轻声说道：“那就睡吧。”

叶应武点了点头，两个人晕晕沉沉睡的正香时候，突然间听到了敲门声，一开始叶应武还倒是在梦中，但是敲门声愈来愈烈，几乎是同时叶应武和杨絮霍然坐了起来。

“不会是到时候了吧？”叶应武挠了挠头，感觉没有多久啊。

杨絮有些警惕的看向房门处，微微侧身，一把摘下来就挂在床头的叶应武的佩剑，握在手里。她一把拽过来佩剑，倒是吓了叶应武一跳，急忙按住杨絮的手腕：“絮娘，没事，外面那么多亲卫和六扇门儿郎，又不是吃干饭的，要是能够被敌人敲上门来，就算是拿着兵刃也没有什么用了。”

当下里叶应武高声喊道：“何事敲门？！”

门外传来小阳子无奈的声音：“使君，有贵客漏夜前来！还请使君速速更衣。”

“贵客？”叶应武一皱眉，旋即说道，“不是给你小子说过么，今天某谁也不见，不管是什么人，就用官家旨意这句话堵回去便是。更何况这大半夜的是来见人啊还是来见鬼！”

不料小阳子这一次却是有些惊慌：“使君，可不是活见鬼了，别人可以不见，这一位属下却是没有本事挡住啊。使君白天在和宁门下，也是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

“一面之缘？”叶应武一怔，旋即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信安公主？”

他声音很低，小阳子听不见，但是近在咫尺的杨絮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低声说道：“信安公主不是当今圣上的长女么？怎么会在和宁门下出现，还和你有一面之缘？”

叶应武有些懊恼的狠狠一锤床榻：“某怎么知道这个小丫头片子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原本还以为今天夜里能够安生安生呢，没想到竟然还能被人找上门来，还让不让睡觉了。”

“别打岔。”杨絮冷冷说道，“没想到叶使君还真是好大的本事，家里面几个姊妹还不嫌少，这来临安的第一天，就把官家的女儿都给招惹上了，真是胃口越来越大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叶应感慨一声，一脸无辜，“某怎么知道这大半夜的为什么胡乱折腾。”

杨絮笑着推了他一把：“快去吧，到底是大宋的千金公主，可不能冷落了人家，说不定还能混个驸马当当。”

“某都已经是成家立业的人了，还当什么驸马。”叶应武淡淡说道，历朝历代驸马向来就是一个吃软饭的主儿，没有办法进入官场，对于这样一个鸡肋的“职务”，叶应武可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现在大宋唯一一个驸马，已经离世的理宗公主周汉国大长公主的驸马杨镇，可不就只能憋屈的一直负责皇城各门的防卫，除此之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想到杨镇，叶应武倒是明白过来信安公主是怎么能够安安稳稳的跑出宫城的。

毕竟还有杨镇这个对于大宋赵家忠心耿耿的姑父。

这么看来那位宫中的全皇后，似乎能够利用的也不少，一个能够控制皇城的杨镇，就已经足够贾似道和自己头疼的了。不过现在既然信安公主漏夜前来，说明全皇后对于在皇城下剑拔弩张的两只老虎已经做出了选择。

也不知道应该是庆幸皇后娘娘选择了自己，还是抱怨就连回到临安的第一天晚上都难以安生。

感觉怀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扎了自己一下，叶应武才突然间想起，今天在和宁门下捡的那枚金簪，可不就是信安公主的，后来回家的路上他随手从衣袖中拿出来揣进怀里，如果不是刚才扎了这一下，险些忘了。

推开房门，看着天空中的当空皓月，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

仿佛迈过这道门槛，自己也被卷入到了这临安的漩涡当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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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有客踏月来

烛火有些昏暗，一道身影浑身裹在黑袍里面，缩在书房一角，有些不安的紧紧攥着自己裹在外面的斗篷。或许她现在也已经隐隐有些后悔，怎么当时一时被心中热血所激励，毅然决然的孤身前来找叶应武，现在倒好了，对于这个并不是不认识的男人、天下闻名的叶使君，赵云舒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

甚至想起来在和宁门下“纯属意外”的亲密接触，还有自己那不翼而飞的金簪，赵云舒感觉俏脸一阵发热。

要不趁着叶应武还没有来，自己抓紧跑？可是那样的话叶应武又会怎么看待自己，怎么看待母后对于他的信任？坐在舒适的椅子上，赵云舒却如坐针毡，一直到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

“来者是客，看茶。”叶应武淡淡说道，他不过只是简简单单的披上外衣，看到书房里面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安公主，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公主殿下这是全副武装啊，莫不是叶某家中有什么吃人的东西？”

信安公主微微一怔，掀开斗篷，露出清丽绝伦的俏脸，面无表情：“难道叶卿家身为臣子就是这么和本宫说话的？”

“咳咳，”叶应武刚刚随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险些呛出来，不过还是憋红了脸没有笑出声，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却偏偏还要硬撑场子，换做任何人恐怕都忍俊不禁吧。

赵云舒一怔，旋即向后缩了缩，虽然叶应武不敬在先，不过好像自己也是有求而来，这么说话分明是不想把“交易”谈成了，顿时有些后悔和懊恼的绞着手指，低头不语。

叶应武停了好久才顺过气来，看着信安公主：“公主殿下，是臣失礼了。小臣原本以为公主殿下都已经投怀送抱了，咱们就不用讲究这个礼数了，没想到公主殿下这么认真。”

见到叶应武说的郑重，心中已经一团乱麻的赵云舒刚想要应是，突然间发现叶应武刚才好像说了四个字——投怀送抱？

“谁投怀送抱？！”赵云舒抄起来茶杯，手有些颤抖，看着一脸无辜的叶应武，终究还是将茶杯在桌子上狠狠一蹲，重新缩回椅子上，“也罢，没有想到堂堂叶使君竟然也不过是个只知道欺负妇孺的家伙，就当这一次本宫白白走了一遭。”

话音未落，赵云舒下定决心一般站起来，向着门口走去，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门口两名亲卫同时一侧身，挡住去路。赵云舒在气头上，一挥衣袖：“本宫是大宋信安公主，你们身为大宋儿郎，没有能耐阻拦，让开！”

两名亲卫置若罔闻，而叶应武则是从怀里抽出来那枚金簪，一边摩挲着一边说道：“好了，公主殿下，某叶应武也算是战场上厮杀血战过的，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这等拙劣的激将法还是算了。”

不等赵云舒回答，叶应武紧接着说道：“你们两个把门关上，然后可以走了，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还能把某怎么样，搞得跟防刺客似的。”

那两名亲卫同时拱手应是，然后看也不看秀眉倒竖的信安公主殿下，将书房门猛地关上。赵云舒显然这才反应过来，感觉自己头痛欲裂，这天武军果然从他们的统帅到士卒都是一个德行。

或许大宋官家在他们眼里已经什么都不算了吧。

赵云舒有些气馁的缓缓走回来，坐回到椅子上，微微抬头，正好看到烛光下叶应武随手把玩的金簪：“本宫的簪子真的在你这里！”

“那又如何？”叶应武淡淡说道，“有本事就来抢，没本事就乖乖地给某坐回去，大半夜的你把某从温柔乡里拽出来吹风，这个账还没有算清楚呢。某叶应武可不是什么猫猫狗狗，你叫一声就屁颠屁颠的跑过来。某看这簪子就不错，纯金打造的也得只那么几个价钱，就当算报酬了。”

想起来什么，叶应武旋即有些暧昧的说道：“就算是今天晚上伺候公主殿下的报酬了。”

赵云舒虽然还是待字闺中，不过毕竟在后宫耳濡目染，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现在听到叶应武如此暧昧的语气，自然明白“伺候”是什么意思，俏脸通红，一直紧紧攥在一起的素手愈发颤抖。

见到公主殿下脸皮这么嫩，叶应武也懒得接着戏言，轻轻咳嗽一声，一点儿都不在意的将还散发着热气的浓茶一饮而尽。这临安特产的雨前龙井虽然贵重，不过叶使君当务之急还是驱走困乏之意。

两个人就这样对坐在桌子两侧，谁都不说话，叶应武咽下茶水，方才皱了皱眉，正色说道：“公主殿下这一次冒险前来，某估计也不是为了讨回这枚簪子吧。可是皇后娘娘让你来的？那就想必是关于朝政的事情了，归根结底还是皇后娘娘察觉到贾似道的威胁了吧。”

“你倒是看得明白。”赵云舒忍不住冷笑一声。

叶应武撇了撇嘴：“某可是叶应武叶使君，又不是你这种傻得冒泡的小丫头片子，要是这点儿都看不清楚，这临安也就不用来了！”

“你是说我笨？”赵云舒幽幽的说道，声音很是低沉。

刚才强硬的时候还好，现在见到堂堂大宋信安公主一副受欺负的弱女子模样，叶应武的心几乎要在这幽幽的叹息声中融化掉了，只能苦笑一声：“好好好，是臣下不敬，还请公主恕罪。”

“或许我是真的笨。”赵云舒忍不住苦涩的一笑，“贾似道明明都已经这么张牙舞爪了，之前却一直看不穿，每每遇到大事的时候都要给母后添乱。微儿都四五岁的孩子了也看不好，还以为自己有多大的能耐······”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大姐，你要想抱怨自己笨，别冲着我说，我还想抓紧办完事儿抓紧回去睡觉呢，明天可不想顶着黑眼圈上朝，今天好不容易树立的光辉形象可就全都没了。

不过叶应武究竟是吃软不吃硬的主，轻轻叹息一声：“好了，你们家的那点儿事情某也不在意。说说吧，当今官家那个样子，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废了。你们孤儿寡母不容易，既然想要让某当这个刀，对付贾似道这头虎，就得来点儿切实的好处。”

赵云舒忍不住秀眉一蹙：“为大宋天子分忧，是臣子本分，你还想要什么好处？”

这叶应武原本以为是沙场男儿，见到官家如此憋屈、贾似道如此嚣张，按理说应该热血沸腾、为国尽忠才对，就算是为自己着想也能够知道，此时一旦成功肯定少不了厚待。

可是叶应武却是像一个充满铜臭气息的商人一样，上来竟然开口就问有什么好处，这吃相未免难看了一些吧？！

直直看着赵云舒，叶应武冷笑道：“为天子分忧是臣子本分不假，可是这不是当今圣上的意见，而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当今圣上恐怕现在还在后宫不知道哪里胡天胡帝呢，对于那位贾相公更是言听计从，何谈反抗之说？否则的话公主殿下就不应该是做贼一样偷偷摸摸过来，而是乘车光明正大的前来。”

不等对面人儿开口，叶应武紧接着说道：“如果单纯是为了皇后娘娘，某叶应武就得拿项上人头和天武军数万将士性命相拼，那未免把某看的太简单和卑贱了。如果公主今天不把这件事情说清楚，明天某也不介意在文武百官面前向陛下禀报此事，到时候贾相公会是什么反应，可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某估计······皇后娘娘都会没有好果子吃。难道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天真的以为，没有皇家这微不足道的支持，某叶应武就对贾似道束手无策么？”

听到叶应武话里的丝丝冷意，赵云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叶应武依旧冷淡的说道：“公主殿下不要忘了，是谁在请谁。”

叶应武话音落下了良久，赵云舒方才缓缓站起来，拉紧身上的斗篷：“也罢，既然叶使君都这么说了，本宫也没有什么好辩驳的，你看得到是清楚。本宫来时匆忙，也没有询问母后能够给予你什么，叶使君倒不妨说说，让我这个大宋公主也见识见识堂堂叶使君的胃口有多大。”

沉默片刻之后，叶应武伸手轻轻敲了敲桌子：“平章军国事？太师？还是异姓王？实际上这又是何苦，难道你母后以为某帮着她收拾了贾似道，就能够换来大宋的中兴么？或许刚刚到兴州的时候，某还不过是想要向岳武穆王学习，保扶这大宋摇摇欲坠的江山，换来青史留名。可是现在却是不一样了啊，看看和宁门上官家的嘴脸，再想想襄阳城外那些浴血厮杀的将士们······”

叶应武目光炯炯，伸手在自己的心口点了点：“他们没有必要为了这大宋而流血，但是他们上去了、受伤了、流血了、战死了！如果不是某叶应武还在，如果不是天武军还在，恐怕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

字字诛心，赵云舒一把扶住椅子扶手，方才让自己没有软倒在地，勉强抬头，她沉声说道：“叶应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而且还是当着大宋公主的面。你这是······”

“大逆不道么？”叶应武不顾一屑的笑道，“某说的不过是事实罢了。天武军前赴后继战死、牺牲，不是为了这大宋，而是为了这华夏衣冠、汉家江山，是为了不沉沦在异族之手，做一个可悲的亡国奴！”

“你不怕本宫说出去？”赵云舒有些黯然，这叶应武根本没有掩饰自己把大宋取而代之的心思！

径直绕过书桌，叶应武凑近明显紧张的赵云舒：“说出去？尊敬的公主殿下，你准备说给谁听？官家没有这个兴趣也不会相信，告诉皇后甚至太后又能够怎样，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长于大院、老于深宫，难道指望她们能够振臂一呼、万民影从？岂不是笑话！”

想起来什么，叶应武旋即说道：“不过倒是忘了杨驸马，也不知道杨驸马手中又能够握着多少人马？不要忘了这是乱世。”

“乱世？”赵云舒下意识的缩了缩，想要离叶应武远一些。

“是啊，乱世。”叶应武目光深邃，“或许你看着临安是日夜笙歌，一副歌舞升平的样子，可是当身在两淮、汉水，看到赤地千里、看到百姓流离失所的哭号时候才会知道，同在一片天空下，同是大宋的子民，天壤之别。”

信安公主仿佛被叶应武脸上的凝重和痛苦镇住了，一言不发。

“如果没有天武军，襄阳终有一天会陷落，”叶应武淡淡说道，“之后便是鄂州、扬州、临安。这大宋沦亡，旦夕之间。这片富饶的江南水乡，也终究会被铁蹄践踏、战火焚烧。”

赵云舒忍不住冷笑一声，似乎终于找到了反驳的地方：“真是可惜了，为了大宋挽回一切的英雄人物，心里却满是乱国心思。”

叶应武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向房门，一把推开，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依然偏西，估计时间也过了子时，叶应武沉声说道：“公主殿下，请回吧。该是某的不需要你们送来，某自然会亲手取得。”

“这么说来本宫今天是白走这一遭了？”赵云舒伸手轻轻收拢鬓间秀发，然后悄悄走到桌子边，想要把那枚簪子收入衣袖。

“簪子留下。”叶应武虽然是背对着她，却似乎把这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也不能算是白走一遭，至少让你看清楚了某叶应武的真面目，不是么？而且也让某知道，这大宋赵家可不只是剩下些傻子罢了，至少还有人牵挂着这三百年残破江山。”

凄然一笑，赵云舒却是死死攥住那枚细长金簪，在叶应武转身的一刹那，猛地向前刺了过去，秀发迎风舞动，衣袖漫卷，那一刻女孩脸上浮现出来的凄美神情让叶应武都不禁屏住呼吸。

这是要拼命啊！

叶应武回过神来，随意的一侧身放过赵云舒，然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赵云舒吃痛，金簪“砰”的一声落地。叶应武一把将信安公主扯进怀里，铁箍一样的双臂扣住她纤细的腰。紧紧相贴，就像是白天一样。

“你想杀我？”叶应武冷冷问道，刚才这一下显然也吓了他一跳。

赵云舒在叶应武怀里拼命挣扎：“放开！”

“放开还指不定你想干什么呢。”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回答，“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好歹得死的明白点儿。更何况公主殿下可不是君王，不是这大宋的官家。”

怀里的人儿沉默了。

良久之后叶应武缓缓松开手，赵云舒向前两步，靠在门上，软软的坐倒地上，也顾不得灰尘了：“你就是这么喜欢欺负人么？”

叶应武摸了摸鼻子，公主殿下，拜托是你先动的手好不好，还不允许某反击了，咱能讲点儿道理么？

不过好像没有什么道理可以讲。赵云舒一手撑着门重新站起来，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然后披上斗篷的帽子，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告辞了。”

叶应武无奈之下快步走上前，追上步履蹒跚的身影：“公主殿下，你的金簪，你拿着吧。”

赵云舒身形一顿，抬头说道：“你不是想要么，那就送你好了。”

“某不想要曾经试图刺穿过某胸膛的东西。”叶应武冷冷说道，“物归原主罢了，信安公主殿下。”

一把拿起来金簪，信安公主轻轻哼了一声，刚想要走，叶应武却是一把拽住了她。

“你想干什么？！”赵云舒惊呼道。

叶应武苦笑一声，指了指天：“傻丫头，都已经出来鱼肚白了，时候不早了，你就这么走在大街上莫不是害怕别人看不见？某用马车把你送到宫门外，找个僻静的地方下来。”

“谢谢你的好意。”倔强的挣脱叶应武的手，紧紧攥着簪子，信安公主显然还在气头上。

“这个容不得你！”叶应武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等某换上朝服，一起过去。这个时候路上肯定有了行人，你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丫头片子，能够躲得过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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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坐观桑海变

PS：第二更晚7点

绯色罗袍裹在身上，衬以白花罗中单，腰间束大带，再以革带系绯罗蔽膝，足蹬黑皮履，腰带系着象征官品的锦绶，同时还拴着象征武将身份的小小玉剑，不得不说一身官服穿下来，叶应武还真有那么三分大宋高级官员的模样。

之前叶应武出征在外往往都是甲胄披挂，在家则是一身常服，这等京官上朝时候用的朝服，还真是第一次穿，看着浑身又是玉佩又是玉剑，挂的东西一点儿都不比上阵杀敌少，叶应武忍不住一笑。

就是压在颈部、白罗做成的方心曲领让人感觉有些难受，不过这朝服也就是上朝时候穿，忍忍也就过去了。

随手抄起来放在一侧的貂蝉冠，看着冠后簪白笔，叶应武忍不住伸手轻轻弹了弹，很是新奇，这样的一顶宋代帽冠，要是在后世，别说是这么随意的拿在手上把玩了，就是碰一碰估计也能让那几个老教授火冒三丈。

“沐猴而冠，弹冠相庆。”缩在马车角落里的赵云舒忍不住冷冷嘲讽。

叶应武倒是没有生气，反倒是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笑着说道：“难不成在公主殿下眼中，某叶应武就是一个泼猴？”

“你以为你是什么？”赵云舒厌恶的说道，闭上眼睛懒得搭理他。

翻了翻白眼，叶应武若有所悟的应了一声：“也是也是，某就是一个泼猴，那公主殿下衣食住行都和某颇为相像，莫不也是一只母猴？”

赵云舒瞪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之后缓缓说道：“是不是在你叶应武眼中，本宫就是一个上蹿下跳的泼猴？”

叶应武一怔，不过是随意调笑反驳一声，这小姑娘都想到哪里去了？不过他还是笑着说道：“公主殿下难道很在意臣下的感受么？那小臣还真是受宠若惊啊，不知道公主殿下看在臣子忠心耿耿、一心为主的份儿上，能不能赏赐些财物，给个官爵，小臣不胜受恩感激。”

“你是忠臣？”赵云舒忍不住嘲讽道。

叶应武正色说道：“难道不是么？大宋还有某这等忠臣？若不是忠臣，公主殿下难道能信任的和小臣同车而行，这可是莫大的荣幸。”

“还真是无赖。”赵云舒懒得搭理他，侧过头去，给叶应武留下美好的背影，虽然裹着斗篷，但是依旧勾勒出窈窕曲线。

在这样的人儿面前，是个男人就不可能淡定。不过叶应武毕竟是身经百战的了，也是见过大世面，所以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公主殿下此言不假啊，某叶应武还真是一个无赖，坏人······”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赵云舒冷笑道。

“自古枭雄多无赖，能够从当年临安纨绔走到这一步，可不就是凭借着这份无赖么。”叶应武从容不迫的说道，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

伸手轻轻掀开窗帘，赵云舒倒是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侧已经开始热闹的街景，突然间想起来昨天在和宁门上看到的满城炊烟的景象，别有一番滋味。良久之后她方才小心翼翼的放下窗帘，看向叶应武：

“自古以来枭雄恐怕还没有开口自称自己是枭雄的吧。”

叶应武笑着回答：“可是某是叶应武啊，某既然已经为大宋缔造出来一个与众不同的天武军，为什么就不能做一个与众不同的叶应武？这世间向来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管它作甚。”

“没想到你看得到是豁达。”赵云舒忍不住秀眉一蹙，“到底是有权有势，说出话来底气十足。”

叶应武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堂堂大宋公主在某这个臣子面前谈有权有势么？”

“你是在嘲笑本宫，还是在嘲讽整个赵家皇室？”信安公主沉默了片刻之后慨然问道，“这个不用你在意，本宫相信只要母后还在，只要我还在，这天下江山轮不到你叶应武指手画脚。”

马车突然间顿了一下，外面传来小阳子的声音：“使君，前面就是宫城了，已经能够看见等候的文武百官，使君可要下车。”

叶应武嗯了一声，旋即看向赵云舒：“某会让他们把你安安稳稳的送到大内宫门外，到时候怎么办就不是某说了算了，既然杨驸马有胆量把你放出来，自然也有本事把你弄进去。”

赵云舒微微颔首：“谢谢。”

“臣子本分。”叶应武笑着说道，刚想要下车，却被赵云舒一把拽住了，“怎么，还有事情？”

车厢里面突然间静默下来。

想了想，赵云舒恨恨说道：“这件事儿还没完，本宫就不信了你不会动心，你我还有见面的时候。”

知道这个小姑娘是好强心作祟，叶应武索性翻了翻白眼，调笑道：“是想要找时间和某约会吧，话不用说得这么含蓄。”

被叶应武这么一调笑，赵云舒怒火上涌，突然间想起来车外可不就是文武百官，吓得急忙放开手缩回去，一动也不动。叶应武却是凑过来，伸手在她粉嫩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笑着说道：

“某考虑考虑。春日西湖风光正好呢，不去踏踏青么。”

不过赵云舒明显是受了惊吓，一句话都不说。叶应武讨了一个没趣，走出车厢，对小阳子吩咐两句，然后从容不迫的从马车上跳下去。

“叶使君，来的这么早！”几名官员见到叶应武走过来，急忙上前殷勤。

叶应武对于眼前这几位别说认识了，甚至连眼熟都不算，不过还是笑着拱手还礼，让这几个官员受宠若惊。要知道贾似道每一次来可都是一眼都不看他们这些只能在朝堂上站站脚的微末官员的，现在这位叶使君竟然一脸和气的样子，哪能不抓紧上前巴结几句。

有了这几个殷勤的带路党，很快叶应武就和宫门外等候的十多名官员称兄道弟，不过毕竟来的尚早，而且上来献殷勤的官员也多数都是中间派，人数并不多，绝大多数的贾似道亲信党羽都保持了应有的沉默和冷眼旁观。

一直走到门外，站在最前面的一人，正是监察御史陈宜中，昨天叶应武和他有过几句话的“交锋”，所以倒还有印象，不过可能陈宜中认为身为贾似道一党官员应该坚守立场，又或许是对于叶应武昨天抬出官家来死活不见自己还生着闷气，所以一直斜眼看着天空，对于走过来的叶使君一点儿都不搭理。

而陈宜中身后，贾余庆、吕师孟两人和叶应武都是有怨有仇，一个是自家弟弟贾余丰因为鱼肉百姓让叶应武凌迟处死，一个是依仗为根基的襄阳吕家被叶应武连根拔起，这可都是家仇血恨，虽然两人都是那种利益至上的人，但是在叶应武面前也难以露出笑容。

所以前面这些官员当中也就只有留梦炎微笑着上前，冲着叶应武一拱手：“鄙人留梦炎，今日能够与叶使君当面，实在是荣幸。”

叶应武点了点头，掩饰住心头的厌恶之情，现在留梦炎是大宋吏部右侍郎并端明殿大学士，虽然表面看上去官职不高，但是实际上吏部主管官员的升降，贾似道能够掌控朝政，正是通过留梦炎对于吏部的掌控，而端明殿大学士元丰改制之后更是官家的最高顾问，基本上政令所出，都会有端明殿大学士参与的身影，和叶应武类似于散职的龙图阁大学士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上的。

不过即使是留梦炎这样的身份，却也只能在寒风中站着。叶应武淡淡一笑，冲着留梦炎一拱手，道了几声久仰，就直接向着宫门内走去。毕竟他是大宋沿江制置大使，位高权重、兵权在外，来的第一天可不想就直接把时间全都浪费在这宫门外了。

因为高级官员多数都是老迈之人，宋代对于这些人都是有优待的，在上朝的文德殿前面的小宫殿，名为垂拱殿，平时是官员向天子汇报消息情况的地方，等到上朝的时候就会临时腾出来作为执政、参政们休息的地方。

垂拱殿中有热茶、有椅子甚至还有小点心，珠帘遮蔽，挡住了寒风。这样优越的待遇叶应武自然不会放过。虽然他现在并不算是平章国事而或者参知政事等朝堂中枢官员，不过凭借着沿江制置大使这个大宋在外除了只给皇家亲王担任的“天下兵马都元帅”最大的官衔，叶应武已经有足够的资格进入垂拱殿了。

拾阶而上，想想陈宜中他们都不得不委屈的在下面吹风，叶应武忍不住暗暗感慨一声，到底是在外面先打下来一片基业好啊，至少在这临安城中就算是初来乍到、无根无基，别人依旧不会小瞧你。

换句话说，乱世当中，有兵就是王。

台阶两侧的禁军同时躬身行礼，而站在殿前的两名内侍则是缓缓推开了朱红色的大门，不过毕竟不是上朝陛下召见，所以他们可没有唱名的义务。

仿佛春风扑面，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脚迈入宫殿，还不忘随手正了正衣冠。

或许叶应武在门外百官当中已经算来得早的了，但是到了垂拱殿才发现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安然坐着。

坐在一侧椅子上一个老人闭目养神，按照六部排列的顺序，当六部之首，正是礼部尚书陈宗礼，倒是六部其他尚书都没有现身，而在陈宗礼的上首，还有两个年纪不小的老人，一个是当朝参知政事马光祖，还有一个则是判大宗正事赵与芮，而在陈宗礼的对面，则是参知枢密院事吴革。

叶应武倒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因为现在出现的这几个都是年纪已高，要不就是像赵与芮这样大宋亲王，等到这种大朝会的时候才会以大宗正的身份代表皇室出来站站场子。

要真的说贾似道的亲信，还真是一个都没有，反而参知政事马光祖和贾似道也颇为不对付。而礼部属于六部当中最清闲的一个，所以贾似道显然对拉拢陈宗礼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自南宋宁宗以来，都是当朝丞相身兼枢密院事，所以大宋名义上的枢密使是平章军国事贾似道，不过因为这位贾相公连政事都懒得处理，更不要说是军事了，所以实际上枢密院的一把手还是吴革。

不过吴革现在根本就是一个光杆司令。天下各处，西面川蜀有高达、张珏率川军血战，中路有叶应武这个沿江制置大使统筹各部，两淮则是南宋名将李庭芝和夏贵坐镇，这参知枢密院事，也就是俗称的枢密副使大人，还没有能耐调动这些已经算得上是割据一方的大将。

恐怕这也是为什么吴革能够以中间派的身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个位置上了。毕竟是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职位，就算是费尽心思争取到了也没有太大的作用，所以贾似道就随便吴革自己玩儿去了。

可能吴革是垂拱殿当中唯一一个还醒着的人，见到叶应武大步走进来，显然有些坐立不安，毕竟自己和叶应武不但没有交集，而且他身为统领中央军权的大臣和这些边疆大将想来是针锋相对，要说叶应武对他没有反感那绝对不可能。

叶应武也注意到了年不过五十的吴革，倒是很随和的点头微笑，算是打过招呼。实际上吴革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对于这个本来应该大权在握、烜赫一时的西院一把手，叶应武还是有三分同情心的。大家都是掌兵事的人，这种当光杆司令的感觉真的不怎么样。

（作者按，宋中央两个最高行政机构，中书门下负责政务，又称政事堂、东院；枢密院负责军务，又称西院。故宋有“两院”之称）

“来者可是沿江制置大使叶相公？”马光祖缓缓睁开眼睛，开口问道，虽然声音很低沉，但是已经足够在安静的大殿中听得清楚。

对于这位已经六十七岁的老人，叶应武不敢怠慢，毕竟马光祖也算是大宋有名的贤相了，无论是作为一个晚辈还是作为一个后进，他都需要对这个老人以礼相待。

“晚辈不才，正是叶应武，叶相公之称呼万万当不起。”叶应武上前恭敬地拱手作答。

马光祖嘴角一咧，挤出来一丝笑容：“好好，不用这么客气。没有想到叶镇之的衙内都已经这么有出息了，不知不觉得老夫这些人都得给你们年轻一辈腾地方了。”

等到马光祖话音落下，一直闭目养神的陈宗礼也是笑着睁开眼睛：“马相公这话说得，官家和贾相公，去问问又有哪一个敢放你走。现在满朝已经就剩下这几个老不死的了，要是全都走了怎么交代？”

马光祖沉默了片刻，看向陈宗礼：“这句话说的倒也不假，只是现在天下大势滚滚如潮，已经不复你我当年初入这朝堂。而且老夫这把身子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倒下了，趁着还能动弹的时候回家养养老也不错。”

“你们这么背后议论官家，就不怕本王告御状？”一直闭目不想和这几个老家伙絮叨的荣王赵与芮，也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了。

荣王赵与芮是宋理宗的兄弟、当朝天家的亲生父亲，因为出身卑微，所以赵与芮终其一生恪守本分，虽然没有什么出众的政策决断，但是担当大宗正一丝不苟，也算是为这大宋奉献了毕生心血。对于这样一位少有不飞扬跋扈的亲王，朝野官员还是颇为信服的。

（作者按：历史上对于贾似道的死法，除了押解路上被杀之外，还有被宋荣王赵与芮拔剑怒斩一说）

不过毕竟赵与芮是和马光祖他们这些人当年同朝的，所以即使是信服尊重，这些同龄人也难免会相互打趣两声。

“荣王殿下，这可就是您不地道了。”马光祖好像忘了叶应武和陈宗礼他们的存在，对着赵与芮呵呵笑道，“老臣这么多年为了大宋呕心沥血，殿下也都是亲眼看见的，现在都快走不动路的年纪了，想要回家含饴弄孙不也实属正常么。老臣比殿下年长七岁，殿下随时都能够抱皇孙，老臣却还得每天起早贪黑的来上朝，这不是罪孽么。”

叶应武微微一怔，看着脸上已经满是皱纹的马光祖，又想起来白发苍苍的自家爹爹以及王爚这几个前朝老人，才意识到实际上这些老人在承受了大宋太多的风风雨雨之后已经心身疲惫。

恐怕也就只有和自己有过数面之缘的程元凤，才是真的梦想成真了吧，现在回归徽州故里颐养天年。

站在这垂拱殿中，无意之间叶应武好像看到了大宋拜年波澜壮阔的画卷，凄风苦雨、欢天喜地······

不觉已是桑海变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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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敢与争锋芒

PS：第二更！

垂拱殿中。

荣王赵与芮显然也来了兴致，顿时板着脸，伸手敲了敲椅子扶手：“马相公，此言差矣，为这大宋尽职尽责是你臣子本分，君不见江、叶诸位相公也还在各地奔波，马相公怎么就想退了？身为这宋之大宗正······”

见到赵与芮怔在那里，陈宗礼忍不住笑道：“殿下，身为大宗正您可还真管不了马老头儿！”

赵与芮也是哈哈大笑，只不过声音当中却流露出岁月消磨不堪的沧桑。马光祖摇了摇头：“还有小辈在这里，你看看你们两个，能不能拿出点儿正形来，这大宋的未来还要落在他们的肩上，总不能和咱们这几个老不死的学坏了，到时候老夫和陈公放心，荣王殿下恐怕就要担心官家天下了。”

熟练的翻了翻白眼，赵与芮此时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此言还是差矣，还是差矣。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自有儿孙愁，这么多年来老夫也没有在意过官家，他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都已经是年过六十的人了，没有多少年活头了，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一直站在那里的叶应武忍不住轻轻一笑，老爷子，别的不说，你这句话还真是说错了，您老可是足足又活了二十年，不但是少有的看着自己儿子当了皇帝孙子当的人，而且还是宋廷皇室少有的高寿，只可惜这高寿也是在宋亡之后忽必烈见证的了。

赵与芮显然不会猜到自己本应该的命运，此时脸上流露出的还是一个年迈老人对于平淡富足生活的满意。

马光祖轻轻咳嗽一声：“这人老了到底是有些唠叨，又不知道扯去什么地方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吧，估计快到上朝的时候了，贾相公往常按理说应该已经来了的，今日倒是奇也怪哉。”

陈宗礼和气一笑，一边招呼叶应武别干站着，一边缓缓说道：“该到时候了，咱们这些老家伙手脚不灵便，还是早早行动吧。”

荣王赵与芮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当先走，因为年纪轻一些的缘故，虽然拄着拐杖却已经健步如飞，竟然片刻就转向屏风后，不见了踪影。而马光祖他们似乎早就习惯了，相视一笑，马光祖更是对叶应武说道：

“远烈啊，你年纪轻轻，无须这么慌张，坐下来吃点儿喝点儿也好，从这里走过去，怎么着也要比门外那些官员快。”

叶应武看着这个更像是自己长辈而不是上司的老人，郑重的点了点头，还不等他回答，垂拱殿的大门却是再一次被推开，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走入大殿当中，伴随着的还有临安初春的一抹浅浅晨光。

“叶相公，别来无恙。”贾似道微微笑着说道，只不过话语之中带着丝丝浸入骨髓的凉意。

饶是叶应武也见识过不少场面，此时和贾似道面对面，内心还是狠狠地颤抖了两下，小心脏“扑棱扑棱”的跳动，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迎面而来的贾似道完全不像是昨天毕恭毕敬甚至有些心事的样子，这个已经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有在早朝上展露身影的老人，刚刚出现就已经卷动寒意扑面。

显然这个纵横官场半辈子的大宋权相，已经摆出了最佳的战斗姿态，并不像叶应武想象中那样颓唐。

贾似道很清楚，在战场上他是没有办法战胜叶应武的，就算是当初把他打得落花流水的阿术都不能战胜叶应武，更不要说他这个半吊子将军了，所以想要战胜叶应武，最好的地方便是这朝堂之上。

如果说在战场上贾似道就是三岁小儿的话，那么初入朝堂的叶应武，在贾似道眼中又何尝不是一个三岁小儿？虽然这个三岁小儿全副武装，不过贾似道并没有打算和他打持久战，索性双方一战定胜负。

“这就来真的。”叶应武心中忍不住轻轻嘀咕一声，这可不是贾似道一贯作风，显然他也看出来威胁所在了。

站在贾似道身后的翁应龙也是目光冰冷，紧紧盯着叶应武，不过可以看得出来，贾似道是踌躇满志，翁应龙却是有些紧张。

叶应武从容不迫的一笑，上前两步，冲着贾似道恭敬的一拱手：“昨日与贾相公未能详谈，追悔莫及。小臣在沙场之上冲杀换来今日，终究比不上贾相公，贾相公勤于政务、鞠躬尽瘁，实在是吾辈之楷模！”

贾似道的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叶应武是在夸奖自己，还是在揭短？你要是想说反话，难道就不能说的高档一些？这个说法谁都能够察觉出其中的端倪来，尤其是一个傻子都没有的官场之上！

“扑哧！”突然间传来一声轻笑，贾似道和叶应武同时下意识的看去，却只看到了马光祖转过去的身影。

刚才叶应武说的很清楚，自己能够有今天的地位是从沙场上连番血战获得的，一步一步走的踏实，蒙古鞑子的鲜血浸满了脚印。而贾似道却是不同，对于自己的出身贾似道一直是避而不谈，毕竟凭借着一个专宠于君王前的姊姊才能够平步青云，这对于任何有点儿志气的人都不是什么好意思拿得出手的过去。

而说贾似道勤于政务、鞠躬尽瘁，朝野上下谁不知道贾相公已经好些年没有上过朝了，政务也全都是翁应龙和之前廖莹中帮忙打点，所以要说他是勤于政务，即使是贾似道脸皮和临安城墙一样厚，也能听出这是讽刺而不是拍马屁。

不等贾似道回过神来，叶应武不慌不忙的看向翁应龙：“翁先生，兴州一别，数月不见，分外想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翁先生能够赏脸和小弟小酌几杯，聊叙衷肠？上一次翁先生的一席话可是让小弟受益匪浅啊！”

“叶相公此话何意？”贾似道脸色一沉，也顾不上叶应武刚才的讽刺了自己，显然自己最倚重的心腹和最大的敌人私下里有交流，让他看到了恐慌甚至是压力。因为翁应龙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廖莹中失踪之后贾似道已经不能没有翁应龙的攘助！

如果不是多年波谲云诡、尔虞我诈的官场斗争，让贾似道的性格愈发沉稳，恐怕这个时候已经爆发出来了。

叶应武含笑不语，翁应龙刚想要解释，突然间有内侍转出来：

“请诸位相公移步上朝！”

外面也传来钟声，宫门已经完全开启，甚至能够听见百官的脚步声。

贾似道倒是很快镇定下来，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之后，看也不看身边已经浑身颤抖的翁应龙：“老夫之前还真是小看了叶使君。叶使君请吧。”

虽然不知道贾似道为什么突然间称呼自己为叶使君，而不是刚才叶相公，叶应武也懒得和他斤斤计较，至少刚才贾似道和翁应龙两个人的表现已经说明这第一回合自己是占了上风。

这就已经足够了。

贾似道似乎也收起来小瞧之心，和叶应武并肩而行，要知道在朝堂上即使是马光祖这样的两朝老臣都没有如此待遇。一向心高气傲的贾相公可不会把自己和这些人放在一起。

或许垂拱殿当中这一刻最轻松的就是吴革了，看着叶应武和贾似道刚才一场对抗，他已经汗流浃背。毕竟这也算是密辛了，不管是谁占了上风、落了下风，都不希望这种事情被更多的人知道，而作为唯一“目击证人”的吴革，自然感受到了压力。

叶应武和贾似道，向来是那种对于小鱼小虾的人物能动手就绝对不动口风格的。

不过好像这两人并没有把吴革放在眼里，都是暗暗捏着一把劲儿等着下一次再来一场大碰撞。刚才是叶应武一招制胜，现在贾似道不能不有些表示了，否则叶应武等会儿恐怕就真的制衡不住了。

心思一转，贾似道一边迈动着步伐，一边压低声音不慌不忙的说道：“叶使君昨天夜里恐怕有贵客上门吧。或许叶使君以为这件事情能够做的无声无息，只是······”

贵客上门？叶应武脚步一顿，心中暗叫一声算你狠，不过脸上却是强作镇定：“倒是让贾相公失望了，前来拜访的正是陈御史，怎么鄙人私下里听说这位陈御史和贾相公还是有几分交情的？”

贾似道微笑着看向叶应武：“叶使君，叶相公，都是明白人，又何必打哑谜。陈与权前去拜访也是老夫的意思，毕竟同朝为官，都是为官家分忧的，使君初来乍到，自当拜访一下，这没有什么不妥。可是陈与权拜访的时候分明是下午，老夫刚才说的可是晚上。”

叶应武登时沉默了，这不过是几个时辰之前的事情，贾似道显然已经了如指掌，是谁说出来的？杨镇？虽然叶应武对于这位杨驸马了解不多，不过也知道杨镇绝对不是那种会背叛赵家倒向贾似道的人，而且颇为稳重，这消息绝对不是从他那里泄露出来。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宫中还有贾似道密探，二是皇城司的人三更半夜不休息上街盯着。不过后者的可能性也不大，叶府到皇城这一段距离不远，靠近城墙有杨镇的人，靠近叶府有六扇门的人，所以虽然赵云舒是孤身前来，但是想要在这两股力量的监视下隐藏踪影，可没有那么容易。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宫中了。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看着霍然呈现在眼前的南宋宫室，这规模并不大的宫城当中，又不知道暗含着多少杀机和鬼鬼祟祟的身影？

见到叶应武脸色阴沉，贾似道微微一笑，也没有多说什么。

细细想来，叶应武却感觉这件事情愈发蹊跷，按理说凭借全皇后的能耐，就算是赵云舒这个丫头察觉不到，她也会察觉到自家女儿宫室也有贾似道的眼线，否则也不可能凭借和贾似道没有半点儿关系的身份，在权力倾轧的后宫坐的这么安稳。

这么说来全皇后甚或者信安公主是故意让贾似道知道这件事情的了？

果然不等叶应武向前，贾似道从容的看了他一眼，已经越过一个身位，变成自己在前，叶应武在后的架势。而且在超过叶应武的时候，贾似道还不忘低低说道：“难道叶使君认为皇后娘娘有多大的能耐？”

叶应武悚然一惊，猛地抬头看向贾似道挺直的背影。

贾相公啊，贾相公！

这位皇后娘娘还真是有不小的能耐，竟然能够在一夜之间把你我二人同时卷了进来，而且还如此不动声色！

全皇后分明就是让贾似道知道她正在和叶应武偷偷联系，而对于贾似道来说，叶应武和全皇后之间明显是叶应武更好对付一些，毕竟全皇后还顶着当朝皇后的名字，是母仪天下、朝野认同的皇后，饶是贾似道有手段有能耐，也得掂量掂量收拾全皇后的难度。

而叶应武则不同，就算是现在身为沿江制置大使，统帅十余万儿郎，但是归根结底叶应武是“客场作战”，在贾似道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能够在朝堂上扳倒叶应武，那对于城外天武军，贾似道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沙场不行，官场上的阴谋、阳谋可正是贾似道吃饭的家伙！

这分明是全皇后看着叶应武和贾似道还在不断试探对方，认为火候不够，所以就往里面又添了一把柴，这把柴自然就是信安公主。想想赵云舒那个傲娇的性子，意识到自己也不过就是母后手中一枚棋子，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看着前面越走越快的贾似道，叶应武无奈摇头叹息。

这被一个女人玩弄在手掌心的感觉也不怎么样。原本以为昨天夜里那一场风波能够置身事外，最后却发现无形之中真正置身事外的是全皇后，而叶应武和贾似道则像是两头被突然间踢入了一个牢笼的猛虎。

除了面对面撕咬，换去遍体鳞伤、一线生机，恐怕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而恐怕遍体鳞伤的无论是叶应武还是贾似道，对于全皇后来说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那些见到两只老虎同时倒下的中间派、******官员，甚至还有那位荣王赵与芮，恐怕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要能够获得官家的信任，等待他们的就将是从来没有想过的飞黄腾达。

看来自己是需要和这全皇后好好交流交流了。叶应武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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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合，表面上贾似道赢了，实际上真正赢得人，不是叶应武也不是贾似道。

“诸大臣入殿参拜。”门口内侍高声喊道。

一声又一声，从汉白玉蟠龙石阶上一直传到石阶下。

贾似道站在台阶下，看着自己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来过的文德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动脚步。只不过让贾似道吃惊的是，之前向来都是他迈上了台阶，文武百官才有胆量跟随。

这一次却是不同，另外两道身影同时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一边是已经年迈的荣王赵与芮，老人轻轻捋着胡须，拄着拐杖，却看不出来有多少手脚不便的老态。而另外一边则是刚才还不觉落后自己半步的叶应武，大宋沿江制置大使叶使君一点儿都没有在意自己的身份够不够和贾似道并驾齐驱，就这么直直迈了上去。

台阶之下鸦雀无声。

贾似道脸色微变，却始终就没有说话，依旧缓缓的向前走着。而一向只在正旦盛典等场合出现的大宗正赵与芮，好像也咽不下这一口气，紧紧追着贾似道的身影，就算是不争别的也要争一口气。

只不过一道身影却是走得飞快，叶应武三步并作两步已经站在了台阶顶端，脸不红心不跳，手中的笏板也是拿的工工整整。

抬头看着头顶上文德殿的匾额，叶应武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笑容，猛地回转，贾似道和赵与芮不过才走了三分之二，而且因为年迈疲惫，所以越来越慢，而文武官员都没有这个胆量超过他们两个，只能憋屈的在后面跟着。

叶应武却也不再多管，而是径直迈动脚步，走入文德殿当中。

第三个回合，实际上他已经棋高一筹。

年轻力盛，这就是叶应武的本钱！就算是贾似道有再多的能耐，也终究难以在年龄上战胜叶应武，叶应武就算是别的什么都不动，只需要拖时间也能够让贾似道吃不了兜着走。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年轻就是好啊。”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赵与芮轻飘飘的说道，然后缓步走入大殿，留下身后贾似道面沉如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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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静听瓦釜鸣

PS:这两天与母上大人游玩苏城，今日且一更，望见谅

“年轻就是好啊。”赵与芮说的简单，但是对于贾似道来说却像是在耳畔炸响的惊雷！

这让他突然间意识到，叶应武对于自己已经不再只是威胁了，而且有很大可能取而代之。赵与芮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分明是在提醒自己，如果不抓紧把叶应武除去，对于他贾似道后患无穷。

为什么？

贾似道默然看着大殿内，阴沉沉的大殿当中叶应武一个人的身影显得孤单而又萧索，但是正是这一道孤零零的身影，当遮挡住视线，让人看不见官家龙椅的时候。贾似道有一种感觉，这个年轻人和龙椅已然合为一体。

莫不是赵与芮也察觉到了一旦给这个叶应武时间，他能够制造出来怎样的风潮？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却总能够在关键时候凭借他人之力步步高升的荣王殿下，这一次也是想要借助他贾似道的力量战胜叶应武么？

那想的未免有些简单了，老夫可不是你们老赵家的忠犬和走狗！不过这个叶应武，却是一个必须要除去的心头大患。

贾似道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一步迈进文德殿中，只不过和刚才台阶下的脸带笑容相比，此时已然是心事重重。

自然知道贾相公心事在何处的文武官员，都是保持沉默，这个时候即使是马光祖这样的官场老人，也不会上前找不痛快。甚至那些墙头草官员已经开始用心琢磨今天在这文德殿之前看到的精彩一幕，背后又象征着怎样或是明了或是潜藏的矛盾斗争。

尤其是一向不显山不露水、一副闲散王爷架势的荣王赵与芮，今天确实表现出来了一副和贾似道颇不对付的样子，这分明就是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脸，也难怪饶是贾相公，在登上台阶之后也是一段时间回不过气来。

这是不是意味着已经坐拥大统名位三百年的赵家皇室，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贾似道对他们的威胁？还是说他们原本就已经隐忍了太久，现在终于凭借着天武军入城、叶应武出现和贾似道分庭抗礼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抓紧上前插手，想要渔翁得利？

马光祖微微眯眼，却是一言不发，能够在贾似道的眼皮子底下呆那么久，他早就已经是处变不惊、风轻云淡的性格，能够争取到的就争取一下，难以争取到的连碰都不碰。所以对于眼前出现的这个巨大政治漩涡，已经是官场老人的马光祖分明是置身于事外的意思。

毕竟对于他这个年岁的人来说，就算是不离休也已经差不多了，没有必要在那自己剩下的不多时光来赌这一把，虽然成了或许她马光祖就不再是一个傀儡一般的参知政事，但是如果失败了，这一生拼搏努力的血汗都可能要付之东流了。马光祖就算不考虑毕生的心血，也不得不考虑着那些还在仰仗自己吃饭的儿孙。

见到参知政事马相公就跟没事人儿一般跟着走了进去，其他官员发怔的同时，也不得不赞叹还是马相公看得开啊！不过话说回来，面对现在已经分明两个阵营的叶应武和贾似道，还有隐隐自成一个阵营的荣王赵与芮，这些中间派官员们又很是犯愁了。

对于马光祖，这辈子能够走到参知政事这种两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就已经很成功了，在史书上也算是大宋的丞相，可是他们这些官员可还在下面努力攀爬，可不打算就在这样的职位上虚度了此生！

按理说这三个或明或暗的阵营当中，应该是贾似道的实力最大，毕竟在朝堂之上盘根错节这么多年，亲信遍地走。可是那叶应武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不说他身为叶梦鼎的二衙内，自然而然的得到江万里一党甚至天下士林的拥戴，只是叶应武凭借着一己之力在赣北襄阳打下了一片天地，上一次还在江南弄得贾似道颇没面子，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就算是实力弱一些，却也有着不俗的手腕和能耐，完全足够和贾似道一较高下。

更何况临安城外可是有五千货真价实血战而归的天武军士卒，当朝大臣可都没有一个是傻瓜，除非把叶应武稳稳拿住，否则谁都不敢保证叶应武提兵进临安“清君侧”，会是怎样的后果，那些花拳绣腿的禁军士卒拿来蒙骗蒙骗百姓和官家还差不多，想要蒙骗他们可没有这么简单，大家谁不是心里看的一清二楚。

乱世有兵就是草头王，这叶应武也惹不起！

再加上今天分明是想要插一腿的荣王赵与芮，这赵与芮可也不是平常人啊，且不说这位大宗正亲王是当今圣上的亲生爹爹，单是被赵家皇室掌控的那些力量一旦发动起来，也是可以起到猝不及防作用的。尤其是在这赵家还没有丧尽民心的时候，谁能够得到皇室的支持，谁才能够占据道德制高点。

而且如果贾似道和叶应武斗一个你死我活，赵与芮趁虚而入的话，已经沉沦了太久的赵氏中兴，也不是没有可能。满朝文武，谁不愿意去做一个中兴之臣？想当初秦桧、虞允文，无论生前身后评价如何，也都是真真正正位极人臣的存在！

看着已经走入大殿的三前一后四道身影，所有官员都是忍不住心头一震，这是在逼着自己站队啊。倒是和马光祖差不多的陈宗礼一边捋着胡子，一边随意地看了一眼这些官员，信步走了进去。

贾似道已经昂首站在了文官之首，而叶应武则是走到了武官第二的位置，只不过枢密院副使吴革可没有这个胆量让叶使君站在自己下首，急忙微微侧身，挪到了叶应武另外一侧，叶应武一笑，看了不看对面贾似道显然有些诧异的表情，毫不犹豫的向前迈了一步，和贾似道面对面。

叶应武这分明是在告诉贾似道，看到没有，某这个位置是人家诚心诚意让给某的，不想某些人凭借着自己的权势走到这朝堂之上就占据文官之首的位置，也不看看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目光。

不过贾似道却是整好以暇，对于这样小小的挑衅，他除了惊讶一下还不至于大惊失色，毕竟现在还不是找回场子的时候。而荣王赵与芮显然也没有打算继续刺激这两个从一见面就针锋相对、互相不对付的家伙，而是径直走到了龙椅之下，拐杖敲打着地板砖，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天下，还是赵家大宋的天下！赵与芮站在属于自己的大宗正位置上，微微眯眼，看也不看阶下明争暗斗的官员。而自有内侍快步为他搬来椅子，往大处说，这位是大宗正，是大宋皇室的一把手，就连皇帝陛下也得听从他的管教；往小处说，这可是官家的亲爹，实打实的“太上皇”。

无论是凭借那个，赵与芮都有资格坐在龙椅的下方。

“陛下到！”站在屏风一侧的内侍高声喊道。

原本还在看着前面几道身影窃窃私语的百官，顿时宁静下来，同时把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笏板，一副思考有什么大事要向皇帝陛下禀报的虔诚样子。倒是叶应武还是第一次拿着笏板穿着如此庄重上朝，所以有些好奇的东张西望。

前面传来脚步声，官家赵禥已经缓步走到龙椅侧，见到自家爹爹的身影，也是微微一怔，竟然有些胆怯的先行缩了缩“龙体”，这才轻手轻脚的坐到龙椅上。

紧接着文官之首的贾似道和武官之首的叶应武同时带着文武百官手持笏板向着赵禥一躬身：“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赵禥旋即站起来，双手平举，衣袖飘飞，这样看上去还是有那么几分皇者气度的，毕竟这一身龙袍也不是白披上去的，不过饶是如此也难以掩饰他脸色的惨白和那两个分外夺目的黑眼圈。

众大臣平身之后，叶应武瞄了一眼微微低头的文武百官，旋即明白难怪这帮家伙都是低着头，估计也是害怕抬头就想笑吧。

虽说是这样，不过当亲身经历这一刻的时候，叶应武心中还是感慨万千，这是从汉唐承袭下来的华夏遗风，这是还属于汉民族、通行着汉文化的土壤和山河。直直的站在这大殿之上，叶应武难以想象那些恭恭敬敬向着皇帝下跪磕头的满清官员，会是怎样的憋屈以至于麻木。

这片江山，这个王朝，尚未被奴化，哪怕是支离破碎，却依旧是华夏衣冠流传、汉唐雄风吹拂的国度！

没有跪拜，没有扣头，没有辫子，也没有那来自草原的膻腥味道。

“诸卿有本上奏，无事退朝！”站在赵禥身边的内侍太监高声喊道。

贾似道却是微微闭眼，一副“世界很和平，没啥好上奏”的架势，按理说这次大朝会的主要任务就是讨论大宋在襄阳战后对北面的政治、军事战略，以及新的一年当中的经济、文化发展方案，并且将大臣的奏章以及当朝提出的意见交付政事堂、枢密院商量讨论，并最后与官家一并做出决断。

可是现在贾似道一言不发，他的亲信党羽们也都是嘴巴紧闭，这个时候哪怕是有千言万语，也要和自家贾相公保持一致。至于那些中间派官员，更是早就经验丰富，贾似道不开口，他们可不会没事找事。

一道道目光全都从贾似道身上转移到了叶应武这里。叶应武一怔，旋即感到好笑，这个贾相公还真是有点儿意思，竟然能够想出这样的方法来对付他。实际上对于现在的大宋来说，大朝会完全就是一个摆设，不过就是官家从床榻上爬起来和大家见个面。

毕竟政事想来直接送到贾似道葛岭宅院，翁应龙带着贾似道的亲信们批过之后送回城里盖章；至于军事，现在大宋襄阳主战场和川蜀、两淮战场分明就是各自为政，无论是高达的潼川府路安抚使，还是李庭芝的淮西安抚使，而或者是叶应武的沿江制置大使，都是把当地军政、民事一把抓，甚至就连粮饷都是通过就近取材，和蒙古怎么打更是从来没有请示朝廷这一说，说得不好听点儿，就是类似于唐末藩镇割据。

只不过因为现在国难当头，北方蒙古实力强大，大家对于大宋只能忠心耿耿，只要是有点儿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搞分裂和自寻死路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这一次的大朝会却是有些不同，主要还是要讨论大宋军事方面问题，而在场的吴革这个枢密院副使根本就是一个傀儡，另外两个战场的主帅高达和李庭芝都没有在场，所以说的更细致和直白一些，这个朝会就是让叶应武来变着法子讨好处的。

贾似道分明是做好了不开口的打算，而如果叶应武也不开口的话，那么就等于自己放弃了给天武军继续争取些什么的机会，这样难免会导致朝野官员对他失去信心，一个不知道给自己团体争取更多更大利益的统帅，也不值得大家追随。

话又说回来，如果叶应武先开口的话，就等于把自己心中的条件给公布了，那些已经不知道准备了多久的贾似道一党亲信官员肯定会如同浪潮一样攻击叶应武提出条件当中的漏洞，到时候“穷兵黩武”、“目无官家”这些大帽子一顶一顶的扣下来，就算是堂堂叶使君也真的招架不住。

轻轻吸了一口气，叶应武抬头看向贾似道，这一次算你狠，两相比较取其轻，你不开口老子也不开口，天武军之前拿的好处就已经不少了，某还真没有打算多拿到什么，还不如早早回家守着老婆热炕头呢！

额，虽然南方没有热炕头，不过老婆还是有的。

昨天晚上和赵云舒谈了那么久，叶应武本来就已经疲惫，又没有睡够，所以此时困意泛上心头，只能强忍着不打哈欠。要是能够早早回家，也不失一个不错的选择。

更主要的是某叶应武的名声可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放弃就迎风臭十里，等着让某重用的年轻才俊可多了去了。

下定决心，叶应武索性也微微眯眼，一副随你便的表情。贾似道嘴角边掠过一丝笑容，没有开口，倒是那些准备充分的贾似道亲信们颇为失望，自己盼着这一天可是已经很久了，尤其是昨天叶应武在和宁门下逞尽威风，更是让他们嫉妒和愤恨，就憋着一口气准备今天好好反驳叶应武。

可惜现在这个样子，估计他们的期望都要落空了。

整个大殿中贾似道默然不语、叶应武闭目养神，一群贾似道的亲信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了，要说最高兴的恐怕就是坐在龙椅上的赵禥了。往常这种大朝会少说也要持续一个时辰，官员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争吵，虽然这些事情颇为有趣，但是毕竟比不过后宫美酒佳人，所以每一次朝会对于赵禥来说不啻于煎熬。

可是今天却是一个开口的都没有，估计不久自己就能够回去了，赵禥一直暗淡的眼眸当中放出精光，颇为感谢的看着叶应武和贾似道。这两个人不说话自己可真是占尽了便宜！

就当赵禥兴奋的双手有些颤抖，准备站起来宣布退朝的时候，一直坐在他的下首沉默的大宗正赵与芮缓缓站起身来。老人的身影身影有些佝偻，白发苍苍，不过赵禥刚刚抬起的屁股却是不得不重新落回椅子上。

毕竟这是自己的爹爹，虽然爹爹平时并不怎么管自己，但是这种来自辈分和血缘上的压迫感，还是让赵禥胆怯的不敢看向赵与芮。

“请陛下稍安勿躁，老臣有一事想要问询。”

就像是一声惊雷，在所有人的耳畔炸响！

仿佛平日尽是瓦釜声，今朝始闻钟磬音，文武百官忍不住心里咯噔一下。

“爹······大宗正请讲。”因为赵与芮平时很少在大朝会上开口，所以赵禥甚至不习惯叫他的官职，如果不是匆忙改口，恐怕“爹爹”两个字就直接吐出来了。

赵与芮却是面无表情，看向贾似道和叶应武两人。

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都是小心翼翼的抬头，打量这个实际上并没有太多印象的大宗正。谁都知道这个大宗正选择在这等紧要的时候站出来，根本就是在和贾似道、叶应武打擂台。

而主要针对的，还是贾似道。

难道是以赵与芮为首的赵氏皇室打算站在叶应武一边，还是说赵与芮只是看到叶应武落了下风，所以打算拽他一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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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金銮潜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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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与芮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已经和全皇后私下里有了沟通，可是这也说不通，若是如此，满后宫都是眼线的皇城司不可能一无所知，凭借着贾似道刚才脸上表情的波动，叶应武也能猜测到他并不知情。

只可能赵与芮和全皇后这两个宫内宫外赵家皇族掌权的人物同时意识到了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然后毅然决然采取行动，只不过恰巧碰到了一起，让叶应武和贾似道着实措手不及。

叶应武来不及多想，只能和贾似道眼睁睁的看着赵与芮缓缓站起来，就算是他们两个想出来对策，这个时候也难以阻止赵与芮站起来开口。归根结底这也是当朝官家的父亲，只要这还是大宋的天下，他们这些做臣子就没有能耐让赵与芮闭嘴。

赵与芮站起来，并没有再看叶应武和贾似道，而是侧身向着赵禥方向，郑重的拱手说道：“老臣启禀官家，老臣虽为大宗正，本应以家族事务为己任，朝野政令通行、军卒调动非是老臣所涉足，然老臣终为大宋之臣子，当此百官皆无言语之时，自有寥寥数辞······”

见到赵与芮顿了一下，赵禥急忙站起来，伸手说道：“大宗正但言无妨。”

这个时候赵禥也没有胆量和心思去考虑那些床榻上百媚生的后宫佳丽，自家爹爹一脸郑重的样子还是让他吓了一跳。在他的印象中可从来还没有见到过这个老人什么时候摆出如此姿态。

而听到刚才赵与芮“百官皆无言语”，叶应武和贾似道难得会心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嘴角边的苦笑。而后面的文武大臣则是心中无比郁闷，这开不开口说话能怪我们嘛，明明是前面两位大佬明争暗斗，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没得到命令不敢冲锋陷阵好不好！

赵与芮仿佛没有感受到下面投射过来的复杂交错目光，依旧朗声说道：“臣以为，蒙古十五万雄兵旦夕覆没襄阳，少则五年，多则十年之间，蒙古当无力南侵，故我大宋其一，应当休养生息、操练士卒，其二应当逐步北上，虽不复艺祖疆域，亦当有高宗之土。”

休养生息？逐步北伐？听到赵与芮说出来的两点，叶应武和贾似道少有的同时轻轻松了一口气，这都是百官认同也必然会做的两件事情，凭借大宋的经济能力，休养生息还是比较容易的，而且天武军仗着兵威，收复几处城池也是举手之劳，就算是赵与芮不提出来叶应武和贾似道也会有默契的分头去做。

不过赵与芮却是继续缓缓说道：“老臣窃以为宋兵各路当中，论统兵之手段、攻伐之眼光，以沿江制置大使叶应武为最。故老臣特此请陛下擢大宋沿江制置大使叶应武为枢密院使，留于临安，主掌我大宋北伐各项事宜，不知陛下以为可否？”

仿佛晴天霹雳，除了叶应武和贾似道两个站在前面的，其他官员包括马光祖在内，都是心头一震。赵与芮这哪里是想要让叶应武留在临安，分明是想要把叶应武和贾似道这两头猛虎彻底锁死在这个牢笼里。

临安不容二虎，除非一虎归山！

之前叶应武想要避免和贾似道冲突，实在是举手之劳，只需要出了这临安回到赣北，天高皇帝远，贾似道就算是想要收拾他也没有办法，而且叶应武一旦以大宋沿江制置大使的身份组织北伐，贾似道就算是看他千万般不顺眼也没有胆量暗地里下绊子，毕竟那是要和大宋全国上下百万兵马作对，看看秦桧的下场，贾似道就能明白。

可是如果叶应武以枢密院使的身份留在临安，那就不一样了，名义上是一步登天执掌大宋兵权，但是谁都知道自从宁宗以后，宋廷向来是执掌朝政的左右丞相或者平章军国事兼任枢密使，朝中只设立枢密副使，因为百年来一直沿用这样的官职设定，所以这已经不知不觉得成为了大宋官场的潜规则，但是实际上贾似道的一连串官职当中并没有枢密使。

这么多年来大宋枢密使的责任一直都是贾似道负责，但是实际上这个官职却是一直空缺。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在少数重要场合露露脸的荣王、大宗正，竟然能够敏锐的抓住这一点，凭借叶应武的功绩，担任枢密使也无可厚非。

赵禥也察觉到这件事情背后肯定不是平时官员升迁那样的玩笑话，脸上难得收起玩闹的笑容，流露出谨慎神色，有些慌张的看向贾似道：“大宗正请先坐下。”

看也不看手忙脚乱的官家，赵与芮安然坐回椅子上，仿佛他这一次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需要像之前那样闭目养神。

见到贾似道面无表情，赵禥也只能自己硬着头皮说道：“那不知道诸位臣工意下如何？”

贾似道和叶应武都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这个时候他们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抓住，所以最好的对策就是先让身后这些小鱼小虾折腾，毕竟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老大第一个上场的道理。

而翁应龙冲着身后沉默的百官使了一个眼色。监察御史陈宜中当先站出来，朗声说道：“微臣启禀陛下，叶相公虽于襄阳有不世之功业，然而毕竟年纪尚幼，难以当此重任，何不考校历练两年再谈此事？”

只不过陈宜中话音尚未落下，殿前马军都指挥使杨亮节就已经整好以暇的站了出来，抬头看了一眼赵禥，高声反驳：“微臣以为陈御史所言差矣，岂不闻春秋时甘罗十二岁亦能拜相，使秦富足以致称雄；汉时有终军以弱冠出使南越，缚王以归；又有霍骠姚以二九之岁踏破河西，拜冠军侯封狼居胥。此皆年少之英才也！况叶相公已过弱冠，血战于襄阳，破敌十五万，区区枢密使自可胜任！”

杨亮节跳出来吼了这一嗓子，彻底把文德殿下百官镇住了。就连叶应武和贾似道脸上都流露出凝重神色。而官家赵禥也是愈发慌张，不断地对自家爹爹和贾似道使眼色。

可惜大宗正赵与芮一直闭目养神，而贾似道则是内心慌乱，哪里还顾得上官家是什么感受。

和杨镇不同，杨亮节应该算是赵家皇室在朝中除了大宗正这一类官职外最大的官了，殿前马军都指挥使可是三司之一，谁都不敢小觑。

（作者按：杨镇是宋理宗的驸马、理宗谢皇后的侄儿；杨亮节是宋度宗杨淑妃的兄长，即大宋国舅，二者非兄弟关系。）

更主要的是杨亮节来了这么一下子，更是让当朝文武百官看到了以赵与芮为首的赵家皇室将叶应武抬上枢密使高位的决心，毕竟是皇家的威风和名望压在这里，就算是贾似道的亲信们，不吃个熊心豹子胆可不敢挑战这些皇室宗亲的威严。

以杨亮节为例，不管你怎么作对，只需要他给自家妹妹杨淑妃禀报一声，因为诞下赵禥第二个女儿、也是第三个孩子而正母凭子贵的杨淑妃可不介意帮着自家弟弟吹枕边风。

当今官家赵禥那个外事听太师，内事听嫔妃的性格，一阵枕边风吹下来，估计明天和杨亮节作对的那个家伙就得倒大霉，就算是贾似道也难以把人保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平时贾似道对于赵与芮、杨亮节这些皇室宗亲，也是能避让绝不正面冲突的原因。

更让百官心中戚戚然的是，大宋立国三百年来，党争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严谨而有序的套路，两党相争，必然是最小的官员跳出来打擂，然后挨个的站出来一直到党魁。本来今天翁应龙直接让监察御史陈宜中这样的高官出场就已经很反常了，所为的可不就是要把贾似道一党的意思表达的清清楚楚。

贾似道是铁了心不想和叶应武在这临安大打出手的，能够踹出临安自然是最好。

可是谁曾想到，本来应该孤身一人，只能自己给自己辩护争取的叶应武，却突然间得到了皇家亲戚的攘助，而且这些皇亲国戚可是一点儿都不按照党争的套路走——他们也没有官职那么低的人——第一个上场的就是党魁一般的杨亮节，用更强硬的语气把陈宜中压了下去。

此时摆在贾似道一党面前最大的难题来了，是贾似道带着一众已经开始打退堂鼓的官员拼了老命顶上去，和这些平素各安其道的皇亲国戚撕破脸皮大打出手，还是默认叶应武被抬上枢密使和贾似道正面交锋的事实？

杨亮节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的退回去，一点儿都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外面禁军都是他麾下的儿郎，真正到了最后大不了动武，对于党争向来没有多少兴趣的杨国舅可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和他们磨叽。现在至少还是大宋的江山，还是赵家的天下，虽然受到祖宗礼法限制，我们这些皇亲国戚或许没有能耐身居政事堂当中，但是动武大家同归于尽的本事还是有的！

叶应武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还真是一场热闹非常的大戏啊。

实际上自从杨亮节站出来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被忽略了，因为谁都知道这位叶使君实际上在朝堂真是无亲无故，除非亲自上阵，否则只可能任由贾似道亲信劈头盖脸的进攻。

现在既然有以杨亮节为首的当朝皇亲国戚站出来和贾似道打擂台，那就更没有叶应武什么事情了，他只需要默默地等着两派争执出来最后的结果便是。毕竟他叶应武就算是有再大的能耐也没有办法在这朝堂之上单挑其中任何一股力量。

其实对于赵与芮和杨亮节他们的提议，叶应武还是颇为赞同的。毕竟之前他也没有打算回避和贾似道的冲突，而且一旦身为枢密院使，就真的是统筹大宋各路军事，相比叶应武之前的沿江制置大使要名正言顺多了。

更主要的是枢密院使是堂堂正正的京官，天子近臣，面对赵禥这种奇葩的官家，叶应武身在外地实在是没有什么安全感。毕竟可能赵禥随手一句话就可能让自己一下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而且叶应武也不可能一直在朝堂当中没有一个帮着自己说话的人，想要在这临安扶植亲信，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在临安站住脚跟，这才能够让那些人看到叶应武的实力和手腕，以及追随叶使君可能有的光明未来，才会让更多的人转投他的麾下。

朝堂党争，比拼的就是谁那边人数多、会说话。

尤其是叶应武接任枢密院使，也就意味着杨亮节这些皇亲国戚都会助他一臂之力，别看这些皇亲国戚人数不多、权利不大，但是掌控的都是像殿前禁军、宫城防御这些至关重要的地方，在这朝堂上一旦他们发难，即使是贾似道也不得不再三考虑。

站在贾似道侧后方的翁应龙已经能够清清楚楚看到他后颈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显然这个已经纵横朝堂数十年的老人，也意识到这一次自己的选择将会关乎接下来自己的命运。

是毕生心血付之东流还是高位而退、此生无憾，更或者是迈出自己心头当中一直想却难以下定决心的那一步。

这不是一件小事，也不只关乎他贾似道一个人的项上头颅。

赵禥有些紧张的看着贾似道，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好，不过贾似道却似乎一直在犹豫，低着头根本不搭理赵禥。心中盘算片刻，赵禥终于还是无奈开口问道：“不知道太师看此事如何？朕······朕自以为杨指挥使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一直闭眼假寐的赵与芮缓缓睁开眼睛，冷冷看了赵禥一眼，显然对于赵禥这么软弱的表现很是不满。既然贾似道沉默不语，就等于是默认了，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直接拍板做决定便是。

可是这毕竟是当初自家兄长做出的决定，对于兄长向来是全力支持的赵与芮也难以评说将赵禥立为太子的对错。自己这个愚笨的儿子，要是当初直接咽气，或许今天就不是这样令人难堪和叹息的局面。

赵禥正在慌乱当中，不过也察觉到了赵与芮冰冷的目光，心头打了一个寒战，既然贾似道不开口，说明他也应该是默认了，在太师和自家爹爹之间，赵禥只能选择自家爹爹。当下里赵禥缓缓说道：“若是太师和诸位臣工没有异议，那朕就准奏了。”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不语的贾似道终于站出来，冲着赵禥恭敬说道：“回禀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可行，不过叶使君到底年轻，我大宋北面强敌压境，正是危难时刻，叶使君担当枢密院使如此职位，未免过高，可先以枢密院承旨一职委任之，且身兼此职，叶相公无须担心枢密院主事，亦可随时以沿江制置大使身份率军出战，可免束手束脚，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枢密院承旨？赵与芮转头看向贾似道，贾似道没有丝毫畏惧，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某贾似道也不是被吓大的，哪里能够让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叶应武淡淡一笑，不等贾似道站回去，就已经悠悠然向前迈出一步，朗声说道：“启禀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文武百官同时都是震惊的看向他，他们这才发现两边明争暗斗这么久，竟然都已经忘了他们争论的核心人物还在这大殿之上。只能说因为叶应武是太过低调了。

赵禥伸手轻轻拍着龙椅，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叶卿家但说无妨。”

如果说之前赵禥还认为这朝堂上的争论没有太大意思，不如直接去后宫花天酒地的话，现在看着贾似道、杨亮节、叶应武这一个个的站出来，都是平时很少说话的高级官员，顿时感觉到事情有些好玩了。

如果不是自家爹爹在旁边冷眼旁观，恐怕赵禥已经欢快的手舞足蹈了。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枢密院承旨固然是朝廷命官、中枢之职，然而臣下不知身在枢密院，应当听从谁之命令，是枢密院副使吴相公之命，还是贾相公之命？且臣下所知，吴相公未曾经历战阵，贾相公逢战必输，鄂州一战更是是我大宋之颜面荡然无存，此二人臣窃以为不足以当枢密院之主持，否则必有靖康误国、建炎避难之祸！”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叶应武这是在做什么，这是在打脸啊，而且是啪啪的打着赵家皇室和贾似道的脸！(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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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犹闻风波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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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曾想到这位走上大殿就一直默然不语的叶使君，开口反击竟然是如此的犀利和无所畏惧。且不说赵家皇室在靖康、建炎年间蹉跎的事情，单是说这鄂州之战，当时贾似道是当做大捷报给宋理宗的，一直到现在宋廷在官面上也是一直声称鄂州大战是一场空前绝后的胜利。

可是只要有点心思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贾似道拿来掩饰的华丽辞藻罢了，否则以这位贾相公的脾性，不可能鄂州大战回来之后反倒是小心翼翼的收敛自己的锋芒，更是没有胆量带着一兵一卒回来夸功。连朝堂之上的官员都清楚鄂州之战是个什么来的，更不要说那些前线的官员和将领了，只不过大家看在贾似道的权势上，谁都没有胆量揭穿。

今天叶应武却是毫不犹豫的把这道伤疤血淋淋的揭了开来。

看看，这就是你贾似道，鄂州之战丧权辱国，你就是一个不会打仗的白痴，根本没有本事担当这平章军国事的重任。

贾似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鄂州之战是他毕生的耻辱，也让他自己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文能力压满朝、武能披挂上阵的全才，从那以后，贾似道再也没有提起过自己统帅大军的事情。

因为知道贾似道这个人好面子，所以就连当初江万里他们也不敢对着这件事情做文章，否则很有可能引来贾似道不管不顾的反扑，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自己。

包括翁应龙这样贾似道的亲信，也都是微微低头，不敢看向自家老大，面的有什么动作或者表情不对，最后使得自家老大先把自己收拾一顿。

轻轻咳嗽一声，赵与芮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好像并没有因为叶应武把当初靖康、建炎时候老赵家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全都影射了一遍而生气，反而颇为高兴的看向赵禥，再一次颤巍巍的站起来：

“陛下，老臣以为叶相公所言极是，身为大宋沿江制置大使，叶相公一战定襄樊，能万军之中取蒙古上将首级，此乃不世功业。前杨都指挥使亦言之有理，霍骠姚、汉终军扬名立万之世，亦非家国稳定之时，我大宋立国三百年来，尚未有如此年轻俊杰，若是令其受制于人、多年徘徊，恐为自绝栋梁之才！”

赵与芮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掷地有声。

“臣附议！”杨亮节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请以叶使君为枢密院使。”

“臣附议！”一直在朝堂上犹如傀儡一般的参知政事马光祖出乎意料的站了出来，“请以叶使君为枢密院使。”

“臣附议！”陈宗礼缓步走出来，冲着赵禥郑重的一拱手，这个礼部老尚书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在朝堂上说过话了，以至于有人都快把他遗忘，但是现在老人站在那里，礼节一丝不苟，没有任何苍老姿态，“请以叶使君为枢密院使。”

大宗正带头表态，殿前马军都指挥使、参知政事、礼部尚书这些皇亲国戚和当朝老人都是毫不犹豫的站出来附议，顿时中间派的官员们在心头剧震的同时，也已经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选择。

突然间他们这才意识到，叶应武在这朝堂上至始至终都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这天武军血战襄阳破敌十五万的赫赫战功，有着江万里一党官员执掌天下士林牛耳的舆论支持，还有着皇亲国戚们一边倒的力挺。

刚才叶应武一言不发还好，现在他一开口，这些接二连三跳出来说话的当朝大佬实在是让人目瞪口呆。

贾似道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向前迈出一步，冷声说道：“臣再无异议。”

声音之冰冷，让翁应龙他们感觉心头都是一抖，不过叶应武却是挤出来一丝笑容看向贾似道，虽然不像是幸灾乐祸的样子，但是依然能够看到那笑容当中带着的嘲讽意思。

赵与芮微微点头，坐了回去，身为大宗正他可不会害怕贾似道。更何况是已经服软了的贾似道。而杨亮节则是敬佩的看了一眼在这等关键的时候站出来的马光祖以及陈宗礼，如果不是这两个老人毅然决然的附议，恐怕贾似道还会和他们纠缠不休。

马光祖和陈宗礼都是面无表情，看也不看贾似道，回到自己的队列中。

本来就没有主见的赵禥见到贾似道也同意了，也就不管这位太师是真的同意了还只是一时气话，这个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了朝堂上各方角逐的杀意，自然也就不感觉这还是一个好玩的游戏。

还是抓紧退朝回后宫的好，只有在后宫这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当中，赵禥才能够真正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快乐和安宁。当下里他毫不犹豫的说道：“既然如此，那沿江制置大使叶应武进枢密院使，总领各路战事。”

“臣，领旨！”叶应武急忙上前一步，冲着赵禥一躬身，“谢主隆恩！”

“叶卿家请平身，”赵禥有些按捺不住的说道，也不用旁边内侍再慢慢悠悠拖长腔，“诸位爱卿可还有本要奏？无事便可退朝。”

见到下面没有大臣开口，赵禥顿时面露喜色：“那就退朝，退朝！”

赵与芮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而叶应武则是面露诧异的神色。倒是贾似道他们显然已经习以为常，对此置若罔闻。

历朝历代像这种皇帝帮着把太监的事情都办了的，恐怕还真是屈指可数吧？不过站在赵禥边上内侍可不敢就这样陪着走下去，急忙高喊了一声：“退朝——”

贾似道和叶应武带领文武向着赵禥方向躬身之后，诸位大臣方才三三两两散去，至于官家跑得比他们快多了。荣王赵与芮缓缓从台阶上走下来，自有杨亮节带着几名皇亲国戚迎上去，低声交谈。而贾似道也是带着翁应龙这些亲信走在一起。

中间派的官员同样结伴同行，低声议论着今天朝堂上这令人心惊胆战的一系列交锋。

看着下朝官员的百态，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面马光祖身边，此时马光祖和陈宗礼两个老人正缓缓走着，不但贾似道一党的官员离他们远远地，就连一些中间派官员也都是可以躲着走。毕竟谁都知道这两个老家伙今天是真的触怒了贾似道。

贾似道收拾不了叶应武，收拾不了那些皇亲国戚，但是想要收拾这两个没有什么根基的老人却是易如反掌的，本来他们就都是贾似道抓上来充当门面的傀儡，现在踢下去随时都可以再换一个上来。

“多谢两位前辈相助。”叶应武毕恭毕敬的说道，这些都是和叶梦鼎他们同龄的人，就算是刚才他们一言不发，叶应武也不会失了自己作为晚辈的礼节，“若不是两位前辈站出来，恐怕贾相公还会有所打算。”

马光祖看向陈宗礼，陈宗礼忍不住哈哈笑出声，而马光祖也是点头：“远烈啊，说什么当年在这朝堂上也是和你爹爹并肩作战的，同朝情谊怎能说忘就忘。同道之人再不相互扶持一把，靠什么走下去？”

“举手之劳，无须挂怀。”陈宗礼笑着说道，“更不要说我们两个老家伙本来就一直想要告老还乡，或者外放到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养老，倒是要感谢远烈你啊，没有荣王殿下为了你闹了这么一出，这两把老骨头就算是烂在朝堂上也没人管喽！”

听着两人豁达的笑声，叶应武却是心中凄然，这两个老人今天是在用仕途前程保扶自己走上高位，他们本来没有这个义务和责任的，只是因为对于当年和叶梦鼎他们一起睥睨天下的情谊追思，以及对于叶应武这个或许会改变大宋、改变天下格局的年轻人的信任。

这份情谊，这份信任，重若千钧。

“也不要太相信荣王他们，”马光祖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压低声音，“他们保扶你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要你和贾似道在这临安拼个你死我活，可是一旦你一击难以将贾似道置于死地，那么他们就很有可能重新帮助贾似道站起来，能够在你们两个当中维持一个平衡、他们恪守中庸两不相帮，这才是他们想要的。但是一旦陷入那样的僵局，对于你来说百害无利。”

叶应武点了点头，没有想到在临安这等地方，竟然还能有长辈这样细致的叮嘱，怎能让他不感动。

“儿孙自有儿孙福，”陈宗礼从一侧扯了扯马光祖的衣袖，“老马你无需关心这么多，远烈既然能够披荆斩棘走到这一步，已然是有其过人之处，就凭借着你这点儿功夫，分明是在带坏孩子。”

马光祖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说话。而陈宗礼一边抬头看看前面的宫门，一边轻声说道：“远烈贤侄，放手去做吧。老夫倒要看看，这天下风云当中，又有谁能拦得住你！”

叶应武嗯了一声，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目光炯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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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阳子看着叶应武脸上的笑容，知道今天在朝堂上自家使君肯定捞了不少好处，所以恬着脸上前问道：“使君，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属下都听见枝头喜鹊叫了。”

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说道：“也算是吧，不过虽然是升为枢密院使，不过归根结底能够掌控的还是天武军各部罢了。”

“恭喜使君高升。”小阳子笑着说道。

“你小子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叶应武顿时脸色一沉。

只不过不等他这句话说完，一名仆人打扮的年轻人已经快步走过来，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我家官人邀请叶相公午后前往西湖岸边熙春楼赴宴。请柬在此处，还请使君查验。”

叶应武一怔，伸手接过来烫金红色请柬，上面赫然写着“大宋殿前马军都指挥使杨”一串大字。忍不住泛起一丝笑容，叶应武点了点头：“某知道了，回禀你们家相公，叶某必会准时到达。”

那名下人离开，叶应武方才随手把请柬让小阳子收起来，喃喃说道：“没有想到这帮子家伙竟然这么着急，难不成恨得把某看成救命稻草了，恨不得现在就让某和贾似道斗上个你死我活。”

“使君，咱们去何处？”小阳子虽然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不过也不是那等粗鄙之人，也知道这件事情自己不能多问，当下里岔开话题。

“走，既然已经来邀请了，那就去西湖吧。”叶应武缓缓说道，反正今天朝堂上刚刚定下来的事情，先是圣旨颁发，然后交接等等还有一连串冗长繁杂的程序要走，叶应武就算是现在去枢密院也没有他坐的地方，所以还不如眼不见为净，让贾似道他们头疼去吧。

小阳子应了一声，叶应武接着吩咐道：“另外杨老统领也来临安了吧，让他过来一下。”

好在马车当中甚是宽阔，所以叶应武无须绕路回家，可以直接在车上换好外衫。至于那靴子倒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制式，所以蹬着便是。

临安的城墙是沿着西湖以及西湖南面山峦修建的。皇城环绕凤凰山，北起凤山门，南达江干，西至万松岭，东抵候潮门，方圆九里。而外城南跨吴山，北截武林门，右贴西湖，左靠钱塘，气势恢宏。但是实际上临安城并没有把西湖围住，而是将临安城局限在了西湖和钱塘江之间，不过这可没有办法阻挡临安人对于西湖的热爱。

自从北宋杭州以来，历代主政官员都在用心修缮和维护这如画的山水，包括苏轼也是在西湖中修筑了苏堤，将自己的名字和这片湖水深深连接在一起不分彼此。而到了南宋定都临安，在开发西湖上面更甚，沿着西湖酒楼青楼林立，俨然已经成为临安的新城区。

恐怕也只有在南宋这等经济、文化都达到中国古代封建王朝顶峰的国度，才会出现这样的奇景，城外沿西湖地带街道纵横、楼阁林立，来往车马日夜如龙，歌舞声通宵达旦，其繁华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临安城中，使得处在中间的这道城墙显得分外尴尬。

不过有能耐在西湖沿岸买醉的也都是非富即贵，比如之前堂堂临安净街虎叶衙内，就是这西湖一带的常客，三十六花街柳巷的声名更是迷倒临安全城、让天下所有寻花问柳的逍遥客心向往之。

有百战都骑兵随行护送，虽然临安街道并不宽阔，不过马车的速度却是很快.从御街前面路口左转，过临安武学（前岳王府）、太学、国子监，一直到钱塘门下，一侧便是南宋大理寺所在之地，而在那有些阴森的高墙之后，有一座亭子臭名昭著，便是风波亭。

“小阳子，停车。”叶应武突然开口说道。

车外小阳子虽然诧异，不过还是靠着路边停车。这大理寺一带因为狱中不知有多少冤魂，所以来往车辆都是匆匆，很少有人停留，更是少见有步行的人。叶应武这一辆马车停在此处倒是也无人在意。

风波亭前面就是钱塘门，甚至能够隐隐看到西湖波光粼粼。但是谁能想到只和外面那一片广阔天地一墙之隔，却是黑暗的深渊？

叶应武从马车上跳下来，打量着周围甚至有些破败的屋舍，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身后往来马车纷纷，掀起尘土飞扬，没有一个过客注意到这里，也没有人会为了百年前的冤魂而驻足。

“使君······”小阳子轻声说道。

叶应武微微一怔，看着前面大理寺的匾额，默然片刻之后沿着院墙踱步，低声念道：“虎骑班而人神哀，龙纛回而山河咽。十年之绩，一朝而废。功败垂成之秋，志折将遂之时······”

这里，是风波亭，百年之后，犹闻风波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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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万魂难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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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的声音渐渐平息，转过院墙前方大树下，一辆马车静静停着，而自己熟悉的身影孤单伫立在大树下。

“没想到你真的会在这里止步。”看着一脸错愕的叶应武，信安公主赵云舒的眼眸之中满是复杂的神情。

撇了撇嘴，叶应武淡淡说道：“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赵云舒微微侧后两步，轻声说道：“你难道不奇怪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叶应武有些无奈，“你愿意在哪里出现就在哪里出现，临安城再大，想要追着某，也甩不掉你。”

“叶枢密院使，今天朝堂之上，你是如愿以偿了。”赵云舒绞着手指，“没想到爷爷竟然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倒是出乎母后意料。可惜国舅他们这么火急火燎的宴请你，却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叶应武脸上神情终于变化：“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赵云舒俏脸上难得洋溢着得意地笑容：“那是当然，难道你以为宫内外来往消息就这么闭塞么。就连本宫都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出来站在这里，更不要说口信了。”

“那你倒是算的挺准，”叶应武赞许的点了点头，“知道偌大的西湖根本找不到某，所以就在这风波亭外守株待兔。可以告诉某为什么？”

沉默了片刻，赵云舒缓缓说道：“因为这是风波亭，你是叶应武。”

因为这是风波亭！叶应武心头一震，自己是大宋的叶使君，现在给这个朝代所做的一切一如当年岳武穆王所做的。同样是班师回京，最后岳飞魂断风波亭，而叶应武却是称雄朝堂。

自古英雄惜英雄，叶应武来到临安，不会忘记岳飞，更不会忘记这个成为民族耻辱柱的风波亭。他必然回来走一走，看一看。

“你不想重蹈武穆王覆辙，所以更会想来这里看一看，吊古思今，”赵云舒见到叶应武默然不语，轻轻呼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回答对了，“从御街去西湖，只能走钱塘门，而过钱塘门必然过风波亭，既然别的地方找得不到叶使君，在这里守株待兔又有何妨？”

叶应武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不过话说回来，找某有何事。某叶应武就算是身上再香喷喷的，你一个大宋公主也不能天天贴上来。更何况公主殿下可不要忘了······”

“忘不了。”赵云舒声音转冷，“若不是因为国舅他们这件事情做得不好，爷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哪里用得到母后和本宫出面。”

“你说请某吃饭？”叶应武一怔，旋即笑道，“荣王殿下未免敏感了些，贾似道还不会傻到因为吃一顿庆功宴就掀桌子的。而且······就算是他贾似道动手铲除异己，也都是在朝堂上阴谋阳谋手段，没有说会派人在这熙春楼做手脚的道理，想要将某和这些皇亲国戚一网打尽，未免痴心妄想，这个代价他承担得起么！”

赵云舒轻轻伸手拍了拍身后的大树，有些无奈的说道：“他承担不起，可有人却是能够承担起的。贾似道这些天一直于葛岭闭门谢客，就连爷爷这样闲散王爷都能弄清楚，难道叶使君不知道？”

心中突然一凉，叶应武豁然明了：“借助蒙古鞑子的名头，在这天子脚下刺杀新上任的枢密使。还真是好算计啊，只是不知道他贾似道有没有这么强悍的手下？能不能做的天衣无缝？”

“如果熙春楼是贾似道自己的酒楼，你说有没有可能。”赵云舒只能和盘托出，“这件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因为贾似道在临安的产业实在太多，所以没有谁在意过，毕竟熙春楼是西湖岸边最好的酒楼，但是在这个关头去熙春楼，难道你们能够保证贾似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在他的心头割刀子！”

“小阳子！”叶应武脸色一变，“传令杨老统领还有絮娘，六扇门不可轻举妄动！另外江铁和吴楚材，带百战都保护好城内宅邸，抽调百名骑兵随某出城。”

“遵令！”小阳子急忙快步去了。

拍了拍手，叶应武冷冷说道：“某倒要看看，这贾似道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迎着便是。”

“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啊，”赵云舒顿时焦急，“要是到时候贾似道下狠手，有个万一怎么办？普天之下能够找到的叶应武，也就只有你这活生生一个。爷爷已经派人去和国舅商量，本宫特地前来，就是为了看住你。就算是贾似道有千万胆量也不敢不顾本宫安危行刺。”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淡淡说道：“也罢，你们老赵家既然想把某当棋子，那某便好好的当这个棋子罢了！你们想要怎么折腾随便，这样可否？”

“你这人为什么这么······”赵云舒跺了跺脚，不过还是把骂人的话缩了回去，“明明是为了你的安危，现在竟然说是因为把你当棋子，不可理喻！早知如此本宫就不应该管你死活！”

旋即赵云舒一边转身，一边说道：“把你当棋子，可是你叶应武又把赵家皇室当什么？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么？怕还不如棋子！”

叶应武一把拽住赵云舒的衣袖：“跟某走。”

本来想要把他的手甩开，不过当赵云舒看见叶应武眼眸当中的丝丝寒意时，还是乖乖转过来：“去哪里？”

“西湖。”叶应武冷声说道，“江铁、吴楚材、小阳子！”

吴楚材急忙快步上前：“启禀使君，小阳子已经回府，江统领尚在大营。”

叶应武点了点头：“不管是谁，速速派人前去城外大营，告诉王进。”

“还请使君吩咐！”吴楚材知道肯定有大事发生，急忙挺直腰杆，手按剑柄，仿佛随时打算带着百战都出去厮杀一场。

这临安的胜负都是在官场上决出来的，使得百战都已经完全沦落为叶应武的亲卫仪仗，现在叶应武就连城外天武军都要动用了，肯定少不了百战都的活计，手早就痒痒了的吴楚材自然兴奋。

还是这种刀头舔血、大杀四方的日子好受，好男儿就应该追亡逐北，在沙场上逞英雄！

“叶应武！”赵云舒惊讶的一把拉住他的手，不过旋即飞快甩开，俏脸上飞起两片红晕，不再言语，看着前面这个背影有如山岳的男人，仿佛遮挡住了日光。

叶应武却没有在意手心中短暂的温暖，冷声说道：“天武军各部，听某号令，随时可动，留两都正对余杭门，其余则面向西湖！”

“是！”吴楚材应了一声，几名骑兵已经飞快策马。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大理寺院墙，在这里已经能够看到那一抹亭子檐角，掩映在树后。

沉默片刻之后，叶应武还是迈动脚步，负手向前走去，口中低声念诵：“继以三字之楚狱，毁兹万里之长城。罄中山之兔毫，而抒悲何尽；决东海之鸿波，而泄愤无穷！”

知道叶应武这是在缅怀岳武穆王，回忆“莫须有”这一段可耻可悲的历史，赵云舒忍不住神情一黯。百年以来，尤其是贾似道擅权之后，这朝堂之上，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莫须有”！

难道大宋的气数，三百年终于尽了？赵云舒心中微微颤抖，自己这个身上流淌着赵氏血脉的人，都已经怀疑这个王朝的气数，更何况那些文武官员，更何况那些浴血厮杀的将士，更何况那些天下万民！

已经病入膏肓了，怎能挽救。

“走吧，公主殿下。”叶应武的声音已经消散了刚才的杀气，更像是一介文官，而不是血染征袍的叶使君。

“使君终不欲为岳武穆，保扶江山社稷？”赵云舒仿佛挣扎了很久，方才轻声说道。

沉默片刻，叶应武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回头指了指大理寺的匾额：“某不想安息在这里。”

赵云舒蓦然回首，看向叶应武手指之处，仿佛有无数忠魂从那亭子一角升起，在青天之下尽情咆哮！大宋既然已经自毁栋梁，就不要怪未来之人失望落魄，走上另外一条道路。

叶应武如是，文天祥如是，陆秀夫如是，天武军亦如是。

在刹那间赵云舒仿佛感觉自己的三魂六魄都已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握住，不断有人在她耳畔高声咆哮，不断有人在天空中回环哭泣。

那是岳飞长缨北向：还我河山！

那是宗泽纵马大堤：渡河！渡河！渡河！

那是韩世忠在朝堂上须发尽张：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叶应武突然间高声朗诵，“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赵云舒缓缓跪倒在那堵院墙外，伸出手轻轻抚摸有些斑驳的墙体。

仿佛有无数血泪，凝聚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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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舒儿去拦那叶应武，是不是有些草率了？”谢太后坐在慈宁宫上座，声音虽然低沉，但是足够安静空旷的大殿中所有人听见。

宫女内侍都已经被屏退，宫门敞开，几名杨镇麾下的禁军儿郎笔直的伫立在宫门外，这些都是赵家皇室旁支子弟，虽然平时纨绔膏粱，成不了大器，但是这个时候却能够保证他们绝对的忠诚。

谢太后闺名谢道清，是前朝宋理宗的皇后，也是贾似道的姊姊贾贵妃的死敌，当初在册立皇后的时候，因为贾贵妃姓氏不妥，“贾”同“假”，群臣有假皇后于国不祥的顾虑，无奈之下宋理宗只能册封另外一个一直得到皇室拥戴的妃子——谢道清。当初谢太后上位就是凭借着对手姓氏的劣势，所以地位很不稳定，和贾贵妃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一直到贾贵妃和宋理宗先后相继离世。

贾贵妃有如此权势，和其美艳固然脱不开关系，更重要的是朝堂之上宋理宗愈发依赖贾似道，使得后宫相应的谢皇后一直被压制，所以对于贾似道，谢道清至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好感，尤其是现在贾似道控制了朝政，更相当于拿住了自家人的命门，换做任何人都不会不介意。

更何况是和贾似道素来有仇无恩的谢道清。

所以谢太后是完全站在全皇后这边的，只不过对于全皇后当先就把信安公主给派了出去很是不满。毕竟对于赵云舒这个丫头，谢太后还是很喜欢的，不仅是赵禥的长女，而且聪明伶俐，颇为孝顺，上一次谢太后卧病，赵禥对之不管不问，还是全皇后和赵云舒轮流守在卧榻旁伺候医药。

“姊姊未免狠心了一些。”杨淑妃在一侧细声细气的说道。

她本来就是江南温婉女子，而且平时也都是大事小事一律不过问，如果不是诞下了赵禥第二个女儿，得到赵禥宠爱，年后晋封为淑妃，恐怕还是那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美人身份。不过虽然是刚刚当上的淑妃，但是谁也不敢小瞧这个长相本就美貌的淑妃娘娘，毕竟她的兄长可就是殿前马军都指挥使，是一等一的实权人物。

面对太后和杨淑妃的指责，全皇后脸上流露出苦闷的神色：“本宫也不想走这一步，可是这叶应武，难道只是爹爹他们许下来的一个枢密院使能够满足的么。或许娘亲和妹妹不了解，现在这大宋早就是各地拥兵自重，就算是枢密院使，也不过就是一个空头名衔罢了，那叶应武或许一两天内会珍惜，等到过两天发现没有别的好处了，自然也不会在为咱们卖力。”

“玖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谢太后忍不住惊讶的说道，“大宋现在已经成了什么样子？拥兵自重，那岂不是重蹈唐末藩镇覆辙？我大宋自艺祖立国三百年来，用尽心思手段，可不就是为了防范这个！”

全皇后苦笑一声，毕竟谢道清不问世事已经很久了，只是一心在后宫吃斋念佛，现在突然间说起来，自然难以让这个老人家接受，无奈之下全皇后只能安抚道：“是女儿刚才言重了，不过是因为各地将领因通信来往之不便，不得不各自为战罢了，归根结底军饷赏赐还是要仰仗朝廷的。”

谢太后沉沉嗯了一声：“且不说这个，今日来便是单单论这个叶应武。荣王殿下和你的意思呢，老身也能参悟明白，可是依然想不通，这家国重事，关乎舒儿一个小小女儿家什么？不好好的在宫里面待着，出去只是乱跑，还和叶应武这等有谋国之心的乱臣贼子、操莽之流在一起，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似乎想起来什么，谢太后接着说道：“说道嫁人，舒儿这丫头也已经是二八了吧，应该寻个婆家了，你们平时大事操心是应该的，但是这等儿女终身的事情也不能抛到脑后。可不能像几年前瑞国公主那样，让丁大全那等无用奸贼给耽误了，最后下降都已经是双十，老姑娘了！”

毕竟年纪大了，谢太后一通话说出来，已经有些气喘，索性靠在椅子上，不过眼睛却是炯炯有神，直直盯着全皇后，显然她对于这件事的兴趣远远超过了皇室怎么扶持叶应武对付贾似道。

全皇后微微皱眉，看向杨淑妃，杨淑妃却是低着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无奈之下全皇后只能自己硬着头皮说道：

“娘亲，舒儿出去是女儿的意思，一来有瑞国公主的杨驸马帮助掩护，倒也不会为人所知；二来女儿窃以为想要彻底拴住叶应武这头豺狼，一个枢密院使根本不够，甚至十个枢密院使乃至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平章军国事都不够，但是坊间传闻此人颇好少女姿色，当初更是曾为一女妓而和吕家衙内大打出手，弄得满城风雨。正好舒儿本就是国色天香······”

“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谢道清哪里还会不明白，当下里狠狠一拍椅子扶手，已经气得有些发抖：“你们这是胡闹！”

全皇后和杨淑妃吓得花容失色，这位老太太自从先皇去后，没有人和她争风吃醋了，所以开始专心吃斋念佛、讲究养生，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到过她生气，今天竟然连说话都有些颤抖，足可见怒气之盛。

“那叶应武是豺狼不假，”谢道清霍然站起来指着全皇后，眉毛倒竖，声色俱厉，“可是你们竟然拿一个小女孩去套豺狼，就是这么当孩子娘的么！你们这是要毁她一生，天下焉有如此狠辣无情之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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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水光潋滟好

PS:双更！

大宋皇城，慈宁宫内。

全皇后默然片刻，向着谢道清的方向缓缓跪下，深深的叩头，声音愈发平淡和冷漠：“母后，别无他法。舒儿虽然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小娘子，但是她更重要的身份，是大宋的信安公主，是皇家的女儿。现在宋室倾颓，外有蒙古鞑子割裂山河半壁，内有权臣逆贼****乱权······母后，这不是丰亨豫大、太平盛世，而是危急存亡之秋！”

杨淑妃也是随着跪下，低头不语，但是附和的意思已经很明确，显然这个主意是她和全皇后一起敲定的。

谢太后伸手按住自己的胸腔，长长吸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母后，现在官家沉迷酒色不管不问，女儿不能再对这当年艺祖兄弟打下来的天下放任自流啊，母后，”全皇后重重的又一次叩头，“景德、靖康、建炎、绍兴、端平，这煌煌炎宋曾经一次又一次走到覆灭边缘，不过最后都侥幸化险为夷，但是这一次，如果没有人管，谁能保证老天爷还眷顾咱们赵家孤儿寡母啊！”

（作者按：景德为宋真宗年号，时年辽军破三关南下，真宗御驾亲征，双方签订澶渊之盟，各自退军；端平为宋理宗年号，“端平入洛”前文有提，此处不再赘述。）

谢太后沉默了，景德年有寇准力排众议、一战定危；靖康有宗泽老将军坐镇河南，争取一线生机；建炎有“中兴四将”万里血战，稳住南宋江山；绍兴有虞允文横空出世，采石矶血战逆转乾坤；就连前朝端平入洛，都有孟珙这样的雄才忠臣千里疾进，逆袭蒙古······

每一次大宋面临灭顶之灾，都能够有人解救宋室于危难，可是这一次谢太后清楚、全皇后也清楚，没有人能够救得了赵氏的大宋了！整个大宋最有才能的两个人，叶应武和贾似道剑拔弩张，没有一个是忠心救主之人。他们眼中盯着的都是赵家盘踞了三百年的皇位。

赵家只能自救，官家靠不住，荣王已经垂垂老矣，真正能够凭借的，也就只有后宫这些女流之辈。

可是她们手无寸铁，能够拿来利用的，便是亘古不变的美人计。而身份高贵、姿色出众的信安公主赵云舒不啻为最佳人选。更何况她毕竟不是全皇后的亲生女儿，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全皇后就算是心疼也能好过一些。

谢道清的脸颊上不知不觉已经是老泪纵横，即使是年轻的时候被贾贵妃在后宫当中百般打压，她也倔强的未曾流过眼泪，但是今天此情此景，老人终于还是难以忍受。

三百年来，为什么大宋皇室总是要承受这样的屈辱，为什么这样的血泪总是让宗室女儿家来承担，忠诚于这个王朝的男人又去哪里了，能够为所有人遮风挡雨的男人又去哪里了？！

“孩子，过来孩子。”谢太后缓缓张开手臂，声音有些颤抖。

全皇后和杨淑妃膝行上前，谢太后抱住两个尚且年轻的儿媳辈，轻声哽咽：“苦命的孩子，还有老身的舒儿啊！”

婆媳三人已然在空旷的宫中哭成一团，任由泪水纵横。

“但愿舒儿那个孩子能够原谅你的苦心，”不知过了过久，谢太后的声音低沉又无奈，“此生辜负，惟愿来生不在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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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叶应武站在西湖边，看着前面青山隐隐，波光粼粼，忍不住低声念诵。在他的身边，长长的街道沿着西湖延伸，酒楼林立、青楼楚馆鳞次栉比。

赵云舒小心翼翼的从马车上跳下来，缓步走到叶应武身边：“你走到那个地方都会念叨这些忧国伤民的诗词，难道心中除了这些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么？”

叶应武沉默不语，看着眼前的湖光山色。而赵云舒张开双臂，温暖的春风扑面而来，衣袖翩飞：“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今日得见，这西湖当真是好风光。”

有些诧异的看向赵云舒，叶应武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难道你在临安这么多年就没有看过西湖？”

手臂缓缓放下，赵云舒神色一黯，默然良久之后，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我从小到大就是在深宫当中，每天最大的乐子恐怕就是和爹爹玩捉迷藏了，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去钱塘江观潮。因为爹爹不喜欢出门，自然也不会带着我来这里。”

叶应武楞然不语，而赵云舒接着轻轻说道：“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西湖，果然像书上描绘，诗词中歌颂那样美丽。”

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叶应武回头喝道：“来人，去码头包一条画舫。”

“你要做什么？”赵云舒惊讶的看向他。

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此时的叶应武仿佛不再是那个官场上气势凛然的叶相公、也不是那个沙场上浴血奋战的叶使君，更像是吊儿郎当没有正形的临安纨绔衙内：“这临安西湖本衙内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今天就带你好好游览游览西湖风光！”

抿唇沉默片刻，赵云舒郑重颔首，不过旋即狐疑的看了叶应武一眼，若有所悟：“没想到叶使君还是如此精明之人，一条画舫在西湖上，就算是贾似道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动你分毫。”

“也算是吧。”叶应武并没有否认，看着悠悠西湖水，“或许发自内心的某还真的想坐船在这西湖上游荡，美景醉人，佳人相伴，此乐何极。更何况大半年了，第一次回到这片山水间。”

“什么佳人相伴，明明是你陪着本宫！”赵云舒有些气恼的说道。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懒得搭理这个敏感的小丫头，两个人沿着西湖边缓缓向前走去，不远处那座酒楼一侧便是西湖码头，一条条大小船只整整齐齐的排列。

虽然今天春色甚好，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很是舒服，不过毕竟刚刚开春尚且有些寒冷，又不是休沐日子，所以西湖上前来踏春游玩的人并不多，码头上也是只有三三两两人影，和节假日时候万人空巷上西湖的景象还是有所不同的。

“使君，船已经租下。”吴楚材站在前面拱手说道。

“今天既然是踏春赏玩，就不用这么恪守礼节。”叶应武笑着拍了拍吴楚材的肩膀，“让弟兄们放松便是，你看看一个个坐在马背上如临大敌，搞得就像这四面八方都是蒙古鞑子似的！”

吴楚材顿时有些无奈，他本来就是严谨的性子，和江铁、小阳子这些总是喜欢和叶应武开玩笑的亲卫统领不一样。更何况虽然是在西湖上，但是毕竟也是在临安，谁能保证贾似道不玩出什么花样来。

当下里吴楚材梗着脖子说道：“启禀使君，保护使君是属下的职责所在，使君之命令，属下恕难遵从！”

“你小子真是长脾气了。”叶应武瞪了瞪眼，终究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赵云舒微笑着扯了扯他的衣袖：“好了，人家也是尽职尽责，为你着想，你这人怎么还这么坏的脾气。”

叶应武皱了皱眉，终究没有再去多说什么，他也知道吴楚材是为了自己着想，一片好心终究不能辜负了。几人言语间已经走到码头边上，一条画舫正安静的停在那里。

“几位大爷，里面请啊！”一名老鸨扭着腰走下来，“呦，这儿还有这么俊俏粉嫩的小娘子呢，不知道是哪家的头牌啊，老妈子我在这西湖······”

“做你自己该做的。”叶应武冷冷说道，打断了她的话。

老鸨感受到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不过自己之前却是没有一点儿印象，应该不是在这临安街头逞惯了威风的哪家衙内，可是年纪轻轻又财大气粗能够包下来一条画舫，自然也不可能是读书士子。

越想心中越是忐忑，老鸨索性不猜了，毕竟这位大爷给钱就行了，她们这些卖笑的人也没有别的要求，当下里熟练的冲着叶应武抛了一个媚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自有两名美貌婢女站在船舷处等候，只不过当赵云舒有些好奇的登上画舫的那一刻，两名自视甚高的婢女也不由得低下头。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孩不只是容貌倾城，更是有一种她们难以匹敌的富贵之气，仿佛是从骨子里面散发出来的，震撼世间宵小。

就连叶应武也忍不住咋舌，到底是威严宫禁当中长大的，这皇家高贵气概即使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衣裙也难以遮掩。而那名老鸨脸色也是微变，这才意识到这个俏脸含霜的女孩不是自己之前猜测的哪家青楼头牌花魁，很有可能是大家富贵娘子。

不过她这条画舫也是西湖上数一数二的了，临安城中各家小娘子也不是没有见过，今天这年轻男女却都是生熟面孔。莫不是哪位不久前进京的相公家眷？可是最近入临安的相公可就那一位啊。

当初老鸨也是带着自家的莺莺燕燕隔着很远看过的，对那位年少英才的叶使君还有些印象，不过叶使君不过是二十岁冒头的人，又是家中二衙内，怎么可能有年纪这么大的家眷？

突然间老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已经渐渐被临安各大酒楼掌柜、青楼老鸨忘却的身影，那个曾经让临安人当面则退避三舍的叶衙内，那个曾经单枪匹马和火烧醉春风的吕家衙内大打出手的叶衙内。

和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一模一样。只不过眼前这个年轻人皮肤黑了些，眉宇之间的英朗气概取代了之前沉溺于酒色的苍白。仿佛经历了脱胎换骨的磨炼，但是举手投足间却依旧能够察觉到当年的感觉。

如果不是一手按住了船舷，老鸨险些软瘫在船上。

那位叶衙内回来了！而且谁不知道那位叶衙内和带着大宋儿郎学战襄阳、名扬天下的叶使君正是一个人。

“叶······叶相公，老婆子我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老鸨顺势直接跪倒在船上，“刚才言语间多有冒犯，还请叶相公不要见怪。老婆子真的是瞎了眼了，竟然用我这张卑贱的臭嘴侮辱贵夫人，该死啊！”

叶应武一怔，前面赵云舒也是猛地顿住了。

“老婆子我自己掌嘴，自己掌嘴！”老鸨的声音中已经带着哭腔，伸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她的身后两名婢女也是胆怯的躬身，“还请叶夫人原谅，还请叶夫人大恩大德不要怪罪老婆子！”

难怪这一对儿男女竟然有如此不凡气质，男子英武非常，女子倾城倾国。放眼临安，如此出众的夫妇伴侣，也就只有叶使君能够符合了。谁不知道当日临安花魁便是叶使君的妾室，而叶家大妇更是镇江陆门的小娘子，这等高贵的出身和眼前这个女孩举手投足间的气势正好能够配得上。

“本······我不是他什么人！”赵云舒俏脸绯红，险些没有忍住暴露自己的身份。

而叶应武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一点儿都没有跃马入临安的气概，狠狠瞪了一眼不知所措的老鸨：“胡乱说什么！”

老鸨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个时候游湖，不会是小夫妻闲的没有事情干，分明就是热恋中的男女，而且照这个架势看，自然是叶使君追求人家。当下里老鸨暗暗骂自己真是老糊涂了，急忙下去吩咐。叶使君赏光，而且还是这样的秘闻，就算是老鸨这一次不收钱，通过大肆宣传照样能够在那些慕名而来的人身上捞够本。

叶应武追着赵云舒走上二楼，不得不说吴楚材这个家伙还真的不给叶使君省钱，这一条画舫上下两楼足够二三十人宴会的了，更不要说那些预留出来歌舞的地方，现在却是两个人，怎么看都过于奢侈了。

楼梯都是清一色的红木铺就，头顶更是雕梁画栋。二楼窗户全部打开，暖暖的春风吹拂，漫漫青山绿水随风入窗来，已经不知道是在船上还是像神仙一样凌波西湖中。

沉吟片刻，赵云舒轻声说道：“这个很贵吧。回去让母后把佣金给你，不应麻烦叶使君破费。”

叶应武随手捻起来桌子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淡淡酒香在风中飘扬，正是临安丰乐楼独家酿造的丰乐酒，滋味鲜美、临安无人能匹敌，故每一坛酒面世，都会被临安阖城疯抢，有“千金难买醉”之美誉。不得不说这老鸨能够在每张桌子上都放上一壶，确实是有些本事的人。

“公主殿下实在是折煞小人了。”叶应武打趣的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小事一桩，怎能让公主殿下破费。若是传出去了，岂不是说某叶应武贪财小气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赵云舒却并不搭理他，显然心中还有气。

画舫已经缓缓启碇，驶离码头。钱塘门外沿湖便是九曲路，德胜桥，黄山桥、扫帚坞，前面过断桥、招贤寺一直到栖霞岭。

轻轻犁开柔柔水波，叶应武端着酒杯走到窗前，赵云舒已经在那里凭栏远眺。江山如画，在前方一一展开。沿路的酒楼，临湖的歌肆，即使是白天依旧传来欢声笑语和阵阵笙歌。

“前面便是断桥。”叶应武指着在粼粼波光当中展露身形的那一座桥，还有一直延伸向湖中的堤坝，宛如一条玉带，“断桥后便是白堤和西湖十景当中的平湖秋月。”

赵云舒怔怔的看着，并不言语，仿佛在将自己通过书本和言语勾勒出来的景象和眼前的实景相对照，俏脸上流露出欢喜的神色，一直等到画舫缓缓在断桥外掉头，方才轻声说道：

“断桥残雪，天地一白，仿佛是在诗画当中才存在的美好。”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西湖水悠悠，本来就是一副天然画卷。”

赵云舒微笑颔首，旋即好奇的看向叶应武的酒杯：“看你这么享受，这酒真的很美味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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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当合相公心

PS：晚19点第二更！

“丰乐酒本来就是宫廷贡酒，你一个宫中长大的丫头片子，没有看过西湖也就罢了，竟然还问某此酒是否美味，当真奇也怪哉！”叶应武顿时诧异的说道，不过还是把酒杯递过去，“自己尝尝。”

“我······我没喝过酒。”赵云舒顿时怔住了，脸上表情明显很是挣扎，“平时爹爹、娘亲他们都不让我碰的。”

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笑着说道：“人间之美味，在于有胆量尝试，公主殿下都有胆量站在这里和某叶应武一起赏玩西湖，就没有胆量浅饮此酒？当真是笑话。”

“哼！”赵云舒冷冷哼了一声，一把夺过来酒杯，将杯中残酒全都倒进口中，琼浆玉液在这一刻仿佛就像是白水一般普通。

随手把酒杯塞给叶应武，赵云舒忍不住秀眉微蹙，也顾不得形象，冲进船舱找水喝去了。叶应武楞了片刻，旋即忍不住哈哈大笑。

似乎很久没有这么肆意开心过了。

身后传来上楼的声音，那老鸨显然被惊慌失措的赵云舒吓了一跳，不过刚才的经验告诉她自己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当下里恭敬的说道：“叶使君，可要茶点？老婆子这里的姑娘们可很想一睹叶使君风采，不知道可否让她们上来为二位弹奏两曲？”

“茶点可以，人不行。”赵云舒愣是没有找到一壶水，顿时有些气恼，喉咙中火辣辣的感觉让她实在没有胆量接着尝试了，甚至没有感受到丰乐酒独步天下的淡淡香气，“拿水来！”

老鸨显然被赵云舒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急忙转身，而叶应武在后面笑着说道：“让姑娘们上来吧，越多越好，就让她们看看某叶应武是什么样的人，也没有什么三头六臂！”

面露喜色，老鸨不敢怠慢，急忙快步去了。而赵云舒一边吐着小****用手扇着，一边含糊的说道：“你还真是风流浪荡成性！”

“某今天既然是故地重游，怎么着也得重现当年风采。”叶应武嘿嘿笑道，脸上流露出心向往之的神情，“说不定这些娘子当中还有一两位旧相识，毕竟大家风月春风一度，还是有点儿牵挂的。”

“你是不是和很多······”赵云舒诧异的看向叶应武，秀眉微蹙，不过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想想也是，叶应武当初可是临安出了名的净街虎，在这方面肯定混乱的一塌糊涂。

叶应武一怔，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前二十年到底是什么样的，只知道近几年来一直为了绮琴“守身如玉”，不过估计在这之前十有八九也是一个一点儿都不检点的浪荡子，毕竟这里是风流倜傥的临安，又是年少轻狂，要说安安稳稳、没有一点儿风流韵事谁都不信。

摸了摸鼻子，叶应武淡淡说道：“去京之后，某未曾因私事登青楼，不知公主殿下以为这个回答可否。”

赵云舒勉强一笑：“没事，我就是问问。”

正在这时，吴楚材急匆匆跑上来，恭敬说道：“启禀使君，杨老统领已经乘小舟而来，使君看······”

叶应武点了点头：“请老统领上来吧。”

“那本宫回避一下。”赵云舒很是识相的说道，向船舱外面走去，不过却是被叶应武一把拽住了。

“听听也无妨，又不是什么大事。”叶应武随口说道，“告诉下面老妈妈，歌舞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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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信安公主在西湖上泛舟？”翁应龙皱眉说道，“你们确定没有看错？这叶应武未免太过逍遥了。”

坐在一侧的陈宜中微微笑道：“之前还是小看了这叶应武。不过他以为上西湖泛舟就能够躲过注定要发生的事情么，未免太天真了一些。不知道翁相公通过皇城司可曾探知到那些今天冒出来捣乱的皇亲国戚是怎么打算的？原本不是打算在熙春楼宴请叶应武么。”

“在老夫的地盘上举行庆功宴，”翁应龙上首端坐的贾似道霍然睁开眼睛，沉声说道，“这是真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了！”

翁应龙点了点头：“嗯，属下已经吩咐下去了，熙春楼今日装修维护，不对外开放宴请，虽然会有所损失，不过能够把这些人拦在外面却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否则整个临安文武官员还不知道会怎么看咱们呢。”

“今天在朝堂上太过窝囊了，这口气不能这么咽下去。”贾余庆脸上满是阴冷神情，恨恨说道。他原本以为今天贾似道亲信这么多人浩浩荡荡，把叶应武批判的体无完肤也不是不可能，结果谁能想到那些该死的皇亲国戚甚至还有马光祖这样的老家伙全都站出来跟贾似道作对，白白让叶应武捡走了一个大便宜。

大宋枢密院使，就算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头衔，却也是大宋军事上的第一把交椅，一旦挂帅便是“天下兵马都元帅”。凭借着这个职位叶应武已经快能够和贾似道平起平坐了，这些贾似道亲信哪里能够眼睁睁看着叶应武伸手摘了这个大果实。

翁应龙接着说道：“不过荣王似乎也意识到现在就急着宴请叶应武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但是毕竟请柬都已经送过去了，容不得他后悔，现在属下又封了熙春楼，其他酒楼也都已经打过招呼了，能够让他选择的地方不多，倒是西湖上的画舫很有可能。”

“画舫？”贾似道微微一怔，表情瞬间变的狠厉，“西湖上画舫有多少是老夫名下的，还有多少你们皇城司安插有密探？”

因为西湖上画舫往往是临安城中官员宴请、士子聚会不错的选择，而因为画舫单独漂泊于湖上，很容易给人一种“隔墙无耳”的安全感，所以往往在画舫上人说话都会更加大胆一些，对于这一个明显的好处，翁应龙不是傻子，自然很清楚，皇城司在西湖各画舫上基本都安插有人手，更有一些画舫本来就算贾似道名下的财产。

叶应武和赵云舒上船游西湖，也正是那条画舫上有人通风报信。

不过在画舫上的眼线也相应的有不好的地方，便是消息只能等到画舫靠岸才能够送出去，未免会慢很多。所以不但万不得已的地步，贾似道并不期望杨亮节他们在画舫上宴请。

他们和叶应武在席间商量的事情必然关乎怎么对付贾似道，这样重要的消息可不能等到下船了再送到这里来，那时候说不定叶应武和那些皇亲国企已经开始行动，而贾似道他们却还得商量对策。

一直沉默的吕师孟霍然站起来：“相公，既然他们敢在画舫上宴请，那索性就直接把那条画舫凿沉，或者纵火，让那画舫和船上的人同归于尽！就算是能够寻到一条活路，短时间内也必然受到惊吓，不会和咱们作对，若是凭借此能够把叶应武赶出临安，也是不错。”

“叶应武又不是被吓大的。”翁应龙忍不住皱眉反驳，“更何况只要有什么疏漏看出来是咱们下的手，难免会遭致天武军的报复，到时候你又有几个头颅能够留给天武军去砍？”

翁应龙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在桌子上的那张不久前送来的消息上狠狠点了点：“叶应武已经下令天武军于营寨中集结，现在统率天武军的叶应武的铁杆走狗王进，若是他们打着演练的旗号出营，谁能够拦得住！五千天武军士卒放出去，要是闹出一个好歹来，谁能负责！”

见到翁应龙突然间发脾气，吕师孟也是吓了一跳，他宁肯去朝堂上面对叶应武也不愿意得罪这位贾似道身边的左臂右膀，所以急忙低头坐了下来。而陈宜中、贾余庆他们也不敢多说。

“应龙，此话何意？”贾似道却是出乎意料的开口说道，“莫非你翁应龙害怕了？叶应武再怎么样现在也是大宋的枢密院使，天武军再怎么样也是大宋的天武军，临安城门一关，难道天武军还有胆量攻城？！”

被贾似道突如其来的呵斥镇住了，翁应龙额角冒汗，不知道自家相公这是怎么了，突然间发这么大的火气，自己刚才就算是说的有些夸张，也是在陈述事实的基础上，没有错啊。

贾似道的目光炯炯，在翁应龙脸上扫过，翁应龙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寒战，旋即意识到什么，心中暗骂叶应武无耻。相公虽然平时万事不问，但是实际上也是多疑的性格，今天在早朝之前叶应武那一声充满暧昧意思的问候，让贾似道对他起了怀疑心思。

毕竟别人不知，贾似道却很清楚，翁应龙当初是做过叶应武阶下囚的，如果不是廖莹中作保，翁应龙可能就会自此沉沦，甚至被贾似道暗中抹去。从兴州回来后，翁应龙失魂落魄，很久才恢复过来，因为在处理平江府以及重组皇城司上做的不错，逐步赢得了贾似道的重新信任。

但是今天被叶应武一说，贾似道总是感觉有些怪怪的，这翁应龙经历了这么大的挫折，最后竟然还能平安无事的走出来，是不是有可能他已经投靠了叶应武，或者通过出卖自己这边的消息和叶应武暗通曲款？

因为这种事情是贾似道的拿手好戏，他已经不知道和北面蒙古人这样背着官家媾和过几次了，往往一个人做了坏事很容易怀疑别人也做过同样的事情，所以贾似道怀疑翁应龙不是没有根据。

再联想翁应龙回来之后廖莹中就在平江府失踪，会不会是翁应龙暗中告诉叶应武消息，使得叶应武将廖莹中抓住暗杀或者囚禁，从而导致贾似道缺少一只臂膀之后愈发依赖翁应龙？

还有那个出了临安就再也没有消息的王安鹤，这个人是当初翁应龙收买的，甚至还知道贾似道暗通蒙古的事情，会不会是翁应龙特意把这个叶应武的岳父安插进来，然后通过他把消息送给叶应武，以达到掩人耳目？

结合最近自己一直没有办法在叶应武这里讨到好处，贾似道愈发感觉翁应龙有问题，也愈发心伤。毕竟这是他赏识提拔的人才，这么多年来甚至待之如己出，若是翁应龙背叛了贾似道，绝对是贾似道不能接受的！

本来就心中狐疑和不愿相信的贾似道，看着站出来断然反对谋害叶应武的翁应龙，已经不由得细细考虑翁应龙这么说到底是事实，还是想要保护叶应武，当即怒火攻心，拍案而起。对于这样胳膊肘往外拐的人，就算是没有背叛自己，也不可饶恕。

翁应龙脸色灰败，在其他人复杂的目光中缓缓坐了下来，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有用，贾相公就是这样的人，虽然性格多疑，但是一旦他确定了的事情，就算是谁劝也难以更改，尤其是在自己人背叛上。

叶应武啊叶应武，你还真是害人不浅！

“汉辅，你素来多智谋，且说说看。”贾似道转而看向留梦炎。

在贾似道心中，留梦炎为人颇为狡诈多谋，只不过因为这个人总是贪图小利，又有些贪生怕死，所以一直没有着重提拔，但是好在对于贾似道一直忠心耿耿，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的。

留梦炎似乎早就料到贾似道会叫他，毕竟在贾似道亲信当中，位高权重一些的刚才基本都开过口了，就剩下他一直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不过留梦炎可不是傻子，虽然知道西湖上沉船或者放火这些暴力粗俗的手段都不是什么好主意，不过当看向贾似道明显跳动着火焰的眼睛，还是心头微微一抖，深吸一口气之后朗声说道：

“属下以为刚才吕相公所言极是，对于叶应武这等猖狂之人，太师不能再和他在言语上争高下，应当让他知道，这临安姓贾，不姓叶。另外那些皇亲国戚平时虽然老实，但是也没少给咱们挑毛病，就像苍蝇一样甚是烦躁，这一次顺带一起教训一下亦是可也！”

吕师孟和贾余庆同时赞同的点了点头，便要站起来，只不过陈宜中比他们还快：“此事事关重大，还请相公三思。”

陈宜中虽然站在贾似道这一边，但是绝对不是那等什么事情都会没原则附和的人，他必须要维护整个团体的利益，而不是迎合贾似道一时的兴趣。不过陈宜中也不傻，不会直接批评这件事情未免太过冒险，所以只是让贾似道三思，如果相公三思之后还是打算动手，那他也就不管了。

引火烧身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他陈宜中可不傻。

贾似道勉强镇定着点了点头，旋即冷声说道：“与权所言此事重大，确实如此，老夫这么多年心血，便在此次，只可成功不可失败！应龙，不是老夫不信任你，而是你确实太让老夫伤心，此次你吩咐皇城司杨正负责，恐怕只有不会说话的人才不会把这样重大的事情说出去。另外各人，听候皇城司调遣，不能有失。”

吕师孟、贾余庆这些和叶应武有血海深仇的人率先站了起来，满口答应。而陈宜中瞠目结舌，没有想到贾似道竟然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是想要暗中提醒他翁应龙不可靠，应该换一个人来主持，心中无言的同时，却也只能追随其他人站起来。

不过好在贾似道并没有注意到陈宜中慢了半拍，缓缓坐回到椅子上：“都回去吧。”

等到翁应龙他们离开，贾似道方才呼了一口气，吩咐身边的仆人：“来人，去把住在东厢房那个人请到老夫的书房。”

而翁应龙和陈宜中落在最后面走出贾似道在临安官邸的议事堂，陈宜中忍不住上前说道：“翁相公，刚才余实在不是此意。”

翁应龙忍不住苦笑一声：“某非是蠢笨之人，自然明白，只是可惜贾相公正在气头之上，理解错了反倒是不会为难你。若是让他知道了你是怎么想的，恐怕难免会跟着某一起遭连累。”

陈宜中心中有些不安：“可是明显吕、留等人都是为了迎合贾相公的心思出的这个主意，要是真的闹出什么事情来，怎么好收场。”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翁应龙摇了摇头，“但愿杨正不会让贾相公失望。毕竟也是杨家的人，虽然聋哑、不问世事，但是却也能够守好秘密。现在某担心的不是这个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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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风樯遥天际

PS：双更！

陈宜中一怔，皇城司经营这么多年，也不是徒有其表，至少能够主导了鄂州战后蒙宋间谍大战，自有其手腕和实力所在。就算是被叶应武百般打击，毕竟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现在是在自家地盘上，想要动手还是很轻松的。不过陈宜中也清楚这些不是他应该知道的，索性就不问。

翁应龙抬头看了看天空，无奈说道：“某担心的，正是东厢房那个人啊。”

“东厢房？”陈宜中猛地回头，这才意识到从这里根本看不到东厢房。

“北方来客，岂是那么好对付。”翁应龙淡淡说道，率先迈过门槛，“这一次不比往常，外虏虽平，然内患又起。”

“蒙古鞑子的胃口，向来不小。”陈宜中等走到偏僻角落里，方才低声说道，“尤其是这一次贾相公想要借助北面人来平定自家纷争，这岂不是引狼入室？贾相公遇到此等大事也不是糊涂的人，这一次怎地······”

翁应龙环顾左右，没看出有人跟踪或者监听的痕迹，这才舒了一口气：“老弟啊老弟，你且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些话是能够在这里说出来的么，老弟要是不走，某可要走了。虽然说是让杨正负责，但是毕竟是个聋子，能够负责出来什么，归根结底还得某居中掌控啊。”

看着翁应龙摇头叹息的离开，陈宜中本来想拉住他，不过刚刚抬起的手僵硬了片刻终究还是有些无奈的放下了。

眯了眯眼，陈宜中看向身边高高的院墙，和北面的人商议自家的事情，贾相公你这是与虎谋皮啊！那叶应武就算再怎么难对付、再怎么桀骜不驯，终究还是华夏衣冠、堂堂汉人，现在甚至为了对付叶应武都不惜和蒙古鞑子商量了，难道贾相公你终究也被仇恨和嫉妒遮盖了眼睛么。

祸起于萧墙之内，就算是贾似道赢了，实际上也输给了蒙古。陈宜中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不知道自己当初做出的选择是不是对的。可是现在又上哪里去找回头路呢！

战胜叶应武，让大宋朝堂重新回到正轨，可是最后却是让蒙古人捡走了最大的便宜，甚至有可能换来划江而治的屈辱以及更加丰厚的岁币，陈宜中想想都感觉有些亏本。毕竟谁都知道整个大宋唯一有能耐在蒙古鞑子手里抢回来土地的就只有叶应武了，贾似道在多年前鄂州之战的拙劣表现已经说明他更适合做高高在上的平章军国事贾相公，而不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打仗的合格统帅。

前面翁应龙离开时候萧索而孤单的身影尚在，陈宜中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就连当初劝说自己选择贾似道的翁应龙翁先生，现在也已经沦落到被贾相公暗中提防的程度，明白的人知道必然是因为之前翁应龙做了什么事情引起贾似道的怀疑，不明白的人则肯定认为是贾似道在卸磨杀驴。

而且这不明白的人无疑占据了多数。

贾相公，你想做什么？

这大宋，又是怎么了？！

陈宜中伸出手重重捶了一下身边的院墙，只能踽踽独行。

——————————————————————

“何人解赏西湖好，佳景无时。飞盖相追。贪向花间醉玉卮。

谁知闲凭阑干处，芳草斜晖。水远烟微，一点沧洲白鹭飞。”

欧阳文忠公的《采桑子》在这西湖画舫上佳歌姬口中轻轻唱出来，婉转的歌喉，轻柔的曲调，仿佛西湖的繁华、西湖的落寞、西湖的迷醉，都已经融入这歌声中，随着风悠悠飘荡。

而在歌女两侧，各有一名女乐师弹奏琵琶，时而大弦嘈嘈如急雨，时而小弦切切如私语。不觉之间已然是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只不过虽然三女都是上佳之姿——否则也不可能在这西湖一等一的画舫上讨生活——却也不敢冲着叶应武抛媚眼。

明知道眼前便是大宋年轻倜傥又最为传奇的人物，不过三名姬女还是谨慎的保持了沉默。

毕竟坐在叶应武一侧的女孩不仅是天色国色让这些姬女显得黯然无光，而且星眸半闭也难以遮挡那颇为敌意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来扫去。赵云舒端着茶杯，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毕竟刚才那一杯残酒灌下，不仅是喉咙火辣辣的疼，这一会酒劲儿上来，信安公主殿下已经很难保持自己第一次喝酒而且一点儿都没有事了。

脚步声匆匆，上楼来的正是杨老统领杨风，老人站在楼梯口却是怔住了，不过显然让他吃惊的不是眼前的歌舞和端着酒杯优哉游哉的叶应武，而是那个坐在角落里面半醉的女孩。

叶应武急忙挥了挥手，那三名歌女不敢怠慢，匆匆退下。

“臣杨风，参见公主殿下！”杨风急忙上前行礼。

而跟着杨风上来的杨絮则是狠狠剜了叶应武一眼。叶应武冲着她耸耸肩，分明是赵云舒自己贴上来的，自己总不能拒绝尊贵的公主殿下吧，所以只能由着她了。

杨风察觉到身后侄女面色明显不善，急忙扯了扯她的衣袖，公主现在显然快要不省人事了，所以也不会在乎有没有人行礼，不过杨风可不想让自家侄女在赵云舒面前表现太强的敌意。

一来叶应武能够和赵云舒两人泛舟西湖，说明自家使君和这位大宋信安公主的关系已然非同一般，万事皆有可能，以后叶应武若是做了大宋的驸马，自家侄女还得在这信安公主之下，先科第一次见面说什么不能得罪了。

二来就算是叶应武和赵云舒一清二白，得罪大宋公主可也不是什么好事，作为皇城司的老人，杨风可是很清楚赵云舒在当今官家那里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基本就是说一句话就能够决定一人生死的！

这样的角色恐怕就是使君也得小心伺候着，更何况自家侄女。

杨絮知道杨风的好意，倒也没有上前，而是绕路走到叶应武身边，一边微笑着坐下来，一边手已经慢慢悠悠的伸向叶应武的腰间软肉。叶应武皱了皱眉，一把抓住她的禄山之爪，低声说道：

“絮儿，别闹。”

絮娘俏脸含笑，唇角翘起一个让叶应武心惊胆战的弧度：“哎呦，驸马爷儿，还真的让奴家说中了。”

“说什么呢你，某和信安公主一清二白。”叶应武正色说道，“倒是你，怎么这大白天的就好大的醋味。”

沉默片刻之后，絮娘缓缓说道：“妾身既然陪着夫君来这临安万难之地，自然要替婉娘姊姊她们看着夫君，夫君在外招花惹草也就罢了，甚至往家里再添上一个两个妾身也可以视而不见，甚至姊妹待之。可是夫君你知道这是谁么，大宋的公主，官家的长女，是能够随随便便收进家中的青楼烟花女子么？”

“难道你以为青楼烟花女子某相中了就会抱回家？”叶应武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不过也知道絮娘的好意。整个临安，招惹谁也不能招惹官家的女儿，这是引火上身。

可是分明是赵云舒自己带着火扑上来的，能怪得了自己么。叶应武不等絮娘回答，便径直看向一直低头沉默的杨风：“杨老统领，上一次某离开江南后，把平江府的烂摊子交给你，这几个月忍辱负重，终于重新带着六扇门打下一片天地，功莫大焉，现在却又劳烦老统领舟车劳顿前来临安这等凶险之地，实在是叶某的罪过。”

杨风见到叶应武客气，急忙上前拱手：“使君此话过矣，小老儿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六扇门能于平江府稳若磐石，盖因当初使君所得翁应龙之把柄，使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皇城司全力以赴，六扇门终究也是蝼蚁一般。现在翁应龙离开，皇城司也如潮水倒卷而退，江南各处州府六扇门已然占据上风，但又吩咐必当为使君效力。”

轻轻舒了一口气，叶应武点了点头，看来当初费尽心思抓住翁应龙也不是没有用，而且他早晨在朝堂上也是凭借着这个堵住了翁应龙的嘴，使得翁应龙就算是想要跟贾似道解释，也得想想怎么编织谎言，而且也难免贾似道会起疑心。

毕竟贾似道疑心之重，别看翁应龙是他的左臂右膀，却也难免。

刹那间，叶应武对在贾似道和翁应龙这一对儿好主仆之间来一出离间计起了很大的兴趣，不过翁应龙和贾似道向来形影不离，想要接触一个而避免让另外一个知道，倒还真的有些难度。

算了，先不管这些，叶应武看向杨风：“这些暂且放下，某想问问在临安有多少六扇门儿郎，上一次江南大乱之前布下的暗桩还有多少。”

“回禀使君，六扇门儿郎这些天已经陆陆续续的进入临安，人数在二三十人，不过毕竟在这临安不敢过于声张，现在多数潜伏在使君府邸周围，”杨风轻声说道，“当时江南大乱便是皇城司针对咱们六扇门的一次清扫，临安城中的六扇门算是被连根拔起了，仅剩下的一两处驿站和酒楼，不过都已经转入暗中，现在已然没有办法联系。”

叶应武点头，当初贾似道下手确实是狠，而六扇门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被皇城司来了一个雷霆扫穴，否则叶应武也不会一气之下在江南闹得腥风血雨，更是把天武军摆在平江府外面险些大打出手。

不过虽然如此，叶应武对于六扇门还是抱有一线希望的，杨风也似乎想起来什么：“对了，曾经协助某前来临安的那位老鸨，似乎还活着，只不过也是半个多月前传出来的隐约消息了。”

叶应武一怔，旋即站起身来，春芳虽然只是当初醉春风的老鸨，但是认准了叶应武倒是一直没有背叛过，甚至就连叶应武派人冒险返回临安，春芳也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尽全力经营醉春风协助杨风和六扇门。可以说现在六扇门能够通过隆兴府醉春风以及各处的青楼分号不断地向着各处延伸自己的触角，春芳当初打下的基础功莫大焉。

更重要的是，春芳虽然不是六扇门什么重要的角色，但是对于那一次皇城司扫荡六扇门的事情却是亲身参与者，想必也知道六扇门当初的漏洞在哪里、又是谁背叛了六扇门。

教训要吸取，叛徒必须碎尸万段！

而且这还不说春芳算得上是绮琴和琼鸾两个叶应武妾室的“老妈妈”，就算是不想想别的，叶应武也得想想自家后宅两个女人期待的眼神。

“人还活着？”叶应武沉声说道。

杨风看向另外一边的信安公主赵云舒，公主殿下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当下里杨风轻轻松了一口气，郑重点头：“这个消息应该是确实，不过现在毕竟过去半个月了······风云变化，非是人力能测。”

“一线生机便不能放过。”叶应武重新坐了回去。

杨风点了点头，刚想要说话，叶应武却是指了指身边的赵云舒，看向杨絮，杨絮顿时心中明了，急忙站起来搀扶赵云舒下去。信安公主殿下也不知道是真的醉了还是假装喝醉，伏在杨絮身上一动不动。

叶应武皱了皱眉，不过终究还是闭口不言。他身前的杨风也感觉到什么，不过既然叶使君没有发话，他不会开口谈论这些事情的，本来身为六扇门的统领，他和叶应武后宅就不应该有任何的关系。

所以对于叶应武应不应该招惹谁，杨风向来不参与、也装作不知道。

“清净了，说正事。”叶应武轻声说道，端起来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马上就要午时了，岸上还没有传来消息么。”

杨风顿时站直正色说道：“熙春楼以临时修缮为借口，推脱掉了今天所有的宴请，而且荣王殿下似乎也察觉到了此事实在操之过急，所以一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将两位杨将军招至府中，另外还有几位郡王，闭门商议。大宗正府中咱们没有眼线，就算是有线人这个时候也送不出来消息。”

叶应武嗯了一声，不过旋即冷声说道：“既然如此，暂且不要搭理他们。既然是这些皇亲国戚想要举行升迁宴，那就随着他们去，咱们在一侧冷眼旁观便是。他们想要请客便送请柬来，怕了贾似道就也罢。难不成某叶应武身为大宋沿江制置大使，还愁吃不起一顿饭！”

应了一声，杨风刚想要离开，叶应武接着补充了一句：“另外如果他们想要宴请的话，就只能选择临安城中酒楼或者西湖上画舫了，而且对于贾似道来说无疑画舫更容易做手脚，务必要小心谨慎。”

急忙点头，杨风突然间想起来什么，竟然顿在那里。

叶应武微微皱眉：“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杨风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头开口：“不知道使君对于皇城司杨家了解多少？”

“杨家······不是只有你们一脉相传了么。”叶应武诧异的问道。

杨风咬了咬牙：“此言不假，但是实际上皇城司还有一路杨家，只不过向来不为人所知。而且皇城司也很少动用这一家的力量，因为这一家可不是什么平常人······”

“不是平常人，姓杨？”叶应武一怔，脑海中隐隐勾勒出一道身影，只不过不知道杨风所说是不是这个人。

“这一脉杨家代代皆为绝声之人。”杨风轻声说道，“虽然和我杨家二百年前曾经同为天波之后，但是在十余代之前就已分道扬镳，某所属之杨家不再承认这一脉人，而这一脉人随以杨姓传承，却也自绝于世，不以杨家后人自居。但因其绝声，故每一代虽只一人相传承血脉，但是却是皇城司当中掌管机要之人，武艺高强不说，又对皇城司忠心耿耿。”

叶应武瞳孔一缩，却是忍住了那个即将蹦出牙齿的名字。

“这一代绝声杨家人，”杨风接着说道，“唤作杨正。”

心中猛地揪了一下，叶应武默默的侧头，窗外西湖上已经热闹起来，风帆鼓风，一直延伸向青山脚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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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晴午归棹声

PS：第二更晚7点，老套路

杨正，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相逢。

叶应武忍不住自失一笑，对于这个名见于史册的聋哑英杰，他还是很敬佩的，毕竟历史上也是崖山十万死难将士之一，为这个王朝和这个国家拼尽全力。更主要的是，多年以后他的子孙曾经帮助淮上布衣朱重八将曾经击败父辈的蒙古击败。

“说来说去，某怎么发现这临安便是你们老杨家的人在搭台唱戏？”叶应武突然间发现了什么，笑着说道，“杨正不说，杨亮节和杨镇是站在大宗正那边的，还有你杨老统领，所谓三羊开泰，这场大戏可真是热闹啊。”

杨风怔了一下，有些无奈，因为祖辈断绝关系，他和杨正实际上也是非亲非故，而和身为皇亲国戚的杨亮节、杨镇两人更是没有一丝半点儿的血缘联系，甚至杨亮节和杨镇两人本身也没有什么关系。

仿佛是老天爷开了一个玩笑，把这临安变成老杨家大打出手的战场。

叶应武轻轻咳嗽两声，让杨风猛地回过神来，“刚才开个玩笑，既然不知道大宗正怎么搭台，也不知道贾似道打算怎么拆台，那咱们就严加提防自己这一亩三地上的事儿，有人送上门来谢天谢地，没有人搭理咱们也是再好不过。”

杨风点了点头：“不知使君可还有吩咐。”

“没有了，”叶应武笑着说道，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窗外不知不觉已经是艳阳高照，“这就已经快正午时分了，走，咱们去熙春楼，怎么着也得大张旗鼓，大宗正不是想要逼着某和贾似道一决雌雄么。”

嘴角边浮现一丝得意，叶应武看着窗外景色：“那咱们索性将计就计，然后抽身而退，就让这些皇亲国戚先去探探贾相公有几分底子！”

微微一怔，杨风不得不赞叹自家使君还真是还击的毫不留情。叶应武大张旗鼓的前去熙春楼赴宴，结果被挡了回来，明面上看过去吃亏的是叶应武，但是实际上背后折损的可是杨亮节他们的颜面，这些心高气傲的皇亲国戚被这样打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自然不能找叶应武的麻烦，最后怒火肯定要发泄在贾似道那里。就算是不敢直接对上贾似道，也会和贾似道的爪牙们大闹一番，这样一来便不是叶应武被这些皇亲国戚驱赶着和贾似道狗咬狗，而成了叶应武驱赶着他们去试探贾似道了。

“想让某叶应武打头阵，还没有这么容易，”叶应武淡淡说道，“走吧，下楼去，这临安真的是越来越有趣了。”

————————————————

马车缓缓停在码头上。

赶车的仆人急忙上前掀开帘幕，杨亮节脸上流露出不忿的神情，快步走向码头，甚至没有在意已经被落在后面的亲卫。

码头上却是只有一条条画舫，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老妈子见到有人走过来，而且穿着不是普通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上前，伸手便要扯拽杨亮节的衣袖，这样的达官贵人哪怕是一个，也能够让她们赚翻了。

闻着近在咫尺浓浓的脂粉味，再扫一眼那些咧嘴一笑能够看见深深皱纹的老妈子，杨亮节皱了皱眉，他平时虽然也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人，这种场面自然也经历过，但是毕竟现在心里面惦记着事情，所以猛的一把推开几名上前的老妈子，冷声说道：

“来一艘快船，谁知道叶使君在那条画舫上？！”

几名老妈子一看这个客官分明是来找人的，顿时没有了兴致，不过杨亮节话中“叶使君”三个字还是吸引了她们的兴趣，叶使君？叶使君可不就是昨天风风光光入城的叶应武叶使君？

这位又是什么来头，竟然走到西湖码头上开口就是叶使君！

“哎呦，杨国舅，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一名认出来来者的老妈子顿时拍着胸脯说道，平时这位杨国舅都是大刀阔斧、豪爽得很，白花花的银子砸下来从来没有见他皱眉过，今天怎地这个时候来了，现在可不是寻欢作乐的时候，君不见码头上一艘艘画舫可都空着呢。

甚至还有几家的姑娘正临窗对镜梳妆，显然昨夜闹腾的太晚，现在才懒懒起来。

杨亮节脸色一沉：“某只想问，你们谁知道叶使君在哪条画舫上！”

身后几名亲卫气喘吁吁的赶过来，急忙把那些老妈子阻隔开来。

“叶使君，哪个叶使君？”一名老妈子开口问道，“杨将军哟，找什么叶使君嘛，咱家叫上几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小娘子，和杨将军一叙衷肠如何，杨将军可要消消气，消消气啊，气大伤身！”

“滚！”杨亮节狠狠一跺脚，一把抢过来亲卫的马鞭，“知道就说出来，不知道就滚！”

本来还以为能够做单生意的老妈子们顿时一哄而散，而码头上正好传来一声吆喝：“翠旖舫回来了！来几个人帮着栓缆绳。”

顿时码头上忙碌起来，十多名赤膊大汉来往跑动，而那些老鸨都是躲得远远地，看着远处水天间勾勒出身影的翠旖舫。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不过是因为早了一会儿，这翠旖舫怎么就真的接到了客人？

真是奇也怪哉！

而正好一名原本与杨亮节相熟的老鸨灵光一现，指着那翠旖舫说道：“杨将军，现在出码头的也就只有这一条画舫，其他几个码头或许也有，那就不清楚了，不知道杨将军要找的人是不是在这翠旖舫上。”

杨亮节点了点头，冲着一名亲卫吩咐一声：“速速乘舟，前去问询，可是枢密院叶相公！”

“遵令！”亲卫急匆匆去了。

而那些听见声音的老鸨们面面相觑，枢密院叶相公？她们既然是做这卖笑生意的，对于这些官场上、商场上、黑白两道的人物职位自然烂熟于心，枢密院能够称得上一声相公的，也就只有执掌枢密院的第一位了，后面枢密院承旨还没有这等资格。

可是众所周知大宋枢密院副使可是吴革吴相公，今天杨亮节开口说出来的“枢密院叶相公”又是何方神圣？

莫非是昨天那位叶使君，不觉又是高升，可是如此职位那贾相公又是怎么可能放手，除非······所有老鸨看向杨亮节，已然明了事情大概，各个噤口不言，这种朝堂上的曲折波澜，她们猜测到了便是猜测到了，大家私下里议论议论便是，可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几名心思灵敏的老鸨已经忍不住看向临安的方向，虽然她们是在这西湖上讨口饭吃，好像那凤凰山下层层宫禁的磅礴大殿和她们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当一道道目光投向临安，投向天边的时候，还是背后一阵犯冷。

这大宋，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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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缓缓走下楼梯，杨絮急忙迎上来：

“公主殿下醉的人事不省，怎么办，妾身已经让人去准备醒酒汤了。”

摆了摆手，叶应武让杨风先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侧头望了望窗外，看到了白堤、断桥，知道马上就要回到码头了，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没事，醒酒汤也不用准备，絮娘你先陪杨老统领去，这位公主殿下某来对付。”

杨絮狐疑的打量他一遍，只能应了一声，毕竟她也看到了杨风脸上的凝重，可不放心家中硕果仅存的长辈独自承担。

“看好周围，没有某的准许谁都不许进来。”叶应武转而吩咐吴楚材一声，然后轻手轻脚掩上房门。

西湖上画舫往往都是傍晚启碇，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回来，而船上往往都会有不少房间以供喝的酩酊大醉的人留宿。而赵云舒躺着的便是这样一个房间，只不过这普普通通的舱房，也是细细装饰过得，两侧墙壁上挂着山水名画，甚至墙角还有一张古琴。

或许因为长时间没有人弹的缘故，落了一层薄灰。叶应武走上前轻轻弹了两下，毕竟家里守着绮琴，就算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所以叶应武信手弹来竟然还有三分曲调。

然而叶使君明显志不在此，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看着侧躺在床榻上的赵云舒，喝过酒后信安公主的俏脸上一直红彤彤的，仿佛能够渗出水来，让所有细细看去的人都忍不住心神荡漾，尤其是现在一身衣裙贴在身上，正好勾勒出玲珑的曲线，分明就是在诱惑人犯罪。

叶应武伸手在赵云舒瑶鼻上轻轻刮了一下：“抓紧起来，别装了！”

只不过赵云舒轻轻动了动，却是没有别的任何反应。不过明显受到了惊吓，女孩细长的眼睫微微扑闪了一下，动作虽然小，叶应武却是尽收眼底，心中感到好笑：

“公主殿下，你再不起来，臣下要是有什么不轨作为，可就不要怪了。”

也不知道赵云舒是想要知道叶应武能够玩出什么新花样，还是没有胆量睁眼，微微缩了缩娇躯，呼吸却是明显的加快。

“骗人都不会。”叶应武叹了一口气，手已经按在了赵云舒的腰带上，嘴里不知道轻轻哼着什么花哨调子，三下五除二已经把腰带解开，淡淡的香气随着半掩窗户外吹来的风儿打着旋送到叶应武鼻中。

“流氓——！”赵云舒尖叫着坐起来，一只手扯住马上就要散开的衣裙，另外一只手直接抽了过去。

叶应武眼疾手快，攥住她的手腕：“果然还是来硬的比较靠谱。”

赵云舒气得发抖，不断喘息着，猛地挣脱叶应武的手掌，飞快的把散开的衣带系上，只不过慌乱之下已经顾不得头上散乱的玉钗和皱起的裙琚、衣领，显得颇为狼狈。

“公主殿下这是何苦，”叶应武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致的说道，“不就是听到了点儿什么，至于这样装醉么。毕竟那不过也就是一口酒而已，就算是第一次喝酒也不至于醉的不省人事，你们老赵家别的不行，这吃喝玩乐可是一大长处，还没听说谁酒量差了。”

“就凭这个？”赵云舒俏脸通红，抱紧被褥缩到墙角，显然刚才叶应武那一手确实让她受了不小的惊吓。毕竟她从小到大即使是爹爹也没有这样明目张胆的解自己衣带。

这家伙在自己面前，根本不是正常人眼中堂堂叶使君，而是一个彻头彻尾、脸皮比临安城墙还厚的流氓，说他是伪君子都是在夸奖他了！

仿佛察觉到赵云舒的目光中除了恐惧外，还有浓浓的鄙夷，叶应武忍不住耸了耸肩，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在这样倾城倾国的佳人面前。

“是你自己演的太拙劣了，难道要怪某么。”叶应武轻轻笑道，“非得躲到那个角落里面么，某又不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猛虎。而且你知道么，这房间是给那些喝的酩酊大醉的人住的，有的时候可能就直接在这张床上喝死了，有的时候呢可能一觉醒来不知东西南北，就直接把恶心的东西吐在那个角落里了。”

不等赵云舒反应过来，叶应武嫌弃的指了指墙角：“你看墙都是黄黄的，也不知道泼上去过什么。”

“啊！”赵云舒几乎是下意识的尖叫一声，从墙角窜出来，突然间想起来那些人吐到墙角，也有可能吐到被子上，而且这被褥不知道多少令人恶心的醉鬼盖过，一种浓烈的嫌弃泛上心头，即使是墙壁洁白如雪，赵云舒看上去也感觉沾满了呕吐物。

叶应武张开手臂，整好以暇，等着那一道身影慌不择路撞入自己怀里，刚才匆匆忙忙系上的衣带开了，玉簪金钗掉落一地，好不狼狈。

只不过这时候叶衙内却是很君子的抬起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任由赵云舒飞快的收拾好，然后从床榻上跳下来，那叫一个动作敏捷。等到她站直了，叶应武方才无奈的说道：

“骗你的，你还真信啊。”

“无中生有也罢，事实如此也罢，你就是一个无赖小人。”赵云舒咬牙切齿的说道，也不知道自己是前生没有积阴德，还是今生作孽，竟然会和叶应武纠缠不清，以至于都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这个明显是要做大宋操莽的男子。

深深地恨意也罢，丝丝缕缕的好奇也罢，此时赵云舒的心思已经成了一团乱麻。作为一个深宫中长大的人，在她心中男女之间多数都是像爹爹和那些后宫美人一样简简单单，还以为当年长以后，自己也会像之前所有大宋公主一样，安安稳稳的找一个不贪权势的男子嫁了，平淡一生。

可是临安的平静被叶应武生生打破，在人们对于那些一下子爆发出来的潜流瞠目结舌的时候，不知不觉得赵云舒感觉自己生活的平静又何尝没有被叶应武打乱、甚至乱的自己已经不知道应该如何梳理。

这个人，当真是大宋的冤家，也是自己的冤家。

不知道今生今世还能否理清。

“说说吧，有什么好担心的。”叶应武目光平淡如水，仿佛将一切都深藏在心底。

赵云舒下意识绞动手指，仿佛在叶应武面前只有这个动作才能够掩饰住她内心的紧张和无措：“没，没有什么······只是这是你天武军的事情，本宫······本宫实在不应该听去，以免有些人杀人灭口。”

叶应武扑哧一笑，杀人灭口？某对于杀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没有太大的兴趣，倒是对于宫里面那位把自己和贾似道全都算计进去的全皇后很感兴趣，不知道这个年幼聪慧的全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当然，自己也就是好奇好奇，叶应武还没有打算给赵禥送一顶帽子上去，绿油油的太难看了。

瞥见叶应武有些不屑的笑容，赵云舒冷冷哼了一声，捏平衣角褶皱，仿佛又恢复了大宋公主威严尊贵的一面：“你就不怕本宫说出去？”

叶应武有些惊奇的看向她，摇了摇头，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画舫恰在此时缓缓贴在了码头上，同时隔着窗户传来一声呼喊：

“船上可是枢密院叶相公，我家杨国舅特来拜会！”

杨国舅？叶应武和赵云舒面面相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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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棋子空敲落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叶应武飞快的站起来，而赵云舒俏脸上满是惶恐神色。“杨国舅”三个字已经把来人的身份陈述的再清楚不过。

杨亮节怎么来了？！

“快把本宫藏起来！”赵云舒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把拽住叶应武，“我出宫这件事情只有后宫娘亲她们知道，要是被国舅抓住了告诉爷爷，爷爷这个大宗正少不了要行祖宗礼法的。大宋公主未曾禀报官家，擅自出宫，这可不是什么小过。”

叶应武诧异的说道：“合着你出宫的事情大宗正他们根本不知道，那又何谈帮助大宗正保护某？”

“这话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赵云舒着急的如同火上的蚂蚁，毕竟杨亮节要是进来随便推开一道门正看到自己，那可就死定了。

叶应武倒是若有所悟：“哦，某好像明白了什么。你出宫是皇后娘娘指使的，并没有征询大宗正的意见，否则若是大宗正点头首肯了，就算是和杨国舅打一个照面又能怎么样。”

赵云舒怔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而叶应武慢悠悠的接着说道：“这么说来某好像发现你们这些皇室宗亲竟然还有分歧，真是有趣。杨国舅和大宗正站在一起，而杨驸马则是和皇后娘娘站在一起，恐怕皇后娘娘背后还有谢太后的影子吧。这还真是一场越来越有意思的游戏了啊。至于你母后和驸马为什么会瞒着大宗正让你出宫，而且还扯着大宗正的旗号，自然是为了让某放心了。”

“不要胡乱猜测，皇家之事，岂是臣子能揣摩！”赵云舒猛地转过头，眼眸生寒，紧紧盯着叶应武。

“为什么要让某撞上公主殿下，而且还能放心呢，自然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在里面，”叶应武微笑着说道，根本没有在意赵云舒的警告，反正他也从来没有把赵家皇室放在眼里，“没想到信安公主殿下冰雪聪明的人儿，被自家母后卖了还快乐的帮着数钱！”

缓缓伸出手扶住一侧的柜子，赵云舒只感到胸闷气短，她不知道叶应武到底是在胡说八道，还是正好刺中了自己心中最不愿猜测的那一块心田。从小到大，赵云舒在那些后宫女子嫉妒的目光中就知道自己有着怎样祸国殃民的本钱，也从后宫无休止的斗争中隐约知道应该怎么去利用，但是她至始至终都没有打算用容颜姿色去获得什么。

一来不想，二来皇家富有四海，也没有什么需要的。

一直到叶应武的出现，赵云舒也没有考虑过实际上自己甚至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特意一颦一笑就能够把叶应武的心狠狠攥住。可是她一直或是无意、或是有意的忽略这个自己最大的优势，宁肯去和叶应武艰难的谈条件。每次看到全皇后祈求的目光，赵云舒在心中痛苦的情况下总是会点头答应，无论自己是有多么讨厌叶应武。

她从来没有想过母后为什么会把这件事交给自己，而不是另外任何一个人，后宫当中就算是贾似道爪牙再多，全皇后主持宫中事务这么多年，也不可能一两个信得过的亲信都没有，这些小小宫女无疑目标要比赵云舒这个大宋公主小多了。

不愿想，也不去想，明明真相就在那里。

直到此时此刻叶应武生生的说出了最残酷的事实。

全皇后至始至终都是在利用赵云舒的姿色，而不是她的智慧和胆量。

“你明白了？”赵云舒有些落寞的说道，“或许就是这样。虽然是把我抚养长大，不过终归不是亲生母亲，这个时候牺牲一个养女，换去你和贾似道斗的两败俱伤，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紧接着赵云舒喃喃说道：“果然，最傻的还是我自己。”

叶应武整好以暇的翻了翻白眼，没有丝毫想要安慰的意思：“原本以为贾似道他们搭好了台子，某叶应武入这临安是来唱主角的，现在才突然间发现，某这个钦定的主角竟然不知不觉成了看戏的了，可笑啊！”

只不过旁边唯一的听众却是默默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叶应武皱了皱眉，朗声说道：“请杨将军上船一叙。”

“遵令！”门外吴楚材应喝一声。

叶应武转而看向赵云舒：“公主殿下，请屈尊陪着某去会一会国舅爷吧，某还不想用强把你绑了去，反正这些罪责可以一股脑的推到皇后娘娘身上。这位皇后娘娘把你卖了，你也可以把她卖了嘛！”

死死攥住衣角，赵云舒微微颤抖低头轻语：“你是想要让大宗正和母后之间也互生间隙，甚至相互猜测、相互攻讦？叶使君，叶应武，你未免心肠太毒辣了！赵家皇室无论怎么样，也是为了自保，难道身为大宋皇族，自保有什么错么，就连这样你都不打算放过么······”

“你母后可是拿你当棋子，算计到某的头上来了。”叶应武有些诧异的说道，“难道你心中就一点儿都没有怨恨么，就算不是亲生骨肉，也不能这样，岂不是成了用十六年培养一个棋子，一个弃子！如此绝情之人，还真是让人啧啧称奇。”

“可······”赵云舒本来想说什么，却还是沉默了。

叶应武也感到有些头疼，这家的娘亲，还有家里那个岳父老泰山，这都是些什么人啊，这位全皇后还有那位王知府再加上另外一位陆老爷子，凑到一起可真是绝配！

不过叶应武却是咬了咬牙，这又不是自家老婆，有什么好犹豫的：“公主殿下，国舅爷马上就要上船了，千金之体，某还不想下狠手。”

赵云舒沉默片刻之后，仿佛下定决心，径直跪倒在地，扬起白皙修长宛如白天鹅一般美丽的脖子，眼眸明亮像是闪动着光彩的墨玉：“叶使君，叶相公，赵家现在也不过就是在权臣之间苟延残喘，不求其他，惟愿叶使君能够给一条活路。算计到叶使君头上，想必娘亲也有其苦衷，不但万不得已她是不敢······”

“你在求某？”叶应武半蹲下来，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脸颊，“为了一个把你养大但是又把你当做棋子的人？”

楚楚可怜的神情，还真是令人神魂颠倒。

江山绝色，有美如斯。

见到叶应武明显是怔住了，赵云舒贝齿轻咬下唇，郑重点头。

老子的心这一次可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就软了。叶应武对自己说着，心里面都快被融化的代价就是有的地方已经是坚硬如铁了。如果不是知道眼前这女孩是什么身份，现在是什么时候，估计叶应武就彻底被下半身控制了，人抄起来提枪上马。

“你有资格么？”叶应武挤出一丝笑容，夹紧腿，露出来就太他么丢人了，“某叶应武向来不做无本······”

嘶！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因为赵云舒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大腿上，并且缓缓向纵深试探。她的手冰凉，不断颤抖，俏脸更是红的仿佛燃烧的篝火。

几乎是下意识的，叶应武一把按住赵云舒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兄弟那么明显的曲线，到底还是遮掩不住。

见到叶应武拒绝，赵云舒倒是松了一口气，不过还得拿出来什么。信安公主殿下看的很清楚，或许和爹爹比她确实很聪明，但是遇到了叶应武就像是遇到了此生中最大的克星。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好像只有母后的打算，才是正确的。赵云舒眼眸当初诱人的神采已经消散殆尽，微微探头，两个人的脸颊越来越近。

四瓣嘴唇微微碰触，不过叶应武就像触电一样猛地退后，险些坐倒在地上，赵云舒正正吻在了叶应武匆忙伸出的手心上。不只是叶应武，赵云舒也被自己一刹那的胆大吓了一跳，怔在那里不知所措。

叶应武大口大口喘着气，差点儿就出事了。眼前这可不是惠娘她们这些充其量只能算是地方豪门家的小娘子，这可是大宋的公主。要是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一旦曝光，就算是叶应武不被迫请罪，也会被从中枢当中踢出来，成为贾似道的手下败将不说，还会彻底失去在临安和贾似道一决雌雄的能力，只能退回去经营襄阳。

赵云舒俏脸苍白，看着叶应武。叶应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手心中冰凉的感觉让他知道这不是梦里。

“好，”叶应武点了点头，“某不会让国舅发现你，但是······记住了，公主殿下，这是一个人情。”

仿佛整个人都被吓住了，赵云舒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叶应武接着轻声说道：“以后需要的时候，会让你还的。公平交换。”

话音未落，叶应武站起来径直推开房门，与其说是走出去，不如说是落荒而逃。房门“砰”的一声关上，紧接着可以听见叶应武低声吩咐的声音。赵云舒对此置若罔闻，整个人缓缓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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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亮节站在画舫的二楼，静静打量着站在眼前的叶应武。

这是他第一次和叶应武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面对面。杨亮节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确实有其非凡的地方，只是这样普普通通的负手站在自己的面前，却让杨亮节感受到了丝丝缕缕桀骜不驯的气质。

一如叶应武在朝堂上丝毫没有畏惧贾似道一样，就算是在临安这一亩三分地上，叶应武也没有害怕他杨亮节。仿佛至始至终叶应武都没有离开过临安，这里恒久都是他的主战场。

杨亮节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上前两步：“殿前马军都指挥使杨亮节参见枢密使。”

殿前马步军都指挥使实际上就是枢密院所能够掌握的最近的两支禁军兵力，与其说殿前马步军是皇帝的亲军，倒不如说是枢密院的亲军。正是因为有京城禁军掌控在手里，大宋立国三百年来，枢密院哪怕是至始至终都只能掌控军事，却可以和掌控政治、经济、文化各个方面的中书门下分庭抗礼。

当然，对于刚刚走马上任的叶应武来说，可没有期望能够得到杨亮节的效忠，甚至自己能够走到这个位置和杨亮节的力挺也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杨将军客气了。”叶应武笑着说道，“快快请坐。”

虽然不知道叶应武为什么这么开心，不过杨亮节也不傻，知道肯定不是因为担任了枢密使的缘故，当下里小心翼翼的坐下。不等他开口，叶应武又接着说道：

“杨将军为何这个时候前来，还亲自找到了这西湖上？不是说好的正午时分就在熙春楼把酒言欢么？小弟这不是正打算下船赶过去呢，杨将军若是路过的话，不妨咱们同车前往？”

瞪大眼睛，杨亮节上下打量着叶应武，叶使君的手段通天，这个大家也都是隐隐知道的，杨亮节可不相信叶应武到现在还一点儿都不知道熙春楼谢绝宾客的事情。

这么说来叶应武就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他想要做什么？

“时候不早了，”叶应武看着窗外已经在正中央的太阳，“杨将军，咱们还是抓紧过去吧，莫让其他人久等了，来人！”

不管叶应武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杨亮节现在都得开口说话了：“叶相公且慢，叶相公莫非还不知道，这熙春楼突然间上下整修，据说是上楼的楼梯因为年久失修而断裂，今天闭门谢客，这正午的宴会怕是没有办法让叶相公如愿了！”

叶应武一怔，满脸错愕的神情：“闭门谢客？这不是笑话。这熙春楼骗得了别人可是骗不了某叶应武。去年这个时候某还去过熙春楼，当时刚刚内外整修，焕然一新，怎么这才一年就年久失修了，这熙春楼莫不是想要砸了自己的饭碗！而且他们好大的本事，竟然都敢不给杨将军面子，毫不留情的驳回，杨将军怎能咽的下这一口气！”

叶应武看也不看杨亮节，对匆匆上楼的吴楚材说道：“快去，通知王进，带上一千弟兄，咱们去这熙春楼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敢欺负到家门口来了！杨将军的这口恶气，某叶应武帮你出！”

顿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杨亮节急忙站出来阻止，自从上船来，自己好像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就一直被叶应武牵着鼻子走，这位叶使君恐怕在这件事情上看得比自己还明白、还清楚。

他之所以装糊涂，分明就是想把自己以及其他皇亲国戚当枪使，让他们先去和贾似道拼一个你死我活！

这叶应武，还真不是一个吃亏的主儿，早晨大宗正刚刚把他和贾似道凑在了一起，中午叶应武就借着贾似道的手反过来把他们这些皇亲国戚推上来，刹那间杨亮节已经不知道选择叶应武是不是正确。

这家伙的心狠手辣和随机应变程度，远远超过了贾似道，如果不是在临安的根基过于单薄，贾似道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叶使君，不可操之过急。”杨亮节急忙上前讪讪的说道，“这熙春楼既然谢绝宾客，必然有其苦衷，毕竟是这西湖边上一等一的酒楼，来往的也都是达官贵人，除非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否则不会这么莽撞。”

“有要紧的事情，那敢情好啊！”叶应武笑着说道，一挥衣袖，“正好天武军的儿郎们每天闲得发慌，倒不如去帮帮忙，打打下手，活动活动筋骨，抖擞抖擞精神。”

杨亮节顿时脸色一白，这叶应武好狠的心肠啊，他可不相信天武军去帮忙，这些沙场上的鲁莽汉子去了，最大的可能是三下五除二把熙春楼给拆掉，而且最后叶应武肯定想尽一切办法把这罪名栽赃在杨亮节头上。

是杨亮节劝说叶应武去的，是杨亮节来找叶应武诉苦！

不信，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西湖码头上谁不知道这位杨将军和叶使君在画舫上密谈了好久。

玩党争或许叶应武还没有这等本事，但是玩舆论，贾似道和杨亮节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当初在临安叶应武就是通过大搞舆论让江万里他们得以退出朝堂，这一次自然也可以再来一遍。

看着叶应武，杨亮节苦着脸说道：“叶使君，还请消消气，还请消消气，某会让熙春楼给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的。另外某与大宗正商讨过，不如就在今天傍晚，与这翠旖舫上重开宴席，叶使君意下如何？”

“好啊，”叶应武微笑着点头，“杨将军有心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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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夜昏逐逝波

PS：第二更晚7点

“在这次翠旖舫上重开宴席，难保贾似道不会下手。”看着杨亮节远去的身影，叶应武拍了拍身边的栏杆，“原本以为能够让杨亮节这些皇亲国戚先去探一探深浅，没想到这位杨将军也不是痴傻之人，死活都是不上当啊，到最后某也只能被卷了进来。”

春日的暖阳洒在身上很是舒服，站在叶应武身边的吴楚材迟疑片刻：“使君，那贾似道真的会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那咱们也不能看着贾似道欺负到头上，大不了使君直接带着天武军把葛岭后乐园给他围了！”

看着咬牙切齿的吴楚材，叶应武无奈的一笑。要是自己能够这么办也就好了，可是到时候这无名无分在天子面前动用大军，而且进攻的对象还是当朝平章军国事贾似道，那就算是找得到贾似道什么罪证，最后被当做是乱臣贼子的还是他叶应武。

在你自己的本分职能之内飞扬跋扈，不会有什么人管，但是如果飞扬跋扈超过了你自己的职能，那么就不是飞扬跋扈了，而是乱政谋国。

叶应武在临安除了五千天武军士卒之外还没有别的能够掌控的力量，如果悍然动手的话，胜算实际上并不大。对于叶应武来说，不到最后关头自然不会轻易动手。对于叶应武来说是这样，对于杨亮节来说何尝不是这样，身为大宋禁军的统帅，他也不是不能在朝堂上直接把贾似道拿下。

但是无论是对于叶应武还是对于杨亮节，这个乱臣贼子的罪名是摆脱不了了，就算是能够再进一步，登临大宝，也难免会落下“得国不正”的名号，毕竟这是在宋代，是立国三百年“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王朝，对于百姓舆论的管辖也是最为宽松的，这种朝堂上动武的事情一旦传扬开来，失去的可就是民心！

对于大宋的百姓，君前可动口不可动武，无论是对着谁动武，哪怕是奸贼贾似道都是形同谋反。

“贾似道有胆量和咱们玩阴的，是因为这是临安，他的皇城司玩阴的玩的过咱们。”叶应武微微皱眉，看着远处的湖光山色，“某其实只是好奇，贾似道能够玩出来什么花样，尤其是那个被杨老统领看作眼中钉、肉中刺的杨正，又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使君，照末将看来，怕它作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那贾似道能够弄出来什么刀光剑影，百战都儿郎绝对眉头都不皱一下，必然会护得使君周全。”吴楚材索性大大咧咧的说道。

或许是在百战都磨炼的时间长了，当初那个梗着脖子有些执拗的瘦小年轻人，此时不但人黑壮了，甚至就连性格都变得豁达起来，换句话说是胆儿变得越来越肥了。

叶应武缓缓点头，现在只能希望自己不会棋差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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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等到黄昏时辰，西湖码头上就已经陆续热闹起来，从钱塘门外一直到远处的白堤，每隔一两丈就有一个迎风摇曳的灯笼，将整一条环西湖大道照的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来往的车马上全都是临安中各处豪门的标示，而可以看得出来赶车的车夫都不是等闲之辈，一辆辆马车在石板路上飞驰，总能够巧妙的躲开对面飞快驶来的马车。

叶应武站在画舫二楼，看着码头上的马车越来越多，两浙闽广察访使赵与柽和其弟赵与虑率先联袂而来，不过他们站在码头上倒是没有等着上船，毕竟虽然是赵家宗室，但是两浙闽广察访使放到外面是个不小的官职，在这临安却也不过就是一条不入眼的毛毛虫，所以这一对儿兄弟可不会这么着急进去，一旦被杨亮节以为是先去和叶应武套近乎，恐怕下一次就没有他多少事情了。

虽然杨亮节是赵家外戚，但是毕竟人家兵权在握，而且更加重要的是虽然是赵氏宗亲，但是实际上这一对兄弟和之前宋理宗、荣王这一对兄弟没有什么两样，和大宋皇室基本上没有多少关系了，能够走到这一步完全都是凭借着自己的能耐，所以赵与柽兄弟虽然是姓赵，但是也只能默认一个姓杨的外家人来作为他们这些皇亲国戚的领袖。

毕竟三百年前一样的祖宗和当今官家的大舅哥，别看一个有血缘一个没有血缘，但是实际上还是国舅爷这个身份和官家更为亲近。

“杨驸马也来了。”叶应武晃着手里的酒杯，看着那一辆缓缓驶入码头的马车，忍不住笑着说道，转而走回舱内，“公主殿下，不走可是你自己选择的，到时候被你这些亲戚抓住了，某可坚决装作不认识，咱们公事公办，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赵云舒只是轻轻点头：“本宫躲到一侧厢房里面便是，那里本来也就是一些丫鬟杂役住的地方，就算是有事也不会有人过去的。本宫这些亲戚向来自视甚高，可不会走到这样卑贱人的住处，沾一身晦气。”

叶应武笑着说道：“也罢，既然公主殿下下定决心了，臣属也没有这个能耐阻挡，不过也不能让公主殿下饿着，某会吩咐人专门送一份餐饭。不过某还是很好奇，中午时候公主殿下可是很害怕和国舅爷照面，现在怎么对于这宴席又这么感兴趣了。”

赵云舒沉默片刻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坦言道：“你中午时候猜的一点儿都没错，实际上不用劳烦叶使君添柴加火，母后和国舅爷早就已经不太对付，毕竟国舅爷他们实际上不只是看贾似道不顺眼，而且看爹爹也不顺眼，一心想着能把贾似道推翻之后，重新立一个靠谱一些的官家，然后或是自己把持朝政，或者是还政，总之能够保证整个大宋依然可以在这些皇亲国戚的把持下安稳存在。”

叶应武明白过来：“杨将军是想要把你爹爹和贾似道一并拉下来，毕竟就算是扳倒了贾似道，只要你爹爹在龙椅上坐着，贾似道完全可以凭借你爹爹对他无条件的信任而东山再起、后患无穷。但是你爹爹一旦下去了，皇后娘娘可就不是皇后娘娘了，你母后自然不会同意，这是在让她为了赵家而牺牲自己。”

“本来不想说明白，”赵云舒轻轻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现在赵家皇室在临安前有猛虎，后有豺狼，结果还会分成两派，实在是让人感到好笑，“这也算是家丑了，可是就算是本宫不说明白，你叶应武也不是什么傻子，又怎么会不明白。”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叶应武看着码头上赵与柽他们和杨镇寒暄，忍不住笑着说道，“更有意思的是杨镇杨驸马站在皇后娘娘这边，国舅爷站在大宗正这一边，一个掌控禁军，一个掌控宫城，明明合起来的兵力足够让贾似道吃瘪，可是他们偏偏分作两端，互相牵制，谁都难有作为。”

赵云舒沉默不语。而叶应武摩挲着下巴：“不过对于大宗正来说，好像在龙椅上坐着的是他的衙内吧，为什么大宗正都这把年纪了还会和杨亮节他们站在一起，甚至还是领头人，按理说也应该和你母后互通有无才对。”

“爷爷也有其考虑所在，爹爹是什么出身，估计你也很清楚，”赵云舒一只手撑住桌沿，显然让她把赵家这点儿龌龊事情说清楚，也是一个心理上的考验，“当初爷爷根本没有打算让爹爹活下来，可是爹爹却出乎意料的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说是先皇膝下无子必须有人继承也好，说是贾似道这个奸相全力支持想要让爹爹当傀儡也罢，总而言之，在荣王殿下心目中，这个衙内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不应该存在于世。”

“虽然这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他并不在乎。”赵云舒终于说完，仿佛说出这些话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叶应武的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还真是让人感兴趣的宫闱秘史，原本当初入临安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和贾似道唱对手戏，后来全皇后和荣王依次出手，叶应武以为舞台上又多了一支握着正统的力量，可是现在才彻底弄清楚，全皇后和大宗正实际上根本就是貌合神离的两股力量。

原本叶应武没到临安的时候，临安是贾似道一家独大，这些皇亲国戚就算是有再大的野心，也只能按捺下来，可是等到叶应武出面，打破这个平静而诡异的局面时候，皇亲国戚们不但跳了出来，而且还暴露了他们这么多年来暗暗积淀的矛盾。

“真是好笑。”叶应武看着赵云舒，忍不住摇了摇头，“这样斗来斗去，难道就不心累么。”

这一场公公和儿媳的斗争，简直要比叶应武和贾似道的斗争还精彩！

赵云舒缓缓坐下：“这是因为人人都向往权欲的滋味。更何况既然爹爹不知道珍惜，他们自然不会介意走出这一步。”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着窗外越来越热闹的码头，不得不说还真是这么回事，三三两两到达的皇亲国戚，一些人围着杨镇，一些人围着杨亮节，都在低声交谈着。而站在他们前面负责迎宾的吴楚材和江铁两员天武军大将站得笔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某下去了，不能让宾客在外面站着。”叶应武笑着说道，“那边厢房已经收拾好了，厢房和大厅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墙板，公主殿下可以听得见大厅内说的什么，不过厢房内还是不要点烛火为妙，公主殿下好自为之，属下只能做这些了。”

赵云舒站起来，微微颔首。而叶应武想起来什么事情，突然间回过头笑着说道：“不知道某这么做，算不算站在了皇后娘娘一边？这皇后党的感觉还真是有些奇妙呢。”

“滚！”赵云舒从贝齿之间挤出来这一个字。

叶应武哈哈大笑着下楼去了。

“使君，天武军已经开出营寨，只要使君一声令下，便可以扫荡葛岭，”见到叶应武下来，站在船舱外的江铁急忙快步走上来，压低声音，“另外杨老统领带着六扇门弟兄随时都可以配合天武军。至于百战都五百儿郎，则会把使君府邸和这画舫守的滴水不漏，还请使君放心。”

叶应武微微皱眉：“不要打草惊蛇。没有某的命令，不要对葛岭动手，不过只要某一声令下，天武军在直扑葛岭的同时，也有迅速拿下余杭门，然后直插皇城，六扇门全力配合便是。另外家宅那边就交给絮娘和小阳子了，两百百战都骑兵让他们带着随机应变。”

江铁点了点头，叶应武接着说道：“另外这边外松内紧，可不能把该来的人给吓退了，另外你们也要准备好，到时候只需要保护某的周全便是，让这些皇亲国戚和杨正折腾去吧。”

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色，不过江铁还是郑重点了点头。作为百战都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都统制，当初他培训出来的第一批百战都骑兵，或是已经血洒疆场，或是已经下放各个军作为骨干，所以江铁无疑是整个百战都资历最老的，跟着叶应武时间太长，已经使得这个沙场猛将懒得动脑子。

只要使君说什么，大家做什么便是，反正这么长时间来使君想要做的事情就没有错过，何必去考虑什么，指哪儿打哪儿，世上还有比这个更加轻松的活计么。

叶应武信任的拍了拍江铁的肩膀，然后昂首挺胸走到画舫头上：

“叶某人已经在这翠旖舫上恭候多时了，诸位可真是好大的面子，叶某不亲自来迎接，这船是不肯上了？”

一直在和自己的亲信官员窃窃私语的杨亮节、杨镇这才意识到主人已经亲自过来迎接了，急忙上前和叶应武客气两声，然后招呼人上船。他们已经等了有一会了，基本上该来的都已经到齐了。

看着眼前这足足二三十人，叶应武忍不住暗暗咋舌，虽然知道这些皇亲国戚平日里并不是因为没有多少权势，只是因为比较低调、不会抛头露面，不过当叶应武看到这么庞大的阵容时候，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尤其是这些人或多或少的都和皇家有关系，要不就是赵家宗室，要不就是国舅、驸马等外戚，都能够称得上一声皇亲国戚。虽然里面大多数人叶应武都不认识，但是当看到当初来得最早的赵与柽兄弟都只能站在外围，便知道这些皇亲国戚都是些什么来头了。

虽然大多数都是荣誉性质的闲散官职，但是品衔一个个却是让人心惊胆战，甚至还有几个郡王身份在内的。

不过就算这样，在手握兵权的叶应武面前，这些皇亲国戚并没有摆出多少架子。杨亮节快步上前，冲着叶应武一拱手：“叶使君客气了，是某等为叶使君接风洗尘，结果天有不测风云，中午就已经令人遗憾，现在能够再次相聚自是弥足珍贵，怎能让叶使君客气相迎。”

叶应武笑了笑，侧身闪开一条道路。这二十多个人，既然杨亮节抢着要请客，那就随便他了。而杨亮节冲着叶应武微笑点头，第一个踏上画舫。后面的皇亲国戚也是冲着叶应武一拱手，算是行礼。

“叶使君就算是不出来迎接，这船又怎么不敢上。”驸马杨镇赶在杨亮节身后迈上画舫，以显示他仅次于杨亮节甚至和其平起平坐的身份，在冲着叶应武拱手的同时，杨镇看向叶应武的目光很是暧昧。

背后有些发凉，叶应武怎么看都感觉这位驸马的眼神有别的意思。

分明是一个驸马在向另外一个驸马打招呼！

叶应武顿时一脸黑线，看也不看杨镇离开的身影，和后面上船的那些皇亲国戚一一寒暄，心中喃喃说道：这贼船，哪里是这么容易上的，等会儿你们就知道自己实际上才是局内人。

而二楼的厢房，窗户微微打开一条缝隙，因为房内没有烛火，所以根本看不清房内有没有人。赵云舒默默地看着这些大宋的皇亲国戚上船，秀眉微蹙，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不知道今天自己是在看戏，还是已经在这一局戏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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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觥筹金明灭

“来来来，叶使君，尝尝这西湖醋鲤，可还是正宗风味？”杨亮节用筷子给叶应武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叶使君或许有所不知，这翠旖舫的西湖醋鲤可都是每天白天游湖之时新鲜捕捞，以渔网放养于湖水中，烹饪时方才宰杀，最是新鲜不过！”

叶应武点了点头，他穿越之后，走遍江南半壁，各处美食确实吃了不少，但是偏偏这杭帮菜，因为当时从临安走得匆忙，倒还真的没有品尝过。

七百年前这西湖醋鲤别看只是一条鲤鱼，却也是美味佳肴，毕竟这鲤鱼都是每天从湖中捕捞上来的新鲜野生鲤鱼，而且因为西湖中鱼的多少不一，所以并不是每天都能够吃得上，要是放在后世，怕是千金难求。

和西湖醋鲤配套的还有宋嫂鱼羹，这两道杭帮菜当中压箱底的，正是在南宋早年开始流行，随着南宋定都临安而声名远扬，叶应武如果早穿越两三百年，可没有口福吃得上。

另外龙井虾仁、东坡肉等杭帮菜当中的招牌也是赫然在列，点菜的时候叶应武可是袖手旁观，全都是杨亮节负责的，足可见这位杨国舅是费了一番心血的，这一桌怕也得千百两银子。

“叶使君高升，兄弟自当敬叶使君一杯酒。”杨镇见到杨亮节给叶应武献殷勤，当下里也不甘示弱。

叶应武笑着和他碰杯，对于杨亮节和杨镇，叶应武可没有兴趣在这两位当中横插一脚，毕竟这是他们老赵家自己的事情，叶使君向来是能少一事绝对不多一事，更何况皇亲国戚之间内斗，他这个外人还是两边都不要得罪为好。

杨亮节坐在叶应武左手边，杨镇坐在叶应武右手边，两人一侧做的都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人，双方隔着桌子，貌合神离，让坐在主宾位置上的叶应武总是感到别扭，仿佛两边人随时都可能面对面厮杀起来，然后将她这个坐在中间唯一的外人撕成碎片。

“今日兄弟能够入主枢密院，和大宗正的鼎力支持、杨将军以及诸位的全力攘助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叶应武脸上带着笑容，看向杨亮节，而能够感受得到另外一侧杨镇暗暗咬牙，“来，还请杨将军不要客气，这杯酒叶某人一定要敬你的。”

杨亮节顿时感觉脸面生光，甚至顾不上酒液都已经洒在衣袖上。看过去仿佛不是叶应武因为杨亮节的帮助而登上枢密使的位置，而是叶应武作为枢密使没少提拔杨亮节，分明就是受宠若惊的样子。

叶应武显然也怔了一下，旋即揣摩出来什么，暗暗叹息一声。这杨镇和杨亮节背后分别代表着全皇后和大宗正，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所以别看叶应武是他们捧上去的，但是他们谁都想得到叶应武的支持，从而能够压倒对方，成为皇亲国戚当中真正的掌权人。

毕竟叶应武可不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站在他背后的是临安城外天武军五千精锐，是襄阳赣北和镇江府四支宋军最为精锐的主力大兵，以及还有曾经能够隐隐和贾似道分庭抗礼的江万里一党。

或许叶应武在临安势单力薄，但是一旦出了临安，就是他的天下！

这样兵权在握的地方重将，杨亮节和杨镇可都想以为己用。

看到叶应武主动给杨亮节敬酒，杨镇心中错愕的一会儿，不过很快就平静下来，并且在分明有些惊慌的一众亲信那里扫过一眼，让他们不要自乱阵脚。杨镇知道的内幕要比这些平时拉来占场子、凑人数的亲信多，全皇后是怎么对付叶应武的他很清楚。

若是连信安公主那等天姿国色的玉人亲自上阵都不会让叶应武动心，那么杨亮节也没有什么能够让叶应武动心的。更何况对于赵云舒比自己曾经艳绝天下的妻子还要精致三分的容颜，杨镇还是信心十足，毕竟叶应武就算是功名赫赫，大半年前不也就是这临安浪荡子！

对于就连和杨淑妃这个亲妹妹都是貌合神离的杨亮节，杨镇还是有很大胜算的，哪怕是现在杨亮节凭借着资历老而占据上风。

只要能够把叶应武拉过来，他就没有半点儿的上风可以占！

叶应武很爽快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穿越一来他的酒量在江镐他们的磨练下不知不觉长进了不少，又因为每次战后庆功宴，都是军中烈酒灌下去，比这种文人士子喝的淡香酒液浓厚多了，所以这点儿酒还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临安还是当时的临安，但是叶应武已经不是当时的叶应武了！

酒过三巡，叶应武当先开口，首先看向杨镇：“咱们都是自己人，自当掏心掏肺，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打开天窗说亮话。”

叶应武脸上泛起死死酒晕，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说话都有些绕舌头，不过杨镇还是把“自己人”这三个字听得一清二楚，顿时心中窃喜，知道十有八九赵云舒已经把叶使君拿下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即使是叶使君也难以例外啊。只是可惜了宗室有如此美玉，却便宜了这个家伙。

那边杨亮节也没有察觉到叶应武这句话里还有什么深层意思，毕竟他和自家妹妹杨淑妃并没有外人眼中来往频繁，对于内宫中的事情，杨淑妃也往往以皇后娘娘负责作为借口推脱，自称不知，让杨亮节一直暗暗怨恨。

转而看了杨亮节一眼，叶应武含笑说道：“诸位把某从沿江制置大使直接送上枢密使这个位置，为的自然是和贾似道一决高下，只是某毕竟之前从未参与过朝堂议事，在这方面不啻于婴儿，除了家父曾经有所熏陶，实在是没有多少计谋，还请诸位指点一条明路，叶某应该如何对付这位权倾朝野的贾相公？”

杨镇反应很快，这个时候就是在看谁给叶应武留的印象好，毕竟杨镇可不认为像叶应武这样枭雄般的人物，会因为一个女子而决定自己的方向，尤其是当这一边的人表现不佳的时候。

所以杨镇要让叶应武看到，自己这边不是只会用美人计，还是有那么几分真才实学的：“叶相公何须惊慌，这贾似道实际上并没有叶相公想象中那样难以对付，这些年在朝堂上嚣张，主要也是依仗着先皇时候着重培养的党羽人数众多，从而使得大小事宜上面都能够呈现出倾轧之姿态。当今圣上虽然英明，却是贾相公一力保扶登基，所以难免会偏向贾相公。但是只要叶相公据理力争、再加上有某等为叶相公之羽翼，贾似道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把叶相公如何。”

“趁着和贾相公上下相持的功夫，”杨镇话音未落，坐在杨镇下首的外宗正并提刑两浙东路赵吉甫抢在杨亮节之前开口，“叶使君完全可以培养自己的亲信，尤其是叶使君若是能够相助我等夺得新一年科举主考之职，培养出来之进士，既为我等所用，也为叶使君所用，岂不妙哉！”

叶应武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多谢指教。”

杨亮节明显脸色微变，而杨镇和赵吉甫脸上都是流露出喜悦神情。只不过叶应武却是腹诽一声，这些家伙还真以为某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傀儡？让你们去主持科考，然后人才为我所用？骗骗傻子还差不多，可是某叶应武可不是傻子，那些进士也不是傻子。

见到杨镇明显是赢了一局，杨亮节暗含一口怒气，这个杨镇还真是不识相，并且对于当今官家甚是愚忠，否则他们两个姓杨的外戚强强联手，哪里用得到现在来给叶应武笑脸看，真是不可理喻。

正当杨镇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楼下突然间传来喧闹的声音。

只见刚才起身前去更衣（上厕所）的宗室小辈赵由轕惊慌失措的跑上楼，甚至还险些摔倒在地：“走水了，楼下走水了！”

话音未落，滚滚浓烟已经顺着楼梯翻涌上来，伴随着还有火焰****木头制作的楼梯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短暂的平静之后，整个二楼瞬间就像炸了锅一样！

走水了，竟然走水了，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

除了叶应武依旧端坐在那里，所有人都是惊慌的站起来，即使是杨亮节和杨镇都不例外。谁能想到防火措施向来完善的西湖画舫竟然会走水，而且更为可怕的是竟然是从楼梯处点燃的，下面人根本没有办法上楼救火！

大家都是又害怕又担心，谁都看得出来这火焰从下而上，亲卫根本没办法冲上来救援，所以他们除非把火扑灭，否则就只能自求多福了。这西湖画舫百年以来走水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中午好好地一顿饭说没就没了，晚上这还没有酒过三巡又碰到了这种事情！

火焰升起来的很快，楼下船上的水龙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搬出来，发现大事不好的吴楚材和那些杨亮节等人的亲卫，纷纷带着人开始用水桶挑水，这个时候抓紧把火扑灭再说。

“湖上有船！”站在外面望台上的几名亲卫同时发现了在清亮的月光下出现的影子，纷纷下意识的按住刀柄。

西湖上画舫向来是各有各的一条路线，从来不会重叠甚至距离很近。更何况这几个隐隐约约的影子都不大，而且如同离弦之箭来得很快，根本不可能是慢吞吞的西湖画舫。

湖上空旷，夜晚明月的清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而那一艘艘小舟就像是从水中跃出来的虾兵蟹将，与月光下张牙舞爪。仿佛是得到了什么命令，站在最前面绰绰约约的人影同时抬高手，手里端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砰砰砰！”一阵连续而密集的响声传来，望台上已然没有了声响，那几名放哨的亲卫全都倒在了血泊中。

不过他们临死前终于知道那不是什么书生的折扇，而是夺人性命的劲弩强矢。

有刺客！不用再有人喊，杨亮节他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抄起来本来就挂在一侧的刀剑。而杨镇一眼看见火光中低着头的身影，更是明白了什么，飞快上前一脚踹到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赵由轕：“你小子身为大宋宗室，吃里扒外不说，竟然还投靠了贾似道那个奸贼！”

杨亮节等人也明白过来，不过赵由轕是杨亮节这边的人，他可不像这种丑事发生在自己人这里。可是让他失望了，还不等杨亮节说话，胆子不大的赵由轕就已经抱住杨镇的腿，鼻涕和眼泪全都涌了出来：

“杨驸马，小王知道错了，小王知道错了，杨驸马，杨驸马大恩大德，饶了我这条走狗吧，我要是知道······知道竟然说点燃就点燃了，哪里还敢做这事。小王下一次再也不敢了，十万银子全都给杨驸马！”

“十万银子就把你给收买了？”杨镇震惊之余，更是怒火中烧。

没想到宗室当中竟然还有如此败类！

火焰带着浓烟扑面而来，将杨镇等人的脸庞映衬的红彤彤的，显然在气头上，杨镇一脚踹开赵由轕，挥剑刺穿他的胸膛，鲜血如箭喷涌出来，洒在地板上，不过渐渐地已经被火焰吞噬。

赵由轕的尸体伫立了片刻，一个小罐摔落在地上，随着盖子打开，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顿时桌上人都已经明白过来，这家伙十有八九是在更衣的时候偷偷把烈酒洒在楼梯上，然后正好撞倒楼梯口的蜡烛。

千算万算，甚至都已经躲到了这画舫上，谁能想到贾似道竟然还会在他们当中埋下钉子，又有谁曾想到，杨镇、杨亮节这样的外戚尚且忠诚于皇室，倒是赵家皇室自己人率先背叛。

造化弄人，世事难料，往往如此。

“有刺客，快点儿把火扑灭！”楼下传来吴楚材焦急的声音。

透过半掩的窗户，可以看见足足五六条小舟猛地靠上画舫，火光映衬下隐约可以看见湖水上漂泊的尸体，多数都是杨亮节等人的亲卫，而百战都士卒的尸体一个都没有。

“放箭！”画舫两侧原本紧闭的窗户同时打开，手持劲弩的百战都士卒扣动了扳机。

如此近距离根本不用瞄准，也无须动用神臂弩，密集的箭矢足够把所有小舟全都洗礼一边。惨叫声在月色和火光中分外清楚，令人不寒而栗。只不过百战都在画舫上也不过二三十人，而更多的小舟已经蜂拥上来。

吴楚材他们也顾不得救火了，抽出佩剑和那些如同蚂蚁一般攀爬上来的刺客捉对厮杀。这些刺客当中更有一人手持大刀，纵横开阖间竟然无人能够阻挡。也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吩咐，百战都士卒全都绕着他走，并没有想要上前较量一二的意思。

一剑逼退一名刺客，吴楚材飞快退后，勉强靠近正被火焰吞噬的楼梯：“使君，楼上诸位相公！刺客来得猛烈，某等只能拼命阻挡，还请诸位稍安勿躁，若是实在迫不得已，还请从舷窗跳湖，某等尽量接应！”

听到吴楚材无奈的声音，杨镇和杨元亮脸色都是大变，而其他皇亲国戚更是手脚麻利的直接向着望台跑去，这个时候宁肯跳湖寻得一线生机，也比被这大火生生吞噬为好。

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人的恐惧已经不用掩饰。

“啊！”望台上一声惨叫，却是一名手脚麻利的年轻宗室被一支利箭钉死在了墙壁上，眼睛瞪大，满满都是不可置信。他可是大宋宗室，是皇亲国戚，竟然会有人敢下手杀他！

而舱厅当中的人都是诧异的回头看去，满脸的震惊。竟然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在临安杀人，而且还是大宋宗亲。

刹那间杨亮节和杨镇发现自己好像低估了对手。

那个人从来都不是病猫，从来都不是好欺负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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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焰明水月间

PS：第二更提前到晚上六点，今天考英语四级，求保佑

“诛杀逆贼！”十多名灰衣人手脚并用从小船爬上画舫，因为长兵刃不好携带，所以他们都是清一色一柄短刀，脸上一样的狰狞。

吴楚材仗剑站在画舫中，身边百战都儿郎步步后退，两侧厢房中的弓弩手纷纷冲出来，对准船头越来越多的灰衣人。现在顶在前面的都是杨亮节他们的亲卫，不过是八九人，即使船舱门口狭小，一会儿这些来势凶猛的灰衣人也能够冲进来。

“不要自乱阵脚，去后面，随时准备接应六扇门。”吴楚材冷声说道，因为有弓弩手的威胁，所以包括那个手持大刀纵横捭阖的大汉，也不敢独自一人冲进来，倒是给百战都退后的时间。

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人来得及救火，所以火焰已然不只是顺着楼梯蔓延，很快就把两侧的厢房甚至主厅都吞噬进去。而多数在后舱的老鸨、歌舞姬女、乐师仆人等早就已经慌不择路的跳入湖中。

他们可看的很清楚，这可不是什么玩闹的事情，只是不知道是江湖仇杀还是朝堂争端，不过还是抓紧逃命为好，毕竟整个船上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些小鱼小虾的性命。

吴楚材随手抄起来放在桌子上的神臂弩，虽然对于百战都儿郎很有信心，但是吴楚材还是提前在画舫中放置了几张神臂弩，毕竟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或者刺客来得太凶猛难以阻挡，还是神臂弩这种杀器来的有用。

“统制，后面也有人登船！”几名士卒守在后舱门口，焦急的说道。

赤红着眼睛，吴楚材怒声说道：“跟某来，清扫后舱，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吴楚材已经猛地扣动扳机，不远处纵身而上的一名灰衣人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没入胸膛的箭矢，晃动了两下终究还是摔入水中，掀起阵阵浪花水沫。跟在吴楚材后面，其余弓弩手也纷纷扣动扳机，一时间箭如雨下，刚刚登上画舫的灰衣人很快就已经横尸当场。

在百战都这样战场上七进七处也不曾皱眉头的精锐面前，这些灰衣人就算是功夫了得，也终究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一旦施展开来，百战都就像一台不断运行的杀人机器，所有触碰到的人都会被绞成碎末，那些横冲直撞不可一世蒙古步骑如是，今天西湖上这些灰衣刺客也如是。

吴楚材轻轻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回头看去，大火已经吞噬了画舫的中段，使得船头的人根本过不来。而因为在后舱上船的人比较少，百战都士卒已经快要把这些灰衣刺客赶尽杀绝了。

虽然这是在临安，是贾似道的地盘，但是只要贾似道想要动武，那么叶应武就不介意让他见识见识，大宋真正的雄师劲旅是什么样子。

带队冲杀在前的十将厌恶看了一眼船舷边重伤的刺客，一脚把他踹入湖中，好像杀了这个家伙实在是侮辱他手中的刀剑。见到湖水里那个家伙翻腾两下就没有了身影，十将方才施施然转身大步而来，：“启禀统制，后舱已经清扫干净，弓弩手射住阵脚，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冲上来的。”

吴楚材点了点头，脸上流露出轻松的神色，忍不住捶了他一下：“干得不错，让弟兄们腾个地儿出来，六扇门的船估计也快到了。还有你们几个都给某盯紧了这边湖面，使君要是跳下来，抓紧救人。”

“这边湖里都是尸体，还没有人活着。”一名虞侯皱着眉头说道，“要是跳下来的是那些皇亲国戚怎么办？”

脸上流露出一丝狠厉的神情，吴楚材冷声说道：“使君有令，格杀勿论。”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百战都将士们不敢过多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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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两侧的舷窗都已经打开，火焰是从中部的楼梯蔓延上来的，所以画舫后面半段和前面半段已经被完全分隔开来。举行宴请的桌子是在前半部分望台所对应的船舱内，因为从那个角度就算是不登上望台，依旧可以看见西湖的山水景色，在晚上更是绝佳的湖中赏月所在。

可是现在望台左近船舱内外却已经仿佛是修罗地狱，红莲业火不断燃烧、****着脆弱的船体，而望台上那些被弓弩钉死的尸体七横八竖，鲜血顺着台阶一直流到船舱内，显得分外狰狞可怖。

杨亮节和杨镇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个人的矛盾了，因为他们现在才发现，本来就没有太大实权的皇亲国戚，在他们两个人的斗争之中已经愈发疲软，终于导致了今天这样被人算计、毫无还手之力的局面。

外面是虎视眈眈的刺客和冰冷的湖水，身后是不断向前蔓延的火焰，再有什么恩仇都已经可以放下了，杨亮节和杨镇手握刀剑，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苦涩神情。

更让他们感到害怕和担忧的，不是已经临近的死亡，而是刚才还端坐在身边一脸淡然的叶应武，此时已然没有了踪影。刚才楼下传来的声音不但让楼上这些从小锦衣玉食或者以皇亲国戚为名号自诩甚高的人们陷入了慌乱当中，毕竟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直面死亡的威胁，也从来没有想过身为大宋宗室、朝廷命官，有一天会不得不狼狈逃窜，甚至还要跳入西湖当中。

等到冲上望台的那几个人被密集的箭矢射杀，船舱内的人才总算是勉强平静下来，却赫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本应该在这等危难关头作为他们主心骨的叶应武，早就不知上哪里去了。

难道叶使君刚才就已经跳湖了？可是从舷窗翻出去这么大的动作，大家不可能看不见，而从望台走的话，谁都知道是个什么下场。

杨亮节狐疑的打量四周，终于看到了一扇虚掩的房门，那是通向后舱厢房的通道，只不过因为火焰越来越快的蔓延，当杨亮节发现的时候，这一扇门也马上就要消失在火焰中了。

心头生起丝丝凉意，杨亮节有一种事情不妙的感觉，难不成自己和杨镇还有这么多人，都被叶应武骗了，这本来就是叶应武和贾似道一起，或者说是借助贾似道之手上演的一场好戏？

原本杨亮节和杨镇以为是自己搭台子让贾似道和叶应武唱戏，现在却是不知不觉发现在台上唱的热闹的是他们两个，而叶应武和贾似道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配角甚至是看戏，更甚至是······导演。

“真是好算计。”杨镇咬牙切齿的说道，“没有想到大宗正和皇后娘娘终究还是小看了叶应武。”

火焰越来越近，更多的皇亲国戚已经从船上跳下去，只不过从船上可以看得很清楚，他们多数人跳入水中，激起一阵涟漪之后，就已经没有了踪影，而少数几个通熟水性的，就算是勉强浮出水面，迎接他们的也不是温暖的篝火，而是那些小船上高高举起又落下的屠刀！

“画舫失火，你我没于火中。”杨亮节苦笑着说道，“没想到隐忍了这么长时间，争斗了这么长时间，竟然会换来如此结果，可笑，可悲！”

杨镇默然片刻，突然间想开了一般，笑着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某砸这世上本来就已经是孑然一身，当初娘子撒手人寰的时候，就应该追着她去的，这些年真是妄活了，妄活了！”

身为大宋的驸马，当初杨镇尚的是宋理宗唯一的女儿，大宋出了名姿色绝佳的瑞国公主，两人夫妻恩爱，即使是常常微服前去看望爱女的宋理宗，也不得不感慨两人生活的幸福，可是谁知道好景不长，瑞国公主体弱，年仅二十二就西去，为此杨镇固然是伤心蹉跎了良久，就连宋理宗也是心中悲痛，加上本来就已经年迈多病，不久也陪着女儿去了。

杨亮节下意识的看了杨镇一眼，船舱中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空无一人，火焰从后面呼啸而来，仿佛要把一切都化为灰烬。他死死攥着刀柄，自从妹妹一跃成为淑妃之后，自己也跟着风光起来，仕途顺利不说，还得到了大宗正的新任，逐步成为皇亲国戚当中的佼佼者，可是谁曾想到，死亡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就像是昙花在绽放的那一瞬间无比绚烂、惊艳人间，但是却终归在不久之后归于尘土。

繁华落尽终成空。

“最后看一眼西湖？”杨镇笑着说道，很是开心，甚至是歇斯里地，“将军难免阵上亡，只是可惜了今天死的有点儿窝囊。不过老天爷既然已经想让某前去陪公主和先皇，那就不妨先走一步！”

“你这个疯子。”杨亮节冷声说道，仿佛下定了决心，突然后退两步，然后握紧佩刀，飞快的冲向舷窗。

在下一刻，大火将杨镇的身影吞没，而杨亮节则是从窗户里跳出来，纵身跃入水中，掀起雪白的浪花。

“你终究还是怕了，这一次算某赢了！”大火沾染上衣襟，杨镇拄着刀，放声大笑，“你怕死，某可不怕，某可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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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死么？”叶应武看着已经到房门的火焰，整好以暇。

火焰中甚至还能听得见杨镇临死时候的放声大笑，即使是没有见到当时场景，也能够想象必然是杨亮节跳船想要拼的一线生机，而杨镇则是任由大火把自己吞噬。

黑色的眼眸映衬着火焰的光亮，赵云舒袖手站在窗边：“叶使君都不害怕，本宫又有什么好怕的。其实本宫只是很好奇，叶使君不着急对付贾似道，为什么先对这些宗室、外戚下手，趁着还有一会儿才能烧过来，叶使君不如解释一二？”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却并没有解释，而是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喝了一口手中酒壶当中的美酒，喃喃说道：“可惜了这丰乐美酒，要糟蹋了。”

话音未落，叶应武直接把酒壶扔到火里，一道晶莹的酒液在空中划过美丽的弧线，如雨般洒落，原本就来势凶猛的大火，猛地蹿起来，就连屋顶也全都被****。

“你这个疯子。”赵云舒忍不住娇叱，“真是无赖。”

火势凶猛，伴随着浓烟滚滚，叶应武上前两步，火光映衬着赵云舒的俏脸红扑扑的，甚是诱人。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飞快的解开自己的衣带，在赵云舒诧异的目光中把外衣内衣全都扯掉，露出精壮的上身。

“你······你想干什么！”信安公主下意识的退后两步，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家伙怎么······怎么脱衣服？

叶应武猛地欺上前：“没时间废话，快点儿把外衣脱了，还有会不会水？”

“不会。”赵云舒缩在角落里，一边低着头解腰带，一边轻声说道。

女孩的手不断颤抖，叶应武皱了皱眉，径直抄起佩剑，一剑割断了赵云舒的衣带，一把扯掉了外衣，里面单薄的衣裙勾勒出女孩玲珑挺翘的身姿，不过叶应武这个时候可来不及细细品鉴，伸手握住赵云舒有些冰凉的玉手，不过想了想又重新改为十指相扣，这样可以拽的紧一些，免得被水流冲散。

第一次和男人如此亲密的牵手，赵云舒更是不知所措。而叶应武顾不得考虑她的感受，猛地推开半掩的窗户，这厢房的窗户要比外面那些需要费不少力气翻过去的舷窗大多了，甚至能够让两个人同时出去。

“攥紧某的手，死都不能松开，跳下去之后闭眼闭嘴，一直到浮出水面，某会尽量抱住你，明白？”火焰越来越近，叶应武急迫的说道。

赵云舒乖巧的闭上眼眸，轻轻点头。

下一刻叶应武托了她一下，然后伸手环住赵云舒的纤腰，淡淡的体香扑面而来。想起来什么，叶应武抽出她秀发上的玉簪，收入怀里，然后轻轻喝了一声，两个人从二楼一跃而下。

“扑通！”一声巨响，水浪翻涌。

而火焰已经猛地冲到了刚才叶应武和赵云舒站立的地方。整个画舫二楼终于彻底被大火吞噬。

几艘小船如箭，刺破随风泛起波澜的西湖湖面。船头上的人一样都是一袭在普通不过的灰衣，但是他们的手臂上都清一色扎着红色布条。三条小船率先冲到船头部位，那些正在拼命砍杀落入水中的皇亲国戚的灰衣刺客还以为是自家援兵来了，不以为意。

“放箭！”杨风老统领抽出佩刀，怒吼道。

箭矢呼啸，破风而来，火焰中惨叫声连连。

而另外几条船只则是快速的驶向船尾，高举火把将水面照的灯火通明。一枝枝长长的竹蒿伸入水中。

吴楚材有些狼狈的抱住竹竿爬上来，浑身都已经湿透了，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把这位百战都统领拉上来的六扇门士卒，脸上都流露出笑容。而坐镇船上的江铁忍不住咋舌，揶揄道：

“老吴，你们可真不亏待自己，只是这冬春之交的下湖游泳，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不冷嘛？”

“妈的，再不跳船就火烧屁股了！”吴楚材把身上湿透了的外衣扯掉，自有一名士卒递过来干净的外袍，“某也是看着使君跳下来，才跟着从一层跳下来的。都快点儿找，使君出了事儿谁都别想舒坦！”

江铁一听叶应武也在湖里，脸色微变：“你干什么吃的，使君是什么身份的，怎么能够跳湖！要是出了好歹，老子非剁了你不可！”

刚才在湖里面折腾这一下显然也耗尽了体力，吴楚材靠在船舱壁上，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之后，方才虚弱的说道：“某有什么办法，船内外都已经排查过一遍，按理说不会有人在里面捣乱，可是谁曾想到贾似道连这些宗室都能买通了帮他放火，棋差一着！”

“这些该死的宗室，自家的江山都不在乎，为了点儿钱真是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都能做的出来，”江铁恨恨的跺了跺脚，“快，去通知杨老统领，派人手过来。”

江铁这一嗓子声音很大，周围听得一清二楚，都是默然不语。

距离船不远处，叶应武搂着赵云舒破水而出，正好听见江铁的声音，当下里腾出来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湖水，不忘打趣道：“骂你们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风凉话。”赵云舒死死搂着叶应武的腰，俏脸让湖水冻得惨白，周围唯一能有些温暖的地方就是叶应武的胸膛了。

感受着死死挤压在自己身上的柔软身躯，叶应武讪讪一笑，不过借着月光和火光，很快就看见了赵云舒昏昏沉沉的眼眸和惨白的脸蛋儿，暗叫一声不好，当即也顾不得形象，扯了一嗓子：

“江铁，你个天杀的，快点儿来救老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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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凝寒杀机重

叶应武把赵云舒托上去，然后双手搭在船舷上，漂亮的翻身而上。江铁他们这些大老粗这个时候倒是心细，忙不迭的送来毯子，后面小舟上更是急匆匆烧了一壶热水。

“走，不要恋战。”叶应武随便擦了擦身上的水珠，这个时候虽然湖水冰凉，但是冬天他也是在襄阳带着天武军吃冰卧雪征战的，这点儿寒冷还算不上什么，所以只是随手把毯子披在身上了事。

旁边赵云舒坐在角落里不断打着寒战，她虽然不是那种深宫中一动也不动的富家小娘子，但是毕竟比不得叶应武、吴楚材这些身体强壮的将领，刚才在水中就险些冻得失去知觉。

轻轻叹息一声，叶应武走过去把自己身上的毯子裹在她身上，然后看向江铁，不得不说自从铃铛嫁给江铁之后，这个原来只知道纵马冲在前面的杀胚也多了几个心眼，当下里殷勤的把剩下的毯子全都抱过来。往小处说，这是大宋的公主殿下，总不能冻着，往大处说看这架势，分明就是下一个主母，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叶应武就算是怪罪不到他江铁的头上，江铁也难免会有内疚。

叶应武也懒得搭理旁边看热闹的吴楚材和献殷勤的江铁，这些杀胚能够记得多带两条毯子，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也不指望他们能够做什么。抄起一侧佩剑把一条毯子切成两半，叶应武用其中一半在赵云舒小脑袋上狠狠揉了揉，虽然柔顺的秀发被揉的一团糟，不过但愿能够擦去更多的水，然后用把另外一半裹在她头上，接连绕了两三圈，勒得死死的方才作罢。

“使君，水。”一名士卒快步走过来。

接过来，叶应武冲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自己试了试水温，方才将被自己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分外严实的赵云舒扯到怀里，也不管女孩晕晕沉沉的还有没有知觉，端着水碗一口一口小心翼翼的喂她喝下。

看着眼前的景象，江铁和吴楚材等人暗暗咋舌，到底是咱家使君，向前能够跃马披甲、上阵杀敌，向后也能温柔如水，收尽后宅妻妾的心。与其说这是张飞绣花，倒不如说是猛虎细嗅蔷薇。不过也就只有信安公主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才能够配得上天武军儿郎心中无比尊贵的叶使君。

“咳咳，”赵云舒轻轻咳嗽一声，缓缓睁开眼眸，看着叶应武近在咫尺充满关怀之意的眼眸，还有那些来回忙碌、搭救百战都落水士卒的灰衣人，隐隐约约明白过来什么，只不过事已至此，赵云舒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责怪他还是应该感谢他。

至少在离开的时候，叶应武没有把她这个皇亲国戚直接丢下。

“还喝点儿吗，莫要受了凉气。”叶应武微笑着说道。

赵云舒摇了摇头，当着这么多人缩在叶应武的怀里，换做其他人估计也不好意思了，更何况信安公主尚且待字闺中的皇室女儿家，不过因为刚才跳湖的时候受了惊吓，现在更是浑身酸软无力，根本挣脱不开，索性就像沙漠里的鸵鸟一样，低着头躲在叶应武臂弯当中，一句话都不说。

叶应武靠在船舷上，看向画舫船头方向。整个画舫在这一场大火中已经燃烧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漆黑的骨架，还有星星点点的火星时而在黑暗中跳动，但是在画舫船头处却依旧是杀声震天。

一名灰衣大汉同样是浑身湿漉漉的，站在一条小舟船头，身后五六名灰衣人不断地扣动弓弦，虽然不是神臂弩，但是他们手中的劲弩却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尤其是距离这么近，一旦射中了也足够让一个人吃苦头。

四五条小舟围着这一艘船不断绕着圈子，而杨风杨老统领就在一条船的船头，手握短刀，直视着那个灰衣大汉。

情况如何，显然已经不用别人禀报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六扇门凭借着局部人数优势已经占据了上风，现在周围那四五条小舟无疑都是六扇门的人，甚至这里面还有王进专门支援的弓弩手，否则六扇门在整个临安都找不出来这么多可以操刀上阵的人。

“过去看看。”叶应武冲着江铁说道。

这边从后舱跳水的百战都将士已经尽数救了上来，一个个可以说是生龙活虎，就连刚才还有些虚弱的吴楚材也已经赤着膀子站了起来，看着远处猫捉老鼠的游戏跃跃欲试。

江铁吩咐一声，这边观战的几条快舟同时冲了过去。而看到身后叶使君亲自前来观战，杨风狠一咬牙，手中刀向前一指，本来一直围绕着中间那条皇城司的小舟转圈的船只同时突然间调转船头，向中间逼近。

“放！”每条船上都传来怒吼声，双方同时扣动了扳机，箭矢呼啸如雨，只不过显然六扇门这边仗着人多势众又有神臂弩作为依凭，很快就打的中间那条小船上的人抬不起头来。

就连刚才还器宇轩昂的那名灰衣大汉，此时也有些狼狈的缩在船舱里，任由箭矢噼里啪啦敲打着船舷。杨风亲自抄起挂钩，勾住那条小船，身后两三名六扇门士卒已经怒吼着跳了过去。

“当！”原本缩入船舱的灰衣大汉像是一头发疯的黑熊，撞入两名士卒当中，刀背就像是光电化成的长鞭，将左边一人砸入水中，又抬起一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踹中另外那名士卒急匆匆抬起的刀刃，这大汉也不知道有多大的力气，那名六扇门士卒本来也是颇为强壮，但是谁曾料到这一脚如飞，正正踢中胸口，竟然直接被踢落小船，掀起不小的浪花。

当大汉准备接着迎敌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异响，他急忙回头看去，一张巨大的渔网迎面而来，拉动渔网的两条快舟同时向前破开波浪，船舷两侧划动船桨的士卒都是咬着牙拼命向前。

大汉短暂惊慌之后，伸手抓住渔网想要挣脱，可是这渔网本来就是极其坚韧，而且每隔几个网眼就绑着一把匕首，在月光下闪动着粼粼寒光，让大汉一时间无处着力。

“拽！”杨风不慌不忙的说道，而身边的弓弩手已经对准了小舟，使得船舱中那几个受伤的皇城司刺客果断的丢掉兵刃。

各处小舟上六扇门儿郎同时怒吼一声，渔网猛地向前拖动，大汉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不断后退，一直退到船头。腰间传来冰凉的触痛感，大汉诧异的回头看去，几支拒马枪已经直直的顶住他的腰间软肋。

“杨正，久违了。”杨风脸上带笑，冲着大汉一拱手，甚是潇洒。

只不过大汉脸上流露出茫然的神色，直到细细端详眼前这个老人的面容，似乎这才明白过来，喑哑的吼叫两声，显然对于对手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让自己屈服很是不服。

“这位便是杨正？”叶应武松开赵云舒，站起身来看向杨风。

见到叶应武亲自过来，杨风也不敢怠慢：“启禀使君，正是杨正，乃是贾似道皇城司座下第一干将，不到万分危难时刻，贾似道是不会动用他的。只是可惜杨正是绝声之人······”

叶应武点了点头，刚才杨正解决两名六扇门士卒的麻利还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要知道六扇门士卒可都是在天武军当中专门遴选出来的，就算是没有经历过战阵，也都是训练中的佼佼者，想要让两名联手的六扇门士卒吃瘪，可没有这么容易，这个杨正还真是有点儿本事。

而江铁他们也是小心打量着这个一动不动的汉子，无论是江铁还是吴楚材，自问是没有办法一照面就把两个六扇门士卒击败的。如果不是杨老统领急中生智想出这样的办法，恐怕想要抓住他可得折损不少人手。

“杨老统领可知道如何和他交谈？”叶应武突然间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虽然他是历史专业的，但是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还真不知道这南宋时候人们是怎么和聋哑人交流的，不过叶应武倒是对于南宋的教育有些了解，知道南宋教育体系当中已经有了对于聋哑人的教育政策。

杨风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做了几个手势，只不过杨正闭着眼睛，却是懒得搭理杨风，显然对于这种胜之不武的方式很是不屑。

叶应武皱了皱眉，虽然杨风也是通过手势和杨正交流，但是叶应武根本看不懂什么意思，前世的聋哑人手势他也知道几个，和这个根本不是一个套路。无奈之下，叶应武只能挥了挥手：

“先绑结实了，带走。”

杨风吩咐人去办了，而江铁上前一步：“使君，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如何是好？这么一场精彩的大戏这不是已经谢幕了么，没有什么好看的了，咱们可以散场了。”

江铁按着刀柄，看着还散发着烟气的画舫：“使君，贾似道都已经逼到这个份儿上来了，难道天武军还是只能看热闹呢，刚才使君可是在这湖里面走了一遭啊，这是咱们天武军的奇耻大辱！”

不说还好，江铁这么一说，吴楚材这个杀胚也按捺不住了：“只要使君一声令下，末将带着百战都冲在最前面，把他葛岭后乐园踏为平地。”

叶应武皱了皱眉：“你们两个是不是憋得太久手痒痒了？手痒痒了就给老子躲得远远儿的，某从兴州和镇江府重新抽调一队亲卫过来。身为百战都统制，你们两个整天想着的都是怎么冲锋陷阵，那某要你们有什么用。”

见到叶应武岔开话题，并且分明带着火气，吴楚材和江铁急忙噤声，使君平时不会发火，但是一旦发火他们可都承受不起，还是老老实实的听叶应武吩咐便是。

“回去吧。”叶应武低声吩咐一声，重新走回船舱里。

赵云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见到叶应武走进来，没有一点儿血色的俏脸上满是询问的神色，缺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只能有些无助的拉紧裹在身上的毯子。

叶应武淡淡说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赵云舒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叶使君，不知道这船上还有没有人活着，杨国舅可曾找到？”

“你是关心这个？”叶应武微微一怔，在船舱中的小火炉边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这个就不用多想了，湖水多冷你也知道，而且刚才这些皇城司的人可都是紧紧盯着从船上跳下来的人，想要逃出生天，哪里是这么容易，外面湖面上漂浮着全是尸体，没那等功夫去分辨。”

赵云舒重新坐下来，欲言又止，似乎有些发冷，蜷缩船舱角落中，脸上不知不觉浮现出病态的红晕。叶应武意识到什么，急忙凑过去，伸手一摸，这个傻丫头的额头滚烫滚烫的，没想到还是受了风寒。

“砰，”一声轻响，小船靠在码头上。叶应武暗暗叫了一声谢天谢地，一把抄起来赵云舒腿弯，将她拦腰抱起，赵云舒浑身无力，秀发披散，缩在叶应武怀里，分外憔悴。叶应武粗暴的踹开船舱门：

“来人，马车！”

意识已经渐渐模糊，不过赵云舒还是能够感受到叶应武紧紧搂住自己的手臂，等到整个人卧倒在马车柔软的坐垫当中，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扯住叶应武的衣袖。

看着俏脸上血色退散、曾经诱人的樱唇不但惨白而且还不断颤抖的信安公主，叶应武心头仿佛被狠狠的揪了一下，钻心的疼痛。分外悔恨自己当初怎么就同意这个傻丫头留在画舫上，她这种千金体弱之躯，哪里经得起初春冰凉湖水和寒风的折腾。

“好好躺着，什么都别说。”叶应武脸上愈发焦急，而意识到事情不妙的吴楚材已经一把推开车夫，亲自登上马车攥紧缰绳。江铁也是翻身上马，百战都骑兵已经飞快聚集。

“叶使君······”赵云舒突然间意识到什么，愈发攥紧叶应武的衣袖，缓缓开口，“能不能······不回宫里？我不想······不想再过那一道宫门，不想再看见······看见一些人······”

叶应武一怔，看着赵云舒缓缓闭上的眼眸，轻轻叹息一声：“先回府上吧，另外杨老统领，抓紧带着人撤退，全是皇城司的事情，和咱们不要扯上关系，通知王进······”

江铁、吴楚材和杨风都是一怔，诧异的看向叶应武。

使君方才还没有打算动用天武军呢，现在怎么突然间变了主意。

“天武军即刻接管临安余杭门城防，其余各门暂且不要动，为咱们留一条退路。”叶应武冷声吩咐，“同时快马通报镇江府苏将军处，镇海军随时准备抽调两厢南下平江府，盯住临安。”

心中肃然，杨风等人都是下意识的拱手应是。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赵云舒滚烫的额头，看着女孩秀眉微蹙的睡颜，在睡梦中她会重复今天的噩梦么？

马车缓缓开动，同时战马飞驰，冲向不同方向，虽然钱塘门外已经因为翠旖舫的大火而乱作一团，不过依然没有人敢于阻挡叶应武的马车，尤其是马车周围还有全副武装的百战都骑兵护卫。

一路如飞，马车直接冲到钱塘门下，却发现钱塘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关闭，一名城门守将手按佩剑站在城门外，见到这突兀出现的百余名骑兵，着实吓了一跳，不过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前面来者何人？！”

不等江铁呵斥，叶应武已经掀开车帘，沉声喝道：“大宋枢密使叶应武，为何关门！”

见到只披着一身单衣的年轻人昂首站在马车上，剑眉倒竖，杀气森然，那名城门守将心头也是没来由的颤抖一下，急忙拱手行礼，要是别人或许他还有胆量阻拦，这位叶使君却是不敢。

谁不知道余杭门那个城门守将，还尸骨未寒呢。

这位叶使君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是谁下令关门！”见到城门守将一言不发，叶应武冷声说道。

那名守将顿时有些犹豫，不过见到手按刀柄的江铁，心中打了一个寒战，暗暗骂自己真是笨到家了，这些朝堂大佬的斗争，自己怎么能随便牵扯进来，得罪了谁都是死无葬身之地，当下里急忙回答：

“回禀枢密使，是贾相公下达的命令，末将也是刚刚收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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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春风知我心

PS：第二更18点，祝我爹爹以及所有为人父之书友父亲节快乐！

大宋临安，钱塘门外。

看着那名城门守将，叶应武脸色阴沉：“刚刚宫城使杨驸马、殿前马军都指挥杨将军殁于国事，现在本官以枢密使之身份，命令你听从于枢密院调遣，但有其他命令，除非是官家圣旨，否则一概不可听从！”

那名城门官心头巨震，临安禁军两个主要的统帅竟然同时都死了？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刚才那西湖上突然间燃烧起来的冲天火柱背后，又暗藏着什么样的权力倾轧和朝堂斗争，不知道杨将军他们是怎么触动了贾相公，竟然让贾相公如此不留情面的下狠手，又不知道这位临安炙手可热的叶使君又是怎么机缘巧合出现在这里的？

也罢，这些事情也就是街坊里面大家小声议论两句，谁敢明目张胆的说出来，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了，那可不是杀头的罪过！

不过容不得他迟疑，这临安确确实实叶应武在军事方面官职最大，容不得他这个蝼蚁一般的城门官反驳，急忙拱手。

就在这时城门缓缓打开，叶应武站在马车上冷声说道：“入城！”

灯火通明，照亮宽阔的街道，两侧楼阁鳞次栉比。

看着再一次呈现在眼前的临安城，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

贾似道，现在这些自以为黄雀在后的皇亲国戚都已经消散殆尽，现在就只剩下咱们两个，再也没有人聒噪，也没有人等着捡胜利果实。索性就在这临安放开手脚好好较量一番吧，倒让某看看是你贾相公的三寸不烂之舌厉害，还是叶某的十万雄兵厉害！

叶应武迎着风，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

而看着冲入城中的车马，那名守城官拍着胸脯呼了一口气，刚才真是在生死边缘上，仿佛他再迟疑片刻，叶应武就会毫不犹豫动手，守城官可不指望身边这些都快吓傻了的士卒能够帮得上自己。

喜爱是抬头看了看天空，守城官忍不住暗暗感叹一声：“这临安，恐怕最近要变天啊，或者说，这天已经开始变了。”

这位叶使君这么重的杀气，阴沉的脸庞，总是让守城官感觉心头一阵发寒，也不知道得杀了多少蒙古鞑子，才能够磨炼出如此杀意。也难怪这一次贾相公没办法像之前那样稳坐泰山，甚至派出人在西湖上动手。

这不是鹬蚌相争，而是龙虎相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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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相公！”留梦炎快步走入政事堂。

和王进他们想象的不一样，贾似道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宫城外和枢密院相对而立的政事堂，所以就算是天武军兵围葛岭实际上也没有太大的作用。

此刻这个大宋朝堂的支柱，多年以来的不倒翁就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头靠在椅子背上，分外悠闲，仿佛已然是胜券在握。即使是留梦炎走进来，贾似道也只是抬起手微微向下压了压，让他不要这么着急。

留梦炎明显有些紧张，现在贾似道把来往通报的事情交给他，不啻于释放出要重用他留梦炎的信号。留梦炎可不是平庸之辈，要说没有野心那是不可能的，去看看贾似道的这么多亲信，吕师孟、陈宜中等等，哪一个不是人中之杰，哪一个不是紧紧盯着贾似道左臂右膀的位置。

只不过因为原来廖莹中和翁应龙追随贾似道时候最早、又最为得力，所以大家一直找不到机会，现在廖莹中不知去向、翁应龙因为和叶应武有交集，所以被贾似道所怀疑，一下子贾似道身边的左臂右膀已经全部消散，就算是原本没有野心的人，也会跃跃欲试，更何况这些都雄心勃勃的家伙，谁都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这两个位置。

所以留梦炎既是感到兴奋，也难免有些担忧，现在分明是贾似道在考验他，如果让贾相公不满意，就等于把这个更上一层楼的机会拱手让人了。留梦炎在官场上打拼了这么多年，可不想就一直担当皇帝的高级顾问。

翁应龙和廖莹中这是什么的存在，两人之下，万人之上！

要是能够走到这个位置上，留梦炎就已经知足了。

“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慢慢说。”贾似道缓缓睁开眼睛，不得不感慨一声，自己真的是老了，原来年轻和丁大全等人斗智斗勇的时候，谁曾想到会有一天竟然会坐着坐着就昏睡过去，人到了这个年纪，有时候不服老可不行啊。

留梦炎点了点头，神情颇为复杂：“启禀相公，也不能说是好事，也不能说是坏事。杨亮节宴请叶应武的翠旖舫确实是被点燃了，而且也能够确定杨亮节、杨镇等人全都殁于大火当中，或者也被皇城司的人就地击杀。可是谁料那叶应武好像早就预料到相公会有这么一手，咱们派出去的皇城司人手全都被后面来的叶应武手下包了饺子，至今已经难以联络，恐怕是连一个活口都没有。”

“杨正失手了？”贾似道霍然睁开眼睛，困意全无。

一旦大火燃烧起来，杨亮节和杨镇在那样的情况下，想要活命确实是难上加难，不过贾似道也知道叶应武可不像杨亮节两人那么好对付，所以就算是派出那么多皇城司人手，也没有打算击杀叶应武，可是谁曾想到这件事情竟然会被叶应武预料到，然后反将一军。

若是没有活口反倒是好事，就怕有俘虏，虽然派去的都是皇城司精挑细选、悍不畏死的精锐，但是难免会有人被动摇，到时候一个屎盆子扣在头上，贾似道可就不好解释了。

杨正啊杨正，没有想到老夫把一切事情都托付给你，竟然还会失手。

而留梦炎看着贾似道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中却是忍不住窃喜，当下里轻轻说道：“相公，那叶应武诡计多端，杨正统领是耿直之人，虽然对于相公忠心耿耿、冲杀在前也是奋勇无人能敌，但是想要算计过叶应武，恐怕还不是那么容易，尤其是相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叶应武宗室能够察觉到咱们的意图，莫不是因为······”

贾似道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莫不是因为咱们当中有内奸，一直在给叶应武通风报信，所以叶应武能够每次都拿出对策。尤其是这一次，分明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借助贾似道的手除去这些比墙头草还要可怕的皇亲国戚不说，还能让贾似道提心吊胆害怕有什么罪证落入叶应武手中。

不过现在就算是有内奸，也顾不上排查了。贾似道伸手按着桌子，这个时候可不能自乱阵脚：“走，汉辅，你去叫上与权，还有贾、孟二人，另外挑选几个靠得住的亲卫，咱们现在就入宫！”

“入宫？！”留梦炎一怔，很是诧异。

点了点头，贾似道冷笑着说道：“只有先让官家认为是叶应武的过错，咱们在能够占据先手，到时候把脏水全都泼到叶应武身上，某倒要看看没有了这些皇亲国戚帮腔，他叶应武还凭借什么和老夫作对，就凭马光祖那几个老不死的，还不够。”

留梦炎郑重应了一声，突然间细细琢磨贾似道的命令，旋即似懂非懂的看向贾似道：“那相公，翁先生呢，入宫不喊着翁相公么？”

目光中泛动这森严冷意，贾似道缓缓开口：“不要带他，甚至这件事情也不要让他知道！此次失败无论如何他都脱不了干系，还是先自己冷静冷静再说吧。”

心中狂喜，不过留梦炎勉强克制住没有表现出来，当即冲着贾似道一拱手，一副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绝对会服从贾似道命令的表情。

翁应龙啊，翁应龙，没有想到你竟然也会有今天！

恐怕不久之后，某就要取而代之。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进来：“相公，两位相公，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刚准备出门的贾似道和留梦炎心中一颤，下意识的对视一眼。留梦炎勉强镇定下来，衣袖一挥：“有某还有贾相公在这里，这天塌不下来，你倒是说说怎么大事不好。

那名亲卫气喘吁吁的低着头：“天武军那些天杀的家伙，竟然······竟然不顾相公各处城门封城的命令，抢了余杭门，现在城门上已经飘扬起王进的将旗，另外其他各处城门禁军都已经······溃了！”

贾似道脸色一变，没有想到这叶应武还击竟然如此迅速，而且如此犀利，他想要干什么，直接发起兵变？他叶应武有这个能耐和胆量么，难不成他能够趁着守城士卒人心惶惶，扑得下余杭门，还能够强攻宫门不成？

只要官家还在贾似道的手中，叶应武就翻不起来什么风浪。

当下里看向那名亲卫，贾似道冷声说道：“说清楚，那叶应武做了什么？”

那名亲卫不觉已然汗流浃背：“回禀······回禀相公，那叶应武以枢密使的身份，下令各处城门不得听从他人号令，另外城门全部打开，现在天武军不但控制了余杭门，甚至还接管了······接管了钱塘门。”

留梦炎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叶应武还真是好大的胆子，可是他却是大宋货真价实的枢密使，下达这个命令换做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反驳。这个家伙还真是把所有能够利用的都利用到极致，要知道刚刚把他捧上枢密使位置的那些人，让贾似道在明、叶应武在暗，联手陷害的尸骨无存！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个叶使君在临安这一亩三分地上，就像他在战场上一样狠辣。

“有意思，有意思！”贾似道忍不住感慨两声，“汉辅，让他闹腾去吧，咱们入宫去见官家，就现在！”

“遵令！”见到贾似道熊熊燃烧起来的斗志，留梦炎急忙应道，心中也是安稳了很多。

到底还有贾相公作为他们的主心骨，难道还会怕了这个叶应武！

归根结底也不过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罢了，再怎么样玩弄权术，也不可能斗得过贾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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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鼹鼠刚刚送来的消息，贾似道入宫了。”杨风快步跟在叶应武身后，或许是因为战胜了多年以来压在自己头上的杨正，又或许是被现在临安波谲云诡的景象刺激到了，老人虎步龙行，看上去精神抖擞，一点儿都不像是五六十的人。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鼹鼠不过是某入临安之后方才投靠过来的，可确定是靠得住的人，否则天武军就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界了。”

顿时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杨风有些无语，当时点头的可是你叶使君啊，怎么现在反过来问某。这天下还有谁比你“叶伯乐”看得更准的么。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叶应武自失的一笑。

只能说对于鼹鼠在历史上的表现，叶应武还是很信任他的，但是毕竟现在的历史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样子，已然被叶应武改的面目全非。时代的巨轮都已经偏离了轨道，更不要说更加易变的人心。

“还是谨慎一些好，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叶应武轻声说道，“另外鼹鼠这么重要的人物，你们平时务必要万分小心，皇城司这一次吃了亏，肯定会想办法扳回一局，不要掉以轻心。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心冒着掉头的危险给咱们送消息。”

“这个还请使君放心，”杨风郑重的说道，“皇城司确实是手眼通天，但是咱们六扇门也不是吃干饭的。”

“你当心就好，”叶应武笑了笑，“要是连杨老统领都对付不了皇城司，换成翔季（马廷佑字）、旭升（郭昶字）他们，更是要抓瞎。对了，还有那个杨正，要抓紧让他开口。”

扬风点头，不过旋即诧异的说道：“使君，贾似道入宫分明是想要找圣上，让圣上站在他那一边，多少对使君都会有所不利啊，难道使君打算坐视不管？”

摆了摆手，叶应武淡淡说道：“想管，可是怎么管，总不能某带着百战都上街截杀贾似道，更何况这位贾相公就待在政事堂，一天都没有挪窝，分明是随时准备入宫，既然他都万事俱备了，咱们也没有必要跟着胡乱折腾，倒不如安安稳稳的走自己的棋子。”

想起来什么，叶应武看向杨风：“在官家那里无论如何某都是拼不过贾似道的，不过这也不是一无是处，官家固然害怕贾似道这个太师，但是他的掌上明珠可是在某手上，到时候也得掂量掂量。这样，你把信安公主在某府邸养病的风声传到皇后娘娘耳畔，可否？”

杨风一怔，沉默片刻之后点了点头：“这个自然可以，使君是打算通过皇后和太后尽量在官家那里争取到什么。”

“虽然不想要太多，但是也不能让他贾似道舒服。”叶应武冷声说道，“要让他知道，这官家面前，也不是他贾似道一个人的天下。此事不易拖后，速速前去布置。”

看这杨风离开，叶应武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自己这是把赵云舒、全皇后甚至谢太后都已经算计在内了，心中总是感觉有些不安。毕竟信安公主已经是什么样子叶应武心里面清楚，在这样把一个病弱小女子当做自己和贾似道斗争的棋子，换做任何人也会内疚。

毕竟叶应武归根结底不是一个甚至可以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大义灭亲的政客，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心事重重下，叶应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过回廊，回廊下有几名丫鬟在等候，见到叶应武过来，都是恭敬行礼。

回廊中飘扬着花的香气，竟然是种在不远处的迎春花已然在风中悄然绽放。叶应武深深吸了一口淡淡的香气，看着月光下愈发明媚娇艳的迎春花，心中已经浮现在镇江府那些苦苦相候的女子的容颜。

春风知我心，仍是旧时香。

叶应武忍不住自失一笑，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个多愁善感了。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杨絮有些惊讶的看着站在门口怔怔出神的叶应武，旋即忍不住揶揄道：“叶使君、叶相公，这是怎么了，这屋里面可没有吃人的老虎，怎么就不敢进去了。”

“这不是有你这一只母老虎么，某可害怕一不留神就被吃抹干净。”叶应武勉强笑道，一时间竟然没有勇气迈动脚步。

自己原本以为心肠足够冰冷，现在却是发现，还是太善良了。

果然不是朝堂上争锋芒的料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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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不改旧时意

叶应武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房门。

两名婢女急忙躬身行礼，叶应武颔首一笑，径直向前走去，帘幕低垂，轻轻随风飘动，已经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床榻上蜷缩的娇小身影。叶应武挥了挥手，那两名婢女急忙退了开来。

掀开帘幕，赵云舒已经沉沉睡去，额头上还放着一块站过凉水的湿巾，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坐到床榻边，却是隐隐听见信安公主在睡梦中喃喃有所低语。

“叶应武，你这个无赖，你放开，放开！母后，女儿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嫁给他，母后不要再逼迫女儿了······”赵云舒的手从被褥中伸出来，死死地攥住被角，仿佛在眼前有一个吃人的恶魔。

叶应武一怔，无奈的一笑，或许在赵云舒内心深处，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无耻和混蛋的存在，毕竟是自己当着她的面把杨亮节、杨镇他们害的死无葬身之地，就算是叶应武事后缄口不语，赵云舒也能够揣摩出来叶应武至始至终都不怀好意。

女孩有些白皙的手缓缓向前，突然间一把抓住了叶应武的衣袖。

“水······水······”赵云舒下意识的轻声喃喃说道。

叶应武一笑，急忙端过来水碗，递到赵云舒唇边，看着她像一个婴儿一般小口小口抿着。似乎意识到这一次抓住的手臂比之前更为坚硬，赵云舒有些狐疑的睁开眼眸，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脸庞，原本还睡的晕晕沉沉的赵云舒却是一下子惊醒过来，如果不是叶应武眼疾手快把水碗端走，恐怕信安公主会把它一头撞翻。

“你······你怎么在这里！”赵云舒有些惊恐的缩了缩，这才发现自己本来就已经在床榻一角，再怎么缩也没有办法了。

摸了摸鼻子，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难道自己就有这么可怕么。不过他还是轻声笑道：“看你说梦话，可是做噩梦了？”

“说梦话？”赵云舒微微一怔，旋即想起来刚才那个让自己深陷其中的梦境，俏脸一白，“本宫都说什么了。”

叶应武脸色一沉：“说什么了恐怕你自己能够猜得到吧。没想到某叶应武好心把你弄到这等僻静的地方安心养病，让你离皇后娘娘远一些，在你心中某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赖和混蛋，真是可笑，可笑！”

看着叶应武凑过来的脸，赵云舒却没有力气一巴掌抽过去，只能颤抖着闭上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叶应武心中感到好笑，伸出手轻轻抬起她肌肤细腻的下巴：

“不是说某无赖么，那某就只能当无赖了。实话给你讲，还是这无赖当得舒服，没事当什么伪君子。明明都是皇后娘娘把她这个宝贝女儿送到某怀里来的，要是再拒之门外未免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不知道信安公主殿下以为小臣说的可有道理？”

仿佛整个人都坠入了冰窟，手中紧紧握着的被褥缓缓滑落，赵云舒的喘息声愈发沉重，额角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极端的恐惧还是害怕，但是她很清楚，这是叶应武的府邸，只要叶使君想在这里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即使是爹爹亲临也不可能。

只不过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却是抄起一旁的手帕，小心翼翼的擦拭赵云舒额角上的汗珠，笑着说道：“你看，这发烧的时候可不能只是闷头睡觉，还有多出汗，汗出来了也就快好了。”

没想到叶应武像是突然间变了一个人，赵云舒诧异的同时，还是忍不住睁眼，看着叶应武的眼睛：“为什么······明明本宫都那么讨厌你，你却总是一点儿都不生气。”

叶应武伸手在她瑶鼻上刮了一下：“傻瓜，说你是傻丫头还真不假，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是怎么看出来她这个宝贝闺女聪明的。你想想啊，某是谁，是大宋的枢密院使，是天下闻名的叶使君，堂堂叶使君这样欺负一个女孩子，胜之不武不说，传出去还不被人笑话，你不要面子某还要呢。”

“就因为这个？”心中松了一口气，赵云舒整个人仿佛都软倒在床上，只不过却是有些失落和不满，难道叶应武不但事事都让着自己，还亲自上阵无微不至的照料，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强者，自己是一个弱者？因为叶应武可怜自己？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缓缓说道：“那你还想因为什么。”

见到叶应武眼神之中分明有戏谑的意味，赵云舒俏脸通红，索性重新扯过被子，把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面了。叶应武耸了耸肩，不知道这个娘们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不过他还是重新把刚才敷在赵云舒额头上的锦布重新洗了一遍：

“来，把头探出来，某给你敷上，这样可以痊愈的快一些。”

赵云舒在被褥里面轻轻哼了两声，却是不动弹。叶应武顿时有些尴尬，总感觉自己这样像是拿着胡萝卜蹲在小白兔家门口的大灰狼，不过还是厚着脸皮把被褥一把扯开。赵云舒里面只有浅黄色的褙子披在身上，玉臂香肩已经尽数露了出来。

“无赖！”信安公主一脚踹向叶应武，可惜她就算是踹中了也不会让叶应武怎么样，更何况叶使君征战沙场这么久，怎么可能让一个病中弱女子给一脚踹中呢。

不过这一下子还是吓了叶衙内一跳，当下里三下五除二按住赵云舒，小心翼翼的把湿巾敷在她的头上，方才松开。两个人在床榻上折腾了那么久，都有些微微冒汗，分坐在两头互相喘着气，尤其是赵云舒眼眸里满是怒色，不过还是没有那个胆量把湿巾拿下来。

这个时候突然传来敲门声，叶应武一怔，旋即笑着说道：“某先出去了，在病好之前你就安安稳稳的在这里躺着，明白？”

赵云舒无力的点了点头，只是感觉叶应武折腾着一番，好像自己身上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叶应武突然间想起来什么，转身重新回来，低声说道：“还有一件事情呢，本来不想跟你说，不过现在想想也没有什么。某已经派人前去宫中传一个口信，说是信安公主和叶应武已经私定终身，好事都已经办成了，就请皇后娘娘和官家定夺了。这样但愿官家在贾似道面前也得考虑考虑他宝贝女儿的感受，怎么着也不会对某下狠手。”

直勾勾的看着叶应武，赵云舒突然抄起来一边的枕头，狠狠砸了过去：“你滚，快滚！”

叶应武不以为忤，摇头晃脑的走了出去。

“叶应武，你这个无赖、混蛋，就知道欺负人！”推开房门，听者身后不断传来的声音，叶应武只是从容不迫的一笑。

而站在门外的杨絮脸色有些怪异的看了他一眼，旋即已经笑弯了腰。

“笑什么笑。”叶应武淡淡说道，“什么事情这么匆忙。”

杨絮竖起两根手指，正色说道：“两件事，第一，官家派人招你入宫。另外还说让你抓紧把公主殿下送回宫里，否则就要拿你是问啊，这毕竟可是拐走当朝公主。”

“第二呢？”叶应武点了点头，心中琢磨着这背后有什么暗流涌动。

沉默片刻，杨絮缓缓说道：“淮北蒙古鞑子和李安抚同时动了。”

“李庭芝按捺不住了吧。”叶应武有些意外，旋即浮现出一丝冷笑，“这么说来两淮又要热闹了。看来不能再在这临安拖延了，是时候和贾似道做一个了断，两淮单单有李庭芝和夏贵，某可不放心。”

杨絮诧异的看向叶应武：“现在要北上？”

“走一步是一步，先去和官家、贾似道谈一谈。”叶应武抬头看了看天空，心中难免有些烦躁，前面战火再起，自己却被困在这临安束手束脚，真是憋屈，“事不宜迟，让江铁带着百战都随某前去，两百人已经足够了，另外告诉王进，无比控制好余杭门。”

杨絮点了点头，刚想要说什么，叶应武却是转身看向她：“絮娘，家中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一旦宫城那里生变，留在府邸的三百百战都就交给你和吴楚材了，到时候你们两个带人直接从余杭门出城！另外让王进不可轻举妄动。还有信安公主愿意走就带她走，不愿意走就随她去吧。”

俏脸上的微笑顿时消散，杨絮有些不安的握住腰间刀柄：“夫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方才按住她的肩膀，正色说道：“某不敢保证贾似道是怎么在官家那里编排某的，捏造公主的事情也不一定能够起到多少作用，毕竟官家是官家，皇后娘娘说什么他不一定会听从。所以某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夫君，这不行，既然你自己都没有把握，那咱们现在就直接出城去，你这是拿着自己的性命在开玩笑，虽然两百百战都妾身知道那些禁军根本阻挡不住，”杨絮轻声说道，满是担忧的神情，“可是一旦贾似道和官家串通起来提前布下什么陷阱，两百人未免太少了，血肉之躯终究抵挡不住神臂弩！所以咱们现在就走，直接出余杭门，去平江府、常州甚至可以直接回镇江府，一旦离开这临安，天下哪里不是夫君随意横行之地？”

“两百人足够，”叶应武忍不住哂笑一声，“要是某多带些人恐怕这位贾相公非得吓破胆子直接动手不可。某可不想逼着他狗急跳墙。”

沉默片刻，杨絮终于还是妥协的嗯了一声，伸手帮助叶应武拽紧外衣：“那夫君你万万要小心。”

叶应武点了点头，不过旋即想起来什么，紧接着郑重说道：“絮娘，这件事情安排给谁某都不放心，只有交给你某才能放得下。一旦有什么意外，你们和王进会合之后直接回镇江府，另外通知兴州陆知府、襄阳文安抚，一切事宜有他们商量决定，另外还请爹爹出面主持大局。”

“夫君！”杨絮凄然叫了一声。

“听话，絮娘。”叶应武沉声说道，“某叶应武虽然连蒙古鞑子都没有怕过，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些事情必须要安排好。之前只有天武军，也不过是王进、镐子、诚子这几个哥们儿，家业小，大家要是回得来就都能回得来，要是回不来就都回不来了，没有什么好托付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毕竟天武军家大业大，某不能放任十多万将士和那么多效力的人才无处可归，此事关乎这半壁江山的生死存亡，不能不交代下去。”

杨絮猛地环上叶应武的脖颈，踮着足尖吻了上去，仿佛只有用这种火热的方式才能够让叶应武住口。

脸上流露出苦涩的神情，两个人只是唇瓣紧紧贴在一起，叶应武轻轻拍了拍杨絮的背，絮娘方才恋恋不舍的松开，眼眸之中已然是泪水晶莹。

“完事了？”不远处传来虚弱的声音，叶应武和杨絮都是楞然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赵云舒伸手扶着墙缓缓走出来，俏脸上还攀附着丝丝缕缕的红晕，显然刚才那一幕她尽收眼底。

叶应武无奈的说道：“不是让你乖乖从床榻上躺着么，怎么又出来了。“

伸手轻轻拍着墙壁，赵云舒淡淡说道：“你们说话声音那么大，本宫能听不见么，麻烦叶使君帮忙备车，本宫这就陪同叶使君回宫，倒要官家和母后有多少本事能够冲着我下手。”

“别闹了，抓紧回去乖乖躺着！”叶应武脸色一沉，这个时候赵云舒跳出来突然间要求回宫，分明就是在找麻烦。和贾似道之间叶应武还不想把这个已经受过太多苦头的女孩卷进来。

更何况叶应武也不能容忍自己被一个娇小的女孩保护在后面。堂堂叶使君，做人不能窝囊成这个样子，利用一下官家和赵云舒的父女感情也就罢了，叶应武实在不想再从这个女孩这里获取什么。

就让她安安心心的在家中养病，能够距离那个像是无底洞一般的后宫远一些，这样便好。虽然是赵家皇室女儿，但是她不应该去面对和承受这些，三百年来，赵家女儿承受的已经比男儿多太多了。

有些艰难的向前迈出两步，赵云舒唇角边流露出一丝既是无奈又是戏谑的笑容，紧紧盯着叶应武的眼眸，寸步不让：“连叶使君都要托付后事了，本宫还怎能无动于衷，更何况叶使君不是已经派人说得清清楚楚了么，本宫已经和你私定终身，既然是私定终身，那么就不妨做的像一些。”

杨絮有些紧张的看向叶应武，她当然知道什么所谓的“私定终身”、“拐走公主”不过是叶应武编织出来的谎言，不过这个时候还是很期望赵云舒能够和叶应武一起入宫的，毕竟有赵云舒全力护着，贾似道还没有这等本事当着官家的面把叶应武怎么样。

“你确定？”叶使君这个时候也有些犹豫了。

有些不屑的笑了笑，信安公主看着天空中高悬的那一轮明月：“为什么不确定，那可是大宋的皇宫······至少现在还是赵家的天下。更何况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与其说是逃避，倒还不如直接去面对。本宫真的想像母后问清楚，在她的心中，本宫是不是就是一枚棋子。”

叶应武和杨絮都是默然不语，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叶应武点了点头：“絮娘，帮公主殿下准备一辆马车吧。”

“谢谢你。”赵云舒轻声开口说道。

不管赵云舒是不是反对，叶应武径直上前搀扶住她：“你这个傻丫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偏偏要逞能，虽然烧已经基本算退了，可是这样一番折腾下来，难免会发生什么。”

“大不了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赵云舒抿了抿唇，“这样也总比一直不明不白的苟且偷生来的好。”

轻轻叹息一声，叶应武伸手揽住赵云舒的腰：“其实有时候人没有必要活得那么明白，糊里糊涂的过一辈子，也不错。一些事情、一些关节要是想的太过明白了，会很累的。”

“那你累不累？”赵云舒有些狡猾的说道，唇角翻起一丝弧度。

“累又能怎么样，不累又能怎么样，”叶应武淡淡说道，“这是某的责任，某没有办法推辞，没有办法逃避，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只能走下去，不管前面是什么。但是你不一样，你是赵云舒，虽然是大宋信安公主，但是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因为你本来没有必要担负这些。”

“对于你们赵家来说，家仇国恨，太多了，太累了。”叶应武缓缓说道，空旷的回廊上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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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山南北星疏

PS：第二更18点

临安慈宁宫中，一片死寂。

谢太后站在宫殿中央，闭着眼睛，而在她的前面，当今官家赵禥、皇后全氏跪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慈宁宫中所有的宫女都已经被屏退了，甚至就连之前陪着全皇后的杨淑妃也没有了踪影。

全皇后和赵禥这一对夫妇之间也并没有跪在一起，而是分了开来，一个在谢太后面前，一个在谢太后身后。赵禥有些愤怒的微微抬头看向全皇后，不过全皇后同样是脸色冰冷，看都不看赵禥。

“这个时候让你们过来，为什么，不用老身说了吧。”谢道清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浓重的岁月沧桑，突然间涉足世事，这一天下来谢太后仿佛苍老了很多，但是身上那股太后的气质却要比之前更为浓盛，使得之前都已经快把这个慈宁宫当中只是吃斋念佛的老人忘却了的宫中人们，突然间想起来大宋还有这么一个太后，足够让皇后和官家不得不俯首听命。

仿佛已经隐忍了很久，赵禥猛地抬起头来：“孩儿知道！那叶应武实在是乱臣贼子，娘亲不是不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国舅和驸马好心在西湖上宴请他，结果呢，这叶应武真是天大的担子，竟然敢一把火烧了画舫，而且还派出得力爪牙，沿着着火的画舫砍杀落水的大宋皇亲国戚，这是在谋反，如果不是太师及时入宫向孩儿禀报，恐怕孩儿还以为他是大宋忠良呢，所以孩儿认为此时再不拿下叶应武，后患无穷！”

平时还没有这么流畅的说出来这么一大段话，赵禥的脸已经憋得通红，但是这些话显然已经在心中藏了很久，如果再不说出来的话赵禥估计就要被憋坏了。

按照贾似道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的，这叶应武简直是胆大包天、无所不为，在西湖，天子脚下放火砍杀皇亲国戚，这是什么罪过？就算是谋反也没有这样飞扬跋扈的吧！

回头想想还是太师对自己忠心耿耿，不但第一时间跑到宫里面来向自己揭露这叶应武的卑鄙手段，而且还主动帮助自己掌控因为群龙无首而乱作一团的宫城禁军，这才是大宋的架海紫金梁啊，难怪白天在朝堂上太师对于叶应武担任枢密院使那么反对，感情是他之前就已经看穿了这个叶应武的丑恶面孔。

自己白天怎么就听信了大宗正还有那些皇亲国戚的胡言乱语，轻易的把枢密院使这样的重任交给这个乱臣贼子了呢，真是糊涂，糊涂！

“娘亲，那叶应武不但已经控住了余杭门和钱塘门，而且说不定现在正带着他那天武军向着宫城冲过来呢。”赵禥突然间想起来这件最让贾似道担心的事情，惊慌失措的说道，“娘亲还是抓紧让儿臣回去，太师已经带着禁军在文德殿中设下埋伏，等会儿那叶应武有胆量进来，就让他尸骨无存。还请娘亲在这里稍候片刻，孩儿去去就回！”

赵禥的脸上愈发愤怒甚至还有些激动，整个脸已经狰狞扭曲，一点儿都不像平时在后宫中只知道花天酒地的那个无能君王。好像叶应武无意间抢走了他最宝贵的东西，让他必须要把这个人碎尸万段。

谢道清脸色一变：“把叶应武碎尸万段，你想的倒是清楚，想的倒是好啊，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舒儿，是你们把舒儿推到叶应武怀里去的，现在呢，现在又要把这叶应武杀死，舒儿怎么办，你们要让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孩子守一辈子的活寡？！”

仿佛戳中了赵禥心头的痛楚，赵禥咬着牙：“娘亲，就算是舒儿一时间被叶应武误了，大不了再为她寻一处好人家。大宋官家的女儿，就算是有什么不好的传闻，难道还有人有胆量拒绝？更何况舒儿这个丫头分明是你这个贱女人害的，现在朕不能因为舒儿就放任叶应武杀人放火，这天下还是不是大宋赵家的天下！朕还是不是大宋的官家！”

赵禥前半句话是对谢道清解释，后半句话就已经是直直对准了全皇后，看着这个面色阴冷的女人，赵禥就气不打一处来。没有想到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女人现在竟然也长能耐了，不但和对大宋、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太师对着干，而且还把自己看做宝贝的女儿拱手推到别人的怀里去，这个人还是在西湖上杀害皇亲国戚、分明扯起来旗号要造反的叶应武。

自己的皇后，到底是在向着谁！赵禥越想心中越是气愤，竟霍然站起身来，脸色狰狞，不管旁边谢太后的惊呼，直接扑向全皇后。全皇后一直怔怔出神，根本没有在意到迎面撞过来的自家夫君。

这大宋最为尊贵的一对儿夫妇就这样狼狈的在地上翻滚，甚至扭打在一起。谢太后脸色愈发阴沉，冷声说道：“你们两个，滚开！给老身滚开！”

听到谢道清话语中的怒火，赵禥和全皇后才像是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凉水，彻底冷静下来，互相喘着气看着对方。两个人好像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了，但是现在谁都没有升起温存的意思，反而直勾勾盯着对方的眼睛，就像是雌伏的虎豹，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够继续扭杀在一起。

谢道清对于这一对儿令人不省心的夫妻很是无奈，不过也只能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叶应武不是说杀就能杀的，难道皇儿你以为就凭借着那些花拳绣腿的禁军就能够对付得了叶应武？那些可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狼虎之士，禁军是个什么样子，你不清楚，娘亲却是一清二楚啊。当时先皇在位，禁军就已经只剩下一个花架子，在百姓面前装装也就罢了，拉出去就算是吓估计也能够被吓跑了。”

“禁军再不济，也不能看着叶应武冲入宫城，如入无人之境！”赵禥梗着脖子说道，虽然很多事情他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又或者是根本了解不了，但是他还是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让那叶应武纵马扬鞭冲入宫城，这大宋的天下就不是赵家的了！

突然间想起来什么，赵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更何况那叶应武在城中不过百十名骑兵，上千禁军包围上去，弓弩齐射，难道还怕了他不成。又有太师这大宋一等一的人才居中坐镇，孩儿有信心拿下来叶应武，并且还能够把舒儿从他的魔爪中救出来。”

“你这痴儿，你这痴儿！”谢太后忍不住跺了跺脚，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向自己这个认准了道理死也不低头的孩儿解释。

这个贾似道还真是通天的手段，把当年先皇骗得死死的，现在的官家对他也还是深信不疑。明明一场鄂州大败，竟然这么多年来在两代皇帝心中都是前所未有的大捷，而贾似道在宋理宗心中还是心腹，到了赵禥这里就已经不知不觉得变成了神明一样的存在。

赵禥如此对于贾似道无条件的信任，那么这大宋本来就已经不是赵家天下了！而且就凭借着这一次贾似道没有回到葛岭，而是一直在政事堂待着，西湖事发，立刻冲入宫中面见赵禥，谢太后就敢肯定这背后一定有鬼，而且十有八九是贾似道在操控着一切。

火烧画舫，贾似道从而可以除掉那些聒噪的皇亲国戚，然后再紧接着利用赵禥对他的信任嫁祸叶应武，把叶应武骗入宫中一举拿下，一夜之间铲除两股对他有致命威胁的敌人，这么想来这个贾似道真是好算计。

只是可惜就算是谢太后看穿了贾似道的想法，也无能为力。因为赵禥不可能相信他一直信任有加的贾相公、太师会背叛他，甚至他宁肯相信贾似道是对的，也不愿意认可谢太后、全皇后以及大宗正这些亲人的想法。

“时候不早了，孩儿先去文德殿了，还请娘亲在此恭候佳音。”赵禥恭恭敬敬的站了起来，郑重说道，转身就走，仿佛多看一眼全皇后都能让他浑身难受。

谢太后一怔，跺了跺脚，本来想要追出去，身后全皇后一把拽住了她。

“娘亲，罢了，罢了。”全皇后声音很是消沉，“臣妾已经拼尽全力了，甚至连舒儿都已经不惜拱手送了出去，可是到最后呢，到最后断送这大宋江山的，已经不是咱们了。”

谢太后被气的浑身颤抖，狠狠一甩衣袖，回头说道：“玖儿，这不是小事，三百年天下，风雨飘摇也罢，历经磨难也罢，但是现在不能就这么断送在咱们娘俩的眼皮子底下，这让我这个当太后的九泉之下怎么面对大宋赵家的列祖列宗！怎么面对把这一切托付的先皇！”

全皇后重新跪倒在地上，眼泪喷涌而出，只能用衣袖遮掩。

沉默片刻，谢道清还是缓步向前走去：“这事儿你不管，老身就是拼却这一把老骨头，也得管一管！”

重重的向着那一道踽踽独行的身影叩首，全皇后缓缓站起来，披头散发，哪里还有大宋皇后、母仪天下的妆容，更像是一个穷途末路无处可走的疯女人，伸手搀扶着立柱，仿佛已经没有了力气，又软倒在地上。

————————————————

重新站在和宁门下，饶是叶应武也不由得感慨一声。

现在已经过了子时，还在两天之前，自己从这里大步走入城门，身后是阵容森严的天武军和鸦雀无声的临安城，身前是高大巍峨的城墙和静候使君的当朝天子、文武百官。

可是两天之后，已然是风云变色，不但西湖上一场大火，让以杨镇和杨亮节为领袖的皇亲国戚们烟消云散，而且叶应武重来这和宁门，城门已经是紧紧闭合，他的身后也只有两百百战都骑兵。

两百骑兵在空旷的和宁门前怎么看都是那么渺小。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看向身边的江铁，江铁点了点头，当先纵马上前，而小阳子则是谨慎的带着亲卫骑兵守护在叶应武身边，所有人都已经抄起挂在马鞍上的劲弩。

“来者何人？！”城门上有人高声问道。

江铁脸色微变，因为喊话的这人不但是文官打扮，而且身边一排弓弩手已经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大宋枢密院使、沿江制置大使叶相公，奉皇命护送信安公主回宫！”江铁沉下心来，高声吼道，这样的阵仗虽然换做别人都会不由得心头胆战，但是还吓不到他江铁。这种场面又不是没有见过，而且见过的多了去了。

身后追随江铁上前的十名百战都骑兵同时抬起手中劲弩，对准城头，目光炯炯，满含杀意。

只要城上动手，他们就算是身死此处，也会让那个领头的文官中箭身亡，对于自己的弓弩技术，百战都骑兵还是很有信心的。

见到和宁门上明显有些慌乱，江铁沉默片刻之后，接着纵马转了一圈，高声喊道：“城上是何人守卫城门，见到叶相公亲临，还不速速开门！”

“还不速速开门！”两百百战都骑兵同时高声说道。

本来就知道贾似道肯定已经重重设防，不过叶应武也没想到他竟然连第一道宫城城门都不敢让叶应武进去，更不要说里面还有一道大内皇城城门，这个时候先行胆怯的不是叶应武，而是贾似道贾相公。

城门上这个时候却是没有了声响，不过很快一直紧闭的和宁门缓缓打开。江铁微微一怔，旋即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按刀柄，纵马当先第一个上前。刚才站在城门上那名文官正在十多名禁军士卒簇拥下快步而来。

叶应武冷冷一笑，也是紧跟着上前两步，吓得小阳子他们急忙护卫。

走在前面的正是贾似道的亲信陈宜中，只不过他的脸色明显有些憔悴，估计也是让现在错综混乱甚至有些糜烂的局势弄的头疼不已。

“见过叶使君。”陈宜中上前不卑不亢的拱手行礼，“宫城禁军都统制杨将军于西湖上身死，贾相公特命本官前来坐镇和宁门，以防使君突兀入城，让禁军将士们有所误会。”

叶应武一怔，旋即意识到站在陈宜中身边那些禁军将士看向他，都有不小的仇怨，顿时明白过来，这贾似道还真是好快的手段，竟然这么轻松就把杨镇经营那么久的宫城禁军控制在手里，这显然除了贾似道已经编织出来一个不错的借口外，在这禁军当中也没有少安插亲信，否则不可能一两个时辰内就能够控制各处城门。

看来为了今天这个局，贾似道已经不知道准备了多久，又或者说这只是他潜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冰山一角罢了。这样的力量，单纯是拿来自保的话，就算是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恐怕在原本的历史上，如果不是因为十年襄阳大战的惨败，让贾似道彻底失去了军心、民心，恐怕他最后还是真的有能耐走出那一步的。

叶应武看了陈宜中一眼，缓缓点头：“有劳与权相公了，百战都儿郎，随某护送公主殿下鸾驾回宫。”

“诺！”江铁和小阳子等人同时应道，整齐划一。

森严的气势让那些本来仇视叶应武的禁军将士，都是发自心底的一冷，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么样的对手。

襄阳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绝对精锐！就算是几百禁军面对百战都，他们也没有多少胜算。当下里竟然没有人敢于反对，所有禁军将士都是默默的闪身站到了一边，包括陈宜中在内，谁都没有想到即使是大宋枢密院使，叶应武也没有资格带着两百骑兵亲卫入宫。

马车在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和宁门，和宁门上下的禁军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在这样强大的军势和那些分明是对准他们的弓弩面前，他们还是理智的选择了沉默。

毕竟这是叶应武，这是天武军。

大宋还从来没有这等威武男儿，即使是他们相信自家将军是被叶应武用卑鄙手段害死的，但是在真正面对这样的对手时候，本来就没有上过战场甚至更多都是临安膏粱子弟的禁军士卒，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渺小和胆怯。

仿佛高大的城墙都难以阻挡那冰冷的杀意。

到底是大宋第一强军，把蒙古鞑子杀得全军覆没，岂是等闲之辈！

看着叶应武的背影，陈宜中深深吸了一口凉气，不知不觉得，他身后已经全部被汗水浸湿，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禁军士卒失控，还是害怕叶应武会暴起发难。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宫城，灯火低垂。倒是不远处凤凰山南北天空上，星辰稀疏，月挂中天。

贾相公，保重；叶使君，保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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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一夜鱼龙舞

马蹄踏在了皇城门前的石板上。

百战都骑兵已经在叶应武身后整齐的排开，所有的骑兵都是一手攥紧马缰，另外一只手平端劲弩。而和宁门上的禁军士卒并没有跟着前来的意思，毕竟他们在城门上依旧能够感受到百战都的压迫，更不要说在平地上了。

“使君。”江铁策马到叶应武身边，“前面城门上只有士卒，似乎没有守军将领，喊话并无人答应。”

叶应武上前两步，朗声喝道：“城门上的人听着，本官是大宋枢密院使叶应武，奉命进宫见驾，速速开门！”

果然像江铁所说的那样，城门上没有一丝声音回答，能够看的清楚的几名禁军士卒都是手持刀枪来回走动，仿佛根本听不见城门下的喊话。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隐约明白这城门上是什么意思。

软硬不吃是不是，那好，就别怪某没有给你们机会。叶应武脸色转冷，冲着江铁挥了挥手，江铁顿时会意，纵马上前：“城门上听着，本将数五个数，五个数之后如果不开门，就不要怪天武军儿郎无情！”

城门上，一名禁军都头紧张的扯了扯身边那人的衣袖：“相公，这要是天武军这些天杀的真的动手，咱们怎么办，难不成要打？”

站在旁边微微蹲下身来的那人正是吕师孟，不得不说这位吕相公的胆量可要比陈宜中小多了，在下令装作不要理会城下人言语之后，就一直躲在城楼中，饶是如此还不够，甚至还让亲卫在他前面占了一排，生怕下面真的动起手来会把箭矢射上来。

“文德殿那里还没有消息么，”吕师孟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也不知道前面陈宜中那个家伙是想要干什么，竟然说放就把这些人放进来了，和宁门那样高大的城门，只要想刁难阻拦一下，说什么也能够让吕师孟这里少捉难一盏茶功夫。

“四！”城楼外传来江铁孤零零的声音，带着滚滚杀气。

那名都头同样是汗流浃背：“相公，要是下面那些家伙真的动手，咱们怎么办啊，这些都是襄阳那里真的一刀一枪和蒙古鞑子杀出来了，单是这弓弩，别说结实耐用了，就是射的远近、准不准都是天差地别。”

吕师孟不明白，这个都头却是很清楚，别看他手下百十号弟兄，除去今天不当值的十个人、吃空饷的十个人，剩下的八十个人当中还有一半手里的枪矛都是花架子，里面都是空心的，外表看上去沉甸甸，实际上只要轻轻碰一下，非得断了不可。

更有一些弓弩手甚至连普通弓弩都拉不开，更不要说给神臂弩甚至床子弩上弦了。城门上四五个都的禁军，要是对射起来，根本比不过城下这两百骑兵，对此都头深信不疑。

“一！”江铁的声音戛然而止。

吕师孟感觉心被猛地揪了一下，陈宜中误我，贾相公弃我！

“攻城！”叶应武一把抽出佩剑，战马人立而起！

下一刻箭矢密集如雨，横扫城门，而十名骑兵同时策动战马，在他们的身后各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呼啸密集而来的箭矢，让城门上的禁军士卒吃了一惊，顿时慌乱一团，哪里还有刚才来回巡走的威武气概，更有甚者还不等箭矢近身，就已经哭爹喊娘的从上城步道冲了下去。

“点火！”小阳子冲到城门下，手中火折子已经点燃，十个本来应该是给飞雷炮用的炸药包同时扔到了城门下。

“放箭！”江铁再一次指着城门，这一次主要是针对那些可能会暗藏弓弩手的城垛，毕竟前面十个弟兄是要背对城门回来的。

当然这只是设想中，实际上第一批箭矢在夺走了四五名禁军士卒生命的时候，就已经让整个皇城上的禁军全部崩溃。吕师孟有些诧异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排亲卫转眼间消失不见踪影，而密集的箭矢呼啸着撕裂城楼上单薄的窗户纸，直直刺向他的胸膛。

“吕相公，吕大人！”那名都头晃了晃身中数箭，口角流血的吕师孟，见到吕师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方才意识到大事不好。城下那些家伙竟然是玩儿真的，而且下手一点儿都不留情。

然而不等他站起身，整个城门狠狠的晃动了一下，原本坚硬作为屏障的厚重木制城门已然被炸开一个大洞，露出被它保护的南宋皇宫。

叶应武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江铁他们已经率先怒吼着冲入城门中，曾经象征着皇室和凡间的城门，就这样被百战都轻而易举的撕碎，甚至已经不用向两侧打开，就已经直直的倒在了地上，扬起不少尘土。

“护卫公主鸾驾入宫。”叶应武握紧佩剑，“去文德殿，沿路但有阻拦人等，格杀勿论！”

“遵令！”小阳子一拱手，脸上兴奋和激动的神情无须掩饰。

虽然对手是不堪一击的临安禁军，但是这也已经足够了，总比大家一天天憋屈着的好。

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叶应武策马走到马车旁边：“公主殿下。”

车帘掀开，赵云舒俏脸雪白，没有一丝血色，抓住车帘的手也有些颤抖，不知道是被刚才那惊天动地一声轰响吓住了，还是想到马上就要入宫而心中紧张和纠结，不过她还是勉强镇定的说道：“叶相公有事？”

“不知道公主殿下有没有胆量上来，”叶应武拍了拍自己前面空出来一半的马鞍，“毕竟某可不知道这皇城后面贾似道到底给某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马车毕竟过于笨重，万一有什么好歹臣下没有办法交代，所以只能先把公主殿下留在这里，以空马车入内。”

车帘放下，马车中沉默了片刻，不过很快赵云舒缓缓站出来，叶应武微笑着伸出手去，反正裙子里面还有一层裤子，信安公主狠一咬牙，一把攥住叶应武的手，然后在马镫上一踩，有些笨拙的翻身上来，正好落入叶应武张开的怀抱中。

虽然这个怀抱自己这两天已经熟悉了，不过赵云舒还是娇躯一颤。叶应武笑着伸手箍住她的腰，女孩发间淡淡的香气随着风送入鼻中。

“叶使君知不知道在皇城当中任何人等不能纵马奔驰？”身后叶应武的呼吸明显沉重三分，赵云舒忍不住正色说道。

“那又如何，”叶应武诧异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回答过公主殿下了，因为某是叶应武啊，某想要在这皇城中纵马，又有谁能挡得住。”

气的在叶应武手上狠狠拧了一下，信安公主索性闭眼靠在叶应武怀里，她本来就已经两天没有睡好过了，就只有刚才受寒低烧的时候睡过一会儿，现在晕晕沉沉的已经疲惫万分，所以索性任由叶应武去了。

“小阳子，咱们走。”

在皇城城门被炸开的那一刻，贾似道就感觉不妙，显然自己还是低估了叶应武的手段和勇气，并不是他不通知吕师孟可以放人，而是因为贾似道也想凭借着这个试一试叶应武的底线在哪里。

谁曾想到这个家伙根本就没有底线，只要他认为应该冲进来，就索性把门炸了也要冲进来。看着身边缓缓后退的禁军士卒，贾似道甚至有些后悔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和叶应武动手。

带着这些欺负欺负百姓还差不多的禁军对付天武军，就像是让婴儿去对付巨人，即使是婴儿再多也不济于事，看着那些在城门下不断逃窜的禁军士卒就知道了。

“拒马枪！”贾似道勉强镇定下来，冷声说道。

可是他身边的禁军将士竟然纷纷后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一时间竟然成了贾似道孤零零站在文德殿的台阶上。

“那不是贾相公么。”江铁第一个冲到台阶下，要是换做其他时候他可没有这等本事在文德殿下纵马奔驰，即使是当今官家都没有这个能耐。

“不可无礼，退下。”叶应武从身后缓步上来，怀里赵云舒有些不安的挣扎，不过叶应武却是手臂如铁，这个时候可不能让这个丫头片子挣脱，从马背上跳下去。

贾似道的嘴角边泛起一丝冷冷的笑容，这些禁军士卒果然是靠不住，可是难道你叶应武以为老夫真的会把筹码都压在一群禁军士卒身上么，这么多年的辛苦经营，可不是你能够想象得到的。

几名内侍手忙脚乱的从文德殿中跑出来，一人恭敬的站在贾似道身边，拱手说道：“贾相公，官家请入殿中。”

另外一名内侍则是快步跑到台阶下，因为匆忙的缘故，竟然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踩空，整个人是狼狈不堪的滚到叶应武马下。只不过百战都骑兵此时都是肃然看着明月下庄严的大殿，脸上都没有笑容。

那名内侍整了整衣冠，哭丧着脸说道：“叶使君，公主殿下，还请入文德殿，官家已经在等候了。”

叶应武一笑，终于松开手臂，赵云舒从马背上跳下来，虽然还有些低烧，不过总算是有些力气，快步跑向台阶。无奈的耸了耸肩，叶应武也从马背上跳下来，手按佩剑，回头说道：“小阳子，带两个弟兄随某上去，另外江铁，防范这点儿。”

“遵令！”小阳子和江铁同时应道，不过旋即小阳子哭丧着脸说道：

“使君，就带着两个人上去，是不是有点儿冒险了。”

“你怕了？”叶应武冷笑道，“那就换人。”

小阳子没有再说什么，即使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能够带着亲卫上殿，也已经是打破惯例了，要是再带着上百人呼啦啦冲上去，这是入宫见驾还是来谋反的，虽然小阳子并不认为叶应武现在所作所为和谋反有什么区别。

叶应武快步走上台阶，追上赵云舒：“你病还没有好，这么着急想要干什么去。”

赵云舒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奋力向上走了两个台阶，终于没有手扶双膝，气喘吁吁，而此时台阶还有足足一半。叶应武沉默着走到她身边，抬头看着一轮明月悬挂在大殿的上空，一时间竟然有些出神。

“这或许是本宫最后一次走这条道路面前爹爹了。”赵云舒缓过气来，轻声回答叶应武的问题，“现在是以大宋信安公主的身份，前去拜见当今官家，他是君，我是臣，自当一个人走完这台阶，下一次就不一定还是这一段台阶，还是这一个人了。”

感觉赵云舒话语中的凄凉和苦楚，叶应武沉默片刻，突然间一把攥住赵云舒的手，带着她向上走去。赵云舒挣扎了两下，不过也知道凭借自己的能力是爬不上去了，索性由他拉着。

两个人刚刚走到台阶的尽头，文德殿的殿门也随之全部打开，就像是打开了一条通往未知的道路。

数十名手持长枪的禁军士卒站在宫殿之前，胆战心惊的看着走上台阶的两前三后五个人。

前面固然是俊男玉女，后面三个人也是手按佩刀，目光炯炯。

面对这么多严阵以待的禁军士卒，他们似乎从来没有害怕过。

赵云舒提了一口气，缓步上前，步履蹒跚。叶应武手按佩剑，紧紧跟在他身边：“枢密院使叶应武，奉皇命护送信安公主入觐官家，尔等禁军，当听从枢密院号令，速速退下！”

只不过这些禁军士卒置若罔闻，只是脚下明显有些颤抖。

“让开。”大殿当中传来赵禥有些不耐烦的声音，禁军士卒如蒙大赦，竟然在所有人注视下一哄而散！

赵云舒苦笑一声，看也不看身后的叶应武，径直迈过被随意丢弃了一地的兵刃，迈过那高高的门槛。

赵禥从黑暗中快步走出来，见到赵云舒没有丝毫血色的容颜，心中一痛，急忙上前，而赵云舒却是砰的一声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官家，女儿不孝，然而以命相请，还望爹爹饶叶相公一命。”

伸出去想要搀扶赵云舒的双手突然怔在那里，赵禥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舒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而此时叶应武已经迈进了殿门，手按佩剑，静静站在赵云舒身后，没有丝毫想要给赵禥行礼的意思。赵禥心中暗暗不快，也不知道自己最心爱的女儿为什么会突然间向着外人，也不知道这个昨天还恭敬有礼的叶应武为什么会突然间如此倨傲。

他有些慌张的看向身后，贾似道从黑暗中显露出身影，嘴角边泛起一丝阴冷的笑容：“叶应武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闯上这文德殿。既然来了那也就别想着有什么好下场。”

叶应武不屑的一笑。而赵云舒则是直直看着赵禥：“爹爹，叶相公确实是被贾似道这个奸贼陷害的，西湖画舫······”

“啪！”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大殿上回荡。

如果不是叶应武眼疾手快一把搂住，恐怕赵云舒会被赵禥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掀翻在地。原本没有丝毫血色的俏脸上出现了清晰的印记，只不过赵云舒却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舒儿，你真是糊涂啊！这叶应武狼心狗肺、乱臣贼子，你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还要为他做保！”赵禥伸手指着赵云舒，声音愈发冰冷，“不要以为平时你母后还有朕宠着你、爱着你、护着你，就能够为所欲为，糊涂啊，糊涂啊！”

赵云舒凄然一笑，看向叶应武，轻声说道：“抱歉了。”

叶应武摇了摇头，搂住她站起来，眉头微皱：“官家，贾相公，你们让某前来，某已经来了，说说吧，有何吩咐。”

他身后小阳子等三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佩刀哐当出鞘！

看着月光下突兀闪现的刀光，赵禥吓了一跳，急忙退后，竟然不知不觉摔倒在地，不过这位官家可没有独自面对这刀剑的意思，狼狈不堪的手脚并用爬到贾似道身后，瑟瑟发抖。

这······这叶应武，竟然敢在自己这个大宋官家面前亮刀子？！

叶应武一怔，旋即无奈一笑。赵禥还有之前遇到的王安鹤，怎么这大宋尽是如此货色，对自家的女人精神抖擞、逞尽威风，但是一遇到外人竟然会毫不犹豫的直接软了下去。

“疼么？”连再看一眼赵禥的心思都没有，叶应武只是轻轻向赵云舒微微肿起的脸颊吹凉气，然后攥住她的手腕，“不要拿手碰，否则肿的更厉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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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灯火阑珊处

PS：即将期末，今天就大章节一更

文德殿中，一片死寂。

贾似道冷冷看着低声呢喃的那一对儿男女，缓缓开口：“叶应武，你难道不害怕？”

哂笑一声，叶应武迎上贾似道的目光：“有什么手段尽管拿出来，没有的话某就回家睡觉去了。”

“叶应武，你未免太过猖狂了！”不等贾似道开口，大殿上便传来一声呼喊，正是贾似道的亲信贾余庆带着十多名手持劲弩的灰衣人从阴暗处走出来，另外还有大队的禁军士卒，清一色的手持近战的刀剑。

而大殿外留梦炎也是拍了拍手，整好以暇的带着十多名灰衣人堵住门口：“叶使君，之前还忌惮你们人多，专门准备了神臂弩，没有想到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带着这几个人上来，那这样某等也不用别的手段了。”

叶应武皱了皱眉，没有想到贾似道动作还挺快，竟然不但掌握了禁军，还把皇城司的人弄了进来，而且站在贾余庆身后的那些禁军士卒明显比刚才遇到的不一样，应该是禁军当中遴选的精锐，而或是贾似道这么多年辛苦经营，不断埋入的钉子，要比那些凭借着家中权贵身份进入禁军的士卒货真价实多了。

“叶使君，这场面你也见识到了，现在就算是你外面那些爪牙冲进来，老夫也能让你死的干净利索。”贾似道的笑容有些狰狞，“而且凭借着这些人手，居高临下，老夫倒想看看，天武军有几多本事能够冲上来。”

赵云舒有些不安的拽住叶应武的衣袖，而叶应武脸色难得凝重起来：“说说吧，什么条件放人。”

贾似道整好以暇的笑道：“没想到叶使君、叶相公也是爽快人啊。只是可惜了，竟然今天这场面已经布了下来，恐怕叶使君要付出的就比较多了，汉辅，说给他听听。”

留梦炎似笑非笑点了点头：“叶使君可要竖起耳朵听好了，这第一呢，还请叶使君辞去沿江制置大使的职务，安安稳稳的在这临安做枢密使，只不过枢密院还是要听从平章军国事贾相公吩咐；这第二呢，恐怕叶使君手下那文天祥、陆秀夫、苏刘义等人，都要跟着去南面喝点儿风了，不过也算不上是发配，毕竟现在谁不知道南面可是富得流油。”

“还有呢，”叶应武皱了皱眉，身后小阳子他们则是攥紧刀剑，随时准备扑上去。

“叶使君真是聪明人，知道话未说完呢。”原来一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留梦炎终于体会到胜利的滋味了，“第三呢，还请叶使君只留下兴州天武军，然后把襄阳交给某，把镇江府交给陈相公。第四呢，以后就请叶使君乖乖待在临安，哪里都不要去喽。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咱们贾相公做事向来公道，官家会为叶使君封郡王，这可是不二功名啊，青史留名是绝对错不了了。”

叶应武流露出一丝轻松的神色：“郡王，听起来还不错呢。”

见到叶应武竟然如此爽快的点头，贾似道和留梦炎等人都是诧异的看向他，什么时候叶使君这么好说话了？而赵云舒也是轻轻颤抖一下，显然有些担忧，不过叶应武轻声附在她耳畔：“别担心。”

就当叶应武想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间传来一声呼喊：“都住手，都给老身住手！”

不知什么时候，太后谢道清颤巍巍的走入大殿！

叶应武固然是一怔，赵云舒也是死死攥住他的手。

谢道清轻声说道：“舒儿，我的舒儿，来，来大妈妈这里，放心，这些家伙没有胆量把大妈妈怎么样，只有大妈妈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见到谢太后只是来找信安公主的，贾似道这边的人都是轻轻舒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出手阻拦救叶应武便好，毕竟他们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对太后怎么样。

赵云舒犹豫了一下，却是郑重的摇头：“大妈妈，孩儿不孝，现在贾似道这个奸贼蒙蔽了爹爹，想要陷害叶使君，孩儿不能坐视不管。叶使君于孩儿有西湖上救命之恩，此恩情不可不报。”

没想到赵云舒竟然会开口拒绝，谢道清沉默片刻之后，缓缓走到叶应武和贾似道之间，默然伫立片刻之后，目光愈发清冷：“舒儿，没事，过来吧，只要老身还在这里，贾似道、叶应武，这两个奸贼就不敢怎么样，除非是他们踏着老身的尸骨过去！”

一句话掷地有声，就连刚才还得意洋洋而或是凶神恶煞一般的贾余庆和留梦炎等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赵云舒微微一怔，有些心动，毕竟有谢道清挡在那里，给贾似道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真的······

“太后病糊涂了，扶太后回去！”刚才一直害怕的躲在贾似道身后的赵禥，突然间冒出来大吼了一声，“扶太后回去！”

有了皇命在身，贾余庆脸色狰狞，率先扑上去，几名灰衣人手脚并用，把谢道清整个儿的架了起来。谢道清显然也没有想到自己刚才都没有看到身影的赵禥，竟然会跳出来吼了这么一嗓子。猝不及防之下，谢道清被一群人抬着向后宫走去，这位年迈的皇太后还不忘破口大骂，只不过很快贾余庆就撕扯下来一块布条堵住她的嘴。

现在是生死存亡关头，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顶住，谁还顾得上这个突然间跳出来的老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更何况刚才官家不是已经说了么，这个老人已经疯了，非常时刻，采取非常措施，也没有办法。

“大妈妈！”赵云舒挣扎着想要跑出去，不过被叶应武死死的抱住了。

顾不得怀中女孩无助的喊叫，叶应武冷声说道：“贾相公，你以为某叶应武会带着三两个人就直接上这大殿么。”

贾似道依旧是似笑非笑，刚才最大的麻烦都让赵禥出面解决了，他还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就算叶应武是在拖延时间又能如何。现在这么多人拿着弓弩指着他，还能被他翻盘不成。

甚至就算是叶应武拿出来什么自己的罪证，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毕竟在场的都是亲信死忠，自己哪个事情他们没有或多或少的参与过，所以本来就没有什么好保密的。

至于身后的官家赵禥，不过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是个傀儡罢了，还不如他女儿懂事，贾似道直接忽略掉了。

见到贾似道分明是不信，叶应武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这就对不住了，某毕竟也不是傻子么，自然不能两手空空的走上来，那多没有礼貌。小阳子，给他们看看好了。”

听到叶应武吩咐，小阳子点了点头，和他一起上来的两人也是应了一声，三人同时扯开上衣！

整个大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这三个人的衣服上，挂满了火蒺藜，而小阳子微笑着将一个火折子点燃，手里把玩着一枚火蒺藜，打量不远处的贾似道！

疯子，这些人绝对是疯子！

贾似道、留梦炎等人都是脸色大变！

“你留不住某的，贾相公，除非大家同归于尽。”这一次换成叶应武似笑非笑的说道，看着贾似道脸色铁青，“这一次就当是咱们平手了，这临安呢，还是你的，不过沿江制置大使还是我的，咱们公平交易，你不亏本，我也不亏本，不知道贾相公意下如何？”

手微微颤抖，贾似道脸色阴晴不定。

这根本就不是公平交易，你叶应武捞了一个枢密院使的名位不说，还借助老夫的手除去了那些以后难以安置的皇亲国戚，然后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从容出走，谁不知道这就是在赤果果的打脸！

上一次大闹江南已经打过了一次了，只不过这一次却是更加猛烈。

叶应武也是忍不住苦笑，没有办法啊，自己刚刚收到的消息，两淮战火重燃，不能再在临安和贾似道空耗着了。

他必须抓紧回去，回到那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当中去！

贾似道死死咬着牙，一步步向前，他身后的灰衣人迟疑片刻，也是紧紧跟着上前。而叶应武微笑着后退，小阳子等人拱卫在他的身边，这挂满身上的二三十枚火蒺藜已经足够大家同归于尽的了。

赵禥已经被眼前的阵仗吓破了胆，躲到龙椅后面死活不探头，仿佛一旦爆炸，只有那个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一直把叶应武逼着退出文德殿，贾似道仿佛丧失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挥了挥，所有人无论是担忧害怕还是心中愤懑，都不得不缓缓退下。

站在文德殿那一道门槛内外，叶应武和贾似道面对面直视。

“贾相公，你老了。”叶应武缓缓说道，月光下贾似道的白发显得越来越多，仿佛这两天已经让他愁坏了，“某就不在临安让你看着心烦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送到这里吧。”

站在门口，春风漫卷这白须，贾似道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叶使君，请自便吧。”

叶应武一笑；“保重。”

“保重。”贾似道有些疲惫的转过身，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关闭。

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叶应武看向怀里茫然失措的赵云舒：“江山无限，有没有兴趣陪某北上镇江府。”

扑哧一笑，赵云舒伸出手轻轻捋着发梢：“叶使君平时就是这么骗良家小娘子的么。”

一笑风情万种，叶应武看的都有些呆了，不过他毕竟是叶应武，可不能像普通的X狼一样口水流下三千丈：“只是不知道公主殿下有没有兴趣做这个被骗的小娘子。”

“镇江府距离临安远么。”赵云舒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拾阶而下。

江铁已经带着人拥了上来，手中劲弩全部对准紧闭的文德殿殿门。

叶应武摆了摆手，让他们不要这么紧张，然后笑着说道：“对于某来说或许不远，但是对于殿下来说，估计已经足够远了。”

“镇江府，便是京口北固亭所在的地方么。”赵云舒轻声问道，难以掩饰言语间的好奇，仿佛现在只有这些事情才能够让她忘记刚才发生的哪些心痛的事情，“只要能够距离临安越远，便越好。”

叶应武缓缓点头。

而赵云舒则是回头看向连绵的宫殿，突然间想起来一件事情：“想让本宫跟着叶使君远走高飞，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叶应武诧异的问道。

俏皮的眨了眨眼，赵云舒靠在叶应武怀里：“去帮本宫把妹妹接出来，好不好。”

“晋国公主？”叶应武想起来那个在和宁门下曾经搀扶过的女孩，“这么小的孩子你想让她做什么，咱先把话说好了，某叶应武堂堂正正做人，这样小屁孩可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咱不······”

叶使君倒吸一口凉气，打量着他脸上有些狰狞的表情，赵云舒这才施施然收回腿，刚才那一下正好顶在叶应武胯下，换做任何人都会疼。而旁边小阳子和江铁等人都是忍不住掩面沉思。

使君真是可怜啊，招花惹草风流债是让人羡慕，可是这怎么后宅的妻妾好像一个比一个下手凶狠？之前主母她们还只是拧腰间软肉的，甚至跟着叶应武时间早的江铁还清楚，在使君没有娶亲之前，家中唯一的绮琴主母甚至连腰间软肉都不会拧。

看来还是守好家里那个母老虎来的安全，江铁如是想。

看来还是单身光荣又幸福啊，小阳子如是想。

“刚才太后的境况，使君也看到了，本宫实在不想让微儿那个丫头待在这样危险的地方了，若是能够把她救走，恐怕淑妃虽然心痛，但是也应该会同意的，”赵云舒有些低落的看向叶应武，“不可以么。”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不过旋即笑着说道：“为什么不可以，走，某带着公主殿下去后宫抢人！”

赵云舒微微一笑，仿佛是最后的心事都已经放了下来，眼前一晕，竟突然间向地面倒去。

“公主，舒儿！”叶应武顿时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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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杭门上旌旗迎风舞动。

王进手按刀柄，站在余杭门上，目光炯炯，看向万家灯火的临安城。

“将军，咱们怎么办，府邸那边已经发现有人鬼鬼祟祟来往，杨老统领害怕出事，所以已经着人前来告知，那三百百战都已经全部上街，不过还在等候宫城方面的消息。”一名虞侯快步而来。

王进皱了皱眉：“使君还没有动静？刚才皇城那里那么大的声响，分明是百战都这些杀胚一言不合把城门给炸开了。”

就在这时，城中突然间有几处闪烁，很快浓烟滚滚而起。

“走水了，走水了！”大街小巷当中传来惊呼声。王进一怔，看向那名虞侯，不等那名虞侯反应过来，几名哨探快步而来：

“启禀将军，走水的正是当朝马相公、陈相公的府邸，另外使君府邸也跟着有火光，不过好在刚才咱们已经及时护送两位相公和家眷出城去了，所以将军无须担心，叶府那边是六扇门弟兄为掩人耳目故意放火。”

“主母呢？”王进冷声问道，“还有使君何在？”

马蹄声细碎如雨，仿佛正是要回答王进这个问题，只不过来的人数颇多，中间还有一辆马车夹杂其中。

一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上面斗大的叶字令人欣喜。

正是叶应武的将旗！

“使君，是使君！”城门上下严阵以待的天武军士卒都是喜形于色。

王进也轻轻松了一口气，实际上他并不在乎宫城那里发生了什么，只要叶应武安安稳稳的回来，这就已经足够了。叶使君在，天武军就在，天武军在，希望和胜利就会恒久存在！

快步走下城门，王进当即迎了上去：“末将参见使君。”

叶应武在一道道目光当中勒住战马，点了点头，露出焦急神色：“马相公、陈相公家宅火起，他们的亲眷可曾转移？”

“事情都已经打点好了，还请使君放心。”王进笑着说道，胸有成竹，“只是不知道使君，咱们接下来。”

叶应武指着北方：“这临安，让贾似道闹腾去吧，咱们北上，蒙古鞑子兵叩两淮，某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北上杀鞑子？！”王进惊喜的说道，原本他以为叶应武和贾似道在临安斗智斗勇，怎么也需要几个月，没有想到两天之后就能够重新回到自己最喜爱的战场，不过旋即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那贾似道呢，就这样，不管了？”

回头看了看临安城，叶应武笑着说道：“贾似道，他的气数尽了。这座孤城临安，留给他又有何妨。”

旋即叶应武一把抽出佩剑，站在余杭门下，高声说道：

“天武军的好儿郎，蒙古鞑子再一次不请自来，现在你们有没有胆量跟着某，北上杀鞑子？！”

“杀，杀，杀！”余杭门上下，天武军战旗招展、呐喊如潮。

整个临安都已经在这吼声中苏醒，不过他们看到的，只有天武军浩浩荡荡远去的身影。仿佛那无尽的北方疆场，才是天武军的归宿，仿佛那血汗铺就的山峦与原野，才是他们值得为之奋战一生的所在。

在这临安，天武军终究是客，无论他们有多少人，都免不了孤单。

这不是属于他们的城，但是城外，是属于他们的天地！

万军当中，孤零零的马车上，杨絮小心翼翼的帮赵云舒掖了掖被角，然后伸手轻轻抚摸着一旁晋国公主赵云微的头发，窗帘随着暖暖的春风不断起伏，赵云舒勉强支撑着想要坐起来：

“絮娘姊姊，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临安。”

杨絮微微一怔，旋即搀扶她到窗户旁。

车帘飘扬，临安城外青草悠悠，明月高悬。

大军浩荡北上，卷动烟尘滚滚，空留下灯火阑珊的一座孤城。

————————第四卷·客心孤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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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遥望中原谁是主（上）

PS：第二更18点

大宋咸淳三年，蒙古至元三年，二月十八日。

夜色昏暗，阴云低垂，但是淮西金刚台却是杀声震天。

漫山遍野的火把将阴暗的山峦原野照亮，一面面旗帜迎风舞动。如果此时从山顶看下去，黑压压的队列一直排到天际，看不见踪影。甚至在这当中还能够看见一辆辆巨大的攻城器械，在光焰中露出狰狞的面容。

万军拱卫当中，一面“李”字大旗占据最高的位置，象征着淮军统帅、大宋淮东安抚使李庭芝。而在距离李庭芝中军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支人数规模同样不少的军队，正在忙碌的转运各种器械和箭矢，中间那一面将旗一点儿都不比李庭芝的小，斗大的“夏”字表明了主将的身份。

正是大宋淮西安抚使夏贵。

宋军在两淮一带地位最高的两员大将同时出现在了金刚台下，而云集在他们身边的，则是足足八万的淮军精锐主力。

打量着眼前的金刚台，李庭芝眉头紧皱，这已经是淮军第二次准备进攻了，刚才试探性的攻击也是浩浩荡荡出动了五千人，结果留下了一地的尸体，甚至连营寨的门都没有摸到。

看着那从山腰一直连绵到山顶，几处山头互为照应的金刚台山寨，李庭芝很想骂人，但是不知道应该骂谁，是骂当初守卫金刚台的淮军太过无能，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把如此易守难攻的山寨丢了，还是骂叶应武实在是小气和狡猾，有飞雷炮这种专门进攻营寨的新式火器，竟然死活不分给李庭芝一台。

使得堂堂淮西安抚使李将军，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传说中能够将山头抹去的新式火器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是看着眼前的营寨，他却是很清楚，这样的火器给对面的蒙古鞑子留下了怎样的心理阴影。

不但金刚台营寨比李庭芝印象中的加厚了不少，而且寨墙也全部由之前宋军颇为简陋的木制墙体换成了一道道土墙，另外还在主寨墙前面挖了一条深深的壕沟，而在壕沟内侧，还有一道齐胸高的土墙。

这就使得进攻的宋军不得不先艰难越过壕沟，然后爬上这一道土墙，接着再顶着土墙后面主寨墙上密集的箭矢甚至火器向前。说句好听一点儿的，进攻这样的的营寨，当真是悍不畏死；说句不好听一点儿的，就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帽。

但是就算是傻帽，李庭芝现在也得做，毕竟金刚台正好卡在淮水和安庆府之间，想要避免蒙古鞑子饮马大江，想要避免蒙古骑兵沿着安庆府东进两淮横扫淮南平原，李庭芝就必须要拿下金刚台。

否则到时候他和夏贵就只能窝囊的躲在扬州城中，把淮南淮北拱手让人了。想想叶应武在襄阳一战破敌十万的大捷，再想想如果自己在扬州城中当缩头乌龟让大江对面的镇海军看笑话，李庭芝就感觉怒火中烧。

那将是他的耻辱，不能忍！

“接着进攻吧，某让床子弩尽量向前，另外全部绑上火蒺藜。”夏贵打马过来，脸色颇为凝重，“虽然没有飞雷炮那等好东西，不过咱们也能从叶应武那里偷师一手，只要能够让弟兄们冲到那土墙、寨墙下面，用震天雷炸他娘的，就算是死伤大了点儿，终归也能啃的下来。”

知道自己这个多年的同僚和搭档心中也是担忧金刚台的忧患所在，李庭芝郑重的点了点头：“不能再拖了，另外哨探多派出去一些，某总感觉心里面有些怪怪的。”

“嗯？”夏贵一怔，“你是说蒙古鞑子会放着自己的骑兵不用，在这山寨里面死守？可是咱们这里有八万大军，后面还有两万正在陆续赶来，另外淮东各部也陆续出击牵制，蒙古鞑子在这营寨当中也不过就是两三万人，哪有这个能耐从营寨中杀出来。”

身后战鼓声已经轰鸣响起，宋军士卒呐喊着将床子弩抬起来，巨大的三弓床弩缓缓的抬高，几名士卒飞快的上前将绑着火蒺藜的粗大箭矢挂在了床子弩上，而一台台投石机也已经陆续就位，来往搬运箭矢和石块的士卒都索性赤着膀子。

李庭芝并没有关心严阵以待的床子弩和投石机，而是皱眉看向夏贵：“话虽如此，可是毕竟蒙古鞑子善于攻城，咱们善于守城，现在对于蒙古鞑子来说，也是以己之弱，防敌之弱。如果某是蒙古统帅，就算是有六七千骑兵，也会打开营寨冲出去，你看这周围金刚台的山势，居高临下，一旦骑兵冲击······”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夏贵握紧刀柄，李庭芝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如果有六七千骑兵从山上俯冲下来的话，别说现在这八万人了，恐怕就是十万步卒也不一定能够阻挡得住，毕竟夏贵可不认为自己手下这些淮军士卒是叶应武麾下的天武军，只要眼前这严整的队列有一处崩溃，十有八九整个大军都会溃败。

不过转念一想，夏贵重新松了一口气：“祥甫，你是不是多虑了，看蒙古鞑子在营寨外面修筑的那一道土墙，将整个营寨都围绕了起来，而在土墙前面则是一道深深的壕沟，恐怕蒙古鞑子的骑兵想要冲出来，没有那么容易吧。他们在营寨寨门外只留了这么一道小路，就算是鞑子骑兵冲出来，咱们只要用弓弩锁死这一条道路，任他有千军万马也无济于事。”

“或许是某想多了，毕竟这么多年没有打过像样的攻坚，难免会心中忐忑，”李庭芝自我安慰道，“而且咱们那么多哨探撒出去，要是鞑子骑兵埋伏在这山后面，这时候也该被发现了。”

鼓声当中一面令旗已经狠狠挥下，操控床子弩的士卒同时松开了被他们拽紧的弓弦，弓如满月。

“轰！”一声巨响传来，第一支巨箭已经没入营寨当中，蒙古士卒的惨叫声，和火蒺藜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而在躲过第一批箭矢攻击之后，蒙古投石机已经开始咆哮，宋军虽然在投石机上面没有怎么发展，但是和蒙古较量一二的本事还有的，即使是仰攻山头，也没有丝毫落于下风的样子。

石弹如雨般砸落，和蒙古士卒相比，宋军终归还是要好一些，毕竟可以在金刚台下的平原上从容腾挪，而蒙古士卒只能缩在寨墙后面祝愿石块不会从天而降。

“两位将军，还请抓紧回避！”几名亲卫看着石块呼啸着砸入不远处的人群中，急忙上前说道。

真是奇也怪哉，宋军中军距离金刚台还有一段距离，蒙古鞑子的投石机是怎么突然间打这么远的？

就当中军亲卫们诧异的时候，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正好砸中一名亲卫的后脑勺，头盔深深的凹了下去，那名亲卫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落，很快就消失在惊慌的战马和人群当中。李庭芝拽紧缰绳，看向夏贵，两个人突然间意识到事情不妙。

“蒙古鞑子的投石机不可能打这么远，有埋伏！”李庭芝已经恍然明悟，高声吼道，分外焦急！

“来人，传令，左翼、右翼各部，固守！前锋全部退下来，快，快去啊！”夏贵也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赶在李庭芝之后下达命令。

仿佛是想要回应他的吼叫，无数的石块从两侧山丘后面抛过一条条错乱的弧线，狠狠的砸进宋军左右两翼，一时间倒是前锋受到的打击最小。而大地同时开始缓缓颤抖起来，金刚台脚下沿着青山一线，无数的蒙古士卒同时钻出来，浑身泥土和草叶，就像真的从地里冒出来一样。

夏贵和李庭芝的瞳孔狠狠一缩，而前面原本紧闭的营寨寨门也是轰然大开，大队的蒙古步卒呐喊着冲在最前面，只不过他们并没有急着向山坡下冲，而是和那些躲在第一道土墙后面的同伴一起，飞快的抽出来什么。

那一道看上去颇为坚固的土墙，竟然在转瞬之间倒塌，一堆一堆土顺着缓坡直接滑落到前面那一道深深的壕沟当中。而那些士卒有些吃力的顶着宋军密集的箭矢将怀里抱着的圆木扔进壕沟当中，原本还有些参差不平的壕沟有了这些圆木和还陆续倾洒的尘土，变得愈发平整。

李庭芝顿时明白那道土墙是什么样的存在了，这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和障眼法，至始至终蒙古鞑子就没有打算困守营寨，他们弄出来的这壕沟和土墙，看上去会给人一种蒙古骑兵不会冲击的错觉，从而让宋军一心一意的准备进攻营寨。

可是等到各种大型器械全部摊开之后，蒙古鞑子却是突然间冲出来，将土墙推翻，这一道土墙能够在刚才宋军箭矢和投石机的攻击下坚挺依旧，并不是因为堆砌的有多么结实，而是因为这后面有一根根圆木支撑着，这样就类似于普通营寨的寨墙外面糊了厚厚一层土，零零散散的石块和箭矢自然不能够把它怎么样。

而且除了这一处伏笔之外，蒙古鞑子的大队步卒全都埋伏在山脚之下，身上全都铺着草甸甚至泥土，使得刚才匆匆忙忙冲上去的第一批宋军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踩过的地方还有人存在。

这些伏兵只有千余人，虽然不多，但是随着一面面黑色旗帜招展开来，他们还是呐喊着撞入了距离最近的宋军前锋。正打算冲击的宋军前锋刚刚收到了全军后退的命令，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进退，正好身后蒙古伏兵怒吼的杀上来，所以他们也索性转身和蒙古士卒撞在一起。

这些不过是些蒙古汉家步卒罢了，淮军男儿也不是孬种，尤其是大家路过兴州的时候都看了天武军那头都快抬到天上去的样子，所以这时候一股血气冲上来，谁都想建功立业。

“杀，杀鞑子！”一名宋军都指挥使策马迎上蒙古步卒，宋军前锋足足万人，哪里会怕他千余人的伏兵，也不管什么长枪兵、刀盾手，竟然乱哄哄的一股脑压了上去。

马蹄声震动天地，宋军前锋士卒怒吼着扑向距离最近的蒙古汉家步卒，却并没有看到沿着山腰，一朵乌云已经顺着山坡冲下来，而且越来越快。

“十个千人队，蒙古鞑子哪里来的那么多骑兵！”刚才还冲杀在前的那名都指挥使无意间抬头，看见十面迎风舞动的将旗，忍不住脸色大变。他麾下也不过只有万余步卒，而且阵型已经散乱如沙，哪里挡得住这么多蒙古骑兵额冲击。

“蒙古鞑子，蒙古鞑子骑兵！”刚才还甚是威风的宋军前锋士卒意识到大事不好，刚才那一股子血气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鞑子骑兵，大家快跑啊，打不过，打不过！”

“鞑子骑兵从山上冲下来，根本打不过，抓紧跑，还有一条活路。”

几个都头更是出人意料的跑的比自己手下士卒快多了。他们多数都是几番浴血厮杀下来的老卒。

这些淮军老卒和天武军老卒不同，因为天武军士卒都是一场又一场辉煌的胜利磨炼出来的，艺高人胆大不说，更是对于蒙古鞑子没有丝毫的恐惧，有的只是深深的鄙夷，所以往往这些老祖能够担当大军冲锋在前、披坚执锐攻克敌人重兵把守要害之处的尖刀，比如在襄阳虎头山一战当中，王进和杨宝正是凭借着天武军老卒冒死冲上前爆破，方才能够抢在阿术前面占领虎头山营寨。

而换到淮军这里，老卒们往往是从一场场失败当中走出来的幸存者，他们能够一次又一次摸爬滚打活下来，主要就凭借着临阵这一手比别人强的逃命本事，要说上阵杀敌轮不到他们在前，要说脚底抹油却是跑的比那些新兵快多了。

“稳住阵脚，顶住鞑子骑兵！”李庭芝看到前锋很快就溃败，连带着左右两翼都开始松动，瞠目欲裂，可是这就是他的淮军，已经是大送出了天武军之外最为精锐的一支队伍了。

刹那间李庭芝和夏贵都有一种浓浓的无力感，淮军防守营寨或许还可以打的有声有色，但是真的在这野外空旷之处和蒙古鞑子面对面厮杀，就有些强人所难了，更何况现在还是面对居高临下突击的蒙古骑兵。

“杀尽南蛮，为襄阳死难弟兄报仇！”一面大旗之下，蒙古大将伯颜一马当先，身为两淮蒙古大军的副统帅，此时他率领骑兵冲在最前面，不啻于对于蒙古将士最大的鼓励。

这个被忽必烈大汗赞赏有加的年轻骁将都能够顶着箭矢冲在前面，那大家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就让这些南蛮子在草原雄鹰的马蹄下尽情的呻吟和哭喊吧。襄阳之战只是一次意外，这一次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蒙古儿郎的威风所在。

“祥甫，咱们不能再挺着了。”夏贵马鞭一指，“你看，前锋现在已经撑不住了，鞑子骑兵等会儿切开前锋，就可以直逼中军，这分明是对准你我的项上人头。中军虽然有三万人，但是其中两万人都在后面帮助后军收拾器械，一万人根本挡不住一个万人队鞑子骑兵的冲击！”

“挡不住也要挡！”突然间逆转的战局让李庭芝眉头紧锁，不过还是咬牙切齿的说道，“传令下去，左右两翼开始缓缓退后，务必要稳住阵脚，另外后军抽调两千弓弩手上前，配合中军弓弩手射住阵脚，不管是前锋退下来的，还是蒙古鞑子骑兵，只要谁想冲击中军，就给某射杀！”

夏贵沉默片刻之后，咬着牙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容不得他过多犹豫，已然是淮军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

金刚台已经注定是战败了，但是淮军主力还要保住。

蒙古骑兵就像是旋风一般，很快就席卷到阵前，而淮军中军也是遴选出来的精锐，当下里没有丝毫的畏惧，重装甲士在前开路，长矛兵紧随其后，而密集的箭矢已经呼啸腾空！

“杀！”李庭芝抽出佩剑，怒吼着直指前方。

大队的淮军士卒虽然知道前面蒙古鞑子不好对付，但是也知道现在掉头就跑也是死路一条，所以索性也跟着主帅怒吼冲上去。李庭芝和夏贵的将旗同样无畏的顶在前面，迎着蒙古骑兵。

“来得好！”伯颜一眼看到了万军丛中的两面将旗，哈哈大笑。

自己渴望的，就是这样的对手。

一时间金刚台下，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但是如果看的仔细，会发现蒙古骑兵就像是黑色的潮水拍打礁石，只不过当浪潮所抵达之处，礁石应声而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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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遥望中原谁是主（中）

“啪！”白棋落在棋盘上，叶应武得意的笑了笑。

坐在叶应武身后的惠娘瞪大眼眸，本来还想说什么，不过却是忍住，反而冲着坐在叶应武对面的赵云舒眨了眨眼，俏皮可爱的神情惹人怜惜。

看着棋盘上面一点儿都不激烈的战况，赵云舒无奈的叹息一声，纤纤手指轻轻捻起来一枚棋子，伸手轻轻揉了揉身边瞪大眼睛的晋国公主赵云微的小脑袋：“微儿，你说这一步棋应该落在哪里？”

叶应武脸色微微一变，不等他反应过来，赵云微肉嘟嘟的手指已经在棋盘上轻轻点了一下，叶应武下意识的看向那一点，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棋子落在那里，正好把自己一条大龙给合围了，怎么跳都跳不出去，只是连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都看出来的这一步棋，自己愣是睁眼瞎。

叶使君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把刚才落下的棋子拿回来，不过看到对面赵云微好奇的眼神，却又怔住了，悔棋就已经够丢人的了，要是在这么一个小孩子面前不要脸的悔棋，那就更丢人了，所以叶应武只能讪笑着把手收了回来，哭丧着脸说道：“下吧，下吧。”

赵云舒见到叶应武这一次甚至都懒得悔棋了，隐隐明白一直在后面看着叶应武糜烂棋局的惠娘，这一次为什么没有开口阻止，只能一边狠狠剜了惠娘这个丫头一眼，一边无奈的扯了扯赵云微的衣袖：“微儿，你看大哥哥已经丢了那么多棋子了，是不是让他一步，人都有犯错的时候。”

伸手咬了咬手指，赵云微迟疑片刻之后，有些不解的问道：“姊姊，你不是说这个人是无赖，是坏人么，为什么姊姊还要让着他，娘亲说不能够让坏人使坏的。”

屋子里面顿时沉默下来，不过转瞬就被惠娘银铃般的笑声所淹没。

叶应武脸色一沉，直勾勾看着赵云舒，赵云舒尴尬的放下手中棋子，轻轻把妹妹扯过来：“微儿，胡说什么，姊姊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赵云微瞪大眼睛，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姊姊你说谎！”

只不过赵云舒一把捂住她的嘴，看向叶应武，俏脸上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不过叶应武好像并没有生气，一把扯过惠娘，箍住她的腰：“惠娘，你倒是说说，什么事情那么好笑，难道刚才微儿说的不对么，某可不就是彻头彻尾的坏人······”

压低声音，叶应武有些暧昧的看了赵云舒一眼，然后低下头附在惠娘耳畔：“尤其是在执行家法的时候，不信你去问问你婉娘姊姊、絮娘姊姊，她们肯定很赞同这个观点呢。”

一开始惠娘还没有想多，现在却是明白叶应武为什么声音这么低，顿时低呼一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俏脸通红，整个人仿佛都要缩到叶应武身后了，看也不敢看对面有些诧异的赵氏姊妹。

赵云舒微微一怔，隐隐察觉到什么，狠狠的瞪了叶应武一眼：“微儿还在这儿呢，能不能正经······”

娇叱声戛然而止，但是这已经没有办法阻挡叶应武一边随手把记录着自己斑斑罪证的棋盘全都弄乱，一边厚颜无耻的挪了过来，恬着脸说道：“那是不是微儿不在得时候，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你！”赵云舒手已经抬起来了，紧紧咬着下唇，颤抖了几下，不过还是缓缓的放了下来。见到自家姊姊本来想打这个坏人，却又无奈的放了下来，赵云微迟疑片刻，竟然有样学样，抬起手来一巴掌狠狠抽在了叶应武脸上，还不忘大声说道：

“让你这个坏人欺负姊姊，微儿就要打你！”

虽然这么大的小女孩就算是一百巴掌抽过来，也不会疼，不过叶应武还是吓了一跳，差点儿整个人坐倒在棋盘上。而身后惠娘已经忍不住笑的在床榻上来回打滚，就连簪子都已经落了下来，一头秀发披散，映衬着红彤彤的脸颊，分外诱人。

赵云舒已经被吓住了，很是后悔当时不应该这么把赵云微给教坏了，虽然赵云舒到现在也不认为教的有什么错的，但是毕竟这样一次又一次这样，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也有忍不住的那一天，更何况是叶使君。

敢欺负到他头上来的，基本上下场都不怎么样。

不过叶应武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发火，而是笑着把赵云微抱起来：“微儿啊，我的公主殿下，你倒是说一说，某怎么就是坏人了，要是说不出来的话这一巴掌某可是要打回去的。”

“你······”赵云微一时语塞，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这个很严肃的问题，只是姊姊说你是坏人你就是坏人了，不过赵云微也知道，不能单凭这个就证明叶应武是坏人啊，所以眨了眨眼，终于憋出来一句话，“因为，因为你刚才欺负姊姊呢！”

“某怎么欺负她了？”叶应武仿佛来了兴趣，“你看某也没有伸手碰你姊姊，还把脸凑过去让她打，话说回来应该是她欺负某才对啊，你想想某叶应武是谁啊，是打赢襄阳之战的大英雄啊，连你爹爹都说某是大宋的好男儿，怎么可能是坏人，分明是一个好人。”

赵云微被他绕的云里雾里，只能机械的点了点头。

叶应武锲而不舍的说道：“是这个道理吧，所以某是好人，可是你姊姊竟然想要欺负某，而且还是带着你欺负某，你说一个欺负好人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当然是坏人啊！”赵云微没有看见已经笑作一团的惠娘和脸色阴沉的自家姊姊，兴高采烈的说道，“大哥哥是好人，姊姊要是好人，就不应该欺负大哥哥，所以姊姊就是坏人了。”

惠娘笑的浑身无力，不过还是艰难的从床榻上狼狈的爬过来，扯了扯赵云舒的衣袖。赵云舒伸手扶额，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只能无力的说道：“叶相公，能不能把微儿还给我，这一次算是本宫错了。”

叶应武想了想，郑重的点了点头：“微儿，你姊姊这个大坏人想要让你回去，好不好啊。唉，本来大哥哥还打算带着你去吃糖呢。”

一开始赵云微还有些犹豫，伸手咬着手指，不过当听到“糖”这个字的时候，眼眸顿时闪动起亮光，连连摇头：“大哥哥说了，姊姊是坏人，所以微儿要等到姊姊变成好人才回去，微儿要去吃糖！”

“叶应武，你够了！”赵云舒气急败坏的扑上来，完全像一只已经陷入疯狂的母老虎。

而叶应武虽然抱着赵云微，却依然灵巧的躲了过去，让信安公主扑倒在床榻上，然后叶使君整好以暇的拍了拍赵云微，把她递给惠娘：“来，惠娘，抱紧了。”

惠娘一边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晋国公主，一边看着撸起衣袖的叶应武，诧异的说道：“夫······夫君，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干······”叶应武看了一眼床榻上缓缓坐起来的赵云舒，连忙咳嗽一声，剑眉倒竖，“什么干什么，相公我行家法！这丫头还真是反了她了，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只不过他正打算在赵云舒的惊呼中扑上去，手臂却是被拉住了，叶应武诧异的回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绮琴就已经站在身后：“好了，夫君，别把两位妹妹吓到了，说你没有正形一点儿都没错。”

“琴儿，你怎么来了？”叶应武笑着问道。

“琴儿姊姊是陪着妾身来的。”杨絮冷笑着缓步走入房门，“夫君还真是好大的本事，一会儿不见就把舒儿妹妹欺负成这个样子。”

叶应武倒吸一口凉气，一对二还可以，这么多人自己可打不过，还是乖乖地认输为好。打了一个哈哈，叶应武却是下意识的退后一步。杨絮从衣袖中拿出来一封信拍在桌子上：“淮西刚刚送来的消息，你自己看看吧。”

叶应武一怔，急忙拆开信封，不过脸色却并没有杨絮想象中那样大变。

“不感到惊讶？”絮娘来的匆忙，一边倒了一杯水，一边看向叶应武。

“没有什么好紧张的，”叶应武站直身体，自己捋顺有些褶皱的衣襟，刚才脸上嬉闹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郑重，“淮西大败是预料当中的。李庭芝带着淮军退了，蒙古鞑子必然会直逼安庆府，或者包抄扬州，无论是哪个方向，都要面对天武军。”

不只是杨絮，惠娘、赵云舒也没有嬉闹，都是默默站起来，看着一丝不苟整理自己着装的叶应武。

沉默片刻，叶使君开口说道：

“淮军败了，那就该咱们了。琴儿、絮娘，帮某披甲。”

——————————————————

虽然胶州并不是大宋的城镇，但是宋军从宋金对峙开始，就没有放弃过用水师运送军队从胶州登陆的企图。

只不过虽然宋军组建了足够强大的胶州水师，横行海上无人能敌，以至于自金以至蒙古，海上商贸的通路都被南宋完全切断。然而至始至终南宋都没有组建起来一支足够在胶州这样的敌后站稳脚跟的步骑，每一次尝试，都是在攻占了那么两三个城镇，就不得不被强大的金军或者蒙古军赶下海去，若不是胶州水师及时支援，恐怕这么多年大宋只是在胶州战死的士卒就有十万之多。

对于宋军步卒来说，胶州是九死一生的地方，但是对于胶州水师来说，这里却是横竖无敌手，能够让他们肆意纵横的水域。虽然不远处时隐时现的青山大地是属于蒙古鞑子，但是这一片更加蔚蓝的大海，却是属于他们这些水师儿郎！

世上最强大的水师，怎是徒有虚名。

天空中阴云低垂，青山隐隐，海面上漂浮着淡淡的雾气。

几艘打着蒙古黑色旗帜的战船狼狈不堪的在海面上逃窜，航迹回环曲折，不断地兜圈子。而在这几艘船后面，足足二三十蒙冲快船却是清一色的赤旗飘扬，船艏犁开平静的海面，白浪翻涌。

这二三十条蒙冲快船看上去就像是草原上追逐猎物的狼群，虽然前面那几艘有些残破和老旧的蒙古战船都要比它们个头大，但是这些蒙冲快船没有丝毫的恐惧，井然有序的分成三队，轮流加速上前，虽然没有风，但是凭借着两侧的船桨，依旧能够死死咬着蒙古战船。

蒙古战船似乎已然失去了反抗一下的意思，只是拼命的向着岸边跑去，就算是宋军蒙冲都快贴近船舷射箭了，也没有多少反应，就像是猎物放弃了垂死挣扎，只想通过最后的奔跑换取一线生机。

而在蒙冲船队的后面，一个又一个庞大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狰狞的面容，一艘艘体型庞大的楼船拱卫着中间两艘巨大的海船，而在楼船的外围，更多的蒙冲快船和小型战船像是跃跃欲试的饿狼，看着前面被同伴玩弄的猎物直流口水。

“指挥使，前面蒙古鞑子那几艘战船估计是要跑不动了。”一名虞侯手搭凉棚，眺望远方，“真是晦气，天公不作美，雾气越来越大了，要是再追不上的恐怕咱们就要跟丢了。”

站在他旁边手按佩剑的宋军将领淡淡说道：“不要慌张，这些蒙古鞑子是跑不了的，再派上去二十艘蒙冲快船，另外让楼船队压后，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可以收网了，这几艘船牵着咱们鼻子在海上绕了一天多，可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直接用旗舰顶上去？”虞侯兴奋的说道，原本以为面对这样的对手将军根本不会派出中间两艘大海船的，他刚刚还在没有办法和这些死缠烂打的蒙古鞑子交手、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而懊恼呢。

胶州水师都指挥使韩震正色点了点头：“就直接用旗舰吧，毕竟这两条大海船已经很久没有真刀实枪和蒙古鞑子交过手了，万一真的有什么大阵仗，可万万不能胆怯了！”

“将军，你多虑了吧。”虞侯忍不住笑着说道，“别说是这两条大海船了，就是旁边这些楼船随便拉几条上去，也够那些蒙古鞑子喝一壶的。一通乱箭射过去，这算什么练兵。”

韩震无奈的说道：“练练手终归是好的，你倒是给老子找一个比这个更大的阵仗出来！”

他这样说与其说是叹息，倒不如说是在自我褒奖，不过这也是事实，整个胶州外海还真的没有蒙古水师有胆量前来挑战胶州水师，甚至连五六艘以上的战船队列都没有看到过，眼前这三条战船已经是胶州水师巡游一圈见到的最大的对手了。

否则本来应该返航的胶州水师不会苦苦的重新兜了一个圈子，把这个猫追老鼠的游戏进行了足足一天。不过说来也怪，这几条蒙古水师战船比想象中的顽强多了，在胶州水师轻而易举的把它们一起的两个小船送入海底之后，它们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一直在逃跑，只不过或许这些家伙慌乱之下已经迷失了方向，所以是一路沿着海岸向南而来。

若是一路向北的话，或许韩震还会感觉此中有诈，并且不得不考虑船上的粮食不够了，但是既然是一路向南，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反正就算是不追着这几艘船，胶州水师也得沿着海岸看看能不能打秋风。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对了，将军，听说打赢襄阳之战的叶应武叶使君入临安献捷？”百无聊赖的虞侯根本没有把眼前这几艘蒙古战船放在眼里，尝试着没话找话。他们出海的时候才刚刚得知叶应武要入临安夸功的事情，只不过还没有了解详细，就北上胶州，一路已然是音讯全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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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遥望中原谁是主（下）

PS:第二更18点

听到虞侯提到了叶应武，韩震皱了皱眉头：“这叶应武也是一个英雄人物，但愿相公和他不会有什么冲突，否则这本来就勉强支撑的江山，就真的要动摇根基了。”

如果细细分说，韩震也算是贾似道一党的人了，只不过应该算是比较理性的那一些，只是单纯地认为贾似道既然是平章军国事，作为大宋的将军他应该服从于贾相公的命令，正是因为这样，韩震才能够执掌大宋胶州水师的指挥权，否则早就被贾似道的亲信架空了。

虞侯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敢说什么，毕竟韩震发出的感慨不是他这个职位的人有能耐和眼光接上去的，所以还是不说话为妙。就在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的时候，两艘海船已经破浪出阵，直接冲向前面的三艘蒙古战船。原本跃跃欲试的蒙冲快船见到旗舰亲自前来，更是兴奋，也不再分成队列轮流上前，而是一齐逼近。

“这雾气越来越大了。”韩震看着周围，距离那蒙古战船越来越近，只不过相应的距离海岸边也是越来越近，即使是雾气浓重，也能够看清沿着海岸的一线青山，而周围正好是一个不小的海湾，三艘蒙古战船正慌不择路的向海湾深处驶去。

如果不是蒙冲快船来往围堵，恐怕在这样的雾气和胶州水师并不是很熟悉的地形下，早就已经迷失了对手，甚至迷失了方向。

“岸边似乎有村落。”虞侯眼尖，即使是隔着浓浓的雾气，也看清楚了那隐约出现的轮廓，“将军，这样下去估计不到一盏茶功夫就能够赶上这些蒙古鞑子，不过那样也快近岸了。”

“让蒙冲尽量牵制，”韩震冷声说道，“这些蒙古鞑子还真是狡猾，不过他们未免小看胶州水师了。”

凭借着体型小的蒙冲，根本不可能阻拦住这种近乎于楼船的战船，估计蒙古鞑子也是想着尽快冲上浅滩，然后赶在宋军海船到达之前抓紧上岸逃之夭夭。

“床子弩，放！”虞侯朗声下令。

船头的床子弩发出震动天地的响声，粗大的铁矢掠过海面，直直的扎进距离最近的一艘蒙古战船腹心，片刻寂静之后，一声爆炸伴随着冲天火光在海面上升腾。

“好！”韩震笑着说道。

这一箭下去，这艘本来就因为受损而落后的战船十有八九是要沉没了，尤其是十多艘蒙冲已经像是看到猎物倒地之后的饿狼那样扑了上去，如果说刚才这些庞大的蒙古战船还让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话，现在就没有什么好畏惧的了，病危的老虎终究挡不住狼群。

只不过在海湾一侧的山腰处，看着雾气背后升起的光焰，一直默然伫立不知道多久的年轻小将死死咬牙，他很清楚这个时候突兀冒起来的火光，十有八九是自家的战船。一名千夫长打扮的蒙古将领快步走过来：“将军，鱼儿已经上钩了。”

回头看看身边来往忙碌的士卒，张弘范点了点头：“终于上钩了，不枉弟兄们辛苦一场，尤其是今天苍生天保佑你我，竟然正好让南蛮子的两艘大海船孤军前来。第一通鼓过后，你们一定要给某结结实实的把这两艘船砸沉！不能让前去诱敌的弟兄们白白牺牲。”

“遵令！”那名千夫长郑重说道。

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张弘范冷声说道：“大蒙古的儿郎们，击破南蛮子水师！”

“击破南蛮子水师！”站在张弘范身前身后，蒙古士卒们咬牙切齿。

他们在这胶州已经被南蛮子的水师欺负了太长时间，现在终于到了报仇雪恨的时候。

而在海船之上，当距离越来越近，韩震也渐渐看清楚刚才那个村落是什么，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而站在他身边的虞侯，脸上也流露出诧异的神情，那模糊轮廓逐渐清晰，根本不是村落，而是营寨，至于在雾气中隐约伫立的，也不是什么烟囱，而是严阵以待的投石机！

一排一排、一列一列，不知道蒙古鞑子到底集中了多少投石机，但是韩震可以保证他从军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庞大的投石机阵列。

下一刻，原本只知道向前逃窜的蒙古水师战船上爆发出呼喊声，箭矢突然间跃起，横扫周围的蒙冲。

而天空中传来尖锐的声响，韩震在这一刹那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押后掩护旗舰的楼船大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多半进入了海湾，雾气太重，即使是韩震也没有意识到这个海湾伸向大海的双臂未免长了一些，而且都是青山余脉、密林掩映。

足够蒙古鞑子布下投石机了，也足够他们在大雾中隐藏身影。

“火船，是火船！”在石块从天而降、密集如雨的那一刻，站在韩震身边的虞侯瞳孔猛地放大。

海湾内外，无数的火船已经破浪而来，根本不顾那些自家人投石机投掷的石块，站在船头的蒙古士卒都在迎着风浪拼命呐喊。

被欺压了太久，他们终于选择在这一刻爆发。

埋伏，死路，蒙古鞑子这是不要命了！

韩震在最后一刻，脑海中已然混乱，映入眼帘的只有血火连天。

——————————————————————

“金刚台大败，预料之中。”陆秀夫站在兴州议事堂中，淡淡说道。

身前巨大的舆图已经铺展开来，而在他的身前，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江镐、都虞候尹玉都已经肃然站立，另外在兴州统筹六扇门各项事宜的章诚也站在那里。

虽然只有四个人，却是整个兴州天武军的核心。

“使君在之前的信中就已经说过了，”江镐虽然伤还没有痊愈，想要上阵杀敌是不可能，但是至少站在这议事堂上已经可以了，“伯颜、怀都，哪一个是好对付的角色，这一次李庭芝分明就是轻敌了。另外也体现出淮军的不堪一击，八九万人竟然被一支蒙古骑兵冲散了，要是换做天武军，就算全是新卒，某也有把握挡住！”

陆秀夫脸色微冷：“现在不是说大话的时候，某可以把话说的很明确，蒙古鞑子这一次不仅是守住了金刚台，继续切断淮东和淮西的联系，而且随着淮军折损过半、各种大型弓弩器械丢失殆尽，基本上就只有困守城池这一种选择，章统领，你来介绍一下情况吧。”

章诚点了点头：“这是哨骑传回来的消息，而且已经得到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双重确认。”

紧接着章诚走到舆图旁边：“金刚台一战，淮军大约有四万人溃败回来，现在淮东李安抚已经带着其中万余人回到高邮军到扬州一线，面向淮北层层布防，而淮西夏安抚则是在庐州整顿残军，不过淮军还剩下的数万主力劲旅并没有进驻这些直面淮北或者金刚台的城池，而是缩在了安庆府和扬州两座淮东、淮西的重镇，某想两位安抚使的意思也很清楚，只要能够保住扬州和安庆府，就算是淮水沿线丢失殆尽，也能够保住大江。”

伸手在安庆府上一指，章诚明确的说道：“而且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淮军在安庆府有足足四五万人马，凭借安庆府的城池，完全能够阻挡住蒙古鞑子南下牧马，但是在扬州到淮北这边，明显人手不足，沿淮水一直到大江，都是开阔平原，却只有两三万步骑，而且缺少大型器械，一旦蒙古鞑子决心猛攻，甚至可能连淮北涟海和五河口都守不住。”

“两淮的水师呢？”江镐忍不住问道，其实淮北还没有那么多需要担心的，毕竟就算是淮南原野开阔，但是毕竟还有一条淮水，凭借着两淮的水师完全可以守住。

章诚忍不住苦笑一声：“在两淮一带有三支水师，分别是自成一体的胶州水师、隶属于淮军的两淮水师和隶属于咱们的镇江府水师。两淮水师是原本张都虞候麾下的水师几经分割之后剩余的，所以并没有多少船只，镇江府水师听候使君调遣，不可能让李安抚说用就用。”

“胶州水师？”陆秀夫诧异的脱口而出，问题的结症十有八九在这里。

“嗯，唯一有能耐阻挡蒙古鞑子渡过淮水，而且多数都是大型战船的胶州水师到现在都没有显露出踪影，已经有五六天未曾靠岸了，按理说五六天足够他们去一趟胶州打秋风，然后再回来的了。”章诚无奈的说道。

江镐和尹玉同时霍然站起来。

失踪了？而且是大宋最强大的胶州水师？

那得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够做到这一点儿？别说胶州水师这样专门配备大型战船用来远征跨海进攻胶州的水师，就是现在的兴州水师，有多么的强悍江镐和尹玉都很清楚。

能够让这样一支水师失去踪影，那只可能是遇到了比他们更加强大的对手，而想要战胜水师，只能够凭借水师，单单是在陆地上，就算是再威风的步骑也只有挨打的命运。蒙古······有这样的水师么？

自从使君组建天武军以来，好像一直在刻意的和蒙古水师作对，无论是泸州还是汉水上，基本蒙古水师每一次大败背后都有叶应武阴沉沉的笑容。按理说这么短时间内就算是蒙古发动江北所有的工匠，也不能组建一支匹敌胶州水师的船队。

“这里面必然有什么猫腻，”陆秀夫皱眉说道，“某好像知道这是谁干的了，没有想到这个人还真是对得起使君的重视。”

江镐和尹玉有些诧异的对视一眼，而章诚却是已然明了，沉默片刻之后一字一顿的说道：“张弘范！”

陆秀夫点了点头：“某也想不出来蒙古鞑子那里除了张弘范之外还有谁有这等能耐，不要忘了郢州水师损失惨重以至于后来险些全军覆没，就是这位张弘范的功劳，而蒙古这里精通水战的，除了他之外，就是还在川蜀的刘整了，只不过有高安抚带着川军在泸州和合州紧紧盯着，刘整没有这等本事抽身前往胶州。”

“此话不假，”章诚摩挲着下巴，“这个张弘范却是有几分本事，咱们审问俘虏，也知道阿术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和伯颜一起看作是培养下一代骨干，而在鹿门山突围那一下四面开花的计策，也是张弘范和伯颜琢磨出来的，更主要的是此次金刚台大战，只有伯颜和怀都的将旗，并没有看到这个年轻新晋将领的旗号！”

陆秀夫缓步走到议事堂外，看着有些阴沉沉的天空，尽力向北方看去，良久之后方才缓缓说道：“天武军各厢，备战吧，淮军一旦倒下了，就该咱们天武军了。”

“遵令！”江镐和尹玉同时拱手，高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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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嘶鸣，叶应武顾不得马蹄平稳落地，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身后江铁、吴楚材带领亲卫紧紧簇拥着叶应武。

站在中军营帐两侧的士卒同时拱手，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中军营帐前象征苏刘义的“苏”字将旗已经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更大的帅旗，“宋枢密院使叶”六个烫金大字在旗帜上龙飞凤舞。

叶应武一把掀开营帐帘幕，快步走进去，而主帐之内此时已经站满了人，苏刘义和张世杰并肩站在帅案的一侧，在他们的身边，镇海军各厢都指挥使、都虞候赫然在列，而另外一边虽然只有赵文义和郭昶两人，但是只是这一身简简单单的文人打扮和束手而立的站姿，就一点儿都不弱于对面那些满脸肃然气息的武将。

不管有多少文武官员，天武军从来都没有在气势上输过。

叶应武站在帅案前，回身看向两侧的文武，朗声说道：“蒙古鞑子寇边，淮军败于金刚台，丧师过半；水师败于胶州，唯有二三零星战船得以逃脱，现两淮之南，得以抗拒蒙古鞑子之锋芒者，唯我镇海军！”

营帐之中愈发肃杀，所有人都是抬起头来看着叶应武，眼眸之中闪烁着骄傲和激动的光芒。这一刻他们也感受到了荣耀和责任所在，镇海军也要承担起和天武军一样的任务，保住这山河半壁，力挽东南天倾！

当淮军一败涂地、溃退扬州，当胶州水师大意中伏、使蒙古水师一时间风头无二，这大宋在江南，在淮南，还有镇海军！

“现在，”叶应武顿了一下，“本将以大宋枢密院使、沿江制置大使之身份，统率镇海军并镇江府军政事务，主持江南、淮南战事。”

叶应武话音刚刚落下，苏刘义就已经向前迈出一步：“末将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率镇海军恭候使君吩咐！”

而赵文义也丝毫不甘人后：“属下镇江府知府赵文义，率镇江府大小官吏恭候使君吩咐！”

伸手一把扯开盖在舆图上的帘幕，叶应武面色如铁，伸手分别在安庆府、扬州两处重重敲击：“兴州已经传来消息，天武军各厢已然备战，另外兴州水师即将放舟安庆府；而襄阳、郢州各处神策军、神卫军也都准备北伐直入河洛事宜，川蜀高、张各部全部进入备战，将会帮助拖延成都府、潼川府各处蒙古步骑。”

轻轻顿了一下，叶应武接着说道：“现在整一条战线都已经闻风而动，但是襄阳、川蜀只是起到牵制的作用，对于蒙古鞑子来说，金刚台一战之后他们南下安庆府或者直驱淮南将会没有任何阻拦，所以想必诸位也很清楚，下一场大战将要爆发，只会在扬州和安庆府这两个地方！”

话音徐徐落下，叶应武看向苏刘义，苏刘义点了点头，站出来说道：“现在胶州水师新败，更能说明一点，蒙古鞑子对准的很有可能是淮南扬州，如果所谓是安庆府，其无须如此大动干戈对付胶州水师。只有将胶州水师击败，蒙古鞑子才能够安然渡过淮水。”

叶应武嗯了一声，赞许道：“确实如此，本将也以为蒙古鞑子兵锋所向，应该为扬州，一旦突破淮水，整个淮南将会任其铁骑纵横不言，甚至可能凭借我军一时水师调度不济，强渡大江，进逼建康府，甚至直下临安！只需要一支足够强大的铁骑，整个江南将没有人能够阻拦！”

苏刘义、张世杰等人都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虽然镇海军在镇江府严阵以待，但是谁都知道一城之邻的建康府实际上守卫并不森严，那些建康府屯驻大兵是个什么德行大家心里面都知根知底。

蒙古鞑子一旦想要渡江，十有八九会选择建康府，而不是重兵把守的镇江府。只要骑兵冲上江南一马平川的原野，就算是镇海军拼尽全力也很难阻挡住他们。

一直沉默的张顺这个时候自然不能再不言语了，因为这已经关乎到水师的问题，甚至关乎到镇江府水师的荣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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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锦襜突骑渡江初（上）

“还请使君放心，那张弘范能够设下埋伏让胶州水师惨败而归，确实是有些本事，但是某将带领镇江府水师也不是吃素的！”张顺拱手正色说道，“尤其是有了飞雷炮，这些天镇江府水师上下一直在紧张操练，只要水师还在这里，蒙古鞑子休想越过大江半步！”

叶应武点了点头，自己几天前在镇江府的时候，这个家伙带着镇江府水师在江上操练飞雷炮，愣是都不来参见自家使君，凭借着这样的苦练，叶应武也敢肯定张顺这样拍胸脯保证不是说空话。

苏刘义站出来朗声说道：“使君，末将以为镇海军不能在此处坐以待毙，既然有镇江府水师居后坐镇策应，咱们不如直接渡过大江北上，和淮军一起与蒙古鞑子在淮南交手，甚至直接过淮水直逼山东，让蒙古鞑子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得不从金刚台抽调人马回防，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免把战火烧到江南。”

仿佛是已经商量好了一样，张世杰跟着说道：“末将以为可也，且不说山东是蒙古鞑子面向两淮的第一线所在，重中之重，单是如果咱们能够把战局控制在淮南淮北，就能够保证江南的安稳。否则一旦沿着建康府、镇江府等着蒙古鞑子过江而战，那么江南必然会受到破坏。这是家国腹地、税收粮草全部仰仗所在，不容有失。”

叶应武沉默片刻，镇海军渡江说的是简单，但是这数万人渡过大江，就要面对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如果蒙古步骑将镇海军包围在淮北、切断瓜洲渡粮道，或者说直接在这样并不适合步卒迎战骑兵的淮南平原上将淮军和镇海军击败，那么一切就前功尽弃了，到时候江南将会毫无屏障不说，天武军也会元气大伤。

就在叶应武犹豫不决的时候，镇海军后厢都指挥使李芾霍然站了出来：“启禀使君，末将以为蒙古鞑子进攻淮南是必然的，这个上一次末将也曾经向使君提起，但是蒙古鞑子在淮南也必然不可能一帆风顺，且不说从淮西绕道淮东，很有可能会使得粮道过长，且随时都会被夏安抚率军截断，还有就是他们一旦用骑兵突袭，那么面对高邮军、扬州这样多年来辛苦经营的森严壁垒，根本没有突破的可能，故末将以为现在既然陷入了两难境地，使君何不站在伯颜那里想一想，这伯颜会怎么面对淮南战事？”

微微一怔，叶应武脸上流露出笑容，看来这个李芾自己还真是没有用错他，几天前在镇江府就是李芾一针见血指出金刚台一战淮军必然会战败，蒙古步骑很有可能进攻安庆或者包抄淮南，当时就连苏刘义都有些怀疑的事情，竟然被他一语中的了。

而这一次提出破局建议的又是这个李芾。

看来这一番从军的经历对于李芾的磨炼和成长有着非常不错的效果，叶应武很清楚在原来的历史上，李芾能够带领民壮挡住阿术、伯颜的联手进攻两个多月，绝对不是徒有其名，但是史书上的细节也记载的清楚，李芾守城在于胆略，但是他毕竟是文官，所以在战术上面一直都是杨霆等人帮助他，使得死守潭州的时候总是会导致处于被动。

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让李芾这样的文官担当后厢都指挥使这种实打实的武将官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个连连使得阿术、伯颜都吃瘪的英才迅速成长为可以统率一方的名将。

“怎么想的，不妨说出来听听。”叶应武看向李芾，也看向众多文武，“谁有建议尽可以提出来，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咱们镇海军上下怎么也得赛的过着三个臭皮匠啊！”

主帐中回荡起笑声，刚才那种蒙古鞑子压境、重担在肩的肃杀也随之缓和了不少。

历史沉重的车轮已经被叶应武改变，所以叶应武也不得不面对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他再也没有办法凭借着未卜先知的能力判断蒙古鞑子下一步会采取什么动作，面对伯颜、张弘范这样的对手，叶应武可不敢专断独行，索性就让这些都是人中之杰的属下畅所欲言。

难得见到使君如此宽和的一面，李芾固然是心中一喜，而王虎臣和王大用这镇海军“双王”也都是惊喜的对视一眼。当下里王虎臣就站出来说道：“启禀使君，对于伯颜来说兵贵神速，自然是在平原中尽量歼灭淮军和镇海军的兵力为上。那对镇海军，最好便是依托大江和伯颜在野外交手。”

后厢都虞候杨霆紧跟着说道：“末将同意王将军的说法，依托大江直接和蒙古鞑子决战，凭借咱们水师和飞雷炮，可以化劣势为优势，又不怕伯颜会有别的诡计，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不等杨霆回去，王虎臣、李芾等人纷纷站出来。而张顺也是毫不犹豫的同意，毕竟对于他来说，依托大江可是离不开镇江府水师，张顺可不想和襄阳之战的刘师勇、孙虎臣两个人一样远远蹲着看着步骑打得热火朝天，那样也未免太窝囊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其实他也想不出来别的办法，见到苏刘义和张世杰都没有反对的意思，伸手一拍舆图：“王虎臣！”

心中惊喜，王虎臣知道先锋的位置是落在自己手里了：“末将在！”

叶应武点了点头：“带领镇海军前厢真州城外下寨，同时严加提防西北六合情况，哨骑能够多远就撒多远。蒙古鞑子如果前来，很有可能从真州直插扬州，或者南下建康府，你自己要清楚！”

“还请使君放心！”王虎臣不敢怠慢。

“王大用、李芾！”叶应武紧接着朗声喊道，“镇海军中军下寨瓜洲渡，左厢直抵扬州城下，后厢面向真州作为前厢后盾。另外右厢由某亲自率领，前出天长。”

下面众将都是愣住了，虽然他们很难把整个舆图背下来，但是这淮南一带却是因为看得太多，早就烂熟于心了，哪里还看不穿叶应武的安排。蒙古鞑子想要包抄淮南，就必须在北到天长、南至六合这一条通路上杀过来，否则就会被高邮守军缠住。

而无疑相比南面，蒙古鞑子更可能选择北面，越靠近淮水越利于他们粮草的转运。所以叶使君这等于是把自己摆在了第一线，让镇海军其他各项作为他的后卫和侧翼。

顿时苏刘义皱眉朗声说道：“启禀使君，如此安排甚是不妥，使君是镇海军之统帅，岂有亲临前阵之道理，若是使君不放心，末将愿意率领右厢驻守天长，使君只须坐镇瓜洲渡，便可以照应六合、天长两处，从而互成掎角之势，蒙古鞑子无论从何处而来，都能够调度及时。”

张世杰也不甘落后：“使君无须如此，苏将军坐镇天长，末将坐镇真州，自可使蒙古鞑子撞得头破血流。镇海军这一次全军北上，张某虽然不才，却是添为镇海军都虞候，自没有在后面看着使君冲锋陷阵的道理！”

张世杰话音未落，一众文武已经纷纷站了出来，不过叶应武却是摆了摆手：“此言差矣，你们不要忘了，对于镇海军来说，只有贴近大江才最利于水师发挥其作用，减少骑兵面对步卒时候的优势，所以这天长不是死守之地，也不是困坐绝地，而只是诱饵之地。”

看着诧异不语的张世杰和苏刘义，叶应武冷笑着说道：“放眼整个镇海军，还有谁比某更合适当这个诱饵？不要忘了伯颜、张弘范，这和某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襄阳血战、十万蒙古鞑子全军覆没，这两个手下败将可是天天想要找某报仇呢。”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苏刘义和张世杰对视一眼，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叶应武这是把伯颜对付李庭芝、张弘范对付胶州水师的手段一分不差的搬了过来，只不过和他们相比，这个诱饵更加诱人，也更加让伯颜和张弘范明知有诈也没有办法拒绝。

因为这是叶应武，是他们在梦中都恨不得杀上千遍百遍的宿敌！

看也不看下面鸦雀无声的文武，叶应武拍了拍手，缓缓说道：“所以这一次诱敌深入的任务就交给某了，但是一旦蒙古鞑子上钩，无论是在何处，无论对面有多少敌人、多少险阻，都要向右厢靠拢。另外镇江府水师也要随时做好沿江接应的准备，同时还需要提防大江海口，一旦蒙古鞑子水师前来，很有可能会顺江骚扰镇江府。”

不等下面回答，叶应武声音依旧低沉而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另外六扇门和锦衣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就看你们能不能及时把消息传递贯通了，而且也要随时把两淮和襄樊、川蜀各处战场的战况来往传递。既然这一次要给蒙古鞑子来一次四面开花，这第一朵花就要绽放的最绚烂、最惹人注目。”

所有人不知不觉已经收敛了笑容。

他们已经渐渐明白叶使君的布局，以孤军牵制蒙古步骑剩余主力，然后安庆、襄阳、川蜀，各处宋军趁着蒙古鞑子腹心空虚，直捣黄龙。这根本不是局限于两淮的战局，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应武已经把天下划入其中！

唯有叶使君，有这样的胆略和魄力。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冷声说道：“既来之，则灭之，此战，镇海军必胜！”

仿佛被这森然肃杀的气氛所侵染，包括赵文义这个文官在内，都是郑重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

镇海军，必胜！

————————————————————

天空中朦朦胧胧下着细雨。

春雨润无声，细细密密的雨丝随着风儿打湿衣衫一角，即使是撑着油纸伞也没有遮风避雨的作用。

站在北固山上，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山下一直延伸向江北的船队。白帆好像云朵漂浮在江面上，士卒来往忙碌的身影从北固山南一直延伸到江边，而随着风还能够听见一声又一声的号子响。

大大小小的战船沿着焦山、北固山、金山一线严阵以待，庞大的船身横在江面上，所有的投石机、床子弩和飞雷炮都是对准雾气朦胧的水天之间，镇海军再一次北上，即使明知道大江上一时半会不会有蒙古鞑子的身影，张顺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第二次了。”走上北固亭，叶应武的姊姊，张家娘子忍不住轻声感叹道，“只是不知道咱们站在这里看着，那船上的人知也不知。”

“不知也好，免得牵挂。”陆婉言凭栏眺望，大江上白帆无数，加上雾气蒙蒙，谁也看不清楚哪一艘战船上有将旗的影子，或许叶应武根本就没有把将旗撑起来，毕竟也就是横渡大江，没必要这么费周章。

张家娘子忍不住笑道：“妹妹倒是看的开。只是可惜这一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们夫妇向来是聚少散多，结果到现在连一个孩子都没有，这传宗接代的事情，又要让远烈这孩子耽误了。”

陆婉言微微一怔，俏脸顿时通红。叶家到现在也是无后，已经快成了结症所在，看张家娘子这表情，分明是恨不得把那个一天到晚不回家、就知道在前面浴血陷阵的弟弟给捉回来，推到陆婉言这里。

不只是陆婉言，站在侧后方的绮琴和惠娘也是霞飞双颊，只有自诩为和叶使君一清二白的赵云舒，只是漠然牵着赵云微的手，也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赵云微到底是小孩子，精力旺盛，刚才还气喘吁吁爬上来，现在又再一次生龙活虎，竟然趁着姊姊不备，一把挣脱赵云舒的手，跑向栏杆。

显然山下那壮阔的景象和如潮的声音也吸引了她的兴趣。

“这一次又是不辞而别。”惠娘轻声说道，打破有些尴尬的沉默。

张家娘子仿佛也触动了心结，忍不住抱起来赵云微，害怕这个孩子掉下去，低声说道：“征战沙场久、马革裹尸还，本来就是他们男儿的责任，既然已经嫁了这样的人，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毕竟他们在前面浴血拼杀，想要守护的也是普天之下一个个家庭的幸福和美满。”

“这一次不是不辞而别。”身后突然间传来叶应武低沉的声音，伴随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几乎是所有人都诧异的回头看去。

一身银亮铠甲披挂，手按佩剑，叶使君快步走来，仿佛有所的风雨在他的前面都已经消散。张世杰和杨絮也是脸上带笑，从容的站在叶应武身边。叶应武冲着惠娘眨了眨眼，然后松开握着剑柄的手，张开双臂：

“某又不是无情无义之人，蒙古鞑子有能耐逼迫某率军渡江北上，但是不能够逼迫某站在这里与你们道别。”

“夫君······”陆婉言扑入叶应武怀中，喃喃说道。

叶应武不但搂紧陆婉言，还不忘一把将绮琴拽过来，低声说道：“好好地等着某回来。”

下一刻，陆婉言已经抑制不住凑上前在叶应武脸颊上轻轻一吻，然后飞也似的退开。叶应武又看向绮琴，绮琴抿唇一笑，低声笑了一句“小人得志”，然后也凑上去柔柔一吻。

叶应武哈哈笑着看向惠娘，两个人虽然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但是这些亲密的小动作平时也没少过，虽然张世杰夫妇也在，但是毕竟也不算外人，所以惠娘也抛下矜持，上前踮着脚尖，在叶应武脸上吻了一下，还不忘大大咬了一口，留下深深牙印，轻笑着说道：“夫君，平平安安回来。”

退下去的陆婉言三人同时看向赵云舒，只不过信安公主已经羞涩的低下头，绞动着手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叶应武缓步上前，张开双臂把赵云舒深深的按在怀中，低声说道：“不想给某一点儿祝福么。”

赵云舒微微颤抖一下，抬起头来，眼眸之中闪动着流光：“你想要什么祝福，别的可以，但是······唔！”

叶应武已经低头吻住赵云舒的唇。

片刻之后反应过来的赵云舒瞪大眼眸把叶应武推开，低低喘息着。叶应武有些无赖的耸了耸肩：“是你自己说别的可以。”

婉娘她们都忍不住笑出声，能够让赵云舒这样冰雪聪明的人儿处处受制的，估计也就只有自家夫君了。

只是这笑声中怎么听都带着丝丝的苦楚。

多情自古伤离别，便是如此。

想起来什么，绮琴轻声吩咐：“来人，去把琴抬来，男儿本自重横行，自当抚《将军令》以壮声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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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锦襜突骑渡江初（中）

PS:第二更18点

李庭芝站立在扬州城头之上，春雨朦朦胧胧，遮挡了视线，让他看不见城里城外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象。

哨骑不断来往，蒙古鞑子到现在还没有显露身影，而且淮西那里送来的消息也是清一色的蒙古鞑子在金刚台按兵不动。不过这几天因为匆忙收拢败兵，所以淮军各部都没有来得及放出哨骑，使得一直到今天李庭芝才能够腾出手来安排哨骑仔细探查从六合到天长这一带的风吹草动。

只不过天公不作美，这几天春雨连绵，就连粮草器械的转运都费劲，更不要说找到蒙古鞑子的踪影了。

“安抚，镇海军已经在瓜洲渡渡过大江了。”一名指挥使快步而来，冲着李庭芝一拱手。

李庭芝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然后抬头看向南方。叶应武，你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其实夏贵和李庭芝心中很清楚，金刚台一战淮军败得不冤枉，毕竟蒙古鞑子一个万人队从山坡上居高临下突击，而且两侧又有投石机拼命压制，淮军被三面包围，不可能不战败。

毕竟以步卒面对从山上冲下来的骑兵，就像是让蚂蚁去抵挡大象，就算是蚂蚁再多也没有作用。螳臂当车就是这样的滋味。

恐怕就算是换作天武军，来面对这样的敌人，也得损兵折将，不过李庭芝不得不承认，按照天武军以往的战绩，肯定会打的比淮军更加顽强，伯颜没有那么容易讨到好处。

到底淮军和天武军不一样，只是李庭芝至始至终都没有想明白到底差在了哪里，是因为淮军人数多、鱼龙混杂，还是因为平时的训练不够？李庭芝也是隐隐听说过叶应武训练天武军的方法，对于天武军那种近乎魔鬼和炼狱的方式，李庭芝自问是做不到的，但是淮军到底是比天武军人数多，相应的弓弩等利器都要多。

更主要的是淮军面对的这些蒙古士卒，无论是步骑，实际上都是原本拿来戍守地方的二线队伍，和天武军在襄阳面对的忽必烈想尽一切办法抽调的各处主力精锐有着不小差距。

然而饶是如此，在金刚台，淮军还是一败涂地，丧师过半不说，现在淮军士卒一个个放眼望去就像是霜打的茄子。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让淮军和天武军有天壤之别。看来自己是需要好好会一会这位已经成为传奇的叶使君了，只不过想到叶应武现在是枢密院使、沿江制置大使，李庭芝就感觉别扭。

正当李庭芝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名哨骑惶急的冲入城中，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城门，大口大比口喘息着，险些把李庭芝迎面撞倒：“安抚，启禀安抚，大事不好了，蒙古鞑子使诈，他们在金刚台的营寨是空的！”

“什么？！”李庭芝一怔，脸色刷的一下变了。

营寨是空的，那足足三四万的蒙古步骑，上哪里去了？

“然后呢，说清楚，然后呢！”李庭芝从来没有感觉心中如此惶恐，即使是从金刚台败退下来，也没有这样惊慌。

现在淮军是什么情况，李庭芝心知肚明，从淮西一路到淮东，真真是哀鸿遍野，只要蒙古步骑发起狠来，估计即使是脚底下这座扬州城都不怎么安稳！所以李庭芝必须要知道蒙古鞑子去了哪里，那么多人不可能在大胜之后北撤，也不可能从世界上消失，只有可能是向着两淮某一个地方前进。

尤其是李庭芝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蒙古鞑子是向着扬州而来的。因为李庭芝很清楚，撤到淮东的淮军和淮西的淮军不同，毕竟夏贵麾下的将士知道自己直面蒙古鞑子，所以还能够打起精神来，但是这扬州附近的淮军因为以为蒙古鞑子距离自己又很远的距离，早就已经整个儿的松懈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在淮军各部收拢之后，李庭芝第一时间向六合到天长这一条走廊派遣了哨骑。伯颜想要包抄扬州，必然从此处过。

然而现在看来，自己显然是晚了一步，蒙古鞑子十有八九已经靠近这一带了，所以派出去的哨骑没有回应，而在天长和六合以西淮军的哨骑则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看来自己必须要会一会叶应武了，李庭芝看着屋檐下垂落的雨滴，轻轻叹了一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时候淮军逃命还行，想让他们拉上去和蒙古鞑子激战，那未免痴心妄想。

能够依赖的就只有叶应武的镇海军，而李庭芝隐隐能够猜到叶应武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身为大宋枢密院使、沿江制置大使，叶应武有足够的资格指挥淮军，并且让李庭芝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只不过让李庭芝吃惊的是，一名指挥使快步上前说道：“启禀安抚，第一支渡过大江的镇海军，直接向着天长去了，主帅正是叶使君，而另外一支则是去往六合，统帅是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将军。至于镇海军的大队则是驻扎在瓜洲渡，由镇海军四厢都虞候张虞侯坐镇。”

“天长？六合？瓜洲渡？”李庭芝一怔，旋即忍不住苦涩一笑。

叶应武看得和自己一样透彻，而且毫不犹豫的带着镇海军顶上去了，显然在这位叶使君心中已经能够确定蒙古鞑子会走这一条道路，并且不惜把自己作为诱饵，就是要让伯颜明知有诈也要死死地咬上钩。

“叶应武，到底是叶应武。”李庭芝脸色有些发白，喃喃感慨道。

刚才自己还在纠结怎么和叶应武相处融洽、是不是需要把淮军的指挥权交出去，结果谁曾想到叶应武根本没有和他见一面的意思。甚至对于这数万淮军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兴趣！

这是对于镇海军的信任，还是对于淮军的鄙夷？

不久之前还是大宋人人称道的雄师劲旅，什么时候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李庭芝抬头看向舆图，双目中有火焰燃烧。

叶应武可以看不起他，也可以看不起淮军，但是淮军不能就这么自己蹉跎下去，在金刚台丢的场子必须自己找回来。

“击鼓，聚将！”李庭芝冷声喝道。

既然蒙古鞑子是打算从天长到六合这一带直接包抄扬州，那么就意味着他们在淮北必然已经兵力空虚，这就给了淮军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若是能够突破淮水杀入山东，那么就算是金刚台战败了，也难以掩饰这样的光芒，毕竟宋军已经有太久没有踏上过北方的土地。

至于扬州的后路，李庭芝抬头看向舆图，喃喃说道：“叶应武，这一次某只能相信你了。”

人生本来就是充满无数的赌博，而战场上更是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

为了一场胜利，值的冒险。

———————————————————

利箭追风，从身后呼啸而来。

冯弥伏在马背上，狠狠抽动着战马。胯下这战马已经有小半天没有休息了，但是冯弥可没有胆量停下里，他们整个将一共十人，现在只剩下了他自己，冯弥虽然在飞奔的战马上，但是对于十将在帮他挡住两支箭矢、从站马背上落下来时候那信任的眼神记忆犹新。

自己不只是一个人，还肩负着另外九个袍泽兄弟的信任，还肩负着镇海军右厢从使君以降万人的期望。

蒙古鞑子，蒙古鞑子距离天长还有三十里地！

后面再一次传来呼啸的声音，冯弥长长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他拼尽全力已经不知道躲过了多少箭矢，但是现在却实在没有哪怕一丝力气能够回过头去看一看，那支箭矢是从何方而来，又要射入何处。

只要不是射死自己，那就要向前，向前，冲入天长城！

要告诉使君，蒙古鞑子已经来了，黑压压的看不到尽头。

“啊！”冯弥伏在马背上，低吼一声，一支箭矢已经没入了他的小腿，鲜血如注流淌，不过好在这一下的剧痛让原本晕晕沉沉的冯弥终于清醒过来，已经模模糊糊的视野再一次清晰。

身后那支蒙古百人队真是锲而不舍，紧紧咬着冯弥的身后，手中马刀高高扬起，仿佛只要冯弥慢一点儿就会被这马刀砍成碎片。

战马突然间无力的悲鸣一声，冯弥吃力的看向已经被马鞭抽的鲜血淋漓的战马身体，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形影不离的伙伴的脖颈，满满的都是汗水，不过冯弥还是咬牙闭上眼睛，狠狠的一鞭子抽了下去！

胯下战马勉强向前飞奔出百丈余，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前面马腿猛地跪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骨折声音，冯弥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但是他现在要面对的，不是爱马口吐白沫、已然不活了，而是那些蒙古鞑子已经欣喜的拥了上来。

冯弥从马背上翻滚下来，勉强避免战马压在自己身上。小腿上的箭矢估计已经没入骨头，带着鲜血和痛感。冯弥一把抽出来佩刀，一手撑地，勉强想要站起来。

蒙古鞑子笑着呼啸而来，马刀扬起。

“镇海军，杀！”冯弥孤单一人，手持佩刀，直直的迎上那些蒙古鞑子。

这个时候就算是只剩下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先轰轰烈烈杀他一场！

只是可惜，只是可惜这消息终究是传不回去了······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冯弥瞠目欲裂，自己辜负了袍泽们的期望，其有用鲜血和死亡来偿还这份罪责。

“砰！”眼看就要冲到冯弥面前的那名蒙古骑兵诧异的看着没入胸膛的箭矢，从马背上轰然坠落。密集的箭矢呼啸着从远处破风而来，大地震动，两支骑兵从左右同时冲过来，两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

冯弥缓缓松了一口气，仰天倒在洒满鲜血的青草上，天空中朵朵白云飘扬，春风拂面，鼓动衣甲。

“是个好汉！”一道阴影盖住他，映入眼帘的正是冯弥曾经远远看到过的面容，“没有愧对镇海军的名声！”

虽然很想站起来，但是冯弥发现自己真是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不过还是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拼尽全力把胸膛中最后一口气压了出来：“使······使君，蒙古鞑子······”

叶应武从马背上跳下来，几名亲卫已经手忙脚乱的给冯弥简单包扎，叶应武看向冯弥，正色说道：“某知道，蒙古鞑子已经上钩了，别乱动，要好好养伤，某期待着你重新上战场，大家并肩作战的一天。今天弟兄们的仇，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冯弥已经睁不开眼睛，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使君，蒙古鞑子退的太快，咱们只有两百人，不敢追的太远。”江铁纵马回来，恨恨的说道，“不过这支蒙古百人队竟然有胆量如此猖狂的一直追到天长城西不足十里的地方，估计后面跟着多么蒙古鞑子一定不少。”

叶应武沉吟片刻，轻轻拍拍冯弥的肩膀，然后飞快翻身上马：“百战都儿郎，随某回城。另外速速派人告知城中人马，准备撤退。咱们是来当诱饵的，不是来送死的。”

“使君，蒙古鞑子一个万人队距离此处已然不足五里地。”吴楚材带着几名骑兵飞驰而来，“咱们最好现在抓紧撤退。”

“走！”叶应武冷声说道，“另外直接派人前去六合和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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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元帅，前面发现的旗号正是南蛮子叶应武！”传令兵火急火燎的跑过来，高声说道。

“叶应武？！”伯颜一把拽紧缰绳，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而他身边的几名万夫长则是纷纷打起精神，甚至有些紧张的手按刀柄。虽然他们在金刚台一战击败淮军，但是并不代表着他们心中对于叶应武的恐惧就会消除。

毕竟那是一战闻名天下知的叶使君，即使是蒙古公认的最具有统帅能力的阿术元帅也在天武军面前折戟沉沙，更何况阿术当时麾下十万步骑都是从蒙古歌处抽调的精锐，可以说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雄师劲旅，和他们这些曾经的二线步卒以及刚刚从草原上抽调过来甚至还有些水土不服的骑兵有着很大的区别。

可以说这一战是蒙古集中了最后的力量和最后的心血，全都交付给了伯颜。然而谁曾想到他们南下的第一战遇到的对手就是叶应武！

要说有信心、对叶应武一点儿都害怕，那绝对是胡扯。即使是之前趾高气昂谁都不放在眼里的那名骑兵万夫长，也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天武军在襄阳杀得蒙古骑兵可是一点儿都不比汉家步卒少，使得草原之上各个部落都已经快成家家空巢了。

伯颜眯了眯眼：“你确定是叶应武？！”

那名哨骑郑重的点了点头：“元帅，正是叶应武的将旗，而且对方人数不少，估计在万人左右，正在从天长城中撤退，向南方而去。不过咱们去往六合的哨骑到现在还没有传回来消息。”

微微一怔，伯颜旋即明白了什么：“他们是不会传来消息了，叶应武是不可能让咱们探查清楚六合以及大江附近情况的。”

“元帅，那咱们应该如何是好？”跟在伯颜身边的怀都忍不住轻声问道，如果说在这里还要找出来一个对叶应武不是很害怕的，那也就只有这个怀都了，因为整个蒙古当中唯一一个没有在飞雷炮之前落荒而逃，甚至还险些打了胜仗的就是这个怀都了，“是不是要抓紧追上去。”

“这个叶应武还真是好大的胆子，”伯颜冷笑一声，“带着一万人马就有胆量向南，分明就是把自己当做诱饵，让咱们上当。”

怀都沉默了片刻，攥住手中的兵刃，咬牙说道：“可是元帅，就算这是一个诱饵，咱们也得一口咬下来，不要忘了这一次大汗准许咱们南下，主要的意图就是想要击败镇海军，打破叶应武不败的神话。”

看向一脸肃杀的怀都，伯颜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这分明就是一个陷阱，就算是身后步骑人数多于镇海军，也不能以为凭借，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叶应武又能折腾出来什么新花样，不过打还是要打的，可一定要想清楚应该怎么打。所以本帅认为当务之急还是弄清楚这叶应武到底是什么意思，有胆量带着万人出没于原野之上，他不可能只是胆大包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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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锦襜突骑渡江初（下）

汉水北岸，随州。

春日的暖阳总是会让人懒洋洋的，随州城上的几名蒙古士卒也不例外。

他们从来都没有担心过汉水对面那些胆小的南蛮子有可能跨过汉水进攻随州，即使是襄阳大战蒙古十五万主力旦夕之间全军覆没，但是在随州依旧保持了万人以上的兵力，更何况这里面还包括两个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蒙古骑兵千人队。

虽然比不上之前曾经在襄樊一带血战的蒙古本部骑兵，但是在这些随州守军眼中，这已经足够了。有这么多人驻守在随州，就算是对面的南蛮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来进攻。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南蛮子向来狡猾，这几天南面郢州、东面襄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老子怎么看都感觉这些南蛮子有鬼。”一名千夫长全身披挂走在城墙上，冲着那几个懒洋洋打瞌睡的士卒一脚踹过去。

一名士卒揉着屁股站起来，吊儿郎当的说道：“将军，你可真是高看了那些南蛮子，现在伯颜元帅带着弟兄们在两淮打得热火朝天，而对面那些南蛮子最多就是每天训练训练吼两嗓子，要说他们有胆量打过来，说什么也不······”

只不过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自家千夫长脸上震惊和恐惧的神色让他着实被吓住了。

“南蛮子，敌袭——！”那名千夫长怒吼道，猛地将慢慢悠悠站起来的几个士卒扑倒在地！

“轰！”城墙上传来响亮的爆炸声。

下一刻无数的炸药包就像是狂风暴雨，划过一道弧线，砸在城墙上，爆炸声接连不断，而有几个炸药包直接冲进了藏兵楼。因为被及时扑倒在地而幸免于难的几名士卒惊恐的瞪大眼睛。

他们清楚地看到，整个藏兵楼已经燃起了冲天大火，并且沿着城门楼左右，碎石飞舞，硝烟弥漫。曾经被随州守军视为依托的城门楼竟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硬生生的撕碎，血肉横飞

“南蛮子！”几名蒙古汉家步卒惊慌失措的在城墙上跑动，只不过很快劈头盖脸砸过来的炸药包就把他们撕成了碎末。虽然炸药包中放置的都是最原始的黑火药，威力并不是很大，但是如此密集的打过来，已经完全可以用数量代替质量了。

整个随州城头爆炸声如同春雷，激荡着所有人的心神。

“南蛮子，是南蛮子，那些该死的南蛮子打过来了！”被千夫长扯到墙角的一名士卒终于忍不住高声吼叫，整个人已经陷入癫狂，竟然不顾同伴的拉扯，双手捂着耳朵就向着上城步道冲去。

“回来！”那名千夫长拼尽全力吼道，只不过他的声音很快就被爆炸声所掩盖。而那名士卒更是在火光中消失了身影，估计连一片烧焦的衣角都没有留下。

随州城墙甚至都在不断的颤抖，而千夫长小心翼翼的透过城垛向外面看去，涢水之上已经可以看到战船的身影，而黑压压的南蛮子步骑出现在天地之间，一面面赤旗迎风飘扬，仿佛汇聚成不断流淌、向前翻滚的赤色海浪，要将眼前的一切全部碾碎。

“抵进，飞雷炮轰击！”昂首站在站船上，刘师勇朗声吼道。

一艘艘楼船重新调整船身，并且还不忘用船头的飞雷炮继续轰击城墙。反正这随州经过阿术多年的经营，已经完全成为蒙古屯军的地方，城中的百姓几乎也都是被抓来的壮丁。

所以即使是炸药包落入城中，攻城的天武军也没有多少惋惜。

只要尽情的轰他娘的！

“这一次真是舒爽啊。”孙虎臣哈哈大笑着走过来，看着站在船头意气风发的兴州水师都指挥使刘师勇，“咱们上一次襄阳之战可是憋屈坏了，现在终于轮到水师打头阵了。”

刘师勇点了点头，看着前面的随州城：“之前你我蹉跎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有一天带着这样的水师、这样的火器，掩护大宋最强大的劲旅进攻这已经落入蒙古鞑子手中的城池？”

“不曾想，不敢想，”孙虎臣微笑着说道，“别说你我了，就是在一年之前，恐怕这天武军上下这么多人散落天下的时候，甚至就在襄阳战前使君在随州撤退的时候，都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会有这么一天让蒙古鞑子也在咱们的水师和铁蹄之下颤抖！”

来不及回答同伴的感慨，一直眼睛盯着前面城墙的刘师勇一把抽出佩剑，剑尖直指随州城：“兴州水师各部，传某号令，最后一顿炮击之后，进攻水门，务必要一鼓作气把随州城给老子攻下来！”

兴州水师各船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纷纷向前冲去，竟然一会儿就把旗舰甩在后面。襄阳之战大家同样是天武军，结果天武军各厢在安阳滩打得热火朝天、一战成名，而兴州水师只能隔岸观火，要说有多憋屈有多憋屈，使得襄阳战后兴州水师士卒在天武军其他士卒面前都抬不起头来，现在终于了他们水师建功立业的时候了，从将领到士卒谁都是不甘人后。

要让那些平时自视甚高的各厢步卒看看，兴州水师也不是吃干饭的，这大宋中路北伐第一场胜利，水师势在必得！

“上一次来这涢水，最后是不得不撤退，这一次再也没有让兴州水师退后的理由。”刘师勇迎着漫卷的风浪，朗声说道，“旗舰，随某向前！”

看着一艘艘从身边掠过的战船，旗舰上士卒自孙虎臣以降，都已经眼睛赤红，高声吼叫，一台台飞雷炮撤下来，水师儿郎们索性赤着膀子推动床子弩向前。更多的人则是手中端着神臂弩，直指向前方。

涢水之上一时间千帆竞发！

“兴州水师这一次是要拼命了。”唐震带着几名亲卫站在随州南面不远处的山坡上感慨道，王进带着五千天武军士卒还在累死累活的在从临安到兴州的路上，所以神策军便由唐震来统率。反正唐震在襄阳战中的表现虽然赶不上王进和杨宝等人，但是毕竟也是功不可没，而且他的能力也体现的一览无余，足可以担当如此重任。

在他的身后大队士卒快步向前，军列严整、赤旗漫卷。

“能不拼命么。”杨宝笑着大步走上山坡，“襄阳一战，咱们是打的爽快，战后功劳犒赏一点儿都不少，要说兴州水师那两位看着不眼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在战前他们就嚷嚷着要参战，结果被使君给忽悠过去了，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上场了，自然是打算好好表现，这可是北伐首功，尤其是在金刚台战败和胶州水师全军覆没的情况下，如此荣耀，谁想放弃。”

唐震笑着点了点头，不过旋即揶揄的说道：“老杨，怎么某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啊，神卫军可是陪着文相公坐镇襄阳的亲卫，按理说你平时可没少给文相公拍马屁，怎么这首功没有落到神卫军头上。”

“拍马屁？！”杨宝故作恼火状，“在你小子眼中，某杨宝就是这种阿谀奉承、只知道媚上的人？有本事把神策军和神卫军拉出来单练，老子就不信了，没了王进那臭小子帮忙，你还有多少能耐训练出来和神卫军可以比肩的神策军！”

“哎哎哎，咱们就事论事，别扯远了，显得你心里面有鬼。”唐震似笑非笑的说道。

杨宝哼了一声，指着前面随州城和城下一艘艘战船说道：“就算是文相公把这进攻随州的重任交给某，某有这个胆量接下来么，恐怕到时候是怎么被兴州水师那两个疯子弄死的都不知道，咱们好歹是两条腿走路的，想要渡过汉水不还得靠水师，到时候他们在船上弄什么幺蛾子，老子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唐震顿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而随州城那边爆炸声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比爆炸声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弩声音和混杂着的铺天盖地的咆哮怒吼声。杨宝瞪了唐震一眼，这几个年轻人真是欠收拾了，不过杨将军想来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正色说道：

“估计兴州水师那边已经差不多了，咱们抓紧赶过去，估计还能分到一杯羹，毕竟好好一个随州不能让兴州水师独吞了。”

“言之有理，走！”唐震笑着点头，招呼亲卫。

随州城中，火焰升腾，刚才不知道是哪个走了****运的士卒把飞雷炮的炸药包打进了随州城中一处囤积粮草的地方，顿时引燃了半城大火。不过好在随州城中粮草并不多，否则估计刘师勇会心疼死。

水门上的木栅栏已经被炸出一个大洞，无数的战船鱼贯而入，战船两侧的士卒不管不顾的向着两岸倾泻箭矢。仿佛已经被刚才飞雷炮震天动地的轰击摄取了三魂六魄，大多数的蒙古士卒甚至连反抗的意志都没有，纷纷跪倒在地上颤抖着不敢看这些曾经被他们心中无数次鄙夷的南蛮子，至于他们的兵刃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轰！”又是一声爆炸声，伴随着南城门滚滚的烟尘。显然城外的步卒因为没有遭到像样的抵抗，所以轻松的把城门炸了开来，烟尘尚未散尽，怒吼声就如潮水拍岸，在城中回荡。

刘师勇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岸边，大队的水师士卒已经吼叫着从他身边冲过，一面面赤色的旗帜正在随州大小街巷中延伸，就像是潮水灌溉沟壑。孙虎臣拍了拍刘师勇的肩膀，一副你是老大，坐镇后方指挥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的表情，端着神臂弩高吼一声：

“弟兄们，随某杀鞑子！”

刘师勇忍不住苦笑一声，自己身为兴州水师都统制，自然没有办法冲锋陷阵在前，这一次倒是便宜孙虎臣这个家伙了，不过想起来什么事情，刘师勇大吼道：

“老孙，南门已破，咱们水师说什么也不能比他们慢！”

马蹄踏动随州城的道路，一身铠甲披挂的文天祥看上去比平时少了书卷气息，更添英武气概。只不过此时的京西南路安抚使文相公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在乎自己是不是又帅了三分，而是目光炯炯，看着刚刚被攻克的随州城。

沿着前面街道两侧，地上满是断肢残骸，而飞雷炮轰击的痕迹留在了周围的断壁残垣上，黑红色蔓延曾经雪白的墙体，已经不知道是火药的碎末还是人的血肉。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气息和血腥味，不过文天祥毕竟也是久经战阵，倒是并没有感到不适，反而不少天武军在襄阳战后整编的新兵忍不住在路边大口大口呕吐。

“末将参见相公！”见到文天祥过来，负责断后的边居谊急忙上前拱手，“四面城门已经被占领，现在神卫军和神策军都已经杀出城去，不过估计那两支逃窜的蒙古骑兵千人队是追赶不上了。”

文天祥点了点头，从马背上跳下来，向着城门上走去，而边居谊不敢怠慢，急忙招呼亲卫跟上，城门上不过是草草清理了一遍，谁也不敢保证还有没有被忽略的蒙古鞑子余孽。

一队俘虏垂头丧气在文天祥身边走过，不少人身上沾满血肉，看向这几个路过的宋军将领，除了茫然和空洞之外就只有浓浓的恐惧，显然飞雷炮如同炼狱一般的轰击以及接踵而来的宋军士卒，已然让他们丧胆，根本不去考虑要报仇雪恨。文天祥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现在江南西路各处矿山也需要人手，这些俘虏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他们的家眷还在北面，无论是之前叶应武还是现在文天祥，就算是手下一兵一卒都抽掉不出来，也没有胆量使用这些俘虏，毕竟临阵倒戈才是最令人头疼的事情。

“那些降卒也要妥善编制，”文天祥由此想起来之前在路边看到的降兵，“咱们北上还有太多的血战要打，这些降卒拿来打头阵是个不错的选择。”

边居谊急忙应了一声，那降卒当炮灰在历朝历代都属于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算是文天祥不吩咐，他们十有八九也会这么做。

走上满是坑坑洼洼的城墙，文天祥负手而立，春风荡漾，涢水悠悠，如果不是身边横尸无数，如果不是城下水面上一艘艘战船匆忙来往，如果不是身后城中还有滚滚浓烟升腾，那么眼前还真是一副美好的春日原野图卷。

和平和安宁都是打出来的，文天祥伸手拍了拍甚至还沾染着淡淡血迹的城垛，在一个角落，几名被飞雷炮炸死的蒙古士卒叠在那里，或许他们以为躲在城垛后面就能够幸免于难，那就太小看飞雷炮的威力了，尤其是在经过郭守敬和陈元靓两个这时代最好的工匠联手调试改造的飞雷炮。

“相公，这里还有一个蒙古鞑子千夫长。”边居谊略微诧异的踢了踢脚下的尸体，忍不住感慨一声。

“都在城外安葬了吧。”文天祥叹息一声，“毕竟是北伐第一战，咱们的手上还是不要沾染太多的鲜血仇恨为好。”

知道相公的文人心怀又在出现了，不过葬了就葬了，边居谊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毕竟以后一路北伐，直驱河洛，所经历的地方都是北方汉人的地盘，对于这些同祖宗、共血脉的人们，宋军只能采取柔和手段，毕竟虽然他们沦落胡尘百年，但是归根结底也是汉家儿郎。

而现在厚葬这些战死汉家士卒，也是一个不错的方式。

“随州拿下了，”文天祥霍然转身，看向杀声渐渐平息的随州城，沉声说道，“这是北伐攻克的第一座城池，既然现在已经是我大宋之土地，那么只要天武军还在，这座城池就永远都会是赤旗飘扬。现在，向北！”

边居谊以及城墙上一众士卒顺着文天祥的目光看去，阳光下每一个人的腰杆都下意识的挺直。

北伐，北伐！三百年来南北宋的梦想，无数汉家男儿抛头颅洒热血，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时至今日，锦襜突骑渡江初，赤旗漫卷，直指北方。

能生逢此世，何其幸哉！

大宋咸淳三年二月二十日，宋京西南路安抚使文天祥节制襄阳神卫军、郢州神策军并兴州水师，总计十万大军横渡汉水，一举攻克汉水北岸之随州，兵锋直指蒙古南阳府，举世震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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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十万貔虎控雕弓（上）

PS:第二更18点

“随州一战打的漂亮。”叶应武笑着说道，随手把手中的信纸扔进身边的篝火中，任由火舌将这张记载着随州大捷消息的信纸吞噬，“宋瑞不负众望，兴州水师那两个家伙也总算是解恨了。”

坐在叶应武身边的吴楚材伸手烤着火：“使君，现在文相公这么高调的带着弟兄们打过汉水去，会不会逼得蒙古鞑子从天长退军？毕竟文相公这是摆出来攻克南阳直上河洛的架势，蒙古鞑子现在在中原能够找到的也就只有咱们眼前这三四万兵马了，一旦河洛丢了，他们得不偿失。”

不等叶应武回答，江铁忍不住撇了撇嘴：“这你就太天真了，伯颜可不只是奔着打到大江南岸而来的，分明是盯着使君而来的。这几天咱们周围的蒙古鞑子哨骑越来越多，说明伯颜也快要按捺不住，想要南下追击使君了。不过他有本事就放马过来，别说咱们后面六合还有几万儿郎，就凭着这镇海军右厢万余名将士，照样让他磕下门牙！”

叶应武伸手向篝火中扔了一根柴火，淡淡说道：“对于伯颜来说，不可能放着某带领镇海军在这里逍遥，因为他很清楚，就算是现在撇下某去对付宋瑞，也不过就是疲于奔命罢了，因为某只要腾出手来，也不会让两淮安生的，更何况李庭芝李安抚又怎么是简单货色，现在估计淮军已经陆续渡过淮水了，放着腹地空虚的山东，李庭芝不会干瞪眼的。”

江铁和吴楚材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为伯颜感到悲哀。自从十万大军在襄阳一战覆没之后，蒙古实在是拿不出足够的步骑重新组织进攻了，这一次伯颜统帅的三四万兵马已经是最后一支机动力量，其他各处只能勉强守住原本的城池，而且往往都是兵力稀薄，像随州这样的汉水北岸前哨重地，都能够让没有多少攻坚经验的宋军一战而下，就知道蒙古现在已经虚弱成了什么样子。

金刚台和胶州两场大捷背后，与其说是淮军和胶州水师的轻师冒进，倒不如说是蒙古精锐的捉襟见肘。

“这就是某这一步棋最要命的地方。”叶应武笑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伯颜或许原来还不慌不忙，但是现在却必须要主动地找上门来和咱们决战，毕竟对于他来说如果不能抓紧把某解决，估计山东和河洛这两块腹地就会被搅和的风云激荡，另外还不要忘了，兴州陆君实和江镐这两个家伙又岂是好惹的，或许夏贵没有胆量进攻，他们两个也敢带着天武军顶上去。”

江铁隐隐察觉到什么，楞然说道：“使君是说天武军北上？”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着天空中黯淡的星辰：“某估计现在蒙古鞑子既然已经是向六合而来，陆君实不会傻乎乎的再前去安庆府了，对于他来说，最好的选择是走光州、新蔡，既可以向东威胁金刚台后路，也可以直接配合文宋瑞直插中原！”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更何况川蜀之中或许高达老将军还有些保守，张珏将军却绝对会抓住这一次机会，足够刘整喝一壶的了。要知道川蜀的蒙古鞑子也被抽调了不少，正是兵力空虚的时候。而且川蜀距离襄阳比较近，难免襄阳之战的结果会波及到他们，这一次川蜀中的蒙古汉家儿郎很难像之前那样给他们草原上的主子拼命了。”

江铁和吴楚材都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谁曾想到，宋军这一次大反攻竟然会来的如此突然、也如此威猛，从川蜀一直到两淮，不惜掀起全面开战，将战火从泸州一直烧到涟海。想到这漫长的战线上无数的儿郎奋勇向前，赤旗开处、刀枪如林，吴楚材和江铁就感觉心中一阵热血激荡。

能够追随使君战他一场，快哉！幸哉！

马蹄声匆匆，踏碎黑暗的寂静，叶应武微微一怔，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而仿佛意识到什么，各处枕戈待旦的镇海军士卒，也都是睁开眼睛。那名哨骑直接冲到中军大帐之前，跳下来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急声说道：“启禀使君，蒙古鞑子前锋骑兵足足五个千人队，距离此处不足十里地！”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里距离六合已经不远了，伯颜这个时候终究是下定决心要追上来了，可惜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晚了呢。”

江铁和吴楚材都是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还请使君下达命令！”

而中军营帐被一把掀开，絮娘在风中打了一个哈欠，一手握着刀柄快步走出来，英姿飒爽，正正看向叶应武：“使君，此战如何是好。”

叶应武沉吟片刻之后，却是先对着刚刚还在寨门处巡逻，所以有些手忙脚乱跑过来的小阳子吩咐：“带着亲卫，把某的将旗撑起来，咱们向着六合慢慢悠悠的撤退。”

小阳子急忙扶正头盔，应了一声。而叶应武紧接着看向吴楚材：“你们两个一人带领三千儿郎先行，不过在前面要做好布置，一旦蒙古鞑子真的咬上咱们后路，就要停下来顶上去，这样三支队伍轮流，避免被蒙古鞑子缠在这里。”

吴楚材和江铁同时点头，他们也能够察觉到这是使君对自己的考验，毕竟两个人随着沙场阅历的增长，不可能一直跟在叶应武身边作为亲卫统领，早晚有一天是要下放到各个军带兵上沙场的，所以叶应武这一次让他们各带一队，也是想要考量一下这两个家伙的能耐如何。

“絮娘，别乱跑，跟紧某。”叶应武看着几个人离开，方才有些头疼的看向杨絮。不是他不想带着絮娘，而是因为这样沙场冲杀、刀剑无情，要是絮娘受伤或者有什么意外，叶应武实在是心中难以接受，可是又有拗不过后宅那些婉娘她们和絮娘自己的要求，只能让杨絮形影不离的跟着，至少这样也算在处理六扇门和锦衣卫来往消息的时候有个人帮忙。

杨絮本来也没有打算多做什么，陆婉言、绮琴几人让她跟着叶应武，也主要是因为希望能够有一个人紧紧看着自家夫君能够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多一份保障，不过对于叶应武来说，真的有什么危险，宁肯自己替杨絮挡住，也不可能让她来帮自己遮风挡雨的。

营寨中已经回荡起鼓声，不过实际上已经算多此一举，因为刚才那孤零零的马蹄声已经让不敢放心熟睡的将士们惊醒，所以第一通鼓尚未落下，右厢士卒就已经集结完。

叶应武翻身上马：“江铁、吴楚材，你们两个给某把人带好了！”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然后率先纵马出营。

此时已经能够隐约大地的颤抖，显然蒙古骑兵距离这里已经不远了，这倒是符合伯颜的作风，只要下定决心追击，必然是要一战定胜负，就像金刚台一战便是这个道理，为了能够一战让淮军溃败，伯颜甚至不惜亲自率队冲杀在前，让蒙古骑兵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撞入淮军阵中，最后即使是李庭芝和夏贵拼命带着中军顶上去，也免不了战败。

“来的是谁？可曾看清旗号？”叶应武平静的问道，似乎并没有为自己断后而感到惊慌，甚至也不在意这些蒙古骑兵所来的主要也是唯一目的就是取了自己的项上首级。

小阳子急忙回答：“应该是怀都，至于伯颜在不在不清楚，不过末将以为伯颜身为统帅，不可能带着一支骑兵作为前锋的。”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伯颜，”叶应武冷笑一声，“走！”

虽然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不过小阳子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他可没有像江铁和吴楚材那样的勃勃雄心，自认为当叶应武的亲卫，到时候上阵杀敌少不了自己就已经很不错了，统帅千军万马征战沙场，既难以亲临一线，小阳子也自问不能够服众。

所以叶应武说什么就是什么，听着便是。

“蒙古鞑子骑兵，两里地！”一名哨骑急匆匆而来。

“快快出营，不要让他们追上。”叶应武朗声说道，一把抽出佩剑，“另外把这营帐直接一把火烧掉。”

一把火焰冲天而起，照亮黑暗，火光之中叶应武和众多镇海军士卒的脸庞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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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鞑子到哪里了？”苏刘义沉声问道，“为什么前面的消息到现在还没有送来，而且某已经看到了蒙古鞑子哨骑的踪影！这里距离六合不到二十里地，你们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王虎臣从草丛中站起来，手搭凉棚看向前方，夜色昏暗，实际上根本看不清楚多远，只能够隐约发现不远处宋军哨骑来往的身影：“将军，天太暗了，除非是摸到眼皮子底下，否则想要发现蒙古鞑子没有这么容易，再说刚才那几个蒙古鞑子哨骑也是和咱们的人误打误撞冲在了一起，与其说是在这里探查，倒不如说是睁眼瞎冲到了六合左近。”

苏刘义咬牙看着前方昏暗沉寂的原野：“但愿如此，可是某心中总是忐忑不安。毕竟使君身边只有右厢，而蒙古鞑子单单是骑兵的数量就要超过他，早知道今日如此尴尬之局面，当初就不应该让使君亲自当这个诱饵！”

王虎臣无奈的说道：“使君不当诱饵，实际上属下也不相信伯颜会傻乎乎撞上门来，恐怕也就只有使君在前面才能够让伯颜对于襄阳那里不管不顾，一口气追杀过来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苏刘义有些焦躁的在山丘上来回踱步，而山丘上下，所有镇海军士卒都已经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眸直直盯着前方。不得不说今天也不是没有好处，这么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正好能够出人不备，可是前提是蒙古鞑子要冲到这个圈套中来才是啊。

这就是一场比拼速度的决战，如果伯颜能够赶在叶应武冲入这陷阱之前把他包围击败，那么就是蒙古赢了，如果伯颜追着追着不慎落入了圈套之中，蒙古最后一支步骑主力也就会随之损失殆尽。

可是让苏刘义担忧的是，在速度方面实际上靠两条腿的宋军并不占优势，即使是丛天武军一脉继承下来的镇海军士卒，也都是铁脚板，但是人走的再快，中就很难赶得上骑兵。

“将军，暂且宽心，”王虎臣看出来苏刘义担忧所在，轻声劝解，“镇海军右厢是当初天武军右厢的老底子，一直又是将军和虞侯亲自担任右厢都指挥使和都虞侯，上一次淮北之战就是凭借右厢解了五河口之围，要说别的或许某还不服气，但是这奔袭撤退一事，怕还没人比得上右厢。”

苏刘义看了他一眼：“你管好自己，这个时候不用来宽慰某。”

见到苏刘义有些生气，王虎臣讪讪一笑，刚想要走上山坡顶端，再尽力看一看远方，一名传令兵已经大步而来：“启禀两位将军，后厢已经陆续抵达右翼，另外右厢李都指挥使派遣小人前来询问，是不是需要派出哨骑。”

“李芾来的倒是不慢。”苏刘义轻轻舒了一口气，沉吟片刻之后挥了挥手，“让他小心隐藏，不要轻举妄动，哨骑更是不要派出去，这里有前厢的哨骑足够了，这天色昏暗，人多不见得是好事，万一打草惊蛇，就会前功尽弃，这个道理恐怕不用某详细解释。”

那名传令兵急忙离开，而苏刘义沉默片刻之后说道：“张虞侯带着中军，还有左厢都已经到哪里了？现在蒙古鞑子已然上钩，咱们先且不管使君能不能把人诱来，要先把这个阵势展开。”

王虎臣嗯了一声：“末将这就派人前去探询。”

仿佛是刚才那一名传令兵引起的连锁反应，马蹄声重又响起，一名哨骑飞快而来：“将军，距离此处三十里地左右，使君已经带着右厢和蒙古鞑子交上手了，右厢分成三队，轮流上前拖延，不过估计还是支撑不了太······”

不等他说完，又是一名传令兵飞速而来：“苏将军，使君口令，镇海军各厢随时备战，鱼儿即将入彀！”

“来了。”苏刘义心中大石落地，使君，现在就看你的了。

王虎臣也是霍然站直，尽力向北面看去。他身后宋军士卒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弓弩手已经陆续就位，另外不少工匠开始指挥士卒搬运飞雷炮和床子弩，为了好好款待伯颜，光是搬运床子弩就费了不少力气。

镇海军选择请君入瓮的地方是六合北面连绵的山丘处，三座山丘在原野上排开，两座在北，一座在南，正好面向西北侧成三角形斜着排列，而苏刘义和王虎臣带领镇海军前厢就埋伏在西侧两座山丘之间，而李芾已经带着后厢顶在了东面那座山丘后，这样的话无论蒙古鞑子想要从哪两座山丘之间突破，都会遭到镇海军最为密集的打击。

另外张世杰会带领中军移到六合城北不远处，这样既能够得到水师的支援，又能够掩护江南建康府，而王大用则是带领左厢顶在最东侧山丘和扬州城中间后方，从而防止蒙古鞑子在这之间流窜逃逸。

可以说整个镇海军都已经沿着这一带展开，锅中汤水煮的滚烫，静静等候伯颜送上门来。

王虎臣攥着刀柄的手心已经满是汗珠，紧张盯着前面的天地之间。

一线火光已经浮现在眼前，马蹄声阵阵，伴随着还有如同潮水的杀声。火把绵延仿佛是一条在荒野上游动的长龙，隐隐约约可以看清楚被光焰映衬得如同血红的旗帜。

“是咱们的人。”苏刘义低声说道，虽然他经历的阵仗也不少了，但是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

毕竟之前每一次虽然也是拼尽全力去取得胜利，但是毕竟没有太大的压力，这一次却是关乎到叶应武的生死，即使是苏刘义也不敢怠慢。他很清楚叶使君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对镇海军乃至整个天武军、整个大宋各军有着怎么样的或明或暗的影响。

现在大宋全线北伐，高歌猛进，两淮作为唯一一个诱敌深入并采取守势的战场，不能够有丝毫的差错，而统帅两淮战场的叶应武，更是不能够有丝毫差错，这关乎整个宋军的军心和士气。

“启禀将军，前面是第一批撤回来的右厢弟兄，有两千余人。”一名传令兵快步而来。

“弓弩上弦，飞雷炮预备！”苏刘义猛地站直，环顾左右，冷声说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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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十万貔虎控雕弓（中）

PS：第二更18点

“南蛮子，南蛮子来了，快跑！”一名蒙古士卒惊慌吃错的在街头高声喊着，城中已经硝烟弥漫，绰绰约约看不清来来往往的人影，而在蒙古士卒的身后，城门洞开，沿着城门口一直到城中街道，一具具流血的尸体还能够看出来蒙古的衣甲。

还没有来得及转运的粮草马车三三两两散落在街道两侧，而平日里为非作歹的达鲁花赤、知州等人已经逃得没有踪影，只有在那些府衙门口还能够看到因为走得匆忙而掉落的金银珠玉。

烟尘散尽，阴沉沉的天空下一道身影出现在城门处，紧接着无数的骑兵紧紧追随着他涌入城中，沿着大大小小的街道奔驰，而在骑兵后面，赤旗飘扬，大队大队的宋军步卒开进城。

城门上原本一直骄傲飘扬、虎视四方的蒙古黑色旗帜如同风中飞絮一般随意的掉落，被入城的宋军一脚一脚的践踏过，仿佛和旗帜下面的土地已经融为了一体，再也难以分辨。

“迅速清扫城中蒙古鞑子余孽，不要扰民，查封府库，收拾沿路散落兵刃、马匹、粮草！”几名虞侯和指挥站在城门内外高声喊着，而在他们眼前快速向前的宋军士卒队列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这些命令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

战马嘶鸣，杨宝手里握着马缰抬头看了看城门，笑着对身边明显骑马不是很熟练，以至于满头大汗的文人说道：“这邓州就交给谢相公了，咱们还得接着向前，说不定趁着日落时分就能够和唐震那个臭小子能够在南阳城下共饮庆功酒呢。”

谢枋得点了点头，虽然一路奔波跋涉很是劳累，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更何况带着文天祥、汪立信等人在北伐之前精挑细选的官吏前来接管这些收复的故土，无论是对于谢枋得还是对于那些年轻气盛、雄心勃勃的官吏们来说，都是足够激动人心的。

至于这点儿劳累还算不得什么！

伸手招了招，一名年轻人已经快马上前，虽然脸上不断地流淌汗珠、难以遮掩疲惫的神色，但是眼睛看着邓州城门，却是炯炯有神。谢枋得赞许的指着年轻人说道：“这是衡山赵璠，和使君也有些交情，颇得使君赞赏，已经中了他们那儿的解元，原本是打算今年进士登科的，结果谁曾想到北伐开始，官吏缺失太多，宋瑞兄就把他给抓了过来，科举也不用考了，先来主持政务再说。”

赵璠笑了笑，脸色愈发坚定：“谢相公真是高看小弟了，本来小弟就一事无成之辈，承蒙使君不嫌弃，来信相邀，又是北伐这等壮阔之事，赵某焉有落于人后之道理。”

上下打量一番，杨宝满意的点了点头：“邓州先交给你，北伐所到之处，百废待兴，比科举更能考验一人之得失，使君向来是量才而用、不问出处，小伙子好好干出一番事业，使君自然不会亏待你！”

赵璠郑重的点了点头：“别的不行，这还是有信心的。”

杨宝哈哈笑着和谢枋得一起驱马入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赵璠，谢枋得苦笑着说道：“杨将军，这短短两天接连攻克随州、光化军、均州，另外还有今天这邓州以及由神策军进攻的唐州，不是某想要劝谏几位将军暂且缓缓、不要如此轻进，而是某麾下这官吏实在有些捉襟见肘了，到时候人不够也不好说啊。”

有些诧异的看了谢枋得，想想谢枋得在这堂堂一个州府都不得不派出连功名都没有考取完的人来主持，足可见他手下在之前贮备的那些官吏早就入不敷出了，明白过来，杨宝微笑着耸了耸肩：“谢相公，你看这不是某和汉霄（唐震表字）不想慢下来，实在是因为蒙古鞑子在这一路北上的城池根本没有屯驻什么兵力，人家把城池拱手让出来，咱们总不能不要吧。”

谢枋得顿时有些无言以对，毕竟杨宝说的也是事实，北伐的目的就是要收复故土，现在一路走来除了一开始随州、均州等沿着汉水的城镇还有像样的抵抗之外，其他各处都是清一色的城门洞开，蒙古鞑子官吏和守军已经在洗劫百姓后逃之夭夭，给宋军留下来一个烂摊子。

对于蒙古鞑子来说，他们也不想这样，可是蒙古之前平定山东叛乱的精锐以及从李璮叛乱降军当中遴选出来的士卒拼凑起来的十五万大军已经在襄阳全军覆没了，现在仅剩下的一点儿精锐倒是在两淮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但是想要折返河洛抵挡天武军，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毕竟他们的眼前还有叶应武、李庭芝和夏贵这三个南宋大将，且不说叶使君如何，就算是李庭芝和夏贵，又有哪一个是好对付的货色？

至于川蜀那边，潼川府刘整和成都府刘元振处虽然还有不少精锐的汉家步卒甚至蒙古骑兵，但是已经被闻风而动的张珏牵制住了，这几天高达和张珏联手不断骚扰利州、普州、阆州等处的蒙古营寨，大有川蜀决战的姿态，使得刘元振和刘整提心吊胆，哪里还有功夫在乎中原。

这样的后果就是沿着襄阳直到河洛一线，蒙古已经兵力空虚，每一座城池把守的士卒不到五百人，基本上就是起到帮忙转运一下粮草财帛和帮助那些蒙古达鲁花赤逃命，尤以后者居多。

“官吏多少某去和宋瑞兄商量，”谢枋得咬了咬牙，就算是跑断腿也不能让这些城池空下来没有人看着，“另外留下人手驻守城池的事情就要拜托将军了，现在趁着蒙古鞑子没有缓过气来，必须要往前冲。”

杨宝郑重的点了点头：“这个自然，只要神卫军还有一兵一卒留在这城中，就不会再看着这座城池沦落异族之手。”

“官吏一事现在还不用你们来操心。”身后突然间传来声音，杨宝和谢枋得急忙回头看去，一名老人坐在马背上悠悠然而来，“你们这些年轻人尽管在前面放手去打，咱们这一把老骨头虽然与国已然没有多少大用，但是聊尽一份心力还是绰绰有余。”

谢枋得和杨宝脸上都流露出惊讶和惊喜的神色，急忙上前毕恭毕敬的拱手：“参见江相公。”

那个独自一人端坐在马背上的正是江万里，对于曾经位居参知政事、隐隐为天下士林领袖的江万里，就算他不是叶使君的长辈，谢枋得和杨宝也不敢怠慢。

老人伸手捋着自己已经花白的胡须，看着凌乱的街道，忍不住叹息一声：“自端平入洛以来，终于能够重新踏上这片故土，若不是北伐事关民族百姓生死存亡，为我华夏汉人百年之宏愿，或许老夫也不会这一把年起还在此处奔波，此次便当时重学当时东坡，聊发少年狂！”

话音未落，老人已经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街道上硝烟尚未散尽，一些墙壁上甚至还有一道道鲜血的痕迹。只不过江万里并没有在意那些，而是转身面向东南方向，缓缓地跪倒在地。

白色须发迎风舞动，衣袍也在风里猎猎作响，江万里已然是老泪纵横，深深地拜倒在地，脸庞颤抖着贴在青石板的街道上，仿佛要聆听大地的声音。周围路过的神卫军将士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肃然看着这个好像独自一人进行着世上最盛大仪式的老人。

良久之后，江万里方才缓缓的站直身体，默然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回来了，大宋，自己，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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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无数的蒙古骑兵呐喊着催动战马，马刀在黑暗中隐藏着如同怒涛的滚滚杀意。

马蹄踏动荒野的声响由远及近，漫天的箭矢来往呼啸。黑暗中双方谁也看不清对方从哪里冒出来，又要去往何方，只知道向南，向南！一个拼命的阻挡、一个拼命的冲击。

“神臂弩！”一名虞侯抹了一把脸，已经不知道是鲜血还是汗水，整个衣甲上已经粘稠稠的，他的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人马士卒倒下。听到虞侯的吼叫，四五道身影绰绰约约在黑暗中出现，对着远处猛地扣动扳机。

在这样的黑暗中根本不用瞄准，因为在前方黑暗隐藏的全是蒙古鞑子不要命一般滚滚而来的骑兵。虞侯提着手里的长矛，浑身上下只有眼珠不是红色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杀！”高吼一声，手中长枪向着那道出现的人马身影狠狠的捅了过去。

人仰马翻，嘶鸣声不绝于耳。

“不要恋战，快退，弓弩手射住阵脚！”强劲有力的手一把拽住已经陷入疯狂的虞侯，“带着你的人，走！”

“放开我，老子要杀了这些蒙古鞑子，杀！”那名虞侯已经陷入癫狂，双手和长枪之间已经被鲜血紧紧凝结在一起，那杆枪在这一刻似乎也是虞侯身上的一部分，收放吞吐之间如同出水的蛟龙，在黑暗中无声咆哮！

抓住虞侯手臂的那人却是毫不留情的一下子把他拉扯过来，黑暗中那人的眼睛也是一样的血红，一样的火焰燃烧：“服从命令！”

虞侯霍然惊醒，顿时认出来是谁，浑身打了一个冷战，急忙狠狠推了那人一把：“使君，这里太危险，你先走，你先走，属下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掩护使君撤退。”

“这不是撤退，某告诉你，这不是撤退！”叶应武冷声说道，“咱们是来引诱蒙古鞑子上钩的，不是把自己填在这里的！给老子滚！小阳子，带着弟兄们挡住蒙古鞑子，还有让吴楚材这个天杀的抓紧顶上来。”

小阳子腰间中了一刀，不过就像没事人儿一般手里提着刀快步上前，几名百战都骑兵纵马冲在他左右，手中劲弩扣动，黑暗中传来惨叫声，但是更多的蒙古骑兵已经出现在眼前，一双双眼睛仿佛绽放出草原狼眼眸的绿光，不只是镇海军打疯了，蒙古骑兵也是一样陷入了疯狂，只是拼命的冲入那未知的黑暗，狠狠挥动手中的马刀。

“长矛！”身后传来吴楚材火急火燎的呼喊声，上百名长矛手在黑暗中踊跃而出，一排排长枪虽然没有光芒闪动，但是依旧改变不了它们对于鲜血和死亡的向往。

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吴楚材快马上前：“属下来迟，还请使君恕罪。”

摆了摆手，叶应武拄着佩剑，他的战马刚才已经战死了，在这杀声震天偏偏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根本找不到一匹替代的战马，想要给他让马的小阳子等人都被叶应武一脚踹开了。

这个时候他们每一个亲卫都比叶应武武艺高强、更加有用。

“苏任忠在哪儿？”叶应武缓过气来，沉声问道。

在他的眼前，镇海军长矛兵和拼命杀过来的百战都骑兵勉强挡住疯狂的蒙古骑兵，黑暗中绽放出一朵朵夺目的血花，暗红暗红，令人心惊胆战。至于风中浓烈的血腥气息早就难以抹去。

“就在前面半里处，各厢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蒙古鞑子入瓮。”吴楚材一边把自己的坐骑让给叶应武，一边低声说道，“老江那里还剩下一千多儿郎，属下这里多一些，尚有两千人，还要不要接着再来一批。”

“足够了，”叶应武摆了摆手，“不用再打了，要是伯颜不入彀的话，就算是再来一次他也不会上当受骗，让弓弩手集中起来压住阵脚，咱们撤，剩下就看苏任忠的了。”

吴楚材点了点头，招呼一声，大队的镇海军士卒顶替下来叶应武率领的那些儿郎，因为吴楚材走在最前面，所以比叶应武和江铁少抵挡了一次蒙古鞑子的突击，这一队镇海军士卒剩下的力气也更多一些。

黑暗中突然间变换对手，让即使陷入疯狂的蒙古骑兵吃了一惊，尤其是对方密集呼啸的箭矢更是夺走了黑暗中密集冲锋的蒙古骑兵不少人性命。叶应武这一队人中弓弩手剩下的箭矢已经不多了，所以很难形成足够的远程打击力量，早就恨不得把黑暗中这些南蛮子撕成碎片的蒙古骑兵把什么章法都抛到脑后，只是一味的发动集团突击，谁曾想到会突然间被宋军来了这么一下子，一时间死伤无数。

清醒过来的蒙古骑兵纷纷惊慌的向两翼散开，不过镇海军的神臂弩如影随形，不断倾泻箭矢，使得这支明明就快要突破镇海军防线的蒙古骑兵不得不掉头折返。

“南蛮子又换人了。”听到黑暗中从前面仓皇退下来的马蹄声，怀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看向身边沉默的伯颜。

“虽然本帅没有打出来将旗，不过叶应武还是猜到了某的存在。”伯颜缓缓开口说道，“咱们打算一次突击定胜负，而叶应武又何尝不是打算趁着某身边只有骑兵、人数较少时候毕功名于一役。”

怀都拽紧马缰：“从天长南面追上这支宋军之后，咱们已经损失了将近两个千人队，可是连叶应武是不是在这里都不清楚，而且还一步步的越来越向南，末将心中总是有些忐忑不安。”

伯颜看着前方，仿佛能够看尽前方黑暗中的景致，沉声说道：“叶应武的计策实际上很拙劣，只要是个统兵之人，就算纸上谈兵的赵括都能够看得出来，只是明明知道前面不远处可能就有天罗地网，也会一头撞上去。叶应武就是在和咱们打赌，是他先把你我带进陷阱，还是你我先把他消灭在这片原野上。”

不等怀都开口，伯颜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叶应武就算是猜也能够猜到，咱们现在是腹背受敌，南蛮子已经突破了汉水，正在马不停蹄的北上河洛，另外李庭芝也是突破淮北，兵锋直指山东，所以相对于叶应武来说，你我现在更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身为伯颜的副手，怀都也不是不知道，因为山东和河洛两处心腹之地都受到了最直接不过的威胁，而蒙古在这一带只能拼命的收缩兵力，难以抗拒宋军锋芒，所以虽然忽必烈相信伯颜会给他在淮南挽回一切，但还是忍不住每隔一段时间送来一封信催促伯颜速战速决。

叶应武这分明是拿准了伯颜和怀都，容不得他们两个不上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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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十万貔虎控雕弓（下）

PS:感谢书友江山万里大好河山的打赏评论支持，非常感动

“阳谋，没有丝毫的掩饰，堂堂正正的当诱饵、堂堂正正的布下圈套，”明白过来的怀都咬牙切齿的说道，“这个叶应武真是小看他。”

“世上小看他的人很多，不过其中大多数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伯颜轻声说道，“当初襄阳时候，元帅就是因为至始至终都没有把叶应武当做最难对付的敌人，最后是什么样的，你我都清楚。”

提到阿术，怀都死死地攥紧了兵刃：“元帅之仇不报，怀都誓不为人！”

伯颜伸手按住他：“不要慌，既然现在前面还没有传来动静，你我还有机会，不过越来越向南，这样的机会不多了。这一次突击不能再有任何差错，某也不能在后面坐看变换，且上去会一会叶应武，看看这位叶使君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

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怀都拽住伯颜：“元帅，现在你是元帅，哪有冲锋陷阵的道理，怀都看着把某提拔于微末的阿术元帅去了，不能在看着你有什么意外，这一次就让某上吧，最后一次，说什么也不会让叶应武安然继续南下，若是不能截杀叶应武，怀都提头来见！”

伯颜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保重。”

怀都却是哈哈笑着纵马上前：“还请元帅放心，本来某怀都就应该和阿术元帅并肩战死在襄阳，早就看轻了生死。贼厮鸟叶应武，某怀都便来会一会你何妨！”

看着怀都远去的身影，伯颜猛地攥紧马缰，冷声说道：“来人，传令后面紧随而来的步卒大队，即刻抽调一支万人队进逼扬州，摆出切断李庭芝退路之姿态，另外一支万人队则退守天长，等候某的命令。”

“元帅！”伯颜身边一名千夫长诧异看向他。

伯颜冷声说道：“快去传令！”

那名千夫长不敢犹豫，急忙打马去了，而伯颜则是在风中默然伫立，看着前方的黑暗。叶应武，无论这一次你是赢了还是输了，某都必须给蒙古留下最后能够依靠的力量。

“抽调一支千人队顶上去，听候怀都将军指挥，”伯颜接着开口，缓缓下达第二条命令，“其余各千夫长，聚集所属，准备······”

黑暗中一双双眼眸震惊的看着伯颜，有些惊疑不定。

显然伯颜心中也在挣扎，不过最后还是把那两个字吐了出来：“撤军。”

所有的千夫长心头都是咯噔一下，丢车保帅，自家元帅这是丢车保帅。让怀都带着两支千人队去吸引叶应武的注意，而另外大队蒙古骑兵就可以从容不迫的撤退，等到叶应武察觉的时候，恐怕伯颜已经一路撤到天长了，这样就能够为蒙古保存尚且完好无损的七个千人队。

甚至包括面向扬州的那支步卒万人队，也是留给李庭芝当诱饵的，既能够让李庭芝从淮北撤回来，又能够避免淮军从淮东和淮西同时夹攻天长。或许看上去一支步卒万人队比七千疲惫的骑兵人数更多，但是伯颜很清楚，那一万人归根结底是汉家步卒，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暂且不说，在中原河洛一带征战，骑兵要比步卒的作用大多了。

当初宋军端平入洛，就是被蒙古骑兵如同潮水一般的突击从河洛一路赶回了大江，甚至连襄樊都丢的一干二净，最后如果不是孟珙力挽狂澜，恐怕现在已经没有后来的钓鱼城大战、鄂州大战、襄阳大战了。

虽然忽必烈还是相信伯颜的，认为伯颜一定能够来得及在两淮扭回战局之后重返河洛，帮他稳住局势，但是伯颜心中很清楚，无论是忽必烈这个最高统帅，还是自己，而或者怀都这些麾下将领，已经心中急躁，在叶应武这样天下一等一的统帅面前，胜算渺茫，一旦让叶应武找到机会，很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更主要的是伯颜明白，叶应武完全可以没有镇海军、没有淮军，但是蒙古不能没有自己手中仅剩的这两三万兵马。

现在让怀都拖住叶应武，让那支步卒万人队拖住李庭芝，然后自己带领兵马缓步退回中原，才是上上之策，只有守住了河洛之地，才能够确保在未来蒙古还有和南宋一战之力，毕竟南宋内部也不是如同铁桶一般，单是叶应武和贾似道难以调和并且一直没有解决的矛盾，就可以让蒙古在战线稳定下来之后好好利用。

现在最紧张的就是时间，时间，伯颜只能期望河洛守军能够撑得更久一些，等待他回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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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已经陷入死寂。

眼眸透过黑暗，可以隐隐约约看到远处低矮的山丘起起伏伏。怀都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叶应武竟然跑得这么快，刚才还在苦苦支撑，等到自己率领一支千人队冲上来的时候，只剩下了混乱的蒙古骑兵在那里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无奈之下怀都只能一边整顿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骑兵，一边带着麾下儿郎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摸索，毕竟这里是淮南腹地，蒙古骑兵之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更不要说现在怀都统率的这些骑兵甚至是刚刚从草原上抽调而来的，就是大河以南都是初来乍到，更不要说淮南了。

“将军，前面没有一点儿动静，”一名百夫长狐疑说道，“莫不是那些南蛮子都已经跑远了，可是咱们四条腿儿，他们两条腿儿，怎地跑的如此之快，当真怪了。”

怀都无奈的摇了摇头，叶应武转战随州她也是知道的，那一次就连阿术都吃惊的便是天武军的长途跋涉能力，竟然能够以如此之快的速度横穿光州和信阳军直逼随州，中间也不过就是一天功夫罢了，换做蒙古汉家步卒，这根本想都不敢想，也不知道叶应武是怎么训练出来的这些妖魔鬼怪般的士卒，镇海军和天武军一脉相承，所以镇海军走得快怀都也不感到惊讶。

“继续向前。”怀都冷冷说道，“不要祸乱军心，那些狡猾的南蛮子肯定是躲在了什么地方，只要找到他们，杀掉他们，咱们就可以拍拍手走人了。如此轻松的事情要是你们几个还叫苦连天，不配称作‘草原上的雄鹰’！”

几名百夫长都来了精神，可以质疑他们别的，但是质疑他们的勇气，这是万万不允许，草原上的男儿，战天斗地，这辈子怕过谁！

看着在黑暗中缓缓向前的蒙古骑兵，怀都却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伯颜是怎么想的，他很清楚，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伯颜要率队上前的时候怀都会出手拦住他，因为怀都知道，伯颜有本事有能耐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但是他怀都没有这个能耐，所以牵制叶应武的任务交给怀都比由伯颜亲自上阵来的合算。

自己不仅要找到叶应武，还要拖住他，而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紧不慢的走进叶应武布下的圈套当中，心安理得的带着这些儿郎送死，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叶应武放心，将他们不吐骨头的一口吞下，才能够让伯颜寻到喘息的机会，带着那一支步骑精锐退到中原。

两千骑兵当诱饵，在这方面伯颜一点儿都不比叶应武小气。

不过如果能够用两千骑兵的牺牲挽回整个战局的变幻，足够了。草原上的儿郎从来没有害怕过死亡，自己的战死也是为了族群的昌盛！怀都暗暗含了一口气，看向身边那些脸色坚毅、目光炯炯的儿郎。

某怀都，不后悔。

两侧山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蒙古骑兵包裹在其中，天色一如既往的昏暗。怀都默默的攥紧刀柄，如果临死之前能够多杀一个南蛮子，那就再好不过了，苍生天保佑！

苍生天保佑！不知多少蒙古士卒同时低低在心中说道，所求各有不同。

下一刻，一朵绚烂夺目的烟花在天空中炸裂。

箭飞如雨，伴随着飞雷炮低沉的轰鸣。

“草原上的金雕们啊，苍生天在上，随某冲！”怀都一把抽出马刀，高声高喊，率先策动战马！

“苍生天在上，杀南蛮！”不管心里面是不是明白了什么，两千蒙古骑兵在这一刻都没有丝毫的犹豫，追随着他们的统帅，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不管苍生天会不会保佑他们，草原上的狼、草原上的雕，生下来就应该轰轰烈烈的战死！

一时间杀声盈野，竟然覆盖了箭矢呼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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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冲天，彻底照亮了黑暗。

无数的镇海军士卒从叶应武的身边怒吼着冲出来，山坡上下宋军弓弩手也是顾不得别的，一张张脸庞憋得通红，拼命上弦、扣动扳机、再上弦、再扣动扳机！

哪怕是把一支箭矢射入那猖獗的蒙古鞑子胸膛，就足够了。

一手拄着佩剑，叶应武长长舒了一口气，左侧山坡镇海军前厢已经全线出击，王虎臣的将旗在光焰中高高飘扬在最前面，这个前厢都指挥使和天武军当初的前厢都指挥使江镐有的一拼，都是打起仗来身先士卒、披坚执锐的那种，你永远都没有办法在后面找到他们的踪影。

或许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命硬。

大局已定，叶应武终于有闲心感慨一句。

“后厢儿郎，杀鞑子，谁都不能落后！”右侧山坡中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吼叫，一道瘦削的身影竟然带着上百骑兵率先向着蒙古骑兵的侧翼突击，而在他之后，镇海军后厢士卒同样如同潮水倾泻。

缓步走到叶应武身边的苏刘义看着此情此景，皱了皱眉：“没想到连李芾那等文弱书生都有胆量带着后厢冲击在前，看来他真的是改变了不少，当初第一次相见的时候那一脸书卷气实在是让某难以忘怀。”

“人都是会变的，”叶应武耸耸肩，笑着说道，“你看某当初不也就是临安城中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么，谁能够想到现在已然是位极人臣，就算是那贾似道又何曾怕过他，就算是那阿术和伯颜，不也是手下败将。”

苏刘义看着明显是在自吹自擂的叶应武，却是无言以对，毕竟叶使君说的也是事实，谁都没法反驳。如果说天武军是一个奇迹的话，那么一手缔造这个军队的叶应武、一手赋予天武军无畏魂魄的叶应武，其本身不也是一个难以解释的奇迹么。

苍天眷顾，不过如此，华夏苟延残喘半壁山河，有如此人物横空出世、力挽天倾，不是奇迹是什么！

不过叶应武却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过人虽然会变，只要心依旧是赤诚、依旧是滚烫的，那么胜利和希望就会恒久在你我眼前。”

郑重的点了点头，苏刘义看着山坡下的战局，甚至就连刚才还都快累出最后一口气的右厢士卒，也都已经生龙活虎一般抄起刀枪，冲向距离最近的蒙古鞑子，既然身在这滚烫热血的战局之中，怎能放任蒙古鞑子逍遥？！

“看清楚了？”叶应武突然间没头没尾的问道，指着下面因为镇海军举起的火把和飞雷炮引燃的荒草而愈发明亮的沙场。

微微一怔，苏刘义却是紧紧皱眉，明白过来：“不是伯颜亲临？”

叶应武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伯颜终究不是执拗的傻子啊，跑了。这不过是拿来拖延某的诱饵罢了。”

“什么？！”苏刘义诧异的看向叶应武，“诱饵？两千蒙古鞑子骑兵就只是诱饵？”

“不然呢。”叶应武在风中笑了一声，更多的却是无奈，“对于伯颜来说，当下里最好的选择可不是和某决战，而是抓紧北上保卫河洛，毕竟宋瑞兄这一把火烧的有点儿早了，使得蒙古鞑子还有回转的余地。”

苏刘义心中感慨，实际上这也不是文天祥自己的责任，毕竟天下大势瞬息万变，各处战场同时发难也是叶应武的决定，过了这个村，如果蒙古鞑子意识到之后加强南阳一线的防备，可就真的没有这个店了。更何况北伐是南宋百年之梦，别说文天祥，换作苏刘义自己也会急不可耐。

百年之梦，或许就在不久能够实现，放眼天武军谁都是激动万分。

唯一淡定的恐怕也就只有苏刘义眼前的叶应武叶使君了，当下里叶应武还能够淡然的说道：“任忠，你看看将旗，可曾认得出来是谁的旗号，蒙古鞑子的字，某可不认识。”

“怀都的将旗。”苏刘义和怀都打交道多了，刚才就一眼看穿。

“怀都，怀都，也好。”叶应武手里提着佩剑，缓步向着山坡下走去，“虽然没有抓住伯颜这条大鱼，不过怀都也能够让某心里有点儿安慰。”

苏刘义一怔，旋即快步追上去：“伯颜一退，淮南算是安稳了，接下来使君打算如何，北上？”

叶应武脚步一顿，伸手摆了摆：“有文宋瑞河洛一路、李安抚山东一路，足够蒙古鞑子喝一壶的了，镇海军不用跟着凑热闹了，一来粮草来回转运不够，二来某也不放心麾下各军倾巢而出，总得有一个留下来看家的。另外估计陆君实和镐子那里也要有动静了，这两个家伙都不是什么安安稳稳守着家底的货色。”

“使君是说？”

“神策军、神卫军再加上天武军，足足十五万大军，某倒要看看这一次伯颜有什么通天的本领能够拦得住。”叶应武冷笑一声，继续向前。

山坡下的战斗结束的很快，毕竟两万士卒居高临下绞杀毫无防备的两千蒙古鞑子，又有神臂弩、飞雷炮、突火枪远近高低坐镇，要是这么长时间还解决不了战斗，叶应武就可以考虑把王虎臣和李芾踢走换人了。

“小阳子，问问斩获如何。”叶应武指了指前方，刚才江铁和吴楚材这两个杀胚也按捺不住带着百战都冲下去了，所以叶应武身边只剩下小阳子这一个苦命跑腿儿的。

毕竟叶使君还没有胆量指使一直握刀站在身边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絮娘。

不等小样子回来，马蹄嘶鸣，江铁狠狠一拽缰绳，两个头颅抛在地上：“启禀使君，一个千夫长、一个百夫长，还请使君过······”

不等江铁说完，吴楚材就已经快马赶上来，一个滴溜溜转的头颅一直滚到叶应武脚边，眼睛瞪的很大，当真是死不瞑目。

“启禀使君，怀都首级在此，还请使君过目。”吴楚材朗声笑道。

叶应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这两个杀胚抢功劳还真是一等一的，不过他们这一次也是血战数次、出了不少力气，功劳多就多了，值得。只不过估计等会儿就能够听见王虎臣的咆哮声了。

似乎知道叶应武在想什么，江铁大度的拍了拍胸膛：“使君放心便是，咱们手下留情，给王老虎留了一个千夫长，至于能不能枭首报捷，某们哥俩就不管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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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壮气如蛟吞千里（上）

PS：第二更18点

光州城外。

“快，都给某跟上！”一名蒙古武将站在一处山丘上，高声喊道，“光州城就在前面，必须要赶在南蛮子之前抢占光州城！否则要是让南蛮子控了这光州城，你们都知道是个什么下场。”

一名文官打扮的汉人气喘吁吁的走过来：“阿里海牙，半天前就已经过了蔡州，距离光州已经不远了吧，再往前估计就快到南蛮子的地界了。不过这一带倒是好生安宁，总让人感觉心里面怪怪的。”

被唤作阿里海牙的蒙古武将点了点头，伸出手将这文官拽上山坡，指着前面曙光中的那一座隐约勾勒出轮廓的城池：“承赵大人吉言，前面就是光州城了，至于为什么这周围好生安宁······”

那汉人文官见到阿里海牙没有再说话，便下意识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张大了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两人站立的山坡下面，密密麻麻散落着车轮、车轴等等马车上的零件，并且一直延伸向远方，没入悠悠荒草当中，这些散落在各处的木头上面都有烧焦的痕迹，而就在这座山坡不远处，有一个明显是人为搭建起来的土堆，或许是因为搭建时间没有多久，所以土堆上只有一些青青小草，在这就连官道都快淹没在荒草中的光州城外原野上显得分外突兀。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那名汉人文官垂下头。

而阿里海牙冷冷的说出来让人心痛的事实：“这里便是当初叶应武突袭光州的战场，某记得不错的话，当时的光州守将木花里派出最后一支粮队沿着你我身后的官道向蔡州而去，却被南蛮子识破拦下，之后南蛮子就一把大火烧掉了携带不方便的马车，而那土堆，恐怕就是光州一役战殁于此的我蒙古大好儿郎。”

“此乃血仇，不可不报！”那名汉人文官也是咬牙切齿的看着眼前景象。

阿里海牙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同僚，虽然他知道这个汉人对于蒙古忠心耿耿，但还是没有料到他竟然一样对南蛮子有着这样的仇恨。或许这是让包括阿里海牙在内所有蒙古将领、官员最感兴趣的事情了，这些在蒙古王朝效忠的汉人官吏，有时候比他们还要尽职尽责，让不少蒙古人汗颜。

或许这就是汉人所谓了“忠君之事”吧，换句话说就是认准了主子就忠诚不二。

虽然从心中鄙夷这种明显就是汉奸的行为，不过阿里海牙还是不得不说，没有这些官员的鼎力协助，刚刚从马背上翻下来的蒙古人可没有这个能耐治理城镇村落，恐怕早就一团糟了。

“赵大人，咱们抓紧去光州吧。”对于蒙古曾经在这里大败的过去阿里海牙并不想过多的怀念，对于悼念这些屈辱战败的袍泽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他现在更感兴趣的还是怎么抓紧占领光州，从而能够阻挡那些南蛮子从安庆府和黄州另外杀出一条北伐道路来。

现在已经高歌猛进直抵南阳的那支宋军就已经足够令人头疼了，而一时间伯颜元帅被叶应武拖在淮南根本没有办法回援，整个中原还能够抽调出来紧急填补缺漏的也就只有蒙古平章、行中书省事赵璧和签行省事阿里海牙所率领的护卫亲军了。

原本赵璧是奉忽必烈命令辗转南京府、河南府、大名、顺德等处推行罢世侯、改迁转政策的，同时忽必烈赋予他行中书省事的权力，从而避免一些守旧派的地方官员拖延阻挠，又因为忽必烈害怕赵璧一介文官，真的遇到什么威胁的时候不好处置，也是为了监视考察他，所以特意派遣自己的侍卫统领、亲信爱将阿里海牙统率两千骑兵随行。

而这两千骑兵并不是普普通通的骑兵，甚至还要比蒙古本部骑兵高上一个档次，在蒙古人嘴中，他们有一个令天下为之震颤的名字——怯薛军。自从成吉思汗时代开始，怯薛军就是蒙古大汗的护卫亲军，也是整个蒙古骑兵当中百般遴选的精锐。

虽然只是两个千人队，但忽必烈很清楚，只要阿里海牙指挥得当，这两千人完全可以当两个骑兵万人队使用，因为怯薛军对于蒙古的忠诚、对于杀敌的勇气、对于战术的娴熟都为诸军之冠，如果不是因为忽必烈对于这些行政机构尚未完全稳定的中原地带不放心，是不会把自己的侍卫亲军和潜龙时候就忠心耿耿追随自己的阿里海牙派出来。

事实也证明阿里海牙不负忽必烈的托付，文天祥率神策军和神卫军突破汉水，一路狂飙，而本来应该安安稳稳在河南、河北各处巡查的阿里海牙一见大事不好，河洛一带通过收缩兵力自保还绰绰有余，但是想要堵上蔡州、光州这一线的缺漏却是再也难以派出一兵一卒了。

情急之下，阿里海牙顾不得派人禀报忽必烈，就直接带着人马南下，本来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乖乖返回开平复命的赵璧，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时间头脑发热，硬生生追着阿里海牙来了此处。

只是原本赵璧为主官，阿里海牙为副手，现在两人无形之间调换了位置，对此赵璧也没有任何怨言，仿佛能够跟着战场上走这一遭，看看自家骑兵男儿是怎么杀南蛮子的，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荣幸了。

“将军，弟兄们进了光州城了，”一名百夫长急匆匆的纵马过来，“现在城里还是空无一人，向南也没有发现南蛮子的踪影。”

阿里海牙点了点头：“走，咱们进城。”

此话未落，一道火光已经冲天而起，转瞬在天空中爆炸。

“号箭！”阿里海牙瞳孔几乎是下意识的一缩，下一刻整个光州城都好像被火焰所淹没，爆炸声从城南一直延伸到城北，密集的箭矢呼啸如雨，“南蛮子有埋伏，他们早就已经在光州城外等着了，退！”

赵璧也没有想到自己满心欢喜的等待着蒙古骑兵蹂躏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南蛮子，可是看到的却是蒙古骑兵在南蛮子突如其来的攻击中崩溃。那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密集如蝗的箭矢，彻底充满赵璧的视野，也让赵璧第一次想明白为什么阿术在襄阳会败的那么惨，为什么南蛮子一路狂飙直驱河洛，却没有谁有能耐抵挡。

什么时候南蛮子竟然有犀利如斯的火器，带着这等毁天灭地之架势？

显然阿里海牙也发现自己之前低估了南蛮子火器的威力，即使是蒙古最为精锐的怯薛军，在这等轰击之下也难免会溃败，尤其是这些精锐的怯薛军骑兵平时自视甚高，没有经历过南蛮子火器的轰击也就算了，甚至还没有把这些南蛮子放在眼里，现在对方一出手，所造成的心理落差是无论怎么鼓舞斗志都没有办法弥补的。

“退，退出光州！”阿里海牙几乎是声嘶力竭的高吼，虽然尚且站在城门外，但是通过洞开的城门，他已经能够看见城里横飞的血肉，正好一面曾经高昂飘扬的黑色旗帜在阿里海牙面前缓缓飘落在地上，旋即被匆忙撤退的蒙古骑兵百般践踏。

“将军，小心弓弩！”一名骑兵朗声喊道，手中马刀挑落一枝迎着阿里海牙面门而来的箭矢，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恐怕猝不及防的阿里海牙会直接被射落马背。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阿里海牙还不忘招呼两个亲卫护送赵璧先行一步，然后自己带着好不容易聚拢的一支千人队绕城飞奔。既然南蛮子有能耐轰击光州，说明他们的火器阵地距离这里并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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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已经亮了，还没有找到伯颜的踪影么。”叶应武看着现出鱼肚白的天空，虽然已经猜测甚至能够肯定伯颜逃之夭夭了，但是叶应武依旧希望能够获得伯颜的行军路线，至少这样可以让他知道伯颜到底是准备先去对付谁。

江铁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伯颜还真是狡猾，一路上咱们发现了不少蒙古鞑子骑兵路过的痕迹，只是都为小队百十余人的样子，方向也都各不相同，主要是向着天长，不过还有不少是直接冲着高邮军去的，尤其是蒙古鞑子还有一支步卒万人队也是直奔高邮军和扬州那边。”

苏刘义顿时皱起眉头：“扬州那边李庭芝已经带着淮军北上进攻山东去了，根本没有多少人马，咱们在左近的也就只有张虞侯带着的中军，是不是抓紧回援扬州，还是直接撤回镇江府？”

毕竟刚才叶应武说的天武军各部此次倾巢出动，必须要留下来一个盯着临安看家的，从这儿苏刘义也隐隐约约意识到叶应武上一次去临安，和贾似道之间的矛盾肯定是愈演愈烈，双方已然不可调和，否则使君不会像现在这样处处提防贾似道。

对此苏刘义并没有异议，毕竟看好两淮是镇海军的分内之事，更何况南宋每一次北伐都是从两淮进击，而每一次都是折戟沉沙、惨败退回，所以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磨砺的将领，苏刘义对于两淮、对于那些南宋血泪凝聚的北伐历史还是很清楚的，所以从心里面他并不期望走两淮这一条仿佛受到了诅咒的道路。

实际上南宋每一次从两淮北伐，是因为两淮是距离失陷的三京距离最近的地方，尤其是南京应天府（即今商丘）实际上就是贴着两淮，而东京汴梁距离两淮也要比距离襄阳近，为了能够更容易收复更有代表性的失地，南宋才会千篇一律的从两淮用力。

但是对于宋廷来说是这样，对叶应武本身体系下的各部就没有这个政治上的诉求了，虽然他们是宋军，但是从骨子里面他们实际上是叶应武的私军，为了叶使君博取最大化的利益才是北伐的目的所在，这样看来走襄阳要比走两淮好得多。

由是观之，倒不如守住两淮，让文天祥他们尽情的在河洛闹腾。

这种一举两得的帐，苏刘义还是能够算得清楚的，不过苏刘义也明白，叶应武不可能就这么班师凯旋，毕竟还有蒙古鞑子在淮南作乱，也毕竟叶使君刚刚雄赳赳、气昂昂的渡过大江，只打了一场小小的包围战根本不是叶使君一贯的风格。

虽然苏刘义知道叶应武不可能改变心思带着镇海军北伐，但是也会在这两淮或多或少的折腾一番，大家不能白来一场不是。

叶应武正在前面和几名受伤的镇海军士卒低声交谈着，甚至亲自将水壶递给一名士卒，让他多喝些水好好养伤。周围本来还都低声呻吟的镇海军士卒，此时却都是出奇的寂静下来，一双双眼眸直直盯着叶应武。

这是他们的叶使君，天下恐怕还找不出来这样的将领，年纪轻轻、位极人臣不说，逢战必胜、所向披靡不说，还能够这样一点儿都不在意脏乱的伤卒们蹲在一起侃大山。

对于质朴的士卒们，这种浓浓的归属感和认同感让他们珍惜。

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笑着说道：“你们这些家伙，看什么看，难不成某叶应武在你们心里面还是漂亮的小娘子不成，一双双眼睛盯着恨不得扑上来，这可就让某受宠若惊了。”

话音未落，原本有些拘束的伤卒们都是哈哈大笑，显然这种带着些腥荤的打趣是他们最感兴趣的，哪怕是实际上没有什么惹人发笑的地方，当碰上此情此景，看着如此没有架子的叶应武，也会忍不住笑出来。

“使君，你受过伤没有，是不是你受伤的话不疼？”一名大大咧咧的士卒大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简单包扎处理了，但毕竟还是疼痛，如果不是当着叶应武的面强行忍着，早就嗷嗷叫了，当下里也没有含糊，大声对叶应武说道。

一名名士卒都好奇的看向叶使君，他们都是镇海军士卒，又以新卒居多，在他们的心中叶应武已然和神人无二，圣人是不是也会受伤，受伤了是不是一点儿都不疼，说痊愈就能痊愈？

叶应武顿时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在这儿，就在这儿，当初某带着天武军从光州转战随州的时候，被一箭穿心啊，那个疼的，足足在床上躺了几周，要不是某福大命大，现在和你们并肩的就没有某这号人物了。”

一箭穿心？就这样还能大难不死？所有士卒都诧异的看向叶应武，当初天武军突袭光州、转战随州，也算是叶应武的成名战之一了，大家也有所耳闻，谁能想到就是在那襄阳之战前最为激烈也最为刺激的一场传奇大战，竟然险些夺走了叶使君的性命！

“讲讲，使君，给咱们讲讲战随州的事儿，据说那蒙古鞑子虽然威风，却也被使君牵着鼻子走，就跟牵一头老牛也似，真的假的？”几名士卒纷纷开口起哄，身为沙场上浴血拼杀的将士，他们对于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袍泽同样很是好奇。

天武军、神策军、神卫军这些襄樊军队，和咱们镇海军孰强孰弱？都是使君的儿郎，以后会不会并肩作战？

叶应武笑着点头，并没有拒绝，专心致志的迎着在天边升起的太阳开口讲述，身为一个标准的文科生，让叶使君爬科技树未免强人所难、上阵舞刀弄枪也是赶鸭子上架，但是要说这吹牛侃大山，那谁都得甘拜下风。

看着阳光下侃侃而谈的叶应武和越聚越多的镇海军士卒，苏刘义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而王虎臣和李芾两员大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来到苏刘义的身边，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叶使君怎么打算想来也不用问了。”苏刘义轻声说道，“这一场淮南之战，还远远没有结束。”

李芾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此情此景显然对她触动颇深，沉默了片刻，这个刚刚围歼怀都之战中表现出众的后厢都指挥使微笑着说道：“镇海军，终归是叶使君的镇海军，无论你我还是那些普普通通的将士们，在他心中都是一样的袍泽兄弟。”

“或许是因为，”苏刘义缓缓说道，“无论岁月怎么变化，使君的心恒久都是火热滚烫，赤诚如昨。”

“天降挽狂澜者于我等。”一直无言的王虎臣却是突然间说了这一句话。

三人会心一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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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壮气如蛟吞千里（中）

兴州城南，怯薛军骑兵飞驰，卷动烟尘滚滚。

“鱼儿来也！”伏在荒草中的一名宋军指挥吐掉了嘴里的草根。

在他的身前身后几名宋军士卒已经缓缓的拽紧手中的绳子。当阿里海牙带着骑兵飞驰而来的时候，之前还优哉游哉的指挥猛地大吼一声：“拽！”

一道又一道的绊马索同时从道路上横空而出，如果不是阿里海牙眼疾手快、胯下战马又是忽必烈御赐、甚是神骏，当下里堪堪从绊马索上一跃而过，恐怕第一个落马的就是他这个统帅了，只不过他后面的怯薛军就没有这么走运，一排骑兵几乎是惨叫着同时坠落。

“南蛮子！”一名百夫长怒吼道，手中马刀挥向近在咫尺的宋军士卒。

“弓弩手，压制。”不远处的山坡上，尹玉长身站起，冷声喝道。

密集的箭矢呼啸而来，从山坡前后腾空飞跃，只不过尹玉还是把这些怯薛军士卒想的太简单了，虽然他们已经不复当年祖先追随成吉思汗平定欧亚的雄风，但是依旧是这片大地上最强的存在。

马刀轻而易举的挑落飞舞的箭矢，所有怯薛军骑兵熟练的四散开来，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群一样，一边躲避迎面如风的箭矢，一边飞快的抄起他们的弓箭，对准那些远远近近的宋军弓弩手。

尹玉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猛地一挥手，天武军弓弩手竟然没有和蒙古骑兵对射的意思，而是飞快的向后推却，早就等候多时的盾牌手依次上前掩护，而蒙古骑兵一时间着急，射出的箭矢也只是零零散散落在山坡上，并没有伤到几个人。

趁着刚才躲避箭矢的功夫，那些操控绊马索的天武军士卒也是从容不迫的退了回去，竟然没有留下几具尸体。看着自己麾下平百战死的数十名儿郎，阿里海牙顿时恨不得咬碎牙齿。

“蒙古鞑子的动作很快，怯薛军蒙古第一强军的称号名副其实，”伏在另外较远的一片洼地当中，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江镐冷冷的说道，“老子也没有这等闲心和你们硬碰硬，这么多天武军好儿郎可不能战死在这光州，北面还有大好山河等着他们。”

伏在他身边的陆秀夫有些诧异的说道：“怯薛军是蒙古鞑子第一强军不差，天武军也是公认的大宋第一强军，怎么今天镐子你倒是不想和他们较量较量。这可不是你的性格，要是让使君他们知道了非得吓一跳不可。”

江镐有些得意的说道：“较量当然想较量，但是咱们这一次出来可不是为了对付这两千怯薛军，是为了和宋瑞师兄在洛都城下共饮庆功酒，哪里能在第一战就拼尽全力。更何况对付这些还没见识过飞雷炮威力的傻帽儿，还不用弟兄们刀枪见红硬碰硬。”

想了想，江镐指着前面的山坡：“因为某在这等小伎俩上实在不是老尹的对手，否则也不会这么有自知之明的和陆兄趴在这里了撒手不管了。”

陆秀夫忍不住无奈的笑了一声，什么时候连江镐这个原本只知道一味向前冲杀的愣头青都变得说话有理有据来了。不过现在陆秀夫还顾不上表扬或者批评明显得意洋洋的江镐，毕竟眼前还有怯薛军存在。

目不转睛的盯着前面战况，江镐还不忘低声向陆秀夫解释尹玉的布置：“老尹这一次就是在和蒙古鞑子玩儿阴的，你看这山坡上下全是弓弩手，蒙古鞑子骑兵向前，则弓弩手退后，长矛手上前居高临下防御，再加上重装甲士从两侧突击；而蒙古鞑子一旦退却，又能够劈头盖脸的一阵箭矢射过去。所以虽然别看这山坡不大，谁都不会放在眼里，但是就是这蒙古鞑子自诩为‘强军’的怯薛军葬身之地！”

阿里海牙也隐隐察觉到事情不妙，因为南蛮子的重装甲士已然出现在两翼，巨大的斧头劈砍在怯薛军骑兵身上，和劈砍在普通蒙古骑兵身上没有什么两样，而大队的宋军长矛手牢牢控住了高处，蒙古骑兵仰攻山坡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散开，撤退！”既然已经失了先着，看出来南蛮子是等候多时了，阿里海牙索性直接撤退，以免让着两千怯薛军儿郎不明不白的战死在这光州城南的荒野上，而自己也难免会落得和木花里一样的名声。

败军之将，耻辱至极，但是终归胜过全军覆没之将。

“想跑，没那么容易。”尹玉一把抽出佩刀，“飞雷炮向前轰击，竖起将旗，各厢儿郎，已到胜负关头，随某冲，一战克敌！”

无数象征天武军的赤旗同时出现在山坡上下，光州城东、南、西三个方向埋伏多时的天武军各厢在战鼓声中怒吼着、咆哮着冲向距离最近的蒙古鞑子，弟兄们昂扬北伐，哪里能被你们这些蒙古鞑子堵在家门口。

就算是蒙古最强的怯薛军，天武军也不怕你，不如分出一个孰强孰弱来。

江镐也是在洼地中霍然站起身：“天武军儿郎们，随某冲啊！”

洼地中虽然只有七八百天武军士卒，但是当江镐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落后，竟然赶在尹玉前面撞入了惊慌失措的怯薛军当中，长枪在前开路，后面大队的轻甲士卒将被长枪捅穿落马的蒙古士卒剁为碎片。

或许对于别的宋军来说，这两千蒙古怯薛军骑兵能够当两支万人队来使用，但是对于天武军，尤其是北伐第一战气势正盛的天武军来说，他们不过就是两千只待宰的羔羊罢了！

阿里海牙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南蛮子竟然有这么多人，竟然威猛如斯，尤其是他们那一种不断掀起爆炸的火器轰击着光州城外唯一一条官道，使得阿里海牙无奈之下只能带着两三百骑兵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冲入荒草没过战马的荒原中。

“想跑，又岂是这么容易！”一名宋军虞侯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低声感慨，看向站在身边比自己还紧张和激动的便衣男子，“陈先生，不要慌，就算是这东西不管用，弟兄们也能够把这些落单的蒙古鞑子剁成碎末，咱们天武军想来就没跟蒙古鞑子认过怂！”

陈先生正是陈元靓，这还是这个福建山里书生第一次参见实战，看到如此血火景象，已经不知道该是惊恐还是兴奋。

北伐，天武军北伐第一战，便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阿里海牙催动战马，距离这边越来越近。

几乎是下意识的，陈元靓和那名宋军虞侯对视一眼，同时吼道：“动手！”

“南蛮子！”在阿里海牙前面的一名蒙古百夫长惊恐的看着那些在前面齐腰深的荒草中突然冒出来的宋军士卒，还有那些宋军士卒手中拿着的黑黝黝的东西。

“砰！”一声巨响，那名蒙古百夫长摔落马背。

陈元靓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坐倒在地上。

仿佛被这一声响动摄取了三魂六魄，阿里海牙身边的蒙古骑兵都愣在那里。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宋军士卒只是对着百夫长比划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响动，就让他落马？那个士卒手里的铜管到底是什么来路？

就在这时，几声爆炸零零散散的响起，呼喊声由远及近：“将军，快走，咱们的火箭不多，难以支撑！”

（作者按：蒙古也有仿制火器，例如比较原始的火箭，即在弓箭上捆绑火药包，从而可以增长射程、制造小爆炸，成吉思汗西征便有使用，但是和南宋相比在火器上还是有不少差距。）

赵璧，竟然是赵璧，那个自己认为最靠不住的汉人文官？！阿里海牙回过神来，趁着宋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箭打的手忙脚乱，急忙飞快的抽动战马，至于他身边那些蒙古骑兵，已经顾上了。

自己先逃出去再说，必须要向大汗说明，南蛮子又多了一种可怕的火器，仿佛能够引来苍生天的怒火，让谁死谁不得不死。

看着飞快逃走的阿里海牙和被后面赶上来的宋军团团包围的蒙古骑兵，陈元靓有些气愤和可惜的看着刚才击杀那名蒙古百夫长的新式火器：“要不是这火铳现在只有这么一支能够使用，刚才就不会让那蒙古鞑子跑走了！”

“先生不要伤心，弟兄们早晚也会剁了他。”那名宋军虞侯从这火器释放的威力当中回过神来，急忙上前安慰陈元靓，并且还是幻想如果到时候整个天武军上下人手一支这样的火器，那还怕他什么蒙古鞑子！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天武军现在就能冲到草原上去。

“不管怎么样，这一战终究还是胜了。”江镐缓步策马走过来，那两百蒙古骑兵已经被成千上万的宋军士卒包围，根本不再需要他担心，身为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江将军的胃口也不知不觉大了起来，这样的小打小闹已经不屑于上阵。

毕竟他背后那一道差点儿要了小命的伤也不允许江镐如同往常一样总是冲锋在前。

陆秀夫走在江镐身边，看着已经平静下来的光州城内外，轻声说道：“从此往北，咱们的北伐，也开始了。”

江镐、尹玉等人对视一眼，即使是性格稳重甚至趋于保守的尹玉，都是身躯有些颤抖。

北伐，我们的北伐！

大宋咸淳三年二月末，大宋沿江制置副使、兴州知州陆秀夫与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江镐统率天武军渡过大江，强袭光州，兵锋直指蔡州、许州（今许昌）一线，大有和文天祥会师洛阳城下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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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西湖上烟雨朦胧。

熙春楼二层雅间。

“叶应武的第三步棋已经落在棋盘上了，”翁应龙轻声说道，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陈宜中，“天武军是叶应武起家的老底子，现在也已经北上了，说明叶应武这一次是真的打算全力以赴。”

陈宜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看着窗外沉浸在烟雨中西湖风光：“这倒也在预料之中，毕竟对于叶应武来说，这江南一带如果没有什么契机的话根本没有办法真的从相公手里抢下来，而向南的话有么有什么好扩展的，总不能让他一路杀到大理去吧，所以只能在蒙古鞑子手里面抢地盘了。”

“这是抢地盘么？”翁应龙微微诧异的说道，不知道为什么陈宜中竟然如此淡然，“如果算上淮东李安抚、川蜀高安抚的话，这是四路北伐，大宋自建炎南渡百年来还没有谁这样虚虚实实四路出兵，即使是端平入洛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三路北伐罢了，叶应武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手笔，总是让某心中感觉不安啊。毕竟这叶应武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角色，要是真的让他用北伐搞出来什么名堂，或者北伐真的······”

翁应龙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现在随着叶应武一步一步棋的落下，北面蒙古鞑子明显已经疲于奔命，南阳一带已经全部被宋军控制，是端平入洛以来宋军第一次浩浩荡荡开上了南阳的土地。

陈宜中缓缓放下茶杯，从容不迫的回答：“翁相公何必如此火急火燎，要知道太师手中现在除了临安禁军，已经难以掌控一兵一卒，即使是之前效忠于太师的胶州水师，现在也已经全军覆没，所以无论是太师，还是你我，现在就只能听天由命了，除掉叶应武已然是痴人说梦，想要维持不败的余地，在朝堂上能够和他制衡，倒是还有一线可能。”

“你是说······”翁应龙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你也在怀疑太师和蒙古鞑子之间······”

“隔墙有耳啊，翁相公。”陈宜中轻声说道，不过旋即却是确切的点了点头，“慎言，慎言！”

翁应龙脸色微微一变，明白过来，自己现在既然已经被贾似道百般猜忌，那么身边肯定少不了皇城司的密探，到时候一句话说出来道出了天机，难免贾相公会对自己采取非常手段啊。刹那间翁应龙感觉自己脖子处凉嗖嗖的，也不知道是因为内心恐惧，还是因为正好有风带着雨丝扑面。

不过他还是镇定下来，沉吟片刻之后，伸手沾了些许茶水，在桌子上轻轻的写下“临安”两字，旋即看向陈宜中。

陈宜中郑重的点了点头，也用手指沾着茶水在“临安”两字下面轻轻写了一个“水”字。

“嘶！”翁应龙吸了一口凉气。

正好房门被推开，一名店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一盘西湖醋鲤走过来，眼睛有些狐疑的看向陈宜中和翁应龙两人。陈宜中眼疾手快，一手按在了那三个字上面，好在刚才写的那三个字并不大，所以尚且能够勉强遮挡，陈宜中就好像没事人儿一般，微笑着指着窗外：

“翁相公，你看这西湖如诗如画的山水，当真是美不胜收，不知道翁相公有没有什么辞赋诗作能够吟诵一番，让小弟开开眼界？”

那名店小二脸上流露出轻松的神情，将那一盘菜轻轻放下，然后躬身离开。翁应龙不慌不忙的说道：“某可比不上与权兄，这诗词歌赋可不是能够信手拈来的东西。”

陈宜中微笑着摆了摆手：“翁相公过奖了，小弟不才，却也没有这等本事，你我还是吃菜、喝酒，做那等俗人之事为好！”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原本绷紧的神情终于舒缓下来，陈宜中当先坐回到椅子里，指了指翁应龙，又指了指自己，苦笑着摇了摇头，显然是想说自己刚才真的猜中了，不仅是隔墙有耳的问题了。

翁应龙无奈的耸了耸肩，贾相公就是这样猜忌的人，自己摊上了这样的主子，真是“荣幸之至”。

有了刚才这一下子，两个人可都是不敢说话了，只是埋头吃菜，甚至就连那赫赫有名的一壶丰乐酒都没有心情品尝了，仿佛就连那闻名天下的西湖醋鲤，吃进嘴里也味同嚼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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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壮气如蛟吞千里（下）

PS：18点第二更

李庭芝出兵淮北还是走的南宋每一次北上的老路，在涟海一带淮军的掩护下直接渡过淮水，兵进淮阳军，然后就可以沿着淮阳军北上徐州、单州（今山东单县），从单州便可以进攻宋之南京——应天府。

对于李庭芝来说这是最划算的一条进攻路线，尤其是在没有了胶州水师的掩护之后，进攻东侧的胶州等处会显得没有太大的意义，而且那里还不知道张弘范这个难缠的对手又准备了什么天罗地网等着宋军自己撞上去，而应天府实际上距离涟海很近，李庭芝是有实力也有信心能够抢在文天祥杀入洛阳之前拿下应天府，到时候这绝对是不可磨灭的大功。

正是因为有这样足够诱惑的目标摆在前面，李庭芝才不惜拿自己辛苦经营多年的扬州做赌注，他赌的是在整个中原都被搅得热火朝天之前，伯颜是没有能耐击败叶应武攻下扬州的。

想到自己能够攻克应天府，甚至进而进攻汴梁，而叶应武只能在淮南被伯颜死死地拖住，李庭芝就暗暗高兴。

他李庭芝原本是大宋公认的第一大将，如果不是叶应武这个妖孽一般的年轻人彗星一样崛起，恐怕襄阳大战的胜利就应该归属李庭芝和他的淮军，现在这大宋的沿江制置大使、枢密院使也不可能落在叶应武头上。

虽然从来都不否认叶应武确实是大宋百年不遇的将才，有当年岳武穆、韩蕲王之余风，但是李庭芝一想到这个夺走了本来可能属于自己的一切的年轻人，还是有些愤懑不平。

可李庭芝也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自然不会想着背后算计叶应武，也不会想着和贾似道那等人联手在朝堂上把叶应武打倒。既然大家都是大宋的将领，那最好的斗争方式就是在战场上见真章，看看谁的功劳大。

这也是为什么李庭芝从一开始就把目光放在了应天府身上，因为攻克了应天府，绝对是北伐以来最大的功劳。

坐在马背上，李庭芝一边打量着眼前绵延展开的春日北方原野，一边期待着自己的将旗在应天府城门上空飘扬的那一刻。身边的淮军将士也都是昂首挺胸、斗志昂扬，一扫之前金刚台大败的晦气。

毕竟自从涟海渡淮一来，李庭芝麾下两万淮军横扫淮阳军，一路上遇到的只有小股惊慌失措逃窜的蒙古鞑子哨骑。而继续往前徐州据说也不过就是一支蒙古汉家步卒千人队驻守罢了，要是蒙古鞑子骑兵或许李庭芝还得考量考量，对于这些拿来防守二线城镇的蒙古汉家步卒，李庭芝可没有放在心上，要真的论战力，这样的对手比淮军差得远呢。

更何况淮军两万人，还能怕他不成！

“启禀将军，前面就是徐州城了。”一名哨探策马而来。

李庭芝点了点头：“城中可还有蒙古鞑子？人数可多？”

那名哨骑笑着说道：“将军多虑了，那徐州城已经空荡荡了，属下刚才斗胆摸到了城下都没有看见城上有人的身影，瓮城城门也都是半掩着，估计里面早就空了。”

微微点头，李庭芝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谁曾想到在宋军面前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鞑子，腹心之中竟然已经虚弱成这个样子，甚至连徐州这种屏障中原的重镇都能够说丢就丢。

更主要的是这一次北伐和端平入洛时候又有不同，端平入洛时河南淮北一带已经让仓皇撤退的金军劫掠屠杀、十室九空，进而导致大多数北上的宋军有兵无粮，与其说是被蒙古骑兵击溃的，倒不如说是自己崩溃的。

而现在这一次，经过蒙古将近三十年的缓慢调和恢复，这些曾经尸骨遍野的地方已经重新出现了人烟，包括各处城池也不是原来那样荒败，使得各路北伐的宋军终于不用再为周转不济的军粮犯愁，城中蒙古撤退时候丢弃的粮草就已经足够补充，甚至不用向百姓征集。

“入城，开饭。”李庭芝笑着挥了挥手，淮军渡过淮水一来一直都是拼命向前行进，本来路上就没有多少蒙古鞑子，再加上李庭芝一心想要攻克应天府，所以就连伙食也多数都是在路上凑活凑活。

现在徐州就在眼前，应天府近在咫尺，所以李庭芝也不介意停下来让疲惫的淮军士卒好好休息休息，毕竟淮军不是天武军，叶应武又能耐一天一夜转战光州、随州，李庭芝可扪心自问没有这个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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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用爬上山坡，却是瞪大了眼睛，诧异的看着出现在山坡下的蒙古鞑子大队，一面面黑色旗帜在青绿色的原野上显得分外夺目

不过好像这足足万人的蒙古鞑子步卒队列并没有发现不远处山坡上那几道人影，依旧迈动步伐向前走去，而在他们的前方还有五六里的地方便是淮东宋军根基之地——扬州。

“踏破铁蹄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王大用眯着眼看向那支在原野上像是前行的毒蛇的蒙古步卒，“老子还以为只能到扬州城下和你们交手呢，既然现在撞上了，就不要怪老子手下无情！”

而显然那支蒙古万人队也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当他们侧头看去的时候，便看到了山坡上下一面面飘扬的赤色旗帜。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支宋军误打误撞出现在他们的侧翼。

狭路相逢！

“左厢儿郎，杀！”王大用手中刀指向前方，高声怒吼，虽然发现的突然，但是左厢本来就随时打算和蒙古鞑子交手，所以早就有所准备，倒也不怕这突如其来的敌人。

战马嘶鸣，这位镇海军左厢都指挥使当先冲下山坡。而他身后大队的镇海军左厢士卒迈动着整齐阵列，一排排长枪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而弓弩手已经从山坡两侧站定，同时扣动了扳机。

蒙古万人队显然没有料到这些南蛮子竟然胆大包天到甫一照面，就大打出手。他们可不是襄阳之战时候的蒙古汉家步卒，这万人当中有五千都是刚刚从中原、河北一带签发的新卒，而另外的也都是从各处城镇抽调来的二线老弱，虽然经历了金刚台一战，但是金刚台的胜利和他们没有太大的关系，那都是蒙古骑兵的功劳，这些步卒不过是跟在后面呐喊了几声，便从容收拾战场了。

所以归根结底，他们还是没有遭遇过什么战阵的新兵蛋子。

“弓弩手，快，弓弩手！”统率他们的万夫长是个蒙汉混血儿，当下里用蹩脚的汉语高声吩咐，而身后亲卫也都是跟着呼喊。

然而被这突如其来的宋军已经吓住了，蒙古步卒哪里还记得应该用弓弩手射住阵脚，然后步卒冲击？更何况他们也都不是傻子，看的分外清楚，这支宋军人数少说也有万人，一点儿都不比自己这边少。

那名万夫长急的团团转，本来大队就是在行军当中，首尾一时间难以联络照应，而自己麾下十个千夫长也都是没有多少战场经验，此时早就慌乱一团，不知所措，哪里还顾得上自己麾下儿郎。

不过再怎么样，到底还是在战场上走过一遭的队伍，这支蒙古步卒还不至于像之前叶应武面对的镇江府屯驻大兵那样根本不堪一击。已经有几个千人队缓缓迎上宋军锋芒。

“放！”指挥弓弩手的宋军虞侯脸上风平浪静，对付这样的敌人，实际上根本不需要太过操心，只需要按照严格而正规的战术，碾压过去便是，“突火枪抵近，飞雷炮预备！”

神臂弩率先开始咆哮，紧接着飞快架设起来的飞雷炮对着前方露出自己狰狞的面孔。

“架盾！”最前面的蒙古千夫长惶急的喊道，没想到这些南蛮子还真是不客气，上来这密集的箭矢足够把他这支千人队淹没的。而其他队伍的，其他人呢，自己一千人根本挡不住南蛮子上万人的突击。

千夫长诧异的回头看去，只有两三个千人队缓缓跟上来，其余的士卒都在原地惊慌的看着越来越近的箭矢和南蛮子！甚至还有人已经开始寻找周围有没有可以逃跑的道路或者藏身的地方。

荒唐，可笑！那名千夫长心中感到悲戚，原本以为大家都会为了蒙古奋勇争先，现在才知道原本口号喊得一个比一个响亮的家伙，真正到了战阵时候，不过是卑鄙无耻的懦夫罢了。

下一刻密集的箭矢呼啸而来，在这支无比突兀的千人队当中横扫。

“千夫长，咱们抓紧撤退吧！”一名百夫长举着盾牌，快步而来，“那伯颜都已经带着人逃之夭夭了，不过是让弟兄们前来送死，吸引叶应武这个挨千刀的南蛮子的注意罢了，咱们何必给他拼命。”

千夫长一边奋力挑落箭矢，一边有些无奈的看向快步而来的几个属下，不断有士卒中箭，惨叫着倒下。而一个黑黢黢的东西已然翻滚着从几人头顶上掠过，飞入后面蒙古步卒大队当中。

“轰！”一声爆炸彻底打破了原野的寂静，也彻底击碎了蒙古步卒心中的依凭。

没有蒙古骑兵掩护、袍泽则踌躇不前，南蛮子又来势如同潮水，伴随着这么犀利的火器。这仗根本就没有办法打！自己就像是摆在南蛮子面前的猎物。

“速战速决！”王大用纵马冲入蒙古士卒当中，手中狼牙棒划过一道又一道血光，而左厢百名骑兵紧紧拱卫着他，再外围则是左厢步卒，以王大用为剑尖，一排排白缨飘扬的长矛为剑锋，左厢径直把这首当其冲的蒙古千人队硬生生劈开！

一棒槌将一名躲闪不及的蒙古士卒砸的脑浆迸裂，王大用掂量掂量手里的家伙，冲锋陷阵还是这东西好用。当下里他一边纵马上前，挥舞着自己的狼牙棒，不断收割蒙古步卒的性命，一边高声吼道：

“镇海军王大用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镇海军王大用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在慌乱的蒙古步卒当中回荡，而王大用看着前面那个坐在马背上急忙躲闪的蒙古千夫长，冷笑一声，战马嘶鸣，狼牙棒已经重重砸了过去，鲜血激荡，那名蒙古千夫长惨叫着摔落马背。

“将军，将军，我们投降，我们投降！”一名蒙古百夫长眼睁睁看着刚才还指挥自己向前的千夫长竟然被这个杀出来的宋军将领一棒槌解决，当真是肝胆俱裂。

南蛮子竟然勇猛如斯，这还有什么好打的！

王大用冷笑一声，投降，好啊。

当下里他用狼牙棒轻轻敲了敲那名百夫长的头盔：“当什么不好，去给蒙古鞑子卖命，真是糊涂。不过看在你乖巧的份上，老子可以考虑饶你不死。”

“将军请说，让小人做什么，做什么都行啊！”那名蒙古百夫长已经带着哭腔了，只要让自己保住这条小命就好，别的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眯了眯眼，指着前方，王大用狰狞笑道：“让那些人都给老子投降，否则连带你一起，碎尸万段！”

让所有人投降？蒙古百夫长轻轻松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千人队当中大多数百夫长都已经不想打了，现在不过是在苦苦支撑罢了，只要自己吼一嗓子千夫长已经战死了，估计他们都会乖乖放下兵刃。

察觉到这名百夫长在盘算什么，王大用冷声说道：“不是这一千人，而是你们整个万人队！老子不想费劲杀人，抓紧！”

那名百夫长脸刷的一下白了，不过还是颤颤巍巍的站起来，看也不看倒在自己身边死不瞑目的千夫长。这个时候还是活命要紧，既然那些高高在上的蒙古老爷平时就没有把咱们放在眼里，现在更是看作弃子，那为什么还要为他们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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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徐州城了？”李庭芝打量着空荡荡的城池，忍不住轻声感慨一声，“只可惜沦落异族风尘百年，已经不复当年繁华了。”

走在他身边的几名淮军将领都是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这看上去和江南的一个普普通通县城没有太大的区别，要不是城门上“徐州”两个字写的清清楚楚，换做任何一个江南宋人前来，都不会相信这是一座州府。

“走，进城看看。”李庭芝环顾一周，瓮城甚至已经有所残破，也不知道这百年间是不是有过修缮，而过了这瓮城，前面就是洞开的主城城门。透过城门可以看到空荡荡的城中景象，当真是一片死寂。

李庭芝缓缓的策马上前，而几名先一步过来的哨骑已经在门口站着，看到李庭芝过来，急忙恭敬地拱手：“启禀将军，城中除了些许百姓之外，空无一人，还请将军放心入城。”

微笑着点了点头，李庭芝却好像发现了什么，有些狐疑的看向这几名哨骑：“某怎么不记得见过你们，你们的都头是······”

“弟兄们，动手！”见到被识破，领头的十将原本带着笑容的面容一下子狰狞，一把抽出自己的刀，扑向李庭芝！

“蒙古鞑子！”李庭芝瞳孔猛地收缩，看也不看被身边亲卫拼命挡住的这些蒙古汉卒乔装的自家哨骑，几乎是下意识的高声吼道，“不好，中计了，撤，快撤——！”

“李庭芝，为时晚矣！”仿佛是要回答李庭芝的声音，一道洪亮的声音从瓮城上响起，某山东统军使塔出，等候你多时了！“

话音未落，无数的蒙古士卒同时探出头来，手中各种滚石檑木拼命地砸向瓮城中乱作一团的宋军。而密集如蝗的箭矢伴随着滚烫的火油同时从城头上落下，一时间瓮城之中只剩下宋军士卒的惨叫声。而瓮城的城门本来就不大，现在完全被箭矢封锁住。

“砰！”一声巨响，洞开的徐州城门轰然落地，截断了瓮城中宋军最后一条退路。

而与此同时，城外也传来马蹄踏动大地的声音，也不知道多少蒙古骑兵正在拼命的向这边赶来，显然蒙古人并没有打算放过城外那些淮军士卒。

李庭芝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一口鲜血已然喷了出来。

自己败了，淮东能够依仗最后的精锐，即将损失殆尽！为了这个陷阱，蒙古鞑子真是煞费苦心，而果不其然，自己又像在金刚台那样傻乎乎的中计，断送了这本来可能到手的功劳。

只是李庭芝至始至终都不明白，蒙古鞑子又是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塔出看着口喷鲜血、晕倒在地的李庭芝，冷冷一笑，冲着自己身后的老人一拱手：“元帅，塔出幸未辱命。”

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却不言语，仿佛一切都在把握之中。

塔出敬佩的看了一眼老人，忍不住暗暗感慨，到底是元帅，名不虚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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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淮口潮生催晓渡（上）

“李庭芝到哪儿了？”叶应武看着一大片一大片跪倒在前面瑟瑟发抖的蒙古汉家士卒，忍不住皱眉看向站在身边的郭昶。

因为淮南战局愈发错综复杂，所以郭昶也不得不连夜渡江，不过好在这小子动作也是快，总算是在叶应武赶到扬州城外战场之前来到了这里，当下里便从扬州六扇门那里把已经乱作一团的各种消息接手过来。

不只是两淮，实际上现在整个蒙宋战线都已经乱做一锅粥，自文天祥强渡汉水突破随州以来，各路宋军纷纷看到了襄阳丧师之后蒙古的虚弱，即使是伯颜和张弘范适时的拿淮军下手，接连打了金刚台和胶州两场大胜，但是依旧难以遮盖蒙古在中原腹地的虚弱。

只要能够突破第一线，之后就真的是任宋军纵横驰骋了。

这也使得川蜀、两淮，各路宋军纷纷开始争先恐后的北伐，哪怕是跟在天武军后面打打秋风也是不错的选择。因为闻风而动的太多，甚至夔州、达州等地守卫城池的厢军都已经出动了，而淮西夏贵也蠢蠢欲动，所以说句实话现在郭昶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宋军北上，更不清楚每一路到底都到了什么地方。

“回禀使君，淮北那边音讯全无，只知道昨天淮军已经过了淮阳军。”郭昶惭愧的说道，他毕竟是刚刚接手扬州这边的消息，所以甚至连淮军具体在什么地方也不清楚，只不过让郭昶感到诡异的是，这么长时间从淮北送来的消息却是寥寥可数，仿佛这支淮军已然人间蒸发。

叶应武沉吟片刻之后，缓缓说道：“这不是李庭芝一贯的作风，而且就算是他不想让咱们知道淮军的行踪，也会关心扬州这边自家老巢安稳的，所以北面不可能一天都没有消息。”

郭昶一怔，他刚才还没有向不好的地方设想，现在叶应武如此说来，让他心头忍不住一阵发冷。可是淮军也是足足两万人啊，想要把这样一支力量绞杀，一点儿风声都没有走漏，得需要多少蒙古鞑子？

“锦衣卫在北面没有消息？”叶应武旋即问道。

郭昶苦笑一声：“没有，因为两淮这一带本来就不是咱们控制的地方，六扇门能够立足就已经不错了，想要在常年血战、人烟稀少的两淮布置锦衣卫人手实在是太难，所以锦衣卫在济州到涟海这一带，算是一个空洞。”

叶应武猛地按住剑柄：“不好，淮军多半是出事了！”

“可是蒙古鞑子哪里来的人对付李庭芝？”郭昶忍不住诧异的看向叶应武，这种可能虽然不是没有，但是几率应该很小吧，或许只是因为李庭芝向前挺近的太快，来不及照顾后路吧。

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叶应武冷声说道：“有的，蒙古鞑子的骑兵，还是有的，在加上山东统军使塔出那里还能够集结万余人，如果倾巢而出的话，想要对付李庭芝，只需要埋伏一下就轻而易举，毕竟李庭芝太想要收复应天府了。”

“诱敌深入，一战破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张世杰忍不住轻声说出来，“如果是某的话按理说是不会放弃淮阳军的，除非手中有充足把握，倒是可以把李庭芝引诱的徐州城下，但是如果再往北的话恐怕谁也难保会不会出事。”

叶应武点了点头：“只是可惜咱们晚了一步，如果能够昨夜紧跟着李庭芝渡过淮水，恐怕还能够挽救一二。现在再去，就是等于把自己送到蒙古鞑子嘴边了。”

“可是属下还是不明白，蒙古鞑子哪里来的······”郭昶疑惑的说道。

张世杰轻轻摇头，话语中带着苦涩的声音：“有的，蒙古鞑子如果不是军情如火，已经烧到眉毛了，恐怕也不会轻易的动用这支强军。”

“怯薛军！”郭昶吸了一口凉气，如果是怯薛军的话，那倒还真的有一战击破阿术的可能，“但是就算是忽必烈有胆量把怯薛军派来，又会是让谁来指挥，怯薛军的统帅阿里海牙不是带着两千人沿着蔡州南下，和天武军对上了么，忽必烈难道会把自己的侍卫亲军交给塔出或者张弘范？”

看着眼前绵延的原野，叶应武冷声说道：“不会的，塔出不过是阿术放在山东看门的狗罢了，而张弘范虽然是一员猛将，但是还是未长大的虎崽，一战能够灭掉胶州水师虽能证明张弘范有能耐，不过想要一战击败李庭芝这样曾经以一己之力支撑两淮的大将，还没有这么容易，两人最多打成平手，甚至张弘范有怯薛军也留不住李庭芝。”

“虽然诱敌深入这种大胆的作风和张弘范相似，但是张弘范是没有胆量拿着淮阳军的得失和李庭芝打赌的。”张世杰沉声说道，“他或许可以不在乎一处营寨或者几艘战船的得失，但是不会不在乎一处州府的得失。所以统领怯薛军的必然另有其人。”

“史天泽，没想到你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叶应武确切开口，“看来这一次还真是有些麻烦了，李安抚自身怕也难保啊。”

“史天泽”三个字出来，张世杰和郭昶同时打了一个寒战。

若是真的把这个名义上的蒙古南征元帅都给惊动了，那这场大战还真的是越来越有趣了，恐怕也就只有史天泽这个已经认贼作父的人才能够获得忽必烈如此信任吧。

“史天泽为什么会带着怯薛军直奔两淮，而不是前往河洛？”郭昶忍不住说道，“文相公已经带着人顶到南阳了，再往前就是河洛，河洛一丢，咱们就等于占据了河南，两淮的蒙古鞑子将会成为孤军，史天泽这等人，不可能看不透。”

叶应武沉吟良久，方才看向张世杰，张世杰向前两步，看着北方，或者准确来说是东北：“史天泽这是为了掩护什么。”

“整个淮北、胶州，能够让史天泽亲自出马的，”叶应武冷声说道，“也就只有张弘范了，而胶州背靠大海，张弘范总不可能插上翅膀飞过来，必然另有图谋。旭升，锦衣卫在胶北莱州、登州有没有人手。”

郭昶苦笑道：“基本可以算是没有。”

张世杰和叶应武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

“也就是说如果蒙古鞑子在登州造船的话，咱们根本不知道，即使是原本胶州水师也不会绕到胶北？”叶应武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蒙古鞑子不会真的打算这么做吧，可是他们这样又是为了什么。

郭昶接着摇了摇头：“只要是隐蔽的合适，看不到，可是蒙古鞑子的水师已经难以寻到踪迹了，想要重新打造一支，可不是一天半月就能够完成的，这未免有些······”

“不用打造战船，船能够运人就足够了。”张世杰打断了郭昶，“自从胶州水师覆没之后，在海上咱们根本就没有水师，自然也不会有人拦截。只是如果张弘范真的想要这么做的话，为了什么。”

见到叶应武和张世杰已经不知道说到哪里去了，郭昶只感觉背后冷汗直冒，而叶应武招了招手：“舆图！”

见到叶应武三人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杨絮一边亲自把舆图送过来，一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小阳子带着两个亲卫手忙脚乱的把舆图打开，张世杰伸手顺着登州、莱州、沂州这一线顺下来，狐疑的看向叶应武：“实际上对于张弘范来说，如果包抄咱们淮南后路的话，并不划算，毕竟这一带靠海还是比较近的，他一下子又难以运来太多的人，根本不足以让两淮彻底混乱。”

叶应武却是皱着眉看了一会儿，伸手在舆图上一指：“难怪张弘范一直没有露面，当真是处心积虑，这一个月恐怕他一直在忙着造战船和训练士卒，而想要去的地方便是此处。”

郭昶、张世杰和杨絮几乎是同时沉默了。

因为叶应武手指之处，赫然是临安，大宋的行在，临安。

在阳光下，叶应武露出雪白的牙齿：“张弘范，真是好算计，可是你真的认为临安是某的命门所在么。”

“使君，张弘范会直逼临安？”郭昶诧异的说道。

“为什么不会呢。”叶应武淡淡说道，心中已经愈发明白了什么，“某现在发现自己好像还是小看了贾似道，这位贾相公和蒙古鞑子勾连在一起，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互通有无，联手对付某罢了。”

张世杰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有些艰难的看向叶应武：“远烈，你的意思是······贾似道他······”

“如果有人把临安城门打开的话，就算是张弘范带着一支千人队也已经足够了。”叶应武冷声说道，“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只有两个方法，一个是即刻以镇江府水师出海，大海捞针一般寻找张弘范的船队，还有一个就是某率领一些精锐南下临安，守株待兔。”

叶应武一连用了“大海捞针”和“守株待兔”，足可见叶使君对于拦住张弘范也是心中忐忑。

“夫君······”杨絮担忧的看向叶应武。

就在这时，一名哨骑飞快而来：“淮北急报——”

张世杰、郭昶等人都是诧异的看向那名哨骑，而叶应武沉下心来，在看到哨骑焦急的表情那一刻，他就知道必然出事了，看来一步又一步，正在按照自己设想的向前。

可是前面，却是万丈深渊。

那名哨骑翻身下马，脚底踉跄一下，险些摔倒，不过还是快步跑过来：“启禀使君，李安抚兵败徐州，北上淮军全军覆没，蒙古鞑子以怯薛军为前锋，进逼淮北！”

不等叶应武、张世杰几人反应过来，几名哨骑又是如箭一般飞驰前来。

“启禀使君，涟州告急！”

“启禀使君，五河口告急！”

——————————————————

西湖烟雨中。

翁应龙走后，陈宜中依旧端着酒杯看向外面的烟雨茫茫，波澜荡漾的西湖水几乎要把一线断桥淹没。而远处的青山隐隐，只能看到云雾后宛如水墨勾勒出来的痕迹。

“陈相公真是好兴致。”一名布衣长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年轻男子缓步走进来，一边感慨一声，一边一点儿都没有外人的坐在了陈宜中的对面，熟练的端起来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陈宜中一怔，诧异的看着这个突然间出现的男子：“你是谁？你我可曾认识？这里是某包下来的地方，若是兄台没有贵干的话，还请离开。”

男子轻轻一笑：“陈相公还真是不好打交道，只是不知道陈相公知不知道有一种可爱的小动物，叫做······鼹鼠？”

瞳孔猛地一缩，陈宜中手中酒杯“砰”的一声落在桌子上，晶莹的酒液洒满衣襟，但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你·····你是谁，你怎么······怎么知道。”

“某当然知道，”男子嘴角翘起，似笑非笑，“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敢问陈相公知也不知？”

反倒是轻轻松了一口气，陈宜中一边攥紧衣袖，一边尝试着说道：“此为对联之上联，如果某对：门朝大海，三河峡水万年流，不知道兄台以为如何，还请点评。”

男子顿时冲着陈宜中举起酒杯：“君知我心，酒壮声色，当共饮此杯酒。”

陈宜中仿佛虚脱了一般，倒了一杯酒喝下肚，惨白的脸上方才有了一些血色：“当真是吓煞某也！这里可是熙春楼，兄台你······”

“两边的包厢都已经空了，再两边的都是咱们的人。”男子淡淡的说道，不过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把“咱们”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不得不说陈相公还真是演的一手好戏，那贾似道都已经怀疑到翁应龙了，却没有怀疑过陈相公。上一次使君过城门的时候，陈相公虽然也险些露了马脚，不过好在唯一可能找你算账的吕师孟阴阳差错被箭矢射死了，所以也算是有惊无险，以至于今日，那么多皇城司的人盯着翁应龙，却没有人前来搭理陈相公，飞黄腾达之时看来是指日可待了。”

陈宜中苦笑一声：“此话不应这么讲，某也不过是因为一直安分守己罢了，或许贾相公心中这种人已经足够了。”

“最不安分守己的可不就是陈相公你啊。”男子笑着轻轻点了点陈宜中，“否则坐在这里的可就不是陈相公了。”

陈宜中不可置否，反而岔开话题：“不知道兄台如何称呼。”

男子伸手在茶杯中沾了一下，写了一个“江”字，看向陈宜中。陈宜中一怔，再看向他，旋即认出来：“你不是······不是刚才那个······某现在都已经糊涂了，到底谁是谁的人。”

“陈相公不用糊涂，只需要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就已经足够了。”男子笑着说道，“江某添为南康江家子侄辈，正是专门负责和陈相公联系的，让某前来，也是因为南康江家是什么身份、什么意思，陈相公应该心知肚明，某就不多加解释了。”

陈宜中点了点头，他刚才看到“江”字就隐隐明白了，南康江家就是江万里的家族，以江氏“三昆玉”为核心，江氏子弟向来多才，散布天下，这也是江万里能够主导南宋士林的根基所在。

而江家和贾似道、皇城司可以说是不共戴天，双方这么多年来的明争暗斗，已非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所以六扇门当中有江家的人倒也并不稀奇，甚至没有才会奇怪。

男子看到陈宜中放弃了警惕，当下里压低声音敲了敲桌子：“本来不应该打扰陈相公的，但是鼹鼠也终究不能一直待在地下，这一次某前来也是有不情之请，六扇门杨老统领一直想要弄清楚贾似道和蒙古鞑子背后都有什么小动作，不知道陈相公······”

“这个某可以尽力。”陈宜中当即毫不犹豫应承下来，“要说别的某还得考虑考虑，江兄弟不要忘了，某为什么会坐在你的对面。”

男子顿时无声的笑了两下，冲着陈宜中一拱手：“陈相公真乃性情中人，亦是吾等同道中人，在此谢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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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淮口潮生催晓渡（中）

PS：第二更18点

“蒙古鞑子来的太快，弟兄们还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那蒙古鞑子的骑兵就已经冲到营寨中来了。”一名淮军都头狼狈的说着，“几位将军，末将劝你们还是抓紧在这淮水南岸安营扎寨的好，据说这来的蒙古鞑子可不是普通的蒙古鞑子，怯薛军，鞑子大汗的亲军，对付不了的！”

江铁冷笑一声，上前一脚将那名淮军都头踹翻在地，还啐了一口：“分明是你小子胆儿小，怯薛军怎么了，某家使君转战天下，还没有怕过谁！区区怯薛军······”

叶应武压了压手，江铁的声音戛然而止，向后退了一步。

微微一笑，叶应武上前蹲下来：“淮北涟海还在咱们手里么？”

那名淮军都头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宋军统帅，隐隐明白了什么，竟然飞快的跪倒在地：“叶使君，叶使君，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真的是有眼不识泰山啊，还请叶使君恕罪！”

叶应武一怔，旋即微笑着问道：“你有什么过错，某又如何恕罪？”

那名都头愣住了，但是紧接着更加害怕的连连扣头：“小人不是有意扰乱军心的，还请叶使君万万不要把小人这一条烂命放在心上。”

“使君问你话，不要扯别的。”另外一边的吴楚材也已经看不下去了，“赶快回答，淮北涟海还在谁的手里？”

听到这个问题，都头顿时哭丧着脸：“小人是从五河口跑回来的，差点儿淹死在淮水里，这五河口已经是蒙古鞑子的了，至于涟海在谁手里，小人并不清楚，不过估计蒙古鞑子应该不会放过涟州。”

“走吧。”叶应武微微皱眉，摆了摆手。

淮军都头如蒙大赦，飞快地跑了，仿佛再慢一步叶应武就会把他枭首。

“使君，蒙古鞑子来得还真是快。”江铁忍不住轻声说道，“要不要属下带着几个人去淮北涟州一带看一看，淮军在涟海好歹也有数千人，据城而守，应该不会和五河口这边一样败得一塌糊涂吧。”

叶应武苦笑一声，指着身侧山坡下垂头丧气、三三两两南去的淮军：“本来李庭芝全军覆没徐州就已经让他们毫无斗志，现在又被怯薛军这样一突击，想要守住淮北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估计涟海那边也已经差不多了，咱们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当初弟兄们在淮北浴血拼杀，那么多人战死，方才保住的五河口和涟海，就这么被淮军丢了？”站在叶应武侧后方的王大用有些震惊，“就算是几千头猪站在涟海，蒙古鞑子也得抓半天啊，怎么说败就败了。”

沉默片刻，叶应武不得不感慨，这句话还真是耳熟能详啊，现在的淮军和数百年后那场大战中溃败的军队，好像真的没有多大区别。

不过镇海军依旧是镇海军，自己既然来了，就不可能让淮北溃败的一塌糊涂，当下里叶应武看向张世杰：“姊夫，这两淮若论熟悉，在场没有谁比的上你，你且说说，咱们还有没有必要渡过淮水北上？”

自从那名都头把淮北战败的事情全盘托出的时候，张世杰就陷入沉默，一直到叶应武开口询问，方才伸手指着前面如同一条白练，波光粼粼的淮水：“淮水虽然不比大江和大河，但是也是这华夏少有的宽阔河面了，咱们现在没有足够的战船掩护，如果蒙古鞑子半渡而击，即使是镇海军也将面临灭顶之灾，所以某以为弃守淮北，据守淮南，当为上策。”

“姊夫莫非是怕了？”叶应武轻轻一笑，目不转睛的看着前面的淮水。

张世杰淡淡说道：“远烈，你何时见某怕过。只是因为现在镇海军前厢、中军和后厢都已经交给任忠去攻打金刚台了，你我身边只有左右两厢，而且右厢在从天长撤退的路上损失不少，本来想要和怯薛军硬碰硬胜算就不多，更何况按照远烈你的推测，蒙古鞑子很有可能在临安捣鬼，镇海军坐镇淮南还能够兼顾两侧，如果渡过淮水，就真的等于是祈求老天保佑了。”

一边向前走着，叶应武一边问道：“那姊夫你说，如果史天泽看到咱们在淮南按兵不动，甚至还随时准备撤退，他又会怎么想。”

“嘶！”张世杰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史天泽是什么样的人，老奸巨猾，按照叶应武的性格和镇海军向来强硬的打法，肯定是强渡淮水和史天泽决战，不可能龟缩在淮南死活不动弹，若是这样一反常态，肯定会引起史天泽的怀疑，而最大的可能就是叶应武想要兼顾两头。

“远烈，那难道咱们就不管不顾的打过去，可是凭借什么打过去？”张世杰有些无奈的说道，“别看这淮水对岸好像空无一人，但是某敢肯定，蒙古鞑子的哨骑估计已经在那里盯着了。”

“昨天某已经让两淮水师和镇江府水师北上淮水，估计现在已经沿着运河前进到扬州，下午估计就能够看到淮水上的战船了。”叶应武轻声说道，“有水师战船开路，镇海军压上，某就不信史天泽还会察觉出来什么。”

“可是镇江府水师不是打算······”张世杰疑惑的问道。

叶应武正色看向张世杰：“某现在就回镇江府，带走百战都，然后直接奔临安，这淮南就交给姊夫了。和苏将军不同，他面对的金刚台或许比较难打，但是毕竟伯颜兵退中原，金刚台不会留下来多的人防守，而这淮北不同，姊夫要面对的是史天泽，是塔出，还有蒙古鞑子最为精锐的怯薛军。”

张世杰怔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说自己没有办法克服北岸的敌人，还是说叶应武在这个时候只带着百战都南下临安，是在铤而走险？

“远烈，此事不妥！”沉吟片刻，张世杰冷声说道，“至少要带着一个厢南下，只有五百百战都骑兵，如果张弘范带着上万人前来，你根本抵挡不住，临安，临安不容有失！”

叶应武笑着说道：“这个就请姊夫放心，某心中有数，现在姊夫最重要的就是好好统率这两个厢的将士，带着他们打到淮北去。但是姊夫也要记住，史天泽和怯薛军绝对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货色，要是打不过的话，大可撤回到淮南，守住扬州即可，某相信有水师攘助，并不困难。”

见到张世杰沉默了，叶应武紧接着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只要淮南还在咱们手里，就有打回去的那一天，另外为了防止被史天泽包抄后路，某已经传令其他各路，暂缓进军，原地据守。”

“北伐，停止？！”张世杰顿时明白过来，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挣扎和无奈。

“北伐，停止，”叶应武淡淡说道，“这一次打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了，剩下的就是好好守住这些好不容易弄到的本钱，咱们不用这么慌张，蒙古鞑子只会越来越虚弱，早晚有一天你我会冲入开平、直捣黄龙，可惜不是这一次，某不想重蹈之前的覆辙。”

细细回想南宋每一次北伐，除了百年之前岳飞是稳步推进之外，哪一次不是轻兵冒进，最后一败涂地。甚至就连这一次也是如此，李庭芝带着淮军半数精锐战败徐州，可以说正是因为此次李庭芝的冒进，踩到屎现在整个两淮宋军都处于被动。

见到张世杰陷入深思，后面跟着的王大用、郭昶等人也都是脸上流露出凝重的神色，叶应武倒是轻松的一笑，只是不知道叶使君是故作轻松还是真的舒缓下来：“怯薛军再厉害，也不过就是怯薛军罢了，万余名骑兵，还能够奈我何。所以这一次某没有别的要求，镇海军放手一搏便是，胜了固然好，咱们下一次北伐就能够松口气，如果败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守住淮南，丢掉的弟兄们以后可以再抢回来！”

话音未落，叶应武已经转身，不再看身后滚滚流淌的淮水，一边招呼江铁和吴楚材收拢人马，一边在走过张世杰的时候轻声说道：“姊夫，淮南淮北就托付给你了，不要慌，拖住史天泽就好。另外某的旗号全都不要变，让史天泽知道某叶应武还在军中。”

张世杰愕然回首看向叶应武独自远去的身影，良久之后，郑重的对着叶应武的背影一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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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炸药包在许州城头上炸响，几名蒙古士卒惨叫着从城上翻下来，摔落在泥泞的地上。

刚刚下过一场雨的许州城外，一片泥泞不堪，泥水横流。

文天祥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前锋所在，更多的神策军士卒从他身边越过，打头阵的那些之前投降的蒙古汉卒虽然很拼命，但是因为许州城中蒙古鞑子铁了心想要死守，所以难免死伤惨重。

主要的是刚刚下过雨，城外泥泞，想要跨过这一片泥淖向前冲击，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不少士卒就是倒在了这一片泥地上，赤红的鲜血和黄褐的泥水流淌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息随着雨后清爽的风不断翻滚。

“这许州城原本是咱们大宋的颍昌府，城墙坚固一些，蒙古鞑子多一些倒也正常，但是这不是你们在这里诉苦的理由！”王进抹了一把脸上飞溅的泥水，对着身边的几名都头说道，“继续架起来飞雷炮，给老子往死里轰，尤其是刚才你们也看到了，蒙古鞑子的投石机大约在什么方位，对准了，轰偏了可以，但是谁敢他娘的轰不中，老子非剁了你们！”

唐震苦笑的看着王进在哪里骂娘，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看到一侧有些狼狈前来的文天祥，心中一惊，急忙过去：“相公，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前面第一线实在是凶险，蒙古鞑子投石机和箭矢不长眼！”

笑着摆了摆手，文天祥指了指自己，在轰鸣的炮声中大声吼道：“你们几个都顶在最前面，某文天祥为什么不能过来，刚才要不是某死死拽着，恐怕谢叠山也要冲上来了，他一个文官不能来捣乱。”

唐震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文相公，好像你也是一个文官吧，怎么说起来谢相公一脸鄙夷的样子。

不过文天祥好像没有察觉到唐震这一个白眼，而是指着前面扯着嗓子大吼的王进：“隔着百丈都能够听见这家伙骂娘的喊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着江镐学坏了。”

无奈的耸耸肩，唐震指着前面许州城说道：“之前咱们一路横扫唐州、邓州，顺风顺水，蒙古鞑子连点儿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结果这小子都没有赶上，现在终于紧赶慢赶带着那五千儿郎回来了，可是第一次上阵就遇到这难啃的许州城，要说他不郁闷才怪呢。”

“蒙古鞑子倒也是出人意料，”文天祥点了点头，“之前咱们求着打一仗，他们都不答应，只知道落荒而逃，现在却是跑到这许州城下和咱们硬碰硬，也不知道是哪根儿筋搭错了。”

“还不是那一个徐州闹得，要不是淮军战败，蒙古鞑子可没有这个胆子。”唐震轻声感慨。

文天祥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毕竟唐震感慨的也是事实，徐州一战，淮军东路主力全军覆没，李庭芝战死徐州，首级送呈开平忽必烈，此事传出，虽然对于神策、神卫、天武各路宋军没有太大影响，甚至进攻愈发猛烈，但是原本已经出兵的夏贵，却是急匆匆的带着东路淮军退了下来，使得蒙古在各路宋军的压迫下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把陈州一带的兵员全部抽调到许州，挡住文天祥北上的步伐。

否则凭借着许州城中两三千人，根本挡不住飞雷炮的轰击。

也因为怯薛军的浩荡南下、首战告捷，让蒙古各处守军看到了希望所在，所以守城时候愈发拼命。

归根结底，这和李庭芝轻兵冒进有着不可推卸的关系。

“不要抱怨别人如何，”文天祥淡淡说道，看着前面陷入一片滚滚烟尘中的许州城，“务必在日落之前攻克许州，另外天武军也已经突破了蔡州，正在向这边兼程挺近，估计明天就能够到达。”

“云梯，上！”王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队又一队宋军士卒吼叫着扛着云梯向前，更多的弓弩手则是紧紧追在他们身后，不断地对准城头扣动扳机，而飞雷炮也顾不上城中还有没有百姓，拼命地倾泻炸药包。

因为城外泥泞难行，所以大型的云梯车没有办法使用，所以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扛着简易云梯登城。不过好在之前准备的撞木人多的话倒是还能够抬起来，伴随着云梯冲过去。

“木板！”一名都头怒声吼道，十多块木板重重的砸在了泥水中，而后面的士卒纷纷踏着木板向前，无数的箭矢在他们头顶上呼啸来往。

唐震和文天祥的注意都被这再一次发起的攻坚吸引了，唐震忍不住感慨道：“好在许州南城门没有瓮城。”

“砰！”城头上檑木滚石拼命地投掷，因为许州城城墙高大，单单凭借着简易的云梯想要登城实在是困难，所以双方僵持在城墙下，不断有爬上云梯的神策军将士被石头砸落，也不断有探出头的蒙古士卒被宋军弓弩手用密集的箭矢射成刺猬。

不过好在第一次攻城时候的投石机，现在已经多数被飞雷炮轰平，剩下的投石机也不敢随便投掷石块，使得宋军能够从容的冲到城下。

“炸门，快！”王进一手按着刀柄，太阳穴一鼓一鼓的跳动。

南门没有瓮城，虽然城门厚实一些，但是如果能够用炸药包炸开，那就可以直接冲进去了。而蒙古鞑子显然也不笨，对于宋军这种之前已经在其他城池上用过的手段很是熟悉，基本大多数弓弩手都集中在了城门左右，倒下一批就立刻补上来一批。

因为蒙古鞑子的集中防守，城门左近是战死宋军士卒最多的地方，上百具尸体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这边突击阵线。

“指挥使，咱们只是炸门就损失了十多个炸药包了！”一名都头脸上带着血迹，心痛的说道，“蒙古鞑子显然看准了这一点儿，毕竟弟兄们还不怕战死，可是这炸药包本来就剩的不多了，一掉到泥里也就没法用了，再这样弄下去连飞雷炮都要成废铁！”

“那也得给老子顶上去，今天拿不下城，老子剁了你小子！”王进怒声说道，见到那个都头还有犹豫，顿时火气上来，“别以为老子当了四厢都指挥使就没有胆量冲锋陷阵，你小子不上，老子亲自上！”

话音未落，王进竟然随手抢过来炸药包，自己向前冲去。而他的亲卫士卒一见统帅说走就走，哪里还拽得住他，只能拼了命跟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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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淮口潮生催晓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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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淮南使君消息！”马廷佑快步走过来。

文天祥和唐震正紧张的看着前面战火如荼，顿时一怔，能够让马廷佑亲自送过来，说明淮南必然出了什么大事。

“攻克许州之后，原地据守？”文天祥翘掉火漆、拆开信封，看到第一句话，心头就是狠狠一颤，也顾不得前面王进打的怎么样了，而唐震和马廷佑都是心头一惊，急忙凑过来。

“盾牌手掩护！”王进怒吼一声，十多名亲卫已经拼命抢在他前面，一面面盾牌举起。而周围冲击的神策军士卒看到自家指挥使竟然亲自带队冲上来，眼睛一下子赤红。

让将军亲自冲锋，这分明就是奇耻大辱，说明大家都没用！

当下里神策军上下已经呐喊声一片，前排中军、左厢、右厢全部跟在前厢后面向着城门冲去，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人流如潮。竟然没有人在意唐震和文天祥脸上的错愕和震惊。

脚下一个踉跄，王进险些被泥水中散落的尸体兵刃，绊了一脚，见到城头上呼啸着洒下来的箭矢，他索性狠狠一咬牙，将炸药包死死裹在怀里，然后就直接在泥水中一滚，几支箭矢擦着王进而过，没入泥泞中。

这一圈正好滚到了刚才铺设的木板上，王进顾不得浑身泥泞，一看怀里炸药包只是湿了一角，顿时松了一口气，飞快爬起来，向着近在咫尺的城门冲去。滚石檑木在他身前身后“砰砰砰”的砸落，而宋军飞雷炮也像是发疯了一般不断轰击城门，一时间碎石飞舞，火光连天！

“当！”一声响动，王进正正撞在了城门上，虽然有些头晕，不过他还是猛地将炸药包放下，几名亲卫随后而来，将火折子递给他。

“跑，快跑！”王进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道，几个人狼狈不堪的从城门洞中冲出来，一头栽进泥泞中。因为刚才那一顿飞雷炮正好压制了城头上的蒙古士卒，所以一时间没有人对着王进他们射箭。

大地猛地颤抖一下，伴随着回荡的爆炸声。王进从泥水中艰难抬起头，几名宋军士卒已经手忙脚乱的上前搀扶。而刚才那个猝不及防被王进抢了炸药包的都头，此时已经怒吼着手持长枪，指挥士卒抬起撞木，狠狠的撞向已经被炸药包炸断下半部分的城门。

城门应声而开，那名都头脸上满是狰狞的神情，发自心底的呐喊咆哮已经和周围漫天杀声融为一体。长枪直直的刺入门后蒙古士卒的胸膛，而几辆塞门刀车也是忙不迭的冲上来，那名都头一看躲避不及，索性脚步不变，整个人就这样扑在了刀车上！

一条血肉的通路。

“杀！”所有神策军士卒都是赤红着眼睛踏着袍泽尸体冲入城中，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向前，就像是不断向前翻涌的赤色浪潮。

文天祥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而唐震则是一把抽出来佩刀，带着自己的亲卫也冲了上去。马廷佑一震，急忙想要拉住他，而文天祥却是拽住了马廷佑，缓缓摇头，轻声说道：“让他去吧，不管是不是在许州止步，攻克许州都是必然的，这是神策军的战斗，让他们去放手一战。”

“神策军，杀！”许州城中，杀声震天。

而一面王字将旗在城头高傲的飘扬，取代了之前那面破烂的蒙古旗帜。

“使君为什么让咱们在许州止步？”马廷佑和文天祥一起向城中走去，疑惑的问道。

文天祥一边从容不迫的吩咐身后官吏打扫战场、救助伤兵，一边看着前方的许州城，轻声说道：“蒙古鞑子的怯薛军已经南下两淮，淮军败退、淮北沦陷，蒙古鞑子很有可能调转马头，包抄咱们后路，另外使君怀疑贾似道和蒙古鞑子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马廷佑恨恨的一跺脚：“可惜！可恨！”

不只是马廷佑，其他人也能看的很清楚，如果不是李庭芝轻师冒进，使得蒙古一战告捷，恐怕叶应武也不用担心文天祥他们被抄后路的可能，而且怯薛军也没有办法此时腾出手来牵制镇海军。

“这样也好，”文天祥却是明显松了一口气，“咱们这一次北上，暴露的缺漏都不少，尤其是咱们已开始准备的官吏明显不足，结果到最后也不得不把江相公、叶相公他们请出来，方才使得唐州、邓州一带能够尽快的安稳下来。另外现在正逢春雨连绵，路上粮草转运都是个大问题，再往前是河洛不假，但是到了河洛，很有可能导致粮草不够。”

想起来什么，文天祥接着说道：“更不要说蒙古鞑子的怯薛军虽然人数少，而且在光州也被天武军设下埋伏，败了一战，但是毕竟也是蒙古鞑子最为精锐的骑兵，你我不是没有见识过蒙古本部骑兵的能耐，这怯薛军不可小窥，小心为上终究是好的，咱们这一次已经可以说收获颇丰了。”

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马廷佑沉默片刻之后，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使君让北伐止步也不是没有道理，许州一战，足可预见之后蒙古鞑子的抵抗将会愈加激烈，河洛各城都是多年经营，不可能像唐州、邓州那样一战而下，如果神策、神卫各军被拖死在了中原，只剩下镇海军使君当真是难以东山再起。”

文天祥蹲下来伸出手和亲卫一起把旁边战死的一名神策军将士的尸体翻过来，看着那满是泥泞的脸上死不瞑目、依旧瞪着天空的眼眸，文天祥浩然叹息一声，轻轻地将他的眼眸合上，这才站起来，周围也不知道有多少神策军将士战死在这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面朝城门，死不旋踵。

“都是好男儿！”文天祥轻声说道，站在城门外，看着茫茫原野。

阴沉沉的天空中隐约传来阵阵春日闷雷，仿佛预示着又有一场雨将会降临在这宛如地狱的世间。

大宋咸淳三年二月末，宋神策军收复许州，恢复旧名“颍昌府”，同时宋神卫军收复汝州，宋天武军收复郾城，兵锋已然越过当年宋金对峙时候南宋控制线。

同日，主持北伐之宋京西南路安抚使文天祥、沿江制置副使陆秀夫各自宣布此次北伐告一段落，宋军各部收拢将士，严守防线，没有命令不得轻易向前。

此次北伐，宋军分别自襄阳、兴州出击，收复均州、兴化军、唐州、邓州、光州、蔡州、汝州、颍昌府等大宋故土，已然推进到河洛和汴梁之侧，此一战蒙古各处丧师过万，河南之土地几乎一战丧尽。

蒙古损失惨重之下，其主力亦多汇聚于两淮，故暂时仅可全力固守汴梁、河洛，无力反攻。

史称“咸淳北伐”，又循惯例以人名另名之，称“文天祥北伐”。

（作者按，因宋之黄河夺淮入海，故山东等今传统河南之地，此时尚且处于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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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子弩，放！”

“神臂弩，放！”

“飞雷炮，放！”

张顺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朗声下达了命令。

这是镇江府水师自成立以来第一次参与实战，所以不只是张顺，船上水师将士们也很是激动，竟然有些手忙脚乱。不过好在平时勤奋刻苦的训练此时无疑起了作用，虽然匆忙和混乱，但是弓弩和飞雷炮还是一丝不苟的开始对准淮北吼叫。

张世杰选择的突破点还是五河口，毕竟五河口北面淮军营寨已经被蹂躏的差不多，而淮南相对应的营寨尚且完好，可以作为隐蔽依托。

似乎蒙古鞑子也知道营寨根本起不到防守的作用，所以在营寨中明显只有不多的蒙古步卒，至于蒙古骑兵的身影却是一直没有出现，谁也不知道这个只闻其名不见其影的蒙古怯薛军骑兵到底在哪里。

“蒙冲前挺！”张顺一把抽出佩剑，“各船跟进，后面战船运送镇海军弟兄们渡淮！”

随着旗舰上旗帜的飘扬变换，一艘艘战船从队列中分出，向着对面而去。因为镇江府作为南宋沿江防线的重镇，又有北固湾这等天然良港，不但来往商贸发达，而且造船业也很发达，尤其是当初两淮水师的战船多数都由这些沿江船厂建造之后，由运河或者海路入淮，所以这些战船不但都是崭新的，而且都是清一色大宋造船业的精华凝聚。

一艘艘战船在淮水上劈波斩浪，甚是威风，不负宋军水师天下第一之名。

张世杰就站在五河口淮南营寨旁的山坡上，看着一队又一队的镇海军士卒有条不紊的上船，而除了镇江府水师前船压上，掩护侧翼的夏松也不甘示弱，更不想在老上司面前丢脸，指挥着两淮水师也同样抵近，虽然他们船显得有些老旧，不过对于没有水师的对面蒙古鞑子来说，依旧是灾难般的存在。

密集的箭矢和飞雷炮抛射的炸药包就像是犁地一般，将淮北小小的营寨犁了一遍又一遍，本来宋军淮北营寨在面向淮水这一面也就只有一道单薄的寨墙，蒙古骑兵攻克营寨之后，转而前往涟海，此处只留下了一支千人队驻守，根本来不及修缮营寨，张世杰就指挥着镇海军压了上来。

“走，咱们也上船。”张世杰沉声说道。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很明显能够看出来胜负了，只要蒙古骑兵不露面，这五河口营寨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宋军的了，所以张世杰也没有必要站在这里指挥，有水师坐镇，他也不用担心会被蒙古骑兵赶下淮水。

“上岸，快！”王大用当先从战船上跳下来，手里提着狼牙棒，威风凛凛。而镇海军左厢的士卒争先恐后的跳下船，前面淮水营寨已经混乱不堪，蒙古士卒的尸体七横八竖倒在寨墙前后。

“拦住南蛮子，不能让他们冲进营寨！”十多名蒙古弓弩手惊慌失措的从地上爬起来，纷纷张弓搭箭，而后面营寨中也冲出来百余名士卒，一排排长枪在晨光中高低起伏。

王大用一挥手，盾牌手已经先行一步，而后面不用左厢弓弩手操心，战船上的镇江府水师士卒已经紧紧盯着岸边很久了，见到蒙古士卒冲出来，一台台床子弩率先射击。

粗大的箭矢不仅刺穿蒙古士卒的胸膛，而且还重重的撞击本来就快散架的寨墙，箭矢落地，王大用紧接着手持狼牙棒向前两步，一棒槌砸在那道寨墙上，长长的寨墙轰然垮塌，一面面赤旗漫卷，宋军士卒怒吼着冲入营寨，和那人数单薄的蒙古士卒撞在一起。

“不要恋战，速速解决！”王大用在亲卫的簇拥下横冲直撞，宋军士卒和这些为蒙古鞑子卖力的汉家儿郎也没有多少心慈手软的理由，往往是十多名长枪手夹攻一名蒙古士卒。

“退！”一名蒙古百夫长高声喊道。

原本就没有多大心情和这些铺天盖地而来的宋军交手，蒙古士卒纷纷落荒而逃，只不过大多数的人根本逃不出去，毕竟被一群精神抖擞的镇海军将士盯住，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当王大用准备追击的时候，大地突然间开始微微颤抖，原本大步向前的镇海军士卒都是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惊疑不定的看向自家指挥使。

“蒙古鞑子骑兵！”王大用脸色刷的一变，旋即沉声下令，“来得是蒙古鞑子骑兵，十有八九是怯薛军，让弟兄们稳步后退，不要慌张，水师会掩护咱们的！”

对于怯薛军，实际上镇海军士卒并不慌张，反而更感兴趣和这支号称蒙古第一的强军交手，看看到底水师真正的天下第一强。

张世杰快步走下战船，地平线上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黑色的潮水，向着这边翻滚前进，而在营寨前方的树林处，大队的蒙古步卒已然显露出来身影，石块呼啸着落入已经被几番蹂躏的营寨中。

有埋伏，不过好在在预料之中。张世杰的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传某命令，右厢抓紧渡过淮水，左厢沿着营寨构筑阵线，不能让蒙古鞑子一兵一卒突破，镇江府水师和两淮水师分作三队，分批次掩护岸边。”

“诺！”站在他身边的几名士卒同时拱手说道，前去传达命令。

“虞侯，咱们就在这里看着？”亲卫统领眼睛火热，盯着前面。

张世杰眉头微皱：“某在这里坐镇便是，亲卫无须这么多，留下来一半，另外一半给某顶上去，这两队人马轮流上阵。怯薛军威名远扬，第一战不能有任何小窥，另外你顺便告诉王大用，打败了可以，但是绝对不能溃败，给老子丢脸！”

亲卫统领大喜过望，急忙应了一声。

爆炸声已经再一次响起，飞雷炮开始迎着蒙古士卒轰击，而密集的箭矢仿佛是对于投石机的回应，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横扫冲锋在前的蒙古步卒。前面步卒倒下，后面的步卒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是拼命呐喊突进。

“蒙古鞑子这是疯了。”一名宋军虞侯诧异的看着对手。

王大用第一次脸上流露出凝重的神色：“不是疯了，而是他们心中有底气，而且他们也很清楚，自己没有退路。”

“指挥使，那咱们怎么办。”几名都头、虞侯都看向王大用。

“疯子照打不误，咱们左厢天不怕地不怕，害怕着几个蒙古鞑子？！”王丹阳冷声喝道，“弓弩手，先试试火候，突火枪预备。另外长枪兵第一排给老子顶上去。”

一名虞侯急忙拽住自家指挥使：“指挥使，让刀盾手先上吧，长枪兵还是留着对付后面蒙古鞑子的怯薛军。”

“不能那样打，”王大用挥了挥手，“蒙古鞑子步卒都已经疯了，如果刀盾手顶不住的话，不用蒙古鞑子骑兵咱们也得垮下来，告诉弟兄们，第一次交手，要把这些蒙古鞑子的威风给老子打下去，打没！”

几名将领不敢犹豫，急忙大声应是。

“蒙古鞑子，尽管放马过来，你们能够对付得了淮军，但是对付不了镇海军，尤其是某的左厢！”王大用低声喃喃，攥紧狼牙棒。

蒙古步卒藏身的树林和营寨并不远，上一次两淮之战蒙古的投石机就是藏在这片树林中，让苏刘义头疼了很久，现在这一次又是起到了埋下伏兵、突然杀出的作用，所以虽然水师和步卒的箭矢呼啸如雨，蒙古步卒却只是倒下了一小半，更多的人已经快到营寨之前。

“突火枪！”王大用朗声吼道。

枪声暴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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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问君能有几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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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你怎么和做贼也似？”惠娘站在围墙下，看着墙上那一道身影，满是诧异的神情。

叶应武脸上一红，不过好在叶使君的脸皮别说是镇江府了，就是襄阳那举世闻名的厚城墙都比不上。不过被惠娘这样一吓，叶应武狼狈不堪的险些从墙上摔下来。

不过好在叶应武的爪牙们比较靠谱，江铁、小阳子和吴楚材三个家伙熟练跃进院子里面，然后手忙脚乱的把叶使君给接下来。而絮娘俏脸上分明带着不屑的神色，动作比江铁他们还快，一看就知道原来翻墙这事没少干过，分外熟练，弄得四个大老爷们满脸尴尬。

不过好在杨絮懒得搭理叶应武，只是冲着惠娘微微一笑，就直接先回自己房间去了，这一身粗布衣服里面还披着贴身甲衣，分外难受，絮娘早就已经受够了。

叶应武装作额头有汗水的样子，虚抹了一把，掩盖住脸上的尴尬神色。只是叶使君尴尬的可不是翻墙进自家后宅还被发现了，而是身为堂堂大宋枢密使、沿江制置大使，厚着脸皮翻墙也就罢了，还差点儿摔下来，要是传出去估计能够让临安那帮子人笑上一阵子了。

不过叶使君辛辛苦苦翻墙，就是为了不让人知道。

当下里叶应武挥了挥手：“你们三个别鬼头鬼脑的，去到门口看着，另外给外面六扇门的人说一声，某回来了，让他们把外面的戒备加强，要是被什么闲杂人等发现了，可就坏了大事。”

让江铁他们到后院门口乖乖放风，叶应武方才看着眼眸瞪大的惠娘，嘿嘿一笑：“额，某这不是当了逃兵，从淮南拼了老命跑回来，没脸见人么，只能翻墙了。”

“淮南？”惠娘微微一惊，旋即上前，伸手摸了摸叶应武，“在淮南不是赢了么，什么叫当逃兵，是不是受伤了？快点说。”

看着惠娘眼眸中喜悦和担忧混杂的神色，叶应武心中一阵触动，家里有人惦记着，不枉费功夫蹑手蹑脚的翻墙回家。当下里叶应武轻轻把惠娘揽进怀里，在她额心一吻：“没有，骗你呢，后宅的人呢，婉娘、琴儿都跑到哪里去了，某都快饿死了，吃饭，吃饭！咱们边吃边说。”

惠娘一笑：“妾身这正是准备去大堂呢，刚才婉娘姊姊已经派人来催了，只不过恐怕没有备下夫君的饭菜。”

叶应武摇了摇头，一边在惠娘腰间捏了一下，一边轻声说道：“这倒是没有关系，我家惠娘这腰间都长小软肉了，是该少吃点了。”

“你才胖了！”惠娘瞪大眼眸，狠狠捶着叶应武的胸膛。

一把将王清惠搂紧，叶应武看向目瞪口呆的晴儿：“晴儿，去把后宅伺候的丫鬟、老妈子都给某屏退，只留下贴身丫鬟便可以，还有某今天回来的事情，要是走漏了一点儿风声，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见到叶应武说的郑重，腰间更是露出剑柄，晴儿打了一个寒战，急忙转身快步去了。

“夫君，真的出事了？”被叶应武这阵仗吓了一跳，惠娘急忙问道。

两人已经走到大堂，叶应武并没有着急回答惠娘的问题，而是一把推开门，只听得帘幕之后陆婉言轻声笑道：“惠娘终于来了，可实在是害的两个姊姊一阵好等，琴儿姊姊，今天说什么也得让惠娘作一首词出来。”

绮琴轻笑道：“嗯，自当如此，惠娘你听见······”

抬起头，绮琴却是怔在那里。

陆婉言正想要回头看去，一只手已经从她旁边伸过来，抓起一块酱蹄扔进嘴里，大大咧咧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一路从淮南奔波回来，昨天晚饭、今天早饭和午饭都没吃，叶应武已经快饿虚脱了，现在也顾不得衣甲未卸，披在外面挡人视线的衣服上全是泥泞，自顾自的坐在那里大口啃着。

陆婉言和绮琴怔怔的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叶应武一连啃了两块酱蹄，方才拿着一干二净的骨头在陆婉言面前晃了晃，笑着说道：“怎么，不认识了？”

“夫君，你怎么回来了？”婉娘激动地一把握住叶应武的手，“为什么之前不先给家里说一声。”

“活着可不就回来了。”叶应武打了一个哈哈，“某这一次也是偷偷翻墙进来的，就是回来看你们一眼，吃点儿东西填肚子，另外把这身行头换了，等会儿的还得带着百战都南下临安。”

绮琴一边向叶应武的碗里夹肉，恨不得把那一盘镇江肴肉全都送到叶应武肚子里，一边轻声问道：“临安出事了？”

“某在淮南接到的消息，贾似道这个老东西想要背地里下手，这一次容不得他了。”叶应武抹了抹嘴，有些诧异的环顾一周，“怎么只有你们三个，两位公主殿下呢。”

陆婉言给叶应武倒了一杯水：“先喝点儿水，别噎着。舒儿正看着微儿背《论语》，所以早早就把饭菜送过去了，用不到你操心。”

“《论语》？舒儿这个丫头片子也是够用心的。”叶应武笑着说道，“那某过去看一眼，你们先吃着，另外婉娘，记得给絮娘送一份饭菜过去，估计她沐浴得一会儿，另外琴儿，给某烧一池水，等会儿沐浴更衣。”

看着叶应武匆匆离开，陆婉言三人沉默片刻，却是一向寡言少语的绮琴轻声说道：“舒儿本来就已经命途多舛，夫君这还是要······”

“临安发生了什么，你我或许不用知道，但是舒儿终归还是应该知道的。”陆婉言轻声说道，带着丝丝无奈，“无论舒儿自己再怎么想着躲避，她还是有知道的······义务。毕竟那是赵家的临安。”

“自古磨难帝王家。”惠娘坐下来，却没有太大的胃口。

陆婉言和绮琴却是心头一震，不约而同看了一眼惠娘。

帝王家，帝王家······惠娘见到两个姊姊目光有些错愕，也有些无奈，似乎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中了她们什么心事，当下里细细想来，也是沉默了。

——————————————

“岁寒然后······然后知松柏之······之······”晋国公主赵云微朗声背诵，却是想不起来后面是什么，只能抬起头有些胆怯的看着前面自家姊姊，显然小公主自己也意识到背的实在差劲。

赵云舒俏脸上明显阴沉下来：“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从昨天就一直在教你，为什么还没有背下来。《论语》为我大宋治国之书，身为大宋公主，不可不知。微儿，你都已经五岁了，不要每天就想着玩闹，杨姨娘把你托付给姊姊，姊姊可不能看着你不学无术。”

“姊姊，微儿错了。”赵云微急忙拉了拉自家姊姊的衣袖，“姊姊，是不是大哥哥又惹你生气了，之前你没有这样和微儿说话啊。”

怔了良久，赵云舒方才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伸手轻轻摸了摸赵云微的脑袋，凑过去柔声说道：“微儿，刚才是姊姊不对，姊姊也是一时间因为微儿没有背好书而生气，微儿不要难过，只要微儿好好背书，好好学习，姊姊自然就不会批评微儿了。”

赵云微郑重的点了点头，小脸儿高傲的翘起来：“嗯，微儿一定好好读书、学习，有了知识、长大了，就能够保护姊姊了。”

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人小鬼大的自家妹妹，赵云舒轻轻拍了拍她：“去吧，微儿先把这几句话背下来，姊姊等会儿再检查。背下来之后就可以午睡了。”

身后再一起响起赵云微琅琅的读书声，赵云舒却是叹息一声，缓步走回自己桌子旁边，提笔沾了些墨水，沉吟片刻之后，缓缓落笔，开头便是“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叶应武就站在窗外，看着赵云舒随手写着的一行南唐后主李煜的亡国诗词，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或许赵云微还没有感受出来，但是赵云舒已经很清楚了，大宋的日子已经不长久了。

这次北伐与其说是南宋中兴的象征，倒不如说是叶应武在秀肌肉。天武军、神策军、神卫军这些叶应武的嫡系可不会听从南宋******的命令，而或许还效忠于南宋的夏贵、李庭芝则是损兵折将，使得叶应武的天武军体系将会逐渐成为大宋唯一的军队体系。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果叶应武乖乖的清君侧、当周公，那打死谁都不信。因为叶应武这样的功劳，已经是无官可封，除非异性王爷。叶使君不过才二十多岁，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自然不能被封了一个闲散王爷之后不问政事。

摇了摇头，叶应武却是并没有想要急着打扰，毕竟眼前这样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象可不多见，美人凭窗书写，一行娟秀的小楷跃然纸上，而旁边还伴随着清脆的读书声和春日里暖暖的阳光、浅浅的花香。

只不过赵云舒在写完“问君能有几多愁”之后，却是缓缓停笔，手腕轻轻颤抖，竟然再也难以写下最后一句，一滴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掉落在纸上，将墨迹未干的几行字沾染的一塌糊涂。

仿佛意识到自己实在是没有能力把最后一句词写出来，赵云舒颓然放下笔，刚想要收拾一下，回去看看赵云微背书怎么样了，一只手突然间从一侧伸过来，抓起刚才那支笔，从容沾了些墨，在纸上龙飞凤舞写下了“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一行字。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但是如果不尝试着让他完美，就只会更不完美。”叶应武轻声说道，将笔放下，却是吩咐身后的丫鬟，“青萍，你去先把晋国公主带走，某要和公主殿下说些事。”

青萍急忙应了一声，而赵云舒诧异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叶应武：“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某刚刚回来，”叶应武扯过来椅子坐下，“路过家门，毕竟你是大宋公主，这件事还是有权知道的。”

见到叶应武没有恶意，赵云舒轻轻松了一口气，不过旋即意识到什么，叶应武从北面南下才能路过家门，有是和自己有关，那么只可能是临安发生了什么，可是按理说临安作为大宋行在、天下瞩目之处，发生事情的话很快就能传遍四方，用不到叶应武这么神神秘秘的前来。

尤其是叶应武脸上分明是难得见到的凝重神情。

“贾似道私通蒙古鞑子，”叶应武轻声说道，“实际上这个只要不是糊涂人都心知肚明，但是某现在怀疑贾似道不只是和蒙古鞑子谈一些双方罢兵言和的条件，而是另有图谋，只是之前一直没有人威胁到他的身份地位，所以他也一直没有做出这个选择，现在却是不一样了。”

“贾似道想要谋反？”赵云舒冷冷一笑，看向叶应武，带着分明的不屑，“之前在临安带着禁军冲入文德殿，实际上就已经是在谋反了，多走一步和少走一步，怕也没有多大区别吧。更何况叶使君你自己也要想清楚，你的所作所为，和谋反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叶应武沉默不语，而赵云舒则是微微前倾，带着怒色：“一个乱臣贼子想要对另外一个乱臣贼子下手，就请不要再找本宫这些你们眼中的傀儡来装腔弄势了，想要做什么直接做便是，何必如此虚伪。”

“真是把某看的很清楚啊，”叶应武微微皱眉，有些无奈的感慨一声，“然而公主殿下，某还是不得不说清楚，贾似道想要走这最后一步，背后的最大靠山是蒙古鞑子，他十有八九是想要把蒙古鞑子从海上引入钱塘江，打开临安城门，换句话说是把你爹爹，把大宋皇室交到蒙古鞑子手中，从而换取自己类似于张宗昌、刘豫的身份地位。”

“引蒙古入临安？”赵云舒怔住了，颤抖着看向叶应武，凭借对于贾似道的了解，赵云舒知道这种可能没有办法排除，而且叶应武说的言之凿凿，十有八九便是事实了，“贾似道，好大的胆子。”

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叶应武淡淡说道：“所以现在摆在某面前有两条道路，第一是现在直接杀入临安，清君侧，做大宋的周公，或者把你爹爹赶下来，扶上去傀儡甚或者是自己做皇帝，这都可以；第二则是坐在这里看热闹，临安丢了就丢了，南宋皇室灭了就灭了，与某何关，反而少了阻碍，可以光明正大的登基称帝，反正皇帝都没了嘛！”

“你知道第二条路有什么后果，这样江南各处野心勃勃的人都有可能出手，毕竟谁不想在天子的位置上尝尝鲜。”赵云舒俏脸阴沉，紧紧盯着叶应武，“这对于叶使君，可不是什么好事。”

“否则某就不会回来了，两淮还打的热闹呢，某这算是临阵脱逃。”叶应武微笑着说道，话锋一转，“可是第一条路也有很多选择啊，刚才某难道没有说清楚么，某完全可以看着临安付之一炬，只要能够救出来哪一个皇室子孙便是，甚至你们姊妹两个，也是不错的选择，大宋赵家皇室，现在已经没有几个男丁了吧，不是大宗正这种老不死的，就是你爹爹这种痴傻儿，还不如扶持个女皇，到时候禅让也能够痛痛快快、更名正言顺。”

已经抬起的手顿在了空中，赵云舒怔怔的看着叶应武，终究没有打下去，而是缓缓收回来，眼眸中已经泪水盈盈：“叶使君，叶应武，大宋已经几乎被你握在手里，你说北伐便北伐，你说南征便南征，本宫这个天家女儿也被你欺负，难道你还不放过赵家么，赵家三百年，现在已经零落破败，尤其是国舅和驸马被你和贾似道害死之后，大宗正一人再也难以支撑，娘亲和大妈妈不过是一介女流······”

“这是事实，事实往往就是这么残酷，”叶应武轻声说道，用手轻轻抹去赵云舒俏脸上的泪水，可是泪水如潮涌，怎么抹都抹不干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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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一棹碧涛春水路（上）

突火枪掀起的弹幕让前面的蒙古步卒一片片倒下，而当这些士卒怒吼着扑到近前的时候，等候他们的是一排又一排整齐划一的长枪。随着号令，所有长矛手同时向前狠狠一挺，长矛像是高低起伏的浪涛。

鲜血喷溅，转瞬将长矛下的白缨尽数染成红色。

蒙古步卒显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使用这种近乎冷酷的刺杀来构建防御，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哪一只军队能够做到这样的令行禁止、临阵不乱，所有的宋军士卒在血光中都是一样的目光冷漠沉着，背后却仿佛有滚滚火焰在燃烧。

号角声适时的响起，所有的蒙古步卒一声呐喊，丢掉手中兵刃向着两侧逃散，不过王大用并没有下令追击，也没有下令弓弩发射，因为在这些步卒的身后，蒙古骑兵已经冲到。

宋军长枪兵同时后退一步，盾牌手已经顶了上来，而突火枪兵又有了用武之地，紧随其后。

蒙古骑兵来的有若狂风暴雨，当第一排骑兵在突火枪前面倒下的时候，第二排已经吼叫着补充上来。而且整个骑兵队列是明显的月牙形，中间向内凹陷，也就是说当中间的骑兵在突火枪的打击下接连摔落马背的时候，两翼的蒙古骑兵已经重重的撞在了宋军盾牌上。

膘肥体壮的蒙古战马展现出了不可抗拒的力量，前面的宋军盾牌手几乎是同一时间被硬生生撞倒在地，一匹匹战马没有丝毫的停滞，在他们身上践踏过去，只留下横飞的血肉。而两支在后面掠阵的千人队也是飞快上前，密集的箭矢越过同伴的头顶，没入宋军士卒当中。

一切就像是夏天的暴雨一般，怯薛军在和镇海军的第一次交手中就毫不犹豫的展露出来狰狞可怖的獠牙。

不过镇海军到底也是苏刘义苦心训练的精锐，突火枪手根本不用号令，就自觉地退了下去，而盾牌手全部拼命顶上前，因为重装甲士是最后渡过淮水的，所以现在根本来不及赶过来。

“长矛手，顶上！”王大用纵马上前两步，高声喊道，几名亲卫拼命的为他阻挡天空中的箭矢。

一支支拒马枪插在地上，一名名长矛手也是飞快的跑到盾牌之后，目光炯炯，盯住那些转瞬即至的蒙古骑兵。后面宋军弓弩手也是拼命扣动扳机，只求能够射落哪怕是一名骑兵。

“当！”投石机的石弹重重的砸落在盾牌上，不少盾牌手都被震得后退，而趁着这个难得的空隙，怯薛军骑兵催动战马直插进来，手中马刀狠狠落下，砍杀周围的盾牌手。

情况危急，不等王大用下令，几名虞侯和都头就已经身先士卒顶了上去，这些都是镇海军久经战阵的老卒，甚至还有的是当时天武军右厢的精锐，有他们亲自操着刀枪带人往上扑，总算是勉强支撑住了寨门外这一条摇摇欲坠的防线。

“放！”因为营寨的寨墙已经快被之前飞雷炮轰平了，所以能够让宋军弓弩手作为屏障的地方并不多，有的人索性就直挺挺的站起来，对准远处弯弓搭箭的蒙古鞑子骑兵扣动扳机。

顶着箭矢大步走到营寨前面，张世杰手按佩剑，直勾勾看着王大用：“实话告诉某，蒙古鞑子如果再这样打下去，还能够支撑多久。”

王大用一边轻轻提起狼牙棒，一边沉声说道：“不知道，不过还请虞侯放心，就算是镇海军左厢战至最后一人，也不会让蒙古鞑子冲上堤岸，除非是蒙古鞑子退却，否则左厢决不后退！”

不等张世杰回答，王大用接着郑重的看向张世杰：“虞侯，既然你已经上来了，那属下就不能再站在这里了，此处指挥托付给虞侯，属下也应该和自家儿郎一起拼杀！”

话音未落，王大用已经纵马冲上前，狼牙棒狠狠的挥舞：“左厢儿郎，杀死这些挨千刀的蒙古鞑子！”

“杀！”王大用的亲卫怒吼着紧紧拱卫着他们的都指挥使。

“杀！”甚至就连左厢的火头军都已经抄起地上散落的兵刃，跟在王大用的身影之后向前冲击。

张世杰也是一样的双眼喷火，嘶声喊道：“传令右厢，即刻顶上来，同时告诉水师，压制投石机，把飞雷炮给老子搬到岸上来，所有重装甲士在这里集结，准备冲上去！”

箭矢如蝗，扎进蒙古骑兵当中，也扎进宋军士卒里，不断地有人惨叫着倒下，不断地有人在刀刃下血洒疆场。但是更多的将士依旧毫不畏惧的冲上前，和对手面对面冲杀。没有人因为身边袍泽的倒下而畏惧，反而愈发无畏的向前。

因为他们是怯薛军，是蒙古在中原的唯一屏障。

因为他们是镇海军，身后便是淮南，便是华夏最后的山河。

只求能够杀死一个敌人，只求能够用滚烫的鲜血守护身后的土地。这一刻什么军饷多少、什么训练难易、什么病痛伤痕、什么妻子家人，都已经跑到了脑后，一双双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的敌人，手中兵刃从未如此攥紧，胸膛中的赤血从未如此沸腾。

黑旗飘扬，赤旗招展，淮水北岸，大战正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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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的某已经都说了，”叶应武沉吟片刻之后缓缓开口，“不管别的，毕竟你是赵家的女儿，这件事情有权力知道，某也没有想瞒着你。”

赵云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泪痕仍在，俏脸上无悲无喜，更多地是深深的迷茫和无助。

伸出手按住赵云舒的双肩，叶应武想了想，还是郑重的说道：“当然你完全可以当做某刚才什么都没有说，毕竟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好好地在这里看看书，写写字，教教晋国公主，这也是你自己的选择。某答应只要不是真的别无选择，尊重你自己的意见。”

“即将亡国之人，何谈尊重。”赵云舒淡淡说道，“不过就是被篡权者握在手中玩弄、生死不由己的傀儡罢了，叶使君想要怎么样，又何必专程跑过来跟本宫说，你打算如何，便做去吧，本宫就算是想要阻止也阻止不了，想要乞求也只能白白换来嘲笑，还不如就这样看着你。”

叶应武心中一寒，这个丫头神色如同死灰，带着难以抹去的绝望，让叶应武总感觉事情有些不妙，当即缓缓松开手，盯着赵云舒的眼眸，赵云舒心中思绪错乱，急忙躲闪。

“对于亡国之人，对于赵家，也没有多少值得某尊重的，你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某尊重的只是你这个人，是赵云舒，不是大宋的信安公主。”叶应武轻声说道，音调转冷，“如果在公主殿下心中某只是一个乱臣贼子，把你们皇室看成手上可以随意把玩的傀儡，那么某也不介意，毕竟被人误解实在是世上之常态。皇室当中公主殿下是和某相识时间最长的，如果连你都是这么看的，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叶应武，赵云舒一怔，心中泛起浓浓的压迫感和不安，当下里一把抽出秀发间的一枚簪子攥在手中，本来对准叶应武，后来想想，还是颤颤巍巍的顶在了自己喉咙上：“你······你别过来······”

“嗬，你以为这个就能够挡住某么，”叶应武冷声说道，眼眸满是暴戾的神色，看的赵云舒心头一震，“有本事就扎，某这一年来转战沙场，见过的鲜血多了去了，也不在意这一点儿。”

叶应武的脚步一点儿都没有变缓的意思，已经欺到近前，赵云舒双手颤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狠狠的将簪子向喉咙扎去！

眼疾手快，叶应武一把攥住赵云舒的手腕，簪子的尖已经碰触到了白皙的肌肤。随手猛地向下一扯，叶应武整个人都压了上去。看到近在咫尺这个人眼眸当中的怒色，赵云舒心思乱如麻，只能怔怔的看着叶应武凑上来。

“如何？”叶使君的嘴角掠过一丝弧度，笑容冰冷。

女孩的呼吸愈发急促，因为叶应武握的太死，手已经不听使唤，簪子无力的滑落在地上，赵云舒几乎是下意识的高声喊道：“叶······叶应武，你不要乱来，来人······呜呜！”

叶应武已经伸手捂住她的嘴，冷声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傀儡、玩物就是这样的，没有反抗的余地，明确告诉你，不要以为某平时在后宅处处让着婉娘她们，就以为某不会下狠手，也不要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地位，这里是叶家的后宅，不是大宋的皇宫，你只是赵云舒，如果某没有给你名分，连一个丫鬟都算不上，更不是大宋的公主。”

撇开赵云舒，叶应武缓缓的坐回到椅子上，看着她。伸手抚着胸口，赵云舒心中难以平静，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之后，赵云舒方才轻声说道：“本宫跟着你回临安。”

微微一怔，不过叶应武好像已经料到赵云舒会有这个选择，不过沉默片刻之后还是说道：“临安岂是说去就去，你自己也清楚，一旦贾似道真的和蒙古鞑子苟且，那么临安就是九死一生的地方。”

“那也要去。”赵云舒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跪倒在地上，看着叶应武，“无论爹爹、娘亲还认不认我这个女儿，都要回去看看。还请叶使君成全。”

叶应武一笑：“某可是乱臣贼子，有什么做不出来。不过公主殿下，或许要委屈你一下了。”

“什么委屈一下？”赵云舒诧异的看着叶应武。

“鄙人可不是什么叶使君，添为海商陈氏，为当朝监察御史陈相公之族中堂弟，夫人请起。”叶应武衣袖一挥，虽然这一身打扮不伦不类，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还真有几分商人的样子。

毕竟是穿越之前自家的老本行，就算是刻意模仿老爸当年的样子，也已经足够唬人的了。

赵云舒跪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突然间轻笑一声：“没想到叶使君真是神通广大，竟然连陈相公都已经买通了，至始至终恐怕贾相公都不会怀疑这个或许会取代翁应龙的亲信吧。让贾似道怀疑翁应龙，从而保扶陈宜中上位，叶使君，真是好算计。”

“是夫君。”叶应武正色说道，“某警告你啊，在外面要是敢露了馅，老子就不是家法伺候了，此事事关重大，更关乎这江南得失存亡，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

叶应武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赵云舒已经站起来，咬了咬牙，有些机械和冰冷看着他：“夫君，妾身听你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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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们，辛苦了，先喝口热汤。”张世杰亲自提着一个汤桶，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营寨中。

一场拼杀下来，怯薛军在战死足足两千人之后，终于还是不得不撤退了，而镇海军也有四千多名儿郎倒在沙场上，如果不是后来张世杰亲自带着重装甲士在正面顶住，右厢甚至包括镇江府水师士卒都冲了上来，帮忙死死防守两翼，恐怕这对于登上淮水北岸的镇海军将会是一场灾难。

“虞侯，怎么能让您亲自上来。”王大用急忙上前，脸上带着羞愧的神色。刚才要是没有张世杰当机立断，提前把人顶上去，恐怕左厢的防线就真的被突破了，所以王大用看到张世杰的时候，难免有些尴尬和愧疚。

拍了拍王大用的肩膀，也看着周围疲惫的坐倒在地上的将士们，张世杰朗声说道：“能打成这样已经很好了，都是镇海军的好儿郎！怯薛军是什么，是蒙古鞑子的雄师劲旅、号称天下第一军，可是呢，他们这不还是在咱们镇海军面前撞了一个头破血流嘛。归根结底怯薛军也不过尔尔，弟兄们照样能够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天下第一！”

一想想自己刚才竟然和怯薛军血战一场，甚至最后堪堪将他们击退，哪怕是伤亡大了点儿，也是值得的。因为天下从来还没有谁击败过怯薛军的主力，也没有谁能够抵挡怯薛军的突击。

而今天，镇海军做到了，这就值得骄傲。

随意地坐在地上，张世杰一边自己也用粗瓷碗在桶中舀了一碗肉汤，一边朗声说道：“现在已经临近黄昏了，某估计怯薛军应该没有能耐接着进攻，弟兄们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咱们还要追亡逐北。”

当下里张世杰将暖洋洋、香喷喷的肉汤喝得一干二净，然后哈哈笑着将瓷碗狠狠甩在地上。王大用见状，也是有样学样，一仰脖吃抹干净，也是随手一甩：“痛快，今天杀的痛快！”

“痛快！”无数的镇海军士卒都是笑着丢了手中的汤碗。

“来来来，这木桶中的肉，一人两块，人人有份，”张世杰笑着提起桶，“都别慌，一个一个上来拿，刚才你们都把碗摔了，现在要是肉掉在地上某可就管不着喽。”

顿时引来士卒们更多的笑声，一名胆子大的十将高喊道：“虞侯，您就放心吧，弟兄们要是肉掉了，明天就到蒙古鞑子那里咬回来。”

“就是，咬回来，蒙古鞑子身上才是有肉！”将士们纷纷笑着上前，虽然一天血战下来甚是疲惫，但是没有人哄抢，只是伸出手拿起两块肉，走回自己坐的地方大口大口啃着，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

张世杰看的眼睛没来由一热，这是镇海军，这是叶应武的士卒，也是他的士卒，这些质朴的将士们，无拘无束的欢笑着。谁曾想到他们白天还曾经面对最强大的敌人和最艰苦的战斗。

“都统，今天西面西面有云过来，可能要阴天，咱们得防备着点儿蒙古鞑子从上游放火船。”夏松快步走来，恐怕也就只有他还是和之前一样称呼张世杰为“都统”，毕竟两人当初并肩作战的情谊还是不能忘记的。

谨慎的点了点头，张世杰说道：“这事你和张顺布置好，某这边也得防备着蒙古鞑子袭营。毕竟现在整个战线都已经停战，就只剩下咱们淮东、淮西还打得热火朝天，咱们想着更上一层楼，蒙古鞑子又何尝不想要扳回来一局，所以小心些终归没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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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一棹碧涛春水路（下）

PS：第二更18点

平江府知府戴之泰袖手站在运河堤岸上，后面跟着十多名平江府的官吏。自从叶应武上一次大闹江南之后，贾似道就派出翁应龙整顿湖州、平江各处，使得这几个地方全部换上了贾似道的亲信，下面官吏也是全部都换了一遍，清一色的新面孔。

戴之泰虽然站在贾似道这一边，但是因为性格有些懦弱，而且也没有太大的建树，所以一直在蹉跎。是个人或多或少都会野心，要说戴之泰就打算这么过一辈自然也不可能，所以当翁应龙因为无人可用，所以把戴之泰提拔到平江府知府的时候，戴之泰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曙光。

平江府是临安屏障，虽然还不算京官，但是在天子脚下，要是能够做出来什么功绩，自然更容易引起注意。

而且戴之泰这一次也学乖了，刚刚走马上任，就给临安大小同党全都备了一份厚礼，或许真的是贾相公看中他这个人才，朝中留相公、陈相公几位都是有回信，嘱托他要勤勉努力，谁不知道陈相公和留相公两位已经有隐隐要成为贾似道左臂右膀的架势，能够让这两位大佬同时回话，是何等的荣幸所在。

尤其是陈宜中陈相公，不但来信言语之间以平辈论交，更是给戴之泰提了不少意见，让戴之泰能够更加顺利的接手平江府，干出点儿业绩来。对此戴之泰自然是感恩戴德，世上竟然有如此好的人，之前自己真是白活了。

所以当陈宜中提出自己一个颇为倚重的族弟将会暂且在平江府歇脚的时候，戴之泰急忙屁颠屁颠的跑到码头上迎接。毕竟陈宜中说的很清楚，自己这个族弟是家财丰厚的海商，“商人”两个字一出来，戴之泰就已经明白了什么。

现在官员虽然油水丰厚，但是归根结底还是比不上商人，所以利用职务之便掩护族中子弟经商可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也只有这样才能权财双收、滚滚不断。而在戴之泰眼中，陈宜中的这个族弟，显然就是扮演着这样的角色，明面上看去只是和朝中陈相公有些许血缘关系，但是实际上却是负责着陈氏家族的敛财任务，绝对是一个重中之重的人物。

若不是这样的身份，绝对不会让陈宜中专门写信请戴之泰照应。

对于这样的人，戴之泰可一点儿都不敢怠慢，毕竟要是巴结好了，到时候这位陈氏的大管家在陈宜中面前多说几句好话，自己可不就等于抱上陈相公这一条大腿了么，陈相公现在步步高升，又是刚刚得到重用，手下没有几个亲信能够效力，有机会自然少不了提拔戴之泰作为别人的榜样。

“都给本官站好了，把这尊财神爷伺候舒服，少不了你们的好处。”戴之泰看到身后的官吏，急忙呵斥一声。

好在这些都是刚刚换上来的新官吏，人生地不熟，都还乖乖的听从戴之泰的吩咐，要是换做原来那些地头蛇，肯定不会听从戴之泰的吩咐。

两艘大船缓缓出现在视线中，戴之泰等人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之前也不是没有官员过境，在这平江府歇歇脚，但是就算是当初翁相公回临安，也没有摆出这样的排场。

这些商人，真的是赚钱都赚疯了。

戴之泰在眼热的同时，也不由得捏紧了袖子里面的东西，对方这个财大气粗的样子，不知道自己这点儿小小见面礼能不能让对方开心。要是上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以后可就艰难了。

只不过让这些站在枫桥外码头上迎接的人诧异的是，当先那一条悬挂着陈家蓝色旗帜的大船并没有停留的意思，而是缓缓驶过码头，方才在运河边上下碇。而后面一艘大船也是在没有到码头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定睛看去，戴之泰方才看到在两艘大船之间，竟然还有一叶扁舟。

小舟船头船尾各有两个撑船的汉子，赤着上身，分外魁梧，而让人心惊的是那两个撑船汉子都是一样的胸膛上都有狰狞伤疤，显然不是沙场上摸爬滚打的老卒，就是黑帮火并冲锋在前的猛士，总之戴之泰下意识的看看自己细细的手腕，感觉不够十个自己都不够人家打的。

到底是温州陈门，虽然是陈宜中借助自家岳父的实力一手中兴、方才崛起没有几年，但是凭借着来往的商船贸易已经占据在大宋海贸当中占据一席之地，据说船队都一直通到占城那边，恐怕也只有这样的家族，才能够拥有这样令人望而生畏的侍从。

只不过不知道这一叶小舟上，又是什么神圣，如此特立独行，用前后两条大船开路，自己却是安然坐这小舟。

虽然隐隐感觉这位陈宜中的族弟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大腹便便、浑身散发着铜臭气息的商贾，不过戴之泰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小舟靠岸，两名汉子从船上跳下来，看着微微躬身迎上来的戴之泰，一人皱了皱眉，还是勉强恭敬的说道：“敢问可是平江府戴知府？”

“正是鄙人，正是鄙人！”戴之泰急忙笑了两声，这两个人虽然难以说是高大擎天，但是站在面前那冰冷的眼神还是让戴之泰打了一个寒战，这两个撑船人给他一种随时准备动手打人的感觉。

“陈材、陈铁，退下。”清朗的声音在船中响起，两名汉子同时一声不吭的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毕恭毕敬让开道路。

一名青衣年轻人左手持扇轻轻扇着，右手却是小心翼翼伸向船舱。船舱中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女孩缓缓跟着站起来，虽然蒙着一层薄纱，但是湖水绿的衣裙勾勒出身姿的曼妙，以及风吹过薄纱贴在脸颊上隐约可见的轮廓，还有那仿佛蕴含了一池春水的翦水眸，都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就算是蒙着面纱，这也可以肯定是天仙般的人儿，尤其是这弱柳扶风的样子，更是让人忍不住上前轻搂小蛮腰，小心搀扶，如果非要比喻的话，恐怕也就只有温润如玉的越窑青瓷能够相比拟了，捧在手中都害怕这样一件珍宝摔碎。

“看什么看！”陈材和陈铁同时低喝一声。

戴之泰打了一个机灵，这才意识到自己来是干什么的，当下里上前凑了两步，刚想要开口，那年轻男子已经笑着一拱手：“鄙人陈宜良，见过戴知府，当真是幸会幸会！不过一介草民，如何当得起戴知府出城相迎接。”

一边还礼，戴之泰一边说道：“久仰陈先生大名，陈先生富甲一方，能够路过这平江府，实在是本官的荣幸。陈先生这样的人才，能够结交，戴某三生有幸，三生有幸！还请陈先生先入城，咱们好好一叙。另外陈先生若是不嫌弃，以兄弟相称便是，戴知府这三个字实在是生疏。”

陈宜良笑着点了点头：“既然戴知府都说的这么客气了，知府年长，自当为兄，兄长有命，小弟怎么也得听从，也请戴兄以弟称呼余，陈先生这三个字怎么看都是教书先生。只是不知道戴兄可曾备下马车？”

见到这陈宜良年纪轻轻，说话倒是风趣，戴之泰心中顿生好感，当下里微微笑着说道：“这话怎地讲，来这平江府，自然不能坐马车，戴某已经备下船只，不知道贤弟是打算换船，还是愚兄在前面带路，贤弟便直接坐这艘船了？”

“小弟生性喜欢平淡，这一叶扁舟，两个仆人，和拙荆谈史论道、对饮琼浆，倒也快哉，换做大船反倒是不喜。”陈宜良郑重说道，“若不是船上太小，当也请兄长前来。所以只能委屈兄长在前面带路了。”

一听到“拙荆”两个字，戴之泰忍不住暗暗咋舌，这厮生的英挺俊朗不说，真是好艳福。不过虽然戴之泰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甚至欺男霸女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做过，但是眼前这可是自己打死也不能招惹的存在，戴之泰虽然昏庸无能，却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贤弟真乃奇人也。”戴之泰笑着说道，手在衣袖中一抽，递给陈宜良，“愚兄特意买下这城中韩园，送给贤弟，韩园原本是我宋韩蕲王的园子，虽然小巧，但是胜在精致，移步换景之中各有风趣，还请贤弟笑纳，以后来往平江府，都可以在这园子中歇歇脚。”

陈宜良迟疑片刻，看着戴之泰手中的地契，眼眸流露出精光，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收了下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戴兄好意。”

戴之泰心中松了一口气，暗暗感慨真是老天爷保佑，正好碰上这位陈先生偏偏喜好这等诗情画意的东西，要是来一个只好钱财的主儿，恐怕这一个园子可打动不了他。

“愚兄且去前面船上，贤弟紧紧跟着，由水路便可以一览这平江府风貌。”戴之泰心里舒畅，脸上也明显多了笑容。

陈宜良拱了拱手，拽着女孩坐回到船舱里。

小船再一次缓缓启程，刚才一言不发的女孩一把掀起面纱，轻声说道：“你就带着两个人进城？是不是有些托大了，要是被这戴之泰察觉到什么，凭借着两个亲卫就想杀出去？”

陈宜良舒舒服服的靠在船舱壁上，伸手把地契随手一拍：“怎么是两个人，自己数一数，船头江铁，船尾吴楚材这两个，再加上某叶应武，还有你自己，这明明是四个人，你是以为咱们两个不算人呢，还是以为外面那两个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杀胚？”

“就知道笑话人家。”赵云舒委屈的说道，“你是不是已经布置好了。”

“傻丫头，某可不是傻乎乎带着几个人就往龙潭虎穴里面冲的。”叶应武从容的笑道，“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韩园原本就是某的，为了让戴之泰有点儿本钱孝敬某，特意低价卖给他，最后还是某赔了好不好。”

赵云舒赌气一般别过头去，不搭理叶应武。

小船已经晃晃悠悠入城，仿佛进入了另外一片天地，小桥流水、白墙黑瓦，平江府在眼前展开，就像是展开了一副美轮美奂又带着江南烟雨气息的画卷。河岸边轻轻拍打着衣服的江南女子温婉笑着，远近的炊烟在风中袅袅升起，河水中倒映着前面小桥的影子，船轻轻划破水面，也仿佛将这影子也打破。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赵云舒看的痴了，忍不住喃喃吟诵。

叶应武轻轻端起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这种江南水乡小城的景象，在临安可是看不到。”

“滴滴答答”船篷外响起雨声，江南的雨向来就是这样，说下就下，不过春雨细细密密却也总是下不大，在船外轻轻渲染着远近山水屋舍。那些在河边来往的城中人们也没有惊慌，随手从背篓里拿出斗笠或者油纸伞，依旧慢慢向前行进。

“前面便是报恩寺。”叶应武指着城中最高的塔，“从这里顺着城中河流一路向南便是韩园了。”

“你倒是熟门熟路。”赵云舒轻笑着说道。

叶应武难得得意的摇了摇扇子，沿着河岸边传来低吟回转的歌声，伴着这风雨，还有摇晃的小船，仿佛此生都要沉醉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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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在下雨，淮北同样也是春雨绵绵，使得原本就快要下山的太阳彻底没有了踪影，天地之间随之黯淡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雨声。

和白墙黑瓦间低唱的雨声不同，这原野上的雨，更加宏大，不一会儿河滩上就已经是雨水横流，泥泞不堪。镇海军士卒来往奔跑，也顾不得自己避雨，手忙脚乱的将防水油布盖在弓弩和飞雷炮上面，一艘艘水师战船也是谨慎小心的在岸边下碇，即得防止一不留神被滔滔翻滚的淮水冲到下游，又得避免被卷到岸上，这其中也是一门学问。

不过好在指挥水师的张顺、夏松都是水上几番磨炼出来的，这事情在旁人看来或许很是困难，但是在他们眼中也不过就是小事一碟罢了。

张世杰手里提着佩剑沿着营寨缓步走着，因为雨下的大，所以除了少数哨卒之外，镇海军将士都已经躲在营帐中休息，毕竟白天一场血战下来，都已经疲惫不堪，自然也不会有人愿意平白无事在雨中走动。

“春雨知时节，今年这春雨来的倒是又快又急，是个好兆头。”王大用见到张世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着说道。

“但愿有个好收成。”张世杰点了点头，却是有些担忧的看着淮水上游，“不过某还是害怕这样的时候，蒙古鞑子会有什么手腕。要是换做别人或许还不用过虑，但是史天泽这等老奸巨猾的家伙，不可掉以轻心啊。”

王大用应了一声：“虞侯你且放宽心，有某亲自在这里盯着，蒙古鞑子还能够弄出来什么幺蛾子不成，就算是来了咱们镇海军也不是吃素的。”

“你可别说大话。”张世杰瞪了他一眼，正想要说什么，却是怔住了，直直看着淮水。

“怎么？”王大用诧异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旋即脸色一变，高声吼道，“敌袭，敌袭！”

张世杰猛地一把抄起旁边战鼓的鼓锤，狠狠擂响战鼓！

这样的雨天，没有想到蒙古鞑子竟然的来了，而且是从水路。

虽然有所防备，但是依然足够让宋军措手不及，尤其是他们开路的并不是一艘艘战船，而是无数的粗大木头，正好顺着因为雨天而磅礴汹涌的淮河水翻滚而来，横冲直撞！

“蒙古鞑子！”前面一名哨卒在风雨中高声喊道。

张世杰和王大用也顾不上水师，急匆匆的扭头看去，沿着白天蒙古步骑发动冲击的一线，模模糊糊也不知道有多少身影，越来越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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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夜雨银汉截天流

冷风飒飒，带着雨丝扑面而来。

虽然雨越下越大，但是五河口已经是人声鼎沸，一面面战鼓咚咚咚敲响，无数的镇海军士卒从营帐中匆忙的跑出，而透过修修补补尚且完好的寨墙，能够隐约看见风雨中越来越近的黑色身影。

“带人顶住，蒙古鞑子肯定不会只有步卒，十有八九还是和白天一样的章法，等会儿可能会有骑兵杀来。”张世杰拍了拍王大用的肩膀，“有什么不够就给某说，水师现在自身难保，只能靠咱们自己！你王大用给某记住，除非人战死在这里，否则丢了防线提头来见！”

“虞侯放心！”王大用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几乎是大吼一声，当先招呼亲卫向着寨墙那边跑去。

而张世杰则是担忧的回头紧紧盯着水师，他很清楚在这样的风雨当中，真正有危险还不是王大用这边，而是淮水上的水师。一旦淮水上水师被突破了，那么就等于断了镇海军的后路，在这等昏暗的风雨中，张世杰自问没有能力把镇海军平平安安带回去。

风雨越来越大，淮水就像是被截断的天河，从九霄之上翻滚咆哮而来，浊浪滔滔，一根根巨大的圆木七横八竖在水面上漫无章法，但是能够顺着淮河水向前，就已经足够了。

张世杰已经意识到什么，春雨下的大，春水涨是不假，但是一场春雨不可能让淮水突然间变成这样一副模样，当初张世杰也是在两淮一步步走出去的，哪里还能不清楚两淮的情况。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蒙古鞑子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一手，之前就已经在淮水上游各处支流处堵住水流，从而使得囤积一定的水量，然后再突然间放水，从而可以让圆木顺水冲击的速度达到最快。

只是没有想到正逢天降大雨，当真是天助蒙古鞑子。

一根一根圆木顺着水重重的撞击在外围的几艘蒙冲上，比较小的蒙冲被这么重重一撞，大多数的都开始剧烈晃动，更有甚者船舷已经低到了水面之下，翻涌的水浪冲入船上，水师将士们也来不及在意越来越多的圆木出现在视线中，拼命地向船外舀水。

“快，启碇，所有战船在水面上散开，散开！”雨水顺着张顺的脸颊哗哗流淌，而张顺则是手握佩剑，怒声吼叫。天色昏暗，大雨倾盆，一时间能够听到命令的也就只有相邻的战船。

阴风怒号，雨丝扑面而来，一切的呼喊都已经成了徒劳，不过好在平时镇江府水师也算是训练有素，所以虽然没有收到命令，但是大多数的战船都开始启碇，数百名士卒已经不分你我，拼命的摇动船桨，只求能够不被滚滚向前的河水推动着冲入下游。

“咱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蒙古鞑子是算准了的，”一名指挥使冒着雨冲过来，“将军，赶快下令，直接顺流而下吧，大不了找到一处港汊，放过那些该死的木头，咱们再冲回来。”

“蒙古鞑子这是分而破之，”张顺在风雨中怒吼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压制住周围慌乱的吼叫声和浩浩的风声，“听岸上有鼓声，蒙古鞑子肯定在进攻营寨！他们就是想要趁着水师不在，一战击溃岸上的左右两厢！所以就算是半数水师战船折损在这里，也不能后退半步！”

见到都统坚持，指挥使便不再多说什么，岸上也是镇海军的袍泽弟兄，他们还在死死坚持，水师不能先跑路。一旦水师战船在水面上消失了，那么岸上将士就很难坚持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做到背水一战，尤其是当面对的是蒙古怯薛军这样的对手时。

“顶住，各战船顶住！”张顺随手抹了一把雨水，大步在战船上走着。

这个时候来往通讯不变，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旗舰以身作则！

虽然张顺的将旗已经被风雨打湿，贴在旗杆上，但是这一艘最大的楼船即使是风雨茫茫，依旧可以看的清清楚楚。当看到旗舰并没有畏缩后退，反而一步又一步艰难向前的时候，周围的楼船也都没有退缩，这个时候大家大不了死死地撑在这里，说什么也不能当孬种！

“都统，那些镇海军已经疯了，咱们抓紧跑吧，现在还来得及！”一名指挥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夏松面前，“等会儿那些该死的木头真的撞上来，两淮水师就要完了！”

夏松脸色狰狞，目光炯炯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后退？！”

“是啊，都统，后退吧，退吧！”几名将领在一侧低声劝道。

沉默了片刻，夏松缓缓的抽出自己腰间佩剑，然后出人意料的上前一步，一脚把那名已经年长的指挥使踹倒在地！剑尖在风雨中愈发闪动光彩，夏松看也不看周围悄然噤声的将领，冷声说道：“周叔，你原来跟着爹爹打拼，后来又一心一意跟着某，也算是战功赫赫，但是今天这件事情，你还是做错了，这等关头容不得动摇军心！”

那名中年指挥使也被吓到了，不断的后退，而夏松则毫不犹豫的一剑劈过去，鲜血喷溅，那名指挥使捂住脖子颓然倒地。谁都没有想到一向待人和气的夏松竟然说杀就杀，刚才那些说退兵的将领都是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而夏松指着风雨中的尸体说道：

“谁敢擅言退兵，这就是他的下场！你们平时不是经常嫉妒对面镇江府水师么，现在看看人家，面对蒙古鞑子死死地顶在那里，可是你们呢，一格格的这就跑过来跟老子说什么后退，就凭这个你们根本不配和镇江府水师相提并论！他们镇江府水师不是孬种，咱们两淮水师更不能后退！这里是两淮，这里本来就是两淮水师应该守卫的地方！去，给老子顶住！”

“诺！”几名将领都是郑重的一拱手，转身跑入风雨中。

而夏松手里握着佩剑，雨水顺着剑刃流淌，冲刷着上面的鲜血。

爹爹，淮东李安抚一败，你自己就不管不顾的跑回来了，根本不顾互为犄角的天武军，使得北伐被迫中止。那是你的选择，人各有志，孩儿管不到，但是今天轮到孩儿带着两淮水师上阵了，就不能看着这些同样的宋军儿郎苦战，而两淮水师拍拍屁股走人。

这是孩儿的选择，无论成败，不愧对良心。

“两淮水师，顶上去，掩护镇江府水师侧翼！”夏松冷声下令。

滚滚东流的淮水上，一艘艘战船争先破浪。

“弟兄们，水师将士拼了命要给咱们保住后路，不能让他们白白努力，都给老子多杀鞑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王大用手持狼牙棒，撞入黑黢黢的人影中，挥舞如风。

镇海军士卒都是吼叫着挺起手中兵刃，向前冲杀，就连一向互相不对付的水师这个时候都在死死坚持，只为了能够掩护岸上袍泽的后路，那大家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总不能这么狼狈的退回去，让那些水师将士寒心，让他们看笑话。

虽然脚下泥水横流，但是踩踏的依旧是土地，既然是在岸上，那么就是镇海军步卒的战场！

“把帐篷给老子撑起来！”张世杰和几名士卒抬着被层层包裹的飞雷炮，快步跑来，前面帐篷已经挨个拍排好，一门门飞雷炮被搬进了帐篷里，帐篷门口敞开，对准前方黑漆漆的天空。

“放！”张世杰怒吼道。

一声闷响，炸药包已经从帐篷的门口处跃出去，呼啸着冲入黑暗。而包括床子弩在内各种大型器械也都如法炮制。风雨中蒙古鞑子步卒也是步履蹒跚而来，队列拖得很长，所以虽然前面已经和镇海军杀在一起，但是后面却还在艰难向前。

“轰！”黑暗中爆炸声显得有些突兀，而且十多门飞雷炮也只有一两个炸药包成功炸响，不过依然仿佛像是一道电光雷霆撕裂了天幕。

风雨交加，夜色深沉。

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战马嘶鸣的声音，张世杰深深吸了一口凉气，蒙古鞑子的怯薛军终于还是难耐沉默，估计不一会儿就能看见他们的身影了。当下里张世杰拍了拍身边几名士卒，让他们继续操作飞雷炮，自己快步冲入风雨中：

“来人，告诉营寨中弟兄们，最艰难的时候到了，想要看到明天黎明的曙光，就跟老子拼了这条命！”

“拼了这条命也要杀鞑子！”几名宋军虞侯攥紧兵刃，当先冲出去。

雨水洗刷着兵刃，张世杰目光冰冷，看着黑暗的远方。

远烈，既然你把淮北托付给某，不管是放心还是无奈之举，某都会尽心为之的。什么蒙古鞑子，什么怯薛军，既然今天这风雨夜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如就来决个胜负。

某张世杰站在这里，只会向前，决不后退！

————————————————————————

春雨细细的斜织着。

站在韩园看山楼上，叶应武伸出手感受着春雨的冰凉。

“这么晚了还不睡么，明天那位戴知府不是还要邀请你赴宴？”赵云舒轻轻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外衣，缓缓走上看山楼。

叶应武看着外面茫茫的雨丝：“有心事，当然睡不着。”

“那不知道算不算同病相怜。”赵云舒坐下来。

“某还是放心不下两淮，让姊夫带着镇海军面对怯薛军和史天泽，终究不是上策啊，”叶应武苦笑着将茶壶端起来为赵云舒倒了一杯，“当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冲昏了头脑，竟然就这么说来就来了，为的只是一个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根据的猜测。”

赵云舒看着他：“后悔了？”

“不后悔，既然来了就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就算是蒙古鞑子不来这临安，某照样可以带着五百骑兵一路冲进去，把贾似道抓起来。”叶应武淡淡说道，“只不过从心底某并不很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毕竟这样很可能会导致有皇室在其他地方自立，活着还有别的居心叵测的家伙拥兵自重，所以还是亲手从你们老赵家手里接过来皇权来的稳妥。”

“说的真直白，”赵云舒微微低头，不想让叶应武看见自己眼眸当中的伤感。虽然这已经是事实摆在眼前，但是被当着面说亡国之事，即使是赵云舒心地再怎么坚强也难以平平淡淡的面对。

不过意识到什么，信安公主还是轻声说道：“从赵家手里接过来皇权，你是说最后还是打算饶爹爹一命？”

叶应武怔住了，旋即苦笑一声：“也可以这么想，至少心里会舒服一些，大不了某以后把他们打发得远远的便是，毕竟你爹爹再怎么说也是大宋的官家，留着他在眼皮子底下难免会有人想什么歪主意。”

“谢谢。”赵云舒简短一点头。

就当叶应武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站在台阶下江铁轻轻地咳嗽声。

叶应武急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上来的正是一名侍女，手中捧着果盘，见到叶应武和赵云舒都在，急忙上前小心翼翼的把果盘放下，有些狐疑的看着两个人，叶应武见状毫不犹豫的将茶水一饮而尽：

“舒儿，刚才这首诗做的不错，当真有李樊川之风，不过还是有差距啊，至少没有表现出来李樊川······”

见到那名侍女转身走了，叶应武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个戴之泰，还真不是一个善茬。”

“这是他送给你的那几名婢女？”赵云舒看着那名身材高挑、长相甜美的侍女远去的身影，心中一惊，当下里压低声音：“你是说这个戴之泰竟然派人监视？”

叶应武苦笑一声：“某原本还以为这戴之泰不过是想要讨好一下，送几个侍女倒也无可厚非。不过你看刚才那名侍女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烟视媚行的姿态，而且刚才放下果盘的时候手心中明显有一层微微泛黄的薄茧，显然是经过训练，只是不知道训练她的是不是皇城司了。现在看来这韩园转眼就真的不姓叶了，对付这个戴之泰，不能掉以轻心。”

“平江府和湖州是临安的北面屏障，尤其是平江府是官员来往临安往往会选择的落脚之处，又是一个大州府，在镇江府被你控制之后，贾似道要是再不潜心经营平江府，恐怕镇海军杀到临安门外他都不知道。”赵云舒站起来说道，刚才让那个侍女这样一打扰，已经没有心情坐在这里看风景了。

毕竟走到哪里都有人在暗中看着，感觉总是浑身难受。

叶应武施施然站起来：“不过一直坐在临安门口静观其变也会让人郁闷，某就不妨看看这个戴之泰，到底有多深的水，既然能够被陈宜中压住，为什么和皇城司全能够走得这么近，这个人当真有点儿意思。”

赵云舒没有多说话，刚想要下楼，叶应武却是上前两步，拦住了她：“不过恐怕要委屈公主殿下了，还请公主殿下移步翠玲珑了，咱们两个得凑活睡一晚上了。”

“你？我？”赵云舒诧异的瞪着眼睛。

“废话。”叶应武一把拽住她，“外面这些丫鬟里面还不知道几个真几个假，要是看到你我名义上是夫妻，却不但分房睡，还睡在东西院，是个人都会起疑心的。”

赵云舒一甩衣袖，站在台阶上气愤的看着他：“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这个事情，否则为什么让我装作你夫人而不是妹妹？实话实说。”

一巴掌拍在赵云舒头上，叶应武负手一边下楼，一边缓缓说道：“傻丫头，陈宜中他娘生不出来女孩，只有弟弟，能怪某么。”

赵云舒气的跺了跺脚，却只能恨恨的跟了上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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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夜来风雨传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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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叶应武眼睛瞪着大大的，看着房顶，轻声问道。

旁边床上来回翻腾的声音已经响了有一会儿了。

听到叶应武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自己说的声音，赵云舒拥着锦衾坐起来，一边轻轻拢着披散下来的秀发，一边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旋即凑到床沿：“睡不着，你还在想着淮南的事？”

叶应武摇了摇头，郑重的迎着赵云舒的目光：“公主殿下，就你这个折腾的样子，这么大的声响，某就在这里听着，能睡得着么。”

“不要找借口。”赵云舒俏脸一寒，这家伙竟然还真怪罪到自己身上来了，当下里一拉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闷声闷气的说道，“明明就是自己心里面有事。”

叶应武一笑，枕着手臂：“这么说来你也有心事了？算了，既然都睡不着那不如相互讲故事吧，累了自然就睡着了。”

“讲什么故事，”赵云舒从被褥中探出头来，忍不住嗔道，“要是你是女儿家，床榻边躺着一个总是居心不轨的家伙，难不成你能睡得着，还真是好意思说。”

摸了摸鼻子，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回敬了一句：“不要找借口。”

当下里叶应武也懒得搭理赵云舒，正想要开口说话，一直半掩的窗户却是被猛地推开，一道黑黢黢的身影窜了进来。叶应武一怔，旋即心中暗叫一声大意，飞快的爬起来，直接把地上的被褥全都推到床底下，然后整个人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还不忘大吼一声：

“什么人！”

赵云舒瞪着眼睛刚想要开口叫，叶应武双手都抓着被褥，一时间腾不出手，索性猛地低头吻了上去。

“喵。”那道黑影叫了一声，在叶应武的喊声之后显得分外突兀。

房门被猛地撞开，江铁快步走进来：“衙内！”

叶应武冲着赵云舒使了一个眼色，她也不是笨蛋，当下知道这里面肯定不只是简简单单一只猫的事，急忙点头，叶应武这才飞快的抬起头来，朗声喊道：“陈铁，看看，哪里来的野猫！”

“老爷！老爷！”一名侍女快步走进来，见到江铁一手抓着猫、一手握着刀的样子，烛光下的表情万分惊恐，急忙跪倒在地，“这是咱家养的猫，老爷手下留情！刚才是奴婢没有看好。”

压在身下的赵云舒轻轻喘息着，本来想把叶应武一把推开，不过听见这名侍女的解释，却是突然怔住了。叶应武冷笑一声：“没看到老爷我正在办正事儿呢，要是吓坏了怎么办，还不快滚！这猫是你没有看好，明天就收拾铺盖滚蛋吧，还有陈铁，猫给某杀了！”

江铁有些诧异的看着床榻上明显凑在一起的两个人，正在好奇啥时候自家老大都把公主给拿下了，听到吩咐急忙应了一声，提着猫出去，还不忘看了那名跪在那里的侍女：“还不抓紧滚蛋！”

那名侍女低着头应了一声，颤抖着缓缓退出去。

等到房门和窗户都关上，叶应武长舒了一口气，从赵云舒身上翻下来，整个人都软瘫了一般。两个人在黑暗中都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喘息着，刚才这一下子着实吓人不轻。

良久之后赵云舒方才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

叶应武指了指头：“直觉，某总是感觉这些侍女会想个办法把事情搞清楚，毕竟某这个陈相公的族弟虽然人是确有其人，但是这个时候出现在平江府，怎么着也会引起些怀疑。”

“刚才就睡不着，现在更睡不着。”赵云舒轻轻叹了一口气。

“来来来，某给你讲故事，”叶应武拍了拍胸脯，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说道，“话说这女娲补天的时候啊，曾经炼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偏偏有这么一块未曾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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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根圆木接连不断的撞击着张顺的旗舰，整艘战船在怒涛和暴雨中剧烈的晃动，浪花重重拍打着船舷，旋即碎成无数的珍珠。一排船桨高高的抬起又重重拍落在水面上，驱使着战船勉强抵挡圆木的冲撞。

“蒙古鞑子的战船！”一名眼尖的指挥使朗声吼道，指着前方。

张顺随手撇下自己和几名亲卫紧紧操控的船桨，快步走到船头，雨水顺着衣甲流淌，只不过张顺已经顾不得这些，瞪大眼睛看去，一艘一艘体型并不大的战船出现在视线中，顺着翻滚着的河水向前。

“砰！”船身剧烈的摇晃，张顺一把抓住船舷，身后士卒呼啦啦倒下了一大片，不过旋即纷纷跳起来，吼叫着重新抓起船桨。一名都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都统，刚才被咱们一艘蒙冲重重的撞了一下，不过好在没有什么大碍，还请都统放心。”

“告诉弟兄们，正主儿来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投石机先招呼一顿，床子弩备好了！”张顺高声喊道，一手抄起来佩剑看着顺着江流越来越近的蒙古战船，脸上已经满是狰狞神色。

一艘艘镇江府水师战船艰难的破开浪涛，迎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蒙古快船。身后传来一声吆喝，所有宋军水师战船同时迎着敌人下碇，密集的石弹从船上一跃而起，将整个风雨中的淮水都笼罩在飞溅的水雾中。

浪涛扑面而来，甚至能够跃上战船，拍打船上士卒，而这淮水上鏖战的人，哪一个不是已经浑身湿透，但是却没有丝毫的停滞。这个时候谁手底下的动作慢了半拍，就和找死没有什么差异。

一块又一块的石弹刺穿蒙古战船，但是更多的蒙古战船已经顺着水越来越近，远处喊声接连不断，这些体型不大的战船同时掀开了船上紧紧遮盖的油布，冲天的火焰伴着烟气弥漫。

“火船！”张顺瞳孔猛地一缩。

与其说是火船，倒不如说是火药船。虽然没有宋军火蒺藜甚至飞雷炮这样的火药利器，但是并不代表蒙古不会使用火药。一旦被这样近乎自杀的火船顶上来，就不只是掀起大火的问题了，还很可能将船体炸裂。

“左右两翼蒙冲，顶上去！”张顺几乎是下意识的吼道。

“都统，风雨太大，这两队蒙冲已经没了踪影，不知道是刚才被撞到下游去了，还是已经沉没！”一名虞侯苦着脸指着不远处空荡荡的江面说道，“现在只能靠咱们这些大一点儿的楼船了。”

张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床子弩，务必射中，给老子放！”

雨声掩盖了床子弩弓弦的声音，不过还是能够看到那些冒着滚滚浓烟的蒙古火船被一道又一道的黑影砸中，开始沉默，但是还是有四五条漏网之鱼，在宋军士卒惊慌的目光中撞在了战船一侧。

“轰轰轰！”江面上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闷响，原本就已经松散不堪的船队阵列也随之开始出现缺口。

恰在此时，更多的蒙古小船顺着水飞快而来，都是清一色的配备了抓钩、长矛，显然是想要夺船。

“好算计，”张顺冷冷说道，“传某命令，受损楼船即刻冲上滩头，就近选择掩护岸上或者水上。其余战船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稳住阵位，丢船者提头来见！”

蒙古小船像是离弦之箭，片刻之后就已经出现在近前，不过有了张顺的命令，又有旗舰一直顶在前面以身作则，镇江府水师各艘战船并没有恐惧的后退，反而一步步艰难逆流向前。

沿着船舷两侧，爆炸声接连起伏，船上士卒像是扔石子一样把火蒺藜向着那些蒙古战船扔去，而张顺也不管不顾的抄起来神臂弩对准隐隐可见的黑影扣动了扳机。

“都统，看，快看左翼！”船上一名虞侯突然间兴奋地说道，指着左侧。

张顺诧异的看去，十多艘楼船缓缓的顶了上来，组成一道虽然单薄但是想要突破却没有那么容易的防线。

“两淮水师？”张顺松了一口气，“夏松是个汉子！”

身边传来“当”的一声轻响，几名亲卫惊呼着冲过来，一名蒙古士卒已经半个身子翻了上来。张顺脸色一变，旋即冷笑一声，手中佩剑猛地向前一送，径直刺穿了那名士卒的胸膛。抬起一脚将这尚且温热的尸体踹下船，张顺镇定的挥了挥手，一名亲卫抬起斧头狠狠的劈了下去，将绳子砍断。

“蒙古鞑子冲上来了！”一名都头吼叫着，侧后方足足四五名蒙古士卒已经挺起了兵刃，这一侧的操控船桨的士卒慌乱的抄起旁边的兵刃，却已经难以顾及划桨。

整艘战船顿时左右失衡，在水流中缓缓打横。

张顺一咬牙，一剑隔开刺过来的长矛，几名亲卫一拥而上顶住蒙古士卒，而弓弩手已经回过神来，纷纷对准冲上船的蒙古鞑子扣动扳机。张顺急忙随手丢了剑，一把抓起旁边的船桨：

“都给某回去，把船桨撑住！”

慌乱的镇江府水师士卒看到自家都统亲自扑上来，也顾不得随时都可能出现在一侧的蒙古鞑子，纷纷咬着牙、冒着雨冲上前。风雨中一道又一道的身影前仆后继。

“擂鼓，水师死战！”张顺嘶声喊道。

战鼓声在风雨中咚咚咚响起，仿佛天地间都是战斗的吼声。

——————————————————

“你说那个陈宜良夫妻看上去有些不正常？”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声音，让躬身站在那里的侍女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不过想一想自己所见的情况，再想一想已经说好了的厚重的奖赏，侍女还是咬牙郑重点了点头：“那个陈宜良分明是意识到了什么，处处都在提防着奴婢，只要奴婢出现的时候，他们总会打断对话，然后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又不是不可能，”黑暗中那一道隐隐的身影渐渐呈现出来，一道春雷猛地炸响，伴随着刺眼的电光，光焰中袒露出来的面容正是贾似道的亲信留梦炎，而站在他前面的，则是那个因为没有看好猫而被叶应武给赶出家门的侍女。

那名侍女有些诧异的看着留梦炎，留梦炎的声音依旧冷淡：“按照陈宜中所说的，这陈宜良是他的族弟，实际上也是负责给温州陈家敛财的角色，他所知道的怎么也都是陈家的大掌柜，在你的面前按理说也会故意掩饰一下，毕竟陈家商贸的机密也不应该被外人听去。”

心中不断打鼓，那名侍女还是坚持说道：“可是留相公，这陈宜良绝对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商人，他给人的气质就算是再怎么样掩盖也掩盖不住，尤其是奴婢在用猫撞开窗户，闯进去的时候，那陈宜良眼中分明就是杀意，除非是杀过很多人，否则不可能有这种令人心寒的感觉。”

留梦炎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抬起侍女的下巴，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眸：“你知不知道这话说出来是要负责任的。陈宜良无论怎么说，在明面上也是陈宜中的弟弟，要是某没有什么根据就贸然下手的话，一旦抓错了人，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那陈宜中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到时候随便在贾相公面前说一句两句坏话，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侍女沉默了片刻，却是勉强点了点头：“留相公，你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奴婢也隐隐知道，现在对于贾相公来说是最重要的时候，万万不可松懈，所以就算是得罪了陈宜中陈相公，咱们也得把这个陈宜良的来路弄清楚，否则万一是六扇门的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不明来历、想要捣乱的力量，难保贾相公的计划会功亏一篑。”

怔在那里，留梦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而那名侍女缓缓退后一步，冷声说道：“留相公，我们皇城司向来是宁肯错杀、绝不放过，留相公要想清楚了。至少现在在韩园中还有几个咱们的人，不要等着陈宜良想方设法把这些人全都赶出来，在追悔莫及。”

“这不是一件小事！”留梦炎一拍桌子，“这不只是事关平江府、事关你我，还关乎朝中陈相公，一旦抓错了人，就不是‘绝不放过’的问题，现在这个陈宜中就一直和本官作对，本官一时间也收拾不了他，而且他也确实有些本事，自从上一次吕师孟死在皇城之后，贾相公身边能够以为左臂右膀的人越来越少，这个陈宜中已经被贾相公看中，以后大有可能和某一起取代翁应龙，某现在也不想得罪他。”

“可是留相公，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陈宜良如果有问题的话，说明什么，”黑暗中转出另外一道身影，声音有些喑哑。

那名侍女急忙低下头去，一句话都不敢说，显然接连出现的人物让她在意识到事情复杂的同时，也不敢让自己被彻底卷进去。

“小贾相公，你是说？”留梦炎蓦然回首，看着走出来的贾余庆。

贾余庆在黑暗中桀桀怪笑：“要是陈宜中真的有什么事情，那么这就是扳倒他的最好机会，陈宜中倒了，以后还不是留相公你一言九鼎？就算是这个陈宜良真的只是陈宜中的族弟，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哪又有何妨，以皇城司的手段，还不愁他咬一口陈宜中？”

“只要咬一口就够了，私通叶应武，恐怕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罪名了吧。”留梦炎也是明白过来，当下里看着贾余庆，嘴角边泛起一丝笑容，“如果真是一个商人的话，让他开口还不只是小菜一碟，更何况这个陈宜中的娘子，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人儿呢，到时候······”

贾余庆和留梦炎相视都是嘿嘿怪笑。

而那名侍女则是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躬身把自己整个人都隐没在黑暗中，至少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留梦炎和贾余庆是死是活和她没有干系。

一道惊雷在天上轰然炸响，电光将贾余庆和留梦炎的脸映衬得分外狰狞可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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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天外吴门青霅路（上）

“蒙古鞑子退了？”王大用靠在寨墙上，喃喃说道。

天光破晓，一抹暖暖的晨曦轻轻洒在身上，也照亮天地，放眼望去，营寨前后，无数的尸体层层叠叠，脚下流淌的依旧不是泥水而是血水。一名相互搀扶的镇海军士卒缓缓的在王大用面前走过。

远处传来混乱的呼喊声，淮水岸边也是一片狼藉，也不知道有多少残破的战船零散在岸边，而尚且完好的一艘艘楼船正打横船体，缓缓向着这边驶来，毕竟这一战镇海军死伤惨重，水师当然要把伤卒运过岸边。

而在近处，原本整齐的营帐多数都已经没有了踪影，只剩下一片又一片的狼藉，甚至还有一些被视若珍宝的飞雷炮和床子弩也都是凌乱的散落在泥泞中，来往奔跑的士卒也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毕竟自家袍泽都还在旁边呻吟。

一面面曾经骄傲飘扬的赤色旗帜，都因为被雨水打湿而贴在旗杆上，不断的滴水。

“蒙古鞑子退了。”张世杰扶着寨墙，淡淡说道，算是回答王大用。

“打得很惨。”王大用轻声说道，看着自己折断的狼牙棒，“放眼望去，咱们战死的人一点儿都不比蒙古鞑子少。”

张世杰指着那些原野上失去主人的战马：“某估计怯薛军至少丢下了两三千尸体，咱们相应的得战死了六七千人，不过这已经足够了，怯薛军几场大战下来，已经算是打残了。”

王大用缓缓支撑着寨墙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还是张世杰伸手搀扶了他一把。眼前惨烈的景象让即使是久经战阵的张世杰和王大用，都忍不住沉默了。

“咱们又何尝不是打残了。”王大用沉声说道，“这个五河口，是不是已经等于守不住了？”

拍了拍手，张世杰微笑着说道：“五河口，已经打完了，蒙古鞑子是不会傻乎乎的接着向这里进攻的，甚至某估计史天泽也该拍拍屁股退兵了，再不走他的退路就要被截断了。”

王大用诧异的看向张世杰：“蒙古鞑子在淮北至少还有两三万人，怎么着也能够把咱们赶下淮水。”

伸手从怀里掏出来已经满是褶皱的信，张世杰似笑非笑看向王大用：“什么时候连镇海军双王都已经打怕了，自己看看吧，某还就不信了史天泽有能耐接着进攻五河口这等淮北弹丸之地。”

王大用惭愧的接过来信纸，看了一眼，脸上表情顿时一变，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喜：“真的？”

“真的。”张世杰郑重的点了点头，“这是某刚刚收到的消息。就在昨天晚上，任忠带着前厢和后厢冒雨突击金刚台，打了伯颜一个措手不及，金刚台现在已经是咱们的了，另外天武军兵锋直逼陈州，吓得伯颜躲在城里不敢出来，一旦陈州落到咱们手里，史天泽想要回山东，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淮北这一战，怕是要结束了。”

“结束了。”王大用喃喃说道，“结束了。”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张世杰沉声说道：“是啊，这一站结束了，咱们镇海军自建军以来，还没有打过这么艰苦、条件这么恶劣的一战，而现在事实表明，咱们确实有和蒙古鞑子怯薛军一较高下的能耐。接下来就算是咱们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史天泽有能奈我何！”

王大用楞一会儿，却是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滚烫的泪水已经顺着他的脸颊翻滚、掉落。

不知道是庆祝这突如其来的胜利，还是在喜悦自己能够劫后余生。

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杆，张世杰看着从脚下一直蔓延向远处的尸体和滚滚流淌的血水：“战死在这里的镇海军男儿，都是好样的。这一战，可算是堂堂正正挫败了蒙古鞑子怯薛军的威名，这一战，痛快！”

无限的晨曦从天空之上轻轻洒落，照亮这仿佛炼狱一般的五河口，仿佛也照亮了从这里一路向北的大道。

“咱们的路，还长着呢。”张世杰淡淡说道，指着前方，“早晚有一天，镇海军还要向前，还要向前。”

伸手搭在张世杰的肩膀上，王大用点了点头：“向前！”

身后有隐隐的歌声传来，虽然低沉，但是带着滚滚的杀意：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很快一名又一名的镇海军士卒在尸山血海中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互相看着对方，也一起看着被晨光照亮的前方。一面之前没有撑起来、因此尚且干燥的旗帜缓缓的升到了旗杆上，迎风猎猎舞动，仿佛是想要应和这拔地而起并且如同浪涛翻涌滚动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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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睛，一阵头晕脑胀。

昨天夜里被那只该死的猫闹腾了一下，叶应武和赵云舒都睡不着了，无奈之下叶使君只能把《红楼梦》搬出来，不得不说对付这种文艺女青年，曹老爷子这部赚泪水的千古第一小说还是很靠谱的，很快赵云舒就听得入迷了，以至于最后叶应武几次讲着讲着自己都险些睡着，却被赵云舒硬生生晃醒，一直到赵云舒撑不住先睡去，叶应武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淡淡的香气传来，怀里能够感受到温暖和柔软，赵云舒这丫头睡得很沉，蜷缩在叶应武臂弯中。

手臂被枕的有些发麻，不过叶应武并没动作，只是晕晕沉沉的刚想要睡回笼觉，就传来了敲门声。这一次不只是叶应武一下醒过来，赵云舒也是轻轻嗯了一声，拱了两下，旋即意识到身边是什么，竟然死活也不睁开眼，只是俏脸上不知不觉升起两朵诱人的红晕。

“进来。”叶应武沉声说道。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吴楚材快步走来，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衙内，外面有人求见。”

叶应武淡淡说道：“谁？”

“平江府知府戴之泰。”吴楚材迟疑了片刻还是回答。

“戴之泰不是今天中午宴请某么，怎么现在上门来了。”叶应武忍不住诧异的问道。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但是这位戴知府看上去有些慌张，说话也是支支吾吾的，属下感觉他心里面必然有鬼。”吴楚材低声说道，“衙内，莫不是这个戴之泰察觉到了什么，咱们应该如何是好？”

“不要慌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平江府还没有什么能够困住某，”叶应武沉声说道，“另外城中六扇门弟兄联系上了没有？”

吴楚材见到叶应武依旧很是淡定，自己心中同样松了一口气，急忙点点头：“联络上了，不过六扇门的人也说最近皇城司在周围州府活动很是频繁，昨天白天杨老统领带着人和皇城司在湖州交手，双方都有死伤，咱们在湖州快支撑不住了。平江府这里因为都还在相互试探，所以还没有真的到大打出手的地步。”

“心里有鬼的不是戴之泰，是贾似道。”叶应武轻轻一笑，“这样说来某倒是来对了，这一次贾似道真的是打算在江南做文章，也只能在江南做文章。既然这个戴之泰很是焦急，那咱们就晾着他，你们去好茶好水的招待，让他等，半个时辰之后某再去会会他。”

吴楚材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叶应武从容的伸了一个懒腰：“人都走了，别装睡了，外面都已经太阳高照了。”

知道叶应武是在跟自己说话，赵云舒扯过被子：“谁知道你外面还有多少属下看着，让人家怎么见人？”

“就这事啊，”叶应武也钻进被褥里，轻笑着在赵云舒柔滑的俏脸上拧了一下，“可是某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啊，清清白白，可不要诬陷好人。小姑娘家赖床不好，快点儿起来。”

叶应武这头大灰狼拱过来，赵云舒哪里敢和他凑这么近，急忙钻出来，躲得远远的，压低声音问道：“你说这戴之泰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按理说不会这么焦急的找上门来啊。”

“不一定是他看出来了什么，而应该是他知道了什么。”叶应武沉默了片刻之后，一把掀开被子，舒舒服服的躺了回去。

被勾起了好奇心，赵云舒趴在他身边：“知道了什么？”

“昨天那些侍女十有八九戴之泰并不知道她们的来路，或者知道但是并不是他想要安排进去的。”叶应武沉声说道，“这个戴之泰分明是想要抱上陈宜中的大腿，不可能这边向陈宜中示好，另外一边就开始监视陈家的人。这分明出力不讨好，他戴之泰不是傻子不会不明白。”

“你是说这些眼线都是陈相公的对手故意安插进来的？”赵云舒也明白过来，“所以这个戴之泰在得知了之后，意识到对你和陈相公不利，所以才这么急匆匆的跑过来？”

叶应武点了点头：“只能这么解释。”

“那你为什么不抓紧去见他，说不定是昨天晚上那个侍女发现了破绽，然后被你赶走之后正好向她背后的主子禀报。”赵云舒有些急迫的推了叶应武一把，“明明知道这平江府背后肯定还有不好对付的敌人，你怎么还能这么从容的在这里躺着。”

“某又不怕死，早晚知道也没有什么两样。”叶应武反而悠闲的闭上眼睛，“而且正如你说的，这城里四周都是敌人，那么早知道要死了和晚知道要死了没有太大的区别，还不如晚知道，这样就可以安安稳稳的睡一会儿了，别咋呼，某昨天被你弄得都没睡好。”

赵云舒见到叶应武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也不多说什么，赌气一般在他身边躺下：“本宫就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叶应武、叶使君可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江铁已经把早餐端来，放在床头，然后恭敬一行礼转身退下。有了昨天那件事情，江铁和吴楚材这两个家伙就算是昼夜不眠，也要一直保持有一个人伺候在一侧，那些侍女是绝对不敢用了。

“那就看看吧。”叶应武淡淡说道。

“你真的什么准备都没有？”赵云舒心中还是纳罕，狐疑的看着叶应武的背影。

叶应武脚步一顿，重新坐下来，似笑非笑的说道：“你信么？”

“不信。”赵云舒掷地有声。

“这不就得了么，”叶应武无奈的耸了耸肩，若无其事的指了指自己的脸，“想知道某准备怎么对付他们么，来亲一口某就告诉你。”

赵云舒恨恨的看了他一眼，娇嗔道：“流氓，无赖！”

“某已经很君子了，”叶应武有些感慨的说道，“想想你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儿都已经自己贴上来了，某能够每天克制自己，这是怎么样的一种伟大而忘我的精神，不抓紧褒奖一下也就算了，竟然还开口骂人，天理昭昭，扪心自问，良知何在！”

见到叶应武说的郑重其事，赵云舒终于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下定决心凑了过去，看着叶应武正色说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本宫在你心中，是不是只是一个傻乎乎的小丫头，什么都不懂，所以你总是认为调笑一下是一种消遣。”

叶应武一怔，脸上的笑容已经消散干净：“你是这么想的？”

“这个问题从临安我就问过，但是明明是你在拒绝回答。”赵云舒没有丝毫的退缩。

被这个时而好奇，时而羞涩的大宋公主弄得心中好笑，叶应武狠一咬牙，一把把赵云舒推倒，虽然双手撑在床榻上，但是两个人已经越来越近：“说实在的，当初在临安，某确实是这么看你的，不过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所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丫头，而且更主要的是你是堂堂大宋公主，是天家女儿，某当时不过是初入临安，什么都不了解，没有根基，所以就算是你长得再漂亮，某也不会动心，需要克制的时候，某叶应武是可以克制住的。”

赵云舒的呼吸越来越重，叶应武却是平平淡淡的仿佛就是在回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往事：“可是后来你这个傻丫头什么都不懂，就被皇后娘娘骗了出来，然后非得跟着某上西湖，某这个时候才发现，实际上你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后知后觉，就是一个小糊涂。可是这也怨不得你，被困在笼子中的金丝雀终究不知道天高地阔，读再多的书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所以如果真的要说实话，某把你从西湖画舫上救出来，也只是可怜罢了，毕竟某叶应武不能看着这么一个美人儿在面前香消玉损······”

看着微微颤抖、分明是生气了的的赵云舒，叶应武却是忍不住轻笑一声：“生气了？某还以为说这些你会很轻松呢，这么说来在我们家舒儿心中，想的可不是这个答案。”

“谁是你们家舒儿。”赵云舒急忙反驳道，俏脸通红。

叶应武却是死死按住她的手腕，话锋一转：“可是当看着你坚持受寒发烧也要入宫，只为了能够在官家那里为某开脱，那一刻开始某心中就已经很清楚，就算是你是赵家的公主又如何，就算你是某叶应武应该会面对的敌人又如何，只要你心中有某，某心悦你，那便抢回家再说！”

女孩的挣扎戛然停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应武，目光愈发复杂。

“我，”叶应武松开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喜欢你，赵云舒，不知道你开不开心？”

赵云舒第一次沉默了，反而微微侧头，避开叶应武灼灼如火的目光。

“那就当是默认了。”叶应武淡淡说道，头越来越低，两个人的唇马上就要凑在一起。

赵云舒突然间伸手按在叶应武唇上，声音都在颤抖：“能不能让我自己想一想，不要逼得这么急。”

“某只是把想说的说出来了。”叶应武随意的松开手，“你随意，反正你以为自己还能逃得出去么。你愿意让某等多久，那就等多久。”

“如果是一辈子呢？”赵云舒下意识地问道，在床榻上缩了缩。

“那就一辈子。”叶应武淡淡的说道，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像某这样的好人，估计也活不久，等就等啊。”

一抹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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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天外吴门青霅路（下）

PS：第二更18点

戴之泰在大堂上有些着急的来回踱步。

“戴知府，久等了！”叶应武快步走过来，冲着戴之泰郑重拱手。

脸上明显带着焦急的神色，戴之泰快步走上来：“贤弟，贤弟，你怎么才出来，愚兄这都已经等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叶应武从容一笑：“戴兄长，当真是抱歉，是小弟的过错！不过看兄长这焦急的神情，可是有什么大事。来来来，兄长何不先坐下来，咱们慢慢说，可不要慌张。”

戴之泰就像是溺水的人一把抓住了救命稻草，伸手径直握住叶应武的手：“兄弟，长话短说，今天兄长前去府衙，你可知道是谁来了！朝中留相公和小贾相公两位亲临，后面还跟着很多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家伙，而且上来就是向余打探你的消息，可分明是······”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叶应武看向慌张的戴之泰，留相公自然就是一直和陈宜中争高下的留梦炎，而小贾相公是朝中为了和贾似道区分，对于贾似道最忠诚的爪牙之一——贾余庆的称呼。

留梦炎是恨不得致陈宜中于死地，而贾余庆则是一直想要找叶应武报仇雪恨，一旦让他们两个察觉到什么，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不过叶应武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当下里微微一笑：

“兄长不要紧张，我家与权兄长和留相公向来不和，又因为那位小贾相公和翁相公也是素有矛盾，我家兄长是由翁相公一手提拔上来，即使是现在翁相公失势，也没有说将其拒之门外，所以这两位对小弟、对我家兄长有所敌意也是在情理之中。”

见到叶应武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戴之泰点了点头，虽然他未曾做过京官，但是因为现在一直瞄准了临安，所以或多或少的也知道不少临安的情况，这留梦炎和陈宜中表面看上去自然是相互扶持、共同为贾似道效力，但是实际谁不知道他们两个互相不对付，毕竟左臂右膀是两个人不假，但是想要让所有人都像翁应龙和廖莹中那等平衡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谁不想当“左臂”在前？

所以就算是留梦炎和陈宜中两人明显要成为贾似道重点扶持的亲信，却也在明争暗斗不断。

这么说来那位留相公突然跑到平江府来拆台，也不是不可能的，在临安中对付不了本尊，就跑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来削弱陈宜中的外围力量，完全在情理之中。

咬了咬牙，戴之泰下定决心，既然自己已经决定和陈宜中陈相公站在一起，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改换门庭，更何况看着这位陈贤弟仿佛一切都有把握的样子，看上去并不害怕留梦炎和贾余庆，说不定不需要自己动手就能够在后面跟着立下大功一件。

这样以后陈相公真的飞黄腾达了，自然更加少不了考虑他这个在关键时候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人。

“贤弟你就说吧，有什么吩咐，愚兄虽然不才，但是也能够帮衬一下。”戴之泰当下里郑重的说道，显然要把自己的立场表明清楚。

果然不出所料，眼前这位陈宜良脸上满是惊喜和赞赏的神色，只听得他笑着一拱手：“兄长若是能够相助一臂之力，那小弟实在是感谢万分，到时候进了临安少不了要在我家与权兄长面前美言几句。”

戴之泰心花怒放，就连手都有些颤抖：“还请贤弟吩咐。”

叶应武接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个人径直转到后面。而江铁则是亦步亦趋站在门口，目光炯炯，看着所有有可能来人的方向。

“这是······”戴之泰指着把门口堵住的江铁，有些诧异的说道。

叶应武无奈的凑过去压低声音：“昨天兄长真是送的一份大礼啊，这可不只是一座小小的韩园，那些侍女一个个当真是来路非凡。”

戴之泰脸色一变，旋即脸上流露出苦涩的笑容，连连拱手：“贤弟，这个实在是愚兄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啊！你也知道这平江府向来是北面入临安的门户，那镇江府叶应武叶相公上一次就是把平江府搅得风雨交加，最后翁相公着实费了一番力气，所以皇城司想要安插些眼线对付兄弟这样的外来人，也是在情理之中，毕竟你我都不知道那叶应武的人又会从哪里出现，小心为好，为兄的苦衷还望贤弟明白。”

见到戴之泰甚是惊恐，甚至就连说话都有些不通顺，叶应武只是微微一笑：“也罢，皇城司不是你我能够招惹的，要是换做小弟，恐怕还不一定能够像戴兄长这样挺身而出呢。咱们闲话少说，对付这两位相公实际上小弟也没有多少经验，不是那两位相公怀疑小弟的来路么，不妨就请兄长前去告诉着两位相公，想要一探真假，不妨到这韩园中来走一遭，小弟专门请来这平江府最好的厨子，备下鸿门宴，就看这两位敢不敢来！”

听到叶应武慷慨激昂的一番话，戴之泰背后冷汗直冒，这都已经说出来是“鸿门宴”了，分明是想让人吃不了兜着走。可是到了这个层面的对抗，已经不是他戴之泰能够决定左右的了，现在只能期望那两位相公见到这位是如此态度，就会打退堂鼓了。

毕竟这世上恐怕也就是陈宜中的人有胆量这么和留梦炎唱对台戏了，怎么看都是货真价实的，怎么可能假的了！

见到戴之泰眼珠子直转，明显怔住了，叶应武还不忘笑着补充了一句：“戴兄不是想要在今天中午宴请小弟的么，某看啊还是小弟来做东为好，这样还能为戴兄节省一笔开支呢。开源节流，开源节流，想要家财万贯，这开源固然重要，节流也很重要啊！”

叶应武说得如此轻松，而且一副没有把那两位相公放在眼里的表情，戴之泰心中也是安稳了不少，当下里也不迟疑，到时候实在不行大不了自己临时改换门庭，陈宜中固然需要亲信爪牙，留梦炎留相公可也需要走狗啊，自己虽然没有啥特点，但是好歹是平江府知府。

谁都不会嫌弃自己手下多的。

“那愚兄这就去，贤弟好好准备便是，只要把事情说清楚了，那两位相公也不会为难你的。”戴之泰一拱手，快步离开。

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叶应武忍不住冷冷一笑。

韩园再怎么着也是某叶应武的地界，你们难道真的以为控制了平江府，就不能奈何你们么。

“江铁，传令六扇门，”叶应武走到江铁身边，低声吩咐，“栅栏已经打开，等候猎物上门，另外控制好大闸，一旦有声响就放水！”

“遵令！”江铁正色应道。

叶应武在后堂有些不安的来回踱步，这一次也不知道选择是不是对的，毕竟这一次也是有些托大，不过自己是被老天爷眷顾的幸运儿，叶应武还是有这个信心的，更何况就算是暴露了又能怎么样，大家到最后大不了拼一个鱼死网破，就算是蒙古鞑子抄后路，某叶应武也没有怕过他。

无论是堂堂之阵还是奇兵突袭，天武军、叶使君，又怕过谁？

“准备在平江府拿下留梦炎和贾余庆？”赵云舒缓缓而来，轻声说道。她已经打扮妥当，虽然身上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身浅绿色衣裙，但是正正映衬着那俏丽的容颜，显得素净之中自有三分诱人的妩媚，虽然已经看过很多次，不过叶应武还是忍不住呼吸加快。

难怪外面江铁和吴楚材一声不吭就把人放进来了，这两个家伙是亲眼看着叶应武和赵云舒昨天晚上同床共枕的，自然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关系越来越不一般了，哪里还有胆量拦人？

“某估计贾似道肯定也是在最近两天动手，所以趁机先把他的两个亲信铲除也是不错的选择，毕竟贾似道这一次将这两个人一股脑的派过来，分明就是想要防止某察觉到什么，带着镇海军南下，那就不如某先收下这一份大礼。”叶应武沉声回答。

赵云舒抿唇一笑：“那两个家伙就算是再精明，也不会想到陈宜良会是叶使君亲自装扮，更不会想到这韩园等待他们的不是鸿门宴，而是切切实实的天罗地网。”

走过去拿起一个苹果旁若无人的咬了一口，叶应武说话有些含糊不清：“要不要一起看一出好戏？”

赵云舒沉默了片刻，却是突然向前一步：“本宫想问你，刚才你，叶应武，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叶应武怔住了，将苹果咽下去，看着赵云舒诚挚的眼眸，点了点头。

仿佛卸下了心中最大的负担，赵云舒趁着叶应武没有防备，一把抢下来他手里的苹果，在背面狠狠的咬了一口，然后得意洋洋的冲着叶应武晃了晃：“我很开心。”

被撩拨起来的心火，叶应武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抄起来赵云舒，就要向着外面走去，差点儿被吓晕过去的赵云舒心中一阵打鼓，急忙抓住叶应武的衣襟：“你快点儿放我下来，听到没有！”

“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现在怪某了？”叶应武嘴角边泛起坏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这个小妮子。”

“你想要做什么？”赵云舒紧紧搂着叶应武，声音越来越低。

叶应武顿了一下，正色说道：“入我叶家门，自然要先知道什么叶家家法是什么，现在时间短，咱们就来学最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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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上，陈宜中却是如芒在背，不断的有汗水滚落，以至于前来端茶倒水的店伙计都诧异的看着他，只能小心翼翼帮忙把窗户全部打开。

外面西湖上阳光明媚，暖暖的春风扑面，正是最好风光，可是在陈宜中眼里这仿佛都是要把整个临安城燃烧掉的火焰。从西湖上点燃，翻滚着扑向自己所在的熙春楼，将整个临安全部化为灰烬。

贾相公啊贾相公，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是在玩火自焚！

“来的挺早啊。”一个老人笑眯眯的坐到了陈宜中的对面。

见到来者，陈宜中心里悚然一惊，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竟然是杨老统领亲临，实在是让余措手不及，余这就吩咐多加两个菜，说什么不能亏待了杨老统领。”

杨风摆了摆手：“老夫坐坐就走，长话短说，既然这一次陈相公来了，就说明已然有了把握？”

陈宜中迟疑片刻之后，终于还是郑重点了点头：“嗯，余已经知道和贾似道暗中接洽的那名鞑子密探唤作尤宣抚，上一次宋蒙之间密探沿着边界大打出手，咱们最后损兵折将就是因为这个家伙在背后捣鬼。”

作为当初曾经也在边境奋战过的老人，杨风脸色一下子凝重：“没想到竟然是他，当初老夫也是身在前线，曾经有一次上百个弟兄被一网打尽，没想到是他在暗中作怪，这一次已经不是边界上简简单单的你来我往了，正好可以把上一次吃的暗亏全都结算。”

轻轻拍了拍手，一道身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陈宜中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快步走过来面无表情的这名汉子，正是叶应武在临安时，西湖画舫上那一场大火的执行者——皇城司杨正。

“杨正现在已经看清了贾似道的真面孔，改邪归正，”杨风沉声说道，“陈相公不用紧张，某需要把你说的事情如实告诉他，毕竟现在对于皇城司杨正要比某了解。”

陈宜中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郑重的看向杨风：“反正某现在已经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也不管你们到底是不是心中有数，既然走到这一步再退后却也来不及了，某就实话实说，贾相公打算在后天，三月初三打开临安城门，迎接蒙古鞑子入临安。否则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把留梦炎和贾余庆两个得力心腹全都派到平江府，所为的就是能够事发以后竭尽全力阻挡叶使君南下的道路。”

杨风脸上流露出杀意：“贾似道终于还是不愿意回头了么。”

“对于贾相公来说，哪里还有回头路。如果把蒙古鞑子引过来，他少不了大功一件，说不定以后还能够混一个开国功臣当当，”陈宜中低声说道，“可是如果就这样无所作为的话，到时候等使君收拾了蒙古鞑子，回头少不了要把他秋风扫落叶一般收拾了。贾似道看得很明白。”

反倒是轻轻松了一口气，杨风靠在椅子上：“这样也好，至少不需要使君之后再为了对付贾似道而劳神，这一次足够一劳永逸了。陈相公能够认清事实，弃暗投明，实在是远见卓识。”

当下里杨风对着杨正做了几个手势，杨正脸上顿时焦急，跺了跺脚，快步出去。杨风站起来，冲着陈宜中一拱手：“陈相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陈相公这不只是救人一命，而且还是挽救了这华夏江山，此中大义，老夫先代天武军上下，感谢陈相公。”

见到郑重躬身的杨风，陈宜中也是缓缓站起来，随手用衣袖抹了一把汗珠：“杨老统领，大局未定，不当先说此事，余虽然不过是一介蝼蚁，不过心中还是有几分良知的，这不过是做应该做的。贾似道可以对付叶使君、但是绝对不能卖这片江山。不过某能够相助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要看杨老统领和叶使君的了。”

杨风挺起身，点了点头，看着窗外阳光明媚、游人如织的西湖，其实他想看到的，是更远处的平江府，不知道使君有没有对留梦炎和贾余庆下手？时间已经不多了，再不下手要是让这两个家伙察觉出来什么，很有可能导致一切的暴露。

实际上杨风想要看的，还有更远更远的地方，在那蒙宋交界一线浴血拼杀的天武军、镇海军将士们，你们尽管杀鞑子，这后路、这临安，还有老夫，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蒙古鞑子和贾似道的奸计得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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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鸿门宴请君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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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梦炎和贾余庆并肩站在韩园门口，看着大门洞开的韩园，却是一动也不动。身后戴之泰手忙脚乱的过来，见到这两个之前还趾高气昂、胸有成竹的相公满满都是凝重的神情，戴之泰忍不住心中窃喜。

没想到你们两个之前在本官面前仗势欺人，如何如何威风，现在走到这门口，却是胆怯了，当真是笑话。

“之前本官还没有在意过，但是现在走到这里却是想起来，小贾相公你可记得这韩园之前是谁的园子？”留梦炎流露出苦涩的笑容，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

贾余庆诧异的看向自己的同伴：“韩园不是当初韩蕲王韩世忠的园子么，否则也不会叫做‘韩园’。”

留梦炎摆了摆手：“那是之前，去年叶应武叶使君大闹江南的时候，在这平江府歇脚的地方便是韩园，当天夜里廖莹中廖先生带着皇城司突袭韩园，被叶应武击退，从此叶应武离开韩园，便把这园子出手。只是没有想到今天你我竟然来到了这里。”

“叶应武出手，难不成是让陈宜中盘了下来？”贾余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来这两个人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交易。

站在旁边一直不说话的戴之泰听到这里，暗叫一声不好，急忙上前解释：“两位相公，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这韩园在叶应武离开之后又曾经两度转手，后来被下官买下，赠予陈相公。”

留梦炎和贾余庆狐疑的看了一眼戴之泰，心中虽然有些惴惴不安，不过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戴之泰作为这里的地头蛇，肯定知道的情况比他们多，既然戴之泰都已经说这园子没有问题，他们两个也不好细细追究。

“不过这大门洞开，为何没有人？”留梦炎开口打破三人之间有些诡异的沉默。

“两位相公，既然陈先生邀请两位前来，这门也都已经打开了，两位直接进去便是，何必在此犹豫。”戴之泰站在那里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他既然已经决定站在陈宜中这边，面对留梦炎他们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好畏惧的，自己表现的越是英勇，越能够得到陈相公的青睐。

戴之泰这是在明确的告诉这两个人，前面就是鸿门宴，已经给你们摆下了，就不知道两位有没有这个胆量赴宴了。

贾余庆招了招手，几名随从已经跟了上来，手里都是拿着衙门上用的水火棍，小心翼翼的走进门。而留梦炎紧紧跟在后面，看着空无一人的前院，忍不住冷笑一声：“故弄玄虚！”

戴之泰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刚想要冷嘲热讽两句，贾余庆却是走过来打量他一遍，怪笑着说道：“既然戴知府已经来过一次了，那就不如请戴知府在前面带路吧，本官和留相公对此处毕竟不熟悉，想必戴知府也不想让某们两个在这里迷失了道路吧。”

心中打了一个寒战，戴之泰暗暗叫一声不好，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昨天才刚刚认识，总共没有说过几句话而且里面大多数都是寒暄的陈贤弟，到底为他们准备了什么，原本以为自己躲在后面，就算是有什么花样和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现在这贾余庆却也不傻，索性直接让自己这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家伙前面带路。

当下里戴之泰只能暗暗祈祷那位陈贤弟真的只是备下了一桌美食，看着贾余庆和留梦炎带着冷笑的面容，戴之泰只能硬着头皮走在前面。

这韩园当中真的是空无一人，雨后的风中带着丝丝凉意，周围不知道哪一年栽下的竹子在风中摇晃着枝叶，让穿行其间的人不由得毛骨悚然。甚至就连之前得到陈宜良保证的戴之泰，这个时候也是不断冒冷汗。

这到底是什么来路？

穿过几处月洞门，后院已经呈现在眼前，戴之泰咬了咬牙，直接向着看山楼走过去，毕竟左侧瑶华境界和右侧翠玲珑都是主人寝室，宴请客人也不会在这个地方，而前院又是空无一人，所以要有人也只可能是在看山楼。

两名店伙计打扮的人恭敬的站在通往看山楼的台阶下，见到前面府衙衙役开路，知府大人亲自引路，忍不住诧异的对视一眼，急忙趋步迎上来：

“几位爷，几位爷，您们可算是到了。”

见到有人，戴之泰自己先松了一口气，至少说明陈宜良没有临阵脱逃，拍了拍前面手持水火棍严阵以待的衙役，让他们不要紧张，戴之泰越众而出，挥手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相公，这韩园主人不只是把酒楼中知名的厨子一股脑的给弄了过来，还下了重金专门让小人两个前来伺候，”那名店伙计满是讨好的笑容，“一开始小人还以为是什么人物这么兴师动众，没想到是知府大人您亲自前来，真是小人的荣幸！”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见到这店伙计一脸诚挚的样子，戴之泰心中甚是舒坦，笑着说道：“我那陈贤弟可是在楼上。”

店伙计急忙应道：“早早地就在楼上等候了，就差几位相公上去，咱们就可以上菜了。这松鼠桂鱼、响油鳝糊都是今天最新鲜的，正好给几位相公备着，还有上好的绍兴花雕酒！咱们松月楼的手艺相公您又不是不知道，绝对是一等一的。”

“别那么多废话，”留梦炎忍不住沉声说道，“本官且问问你，这偌大的韩园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人站在这里伺候？”

那名店伙计一怔，旋即苦笑道：“这个就不是小人这等身份能够知道的了，这里主人如何吩咐，自然得听他的，不过这位主人虽然性格怪了一些，不过出手却是阔绰。”

戴之泰急忙退后一步，轻声说道：“这位陈先生倒是这个性子，不喜欢人来人往的吵闹，即使是家财万贯，来这平江府也只是两个仆人、一叶扁舟，昨日下官就已经见识过了。”

留梦炎和贾余庆下意识对视一眼，家财万贯还喜欢素净？这样的人还真是少见，不过不是陈宜中的族弟，说不定还能够结交一下、为我所用，毕竟这样不喜欢大排场、反而有几分文人风骨的商人倒还真是少之又少。

只不过这个陈宜良还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货色，他洞开大门，只让两个店伙计站在这里，分明也是想要告诉留梦炎和贾余庆，他们之前安插进来作为眼线的侍女，已经暴露了，否则站在这里的就不应该是从外面请过来的店伙计，而是家中侍从了。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留梦炎微微咬牙，衣袖一挥，径直登上台阶，而贾余庆自失的一笑，到要见识见识，这位陈先生，又能够弄出来什么名堂。

鸿门宴，岂是那么容易摆下，他以为他陈宜良是什么人？

见到这两位相公无论如何还是走上看山楼，戴之泰也是提了一口气，这一次他可以说是押上身家性命，要是陈宜良斗不过留梦炎和贾余庆，最后大家不欢而散，那他这个平江府知府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还没有走到看山楼上，便听见女孩娇嗔的声音：

“怎么又悔棋！不是说好了的，真是无赖。”

留梦炎顿了顿，他也知道这位陈先生带在身边的妻子很是美丽，不过毕竟道听途说，不知真假，但是如此重要的场合，这个陈宜良竟然还在和妻子下棋，分明是没有把他和贾余庆放在眼里。

刚才因为这园子的素净而对陈宜良勉强产生的好感，此时已经烟消云散，不过是一竖子耳，难道以为仗着身后是陈宜中，就有多了不起么。贾余庆更是直接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戴之泰，好像在说：这样的对手，没有什么好对付的，你这一次却是站错队了。

陈贤弟啊陈贤弟，你这是想要做什么，是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还是轻敌了？留梦炎和贾余庆可不是什么善茬儿。戴之泰一边堪堪抹着汗水，一边在心中腹诽。

只不过当他再一次抬头的时候，却发现留梦炎和贾余庆站在楼梯口，一动也不动，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他们心惊胆战的事物。

一尘不染的白袍披在身上，衣袖迎着风轻轻舞动，年轻的男子甚是没有形象的一脚踩在凳子上，脸上满是尴尬的笑容，直直看看棋盘上再惨烈不过的战事，手中棋子轻轻敲打着棋盘，不知道应该如何落子。

而在这一点儿白衣御风的渺渺仙气都没有的男子对面，青衣女孩端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分明就没有把眼前的棋盘放在眼里，至于那出现在楼梯口处的两道身影，更是吸引不到她哪怕一丝一缕的目光，女孩仿佛沉浸在书里，一颦一笑都带着令人心颤的魅力。

“叶，叶，你！”留梦炎一手扶住栏杆，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人。他身边的贾余庆也是目瞪口呆。

叶应武却是趁着这个机会飞快的把局势分明一边倒的棋盘推平，赵云舒放下书，瞪他一眼，难怪这家伙一直不落子，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叶应武直接忽视了女孩鄙夷的目光，转过身来拍了拍手，微笑着说道：

“来者是客，三位请坐。”

这一次冷汗直冒的是留梦炎和贾余庆，之前他们虽然一直怀疑这陈宜良的来路，可是到今天此时此刻看到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叶应武，他们才终于明白，敢情贾相公拼命策划了那么久、和蒙古鞑子讨价还价，最后却不过是在按照叶应武设想的前进。

这叶应武已经在平江府等着蒙古鞑子送上门来了。

虽然知道就算是十个自己也不是叶应武的对手，留梦炎还是勉强让自己的心沉下来，刚想要开口，戴之泰却已经笑着上前：“两位相公，这位便是下官给你们说的陈宜良陈贤弟。陈贤弟，容愚兄为你介绍一下，这两位······”

伸手示意戴之泰不要说了，叶应武径直坐下来，饶有兴致看着留梦炎和贾余庆：“留相公，小贾相公，临安一别，没有想到短短几日便能相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某也是很想两位相公了，只是没有想到你我能够在这平江府重逢，当真是机缘、机缘，有缘分呐！”

贾余庆暗暗在心中呸了一声，老子打死也不想和你叶应武有缘分，要知道你在平江府守株待兔，当时老子就算是丢了官也不来这里。而留梦炎明显要比贾余庆冷静一些，说出来的声音当中却也是带着颤抖：“叶应武，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这里是平江府，不是你的镇江，还容不得你撒野！”

叶应武？叶应武！戴之泰心头一颤，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不久之前还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年轻人。他是叶应武？堂堂大宋叶使君？也是贾相公、陈相公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以陈相公族弟的身份出现，还有陈相公的亲笔信？戴之泰感觉自己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眼前一黑，如果不是抓紧扶住墙壁，恐怕已经摔倒在地。

“陈宜中这个叛徒！”贾余庆咬牙切齿的说出了戴之泰想不明白的事实，叶应武能够以陈宜中族弟的身份堂而皇之的出现，只能说明陈宜中虽然站在贾似道这一边，但是实际上已经暗中倒向了叶应武。

难怪本应该在淮南和蒙古鞑子拼命地叶应武会出现在这里，因为陈宜中恐怕已经把贾相公勾结蒙古鞑子的事情全盘托出了。

这个叛徒，该死的叛徒，他这是把大家逼上了绝路。

叶应武狠狠一拍桌子：“放肆！本官身为大宋枢密院使、沿江制置大使，论官职在你们之上，论身份亦是你们难望项背，在此处直呼本官姓名，是何居心！”

三个人都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叶应武说的倒是实话，无论他们再怎么站在贾似道这一边，毕竟叶应武是大宋的枢密院使，直呼其名自然是大不敬。不过留梦炎、贾余庆和叶应武已经是明争暗斗，甚至可以说是不共戴天了，这点儿过错又算得上什么？

贾余庆本来就和叶应武有杀弟之仇，刚才固然是被吓到了，回过神来却是冷冷一笑：“叶应武啊叶应武，你真是英明一世，糊涂一时，不要忘了这平江府可是贾相公的地盘，你既然冒冒失失闯进来，就带着两个侍从，还想要在这里胁迫朝廷命官，未免笑话！”

仿佛被醍醐灌顶，留梦炎也是接着打量叶应武：“叶使君，你也未免托大了，不要以为上来这样就能够吓住本官和小贾相公，咱们也不是没有见过场面的，还请叶相公自重，莫要怪我二人手下不留情。”

留梦炎把“叶使君”和“叶相公”几个字咬得很重，根本就不是在尊敬的称呼，反倒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不管你是叶使君还是叶相公，现在自己撞上门来了，就不要怪哥两个下手狠辣。

“给本官把这人拿下！”戴之泰此时已经反应过来，招呼后面的衙役。

没有想到自己之前竟然站错了队，不过好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叶应武在这里没有任何依凭，这是戴之泰看在眼里了，难道他还以为自己区区几个人能够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平江府衙役？！

只要能够把叶应武拿下，那么就算是陈宜中再怎么叛变也不过是自寻死路，一想到叶应武沦为阶下囚，他麾下的各部烟消云散，而在这平江府立下大功劳的自己必然会得到贾相公、留相公和小贾相公的提携，依旧不会耽误自己的仕途，戴之泰心中便是暗暗欣喜。

天无绝人之路，竟然还能这样一个走法。

而且能够亲自拿下叶应武，好生羞辱，这是何等的快意，这么长时间以来贾似道一党已经受够了这个窝囊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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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笑儒冠自来多误

PS：第二更18点

叶应武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张牙舞爪的戴之泰，这个家伙改换门庭倒是快，不过也不能全怪他，毕竟戴之泰自己也清楚这些年在地方非但没有多少功业，反而胡作非为名声并不好，想要在这个时候转投叶应武麾下已经不可能了。

叶使君赏识人才不假，但是绝对不会赏识他这种碌碌无为的官员的。

所以戴之泰只能跟着贾似道一条路走到黑，尤其是在他面前是手无寸铁叶应武，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戴之泰不傻，所以他要把握住。

只不过这个机遇，好像不是千载难逢。叶应武的嘴角边浮现出来一笑容，并没有搭理在这里叫嚷的戴之泰和快步跑上来的衙役，甚至也没有在乎贾余庆和留梦炎两个人，而是站起来走到赵云舒身边。

“怎么了？”一直静静看热闹的信安公主忍不住轻声问道。

叶应武坐下来，微笑着低声说道：“娘子，你看这些人分明是想要害某啊，你难道坐视不管？这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赵云舒凑到叶应武身边轻声回答：“明明是你自己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的，妾身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又怎么帮得上。”

“叶应武，这个时候你还有闲情逸致谈笑！”戴之泰冷笑着说道，“给本官拿下！另外旁边这位小娘子不要慌张，两位相公都是风度翩翩之人物，跟着这两位相公可要比跟着这个逆贼来得好。你们下手不要惊到小娘子。”

赵云舒有些愤怒的刚想要站起来，叶应武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把拽住她。而那几名衙役也是仿佛没有听见戴之泰的吩咐，站在后面一动也不动。戴之泰有些诧异的刚想要回头责骂，留梦炎已经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这时戴之泰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山楼上下已经全是来路不明的灰衣男子，不过从侧厢走出来的那两人戴之泰倒是认识，可不就是叶应武之前带来的那两个侍从么。

只不过他们每人手中都是端着一台神臂弩，脸上满是戏谑的神色。而一柄柄刀正好顶在那几名衙役的脖子上，反倒是留梦炎和贾余庆没有人在乎。

“这韩园门口有皇城司的人盯着，你，你的人是怎么进来的？”留梦炎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

叶应武打了一个哈哈，怜悯的看着突然沦落成任人宰割的鱼肉，面无人色的几个人，终于还是无奈开口解释：“这韩园可是某在平江府潜心经营的地方，自从上一次让廖先生险些摆了一道之后，便挖通了和外面来往的地道，虽然比较短，但是掩人耳目或者跑个路也是足够了。”

留梦炎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叶应武胸有成竹，难怪叶应武敢两个人就在这看山楼上恭候客来，因为他根本不是不知好歹，而是没有把留梦炎和贾余庆放在眼里，根本没有把他们两个人当做应该用心面对的对手。

“精彩？”叶应武讨好似的向赵云舒那里凑了凑。

赵云舒俏脸微微一红，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江铁，把人都撤了吧。”叶应武心中顿时舒坦，“多谢诸位的演出，现在不妨坐下来品尝品尝这平江府的美味？想必两位相公匆匆而来，也没有来得及享受，今天某就大方的做东，几位请了。”

戴之泰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翻白眼，已然晕倒在地，只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人顾得上他。而留梦炎和贾余庆都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叶应武在赵云舒点头之后开心的样子，敢情这位叶使君摆下这么大的排场，就是为了讨美人一笑？

就算是心中很清楚自己不是叶应武的对手，两个人也是难免感到心中愤懑不平，自己好歹也是朝中大臣，被叶应武如此戏耍，传出去当真丢人丢到家了。

江铁和吴楚材都是会心一笑，自家使君至始至终都稳操胜券，看着留梦炎和贾余庆唱戏，结果到了最后还不忘恶心他们一下。从这两个人的表情来看，恨不得找叶应武拼命的心都有了。

叶应武挥了挥手：“江铁，你让小阳子带着百战都即刻封锁消息，接管平江府城防，另外府衙也可以一并接管了，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一刀砍了便是。楚材，你去安排一下这三位的住处，可不能亏待了，就在这韩园也好，毕竟是某旧交，大家可以常来往嘛！”

江铁和吴楚材忍着笑去了。而叶应武接着还不忘补充一句：“让楼下上菜，都快饿死某了。”

“叶应武，你欺人太甚！”贾余庆气的浑身发抖，而留梦炎却是低着头默然不语。

“看来两位是不打算和某共赏这良辰美景了。”叶应武有些遗憾的说道，“来人，把人给某押下去，改天再拜访两位。给两位点儿时辰，自己好好想想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两位可要想清楚这些年都做过什么，到时候某也是要一一论罪的，谁也跑不了。”

贾余庆自己知道自家的底儿，所以也不说话，有些黯然的低着头下楼去了。而留梦炎却是出人意料的跪倒在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在地上匍匐着向前：

“叶使君，叶相公，下官，不不不，小人知错了，小人真是糊涂，小人实在该死，不应该跟叶使君作对啊，还望叶使君开开恩，开开恩啊！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没想到留梦炎竟然说哭就哭了出来，而且甚是悲戚，令在场的人心中都是有些压抑和难受。

谁能想到这就是在临安步步高升的贾似道亲信留相公，又有谁能想到就在刚才他还在叶应武面前趾高气昂？

见到此情此景，赵云舒仿佛看到了自己为了这大宋和赵家在叶应武面前苦苦哀求的样子，心中好像被针狠狠刺痛，下定决心一把抓住叶应武的手，低声说道：“使君，这留梦炎也是可怜之人，放过他吧。”

叶应武却是面沉如水，瞪了一眼站在那里的两名六扇门士卒，那两名士卒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把架起来留梦炎，任由这位留相公如何挣扎、如何哀求，都是无动于衷，径直把他拖下来看山楼。

俏脸微微发白，赵云舒怔在那里。叶应武等到看山楼上没有人了之后，方才沉声说道：“为留梦炎求情，为什么？只是可怜他？公主殿下，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果某落入留梦炎的手中，也是这样的求情，难道你会认为留梦炎会放过某？”

叶应武一把挣脱了赵云舒冰凉颤抖的手，带着怒意。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赵云舒凄然喃喃重复一遍，“原来在你叶应武的心中本宫既是可怜，又是可恨。”

没想到这个心思敏感的丫头都已经联想的无边无际了，叶应武心中沉闷，却是懒得多解释，看着端上来的精致菜肴，轻声说道：“某的心意，之前已经说给你了，不管信是不信，便是如此，某也不会强求。时候也不早了，先尝尝这松月楼的手艺。”

赵云舒此时却是没有心思吃饭，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叶应武却是自顾自的吃起来。

对于贾余庆，对于留梦炎，无论是谁求情，叶应武都不会放过，不管他们是怎么样的可怜。因为叶应武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些人在那一个没有被改变的历史上都做了什么，又是什么样的人品。

对于蒙古鞑子，留梦炎、贾余庆也是一样的乞求。

这样的败类，叶应武没有丝毫想要留下他们的意思，无论是别人说自己是铲除异己也好，说自己是党争碾压也罢，既然重新来到这七百年前，叶应武就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这是底线，就算是赵云舒求情，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笑儒冠，自来多误，”叶应武淡淡说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到今天此情此景，叶应武方才感受到这句诗背后的意蕴所在，真的只是辛稼轩在无奈自嘲么？实际上这又何尝不是风雨飘摇的大宋最后的写照，这些把持朝政的文官，曾经器宇轩昂、曾经意气风发，可是等到蒙古鞑子杀到城门外的时候，却是一样的摇尾乞怜！

平时津津乐道的气节，已经抛之脑后。

真正的胜利，不是朝堂上你争我斗能够换来的，不是和蒙古鞑子苟且能够换来的，还是需要在战场上一刀一枪的拼出来。可惜这些清谈的人不懂，这些一心想着扳倒叶应武的人，不懂！

误国多儒冠，宋亡如此，明亡如此。

用勺子舀了一勺虾仁放进赵云舒碗里，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也很清楚这个小妮子并不是真的想要给留梦炎求情，只是因为看到刚才那一幕，实在是想起来了之前两人之间的纠葛，在所难免。

赵云舒抬起头，看着叶应武，叶应武气消了，看着女孩做错事情一般楚楚可怜的样子，以及难以掩饰的畏惧之情，顿时心生戏弄之意，冷声说道：

“知道错了？”

沉默片刻之后，赵云舒还是点了点头。

“一杯酒，算是赔罪了。”叶应武微笑着说道，“不过你得喂某。”

好像也被叶应武刚才那冰冷的样子吓到了，赵云舒鼓起勇气，颤抖的伸出手斟了一杯酒，小心翼翼的递过去。叶应武却是似笑非笑的躲开：“赔罪可不是这么简单，不准用手端着喂，就用嘴含着送过来吧。”

赵云舒被吓住了，这不是等于让自己主动给叶应武献殷勤么，两个人之前虽然也不是没有吻过，但是都是叶应武主动甚至强迫，现在让自己这样不顾廉耻的贴上去，这个家伙真是心肠坏透了。

泪水从眼眸中翻滚下来，不过想一想现在平江府都已经被叶应武掌控，临安就在眼前，以后赵家的未来都掌控在这个男子的手里，要杀要剐实际上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情，而如果自己再惹他失望和生气，恐怕到时候对赵家的惩罚会变本加厉。

看着赵云舒决然的神情，叶应武感到好笑，却是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她。赌气一般将杯中酒含在口中，赵云舒微微凑上前，瞪着眼睛任由泪水在脸颊上纵横恣肆。

就算是叶使君心地坚韧，此情此景也是心神荡漾，终于也不忍强迫她，低下头主动迎上去，四瓣唇紧紧印在一起，香醇的酒液顺着唇角流淌，同时品尝这酒的两个人，仿佛同时醉了。

女孩近在咫尺的白皙脸颊上透着淡淡红晕，叶应武轻笑一声，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任由赵云舒紧紧抱着自己流泪。

“好了，好了，别哭了，”叶应武掏出来手帕，“眼睛肿了舒儿就不好看了，听话。”

赵云舒贴着他低声说道：“你就知道欺负我。”

伸手摸了摸鼻子，叶应武微笑着说道：“某这不是刚刚欺负了贾余庆和留梦炎么，再说了惹某生气的是你自己，怎么还怪到某头上来了，这世道还讲不讲道理。”

靠在叶应武怀里，赵云舒原本急促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叶应武一手搂着她，另外一只手夹了块鱼肉：“来，舒儿，尝尝。”

轻轻张口吃下，叶应武重新握住赵云舒的手：“舒儿，刚才是某的不对，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直接甩开你，毕竟这可是我们家舒儿第一次主动来牵手，某应该好好珍惜。”

赵云舒嗔了一声：“油嘴滑舌，谁主动，主动那个了。”

知道这个丫头脸皮薄，叶应武也不再戏弄她，放开手：“乖乖坐回去吃饭，某估计贾似道也要准备下手，临安马上就要热闹了。”

不敢再招惹叶应武，赵云舒乖乖的坐下，一边小口小口吃着，一边低声说道：“蒙古鞑子也不知道会来多少，可是你身边只有五百人，真的就打算凭借着五百人守住临安？”

叶应武淡淡说道：“谁说某打算守住临安？”

“什么？”赵云舒诧异的看着他，“临安不守，你要把蒙古鞑子放进来？”

“凭借着五百人，根本不可能守住，尤其是临安的禁军根本不堪一击，而蒙古鞑子既然敢来，肯定都是遴选精锐，某不会傻乎乎的硬碰硬，”叶应武沉声说道，“所以某会在这平江府，而不是早早的跑到临安外面等着，因为蒙古鞑子攻克临安之后，肯定会先北上，和淮北蒙古军南北夹击，从而达到一战定江南的目的。”

隐隐明白过来，赵云舒轻声说道：“临安、常州再到镇江府，你是在把自己当做诱饵，诱惑蒙古鞑子一步步北上，趁着节节抵抗的时候为自家各部回援争取时间，正是因为知道蒙古鞑子不会一天两天就冲到镇江府，所以你只是带着五百人回来，这样既可以避免打草惊蛇，又足够控制局面。”

叶应武赞赏的点了点头：“看的很明白。”

“为什么不要临安？”赵云舒的声音有些颤抖。

“某手中五百人，守不住临安。”叶应武看着她。

赵云舒缓缓攥紧手中筷子：“你在找借口。”

“某只是不想把什么都说穿，因为舒儿你自己现在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不愿意接受，”叶应武缓缓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闭上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品味。

为什么放弃临安，因为临安是大宋皇权的象征，临安还在，永远都是大宋皇权存在的标志。只有让临安以近乎残忍的方式沦陷敌手，才能够将大宋皇权彻底击碎。

这样叶应武酒能够更简单的取而代之。

“你明白的。”叶应武淡淡说道，“如果不想看到这一幕，现在某就可以派人送你北上，躲得远远的。当然也可以直接送你入临安，好好地看一看这大宋皇室的最后时光。”

赵云舒静静地坐在那里。

“这天，终究是要塌了，”叶应武的声音依旧平静，“不过某已经竭尽全力护住了这一片江山，并且能够在这之后为世间撑起一片新的天空，不再带有原来的痕迹，不再是赵家的天。”

“不要说了。”赵云舒颤抖着看向叶应武，“你也知道这很残忍。”

“是啊，可是某，”叶应武指了指头顶上阳光明媚的天穹，“别无选择。”

信安公主勉强站起来，冲着叶应武缓缓的就要跪下，叶应武却是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她，紧紧盯住赵云舒慌乱无助的眼眸：“舒儿，某会带着你看临安最后一眼，别的做不到了。”

“谢谢。”赵云舒声音细若蚊蚋。

“不用说‘谢谢’，也不要下跪，”叶应武紧紧按着她的双肩，“记住，你是某叶应武的女人，某会竭尽全力满足你的要求，但也只能是竭尽全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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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春江潮水连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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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艘庞大的海船在月光下缓缓驶向钱塘江，船头都是一样飘扬着大宋商旅的旗帜，如果远远看去恐怕真的以为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商船，来往的大小船只也不敢上前，毕竟能够拥有这样庞大的船队，只可能是自己招惹不起的豪门，所以还是远远的为好。

只是如果他们真的靠近就会发现，这些大船吃水很深不假，但是船细节形制和正常的宋人大船有区别，而且站在船上的人也明显魁梧一些，更像是北方朔风中磨砺出来的汉子。

孤单一人伫立在船头，虽然夜色深沉，但是张弘范的眼睛却是闪动着精光。从登州一路颠簸，历经艰辛，甚至还有好几次险些被来往的宋人船只发现，一路逃窜煌煌若丧家之犬，可以说张弘范转战沙场，成也罢，败也罢，还没有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不过这一切的忍耐都是值得的，因为张弘范的视线越过翻涌着的海水，已经能够看见黑黢黢的钱塘江口，只要这战船冲入了钱塘，只要贾似道如约打开了城门，那么南蛮子的都城就会在蒙古的马蹄下呻吟，不管在河洛南蛮子是怎么样的嚣张，这一战就已经足够定天下了！

张弘范握紧剑柄，心中热血澎湃，仿佛能够想象宋人那个弱智的皇帝在自己脚下匍匐的场景，那是怎样的荡气回肠。

阿术元帅，或许只有这样某才能够慰藉你的在天之灵。

“大将军，距离钱塘江口不远了，”一名千夫长快步走过来，恭敬地一拱手，“咱们已经派出去人和南蛮子联系。”

张弘范点了点头：“去把消息告诉弟兄们，咱们尽情杀戮、尽情欢乐的时候就要到了，这几天再苦再累，忍一忍马上就要过去了。”

那名千夫长脸上也是同样满是喜悦，郑重一点头。

目送自己的属下离开，张弘范却并没有松气，反而依旧有些紧张，毕竟自己这是铤而走险，毕竟蒙古帝国是走向巅峰还是就此消亡，重担已经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又毕竟距离成功还有很多步要走。

现在只是摸到了临安的门槛罢了。

为了今天这一步，蒙古已经付出了太多，为了消灭胶州水师，不得不抽调各处的投石机，使得河洛一带在宋军北伐之后竟然连守城用的投石机都凑不齐；为了能够让叶应武难以顾及身后，就连已经年迈的史天泽老丞相都不得不亲自出马，带着最后的怯薛军南下······

张弘范不知道忽必烈还能给他多少支持，还能给他多少信任，但是他知道这些已经拥有的就已经足够他为了蒙古、为了大汗拼这一把！士为知己者死，忽必烈把希望托付给他张弘范，张弘范说什么也不能让大汗失望。

更何况这也不只是蒙古现在走出困境的希望，更是能够为襄阳战死的十五万儿郎以及阿术元帅洗刷冤屈的希望。想想自己曾经在安阳滩狼狈的逃窜、在鹿门山一次又一次接近死亡的突围，张弘范的心就愈发的火热和滚烫，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过胜利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冤屈，都需要用南蛮子的鲜血来冲淡。

南蛮子，当你们在临安醉生梦死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过，死亡会如此接近。就让某看看，这号称富有四海的地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歌舞升平，什么样的繁华所在。

张弘范眯了眯眼，转身走入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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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了？”李叹被匆匆响起的脚步声惊醒，急忙睁开眼睛。

站在他面前的王达郑重拱手：“回都统，确定了，之前看到的那支船队就是蒙古鞑子的战船，除了这支船队之外，北面一直到大江口，弟兄们全都撒出去也没有看见更多更大的。”

李叹霍然站起来：“就算是不确定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了，白怒涛船队到哪里了？这家伙要是不能按时抵达，老子非得剁了他不可！”

王达笑着回答：“都统放心便是，怒涛有这个贼心也没有这个贼胆，他的船队现在已经在咱们后面不远处了，只要都统下达命令，能够第一刻冲进钱塘江，不管蒙古鞑子有多少战船，全都能给他一把火烧干净！”

轻轻松了一口气，李叹旋即走向舆图，紧紧盯着上面临安一带：“蒙古鞑子为了抢占临安，肯定是会越过赭山和龛山，直接在临安城下上岸，到时候就让怒涛带着船停在萧山、长山外，一旦临安火起，便可以动手。然后咱们的船队堵在三江口，蒙古鞑子就算是有逃出来的战船也没有事。”

然而王达却是迟疑了，看着李叹：“都统，难道咱们真的见死不救，就这么在外面等着？实际上蒙古鞑子不过是些普普通通的大船罢了，甚至连战船都算不上，别看咱们船上，这么冲上去也不是没有胜算。”

李叹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临安上重重一拍：“难道你王达还没有看明白么？真是糊涂！”

王达讪讪一笑，退了一步，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了一眼舆图，李叹旋即冷笑道：“照某看，到现在你还没有做出应该的抉择，才是真的糊涂。不是因为你没有看明白，而是因为你不想要这样做。只不过某问问你，你，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王达顿时沉默了，没有别的选择，先不说他们已经被贴上了叶应武的标签，放任临安沦陷绝对符合叶使君的利益，符合叶使君的利益便是符合他们的利益；单单就说即使是王达再痴傻，再愚忠，也能够看出来现在这大宋已经颓败到了什么样子。

病入膏肓的王朝，已经难以阻挡蒙古鞑子的步伐，想要保住华夏衣冠的延续，就必须有一个崭新的、富有朝气的王朝来把它取代，而叶应武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紧紧跟着叶使君，便是开国从龙之功。

好男儿志在千里，谁不想要这样青史留名的功勋？

即使是王达也不例外，他除了跟着叶应武一条路走下去，就只有和大宋这个腐朽衰败的王朝一起覆灭这一个选择，但是这个选择会被绝大多数的人忽略，王达也在其中。

毕竟他们可以为整个民族的存续而殉葬，却并不会为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王朝殉葬，因为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片天空倒塌之后，还有崭新的一片天空需要他们去全力支撑。

见到王达没有想要反驳的意思，李叹微微一笑，看着舆图上已经被重点标注出来的地方：“等到这一战结束，恐怕世上就不会再有‘宋’这个国度了，这么多年的恩怨仇恨，也算是能够做一个了断。”

王达沉默了，他也隐隐知道李叹和宋似乎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之前李叹也是一直流落海外，甚至不惜给海寇出谋划策，扰乱海疆，所以在天武军体系对于宋的态度上，李叹一直都是坚定的反对派，不过王达也不得不承认，李叹却是有几分本事，不但把夷洲岛打理的井井有条，使得夷洲岛成为从泉州出发来往南洋的商船喜欢选择的落脚点，而且还不断的暗中帮助六扇门向着南方挺近，逐步渗透南方各个州府。

可以说六扇门能够轻而易举的在福建以及广南东西路进展，背后一直有李叹的踪影。

但是无论是王达、张贵还是白怒涛等人，都不了解李叹为什么年纪轻轻就和大宋有这么大的仇恨，不过隐隐也能够猜到是祖辈的仇怨，但是谁都没有尝试着去询问，据说整个天武军体系知道这个的也就只有叶使君一个人，但是叶使君对此一直缄口不语。

战船开始微微晃动，王达顿时轻声说道：“此处江流入海，相比前面就是钱塘江了。”

“使君把这里托付给咱们，自然不能让他失望。”李叹并没有想要和王达解释一下自己身世的意思，而是径直走出船舱。

王达却是隐隐猜测到什么，暗暗摇头叹息，紧紧追上。

这位长惜先生，说不定也是哪位忠良之后。

只是可惜这么多年来，大宋自毁的栋梁，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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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叶应武懒洋洋的卧在小舟上，手中端着酒杯，一轮明月倒映在前面波光粼粼的运河水面上，也倒映在酒杯中晶莹剔透的酒液里。

“已经过了湖州，前面便是临安，竟然还在这里吟诗作赋。”赵云舒有些惴惴不安的看着前面的河面，忍不住轻声嗔道。

叶应武随手把酒杯放下，伸了一个懒腰：“反正临安那边没有传来消息，说明蒙古鞑子还没有动手，有什么好慌张的。对于某来说，临安可有可无，不过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添一把火罢了，就算是赶不上也不用害怕啊。

见到赵云舒一声不吭，叶应武接着懒洋洋的说道：“更何况平日里都是俗务缠身，要不就是和贾似道党争不休，要不就是和蒙古鞑子浴血拼杀，这好不容易能够体会体会‘明朝散发弄扁舟’，当然要好好珍惜。”

“难道你就不害怕蒙古鞑子会把你带着的区区五百人击败么？”赵云舒咬着唇好奇的看向叶应武。

“这个问题好像原来问过吧，”叶应武挠了挠头，沉吟片刻之后缓缓说道，“对于蒙古鞑子来说，拿下临安、让大宋官家向他们屈服是重中之重，不会有人在意一支来去如风的骑兵的。更何况百战都孤军转战又不是没有过，某麾下的儿郎何惧之有！轰轰烈烈战一场便是。”

见到赵云舒依旧看着他，叶应武旋即淡淡说道：“从麻城到泸州，再到随州、襄阳，哪一次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死里逃生，经历的血火多了，这些自然也就看淡了。”

听到叶应武也不知道是在自夸还是自嘲的喃喃低语，赵云舒也是缓缓的坐回来，缩在他身边，抱膝不语，风吹着衣衫，带着丝丝冷意。看着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的赵云舒，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解下来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的裹在她身上：“过来，靠近点儿，这大晚上的太冷，要是不来回走动的话难免会发冷。”

这一次倒是没有拒绝，赵云舒乖巧的靠在他的怀里，像是一只疲倦的小猫，这些天一直惦记临安睡不好，现在终于支撑不住，晕晕沉沉的快要睡过去，叶应武也是轻轻靠在船舱上，反正没有什么事，还不如闭目养神。

突然间岸边传来清脆的马蹄声，紧接着便听见小阳子那熟悉的声音：“来者可是陈先生？”

江铁轻轻松了一口气，朗声说道：“正是，不知道兄弟是什么堂口？”

“田字堂！”小阳子笑着回答。

“****堂。”江铁也是点了点头，这一点儿都没错，自然无疑了。

实际上江铁和小阳子互相听声音也都能够听出来，只不过毕竟是在临安城外，大家谨慎小心一些终归是没错的。

叶应武霍然睁开眼睛，拍了拍怀里的人：“舒儿，舒儿，醒醒。”

赵云舒轻轻嗯了一声，小船已经晃晃悠悠的靠岸，小阳子三步并作两步上船来，冲着叶应武一拱手：“使君，蒙古鞑子的船队已经入了钱塘江，李都统带着人手候在三江口，另外火船都在萧山等着，只要使君一声令下，蒙古鞑子的战船跑不掉一个。”

“贾似道有动静？”叶应武沉声问道。

“嗯，贾似道已经出了葛岭，正往临安，另外临安东面和南面各处城门都已经被封住了，咱们的人也是趁着北面余杭门还开着抓紧跑出来的。”小阳子有些焦急的回答。

叶应武点了点头：“江铁，舆图！”

江铁急忙把舆图展开，也顾不上点蜡烛，叶应武索性就借着月光细细看去：“如果某是贾似道，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直接打开候潮门，让蒙古步骑入城，然后打开南面丽正门，北面和宁门，只要官家落在鞑子手里，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到时候禁军放下兵刃，临安自然也无法抵抗。”

“使君，那咱们应该如何是好？”江铁、吴楚材等人都是急忙凑了过来。

“披甲！”叶应武沉声看向江铁。

江铁应了一声，和吴楚材两人飞快的把叶应武的衣甲抱来，见到几个人手忙脚乱，赵云舒急忙抓进来叶应武的佩剑递给他：“使君是打算直接夺余杭门入城？”

叶应武一把接过来佩剑拴在腰上，一身衣甲在月光下闪动着光亮：“江铁、吴楚材，你们一人带着两百骑兵，看好钱塘门和艮山门，小阳子，带着一百精锐人手，随某入城。另外临安城中百姓能够撤出来多少是多少，告诉六扇门和锦衣卫，在城中一定要放火阻敌。”

看也不看赵云舒愈发惨白的脸色，叶应武依旧冷声说道：“就算是把整个临安成付之一炬，也不能让蒙古鞑子得到一个完完整整的临安！”

“末将遵令！”三人齐声喝道。

叶应武翻身上马，狠狠一拽缰绳，然后看向赵云舒，迟疑片刻之后还是郑重伸出手：“上马，如果来得及的话，还能够抢在蒙古鞑子前面入皇城，让你再看一眼宫中景象。”

这一次却是出乎意料的没有迟疑，赵云舒径直一把拽住叶应武的手，踩在马镫上翻身而上，本来她就已经换上了男子衣衫，外面再披着叶应武的外衣，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不过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坐稳了。”叶应武附在赵云舒耳畔轻声说道，“还有呢，等会儿要是看到杀人，就把眼睛闭起来。”

“本宫难道会害怕么。”赵云舒微微缩了缩，虽然嘴上说的强硬，但是实际上已经在用行动证明，不怕才怪。

叶应武心中暗暗好笑，却也懒得和这个小姑娘较劲，手中马鞭狠狠的一抽，战马长嘶，这几天一直昼伏夜行的百战都骑兵在月光下展露出身影，并且很快分作两队，绝尘而去。

一轮明月在他们的前方愈发高升，清辉洒满天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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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临安血泪长凝噎

PS：放假回家，俗务缠身，这两天都是单更，还望见谅！

抬头看着黑暗中寂静无声的文德殿，贾似道深深的提了一口气。

身后上百名禁军士卒高举着火把静静伫立，左边是监察御史陈宜中，右边是承宣使阮思聪，而在贾似道的前面，则是大宋百年权力所在。只不过就在今天晚上，这个曾经让他欢笑、曾经让他伤怀的地方，就要变换主人。

虽然不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会在史书上为自己留下什么样的名声，但是贾似道很清楚，如果自己还想要保住这一条小命，这是唯一的选择。他从来都是一个只顾身前不顾身后的人，只有先活下来再考虑别的。所以贾似道宁肯在蒙古人那苟且偷生，也不愿意让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终结在叶应武的手里。

更何况献出临安这样的不世功业，蒙古人又怎么会让他苟且偷生，肯定是大富大贵赏赐下来，作为给其他汉人官员看的榜样。想到放在面前的还是富贵和荣耀，即使是已经五十多岁，贾似道也还忍不住窃窃自喜。

“贾相公，还请快快请贵国皇帝出来吧。”站在贾似道一侧的一名灰衣中年人看向贾似道，火光中他的脸庞忽明忽暗，“要是还不抓紧去打开城门，迎接我蒙古天兵入城的话，恐怕城外大将军会忍不住动手啊，到时候伤到了这临安城，可就不好交代了。”

贾似道沉重的点了点头：“尤先生放心便是。”

那名中年人轻笑一声，负手看着天空中的明月，没有多说什么。而站在他旁边的阮思聪急忙上前谄笑两声，陈宜中则是暗暗摇头。今天留梦炎和贾余庆都没有出现，估计这两个家伙已经被使君拿下了，陈宜中现在只是担心自己应该逃出这个即将大乱的临安城。

他陈与权拼搏这么久，能够走到这个地步，而且还毅然决然的给叶应武当内线，可没有给这个大宋王朝殉葬的觉悟。

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只要不是给这些该死的蒙古鞑子效力，陈宜中对于自己的老大并没有太多的要求。

“走，随老夫上去恭迎官家。”贾似道淡淡说道，仿佛他要做的并不是带着赵禥出临安跪地请降，而只是带着官家出去观潮、校阅水军罢了。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而普通。

陈宜中下意识的回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城门上曾经高傲的在风中飘扬的赤色旗帜已经缓缓的降了下来，只留下孤零零的旗杆伫立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个大宋，三百年的煌煌大宋，就要这么结束了？

就在陈宜中心中也不知道是应该感慨还是叹息的时候，脚下已经不知不觉的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那位一直神龙不见首尾的尤先生，今天也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出现在陈宜中眼前，而且他已经绕过了阮思聪和贾似道，走到陈宜中身边：

“陈相公为何看上去面色如此沉重？可是有什么心事？”

陈宜中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索性承认：“怎能没有心事，归根结底还是担心这功过如何评说。”

尤先生尤宣抚忍不住低笑一声：“大蒙古的开国功臣啊，陈相公，什么叫做开国功臣。正所谓弃暗投明，现在陈相公所做的可不就是弃暗投明么，而且还是走在了最前面，大汗和大蒙古的子子孙孙、亿兆百姓是不会忘记陈相公在这兵不血刃的一战中做出的贡献的。”

只不过出乎尤宣抚预料，陈宜中并没有说话，而只是微微颔首。

摇了摇头，尤宣抚没有多说什么，反正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算是你陈宜中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这条船好上不假，可没有那么容易下去。而且尤宣抚也知道，贾似道身边翁应龙受到怀疑之后一直深居简出，留梦炎和贾余庆都已经派出去防备叶应武，吕师孟死于上一次叶应武闯宫，现在身边能够用得上的只有陈宜中。

所以你陈宜中现在就算是想要抽身离开，有哪里会那么简单，只可能在给贾似道帮忙的时候把自己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文德殿的殿门被一把推开。

这几天一直都没有上朝，甚至都没有人打扫，地上竟然落了一层薄灰。

而就在那曾经一度让贾似道仰望的龙椅上面，一道单薄的身影直挺挺的坐在那里，月光照耀在身上，披在肩膀上的龙袍缓缓滑落，只不过那人却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站在这人左右两边，一老一少两名女子都是默默地低着头，看也不看走进来的贾似道等人，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纠葛都已经和她们没有关系。而在她们身边，几名禁军士卒见到有人进来，方才挺直腰杆，勉强有点儿样子。

贾似道轻轻咳嗽一声，向前一步，却是并没有拱手行礼：“官家，蒙古南征大将军、都元帅张将军已经在候潮门外等候，请官家随老夫动身，出城向大蒙古汗国请降。”

赵禥缓缓地伸出手，最终却是停留在半空，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不得不放弃。或许这个南宋官家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最信任的太师会打开城门迎接蒙古鞑子入城，会带着自己向大宋数十年的死敌投降。

“先皇，老身对不起你啊，这个大宋要亡了！”一直沉默的太后谢道清突然间重重的跪倒在地上，抬头看着文德殿的房梁，放声哭泣。

那曾经象征着大宋财力，曾经见证了百年风风雨雨的文德殿，从来没有这么空旷，红色的房梁就像是被无数的鲜血洗刷过，所有的雕梁画栋都在这一刻，在月光中沉默。

一阵风呼啸卷动所有人的衣衫，隐隐带着悲鸣。

全皇后也是跪倒在地上，膝行两步抱着赵禥的腿泣不成声。而就像是得到了一个信号一般，风越来越大，送来无尽的哭喊。整个后宫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哭泣，也不知要有多少人在牵挂自己未卜的命运。

大宋，要亡了！

“三百年的大宋，祖宗留下来的江山啊！”谢道清的声音愈发悲哀，让原本无动于衷的禁军将士也都忍不住侧过头不看着哭泣的两个女人，“你们这些大宋的男儿，竟然就这么卑躬屈膝的投降，就这么投降！”

陈宜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却是没有丝毫畏惧和愧疚的看着龙椅旁边披头散发哭泣的太后和皇后。你们哭吧，尽情的哭吧，因为最后的胜利也不是属于蒙古，还是属于这汉人，属于这华夏衣冠。

你们能够哀伤的，只有气数已尽的大宋！

而某陈宜中所效忠的是一个即将崛起的崭新王朝，没有你们这个腐朽不堪的大宋灭亡，哪里来的华夏汉人重新崛起的契机？

三百年大宋不假，但是这三百年，是屈辱的三百年，这个屈辱、这个罪，汉人已经受够了，你们老赵家是时候把这一切重新交还给上苍，是让汉家人的老天爷选出来一个新的皇者的时候了！

贾似道微微皱眉，挥了挥手，几名禁军士卒迟疑片刻，还是咬着牙上前把太后和皇后硬生生的拉开。毕竟是两个弱女子，哪里有这么大的力气，只是不断的挣扎、不断的哭喊罢了。

她们已经不能够阻止这一切了。

“请太后、皇后放心，”贾似道沉声说道，“蒙古大汗不会亏待你们的。”

谢太后和全皇后目光中满满的都是绝望，不会亏待，不会亏待，谁不知道靖康之耻北面那些茹毛饮血的鞑子是怎么对待皇家的，而且这一次灭亡的不是北宋，而是南宋啊！

靖康之后，尚且有康王泥马渡江，尚且有东南天空得以支撑，尚且有人记得讨还二帝和皇后，可是这一次，这一次，最后的江山也已经亡了，又有谁还会记得这曾经母仪天下的人？

“贾似道，你不得好死！”全皇后近乎疯狂的在禁军士卒当中抓挠，只不过四肢都被人死死抱住，怎么也挣脱不了，“你不得好死！”

“贾似道，报应，作孽！老天爷和大宋列祖列宗是不会饶过你的。”谢道清也是跟着尖叫，泪水如同泉涌。上一次被贾似道硬生生的派人架回宫，谢太后就隐隐感觉到大事不好，没有想到这一天竟然来的这么快。

先帝啊先帝，你这一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提拔了贾似道！

“带走！”见到两个女人甚是聒噪，阮思聪忍不住摆了摆手，旋即快步走上台阶，郑重一拱手，“微臣敢情官家起驾。”

尤宣抚赞赏的看了一眼阮思聪，旋即冲着陈宜中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这才是最好的表现方式。只不过陈宜中似乎并没有在意尤宣抚“善意”的提醒，只是默默的看着前面官家。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禥颤抖着缓缓站起来：“太师，朕，朕应该如何是好，就这么出去么。”

见到赵禥终于开口，贾似道轻轻松了一口气：“还请官家褪下龙袍，身穿白衣，手捧赵家族谱出城。官家放心便是，蒙古大汗宽厚仁慈，不会为难官家的，否则老夫就是拼却这一条老命，也会护得官家周全。”

陈宜中依旧一言不发，却是移开了目光。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赵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贾似道应该怎么办。

如此君主在位，大宋就算是没有贾似道，又能够坚持多少年？

赵禥颤颤巍巍的走下台阶，而在大殿上沉默伫立的人群缓缓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聚集在这个大宋君主身上，仿佛是想要送这个文德殿的主人最后一程。

临安就要换主人了，这天下也要换主人了。

不管是谁，终究不再是赵家的天下！

“马车已经备下，还请官家随老夫登车。”贾似道走在赵禥身侧，声音依旧平平淡淡。

“太师，朕要是投降了，不知道······不知道还能不能每天过这快乐日子？”赵禥突然想起来什么，喃喃说道。

贾似道微微一怔，整个大殿中也是一下子寂静下来。

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贾似道点了点头：“官家放心便是。”

赵禥出乎意料的笑出声，脚下步伐竟然不知不觉得加快：“那就投降，那就投降也罢！”

看着一步步离开的赵禥和贾似道，阮思聪和尤宣抚都是一言不发的跟了上去，仿佛这一幕根本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又或许无论赵禥说什么和他们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陈宜中沉默良久，方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荒唐！”。

文德殿中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他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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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鞑子，蒙古鞑子已经在候潮门了！”一名禁军士卒慌乱的跑过气氛有些诡异的大街。

临安百姓在天子脚下，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但是今天黄昏时分各处城门就已经封闭，西湖边上酒楼全部关门谢客，城中各处瓦舍、勾栏也随之沉寂下来，就已经让临安百姓感觉不对了，当打着贾似道旗号的马车从余杭门入城直奔皇城，临安就已经随之陷入这种怪异而紧张的气氛。

所有的百姓都在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未知的雷霆。

他们已经敏感的察觉到一定发生了什么即将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事情，只是因为他们卑微的身份还没有知道的资格。

但是没有谁会想到，是蒙古鞑子兵临城下！

这百年临安城，虽然经历了太多的风雨飘摇，虽然看尽了太多的潮涨潮落，但是西湖的醉生梦死、三十六花街柳巷的歌舞升平，让临安的百姓从来没有想象过有一天蒙古鞑子会出现在眼皮子底下，会用他们的铁蹄狠狠的践踏着临安的一切。

不久之前那位名动天下的叶使君还曾经带着天武军入临安夸功，临安百姓在见到大宋军力强盛的同时，也愈发知道自己的安全。可是谁曾想到，短短半个月，整个天地都已经在这一轮明月的见证下改变。

百年未曾经历战火的临安城、象征着大宋繁华的临安城、凝聚着四方财富的临安城，这个夜晚将要迎来的不是从前线浴血满衣甲、凯旋夸功劳的好儿郎，而是野蛮的征服者。

这是耻辱，这是悲哀，但是天之将倾，谁又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挽回！

连那位叶使君都没有出现，更不要说别人。

“贾相公已经带着官家出城请降了，咱们现在还是抓紧收拾细软跑吧，那蒙古鞑子如此凶残，到时候谁知道会做出来什么！”

“你向哪里跑，之前余杭门尚且开着，现在整个临安各处城门都已经关上了，谁曾料到这临安禁军，关键时候竟然跟着贾似道反水！”

“蒙古鞑子，吃人不吐骨头的蒙古鞑子，都把家里东西藏好！”

大街小巷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入眠，都是一样的议论纷纷。

对于自己不知道的明天，临安百姓惴惴不安。

就当满城风雨的时候，那切断了临安最后一线希望的余杭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爆炸。在黑暗中这一声爆炸震动天地！

马蹄声密集如雨，带着狂风在御街上席卷！

“是余杭门那边，怕是有人炸开了余杭门嘞。”临安百姓们纷纷推开门，探出头，在无数的临安人心中，这一天晚上这一幕，让他们永世难忘。

高大的战马卷动着风，一面赤色的旗帜迎着天空上的明月，迎着无数探寻的目光猎猎舞动。一名又一名年轻而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街道上，手中一样的马刀雪亮，月光洒在上面仿佛是流淌的秋水。

一下又一下，战马踏动这临安的御街，就像是他们上一次来时候那样，只不过这一次马速更快，只不过这一次，杀气凛然！

一名年轻的小将手握赤色大旗，纵马冲在最前面，对着沉默的临安，对着死寂的临安，对着惶恐的临安，朗声喊道：

“叶使君在此，余杭门、钱塘门已经打开，父老乡亲们请速速离城！”

上百名骑兵并没有停步，而是在他的身边不断掠过，并且不断的高声喊叫：“叶使君在此，叶使君在此！”

刹那间无数的临安百姓热泪盈眶。

至少在这天崩地裂的时候，至少在这贾似道带头背叛大宋的时候，还有叶使君，还有叶使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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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天火焚尽百年运

明月高悬，整个临安已经陷入混乱。

一把拽住缰绳，叶应武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宫城，面沉如水。百战都骑兵已经纵马沿着敞开的城门冲入城中，这已经是百战都第二次冲入大宋宫城了，这些家伙也算是轻车熟路。

只不过和上一次来是已经不同，上一次叶应武好歹还是大宋的臣子，好歹还要面对贾似道和赵禥联手的威胁，但是这一次不同了，城门洞开，没有一名禁军的身影，没有一名官员的阻拦。

“使君，一个人都没有！”小阳子的脸上流露出凝重的神色。

来晚了一步。叶应武摇了摇头，明显感觉怀里女子颤抖一下。

风打着卷从身边掠过，百战都已经飞快收队，派出去的十多名骑兵什么都没有发现。而几名士卒快步从文德殿上跑下来，还没有说话就先摇头，意思是文德殿当中一样空了。

隐隐能够听见哭声，叶应武的目光越过文德殿，看向后宫的方向，一道烟柱在月光之下分外夺目，紧接着耀眼的火光已经取代月光，照亮天际。

后宫火起！

赵云舒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把抓住叶应武的手。

“走，去后宫看看。”叶应武冷声说道，率先催动战马。

小阳子急匆匆凑过去：“使君，咱们难道不去阻拦官家？估计现在去应该还能追的上，毕竟候潮门距离这里也不远。”

顿了一下，叶应武诧异的看着小阳子：“某去追赵禥，又有何用？”

小阳子一时语塞，此时去追赵禥，又有何用？使君想要的，不就是让这个大宋向蒙古投降，不就是想要赵家人自己把尊严、把责任全都扔到尘埃里，自己践踏的一文不值么？

现在赵禥正在满足叶应武这个期待，叶应武又何必去追回。这大宋彻底亡了，甚至叶应武以后也不用考虑禅让的事情，就算是直接受命于天，登基称帝也没有人反对。

曾经每天醉生梦死的大宋后宫，迎来了赵禥登基之后最为清醒、也最为悲哀的一天。无数曾经盛装绮罗恭迎圣上临幸的佳丽此时正在滚滚冒起的浓烟之中狼狈不堪的逃窜，更有胆小的太监宫女蜷缩在角落中只是哭泣，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未知的命运。

马蹄踏动地面，有一些已经晕头转向的宫女内侍甚至直接惊慌的跪倒在地上，高声呼喊着饶命。而几名颇有姿色的妃嫔美人竟然恬不知耻的迎上来，开口娇滴滴的说道：“还请蒙古大爷抬手，奴家······”

赵云舒俏脸一寒，竟然出乎意料的一手按在了叶应武佩剑上，只不过女孩毕竟是第一次拔剑，怔在那里。叶应武伸手按着她，轻声说道：“舒儿，算了，她们也是迫不得已，毕竟这乱世之中能够活的性命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又何必去在意用什么手段。”

“这些寡廉鲜耻的·······之前她们逢迎魅惑爹爹，也是这般！”赵云舒咬着牙看着意识到事情不妙而花容失色的那些妃嫔。

“除了美色，她们一无所有，不过是一些可怜人罢了，虽然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但是事到如今，怪不到她们。”叶应武沉声说道，死死按着赵云舒的手，“舒儿，松手吧。”

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的一干二净，赵云舒终于还是沉默了。

叶应武看也不看这些妃嫔，径直催马向前，大火是从后宫西面烧起来的，坤宁宫这里尚且安稳。只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坤宁宫外面竟然还站着几名禁军士卒，手忙脚乱的抬水，见到一支骑兵长驱直入，也不管来者是谁，就这样一哄而散。

叶应武摆了摆手，百战都骑兵应声散开，倒也不追赶。

“看好大火烧的地方，另外外面疏散临安百姓的事情，尽力而为。”叶应武低声吩咐小阳子一句，率先从马背上跳下来，然后搀扶着赵云舒下马。既然坤宁宫外面还有禁军，说明宫殿里面还有人。

看向赵云舒，信安公主重新回到这个地方，双手攥紧衣袖，俏脸仿佛凝着一层厚厚的秋霜。叶应武上前几步：“走吧，估计人还在里面。”

两名百战都士卒已经快步去把坤宁宫的门推开，就像是推开了通往另外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的大门。

火光，月光，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光亮将坤宁宫照的通明。就在正前方屏风处，两名女子默默地抱在一起，见到宫门被轰然打开，老人倒是慢慢的站起来，还不忘随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没想到这些豺狼竟然来的这么快，不过早来晚来又有何区别。”

见到全皇后还低声哭泣，谢太后抹了一把眼泪，沉声说道：“玖儿，玖儿，站起来，莫要让这些人笑话了。赵家的男儿已经丢尽了颜面，赵家的女儿不能再卑躬屈膝！”

不等全皇后回应，一道身影已经跨过门槛，站在门两侧的士卒同时一躬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在衣甲上，年轻而威武。

看着诧异的谢太后，叶应武手按佩剑，微笑着一拱手：“臣叶应武这厢有礼了，没想到太后竟然也是如此有气节之人，不枉为赵家之人，未曾丢赵家之颜面。还请太后受得起叶某一拜。”

话音未落，叶应武恭恭敬敬的躬身。

不等谢太后和全皇后回味，叶应武背后一道她们熟悉的身影已经跃出，直接扑过去一把抱住谢太后，声音中带着浓重而毫不掩饰的悲切：“大妈妈，大妈妈，舒儿来晚了！”

“舒儿，我的舒儿。”谢太后悲怆的脸上难得展露出笑颜，只不过旋即喃喃说道，“舒儿啊舒儿，这赵家的江山，这赵家的大宋，已经完了，你这傻丫头，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回来啊。”

赵云舒怔住了，而谢太后咬着牙一把将她推开：“走，快走吧！离开这临安，去你应该去的地方！快走吧舒儿，从此天下无大宋，从此天下也没有信安公主！”

“大妈妈！”明白过来谢太后的意思，赵云舒跪倒在地，抱住谢太后的双腿，“大妈妈，你不能就这么丢下舒儿，快跟着舒儿一起离开，趁着蒙古鞑子还没有入城，还来得及。”

只不过谢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刚才止住的泪水再一次喷涌：“舒儿，你走吧，只要你不把自己当做赵家女儿，只要你不去回想这一切，就当一切都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去吧。大妈妈和你娘亲却是不能脱身，既是你们的累赘，也不能够抹掉身上赵家的痕迹。”

说到这里，谢太后抬起头看着一直肃然站在那里的叶应武：“老身自入赵家门，也算是享尽了荣华富贵，世间恩恩怨怨自难评说，不过能够走到这一步已经知足了。看到了这大宋最繁华和最萧索的时刻，把列祖列宗留下来的最后江山也都丢得一干二净，没有必要再跑了。”

叶应武默然不语，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南宋最后一个太后的女人。谢太后轻轻拍了拍赵云舒：“大妈妈已经累了，既是没有必要跑，也已经没有力气跑了。死在这临安，倒也足够了。舒儿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年华，走吧，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

死死抱着谢道清，赵云舒只是哽咽垂泪。

见到这个傻丫头死活不松手，谢太后有些无奈的看向叶应武，流露出几分苦涩的笑容：“叶使君，你答应老身，好好待她。”

沉默片刻，叶应武点了点头。

“好好待她······”谢太后伸手轻轻抚摸着赵云舒的秀发，脸上满是慈祥的神色，“舒儿，是大妈妈对不住你，但是现在你不能不走。”

赵云舒微微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小腹处就传来剧烈的痛苦。谢道清一脚踹在了她的小腹上，然后趁着赵云舒下意识松手的那一刻飞快后退，衣袖一挥：“叶应武，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莫要辜负老身！”

即使是叶应武见到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这一刻也是忍不住动容，不过他还是很快上前，一把揽住赵云舒，将女孩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任由赵云舒怎么挣扎，怎么哭泣，就是不为所动。

“使君，大火已经烧过来了。”小阳子大步走进来，急促说道。

叶应武死死搂住赵云舒，点了点头，看向谢太后。

“你们走吧，都走吧。”谢太后摆了摆手，疲倦的重新坐倒在地上，“就让这大火将这一切全都烧掉吧。”

“太后，皇后，保重。”叶应武沉声说道，“小阳子，咱们走。”

认命一般，赵云舒终于没有再挣扎，任由叶应武拽着走出坤宁宫，这个曾经象征着皇后所在，象征着母仪天下的宫殿，已经逐渐被大火吞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赵云舒拼命回头看去，厚重的殿门半掩，看不清里面那两道曾经陪同自己走过生命中大半时光的身影。

眼泪像是断线的珍珠，随风飘散。

“城里可曾发现蒙古鞑子的踪影？”叶应武看向小阳子。

小阳子摇了摇头：“咱们的人没有敢逼近候潮门，钱塘门和余杭门现在还控制在百战都的手里，不过临安百姓撤出去的不多。”

“那也顾不上了，”叶应武淡淡说道，看也不看身后被火焰吞噬的坤宁宫，“这个王朝倒塌，终究还是要有人殉葬的。”

赵云舒却是突然间甩开叶应武的手，向着不远处的一处宫殿跑去。叶应武怔了一下：“留下两个人，然后小阳子你带着其他人到宫门外看着，不过这皇宫中要是有人想要逃出去，就随他们吧。”

吩咐完小阳子，叶应武翻身上马，快步冲到了那座规模较小的宫殿前。因为临安一直是作为大宋行在，所以南宋皇宫也是一直从简，和之前汴梁的宫殿群根本无法相比，一直到赵禥这时方才扩建了几处宫殿，不过依旧没有改变宫殿密集排布的格局，坤宁宫、慈宁宫挤在一起不说，大宋公主的殿宇也像群星拱月一般伫立在一侧。

赵云舒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推开殿门，陈设还是旧时陈设，虽然主人离开了许久，却是没有灰尘，说明赵禥和全皇后一直都在小心翼翼的封存着它，并且常常派人打扫。

怔了一下，赵云舒直接冲入内室。后面叶应武迟疑片刻，也是跟了进去。宫殿内室是常见的女子闺房摆设，一侧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放在墙角的一张琴，还有悬挂在四壁的书画，都表明主人的性格。

只不过赵云舒并没有在意这些自己无比熟悉的东西，而是一把拉开床头抽屉，将抽屉里面的金簪直接揣到怀里，想了想又把里面的一把玉柄小刀塞进了袖子，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回头却是险些撞在了叶应武身上。

微微皱眉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女孩，叶应武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衣袖中那把小刀掏了出来。赵云舒气愤的上前去抢：“是谁让你进来的，这是本宫的闺房，也是本宫的东西，快还给我。”

“外面兵荒马乱不假，但是只要某叶应武还在，轮不到你舞刀弄枪。”叶应武攥紧赵云舒的手腕，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躲闪的目光，“公主殿下只需要为某收好金簪便是。”

“谁为你收好。”赵云舒侧过头，心中暗暗懊恼，自己刚才这么就鬼使神差的把那支金簪揣进怀里了，可是偏偏又让叶应武这个家伙给看了一个正着？想想这金簪和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候的纠葛，赵云舒心中发热，声音已经越来越低，“那匕首是爹爹送给我的，那簪子，簪子是······”

伸手刮了一下赵云舒越来越红的脸蛋，叶应武笑着说道：“那簪子是你我的定情信物，是不是想说这个。”

见到赵云舒不回答，叶应武一把拽住她：“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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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潮门上，一道道已经准备好的白幡迎风舞动。

车辚辚，打着白旗的马车缓缓的驶出城门，贾似道和赵禥并肩站在马车上，贾似道目光凝重看着前方，而赵禥则是满脸惊慌的神色，不住的打量候潮门外斗志昂扬的蒙古军队。

这是赵禥平生第一次见到蒙古鞑子的军队，没有想到叶应武的手下败将竟然也会是如此的威武雄壮，没有想到自己曾经认为无坚不摧的禁军在这样的军队面前只能惶恐退缩，也没有想到大宋三百年的江山、无数列祖列宗勉力维持的江山，就这样断送在自己手里。

此时此刻，赵禥的心中第一次百感交集，甚至有些后悔。

如果刚才自己不来，又会发生什么？

如果自己不听太师的，他会不会生气？

如果还有一两个好男儿能够为了大宋、为了临安浴血奋战，自己是不是就能够逃出去？

可是世间又上哪里去找这么多如果。

赵禥手心不断地冒汗，而贾似道依旧目不斜视，仿佛站在自己身边的并不是象征大宋至高无上权威的官家，只是一个任他摆弄的玩偶和傀儡。

黑旗招展，在这候潮门外，已经看不到大宋赤旗的踪影。

一名年轻的将军站在月光下，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马车在他的面前停下，贾似道轻轻呼了一口气，率先下车，看着那名年轻将军，低头拱手：“敢问可是大蒙古张都元帅？”

见到贾似道如此低声下气的样子，周围蒙古士卒无论步骑都爆发出笑声。这些南蛮子也有今日！

不过张弘范一抬手，笑声戛然而止。看着眼前素衣白袍，毕恭毕敬站在那里的两个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张弘范淡淡说道：“正是张弘范，想必这位是贾相公吧。”

贾似道点了点头，身后阮思聪已经趋步上前，手里捧着大宋族册、玉玺等等象征皇权的物品，送到赵禥身前。

双手颤抖着接过来，赵禥跪倒在地上，冲着张弘范深深的叩了下去。

周围笑声更甚，而赵禥仿佛被眼前的场面吓住了，抬头看着张弘范，张口结舌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恰在此时，城中黑烟滚滚升起，一名禁军士卒惶恐的跑过来：“官家，相公，大事不好了，叶应武那厮入城了！”

叶应武？！赵禥和贾似道下意识的对视一眼。

叶应武？！张弘范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刹那间，整个候潮门外，笑声消散，所有的蒙古步骑下意识的心中颤抖。

就算赵禥跪在他们面前，就算临安敞开了城门，就算胜利就在前方，依然掩饰不了他们对于叶应武的恐惧。

此战威名震今古，天下谁人不识君！

十五万蒙古大军没有打过叶应武，现在在场区区万人，如何敌得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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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巍巍广厦尽崩塌

“到咱们了，弟兄们，上！”魁梧的大汉站在船头，肩上扛着一柄长刀，伸手指着前面那月光下显露出身形的蒙古大船，“要是有一艘跑出去，老子非得收拾你们！”

江流回转，拍打着堤岸，也拍打着一艘艘大大小小的战船，旋即碎裂成迎风的白色水珠，溅在身上带着丝丝凉意。

一艘艘小船如同离弦之箭，从山下港汊当中飞快而出，很快船上就燃烧起熊熊火焰，在这忽明忽暗的火光中，船头那一面面赤色的旗帜显得分外夺目，尤其是上面斗大的“叶”字，更是在向人表明来者的身份。

这不是大宋的水师，这不是大宋的儿郎，而是叶应武的水师。是叶应武的儿郎。这一队又一队和普通的渔舟看上去没有什么区别的小船，这个时候却像是来自地狱的使者，顺着翻涌的潮水，呼啸向前。

前面大战船上的蒙古士卒也发现了这从身后浩荡而来的船队，原本只是天边的红光一点，可是当它们越来越快，越来越近，这些放哨的士卒方才隐隐意识到大事不好。

可是此时岸上慌乱的人群已经让他们来不及在意这江上又是什么，因为“叶应武”这三个字已经足够让所有人为之失神。

张弘范几乎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看也不看怔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赵禥，径直伸手一把抢过来赵禥手中象征着大宋皇权的东西，然后冷声说道：“传某号令，接管临安城防，随某迎战??????”

“砰！”身后突然间传来一声巨响，滚滚热浪已经扑面而来。

“南蛮子，南蛮子火船，南蛮子水师！”一名士卒惊慌失措的从战船上翻身直接跳入水中，惊恐的看着无数破浪前行的火船。一个又一个天边的红点逐渐变成熊熊燃烧着火焰的小船，再接着变成来自地狱的使者。

也不知道有多少火船，就这样纵横穿插，只要抓住蒙古战船，就毫不犹豫的一头撞上去。而在这些火船的后面，几艘并不是很大的战船整好以暇的缓慢调整自己的姿态，将侧舷对准前面陷入火海的蒙古大船。

白怒涛伸手拍了拍旁边的飞雷炮，脸上满是期待：“弟兄们，给老子放一炮，让蒙古鞑子听听响！”

几名士卒在工匠的指引下小心翼翼的填装，飞雷炮黝黑的炮口对准了前面火光连天的船队。那名工匠大致的看了一眼，然后冲着白怒涛点了点头，白怒涛手中长刀向前一指：

“放！”

陷入火海的蒙古船队当中传来一声轰响，最为庞大的那一艘大船竟然缓缓的开始下沉，很快就在水面上消散了身影。明亮的火光把这一切都照亮，无论是岸上的蒙古士卒还是水上的夷洲将士，都看得一清二楚。

“好家伙！”就算是在海上风涛中厮杀久了的白怒涛，也忍不住吐了吐舌头，以后要是有了这东西，杀到天涯海角他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其他战船也是依次放炮，不过因为根据天武军各部驻扎远近的关系，夷洲岛水师是最后分到的，也就只有这三门飞雷炮，而且为了避人耳目当时可是着实费了不少功夫，方才运到海上。

不过这三门炮，对于张弘范这些不过是用商船改造或者商船标准建造的运兵大船，已经足够了，本来船体就已经满是火焰，被这么一下子正好砸中，要是不沉反倒奇怪。

中计了，叶应武早就已经等着自己上门来了！

张弘范仿佛掉入了冰窟，站在他身边原本脸上带着得意神色的尤宣抚，此时也是脸色煞白。这些都是他一手搞定的，现在却是把数万蒙古看作希望的步骑精锐送入叶应武的陷阱，这绝对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贾似道下意识的回头看向临安，临安的半边天空已经满是大火，起火的地方正是皇宫。伸出手缓缓摘掉自己的发冠，贾似道默默看着临安，这个自己为之拼搏了一生的地方，这个凝聚着自己无数心血的地方，现在已经被自己亲手送入了血火地狱。

风越来越大，火越来越盛，那一轮明月就这样挂在中天，冷漠看着眼前这一切。

一把抽出佩剑，张弘范根本没有在意旁边的贾似道和赵禥，冷声说道：“入城，某倒要看看这个叶应武是不是从平地冒出来的！就算是神佛，此时此刻，也别想阻拦我大蒙古！”

“苍生天在上，佑我蒙古！”几名千夫长同时咬牙抽出刀剑！

“苍生天在上，佑我蒙古！”无数的蒙古步骑同时高声喊道，追随着前面那火光中不断飘动的黑色旗帜。

就算是天武军来了又能如何，大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南蛮子的临安城已经敞开了大门，只要能够杀进临安，便是大功一件。更何况孤军跨海而来，战船也被烧的一干二净，现在除了背水一战，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要是能够把叶应武杀退，要是能够控制这临安，就能够有立足之地。南宋都已经投降了，临安都已经被攻克了，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散乱的势力罢了，也不是人人都会听从叶应武的吩咐，到时候蒙古就可以从容不迫的远交近攻，各个击破。

对于这些南蛮子之间的勾心斗角，张弘范自然很清楚，又能够当草头王的机会，他们谁也不会放弃尝试一下的。

黑色的浪潮翻涌，冲入临安城，包括尤宣抚在内，都是咬咬牙紧紧追随前面的步骑，只剩下一众出城投降的南宋官员，一身白袍在风中不断的拂动，眼睛之中已经失却了最后的神彩。

原本以为他们拼着尊严不要、拼着血性不要，能够在蒙古这里博得些犒赏和官职，依旧能够富贵此生，可是到了现在他们却突然间发现，这一切都不过是叶应武在守株待兔，临安被一把火烧掉，他们将一无所获，甚至有可能成为民族的罪人落魄此生。

贾似道仿佛在这一刹那苍老了很多岁，只是默默的看着火光熊熊燃烧的临安城。这一刻他突然间知道为什么留梦炎和贾余庆毫无音讯，因为恐怕他们不是在平江府投靠了叶应武，就是已经沦为阶下囚。

自己拼尽最后一口气，甚至背叛了整个大宋，却依旧被叶应武算计了啊。甚至贾似道也能够猜测到，叶应武带着南下的人应该不会太多，因为叶应武想要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临安，而是一个已经崩塌殆尽的临安。

想要让这个一息尚存的王朝彻彻底底的崩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在这世间最高的象征一把火烧掉，而对于偏安江南百年的南宋来说，最值得烧掉的就是眼前这临安城。

恐怕叶应武正在悠悠然后退，看着张弘范像是没头苍蝇一般追着他决一死战；恐怕此时镇海军、天武军各部已经陆陆续续南下，准备将张弘范这万余人封死在临安，一战灭之；恐怕此时已经被六扇门渗透干净的各处州府，都有人蠢蠢欲动，随时打算向叶使君效忠！

借助自己的手让南宋从此被断送，然后又借着自己将张弘范这一个劲敌和蒙古仅存的不多精锐彻底绞杀，叶应武，你真是好毒辣的心肠，好狠的算计。到时候这大宋不是叶应武断送的，反而叶使君是在天崩地裂的时候毅然决然挺身而出，拼命支援。

这样的好名声，倒是和他很般配。贾似道在热风当中忍不住嘿嘿一笑，自己精明一世、算计一世，阴谋、阳谋哪一次不是信手拈来，即使是江万里、叶梦鼎这些人联起手来也对付不了自己，可是谁曾想到竟然会在这一天折在这一个年轻人手里。

距离这个年轻人突兀崛起，也不过只有一年。

一年时光，贾似道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沦落到这个地步。

“与权去哪儿了？”突然间想起来自己好像一直没有见到陈宜中，贾似道看向身边慌张四顾的阮思聪，这个家伙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白白向蒙古人献媚，此时正不知道想些什么，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

阮思聪一怔，迟疑了良久，方才意识到什么：“陈相公??????”

“世事无常，当真可笑，当真可笑！”贾似道喃喃自语，在火光之中沿着漫漫官道踽踽独行。不用阮思聪再多说什么，他已经知道为什么叶应武会对于临安了如指掌，为什么会突然从两淮回来，为什么会带着船队和人马出现在临安！

陈宜中啊陈宜中，之前真是老夫看错你了，世事无常，原本自己以为是翁应龙背叛，所以把翁应龙近乎软禁起来，现在才突然间意识到，真正背叛自己的是陈宜中，这个皇城司一直都没有在意过的贾似道死忠、什么事情都是带头抨击叶应武的急先锋。

你这一场戏演的真像，就连老夫都被瞒过去了。

“太师，太师，你不能丢下朕啊！”见到贾似道缓缓离开，周围刚才还满是期待神情的官员已经跪倒在地上放声哭泣，赵禥也终于六神无主的大声喊了起来，“太师，你不能丢下朕啊！”

一道身影突兀的出现在赵禥的面前，灰色的衣袍随着风飘扬，中年男子整好以暇的蹲下来看着脸上满是泪痕的赵禥，忍不住轻笑一声：“没有想到什么时候大宋的官家也会沦落到这等求饶的境地。”

“都统，咱们跟他废话干什么，还是抓紧办事，”白怒涛从船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已然走上岸边，看着李叹，“一刀一个，弟兄们麻溜的，这些王八蛋官员，平日里欺男霸女、丧尽天良，现在又在这里卑躬屈膝，卖国卖的连祖宗都不要了，杀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李叹站起来，看着赵禥满是惊恐的神情，一言不发，而几名士卒已经快步上前，把赵禥硬生生的拽开，拉到堤岸上。白怒涛缓缓提起来大刀：“没有想到有一天咱也能够亲手砍了这狗皇帝的首级。”

大刀高高的举起，月光和火光洒在白怒涛和赵禥的身上，仿佛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赵禥一直面无人色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了哀求的神色，拼尽全力看向白怒涛。

可是依旧晚了一步，在赵禥的头回过来的那一刻，白怒涛的刀已经落了下来，鲜血喷溅，染红了白袍。

而李叹看着那径直栽入钱塘江中的无头尸体，摇了摇头，郑重的冲着天空中的明月一拱手，朗声说道：“韩家列祖列宗，此仇今日终于得报，不负我韩家一脉流离辗转南洋，历经艰辛之苦！

话音未落，李叹已经重重的跪倒在地，周围所有的士卒都是一声不吭，静静看着他们的都统一下又一下，对着明月的方向叩首，甚至额头上已经出现了血痕。

因为一直不想看到这一幕而迟迟没有上岸的王达，正正好听见了这一句话，却是怔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怪李叹对于大宋如此敌视，恨不得将赵家赶尽杀绝。白怒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随手把沾着赵禥鲜血的刀向地上一插，快步走上来，轻轻扯了扯王达的衣袖：“都统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达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旋即明白白怒涛是在东极岛上长大的，对于大宋这百年来的恩怨纠葛并不清楚，更何况这件事情已经是六七十年前的了。当下里迟疑片刻之后，还是轻声说道：“想必都统就是当年因为北伐失败而被奸臣所害的韩侂胄之后代，因为逃脱追杀而远走海外。”

白怒涛也是随之沉默，看着李叹缓缓的站起来。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贾似道已经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李叹。李叹也发现了这个白发都披散下来的老人，沉默了片刻，还是缓步走过去，轻声一拱手：“贾相公，幸会幸会。”

眯了眯眼，贾似道淡淡说道：“韩节夫的子孙，没有想到竟然能够在这个地方碰上，当真是缘分。”

李叹随意的一笑：“贾相公，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杀赵禥是因为某估计他也没有自刎的胆量。贾相公到底是这么多年叱咤风云，也算是看尽了波澜，享尽了荣华，某也不想亲自动手了，贾相公拿着这剑，自便吧。”

说着，李叹已经解下来自己的佩剑，递到贾似道面前。

身后惨叫声接连不断，白怒涛已经带着人砍瓜切菜一般把阮思聪等人砍翻在地。贾似道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含含糊糊的说道：“你要杀我？还要老夫自杀？”

“不然呢。”李叹目光转冷，“贾似道，这么多年你都做过什么，还用某说么，现在某就是奉我家使君之命，替天行道。不过贾相公也是一代枭雄了，某可以让你走的好看一些。自刎总比胆小怕死被杀好一些吧。”

“哈哈哈哈！”贾似道忍不住仰天大笑，眼泪已经顺着脸流淌，“还枭雄末路，还替天行道，全都是狗屁，归根结底你们也不过就是一些乱臣贼子罢了，何必要把自己说得这么光明正大，说的这么正气凛然！你，我，还有那个叶应武，又有何区别！”

李叹冷笑一声：“贾相公啊贾相公，没想到你这么多年越活越糊涂了。断送了这好好的大宋不说，到了这个田地了，难道还指望着有人能够救你一命么，未免想得太好了。那张弘范现在自身难保，又去哪里顾得上你。”

话音未落，李叹霍然抽出佩剑，径直捅进了贾似道的胸膛！

鲜血顺着剑刃喷涌流淌！

“你??????你竟然敢杀我。”贾似道诧异的看着这个脸色阴沉的中年人，也看着这刺穿自己心腹的长剑。

李叹顶着贾似道，淡淡说道：“属于你贾似道的天下，属于大宋的天下，已经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华夏王朝。终究有一天叶使君会带着炎黄华夏儿郎收复中原，重现汉唐伟业。可惜你是看不到那一天了，而且可能你也不想看到那一天吧。”

贾似道的嘴角边鲜血不断翻涌，而李叹用衣袖轻轻拭去剑上鲜血，看也不看身后缓缓倒下的贾似道，仿佛对于贾似道在最后一刻的胆怯很是不屑。

属于贾似道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大宋这巍巍广厦，崩塌殆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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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壮岁旌旗拥万夫（上）

PS：因为起点后台崩溃问题，明天的第二更直接发出，故明天第一更也一并奉上，两章顺序错误，还请见谅

街道上络绎不绝都是向北去的百姓，都是哭喊惨叫的父老乡亲。有的人怀里尚且抱着凌乱细软，有的人甚至衣衫不整。如果不是不断有百战都骑兵在他们身边来回奔驰，恐怕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怎么样的未来。

蒙古鞑子突然间出现，曾经象征大宋皇权和至高无上权威所在宫殿已经被付之一炬，临安百姓拖家带口向着北面走去，自建炎之后，临安百姓第一次见识到了战火，也终于感受到了兵临城下的惶恐和担忧。

现在叶应武和这些骑兵就像是他们溺水之后唯一的救命稻草，好在叶使君并没有想要在他们之前逃命的意思，而且这些骑兵也是不断的飞驰而过，向着东南候潮门方向而去，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

蒙古鞑子在哪里，没有人看到过。

叶使君又在哪里，也没有人看到过。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只能拼尽全力抓紧逃命。这个临安即将陷入地狱，即将成为蒙古鞑子践踏一切的乐园。

“临安还有多少人没有撤出来？”叶应武的脸色在火焰中忽明忽暗，怀里赵云舒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到眼前这一幕，自从宫城出来之后就一直闭着眼一声不吭。

江铁带着十多名骑兵从东面飞快而来：“使君，蒙古鞑子已经入城了，估计等会儿就能够冲到这里了。”

叶应武沉沉点了点头，吴楚材流露出苦涩的笑容：“使君，具体撤出来多少人属下也不清楚，毕竟不可能把所有人强拉硬拽出来，那面会有那些贪恋家的人不愿意离开。”

脸上表情愈发狰狞，叶应武缓缓攥紧缰绳，声音冰冷的令人心中一颤：“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咱们也顾不上了，点火！”

“是！”江铁和吴楚材咬咬牙应道，同时一挥手。

百战都骑兵再一次纵马飞驰，手中火把同时扔向周围房门敞开的屋舍，火焰很快熊熊燃烧，将前面空荡荡的街道完全笼罩在冲天的光焰当中，而小阳子已经带人在街上堆满了杂物，具是容易点燃的。

马蹄声践踏大地，一面黑色的旗帜在火光中分外的显眼，张弘范一马当先，手中马刀高高举起：“叶应武，张弘范在此，有本事决一死战！”

小阳子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我们家使君可不会和你决战，大家又不傻，当下里冷声下令：“放！”

早就严阵以待的百战都骑兵扣动了扳机，箭矢呼啸，刺破火焰直接扑向张弘范的位置。张弘范没有想到宋军竟然迎面就是一波箭矢撒过来，脸色刷的一边，狠狠一拽战马，然后猛地向旁边一窜，箭矢擦着他没入后面蒙古士卒的胸膛。

暗叫一声可惜，小阳子不再多说什么，一招手，百战都骑兵已经飞快的收拢战马，飞快地向前，在临走之前还不忘将火把直接扔到了那一堆杂物当中，火焰冲天而起，将整一条道路封死。

张弘范咬了咬牙，只能恨恨的看着这支宋军骑兵逃之夭夭。

“将军，北面有一支南蛮子骑兵用火封路之后撤退了。”一名骑兵飞快的上前，“要不要追击？”

“多少人？”张弘范突然间意识到什么，焦急的问道。

“人数并不多，百人上下。”

“不好，叶应武并不是带着镇海军南下临安，他身边只有少许亲卫骑兵！”张弘范反应过来，“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打算要这个临安，反倒是想要借助咱们的手把这个宋的象征烧掉。”

几名千夫长诧异的看着他们的统帅，刚才大家还都斗志昂扬想要和叶应武决一死战，在这临安城斗出来个高下，怎么现在将军却是突然说叶应武只是孤身前来？

这位叶使君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那个南蛮子皇帝呢，贾似道呢！”张弘范飞快的调转马头，看也不看那些消失在街角的百战都骑兵，“是不是没有人带着他们入城！是不是他们还在岸边码头那里！”

自己当时在那里只留下了几名亲卫看着，要是南蛮子水师想要上岸的话，轻而易举的就能够把这寥寥可数的蒙古士卒杀干净，这样贾似道也就罢了，最为关键的南蛮子皇帝就要落在他们手里了。

见到叶应武今天摆开的架势，张弘范已经隐隐明白叶应武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这叶应武分明是想要自己一把火烧了临安，然后也顺便把赵禥弄死，然后一股脑的嫁祸张弘范，到时候至少在短时间内，宋人是不会自乱阵脚，反而会同仇敌忾团结在叶应武的周围，以为赵禥报仇、消灭蒙古鞑子为己任。

等到江南平定，蒙古的实力自然也是大打折扣，到时候叶应武一家独大，谁又能够战胜的了他？最后还不是乖乖的用手中兵权换来荣华富贵。

叶应武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借助自己的手布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而让张弘范感到气愤和无力的是，自己就一直是那一个棋盘上的棋子，前面的落点叶应武都已经为他选择好了，没有改变的可能。

“将军！将军！那南蛮子皇帝被人砍了脑袋，尸体就在水里泡着呢！”一名千夫长慌张的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张弘范感觉眼前一黑，在一众千夫长的惊呼声中摔落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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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伸手扒开黑乎乎的泥土和树叶，将里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叫花鸡拿出来。江铁、吴楚材等人都已经流着口水在旁边等了很久，见到叶应武小心翼翼的离开，方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扑了上去。

自从停下来歇息之后，赵云舒就已经缩在篝火的角落里，默默看着叶应武带着人忙碌。见到叶应武过来，只是轻轻抬头看着他。叶应武一屁股坐了下来，拍了拍手中的叫花鸡，笑着说道：

“晚上还没有吃东西呢，来尝尝。”

话音未落，他轻车熟路的将叫花鸡外面包裹的泥浆剥开，泥块带着鸡的羽毛掉落，露出雪白色的鸡肉，诱人的香气肆意弥漫。饶是赵云舒明显心情低沉，这个时候也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小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见到明显面露尴尬神色的女孩，叶应武猛地一用力扯下来一只鸡腿递过去，赵云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叶应武看也不看她，自己先抱着鸡咬了一口，折腾了大半个晚上他自己也是饥肠辘辘了。

受不了鸡肉香气的诱惑，赵云舒尝试着咬了一口，脸上一直凝结着的厚厚冰霜仿佛在这一刻也随着春风化开，女孩小口小口吃着，虽然鸡肉还狠烫，但是也已经顾不上了。

叶应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赵云舒俏脸微红：“笑什么笑。”

“没事，快吃你的，这里还有。”叶应武翻了翻白眼，装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不过好在这个时候赵云舒也没有心情和叶应武嬉闹，只是默默吃着鸡腿，等到鸡腿吃完，叶应武又撕了一块鸡肉，小心递过去。赵云舒这一次也没有客气，一边接过来，一边低声问道：

“就这么把篝火点起来，你就不怕蒙古鞑子追上来？”

叶应武轻笑一声：“临安就已经足够张弘范头疼的了，哪里有功夫追。”

“叶使君下的好大的一盘棋。”赵云舒轻声感慨，“天下如棋，或许平时你总是下错一步又一步的围棋，但是在天下这一个大棋盘上，却是从来没有出过错，现在就算是张弘范、贾似道明白过来，为时晚矣。”

“你看得倒是清楚。”叶应武嘴里嚼着鸡肉，含糊的说道。

刚想要伸手捋发梢，赵云舒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全是油，顿时微微皱眉，刚才光顾着吃了，现在又上哪里擦手。叶应武见到她捉难，大大咧咧的从怀里掏了掏，结果发现自己平时贴身的那块手帕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两个人有些尴尬的大眼瞪小眼，叶应武突然间笑出声，一把抓起赵云舒的手，将手指送到自己嘴边轻轻地吮吸。触碰到叶应武温暖的嘴唇，赵云舒仿佛浑身触电一般，飞快的抽出手，落荒而逃。

“看什么看！”叶应武回头瞪了一眼一边啃着叫花鸡，一边看好戏的江铁他们，“把哨探给某放的远远地，蒙古鞑子追上来要是某还什么都不知道，非那你们大卸八块不可。”

江铁、小阳子他们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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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方才如同潮水一般退却。风带着寒意刺入骨髓，赵云舒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方才稳住心神环顾四周。

也不知道是何处州府，周围全都是黑漆漆的荒山野岭，一条已经长满荒草的道路一直延伸向远方。突然间不远处传来轻轻地人声，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掉落的雨滴。

赵云舒怔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侧身躲在石头后面，小心翼翼的向怀里一掏，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一把匕首已经被叶应武收走了。小心脏扑棱扑棱的跳动，赵云舒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自己向前看看。

伸手拨开草叶，却是一辆破败的平板车停在路中间，几名蒙面男子手中持刀打量着前面瑟瑟发抖搂在一起的一对夫妻。平板车上还隐隐可以看见一个小小婴儿，一名蒙面男子看了一眼那两个夫妻，径直走过去伸手抱起来那个孩子。

“放开他！”明显是孩子父亲的男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径直扑上去，只不过另外一名持刀男子比他反应还快，飞快的挡住去路，一脚踹了过去。孩子父亲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快点儿把钱都拿出来，首饰都给老子卸了，否则老子摔死这个小杂种。”抱着婴儿的男子狞笑着说道，打量着怀里尚且沉睡的婴儿，“当然了，你们要是选择闷死的话，某也没有别的意见。”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跪倒在地：“这位爷，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我们真的没有别的钱财，刚才就已经全都拿出去了，求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就拿出来二三十个铜钱就想要我们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这命也太贱了吧。现在蒙古鞑子破了临安，这大宋的天都已经变了，爷几个可就指望着你们能够混口饭吃，******竟然还不识相！”抱着婴儿的男子冷冷说道，随手将婴儿提起来，被这声响惊动，婴儿也醒了过来。

不过这男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婴儿的嘴，婴儿的脸已经越憋越红。

赵云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就在她刚打算开口阻止的时候，一只手突然间从身后伸过来，将赵云舒死死捂住，然后一把拽进怀里。叶应武低声说道：“傻丫头，你不要命了。”

见到是叶应武，赵云舒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指着前面的道路。叶应武叹了口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固然不假，可是你看看你这小身板还不够人家一刀砍过去的。”

轻轻松开手，叶应武一手抓起自己的佩剑，纵身出去，长声笑道：“这几位，世道纷乱，大家混一口饭吃都不容易，既然人家都已经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你们这又是为何苦苦相逼。”

“你小子是不是吃饱了撑着？！”几名蒙面人忍不住呵斥道，见到叶应武手里握着剑，其中一人更是笑道：“小兔崽子，不要以为有把兵刃就敢在这里用这种口气和爷几个说话，滚远点儿，还有既然已经来了，就先把身上的盘缠留下。”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某的耐心是有限的，不巧你们已经用完了。”

几名蒙面人微微错愕，对视一眼之后纷纷哈哈大笑，只不过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足足上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从黑暗中展露出狰狞的身影，一把把劲弩全部指向他们的要害所在。

江铁翻身从马背上跳下来，快步上前，脸上全是凛冽杀气，刚才和吴楚材他们抢叫花鸡时候的无赖地痞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当下里这个百战都的统领冲着叶应武和赵云舒郑重一拱手：

“属下来迟，还望使君、主母恕罪。”

叶应武又好气又好笑，明明几名骑兵就能够搞定的小毛贼，这个家伙摆出来这么大一个排场，分明就是在拍自己和赵云舒的马屁。

听到“主母”两个字，赵云舒还是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却并没有反驳。而那些蒙面人缓缓的退后，眼前这个阵仗显然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见到过，尤其是刚才那一声“使君”，已经让他们隐隐猜到眼前的人是谁。

放眼天下，又有谁能够被尊称一声“使君”。

“全部拿下。”叶应武摆了摆手，赵云舒已经先一步过去搀扶那位中年女人，而意识到身前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样的存在，这些蒙面人也没有想要负隅顽抗的决心和勇气。

叶应武看着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神色的这一对夫妇，蹲下去轻声说道：“大哥，大姐，小弟这厢有礼。敢问两位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当中？”

那名男子顾不得尘土和伤痛，细细端详眼前年轻人，旋即深深地叩首：“前临安府司法梁炎午拜见叶使君，多谢叶使君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做牛做马也难以回报啊。”

叶应武一怔，没想到竟然还是临安官员，想必上一次上朝的时候也在场吧，只是因为太微不足道所以没有引起叶应武的注意。不过现在看过去还是有些面熟，想来不假。

“梁相公，先起来。”叶应武轻声说道，“某无功不受禄，不过也是恰巧路过此地罢了，当不起梁相公如此跪拜。”

梁炎午受宠若惊：“叶相公，当不得当不得，这一声‘相公’是要折煞小人啊，这一次如果没有叶使君仗义相助，恐怕小人一家就要殒命在此了。这一拜叶使君受得起。”

“他不让你拜你就不要拜了。”赵云舒在一旁撇了撇嘴。

刚才那一声“主母”梁炎午已经知道眼前这个美貌绝色的女孩是个什么来路，当下里也不敢怠慢，急忙冲着赵云舒拜了下去：“叶夫人，小人失敬，还望叶夫人恕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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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壮岁旌旗拥万夫（中）

赵云舒实在是受不了这些人一口一个“主母”“夫人”，自去拉着梁炎午的夫人说话。叶应武轻轻一笑：“梁兄年长，某不称呼相公，称呼一声梁兄想来还是当得起的。敢问梁兄可否回答某刚才的问题。”

梁炎午叹息一声：“叶相公，一言难尽啊。襄阳战前下官曾经斗胆向贾相公进言，襄阳一丢则天下全亡，不可不重视，哪知贾相公还把下官批驳一番，说是多管闲事。怕是这一次就埋下了芥蒂，结果可好，随便找了一个判案不公的罪名就把下官给夺官了，结果今天晚上蒙古鞑子破城，下官之前没有得到消息，等到拖家带口逃出来，城中百姓已经十去八九。”

看了一眼妻子轻轻安抚着的孩子，梁炎午松口气接着说道：“一起逃难的街坊乡亲都是拿着细软，要比这平板车和这一头骡子跑得快，可是下官刚刚得子，拙荆体弱，难以跋涉，孩子又是年幼，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走到哪里是哪里，谁知竟然遇到了这剪径的歹人。”

终于想起来这个梁炎午是谁，叶应武也流露出了笑意。这个家伙素来以敢于直言著称，而且心思谨慎细密，对于沿江的防务有着独到的见解，可惜在没有被叶应武改变的历史上，贾似道最终也是没有听从梁炎午的建议，导致襄阳大败之后又是鄂州大败、丁家洲大败，令人扼腕叹息。

在文天祥、陆秀夫、谢枋得等人都已经走出去独当一面，叶应武再一次发现自己手下曾经济济一堂的幕僚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而且随着战局的日益变化和脱离原有轨道，叶应武已经很难依靠自己的学识来判断下一步的走向，这一次临安也是完全处于被动局面，所以叶应武对于一个崭新的精干幕僚集团有着很必要的需求。

可是因为一直忙着转战各处，叶应武虽然有这个设想，却一直没有付诸实施。不过六扇门还是为叶应武送上来了一份表现突出的人物名单，其中梁炎午的名字就在上面，而且还名列前茅，说明主持六扇门的章诚、杨风等人对于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小吏很是赞赏。

“没有保住临安，某也有罪在身。”叶应武缓缓说道，只不过一旁的赵云舒轻轻哼了一声，信安公主用良心发誓叶应武脸上一点儿愧疚的神色都没有，“不过事已至此，终究难以挽回。”

梁炎午摇了摇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可惜下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否则就算是拼不过那蒙古鞑子，也不至于被这几个小毛贼困住，如果不是叶使君在此，恐怕今天就是下官命丧黄泉的时候。”

伸手拍了拍梁炎午的肩膀，叶应武淡淡说道：“无须如此自责，这天虽然已经变了，但是咱们人还在，只要所有的汉人能够齐心协力，照样可以在这破碎的山河当中打出一片新天地。”

梁炎午心头一动，叶应武话里话外已经让他感受到了招揽的意思，试问天下官员，叶使君亲自相招，怎能不感到荣幸？尤其是梁炎午这种得罪了贾似道而仕途失意的小官员，能够得到叶使君的赏识，绝对是在人生最困苦的时候找到了光明和希望。

话说到这个地方，叶应武就已经适可而止了，毕竟他现在是叶相公、叶使君，自然已经过了低声下气求别人来给他效劳的时候了，毕竟一来这个时代的人才已经快被叶应武一网打尽，二来叶应武身边也不是真的没有可用之人，不缺梁炎午这一个。

不过梁炎午还是很识相的，叶应武什么意思他当然明白，当下里快步上前，深深一躬身：“下官不才，叶使君若有驱策之处，愿为执鞭坠镫。还请叶使君尽管吩咐。”

霍然转身，叶应武虚扶两下，微笑着说道：“那就有劳梁兄了。”

梁炎午心中高兴，自然是欢天喜地的前去看自己的孩子，而赵云舒信步走过来，看着叶应武略有得色的面容，低声嗔道：“小人得志！”

叶应武伸手在赵云舒额心点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舒儿，这可是你情我愿，两情相悦，郎情妾意，你管得着么。”

赵云舒有些无奈的回头看着劫后余生正在低声言语的梁氏夫妇：“这一场临安大乱，又有多少人遭遇这样的境况？只不过是因为路上正好遇到了这两位，方才让他们幸免于难，更多的人又有谁去救。”

“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淡淡说道，“这便是乱世，战乱自来如此。兴州、襄阳、扬州、泸州，这大宋万里疆界，又有哪里不是这样，只不过是因为你没有见到过罢了。世人多有值得怜悯之处，可就算是某叶应武神通广大，也难以泽被万民。”

见到赵云舒只是低着头走路，叶应武接着轻声说道：“更何况应该泽被这天下万民的，可不是某，是你爹爹，是这大宋的官家。可是结果呢，你爹爹拱手让江山，留下这烂摊子，最后还得某出面收拾。”

“真会找理由，说的大义凛然。”赵云舒瞪他一眼，声音低沉，“身为这宋的公主，本宫不能坐看这天下子民??????”

叶应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双手按在赵云舒肩上，正色说道：“我的娘子大人，您以后就乖乖的待在家里，读读书写写字，然后给老叶家生生孩子什么的。这天下万民的生死存亡，你还是不要关心了。这件事情交给某便是。”

赵云舒怔住了，并没有因为叶应武近似于抱怨和调笑的语气而发火。轻轻叹息一声，叶应武轻轻搂住她：“舒儿，你大妈妈说的没错，老赵家现在已经分崩离析，临安一破，赵家之江山也就亡了。现在赵家也就只有你和微儿两个嫡系血脉逃出生天，你现在要考虑的，还远远不是这天下万民啊。赵氏一族散落各处，还需要有一个人带着他们走出乱世。”

缓缓攥紧叶应武的手，赵云舒终究还是默默点头。

可是自己现在顾不了这个国，却也顾不了这个家，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个承诺要真心待自己的人了。

“使君，这几个贼人怎么处理？”江铁指着跪伏在地上的那瑟瑟发抖的拦路劫匪。

不只是赵云舒，梁氏夫妇也下意识的看过来。

“乱世当用重典，杀人越货，怎能轻饶！”叶应武冷声说道，衣袖一挥，径直向前走去。

——————————————————————

庆元府。

城门大开，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一抹晨光洒在城门，也洒在绰绰约约人影上。

整个城中都是一片寂静，街道上所有的房屋紧闭。站在城门下蒙古万夫长打扮的帖木儿不花看着身边战战兢兢的庆元府知府王邦杰。感受到旁边这位蒙古将军不善的目光，王邦杰小心翼翼的说道：

“将军??????”

“箪食壶浆，以迎??????咳咳??????”帖木儿不花汉语说的语调怪异，而且显然忘了后面是什么，只能用咳嗽来掩盖，不过好在王邦杰他们可没有胆量嘲笑，而其他将士没有文化，更是听不懂什么意思，“这为什么城里面冷冷清清的，人都上哪里去了？”

王邦杰心中暗暗苦笑，您是大爷不假，可是这城里面的百姓可也都不是傻子，谁不知道这蒙古鞑子不过是龟缩在临安，一没有粮草，二没有财帛，甚至就连城池都被一把火烧的差不多了，而退路早就已经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叶家水师封锁，就像是秋后的蚂蚱根本蹦跶不了多长时间了，所以谁会傻乎乎的这个时候来拍马屁。

要不是自己当初晚了一步，刚刚出城门就被蒙古鞑子堵住了，至于现在在这里受窝囊气么。

上下打量一遍王邦杰，帖木儿不花冷冷说道：“你要清楚，如果你不把人拉出来为大蒙古贡献些粮草和钱财的话，那本将手下的儿郎们可就会不客气了，到时候怪不了本将没有和你说清楚。”

王邦杰轻轻松了一口气，蒙古鞑子这是要洗劫庆元府？那敢情好啊，这样就可以让他们把愤怒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也就不用找某的麻烦，所以当下里他毫不犹豫的附和：

“将军，这些南蛮子不过是不知道咱们大蒙古的厉害罢了，只要您杀鸡儆猴，抢上那么几家，他们自然就会踊跃献出金银财宝。”

帖木儿不花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伸手一招，后面几名蒙古和汉家千夫长快步上前。帖木儿不花原本就肃杀的面容此时看上去愈发的冷酷和狰狞：“既然这些南蛮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不要和他们客气了，带着你们的儿郎去做在临安做过的事情吧，做得开心一些。”

几名千夫长郑重一拱手，同时招呼属下儿郎。

等候这个命令已经很久了，饥肠辘辘的蒙古骑兵和汉家儿郎都是一样的紧紧盯着前方，就像是看着草原上已经没有力气奔跑的猎物。随着几名千夫长率先催动战马，黑旗漫卷，蒙古士卒沿着街道大叫着向前，当先几个人已经抬脚踹开了旁边院落的大门，但是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仿佛院落当中一个人都没有。

帖木儿不花隐隐约约感觉到不好，结果不等他反应过来，爆炸声已经在城中各个角落响起。

硝烟瞬间弥漫城中，各处都是熊熊燃烧的大火，不知道何处传来呐喊声，一道又一道的身影出现在晨曦和烟尘当中。紧随在他们身后的是一面迎着风飘扬的赤色旗帜。

刹那间帖木儿不花感觉自己的心都被狠狠揪了一下。

南蛮子，哪里来的南蛮子！

他们不应该乖乖的缩在屋舍里面颤抖着迎接征服者么？！

这些身穿再普通不过的布衣，手里拿着各式各样兵刃，甚至还有菜刀和扁担的南蛮子，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枚又一枚的火蒺藜从院墙中抛出，在惊慌失措的蒙古士卒当中炸响，而更多的弓弩手吼叫着出现在房顶上、街角处，他们手中的弓弩全部对准了蒙古步骑。

王邦杰也被眼前的这一幕吓了一跳，他突然间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庆元府，这里是庆元府，自己在这庆元府当知府的时间不短，但是一直没有在意过上一任知府是谁。

这是叶应武发家的地方，这里的民心，自始至终都是向着当初那个叶相公和那个为他们带来“海波平”的年轻使君。

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冲在最前面，手中朴刀不断挥舞砍杀，不知道有多少蒙古士卒倒在刀光中，也不知道有多少骑兵和步卒惊恐万分的看着这些从一个又一个院落当中喷涌出来的人群。

“杀！”杨守明一脚踹翻一名蒙古士卒，“杀鞑子！”

“杀鞑子！”

这是整个庆元府的百姓在压抑之中的爆发，这也是所有不甘心在异族铁蹄践踏下苟且偷生的人们发自心底的呐喊。

就算是大宋亡了，但是叶使君还在，但是汉家儿郎依旧还能够守卫这片祖祖辈辈相传承的土地。

这里，依旧是赤旗飘扬的地方。

无数的百姓赤着膀子沿着街道冲杀，甚至就连七八岁的孩子也是手里拿着弹弓，熟练地从布囊中抓出一把石子对准不远处手忙脚乱的蒙古骑兵。一支支早就准备好的长柄鱼叉同时向前捅刺，而房顶上两名年轻人艰难的爬上去，对视一眼之后同时大吼一声撒出手中的渔网。

一名蒙古士卒被硬生生撞倒在地，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吼叫着在他身上践踏而过，一直到最后一名少年艰难的抱着一块石头，对准那血肉模糊的脸颊狠狠一扔，然后踢了踢愈发冰凉的尸体，跟着所有人喊叫着向前。

杨守明一把扯掉身上沾满鲜血的上衣，看向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帖木儿不花已经带着一支骑兵逃之夭夭，他自己很清楚，这些蒙古步骑已经饿了一天，临安都让一把火烧的差不多了，根本找不到什么，结果大家拼命连夜奔驰前来这庆元府，面对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敌人，已经难以对付。

“懦夫。”杨守明冲着帖木儿不花逃走的方向畅快的呸了一口，大步走上前，看着被几名年轻后生揪住跪在地上不断颤抖的王邦杰，蹲下来似笑非笑的说道，“王知府，没有想到咱们又见面了。”

王邦杰已经吓得尿裤子，一股骚味随着风传来，惹得几个年轻后生哈哈大笑。不过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王邦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杨守明，你这是自罪孽，不可活！大宋已经亡了，你们是活不长久的！”

“可笑，荒唐，”杨守明往他脸上狠狠的吐了一口吐沫，手里朴刀抬起，对准王邦杰的胸口一刀扎了下去，“这句话你还是到地底下去给那些战死的我汉家好儿郎说去吧！”

长刀没入胸口，鲜血喷涌，王邦杰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终于还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杨守明冷笑一声，毫不犹豫的抽出朴刀，抬头看了看庆元府的城门，晨曦洒在他的身上，也洒在他手中的刀刃上，鲜血顺着朴刀一滴一滴的落下，而在六扇门士卒的带领下城中百姓正沿着大街小巷清扫蒙古士卒。

“庆元府，是咱们的了。”身后传来一声轻叹，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名因为常年在海上，皮肤被晒成小麦色，显得颇为见状的年轻汉子大步走过来，“恭喜了，杨将军。”

缓缓的坐倒在地上，杨守明看着满是蒙古鞑子尸体的城门口，却是默然不语，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来被王邦杰和皇城司害死的亲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自己曾经的荣光、蹉跎，不过他还是不忘回答：“是啊，这庆元府，现在是咱们的了。”

站在杨守明身边爽朗带笑的中年汉子，正是远赴夷洲岛的张贵，只不过当他重新踏上这一片土地的时候，已然是翻天覆地，沧海桑田。

天塌了，还有叶使君，还在有天武军，还有这些满腔热血赤诚的百姓，咱们终究会支撑起一片新的天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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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壮岁旌旗拥万夫（下）

宋咸淳三年三月初，蒙古大军渡海破临安，贾似道携当朝官家赵禥献城，国运三百年的大宋宣告灭亡。随着临安难民潮的扩散，很快这个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

但是接踵而来的新的战况还是让天下的官员百姓眼花缭乱，一时间甚至难以抉择自己的未来。

咸淳三年三月初三，临安城破，南宋灭亡。

咸淳三年三月初四，蒙古入临安各部攻克萧山、富阳、严州、绍兴府等州府，只不过旋即各处生变，先是进攻庆元府的蒙古步骑被当地百姓驱逐出城，庆元府在杨守明的带领下宣誓向叶应武效忠，接着嘉兴府、平江府、台州、温州等临安外围州府全部易帜效忠叶应武，旗帜由之前的赤底“宋”字换做赤底“叶”字。

同日许州文天祥、蔡州陆秀夫、泸州高达、合州张珏、镇江苏刘义率先带领麾下军队向叶应武效忠，统一更换旗帜，而且大宋各处州府在天武军体系的高压之下也是各式各样表忠心的奏章如同雪花飞舞，俨然是把叶应武看成了继承大宋天命的人。

倒是对此江万里、叶梦鼎等人一如既往的保持沉默，不过谁都不会怀疑这几个看上去忠诚于大宋的老人，在这个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前宋刑部尚书夏士林于台州恭敬上奏叶使君，臣碧血丹心，以报家国??????”叶应武站在城头上，随手打开一本奏章，念了一两句，然后又放下，转而拿起来另外一本，“前宋左武卫大将军、知邕州马堃启禀叶相公，麾下所属钦州、邕州、静江数万儿郎悉听遵命，但又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叶相公无须挂怀广西路各州府之安危，马堃有一日在此，当为叶相公守卫广西一日。”

“有意思，有意思。”叶应武合上这一本奏章，放在桌子上，看着已经堆得跟小山也似的奏章，“没想到这帮子家伙倒还挺识相，这才不过两天，怕是大宋半数以上的官员都已经站好队了吧。”

梁炎午站在叶应武身后微笑着说道：“使君文治武功，实所共鉴，今前宋已作古，自当由使君收拾天下乱局，还百姓一个太平。在这上面恐怕谁都看得清楚。”

缓步走上湖州城门，赵云舒一边下意识的向着南面望去，一边伸手拽紧身上的披风，只是不知道是城上风大真的带着寒意，还是因为心中冰冷。

叶应武只是瞥了她一眼，转而看向身边的小阳子：“蒙古鞑子的前锋到哪里了？还有镇海军可曾过了平江府？”

“启禀使君，半个时辰之前收到的消息，严州百姓在六扇门的带领下已经变乱，蒙古鞑子仓促撤出，损失不小，现在正全力龟缩临安一带防务，根本无暇北顾，镇海军后厢以为先导，现在已经过了平江府，另外因为前厢需要留在金刚台震慑蒙古鞑子，所以只有在五河口损失惨重的左右厢和中军陆续南撤。”

叶应武皱了皱眉头，实际上他并没有指望张世杰能够打赢五河口这一战，只是希望能够在保存兵力的同时让蒙古鞑子不要察觉叶应武已经南下的事实，可是现在却是变成了镇海军在五河口血战一场，把怯薛军给打成残废，自己却也无力再战。

“这么说来可用之兵就只有后厢了？”叶应武沉声说道，后厢不过万人，对付龟缩在临安的张弘范不是那么容易，至于其他各个州府群起发难的百姓，叶应武还真的没有打算指望他们，毕竟这些没有经过训练的普通人守卫城池还算绰绰有余，要是拿来进攻可就真的成了炮灰。

叶应武没有让忠诚于自己的百姓冲在最前面送死的觉悟。

小阳子和梁炎午等人都是惭愧低头，小阳子是叶应武的亲卫，管不到这些事情，而梁炎午初来乍到自己还没有理清头绪呢，所以对于叶应武的无奈两个人也只能面带惭愧、无计可施。

“这大宋还真是丢尽了人心，”赵云舒轻轻翻看着一份又一份的奏章，终于还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这些家伙来效忠倒是一个比一个快。”

“宋亡了，他们别无选择。”叶应武走过去淡淡说道，“这些人没有自立为王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这世道容不得他们看不清楚。整个江南有能耐收拾山河的，也就只剩下天武军了。”

赵云舒顿时沉默不语，叶应武轻笑着拍了拍手：“这大宋亡了，人还是要活的，再不抓紧找一条生路，恐怕就要来不及了。等到收拾完旧山河，某也用不到他们来朝天阙了。”

伸手轻轻扯着披风，赵云舒看着城下茫茫的原野：“壮岁旌旗拥万夫，叶使君，你用了一年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一年之间已然是沧海桑田啊，谁曾想得到。”

叶应武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看着荒野沉声说道：“某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是一个人在努力和奋斗。多少华夏好儿郎浴血拼杀，方才换来今日此时的局面，现在已经快到最后一步了，某不能辜负了这天下。至少要先把这张弘范拿下再说。”

身后脚步声匆匆忙忙响起，镇海军后厢都指挥使李芾和都虞候杨霆联袂而来，见到叶应武就在城上，恭恭敬敬一拱手：“末将见过使君。”

叶应武点了点头：“后厢现在还有多少儿郎？”

迟疑一下，李芾郑重回答：“后厢可战之士还有一万三千，金刚台一战苏将军一直把后厢留住，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另外左右两厢也抽掉了五千将士南下，估计几个时辰之后就可以抵达，这已经是镇海军全部可以调动的人马了。”

“将近两万，倒也有一战之力。”叶应武慎重盯着李芾，“走，咱们去说说这一战应该怎么打。临安不能就这么一直控制在张弘范的手里。这是江南的第一战也是最后一战，说什么也要打得漂亮，打的有气势！”

李芾和杨霆都是郑重一点头，紧紧跟上叶应武的步伐。而叶应武想起来什么，回头招呼一声：“逸轩（梁炎午字）、舒儿，你们也跟着来看看。某有几件事情要问。”

梁炎午一怔，急忙走进城门楼，而赵云舒却是沉默了良久，方才轻轻叹息一声，只能默默地跟了进去。

叶应武什么打算她已经能够猜到，想必蒙古鞑子也不会想到宋军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吧，大宋已经亡了，给叶应武指出一条道路也不会关乎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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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将军您终于醒了！”见到张弘范缓缓睁开眼睛，守候在床边的蒙古千夫长惊喜的说道，听到他的声音几名恭候在侧的蒙古将领都是面露喜色，急忙涌过来。

张弘范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不断颤抖，不过他还是用力支撑着自己坐起来：“这是在临安？”

几名千夫长急忙点头，张弘范低低嗯了一声：“现在临安是谁主事？”

“启禀大将军，是淄莱万户府都镇压隋相公和骑兵统军万户帖木儿将军。”一名汉人千夫长小心翼翼的回答，“还请大将军放心，临安周围各处已经被咱们掌控，现在尚未发现南蛮子的踪影。”

“隋世昌文才虽有，勇略不足，帖木儿更是好大喜功，”张弘范轻轻叹息了一声，能够跟着他南下的汉家将军都是平时着力扶持的亲信，倒是也没有什么好回避的，“临安交给他们，谬也。是不是南蛮子已经有所动作？”

站在张弘范身边几人脸上流露出苦闷的神色，一言不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张弘范艰难的抬头，原本有些虚弱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说，某晕过去这一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一名颇得张弘范信赖的千夫长见瞒不过，只能上前低声说道：“将军，您先别生气。您睡了一天，这一天当中帖木儿不花将军带着万余步骑扫荡周围州府，倒是接连拿下了严州、绍兴府等处，控制临安附近咽喉要道，但是因为庆元府南蛮子百姓揭竿而起，帖木儿将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弟兄们死伤惨重，后来咱们占领的各个州府也陆陆续续有南蛮子生事，无奈之下原本派出去的各部只能撤回到临安。”

张弘范伸手死死抓着被子，虽然他们没有说死伤人数，但是看到这几个人缩头缩脑的样子，张弘范就能够猜测到：“那现在还有多少人，还有多少器械和粮草？”

“将军，现在临安以及周围盐官、萧山等处还有两万儿郎，不过各种箭矢都不多了，本来咱们的东西就都在船上，被南蛮子水师一把火烧的干净，后来这叶应武南蛮子当真用心险恶，竟然放火烧了临安城屯粮的地方，等到咱们的人赶过去的时候没剩下多少??????”另外一名显然是主管此事的后勤将领轻声向张弘范解释。

伸出手让他不要说了，张弘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是某意气用事，小看了南蛮子，以为占领临安就能够让南蛮子土崩瓦解，可是谁曾想到竟会是叶应武精心布置的陷阱。是某害了这数万将士啊。”

“将军，您不能自责，现在临安还等着您带着弟兄们杀出去呢。”

“将军，现在整个临安都已经乱作一团，蒙古人和咱们的人都在街上烧杀抢掠，谁都制止不了，都以为死期就要到了，将军，救救弟兄们吧！”

“要不是尤宣抚那个混蛋口口声声说贾似道绝对值得信赖，何必至于今日，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属下肯定一刀砍了哪个王八蛋！”

看着七嘴八舌争吵不休的麾下，张弘范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既然都已经乱成这样了，你们就不要在这里争吵。路，某会竭尽全力为你们打出来的，咱们大蒙古儿郎，怎么能说败就败，两万人他叶应武也要有这个胃口能够吃下！”

见到张弘范镇定自若，甚至还能够笑出声，床榻边争吵的几人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他们是张弘范的亲信，也相信这位张将军，只要张弘范还有信心，就能有一条活路，只要大家还有一口气，就不如跟着他轰轰烈烈杀一场。就让南蛮子见识见识，蒙古儿郎不是好惹的。

“扶某起来，让某好好看看这临安。”张弘范轻声说道，“看看这临安到底被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两名距离近的亲信急忙上前搀扶，张弘范一步一步的走到门口。房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又一道随风升起的黑烟，不知道哪里在燃烧，也不知道这黑烟下面象征着什么样的悲惨。

张弘范的双手明显颤抖了一下，不过还是意志坚定的向前走去。风带着哭喊的声音传来，就在这临安的上空。迎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隐隐的还有蒙古士卒的吼叫声和马蹄踏动地面的声音，可以想象那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阴沉沉的，似乎有雨云飘荡，张弘范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住没有看向天空。

老天爷，苍生天，这一次你终究不会保佑某了么。

这临安，可还是某张弘范的临安？

可还是蒙古的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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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呼啸着在湖州城外空地上吹过。

叶应武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高台，梁炎午已经毕恭毕敬的站在那里，手中盘子上捧着一副卷轴，见到叶应武过来，正色微微躬身：“恭迎叶使君。”

站在高台上严阵以待的镇海军士卒也都是整齐的一拱手。

叶应武轻轻颔首，伸出手拿起那卷轴，缓缓敞开：“宋咸淳三年，蒙古鞑子犯我临安，是夜帝崩，山河见之变色、万方为之含泪。臣大宋枢密院使，沿江制置大使叶应武悲痛欲绝，难以言表，然天地虽同悲，亦当有人奋起以驱入寇之敌，报先帝之血仇。今臣于此代天祭奠列祖列宗，以勾连外寇之二贼以为贡品，望列祖列宗保佑，吾等华夏儿郎此战旗开得胜，得报血仇、光复临安！”

话音缓缓落下，叶应武看了一眼天空，然后霍然将手中卷轴扔到地上：“江铁、吴楚材，听某号令，行刑！”

高台之下一排又一排的士卒肃然站立，在叶应武扔了卷轴的那一刻都将目光投向高台上那两道已经在那里跪了很久的身影。江铁和吴楚材听到叶应武一声令下，同时抬起手中的鬼头大刀，江铁戏谑的看了一眼前面几乎要被这场面吓晕过去的两个人：

“留相公、小贾相公，能够让我们哥俩儿来伺候你们两个上路，也算是荣幸之至了，咱们手下人命不少，或许你们过奈何桥的时候也不孤单。”

“叶使君，叶相公，你不能杀小人啊！”留梦炎从长久的发呆当中回味过来，泪水已经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流淌，如果不是两名镇海军士卒眼疾手快把他按住，恐怕留梦炎就要趴倒在地山。

“叶相公，您大人有大量，不跟小人计较，您就饶了小人一命吧。”留梦炎几乎是竭尽全力哭喊道，两名士卒险些都快按不住这个拼命挣扎的文官了，小阳子见状不等叶应武吩咐快步上前把留梦炎踹倒在地。

两名士卒同时低喝一声，又把他扶正，留梦炎吃痛，看着眼前凶神恶煞一般的小阳子，不敢多说，只是不断的低声哽咽。

叶应武冷冷一笑：“留相公，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和蒙古鞑子勾连在一起的是你，选择站在贾似道一边的也是你，最后决定卖国卖的什么都不剩的，还是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已经做出了决断，现在可容不得你再来后悔！”

留梦炎终于还是停止了挣扎，只是抬起头看着叶应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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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安得铁衣三万骑(上)

只不过叶应武并没有在意留梦炎哀求的目光，冷冷的看着下面肃然站立的将士：“弟兄们，看到没有，这就是留梦炎，曾经高高在上的留相公，就是这样的蛀虫让你我必须站在自己的土地上，为夺回临安而战，就是这样的败类，宁肯和蒙古鞑子共享荣华富贵也见不得自己人用鲜血拼就荣耀。”

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叶应武的声音更大：“你们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血汗换来的战功，换来的犒赏，换来的荣耀，他们不珍惜，所以今天某就杀了他们，杀了这些只知道空口白言的败类，某就是要让你们每一个镇海军的将士，每一个某的兄弟、某的袍泽都知道，你们流血流汗，在前面的泥泞当中摸爬滚打，不是在做无谓的牺牲！”

高台之上，江铁、吴楚材和梁炎午等人都是下意识的挺直腰杆，默默地看着叶应武。

而在高台之下，镇海军后厢自都指挥使李芾以降，上万人就这么肃然伫立，一双一双眼睛当中有熊熊烈火在跳动。

“你们的所作所为，”叶应武指了指台下的士卒，又指了指天空，“人在做，天在看。某就是要让你们知道，所有的牺牲，所有的付出，不是无谓的，不是没有人知道的，你们的妻儿老小知道，你们的袍泽兄弟知道，你们的统帅某叶应武知道，而那天空、大地上下无数的冥冥英灵也知道！”

杀气，城南的空地上，杀气弥漫，让留梦炎和贾余庆都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仗，而且心中也很清楚，这恐怕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叶应武麾下的这支镇海军、这支在两淮力抗蒙古怯薛军的强军了。

有军威，如斯之盛。

叶应武的手重新指向自己的胸膛：“弟兄们，将士们，公道自在人心！这些败类，要为他们的无知、要为他们的愚昧、要为他们的背叛，付出应该有的代价。”

“吼！”高台之下整齐的吼声如同浪潮拍打，只不过高台之上几道身影都是一动也不动，只有衣衫迎风。

一把抽出佩剑，叶应武冷声喝道：“将士们，随某收复临安，驱除鞑虏！”

“收复临安，驱除鞑虏！”无数的人同时高高举起了他们手中的兵刃。

而在这一刻，江铁和吴楚材很有默契的对视一眼，挥动了手中的刀。

留梦炎已经闭上眼睛等死，而贾余庆则是拼命开口喊道：“叶应武，刑不上士大夫，你这是要遭天谴的！”

仿佛要应和他这一句话，原本就一直阴云密布的天空当中，一道闷雷轰然炸响，震撼世间，但是却没有震动这高台上下的任何一个人。

大刀砍落，鲜血喷涌。

随着鲜血一起落地的，还有冰凉的雨丝。

“好一场春雨。”叶应武的嘴角边掠过一丝笑容。

在这突如其来的风雨中，军阵肃然，如同不可撼动的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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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独松关，南面萧山和临安互为犄角，不容有失。”张弘范伸手在舆图上狠狠一敲，“如果某是叶应武，肯定会选择其中之一作为突破口。叶应武向来用兵诡谲，无论是在襄阳还是这一次，咱们都吃了不小的亏，所以这一次这两个地方一处都不能撒手。”

下面站着的蒙汉将领都是下意识的轻轻吸了一口气。张弘范虽然脸色不太好，但是声音之中自带着刚强之力，让他们不敢违背。而蒙古万夫长帖木儿不花刚刚在庆元府吃了败仗，这个时候更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隋世昌！”张弘范沉声说道。

隋世昌知道自己把临安的政事搞砸了，不过见到张弘范当着这么多人喊自己，还是毕恭毕敬站了出来，一躬到底。

“隋世昌，临安虽然受了一场大火，但是毕竟城外西湖一带屋舍都是完好的，可是这一天下来，就连钱塘门外屋舍都被烧的差不多了，现在十余万没有离开的临安百姓困在城东，缺衣少粮，露宿街头，这个是你要负责任的！”张弘范冷声说道，“把事情弄成这样，你可知罪？！”

几名张弘范的亲信已经同时用冰冷的目光看向隋世昌，这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干脆一刀杀了。

隋世昌的双腿直打哆嗦，张弘范的手腕他还是清楚的，这个时候杀鸡儆猴，隋世昌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当下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知错，大将军，属下知错，是属下无能！”

“来人，拖出去斩了！”张弘范冷声挥了挥手。

竟然真的要杀我？！隋世昌眼前一黑，如果不是勉力支撑，恐怕就真的晕过去了。而站在他旁边的帖木儿不花额头上也是冒出汗珠，不过目光却是愈发凛冽冰冷。

张弘范这分明是在杀鸡儆猴，杀的是隋世昌，想要警告的却是这些蒙古将领，尤其是因为好大喜功而冒进，最后导致庆元府大败、蒙古步骑主力损失不少的帖木儿不花。他是在向这些在烧杀抢掠当中做了急先锋的蒙古将领表明，别以为某张弘范不敢杀你们，这里天高皇帝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某想要杀你们谁都拦不住！

心中暗暗打了一个寒战，帖木儿不花却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干看着隋世昌掉脑袋，毕竟话说回来隋世昌也是在给他办事，从临安各处搜刮来的金银珠宝隋世昌只是要了小头，大部分都流进了帖木儿不花的腰包，而隋世昌为此付出的便是对于蒙古各部的搜刮地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隋世昌要为了自己丧命，帖木儿不花自然不能看戏，毕竟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还有不少自家亲信的面，让另外一个亲信被砍了脑袋，这对于帖木儿不花的威信是巨大的威胁。

咬了咬牙，帖木儿不花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启禀大将军，现在兵临险境，擅杀大将，怕是不祥，大将军何不把这隋世昌押下去，等到咱们打退南蛮子，在这江南站住脚跟之后再行论罪？”

“大将军，现在军心不稳，斩杀隋世昌恐怕难以交代啊，末将还请大将军手下留情。”见到帖木儿不花站出来，知道这件事情关乎到自家的切身利益，所以一众蒙古将领也都纷纷站出来。

包括那些纵兵抢掠的汉家千夫长等等也都是给隋世昌求情，因为他们也看得明白，或许张弘范斩了隋世昌之后，没有本事杀那些蒙古人，但是对于他们这等汉人问罪砍头怕是一点儿都不会含糊。

张弘范冷冷一笑：“隋世昌，你还真是好大的脸面，竟然让这么多人为你苦苦哀求。来人，拉下去打五十军棍，此事日后再论！”

这一次帖木儿不花等人就不再吭声了，五十军棍打下去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不过好歹算是张弘范松口了。隋世昌都不杀，那么自然问罪也落不到他们头上。看着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隋世昌被士卒拉出去，犹且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众将领这一次谁都不敢小看张弘范打赢这一战的决心。

不过这些就是大多数蒙古和汉家低阶将领的心思，在帖木儿不花这几个蒙古千夫长甚至万夫长心中，考虑更多的是这临安，到底还是不是蒙古人的临安，这个张弘范归根结底也是一个汉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果他让蒙古好儿郎前去白白送死，那么又应该如何是好？

张弘范并没有发现帖木儿不花眼中的异样，而是伸出手点了一下独松关：“独松关是从湖州南下临安的必由之路，叶应武不可能把独松关抛在后面。想要守住临安，就必须要守住独松关，昂吉儿、唆都、张均！”

被张弘范点到的三名千夫长同时站了出来。

“你们率领麾下儿郎即刻增援独松关，保持和临安的消息来往，一旦叶应武大军压境，务必要坚守至少两天。”张弘范正色说道，“若是独松关在某带着援军抵达之前失陷，你们三个也可以以身许国了！”

听到张弘范话里话外的杀意，三名千夫长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不过还是没有犹豫的拱手应是。独松关原本就已经有三千人在驻守，现在再加上三千，即使是箭矢、粮草都不太充足，但是六千人就算是堵也能够把叶应武堵在关下了。

“帖木儿不花，”张弘范接着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帖木儿不花，“你率领麾下全部步骑，给某顶在萧山，同时还要兼顾萧山和临安之间的通路，和独松关一样，放过南蛮子一兵一卒，提头来见。”

帖木儿不花撇了撇嘴，还是拱手应是。

“其余诸将，在临安待命，虽然粮草器械都有所缺失，但是各部应以此为契机，让所属将士们多训练、多吃苦，”张弘范缓缓吩咐，“你们想必也很清楚，这里是临安，身后就是钱塘江，就是大海，如果守不住临安，等待天下生变，恐怕你我就要葬身于此！”

知道张弘范说的是事实，所有人都郑重的一拱手。

看着一众将领转身离开，张弘范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战可不是像口头上所说那么好打啊。要是自己还有三万铁骑，就算是叶应武又有什么好怕的，只可惜现在能够用的两万人，里面还有不少士气消沉的败卒。

现在凭借着手上这些兵力，只能够保证一方不失，不过张弘范也很清楚镇海军在淮北被怯薛军拖住，叶应武手中能够南调的兵马也不多，各地的厢军和民壮根本不用指望，他能够用来打临安的也就只有镇海军一到两个厢，也就是说叶应武的兵力同样不多，虽然精锐却也只能有一个主攻方向。

独松关，萧山，破一处则临安危矣，可是叶应武啊叶应武，你神通广大、手眼通天，又会选择哪一个方向呢。

——————————————

“镇海军粮草南下转运，常州知州赵汝鉴不予开门让粮队歇息，”梁炎午趴在叶应武身后，低声说道，“城中义士姚訔、陈炤暴起发难，当场斩杀赵汝鉴，打开城门，现在常州已经被王安节将军接管，两浙西路赵安抚使已经委任王将军为常州知州，以姚訔为通判，城中几位义士各有安置。”

叶应武点了点头：“常州赵汝鉴本来某还打算回去再好好收拾他，没有想到这一次反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赵文义这番处理的倒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既然已经把后面交给他了，就先让他放手去做便是。”

梁炎午没有过多评说，做为叶应武的幕僚，他的任务是在叶应武犹豫不决的时候提出合情合理的建议，现在既然叶应武已经一口敲定了，那他也就没有必要多说。

“还有什么事？”叶应武一边看着不远处的关隘，一边压低声音。

“蒙古鞑子在绍兴府劫掠一通之后已经撤回萧山，绍兴府收复。”梁炎午抽出一份信件，递给叶应武。

叶应武摆了摆手，表示了对于这个新任幕僚绝对的信任：“绍兴府拿下了也好，让咱们的人告诉李长惜，萧山背靠钱塘江，有水师攘助，又是打助攻，如果他再打不好的话，就等着老子收拾他吧。”

梁炎午急忙转身去了，而叶应武转头看向另外一边的李芾：“这独松关居中，南面有百丈关和幽岭关，具在山峦之间，互为犄角，就算是只有千人也能够阻挡万夫攻山，叔章（李芾字）你准备怎么打？”

没有想到叶应武会先征求自己的意见，李芾微微一惊，旋即笑着说道：“使君，别看这独松关分作三处，扼守咽喉要道，但是实际上这并不是有利之处。”

“此话怎讲？”叶应武饶有兴致的问道，端详着不远处隐隐有蒙古士卒来往的关隘。

李芾从容回答：“独松关分作三处，看似互为犄角，但是实际上对于人马不多的蒙古鞑子来说，却起到了分兵之功效。蒙古鞑子在这三处关隘的屯兵数量不会超过万人，也就是说一处关口最多三千人，可是咱们后厢却是万人，远远多于其守军，只要咱么能够奇正相辅，让守关的蒙古鞑子分不清到底是在何处进攻，甚至是不是只是佯攻，然后寻到一处疏漏，就可以一拳直捣，一关突破，则三关尽破。”

伸手拍了拍李芾的肩膀，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之后似笑非笑的说道：“叔章啊，你这样做人可就不地道了，这不是剽窃某的主意么。”

见到叶应武有心开玩笑，李芾也明白叶使君已经拿定了主意，当下里学着叶应武经常做的动作耸了耸肩：“使君这可没有办法，您是用这一招在对付整个临安的蒙古鞑子，属下借鉴一下，拿来对付独松关的鞑子，又有什么错呢，使君可不能冤枉好人。”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李叔章几天不见，怎地越来越狡猾了。”叶应武顿时忍不住笑骂道，从山坡上小心翼翼的走下去，“那这独松关就交给你们后厢了。”

李芾正色一拱手：“末将定不辱命。”

不过叶应武却是顿住脚步：“某只能给你两天的时间，张弘范也不是睁眼瞎，虽然某相信长惜会尽量在萧山那里拖住蒙古鞑子，但是并不代表张弘范会看不透眼前这个局，所以某估计一旦两天拿不下独松关，第三天早晨张弘范就会站在城头和某打招呼了，你们要想清楚。”

李芾沉默了，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毅然决然迎着叶应武的目光：“还请使君放心，对于镇海军后厢，末将有这个信心。”

叶应武流露出笑容：“无须这么紧张，放手去打便是。”

看着李芾离开的身影，还有山下镇海军后厢绵延展开的营寨，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

安得铁衣三万骑，自己现在还是麾下军力不够啊，否则同时在萧山和独松关主攻，就算是他张弘范有三头六臂，又能奈我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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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安得铁衣三万骑（下）

李叹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抬头看向远处萧山城：“突破萧山城之后，向东便是富阳，然后即是临安，一马平川。不过现在蒙古鞑子在萧山有六千多人，凭借咱们这些儿郎，想要攻下来比登天还难。”

“使君给的命令不也是尽量猛攻，牵制蒙古各部么？”杨守明站在李叹的身边，微微皱眉紧盯眼前的山峦和城池，“咱们这些人都是以庆元府、绍兴府拉来的壮丁和厢军为主，在城中和蒙古鞑子纠缠，或者守守城尚且可以，拿来进攻就未免捉襟见肘。”

“该怎么打就得怎么打，这个时候就算牺牲些将士也得忍忍过去。”李叹缓缓说道，“传令水师，用飞雷炮好好招呼蒙古鞑子，先不管能不能打中，这个声势要浩大。”

李叹所站立的山丘上，一面赤色的旗帜缓缓升起，而远处一艘艘体型不小的战船破开波光粼粼的水面，黑黝黝的炮口对准了显得分外渺小的萧山城。而几名传令兵正骑着快马冲向岸边，一路上弓弩手随着他们的步伐展开，使得萧山守军不得不龟缩在城内。

手按大刀在水上等候良久的白怒涛终于看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赤色旗帜，顿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刀指向前方萧山城：“传某命令，开炮！”

一声又一声的闷响在钱塘江上回荡，镇海军刚刚通过嘉兴府向夷洲岛水师增援了十台飞雷炮，现在正好派上用场。虽然这个玩意向来没有什么准头，但是萧山城近在咫尺，也用不到瞄准。

光焰在城中一闪，紧接着便是震天动地的爆炸声，相配合的城外弓弩手也是对准城头一通乱射，无数甚至身上都没有衣甲的步卒怒吼着手扛云梯向着城池冲去。

萧山城墙并不高，但是对于这些甚至是第一天上阵的将士们来说，依然是不可逾越的屏障。城头那面黑色的旗帜虽然不断地在飞雷炮爆炸的气浪中翻转，但是却依旧直挺挺的伫立在那里，这黑色旗帜在，成上的蒙古士卒也是斗志昂扬，毕竟他们很清楚一旦萧山城破，他们都没有好下场。

“放箭！”帖木儿不花手按佩刀站在城头，虽然身边亲卫多次向把他拉下去，他都不为所动，只是沉声下令。

趁着一发飞雷炮在城外爆炸遮挡了义军弓弩手的视线，城头的蒙古士卒纷纷拼命张弓搭箭，对准城下如同蚂蚁一般黑压压冲上来的士卒。箭矢呼啸，伴随着飞雷炮的咆哮声还有滚石檑木砸在人体上沉闷的响声。

一架又一架的云梯搭在城墙上，无数的士卒拼命向上爬，只不过蒙古也不是没有准备，一锅一锅热油烧的滚烫，因为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等场面，不等热油泼下来，义军士卒就已经惨叫着自己后退，蒙古弓弩手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拼命放箭。

一时间城墙下死伤惨重，不知道有多少人倒下。

站在不远处山坡上观战的李叹和杨守明也是脸色愈发阴沉，他们也没有想到蒙古鞑子竟然会有这么激烈的反抗，如果按照这一会儿就上百人的死伤，到不了明天中午义军就会损失殆尽、无力征战。

“这样打下去不是个办法，蒙古鞑子的骑兵如果在这个时候出城大杀一通，咱们非得惨败不可。”杨守明在一侧轻声说道，“虽然是佯攻，但是如果打了败仗反倒是不利于使君他们在北面进攻。”

李叹沉吟片刻，突然想起来什么，低声在杨守明耳畔吩咐两句，杨守明脸上神色一变，不过旋即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很快山坡下就传来鸣金收兵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城下在生死之间徘徊的士卒如闻天籁，顿时潮水倒卷，很快就退了下来。

“将军，南蛮子怎么说退就退了。”一名千夫长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帖木儿不花，身后飞雷炮的轰击却是一直没有停，这反而让人感到有些奇怪，按理说叶应武麾下的南蛮子打起仗来都是拼命向前，一鼓作气，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眼前这样刚刚摸到城墙就退下去的情况呢。

帖木儿不花同样眉头紧皱，不过转而若有所悟的指着城下那些尸体：“你看这些南蛮子身上甚至都没有披甲，说明不过是一些附近州府的壮丁罢了，因为都是仓促拉起来的队伍，器械不够，所以没有办法给他们凑齐衣甲，否则也不会损伤如此惨重了。”

那名千夫长顿时惊喜的看向帖木儿不花：“将军，那这么说来咱们当面的不是叶应武麾下的镇海军，只是一些不入流的丁壮罢了？”

“或许如此，”帖木儿不花伸手按着城墙，细细打量下面的敌人，“不过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叶应武向来用兵诡谲狡诈，只要是露出破绽，十有八九这萧山就保不住了，到时候张弘范那个家伙说不定真敢要了某的项上人头。另外想要从南面杀入临安，也不只有萧山这一条路，还有富阳，某现在担心的却是叶应武会不会出现在富阳？”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那名千夫长担忧的说道：“若是这样的话，咱们现在去救援富阳还来得及，将军不如给末将两个千人队，就算是叶应武亲临，末将也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不要慌张，咱们先看看南蛮子接下来······”帖木儿不花话尚且未说完，就被愈发密集的炮声所打断，阴沉沉的天空中虽然太阳照亮战场，但是帖木儿不花依然一眼看到了那些身穿银亮铠甲的将士。

一排又一排，漫山遍野，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更令人震惊的是隐隐可以看见不远处山坡上有几道骑马的身影，正在山坡伸手对着萧山指指点点，仿佛在商量应该如何突破。

不只是帖木儿不花，那名千夫长也意识到事情怕是不妙了，急忙看向自家将军：“这南蛮子怎么看上去和刚才的有很大区别？”

“轰！”炸药包在他们两个左近的城墙上炸响，将四五名猝不及防的蒙古弓弩手掀翻在地。即使是下意识的扑倒，等帖木儿不花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感觉一阵胸闷气短，仿佛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击一般。

“南蛮子火器当真了得。”那名千夫长也是一头栽在城墙上，啃了一嘴的土，狼狈不堪的站起来。

帖木儿不花摇摇晃晃的扶住城墙，刚想要探出头，密集的箭矢就已经呼啸着冲上来，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一个翻身躲在城垛后面，恐怕就已经被箭矢射中了。一边伸手按着胸口低声喘息着，帖木儿不花一边艰难的看向身边。

刚才还在和自己谈论的千夫长胸口中了一箭，已经倒在地上，而附近大多数的士卒刚刚从飞雷炮下死里逃生，又被这箭矢一阵狂扫，死伤惨重，一时间竟然看不到几个尚且能够站起来的人。

城外鼓声震天动地，一排又一排的弓弩手缓步向前，不断对准城头扣动扳机，而大队的步卒怒吼着跟在后面。

“南蛮子，南蛮子这是来真的，这是南蛮子的镇海军，南蛮子的精锐！”帖木儿不花甚至不敢再探头去看城下的情况，招呼一名晕头转向的百夫长，“快，你带着一个百人队从城北杀出去，去临安向大将军求援！要快啊，这萧山快要守不住了！”

“轰！”又是一声轰响，掩盖了帖木儿不花的最后几个字，也不知道那个百夫长到底有没有听清楚，不过看到他离开，帖木儿不花还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张大将军，你可一定要抓紧过来啊，南蛮子这阵势分明就是要在萧山突破临安外围了，要是再不过来，萧山就要守不住了。

“启禀都统，蒙古鞑子一支百人队骑兵从城北冲出去，咱们在城北只有少许哨探，所以并没有多加阻拦。”一名哨骑飞快的冲上山坡。

“恭喜恭喜，长惜兄神机妙算啊。”杨守明一直紧绷的脸上流露出笑意，看向身边李叹。别看实际上还是他们这几个人，但是和刚才相比都是清一色的换上了银亮衣甲，骑着数目不多的高头大马，和之前就是不一样。

而且除了这几个人身上都是货真价实的衣甲外，其他那些攻城的义军士卒实际上只是脱下原本的布衣，换上很容易制作的纸甲，只不过为了虚张声势，纸甲外面全都刷了一层亮银色，别说是远远的看上去，就算是靠近了也得用手摸才能发觉其中的异样。

这一次前来萧山知道佯攻牵制的任务重大，李叹专门动员周围几个州府用一天的时间做了这上千的纸甲，现在来看效果相当不错，至少那个傻乎乎的萧山守将就中计了。

李叹也是点了点头：“来人，告诉水师，用箭矢封锁北上通路，另外杨知府，拜托你带着一队人马前去北门外盯着，万万不能在蒙古鞑子察觉到什么之后再行有人跑出城！”

“遵令！”杨守明正色一拱手，转身快步而去。

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李叹默默地看着惊慌失措的萧山城，某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叶使君，不要让最后一战出什么幺蛾子，也不要辜负了天下的期望。

——————————————

“千夫长，千夫长！”一名传令兵火急火燎的跑上独松关，“千夫长，幽岭关有不知道多少的南蛮子，进攻颇为猛烈，张均千夫长派人前来求援，有一兵一卒都可以！”

昂吉儿脸色阴沉的仿佛能够拧出水，他脚下的独松关在飞雷炮的轰击当中微微颤抖。眼前那一道并不宽敞的小路上，又何尝不是赤旗飘扬，无数的镇海军弓弩手正在一步一步向前。

“某这里一兵一卒都没有，一兵一卒都没有！告诉他张均，幽岭关守不住，那么独松关也守不住，此间的利害关系他自己清楚！大将军下令坚守两天，现在不到半天就开始求援，以后这仗还打不打了！”昂吉儿在炮声中怒吼道。

那名传令兵见到将军发火，也不敢多说什么，急忙快步去了。而昂吉儿抽出刀：“投石机，放！”

本来蒙古三万人远渡重洋而来，并没有携带大型器械，而临安城中存放的床子弩、投石机之类都被当是百战都一把火烧的干净，所以昂吉儿手头能够用到的这两台投石机，也是当时蒙古步骑占领独松关时候缴获的，当时独松关也不过就是几十名宋军厢兵把守，在被蒙古步骑冲散之前根本没有来得及烧毁这些器械。

对于独松关前面这一条小路来说，两台投石机已经足够了。

石块从天而降，只不过镇海军早就有所防备，一面面盾牌高高举起，只要不是大的石头基本都能够抵挡。而后面操控飞雷炮的士卒则是终于等到了他们期待已久的对手，几台飞雷炮顿时一通狂轰滥炸。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独松关对于镇海军来说难以进攻，对于守关的蒙古士卒来说，也是同样难以来回走动，所以这只有两台的投石机在第一次释放威力之后，就只能摆在那里祈祷不会被飞雷炮掀翻，毕竟蒙古士卒不可能像当初在淮北平原上那样来回移动这种笨重的器械。

“轰！”一个炸药包准确的落在了一台投石机的手臂处，将投石机硬生生炸为两段，而一侧紧张搬运石块的蒙古士卒也被殃及池鱼，不少人被掀翻在地不说，那一筐一筐的石头也是顺着台阶滚落，使得上关作战的蒙古士卒被自家的石头撞倒了不少。

昂吉儿在关城上看到这一幕，只能恨恨的跺了跺脚，实际上蒙古也不是不清楚南蛮子这种新式火器的厉害之处，可惜整个蒙古最为出色的工匠郭守敬在襄阳一战中没了踪影，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所以原本并不怎么重视工匠的蒙古一时间根本没有办法仿制，或者找出克制的方式。

否则蒙古步骑也不用在北伐的宋军面前不断收拢阵线，否则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挨炸受这等窝囊气。

“千夫长，百丈关外有南蛮子进攻，唆都千夫长问是不是可以抽调人手增援？！”一名传令兵身上带伤，狼狈不堪的跑上关城。

“什么，南蛮子还在进攻百丈关？！”昂吉儿吃了一惊，一把抓起那名传令兵的衣襟，“唆都确定是有很多南蛮子？！”

那名传令兵脸上满是惊慌的神色，伸手指着城下：“将军您看，这关城下不过是羊肠小道，也就是容许十多个人并排同行，而且道路回环曲折，根本不知道通往何处，也不知道道路后面以及两侧有多少人，只能根据南蛮子火器用的多少来判断。”

昂吉儿颓然松开手，南蛮子什么意思他已经能够猜测到，同时从三个关隘发动攻击，看上去是做无用功，但是实际上却是让蒙古并不多的守关人马不得不更加分散，从而导致很容易出现一处被突破的情况。

“叶应武，这一战是不是你亲自前来？”昂吉儿下意识的将目光顺着关隘前面道路看去，喃喃自语，“这个打法还真是出人意料啊。不过能够和名动天下的叶使君过过招，也算是某的荣幸了。”

仿佛下定决心，昂吉儿冷声喝道：“来人！”

一名传令兵弯着腰飞快跑过来。

“立刻向临安大将军处传达此间战况，独松关三座关隘同时遭到南蛮子的进攻，南蛮子来势凶猛、火器众多，且漫山遍野具是赤旗，不知其人数具体有多少，但恐为镇海军精锐主力所在，关下统军之将旗亦为‘叶’字，叶应武亲临非不可能，还请大将军速速派人前来支援。独松关各处将士将会浴血拼杀，竭尽全力抵挡南蛮子。”

看着那名传令兵离开，昂吉儿接着回转：“叶应武，某倒要看看你能够玩出什么花样，难道你以为各处关隘兵力分散，就能够轻而易举的攻上来么，那就未免太小看某了，也太小看这独松关的险要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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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为君王取旧山河（上）

PS：今天上推荐，感谢诸位书友一如既往的支持！第二更18点！

“弓弩手，掩护，弟兄们，冲啊！”一名镇海军都头率先从遮挡的大石后面跃出来，手中抱着一个炸药包。十多名盾牌手飞快的从后面超过他，勉力遮挡蒙古鞑子密集如雨的箭矢。

因为关城下这条道路实在是狭窄，但是如果不从这条小路攻上去，周围山上的羊肠小道更是曲折盘旋，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看上去可以轻而易举绕到关隘后面的小路，实际上站在关口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否则以叶应武和李芾的能耐，也不可能只是一味的在这里强攻。

不得不说独松关确实是扼住了临安的咽喉，尤其是建炎时候高宗被金兀术一路追杀着逃过了独松关，看到这关口上下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在安定下来之后，更是一力加固独松关的防备，将关城修筑的甚是高大，而且为了能够起到更好的防御作用，甚至不惜将城门外的道路弄得更窄，从而为两侧的马面挤出来空间。

正是因为两侧的马面，使得之前一次镇海军士卒已经冲到城门口，却还是被马面一侧的蒙古弓弩手射中。

仿佛这一次也已经打算毫不保留，几台飞雷炮在后面不管不顾的一顿狂轰，将整个关城都卷入烟尘当中，不知道有多少碎石乱飞，也不知道有多少蒙古鞑子被这巨大的气浪震翻。

从烟尘中射出的箭矢已经变得漫无头绪，而且稀稀落落，见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名镇海军都头暗暗含了一口气，脚下步伐越来越快。前方掩护他的盾牌手也都是同时怒吼一声。

就算是打不下来独松关，也要让蒙古鞑子感受到真真切切的压迫！

“快，给老子顶上去，谁都不能退后！”昂吉儿拼命的扯拽着身后士卒的衣甲，让他们顶上去，城头被那一通密集而急促的炮火击中，能够活下来的人屈指可数，昂吉儿从来没有想到南蛮子竟然在第一天的进攻中就如此拼命，自己麾下两千儿郎，现在已经战死了上千。

基本全都是冲到城头上之后被飞雷炮轰中的，这种南蛮子新式火器并不是依靠火药的爆炸杀敌，而是依靠爆炸时候掀起的巨大气浪将人掀翻，基本上被波及的人不是当场毙命，也是不断吐血活不长久，显然里面的五脏六腑已经被震得乱七八糟。

但是就算这样，也还是要顶上去，昂吉儿知道这三关之地的六千人马，是临安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一道防线，一旦被突破，凭借着剩下的步骑，大将军很难战胜来势汹涌的镇海军。

第一次切身感受到镇海军的怒火，见到这些将士不要命的打法，饶是昂吉儿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也不是一次两次和宋军交锋，也不禁暗暗咋舌。到底是号称大宋第一强军的雄师劲旅，又有这样令人胆寒的火器。

大半天的激战损失过半，昂吉儿很清楚百丈关和幽岭关那边的情况只可能比这里更糟糕，那边的道路更宽阔一些，而且两侧还有些缓坡，这样就给了南蛮子更多架设火器和布置弓弩手的地方。

张均和唆都派来求援的人自从开打就没有断过，不过现在昂吉儿也只能靠着这些来往求援的人“饮鸩止渴”，把他们抓到关上来先顶住再说。毕竟南蛮子在另外两个关口明显只是佯攻，至今都没有发起过一次冲关，好像只是因为这种新式火器太多，所以找一个地方发泄一样。

昂吉儿也能够大约确定南蛮子就是想要在独松关撕开一条口子，毕竟独松关下才是通往临安最近的官道，而且可以包抄另外两关的后路，或许独松关最为险要，但是拿下它的好处也是最大。

从眼前镇海军这等不要命的架势来看，叶应武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冲入临安，所以选择独松关作为突破口也属于意料之中。

“南蛮子冲过马面了，快！”一名百夫长嘶声吼叫着。

昂吉儿一惊，已经顾不得驱赶士卒，自己率先冲了上去，飞雷炮已经开始向关城后面延伸射击，炮声不断，气浪翻滚，昂吉儿只感觉自己脚下的大地都在拼命的颤抖，周围树木已经燃烧起熊熊大火。

不过狠一咬牙，他还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城头，几名蒙古士卒正吃力的抬起一根粗大檑木，从城上扔下去，檑木顺着城头滚落，可惜并没有砸中那几个交替掩护越来越近的镇海军士卒。

昂吉儿心中暗叫一声不好，飞快的张弓搭箭，对准距离最近的那名镇海军都头，猛的松开弓弦。箭矢呼啸，没入那名都头的胸膛，只不过让昂吉儿震惊的是那名都头虽然胸口中了一箭，只是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而脚下步伐在微微一顿之后竟然依旧向前！

这南蛮子莫非是疯了？！昂吉儿感觉通体发寒。

那名镇海军都头就这样在城头上蒙古士卒震惊的目光中一步又一步，狠狠的撞在了城门上，颤颤巍巍的用火折子点燃了怀里的炸药包，用尽全身力气冲着那些随同他一起冲上来的盾牌手吼道：

“退，退下去，快滚！”

那些盾牌手眼中含泪，却是不得不一步一步距离他们的都头越来越远。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那名都头突然间抬高声音，狠狠的抽出了胸膛中的箭矢，哈哈大笑，“镇海军的弟兄们，咱们来生再见！”

整个天地间仿佛在这一刹那都为之肃静。

片刻之后，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回响，整个独松关仿佛都在这气浪中颤抖，昂吉儿感觉脚下一个踉跄，如果不是紧紧扶住城垛，估计就已经摔倒，而身后匆忙冲上来的蒙古士卒都是怔在那里，面露震惊甚至畏惧的神色。

叶应武按剑站在一排飞雷炮后面，见到此情此景，心头也是不由得一震，实际上自始至终叶应武和李芾就没有打算在独松关突破，这一次胜过一次的猛攻实际上只是让昂吉儿以为镇海军把这里当做主攻点，实际上李芾已经前去幽岭关，那里才是叶应武和他选定的突破口。

但是谁曾想到这些并不知情的将士们竟然会打的这么拼命，只要叶应武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抛头颅洒热血，舍生忘死的顶着蒙古鞑子箭矢冲上去。刹那间热血涌上心头，叶应武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剑，指着前面烟尘尚未散尽的独松关：“镇海军儿郎，随某冲啊！”

“杀！”一排又一排的镇海军将士在叶应武声音刚刚落下，就顺着这条并不宽敞、满是袍泽尸体的道路拼命向前。一面面赤色旗帜席卷如潮，就像是一柄能够劈开天地的利剑。

江铁和吴楚材几乎是下意识的冲到叶应武身边，这个时候也来不及骑马了，两个人手脚并用拽住叶使君，江铁着急的扯住叶应武的手臂：“使君，你不能上去，箭矢不长眼，万一有什么好歹······”

“江铁你他娘的松手，吴楚材，老子踹死你，给老子松开，”叶应武眼睛已经赤红，不过后面跟着来的小阳子也是毫不犹豫的扑了上去，三个人将叶应武死死的按在地上，让叶应武动弹不得，抱着叶应武双腿的吴楚材和小阳子任由叶使君又踢又踹，就是不松手。

“你们这些混蛋，都给老子冲上去，都给老子冲上去啊！在这里算什么爷们，都给老子杀！”叶应武一把推开江铁，抓起自己的佩剑，踉跄两步，无数的镇海军士卒已经吼叫着在他身边越过，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招展，就像是滚滚铁流。

杨霆手里提着一杆长枪，脸色赤红，怎么看都不像是堂堂后厢都虞候，见到叶应武狼狈的在前面挣扎，不过被百战都的人死死拽住，当下里轻轻松了一口气，朗声吼道：“使君，就交给某了，说什么也要把独松关拿下来！”

叶应武挣扎了两下，毕竟是百战都这些杀胚，叶应武半路出家的文官，哪里有他们力气大，一会儿就精疲力竭的靠在了石头上，勉强冷静下来，挥挥手：“你们都给老子冲上去，给老子去杀鞑子，某叶应武就坐在这里看着，谁他妈怂了老子非剁了你们不可！”

江铁和吴楚材对视一眼，狠一咬牙，抽出佩刀：“百战都的弟兄们，咱们说什么不能比镇海军差了，随某冲！”

道路狭窄，根本没有办法把骑兵施展开来，而且骑兵和步卒相比更容易成为目标，所以百战都五百人索性就步行冲了上去，叶应武的将旗被江铁高高举在手中，分外夺目。

“塞门刀车，快，塞门刀车！”昂吉儿看着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的镇海军士卒，青筋一突一突。没有想到战况竟然瞬间糜烂到这个程度，昂吉儿也只能拼命拖住南蛮子了。

只要能够打退这一次进攻，估计南蛮子也就真的提不起来力气了。可是看着那转瞬就已经冲到近前的镇海军士卒，昂吉儿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些南蛮子就像是发疯了一般，要将所有阻拦在他们前面的敌人撕碎。

就在这时，一名满身血污的传令兵跌跌撞撞的拨开慌乱的蒙古士卒人群，跑到昂吉儿身边：“千夫长，千夫长，大事不好了！”

昂吉儿一怔，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寒意：“说，怎么了？！”

“幽岭关被南蛮子冲破了！南蛮子之前一直都只是闷着头放火器，谁曾想到竟然不知道有多少南蛮子突然发动突击，炸开了城门，现在南蛮子已经从幽岭关直奔百丈关去了，百丈关怕是难保！”

“什么？！”昂吉儿心头仿佛被重重捶了一下，失神落魄的顺着塞门刀车缓缓坐倒在地上。

隐隐的他能够琢磨透叶应武是怎么进攻这独松关的，摆在自己面前这看似猛烈的进攻实际上至始至终都是佯攻，而南蛮子的真正意图是等到幽岭关或者百丈关守军放松警惕、四处躲避飞雷炮轰击的时候，一鼓作气突破关口，一旦这两个关被拿下，那么独松关独臂难支，自然也会随之攻克。

只是或许出乎叶应武意料，也出乎昂吉儿意料，进攻独松关的镇海军将士竟然会把这一战打的这么拼命，那名都头更是凭借惊人的毅力顶住胸口箭矢向前冲击，炸开了关城。

原本的佯攻突兀间变成了主攻，不得不说叶应武反应当真是快，镇海军如同潮水一般的进攻竟然转瞬即至。

叶应武啊叶应武，别说某昂吉儿在这里占据天时地利也没有办法战胜你，恐怕就算是换做大将军前来，也无能为力吧。昂吉儿吃力的缓缓站起来，举起手中的刀，一枝长枪如同出水蛟龙，从两名蒙古士卒当中猛地探出头来，锋利雪亮的矛头躲过昂吉儿下意识挥动的佩刀，刺穿他的胸膛。

“哈！”杨霆暴喝一声，长矛一抖，那两名长矛两侧的士卒闷哼一声，已经被枪杆拍在腰际，惨叫着摔倒，而杨霆一脚踹开塞门刀车，无数的镇海军士卒吼叫着涌上去。而杨霆静静地看着被自己贯穿胸膛的昂吉儿。

这个蒙古将领千夫长的打扮已经让杨霆知道这人的身份，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不再是自己的对手，而是手下败将。冷冷一笑，杨霆猛地抽出长枪，昂吉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是不甘心的倒地。

杨霆呼了一口气：“速战速决！”

见到昂吉儿战死，蒙古士卒的士气已经瓦解，毕竟自家统帅被这个南蛮子将领从容一枪刺穿，而那些凶神恶煞的南蛮子已经扑到了近前。这些刚刚经过了舟车劳顿，又不得不因为粮草不足而忍受饥饿的士卒，终于在着他们陌生的土地上选择了放弃。

面对这样的敌人，她们任何的抵挡只是徒劳。

独松关被拿下来了，看着叶应武的小阳子自然也不敢阻拦他。不过叶使君好像和刚才相比镇定了很多，一步一步的走在鲜血缓缓流淌的山坡上，数百战死儿郎的尸体一直铺到关城下，满地都是散落的兵刃以及箭矢，炸药包爆炸之后的硝烟尚未随风散尽，空气中满满的都是血腥气息。

曾经看上去高大坚固的独松关，硬生生的被飞雷炮削去一层，已经找不出来一处完好的城垛，更找不到没有坑坑洼洼的鲜血染红的青砖，整一个关隘在鱼贯而入的镇海军大队面前显得分外低矮。

这临安的最后一道屏障，终于还是拿下了。叶应武在亲卫的拱卫下走入关城，这道并不很厚的城墙后面，长长的登城石阶上满是蒙古鞑子的尸体，飞雷炮爆炸的痕迹和那烧焦的投石机格外醒目。

“使君，杨霆幸不辱命。”见到叶应武过来，杨霆郑重一拱手，“这是蒙古鞑子戍守此关的统帅，千夫长昂吉儿。”

叶应武凝神看了一眼，却只是点了点头：“走，咱们去临安。”

“遵令！”杨霆急忙应道。

叶应武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回头重新看向地上那具尸体，轻轻一笑。就算是昂吉儿又能如何，就算是你在另外一个没有某的时空曾经一手促就南宋两淮防御的崩溃，但是现在某既然已经来到这个七百年前的时代，就连阿术也只能自刎襄阳，你昂吉儿能够走到这一步已经算你幸运。

风吹卷着山林，无数的林木迎着风摇晃枝叶，来来往往的镇海军将士忙碌着快速打扫战场。两侧的青山就像是被一柄利剑从中劈开，堂堂大道一直向着远处笔直延伸。

雄关漫道真如铁，现在某叶应武已经带着镇海军走到了这里，距离临安也就只有一步之遥，张弘范，不知道你能给某什么样的惊喜？

属于某的临安，属于某的天下，某会一点一点的打下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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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为君王取旧山河（下）

张弘范缓缓的放下了沾着鲜血的前线急报，曾经炯炯的眼神之中仿佛消散了最后一抹光彩，这个毅然决然率领三万将士远渡重洋攻克临安的蒙古南征都元帅、大将军，已经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给蒙古开创了一个崭新的局面，而是把这三万为数不多的精锐儿郎送入了地狱。

临安就像是被赤色潮流围困的孤岛，潮水不断上涨，虽然现在看上去一万多人，叶应武想要打下来临安怎么着也得崩掉一颗门牙，但是张弘范自己却很清楚，对于临安，叶应武势在必得，这赤色的潮流不会停止前进，只会翻滚着向前，最终将这孤岛淹没。

或许一年来接连不断得征战，让叶应武麾下天武军、镇海军各个体系都已经达到了最大限度，源源不断的新兵尚且需要血火的磨砺，没有办法和之前那些老卒相比，但是实际上真的比较起来，叶应武已经算是好的了，一年来的激战不休，蒙古又何尝不是损兵折将、几无可用之兵。

尤其是襄阳一场大战，折损了十五万人马，这是自忽必烈登基以来蒙古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后来宋军三路北伐，蒙古节节败退，就是为了能够收缩兵力守住河洛，其疲软可见一斑。

可是不久之后自己麾下这活生生的数万将士也要化为虚有，将会是蒙古在山东失去和叶应武抗衡的能力，史天泽挂帅的怯薛军和伯颜挂帅的南征军将会成为漫长的大河沿线仅有的力量。

最后谁能问鼎天下，现在已经可以看出端倪。

叶应武啊叶应武，你当真是一个不世出的人物，竟然能够在短短一年之间戳穿蒙古外强中干的伪装，甚至还借助蒙古之手扫平自己登临大宝的最后一个屏障。没有南宋皇室的存在，叶应武甚至不用考虑先当权臣，再行篡位这个颇为复杂而且总是会给人留下不好名声的行为。

从兴州一步步走来，叶应武看上去是因为遇到了太多的机缘巧合，但是实际上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这根本就是叶应武本人真正能耐的体现。能够把偌大的天武军体系团结在身边，能够通过一场又一场胜利让蒙古和自己的实力此消彼长，最后甚至达到压制的局面。

如果你是在大蒙古，如果你能够为大汗效劳，那该有多好，和你并肩作战绝对是世界上最畅快的事情。

可惜事与愿违，我们是对手，而某张弘范也将会成为你光辉的道路上一块比较耀眼的垫脚石。

轻轻叹了一口气，张弘范勉强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小心翼翼的整理有些褶皱的衣襟，然后把目光投在桌案上赵禥所献的传国玉玺上，这个象征着大宋皇权的玉玺，在这一刻显得一文不值。

虽然某这一切努力都给你做了嫁衣裳，但是你叶应武难道就以为这临安可以轻易的让给你么。想要拿下临安，也得掂量掂量。

某张弘范现在要做的就是尽一切可能削弱叶应武的力量，在这临安拖住叶应武，从而为蒙古，为大汗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凭借大汗的能力，张弘范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一定可以战胜叶应武的。

蒙古现在吃到了扩张过快的苦头，只要能够稳步稳扎，肯定还可以重新把战线推到襄阳，推到这临安城下！

“来人，击鼓聚将！”

几名传令兵飞快的去了，而张弘范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舆图，独松关和萧山两个地方都已经被用朱砂圈起来，而北面盐官附近也点上了不少朱砂红点，整一张舆图上面，唯一还剩下用黑墨画出，就只剩下临安了。

叶应武，对于这临安，你又会怎么进攻？

某这里，可还有十数万没有离开的临安百姓，你不会不顾他们的性命。

————————————————

大步登上萧山，叶应武已经能够看到钱塘江对岸临安城隐隐的轮廓。身后脚步声传来，李叹并肩拾阶而上。

“属下参见使君。”见到叶应武没有回头，他轻声一拱手。

叶应武转过身，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长惜，你来的正好，且看看这钱塘临安的锦绣山河，只是可惜现在天阴沉沉的，若是风和日丽，波光粼粼，江上海上再有白帆点点，想来美不胜收。”

“现在使君看到的可不是钱塘美景，”李叹忍不住轻笑着回答，“想必是对面那座城吧。”

“人生如梦，谁曾想到转瞬几天，某就已经在一次站在临安城下，看着这拱手让给张弘范，又要亲自收回来的土地，”叶应武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慨和期待，“当真世事难料，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没有什么好犹豫和后悔的。”

李叹欲言又止，叶应武重新看向茫茫流淌的钱塘江：“这是某选择的道路，而且一步又一步马上就要走到终点了。”

沉默了片刻，李叹郑重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恭喜使君，这一条道路并不是到了终点，而只是到了新的起点。”

“不说这些，”叶应武轻笑一声，“你我又不是那等年迈老人，何必要说得这么沉重。长惜兄，北面镇海军各部由李叔章统领，某还是很放心的，现在担心的便是这南面一路。不要忘了这一战没有佯攻和主攻，只要是某叶应武麾下的儿郎，就算拼死也要冲进临安城。”

李叹脸上的神色也是愈发郑重：“还请使君放心，水师也都已经准备好了，虽然咱们的战船并不多，但是只要镇海军牵制住蒙古鞑子，一战攻克水门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叶应武点了点头：“某带着五百百战都作为第一批直接冲入临安，后面跟着的义军必须要紧紧跟上，务必把凤凰山、冲天观、石佛寺和梵天寺这一线拿下，并且迅速向七宝山挺进。唯有居高临下方可先立于不败之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隆隆炮声，李叹和叶应武对视一眼，顿时明白是镇海军已经动手了。叶应武忍不住摇头叹息：“这个李叔章，还真是一言不合就动手，不过镇海军已经动手了，咱们也不能差了，传某号令，准备攻城！”

“遵令！”李叹朗声说道。

叶应武最后看了一眼钱塘江和尚且沉寂的临安城南，忍不住长长吸了一口气，这是某的临安，这是某的山河。至始至终都没有打算让你张弘范拱手相让，既然某叶应武已经站在城下，那就自己来取。

“江铁，吴楚材，小阳子！”叶应武一边飞快走下山坡，一边朗声下令，“让百战都集结，上船。”

“诺！”三名骁将同时一拱手。

————————————————————

“轰！”余杭门上爆炸声接连起伏，蒙古士卒都是躲在上城步道甚至城墙下，城门楼和城墙中的藏兵洞谁都不敢进去。南蛮子这么猛烈的炮火，只要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活活震死。

从独松关逃出来的士卒已经告诉了他们这种火器的强大以及最为危险的地方，然而此时此刻亲眼看到，大多数的蒙古士卒还是免不了心神激荡。这一顿轰击，怕是城头上留守的人剩不下几个吧！

“都愣着干什么，南蛮子的火器不叫了，都给老子冲上去！”一名千夫长怒吼着推攘自己麾下儿郎，催促他们登城。

而马蹄声响起，张弘范纵马前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暗暗叹了一口气。所谓“守城必守野”，临安城外葛岭和栖霞山都是绝佳的守备之处，但是张弘范根本没有这个胆量把人放出去，南蛮子如此强大的火器，一顿炮轰下来，就算是再坚固的营寨也会被轻而易举的抹为平地，对此张弘范是亲身经历过的。

所以与其把人拉出去送死，还不如凭借着这临安坚固的城墙，还能够暂时阻挡南蛮子猛烈的火器轰击。只不过让张弘范心惊胆战的，不是这震天动地、炫人耳目的光焰和声响，而是和自己之前在襄阳时候相比，现在南蛮子的火器似乎更为精良，安阳滩和鹿门山两战，张弘范是亲眼看着不少炸药包被抛到距离营寨很远的地方，可是现在竟然没有一个落在城内，基本上在城头拉出一道火线。

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说明南蛮子对于这种新式火器的掌握愈发纯熟，而且已经能够统一规格的生产制造。之前南蛮子的突火枪确实是威力巨大，但因为制造原料较差，虽然能够统一规格生产，却依旧难以改变其射程太近，除非蒙古骑兵凑到身前，否则很难起到太大作用的事实。

但是眼前这种新式火器，显然已经克服了那些障碍。

“砰！”一声巨响传来，张弘范感觉自己的眉角也随之一跳。

几发炸药包同时命中了城楼，那个曾经是北面来客南望临安的象征和标志的城楼，曾经是大宋最后一道屏障的城楼，终于在不断跃动的光焰之中猛地向四周炸开，不知道有多少雕梁画栋在这一刻成为齑粉，也不知道有多少木石滚动着将刚刚跑上城墙的蒙古士卒横扫。

张弘范的脸色愈发铁青，这曾经大宋的象征，终于还是在自己面前消散，张弘范愈发明白叶应武为什么要采取强攻的方式，因为这个心肠狠辣的叶使君是在借助这个方式争取一切可能抹去大宋曾经存在的象征。

而这一切，都可以嫁祸到张弘范头上，在百姓心中，叶应武依旧是那一个驱赶了蒙古鞑子，从而为他们换来朗朗晴空的叶使君。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无瑕。张弘范只能苦涩一笑。

面对叶应武这早就已经布下的局，他没有破解的能耐，只能默默看着这一切全都变成现实。

爆炸声再一次响起，张弘范意识到事情不妙，飞快的从马背上跃下，怒吼道：“城上人全都撤下来，全都撤下来！”

中计了，自己真是低估了城外南蛮子的钢铁心肠！

刚才那以城楼倒塌为终止的短暂炮击停止，只是南蛮子的鬼蜮把戏，他们想要做的只是想要做出进攻的假象，让新的一批蒙古士卒上城受死。可是张弘范明白的已经太晚了，南蛮子的诡计已然得逞。

“叶应武，你真是歹毒！”张弘范脸阴沉的能够拧出水，刚才上城的数百人，现在逃出来的两三个都不到。

只不过这一次张弘范还真是冤枉了叶应武，使出来这个把戏的可不是叶应武，而是镇海军后厢的李芾和杨霆，这两个也是为了减少牺牲向来不择手段的家伙，强攻独松关死伤了数百人已经让他们感到心痛，面对这更加高大坚固的临安城，当然要动动脑子想出来些花样。

“快，把塞门刀车推过来。”张弘范朗声吼道，现在也顾不上城头了，而且他很清楚，南蛮子才不会傻傻的扛着云梯进攻城墙，独松关的逃兵已经说清楚了，南蛮子甚至连大型的攻城器械都没有准备，清一色的炸药包直接炸开城门，简单有效。

所以为了未雨绸缪，张弘范索性直接把临安城中仅有的六台塞门刀车一次性的调来了四台，并且指挥人手把城门堵得死死地。你们南蛮子不是有能耐炸城门么，某倒要看看你们要费多大的功夫才能炸开城门。

余杭门外，俨然是另外一幅景象。

一排飞雷炮对准前面的城墙，不管不顾的怒吼。而大队的镇海军士卒却并没有严阵以待，除了队列依旧整齐之外，可以清楚的看到每一名士卒脸上都没有紧张神色，反而有的还带着笑意，仿佛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看热闹的。

李芾看着炮火连天的余杭门，脸上流露出轻松神色，看向身边百无聊赖玩弄着手中野草的杨霆：“你说张弘范会不会正在拼了命的堵门？”

杨霆忍不住笑出声：“不用猜也知道，毕竟天武军、镇海军这么多攻城战打下来，这炸药包炸门的法子实在是臭名昭著，独松关就是被咱们这么炸开的，要是张弘范再没有点儿防备，可就妄称大将军了。”

“只是可惜张弘范是把咱们当傻瓜啊，一招用老，岂有不换招的道理。”李芾叹了一口气，“更何况这可是临安城啊，要是咱们用这么普普通通的方法攻进城里，未免对不起这个名字。”

杨霆笑得更开心了，看向身边的一名虞侯：“快沿着运河去看看，怎地这镇江府水师来的如此之慢，咱们一路上过关斩将跑的都比他们快。要是再不来的话，这临安可就没有张顺什么事了。”

李芾看了看天：“这阴沉沉的也没有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老杨你在这里守着，某带五千儿郎前去，毕竟使君和李长惜那边都是义军，单凭五百百战都可不是那么好打的。”

收敛笑容，杨霆郑重的点头：“放心便是，这里有某看着，就算是强攻也能在余杭门撕开一条口子。”

天际已经可以看到一片片白帆，顺着鼓荡的风越来越近，原本转身离开的李芾见到此情此景，不由笑道：“算你们运气好，估计半个时辰之后这北半边临安就要换主人了。张顺这小子怎么来的这么慢，否则某也能够尝尝第一个马踏临安的爽快。”

杨霆看着李芾苦涩的笑容，顿时幸灾乐祸的直跺脚，也算李芾倒霉，独松关一战本来应该是他一战破开幽岭关，打开临安北大门，结果谁曾想到镇海军将士硬生生把佯攻打成主攻，加上蒙古鞑子守将昂吉儿轻敌大意，凡倒是让杨霆拔了头筹，现在又是如此。

“不过张顺既然来了，也不能便宜了他，有水师战船某也能够更加轻松的抢下涌金门。”船队越来越近，李芾想起来这件事，忍不住哈哈一笑。

两个人站在临安城外，迎着风，身后赤旗飘扬、军阵伫立，而两人眼眸之中满满的都是斗志。

为君王取旧山河，这是叶使君走到道路终点的最后一战，大家既然已经有了从龙之心，自然就不能落于人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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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谁主沉浮看莽苍（上）

PS：第二更18点

“飞雷炮，放！”白怒涛站在战船船艏，高声吼道。

旗舰上令旗翻飞，后面三艘战船同时横过船身，一侧的飞雷炮对准了不远处的水门。这道水门是大内宫城东南角的一道小小水门，主要的作用也是从这里引来水入宫城，不过这一道水门虽小，却也足够一艘小型战船直接冲进去了。

毕竟临安城门众多，而且张弘范也不能把手上最后的兵力全部放在城门上，所以北面城门防守的士卒要远远多于南面，尤其是在城南有凤凰山、七宝山一线高处可以作为屏障，而且又有宫城、皇城两道城墙以为阻拦，就算是南蛮子一时冲破了一道城墙，也可以及时在第二道城墙处补救。

更何况南蛮子主力镇海军已经在城北摆开了架势，显然也是采取了从城北撕开口子的方式，城南那些南蛮子义军，说句实话张弘范还真的没有放在眼里，毕竟和这等精挑细选的蒙古山东驻军相比，和叶应武麾下久经战阵的镇海军相比，都有着天壤之别。

别看他们确确实实攻克了萧山，但是如果不是张弘范害怕帖木儿不花手上这些人马被镇海军包抄后路而把他们从萧山撤回来的话，就算是给这些南蛮子义军一个月，他们十有八九也没有办法攻克萧山这座小城。

种种原因使得张弘范把城南交给了帖木儿不花，而帖木儿不花手上兵力也被抽调的七零八落，主要都屯驻在凤凰山到涌金门一线，宫城北面和南面的水门以及丽正门等几处城门只有少数百人防守。

飞雷炮在阴沉沉的天空下沉闷的吼叫，小小水门上为数不多的蒙古士卒几乎是在第一顿炮击中就已经被从世间抹去了踪影，那面迎风飘扬的黑色旗帜也想断了翅膀的鸟儿，从城门上飘落。

“不要恋战，迅速突破水门。”叶应武从后面皱了皱眉，冷声说道。

白怒涛点了点头，手向前一挥，几艘小船如同离弦之箭，飞速而出，径直贴在了水门上，船头士卒熟练的把炸药包绑在水门的立柱上，点燃炸药包之后索性就直接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砰砰砰！”数声巨响，水门的木栅栏已经被炸断。

水师的大船飞快冲入城中，城中河道骤然变窄，而叶应武显然已经料到这个情况，等到水师战船刚刚靠岸，就已经提着佩剑从船舷上跳了下来：“江铁、吴楚材，带着人跟老子来！”

一块块木板放下，百战都骑兵以最快的速度集结，一面赤色的旗帜已经在叶应武身后撑起，而远处传来呼喊声，一支人数不多的蒙古士卒正乱糟糟的向着这边赶来。

“蒙古鞑子已经察觉，告诉李长惜，后面的人抓紧给老子顶上来，务必先拿下梵天寺和石佛寺，占领凤凰山。”叶应武冲着船头的白怒涛吼了一嗓子，然后自己纵身上马，“百战都，跟上。”

五百骑兵卷动这滚滚烟尘，如同一支利剑径直迎向越来越近的那支蒙古步卒。叶应武一马当先，只不过吴楚材和江铁很快就带着人超过了他，一把把马刀同时高高举起。

正在招呼麾下儿郎前来的蒙古百夫长看着突兀间出现的这支骑兵，瞳孔猛地放大，南蛮子，哪里来的南蛮子，水门不过是挨了几炮，竟然就被炸开了？而且南蛮子的水师竟然比城北还快的杀入城中？

对于大局不是很了解的蒙古百夫长，在这一刻也明白了什么，南蛮子根本就没有打算只从一个方向破城，对于他们来说没有所谓的围三缺一，一南一北谁能杀进临安就是胜利！

只不过百夫长明白的太晚了，百战都骑兵轻而易举的在人群中犁开一道血色的浪涛。北面就是宫城的南门——丽正门，而丽正门前的这块空地，便是百年间大宋官家校阅禁军的地方，所以对于骑兵来说，正是绝佳的冲锋所在，和这一队倒霉的蒙古汉家步卒接触之前，百战都就已经把速度提到了极致，所以他们等来的只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鲜血染红了衣甲和战袍，甚至迸溅到脸上，不过叶应武并没有丝毫动容，百战都风卷残云一般消灭了对手，马速都没有丝毫的减弱，继续追随着前方那一面舞动的赤色旗帜向前突进。

“小阳子，炸开丽正门！”叶应武狠狠一拽马缰，“从宫城里面冲过去。”

江铁和吴楚材很有默契的各自率领一队骑兵从两侧绕开，手中劲弩全部对准了城头。丽正门上蒙古士卒见到如此架势，惊慌之下竟然没有人顾得上还击，一阵箭矢呼啸而来，让他们忙不迭的躲闪。

而小阳子见状也没有丝毫犹豫，径直纵马上前，几名骑兵从马鞍上拿起炸药包，而旁边的同伴则收起马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几名骑兵手中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炸药包被点燃之后就径直扔向城门，然后几个人飞快调转马头，刚刚跑出二三十丈，后面翻滚的气浪带着热气就已经打在背上，只不过到了这个距离很难伤到人了。

爆炸声震天动地，城门仿佛被一只从地里冒出来的手生生撕碎，烟尘滚滚之间已经能够看到城门后的景象。

“走！”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催动战马。

一侧凤凰山上鼓声已经响起，显然集中在山上的蒙古鞑子发现了这一支突破城门的骑兵，只不过招待他们的可不是叶应武这五百百战都儿郎，更多的义军已经出现在广场外，一排紧急从船上拆卸下来的飞雷炮对准了凤凰山，杨守明和王达两员大将的旗号同时在风中飘扬。

宫城之中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蒙古守军，毕竟张弘范手中兵力也是捉襟见肘，只要南蛮子拿不下凤凰山，就算是控制了宫城也只有被动挨打的份，所以张弘范并没有在宫城这里布下重兵。

恐怕这也是整个临安城防唯一和最大的缺漏所在。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的事实已经告诉他自己赌对了，当下里从怀里掏出宫城的舆图，舆图上满是娟秀的小楷，正是赵云舒给叶应武画的，南宋宫城毕竟是皇家机密要地所在，世人知之甚少，而且因为历代官家天子的喜好不同，各处宫殿的名字经常改换，有如此密集的簇拥在一起，第一次进来一般都会迷路。

不过好在有了这张舆图倒是不怕，叶应武拽紧马缰：“快，去和宁门！”

身后爆炸声不绝于耳，显然在杨守明和王达的带领下，义军已经开始攻山，只不过叶应武顾不上他们了，擒贼先擒王，自己就是要凭借着这五百百战都骑兵的精锐，一举凿穿临安这重重屏障，直接击败张弘范。

虽然这一招看上去是铤而走险，但是对于这人心慌乱浮动的临安蒙古守军，却不失为一剂良策，毕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能够坚守城池，在于对张弘范的忠诚和期望，能够拿下张弘范，这一战怕就要结束了。

“南蛮子，南蛮子！”慈宁宫外十多名蒙古骑兵正飞快而来，见到百战都的身影，顿时吃了一惊，不过他们并没有迎上来，而是调转马头。凭借着十多个人和数百骑兵对决，那是自不量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抓紧去把城门关上，面对有弓弩手防备的城门，这些南蛮子骑兵除非有通天的本领，否则只能望洋兴叹。

不过他们反应快，百战都的反应也不慢，叶应武一声不吭的催动战马，百战都迅速的分成三队，绕过慈宁宫、坤宁宫，径直合围上去。他们胯下都是一次又一次大战中精选的战马，马力甚至强过这一队蒙古骑兵。一面面赤旗飘扬，竟然在文德殿前越过了那一队仓皇逃窜的蒙古骑兵。

“放！”蒙古骑兵纷纷张弓搭箭，回身便射，这是当初成吉思汗横扫天下的拿手绝招，蒙古骑兵自然还没有到忘本的地步。

只不过百战都早就料到蒙古鞑子会来这么一手，江铁暴喝一声，麾下骑兵像是断线的珍珠项链，猛地散开，而且同时伏在马背上，一支支箭矢呼啸着从他们头顶上掠过，而另外一个方向冲来的吴楚材同样是一挥手，前面几名骑兵向两侧分开，因为给手弩上弦而落后的骑兵已经催马赶上来，同时扣动了扳机。

蒙古骑兵没有想到另外一边竟然还有南蛮子扑来，一支支箭矢已经准确的没入他们的后背。十多名骑兵这一下子竟然大半都已经落马，而剩下的几名骑兵则是狠一咬牙继续向着前面冲去。

北面这道皇城城门自从上一次被叶应武用暴力的方式炸开之后，就已经没有修缮，而张弘范也没有在这里布置守军，越过这一道宫门，前面就已经是和宁门了。

曾经百战都和天武军接受整个临安以及官家校阅的地方。

只不过一个月之后，这里已经改天换地。

“冲过去！”叶应武飞快的催动战马，一旦让蒙古鞑子把和宁门关上，那么百战都就像栽进牢笼的困兽，再难有所作为。

仅剩下的蒙古骑兵已经顾不得身后越来越近的敌人，同时扯起嗓子对着前面的城门大吼。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凌乱如雨的马蹄声和这几名骑兵有些喑哑、但是丝毫不断的呼喊声。

不只是叶应武，所有人的心在这一刻都提到了嗓子眼，看着前面紧紧关闭的和宁门，只要城门上有上百名蒙古士卒手持弓弩，就足够让百战都难以靠近了，毕竟叶应武这里甚至连一面像样的盾牌都没有。

只不过让百战都露出笑意，前面奔逃的蒙古骑兵面如死灰的是，前面的和宁门上没有一点儿动静，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百战都已经追上那几名侥幸跑过半个宫城的蒙古骑兵，将他们尽数砍杀。而江铁则是翻身下马，带着人飞快的冲上和宁门，不过江铁很快就从城门上探出头：“使君，一个蒙古鞑子都没有，西北面涌金门有炮声！”

叶应武一怔，旋即流露出笑意：“走，上城看看。”

“使君，咱们不直接冲出城门么。”小阳子疑惑不解的问道。

叶应武拍了拍手，一步一步走上城门，把和宁门踏在脚下，看到这自己曾经走过的道路，想起一个月前自己曾经在这里走过，当时自己还是初入临安手中除了城门下那五千将士之外没有任何的依凭，城下是森然的禁军队列，城头上是峨冠博带的文武百官。

可是这一次重来，城上已经空无一人，曾经大宋的繁华，曾经大宋的威严，都已经如云烟消散殆尽。

和宁门啊和宁门，你真是亲眼看着这一切走向繁华又如昙花一般凋零，如果你有感情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叶应武伸手拍了拍城门砖，大步走到城楼下，从和宁门上已经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硝烟四起的临安。

丰豫门也就是世人俗称的涌金门，现在已经被烟尘笼罩在其中，不知道有多少蒙古士卒正在从四面八方向那里汇聚，难怪和宁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想来是被抽调过去了。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李芾闹了这一出，叶应武轻轻摇头，却是正正看见了那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穿过御街的身影，黑色镶着银边的大旗让他看上去甚是突兀。

“张弘范！”叶应武咬了咬牙，霍然转身。

而张弘范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下意识的向四周看去，不过因为和宁门城门一直关着，所以他现在还不知道叶应武已经快冲到眼皮子底下了，吸引他注意的是远处被烟尘笼罩的涌金门。

没想到南蛮子竟然还有水师参战，张弘范不是傻子，叶应武所能够调用的最近的水师，除了那天在钱塘口一把火烧了蒙古战船的小船队之外，就只有镇江府水师了，镇江府水师如此声势浩大的南下，就算是昼伏夜行也会引起蒙古人注意，所以叶应武索性先把独松关拿下，给张弘范一种没有水师参战的错觉，然后在这等紧要关头把水师拿出来，张弘范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被吓了一跳。

不过更让他吃惊的，还是南蛮子的镇江府水师有能力南下，这说明在两淮怯薛军并没有拖住镇海军，现在已经转入守势，也更说明短时间如果张弘范守不住临安，是没有援兵了。

临安城破之日，恐怕就是自己死身殉国的时候。张弘范轻轻叹了一口气，刚想要催促麾下儿郎抓紧前去涌金门，北面突然传来接连起伏的爆炸声，让已经沉默了一会儿的余杭门再一次吸引了张弘范的目光。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烟尘掀起，没有硝烟随风。

“怎么回事？！”张弘范脸色一变。

震天动地的杀声取代了炮声，一面赤色的旗帜突兀的出现在远处，不过却并不是余杭门的方向。

“大将军，大将军，不好了！”一名蒙古百夫长惊慌失措的跑过来，“大将军，南蛮子的水师突然发难，炸开了余杭门侧的水门，现在南蛮子战船已经杀进城里来了，余杭门要守不住了！”

南蛮子水师？南蛮子水师不是在西湖上轰击涌金门么，怎么又突然间杀向余杭门了？

张弘范心头一紧：“快，随某前去余杭门。”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叶应武你还真是为了对付某用尽了计谋啊，只是可惜某现在手上没有那么多的人手，只能被你这样调弄的团团转。或许某这个狼狈的样子才是你最大的乐趣吧。

就在这时，杀声从不远处的街巷中响起，几名蒙古士卒脸上带血扑倒在张弘范面前。战马嘶鸣，赤色的旗帜率先跃入眼帘，上面斗大的“叶”字已经表明了来着的身份。

“叶应武！”张弘范的瞳孔猛地放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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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谁主沉浮看莽苍（下）

临安御街。

一道年轻的身影越众而出，他身边的骑兵正在四处追赶砍杀着御街上惊慌逃窜的蒙古士卒。余杭门那边同样是杀声震动，一面面象征着镇海军的赤旗迎风招展，不知道有多少叶应武麾下儿郎正在杀来，显然余杭门剩下不多的蒙古士卒终于没有办法阻拦从背后杀来的敌人。

“张都元帅，张大将军，幸会幸会。”叶应武的脸上带着戏谑。

张弘范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从哪里来的？你不应该在余杭门外么。”

“难道镇海军在余杭门外，某叶应武就要在余杭门外么，张大将军未免太小看某了，”叶应武整好以暇，看向面如死灰的张弘范，这临安攻防战打到这个份上，孰胜孰败已经不用多说，所以叶应武也就不那么慌张了。

毕竟自己一直想要捕获的猎物，就活生生的在眼前，而五百百战都已经把他们包围的水泄不通，并且不断追赶砍杀周围有胆量上前的蒙古士卒，很快张弘范的左右就真的只剩下些许亲卫。

张弘范回过味来，目光越过不远处的和宁门，向南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凤凰山、七宝山一线，已经是烟尘滚滚，顿时心中明了，张弘范忍不住苦笑一声：“叶使君果然神机妙算，某一直都没有把萧山那支军队放在眼里，毕竟就算是有水师战船他们也难以有所作为，可是没有想到真正的疏漏之处就是在这儿，加上叶使君身边这些百战不殆的骑兵，这支不过是一些丁壮组成的队伍，依旧不可小觑。”

叶应武含笑点了点头：“张元帅身边也不过就是两万人马，困守这临安城，已经是穷途末路之举，实际上某就算真的催动镇海军强攻余杭门、钱塘门、艮山门一线，恐怕张元帅也守不住几天。”

沉默了片刻，张弘范的嘴角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端坐在马背上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这么说来是要多谢叶使君了，至少让张某败得心服口服，不过叶使君，这临安一战，还没有结束！”

“某张弘范，还没有战败！”

张弘范话音未落，已经霍然抽出佩剑，径直催动战马向着近在咫尺的叶应武冲来！他身边的亲卫本来就严阵以待，主帅向前，他们自然也不甘人后，一柄柄马刀再一次骄傲的举起。

蒙古好儿郎是草原上的雄鹰，就算是陷入了死地，也要轰轰烈烈战一场。

“成全他们吧。”叶应武微微眯眼，声音冰冷的令人心颤。

早就等候多时的江铁和吴楚材默然一挥手，数百名骑兵同时扣动了手中弓弩的扳机。箭矢呼啸，刺穿最前面张弘范的胸膛，也刺穿那些亲卫的衣甲，一个又一个的蒙古骑兵从战马上摔落，而在最前面的张弘范身上箭矢之密集，如同一只刺猬。

对于这些手中沾满胶州水师和临安百姓鲜血的蒙古鞑子，百战都可没有什么好感，更不会和他们捉对厮杀，能够让他们壮烈的被箭矢射死，就已经算很便宜他们了。

但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张弘范竟然就这样瞪大眼睛，继续向前，不管身上中箭无数，不管胯下战马鲜血横流。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不顾身边小阳子的阻拦，战马嘶鸣一声，已经横冲出去，手中佩剑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鲜血喷涌，锋利的剑刃正正好好在张弘范的脖子上划过。

而此时此刻的张弘范，已经没有能耐将手中提着的佩剑砍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如同秋水般光亮的剑刃在身前掠过。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刻，张弘范的心中又在想着什么？

不知道他可曾惋惜和感慨，自己终究没有能给阿术报仇，而是步了阿术的后尘，一样成为叶应武的手下败将。

看着那具颓然摔落马背的尸体和滚出去很远的首级，叶应武喃喃自语：“至少对于蒙古，对于忽必烈来说，无论功过，你已经尽职尽责了，某敬你是一条汉子，这世道能够让某亲自送上路的人已经不多了，你算一个，不知道在你心中这算不算荣幸。张弘范啊张弘范，你年少英才，卿本佳人，奈何为贼！下辈子投胎，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汉家儿郎吧。”

身后百战都缓缓上前，一名名骑兵目光炯炯，并没有在意张弘范的尸体，而是一致看向叶应武。对于他们来说，张弘范的死并不算什么，毕竟在自家使君面前，任何的阻拦最后都会被冲破，任何的敌手最后都会俯首，当时襄阳阿术如此，今日临安张弘范亦是如此。

狠狠一拽马缰，叶应武高高举起手中沾满鲜血的佩剑，指向苍穹在上，朗声说道：“弟兄们，临安，是我们的了！”

后面涌金门处的炮声已经消散，街上全是慌张逃窜的蒙古士卒，一面赤色的旗帜跃上城门，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马蹄声踏碎，赤旗迎风漫卷，不知道有多少镇海军将士沿着街道冲杀。

第一眼就看到了在街道中心的百战都，以及那面分外显眼的叶应武将旗，李芾坐在马背上，第一反应不是上去参见叶应武叶使君，而是在心中暗暗的骂了一声，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接连让杨霆平白无故占了两次便宜功劳不说，现在就连叶使君自己都跑来和他抢功劳了。

当真是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叔章，你来的正好。”叶应武可不知道李芾心里面正咬牙切齿的后悔，见到他及时带着镇海军入城，轻轻松了一口气，“即刻抢占七宝山，然后向石佛寺一带推进，蒙古鞑子最后的也是最集中的兵力全都在这两座山上了，不能放跑一个人。”

李芾微微一怔，旋即郑重点头。他知道这是叶应武对他的信任，毕竟临安是整个江南战事的最后一战，而拿下七宝山和凤凰山便是这临安之战的最后一战，叶应武毫不犹豫的把这件事委托给他，而不是亲自上阵，足可见自己在叶应武心中的分量。

士为知己者死，李芾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人，叶使君托之以腹心，自当拼死而报之。

看着镇海军将士随着李芾的将旗转向南面，叶应武也是轻轻拍了拍手：“江铁，吴楚材，立刻带人查封各处府库，小阳子，咱们去临安府衙，这皇宫已经烧的一干二净，但愿府衙还有某立足之地。”

话音未落，叶应武抬头看了看天空，狠狠一抽战马：

“这临安，这片天，是时候换主人了！”

——————————————————

箭矢没入一名义军儿郎的胸膛，那名年纪轻轻的士卒瞪大眼睛，空空挥动手中的刀，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倒下。整个上山的羊肠小路上，再也看不到一个迈动脚步的身影，而一块巨大的石头顺着道路“哐当哐当”滚下来，碾过无数的血肉尸体，压断不少七横八竖的枪矛，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只不过整一条道路上，再没有它能够撞倒的事物。

尸体，血肉，箭矢，乱石，还有轰鸣的炮声和漫漫烟尘。

整个凤凰山上下，赤旗飘扬，黑旗舞动。

“都统，让某带着弟兄们再冲一次吧！”王达攥紧满是鲜血的朴刀，站在石阶下，身后阴云仿佛已经压在梵天寺金黄色琉璃瓦的大雄宝殿上，而顺着这条绵延的登山石阶路向上看去，台山顶端的石佛寺若隐若现。

不过这条道路上已经满是鲜血和尸体，在阴沉沉的天空和呼啸吹动的飒飒风中显得分外刺眼和心痛。

一面残破的赤色旗帜孤零零的伫立在道路一侧，不过很快就被飞雷炮掀起的巨大气浪掀翻，光焰在那隐约可见的石佛寺院墙内炸裂，可以听见蒙古士卒的惨叫声和呼喊声，不过死伤惨重的山下义军这个时候谁都没有心情抬起头来看热闹了。

不得不说帖木儿不花也不是单纯的只知道冲杀和贪图功劳，这一战他打的很好。因为手下人手不多，所以帖木儿不花索性直接放弃了地势较低、有着多条上山通路的梵天寺，全力固守上山道路崎岖的石佛寺以及更高处的冲天观。

这凤凰山是宋皇宫禁苑所在，百年来可没有谁有胆量在这里砍伐树木，所以山高林密，如果不是飞雷炮已经持续不断的轰击了很久，估计站在这个地方根本看不清层林掩映的石佛寺。

周围的密林当中也不知道有多少蒙古弓弩手严阵以待，而石佛寺曾经象征着皇家尊严和佛家庄重的朱红色寺门，虽然已经被之前冲上去的义军士卒用炸药包炸开，但是围墙左右全都是埋伏等待的蒙古士卒，每一次费尽艰辛、顶着箭矢冲上去，都会被这些埋伏的蒙古士卒击退。

更主要的是，在石佛寺上不远处还有冲天观，蒙古士卒可以从容的在冲天观外对准石佛寺射箭，之前一次突击杨守明和王达亲自带队，已经杀到石佛寺钟楼一带，结果因为顶不住从天而降的箭矢，不得不撤回来。

默默看着已经不知道是被飞雷炮的烟尘还是山间氤氲雾气笼罩在其中的石佛寺，李叹摇了摇头：“咱们不能再强攻了。这里弟兄们披甲持盾的人太少，蒙古鞑子这个层层防御的打法，对于咱们来说除非用更多的人命堆，是没有办法有所作为的。”

王达刚想要争辩，身边的杨守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之中带着无奈和苦涩：“咱们的弓弩箭矢都已经不够了，再这样打下去只不过是给蒙古鞑子送人头罢了。”

“这些不过都是没有受过多少训练的丁壮，让他们打仗本来就是强人所难，更何况这种就算是换做天武军也会头疼的情况，”李叹轻声说道，目光一直落在铺满石阶路的尸体和鲜血上，“咱们不能再让弟兄们这样平白无故的牺牲了。”

“打又打不得，那应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在这里干看着，到时候你我可怎么给使君交差，又怎么向这些斗志昂扬的弟兄们交代？”这么长时间王达一直在李叹的麾下效力，对于这个足智多谋的都统已经很是敬佩，现在说出这样一番话，说明真的是在气头上了。

李叹的目光炯炯，仿佛能够穿透层层云雾：“这凤凰山北面是七宝山，虽然涌金门已经被突破，但是镇海军肯定也要先攻下七宝山、万松岭，才能够冲到这里，所以这一两个时辰内怕是要靠咱们自己了。山上守军是蒙古鞑子的万夫长帖木儿不花，要是换做汉人或许还能够晓之以情，让他投降，这蒙古鞑子想都不用想······”

杨守明有些诧异的看向李叹，王达更是跺了跺脚：“都统，此话怎讲？归根结底这不会是要打么！”

“打是要打，不过要换个打法，”李叹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冷笑，“咱们不打石佛寺，打冲天观！”

杨守明和王达顿时面面相觑，杨守明忍不住轻声说道：“都统，使君送来的舆图上面，这凤凰山确实只有一条上山道路，而且某刚才也亲自看过了，想要冲上冲天观，就必须拿下石佛寺······”

“谁说只有一条道路，”李叹微微一笑，侧头对着远处那一道在山腰处绵延的城墙说道，“这临安南面城墙是在台山和凤凰山中间低洼处过去的，但是却有一段绕上了两山山腰，虽然没有城门，但是如果从城上直接翻过去，不到二百丈便是冲天观后门。”

“嘶！”王达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而杨守明则是郑重一点头。

不过李叹话锋一转：“但是这二百丈可不好走，都是没有任何通路的深山老林，而且很有可能有蒙古鞑子的埋伏，更何况本来就是在蒙古鞑子眼皮子底下行事，此间凶险你们自己清楚，某也不多说。人贵精不贵多，某只能给你们三百人冲破冲天观，另外的人手某还是要带着他们佯攻石佛寺，尽量为你们吸引注意。”

见到两个人都沉默不语，李叹负手缓缓踱步：“以三百人对数千人，即使是背后偷袭，也是凶险，而如果被提早发现，无疑是死路一条，所以某绝对不强求，毕竟咱们现在也可以站在这里，等镇海军杀上来，大家前后夹攻，不愁蒙古鞑子不败。”

“这里就拜托都统了。”王达没有多犹豫，对着李叹一拱手。

而杨守明也是拍去衣甲上的灰尘，哈哈笑道：“好男儿世上走一遭，哪里有这等事都不敢做的道理！等着镇海军冲上来，那咱们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以后使君还怎么看咱们，镇海军又怎么看咱们。这些弟兄们战后本来就是要编成新的一军，现在就被人看成孬种、懦夫，以后又该如何。”

“是条汉子！”王达在杨守明肩膀上擂了一拳。

“杀他狗娘养的蒙古鞑子！”杨守明一边笑骂，一边去招呼手下。

李叹则是默默转身，看着满是伤卒的梵天寺，在想想身后被轰的只剩下断壁残垣的石佛寺，忍不住暗暗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恨不得大宋早日灭亡，但是现在自己就这样站在皇家禁苑的山脚下，看着这曾经独属于皇家的佛寺道观被炮火夷为平地、为鲜血染红每一寸土地，还是不由得惋惜。

平日里宝相庄严的佛祖和仙风道骨的道爷，也有经历血火和杀戮的这一天，也有被撕碎一切的这一天。

乱世，乱世，这个乱世，已经有太多的磨难，是时候结束了！

这片天空，是应该换主人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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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旋抹红妆看使君（上）

PS：学习在外，近期或多单更，还望见谅！

“砰！”一声巨响，敷文书院（即今万松书院）厚重的院门被生生炸开，和这一扇已经有些破旧的大门同时倒地的，还有门后几名蒙古士卒。而两侧院墙上的蒙古弓弩手惊慌失措的跳下来，不等他们撤入不远处的书院正堂，冲在前面的镇海军长矛手就已经把锋利的矛尖送入他们的胸膛。

而更多的镇海军将士沿着书院各处厢房通路向前冲杀，不过好在万松岭已经被镇海军占领，所以这敷文书院中负隅顽抗的蒙古士卒并不多。

很快一面赤色的旗帜就已经升上了敷文书院正门。

“四百年文华之地，竟险些毁于某之手中，实在是罪过，罪过。”李芾看着被飞雷炮撕开好几个口子的书院围墙，忍不住轻声叹息，身为一个文人，如果不是因为凤凰山那边迟迟没有捷讯传来，从而使得镇海军不得不加快进军步伐，恐怕李芾是不会下令炮轰敷文书院的。

不过好在被击中的也就是书院围墙和几处厢房，后面的藏书阁想来完好无损。这敷文书院因为躲在山中，逃过了上一次临安大火，要是这一次偏偏毁于飞雷炮和镇海军之手，恐怕李芾也不会轻易饶恕自己。

一名都头快步走出院门，见到自家指挥使正抬头端详匾额上的那几个字，顿时欲言又止。

“有何事？”李芾微微皱眉，他并不喜欢属下这样随意揣摩自己的心思。

那名都头脸上流露出黯然神色，拱手行礼：“启禀指挥使，在后面藏书阁发现了几具尸体，看身上着装打扮，怕都是书院之中的教书先生，俱被利器所杀，而且尸体尚温热，十有八九是咱们攻破书院之前，蒙古鞑子狗急跳墙所为。”

李芾表情数变，不过最终还是沉静下来，只不过脸色阴沉的可怕，让那名都头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自家指挥使文人出身，要说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着人厚葬了吧。”李芾摆了摆手，“把人都给某撤回来，然后去几个人禀报使君，言明此间境况，另外你们几个都立刻进攻前面八蟠岭，某给你们半个时辰，如果拿不下来八蟠岭，军法伺候，绝不留情！”

听出李芾语气中的怒火，几名都头不敢怠慢，纷纷带着麾下儿郎向北面扑去。而李芾的亲卫统领打量着前面敷文书院：“指挥使，咱们要进去么？”

沉默片刻，李芾摇了摇头：“这敷文书院，某又有何颜面进入，归根结底，临安乱如此，某等亦有罪过在身，咱们也去八蟠岭，只有把凤凰山上最后的蒙古鞑子消灭，才能告慰这些先生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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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冲天观后墙？”杨守明伏在草丛中，小心翼翼的向外张望。

一道白墙就在不远处，而蜿蜒的山中小路从密林当中伸出来，在和白墙交界的地方又一个毫不起眼的破旧小门，而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白墙后面的飞檐，端庄大气之中又有飘逸灵动，并不是佛教的一贯风格。

“这凤凰山上也没有别的建筑了，”王达见到近在咫尺的冲天观，伸手挥了挥，“咱们先看看里面有什么。”

身后几名身材矮小的士卒仿佛快要和山林融为一体，见到王达挥手，顿时一跃而出，像猴子一般顺着旁边不知道几百年的大树爬的飞快。这一幕让杨守明以及其他跟着前来的义军将士暗暗咋舌。

这一战事关重大，所以李叹也没有藏着掖着，三百人的队伍当中有五十人是夷洲岛上归顺天武军的土著，平日里岛上深山老林中比这高一倍的树木他们都能够身手矫捷的爬上去，更不要说这个了。

或许这些身材矮小瘦削、吃什么都长不壮实的士卒上前和蒙古鞑子拼杀实在是强人所难，但是爬树哨探、翻山越岭却是一等一的好手，刚才从城墙上这么多人能够悄无声息的翻下来，也和这些土著士卒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毕竟在这样的对手面前，即使是蒙古鞑子在树上暗藏弓弩手，也会被准确地抓出来。

片刻之后一名土著士卒从树上溜下来，用生硬的汉语低声说了两句，同时还在地上画了几道，平日里和他们多有打交道的王达赞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听得云里雾里的杨守明：“这冲天观后面都是住人的地方，大约有两三百蒙古鞑子，大多数的蒙古鞑子都在前面老君殿外，老君殿那里还有几台床子弩。”

“这就对了，”杨守明顿时点头，“咱们冲进石佛寺的时候，可不就是有床子弩的大箭从上面射下来么，怕就是这个。蒙古鞑子还真是狡猾，这架势就算是破了石佛寺，想要站住脚也没有那么容易。”

王达小心翼翼的站起来：“咱们剩下的时辰不多，等会儿镇海军估计就能杀上来了，现在也顾不了其他，抓紧动手，乱了他阵脚！”

杨守明点了点头，抄起自己的朴刀，猛地窜了上去，如同一只出笼的猛虎面对眼前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的羊群。

“砰！”一声闷响，那破旧的后门竟然被杨守明硬生生的撞开。

“弟兄们，杀！”王达也是一跃而起，手中的刀指向前方。

十多名身披衣甲，手提朴刀的士卒率先站起来，他们都是六扇门在夷洲岛中人，虽然六扇门平日里看上去主要甚至唯一的责任就是刺探情报消息，但是实际上六扇门的士卒都是在天武军体系各军甚至百战都当中层层遴选出来的，单论这沙场冲锋的本事，丝毫不弱。

这样的精锐，刚才进攻石佛寺的时候别说李叹，就是王达等人也不敢拿出手，但是现在不同，需要一柄尖刀来突破冲天观这个蒙古鞑子最为集中也是最后的要地，好钢用到刀刃上，正是他们上场的时候。

几枚火蒺藜已经被点燃，甩进了院落中，而那些土著士卒虽然身材矮小，但是也不甘落后，一支支梅花爪同时弹出挂在了墙壁上，抽出身后山中劈砍荆棘以开路用的大砍刀，这些土著士卒已经消失在墙后。

“冲！”大队挑选的精锐义军士卒抄起兵刃，紧跟之后，从那道院门当中一拥而入。

杨守明和王达两员大将并肩冲在最前面，手中朴刀翻飞。几名猝不及防的蒙古士卒被杨守明连砍带踹，全部放翻在地，后面王达虽然气急败坏，也只能撞入另外一个院落，接连几刀杀得一名蒙古百夫长不断后退。

“南蛮子，南蛮子从后面杀上来了！”一名蒙古千夫长焦急的跑到老君殿前，帖木儿不花正站在台阶高处尽力向山下眺望。

山下南蛮子的攻击虽然已经显得疲软不堪，不过却一直没有停断，更主要的是今天天空一直阴沉沉的，虽然没有下雨，但是山中云雾笼罩弥漫，站在这里根本看不清石佛寺前是何等情况，更不要说看山下临安了。

之前帖木儿不花一直能够听见北面若有若无的炮声，但是现在整个临安成仿佛都已经沉寂了，这凤凰山似乎成了最后一处还在交手的地方。

临安沉默了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南蛮子杀入城，张弘范已经难以抵抗，二是南蛮子至今没有突破城池，不得不暂行歇息。不过帖木儿不花也是见识到了南蛮子的财大气粗，如果他们停止攻城，是不会介意多给蒙古守军听听响的，可是现在确确实实没有了飞雷炮轰击的声音。

“不要慌张！”帖木儿不花一手抓住了那名千夫长的衣领，“既然南蛮子杀上来了，那就带着你的人给老子顶住。八蟠岭那边还在咱们的手中，这上来的南蛮子十有八九是抄了小路，人数估计不会超过五百，要是你一个千人队还顶不住的话，提头来见！”

见到面容狰狞，有若凶神恶煞的帖木儿不花，千夫长吸了一口凉气，后院的爆炸声已经越来越短促而密集，说明南蛮子正在向着这边更快速的赶来，自家统帅的性格他很清楚，要是挡不住别说砍人了，就是碎尸万段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不等这千夫长离开，一名传令兵满是灰尘鲜血的快步跑来：“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南蛮子拿着大将军的首级进攻八蟠岭，岭上那些汉人蛮子见状纷纷投降，南蛮子已经破了八蟠岭！”

“什么？！”帖木儿不花感觉天旋地转。

难怪临安那边再也没有了声响，张弘范啊张弘范，一直不待见某的是你，拍着胸脯要死死守住这临安城的也是你，口口声声保证能够拖住南蛮子的还是你，到头来整个临安就只剩下某带着这数千残兵败将，又该如何杀出一条血路来？

帖木儿不花长吸了一口气，冷声问道：“此事当真？”

那名传令兵忍不住苦涩说道：“将军，不管当不当真，南蛮子已经冲过了八蟠岭，咱们挡不住了。”

仿佛是要响应这句话也似，山腰石佛寺和山顶冲天观中间的道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南蛮子身影，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就在刚才帖木儿不花晕头转向的时候，镇海军已经从侧翼突破了石佛寺，和义军一起向着山顶冲来。

而身后同样也是杀声大作，四处都是溃逃的蒙古士卒，显然镇海军顺着后山那条直通八蟠岭的道路杀了过来，这一次出现在身后的就不再只是数百名一个千人队就能抵挡的南蛮子了，而是整个大宋最精锐的劲旅之一，是和怯薛军争雄毫不逊色的镇海军。

原本固若磐石的冲天观，现在已经成为了被赤色浪潮包裹、拍打的最后一块礁石，成了最后的死地。

帖木儿不花长长叹了一口气，战局已经转瞬急下，如同江河漫堤岸的南蛮子，将会用他们锋利的兵刃和对胜利的渴望撕碎蒙古士卒最后一层单薄防线。手里提着刀，帖木儿不花步履蹒跚的走进老君殿。

“活捉帖木儿不花！”老君殿外呼喊连成一片，伴随着还有火蒺藜密集的爆炸声，临安攻防战打到这里，已经不需要在意还有多少火器了，能用的索性全部扔到蒙古鞑子头上！

一排排突火枪在沉闷吼叫，一支支箭矢在破风前行，无数的鲜血迸溅，撒在这临安最高的角落。

杨守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前面已经没有站着的蒙古鞑子，一队又一队衣甲整齐、威武肃杀的镇海军士卒整齐划一的向前迈进，那长矛构成的森林，仿佛能够吞噬一切血肉。

第一次见到镇海军，见到叶应武麾下雄师劲旅的杨守明，只感觉心头热血翻涌沸腾。正是这样的强军，才是能够改天换地的存在。

一名身披银亮铠甲，手里提着剑的年轻将领快步上前，他的脸上尚且带着些许书卷气息，只不过在这满是杀气和鲜血的杀气中，反倒让人对于这个年轻儒将肃而起敬。

毕竟统领一群狮子的是一头更加凶猛的狮子，这很正常，但是如果统领一群狮子的是一只看上去很温和的山羊，而这个狮群还无往不胜，那就令人心惊胆战。眼前这个儒将能够统帅这些如狼似虎的将士，还是镇海军这等天下数一数二的强军，足可见其能耐所在。

当下里王达和杨守明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是不通人情世故，急忙上前，只不过那人却比他们更快一步，笑着拱手：“镇海军后厢都指挥使李芾，见过两位将军，两位将军冲阵勇猛，实在令人佩服。”

“原来是李叔章李指挥使，久仰大名！”两人恍然。

镇海军这几个指挥使的声名他们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右厢是由苏刘义和张世杰亲自担任指挥使和虞侯，往往与中军一同行动不说，左厢王大用，前厢王虎臣号称镇海军“双王”，具是一方猛将，淮北一战左厢硬抗怯薛军，更是让王大用声名远扬。

不过在镇海军当中，为令人好奇的还是以文官担任指挥使的李芾，作为天武军体系第一个文官入武职的人，能够被叶使君如此赏识任用，说明这个李芾有其过人之处，而李芾后来在两淮战前的准确预判和战事的表现，更是让叶应武麾下文武知道他的名不虚传。

看着王达和杨守明隐隐带着敬佩的目光，李芾一笑，恰在此时，前面老君殿却是一股黑烟滚滚升起，当下里李芾脸色微变：“不好，这个帖木儿不花竟然还敢放火。”

顾不得那么多，几人急忙冲入老君殿。

这冲天观在山顶，本来就是俯瞰临安所在，这一阵烟火升起来，恐怕刚刚安定下来的临安都会随之恐慌。

瘆人的笑声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在前面响起，火焰升腾，一道全身裹着火的身影在地上不断翻滚，他滚过的地方，帷幕、立柱包括前面的桌案，全都燃起了熊熊火焰。

“帖木儿不花！”看着那人依稀可见的衣甲形制，李芾深深吸了一口气。

而王达狠一咬牙，上前两步，手中朴刀一刀砍下，正正将浑身起火的帖木儿不花拦腰斩为两段，那人还在火中抽搐了两下，终于平静了，只剩下烧得焦黑的躯干和那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仇恨而瞪大的眼睛。

“这火怕是救不了了。”大火卷席这热浪扑面，冲天观位于山顶，而观中原本积水用的荷花缸早就被刚才冲击的时候那一顿火器给砸碎了，此时又上哪里去找水。

李芾的嘴角边却是浮现出一丝笑意：“没事，扑得灭，你们听，仔细听。”

正懊悔的王达和杨守明一怔，旋即竖起耳朵。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中回荡着阵阵雷声，春雷滚滚，仿佛才催动这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片刻之后地面就已经湿润，细细密密的春雨就这样在烟尘、在火焰中斜织着、跳动着，仿佛从天而降的天使。

“有如神助。”王达的嘴唇微微颤抖，看向杨守明。

杨守明沉默片刻，只是缓缓垂下手中的朴刀，有些敬畏的看向天空，又看向烟雨当中朦朦胧胧的临安城，一言不发。

而李芾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大殿当中只有这三道伫立的身影，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不知道是不是下意识的，李芾用只有三个人能够听清，但是郑重的声音说道：

“天降甘霖，扑灭此火，使凤凰山幸免于难，此为天助，天助者，使君也。使君当有天下。”

使君当有天下！

杨守明和王达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却没有人反驳。

大宋的天，已经塌了，现在是叶应武的天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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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旋抹红妆看使君（下）

端起茶杯，叶应武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叶片随着荡漾的翠绿色水波蜷曲又舒展，扑鼻的茶香让任何品尝的人都不由得深深沉醉，不过叶应武并没有着急品尝，反而对站在堂下的众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都坐下吧，也一并尝尝这明前衍庆寺茶（即今龙井），临安不常来，这贡茶也不常有，自当好好珍惜。”

见到叶应武脸上带着笑意，显然心情不错，左首李叹，右首李芾，率先坐下，只不过和他们之前在叶应武面前的从容不同，这一次无论是镇海军诸将还是夷洲岛驻军和义军将领，都暗暗屏住呼吸。

在拿下临安的这一刻，他们就已经清楚，眼前的叶使君终于走完了这一条道路，不再简简单单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他们的统帅，所有人看待叶应武的目光也随之而不同，仿佛这个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叶使君举手投足间每一个动作都有深深的暗示蕴含其中，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李叹和李芾这临安文武的领头，却是没有这么多的思考，只是同时信手端起来茶杯，冲着叶应武微微点头，李叹先行笑着说道：“多谢使君，属下就不客气了。”

叶应武嘴角边掠过一丝笑意：“这有什么好推让的，大家都是一片尸山血海当中杀出来，现在咱们赤旗插遍，也不过就是半壁山河罢了，这天空也不过是半边天空······”

刚刚坐下的一众人都是凝神看向叶应武，不知道使君这个时候没头没尾的说这些做什么，毕竟他们只能算是天武军体系当中的中层将领，这里真正在使君心中不可或缺的，恐怕也就只有李叹一人。

以后天武军应该何去何从，使君应该何去何从，他们可没有开口的权利，按理说应该是使君和文相公、陆相公、苏将军等人商量才对。

似乎意识到下面一道道惊疑不定甚至有些沉重的目光，叶应武微笑着说道：“头顶上不过是半边天空，某只是想告诉你们，咱们这条路不过是刚刚开始，你们无须想太多，也不能就此松懈，北面蒙古鞑子还等着某带你们一起驱逐。”

李叹和李芾对视一眼，顿时明白叶应武是什么意思。

叶使君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你们确实是有从龙之功不假，但是不要以为现在收复了临安，就能够安享自己期盼已久的荣华富贵和平静日子，这乱世还远远没有结束，天武军征战的道路，不过是刚刚开始。

下面张顺、王达、杨霆、杨守明等人都是下意识的挺起胸膛，叶应武言语之间的警告他们也听得清楚，云从龙，风从虎，在这乱世当中他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并且为了叶应武的江山抛头颅洒热血，但是现在换来的也不过就是残破的江山半壁。

伸手按在桌子上那大宋玉玺上，叶应武霍然站起来，冷声说道：“张弘范没有守住临安，所以现在咱们有资格坐在这里，但是并不代表史天泽守不住山东，不代表伯颜守不住河洛，不代表忽必烈守不住燕云。某不想等着军纪败坏的一塌糊涂时候，再通过杀人来立威，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末将遵令！”一帮子人再也坐不住了，急忙站起来。

“这就好，”叶应武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长惜、叔章，你们两个留下，剩下的人先散了吧。”

有叶应武刚才这一下子，所有人心神都是绷得紧紧的，听到这句话都是步伐铿锵的离开，仿佛之前攻打临安时候那一股杀气又重新浮现在眉头。

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看向李叹：“不能让这些家伙松懈下来，某也是无奈之举。”

李叹正色点头：“使君此举并无不妥之处，古往今来，就算是雄师劲旅，长久待在繁华锦绣之地，也会消磨了锐气，更何况是这临安，别看一场大火一番血战，城中各处酒楼现在竟然已经开张，城外西湖畔更是热火朝天的重建，甚是热闹，恐怕不过七天这临安就可恢复如初。”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叶应武低声念道，“蒙古鞑子虽然新败，但是某可不相信忽必烈会忍气吞声，现在说不定已经磨刀霍霍，这临安固然是繁华昌盛，云集四海财富，奈何不是北伐所应踞以为根基之处，两位可明白？”

“宋鉴不远，当引以为戒。”李芾沉声说道，“此间事宜平定之后，使君自当北返，待天下安定，再享荣华富贵。前宋在这临安蹉跎百年，我等自当不能再误于此处！”

点了点头，叶应武伸手在墙上舆图一指：“某今日下午便率各部回师镇江府，但是临安毕竟是江南繁华中心所在，不能无人看守，长惜兄，不知道某把临安托付给你，可否？”

李叹微微一怔，旋即一拱手：“还请使君放心，定不辱命。”

“当然，长惜兄也不用担心，某不会让你一个人坐镇此处，”叶应武一笑，“新任临安府知府汪诚甫（汪立信字）这几天便会赶到，汪诚甫原为荆湖北路安抚使，曾与某同战襄阳，亦是治国之班班大才，想必长惜兄能够和他携手同进。”

对于汪立信这个人，李叹也是有所了解，当下里点了点头，对此没有异议，毕竟他一个人也不可能看住整个临安。而叶应武有些无奈的看向李叹：“长惜，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某交给你们两个的，不只是临安，还是整个两浙，整个江南，这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要是有了差错，你们两个就等着瞧吧。”

李叹怔了一下，一股暖流油然而生，淌过心田。

江南，江南是什么，这是天下最为富庶、所有人看着都流口水的地方。

叶应武这等于是把天武军的粮仓和钱仓全都托付给自己了，这种信任和胸襟，恐怕也就只有叶使君能够做到。毕竟对于叶应武来说，能够拉来镇守江南的人选一点儿都不少，文天祥、陆秀夫和谢枋得暂且不说，赵文义等人也都不差，更何况叶应武那里还有王爚、江万里、章鉴这些前宋老臣，随便拽出来一个威望就能够胜过李叹百倍。

可是叶应武偏偏选择了自己，一个曾经默默无闻的海寇师爷，一个只不过帮着叶应武经营了一处荒岛、有那么几分浅薄能耐的人。

自古文人为知己者死，李叹心中感慨之余，也是郑重一拱手。

叶应武微微颔首，转而看向李芾：“叔章，你也不用跟着某北上了，某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李芾一怔，在叶应武身后那一张舆图上瞄了一眼，心下了然：“敢问使君，可是安南和大理？”

目光定格在李芾身上，叶应武正色说道：“现在虽然有马堃老将军坐镇广南西路，但是马老将军素来善守不善攻，虽能把静江防备的滴水不漏，但是咱们不能坐视蒙古鞑子在大理和安南站稳脚跟，之前蒙古鞑子也曾经几次进攻安南，不过都因安南地势之特殊铩羽而归，对于安南，其进犯则击退之，不可擅自挑衅，但是大理，你们要尽一切可能拿下！”

见到李芾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叶应武接着沉声说道：“蒙古鞑子控住大理，实际上是为了在咱们的背后埋下钉子，使得咱们不得不在广南西路一带保持足够的兵力，某现在把镇海军后厢全都托付给你，另外再加上马堃老将军的静江守军，叔章你记住，不可轻敌小觑，但是也不能迟迟不进，某不想在北伐的时候身后有人捅刀子。”

李芾下意识的挺直腰杆，叶应武实际上是把整个南面的战事都托付给他了，虽然自己终归难以参与北伐，但是攻打大理的蒙古鞑子，实际上也是北伐的一部分。李芾当下里郑重一拱手：

“还请使君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叶应武点了点头，他之所以把李叹和李芾留下，就是为了托付江南和广南的诸多事宜，毕竟江南是财粮赋税重地，而广南是直面大理蒙古鞑子的第一线，当叶应武率领天武军浩浩荡荡北伐的时候，为了缓解当面压力，忽必烈很有可能从大理出兵，使得叶应武难以倾尽全力。

所以为了以防后患，叶应武不得不把一员文武双全的大将派出去，而叶应武麾下这样的人实际上并不多，其中苏刘义、张世杰等人又是身居高位，叶应武北伐可以依仗为左臂右膀，拿来镇守广南和攻略大理，未免大材小用，所以李芾就成了最佳选择。

叶应武没有再多看屋里面两个人，而是缓步走到门口，春雨细细密密的下着，将整个临安都笼罩在朦胧的雾气中。叶应武沉默了良久，方才轻声开口，也不只知道是说给他们两个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江南某已经平定了，大宋某也要取代了，该防的某会防住。忽必烈，蒙古，这一次某叶应武倒要看看，还有什么能够阻挡的了你我一决雌雄。中原逐鹿，问鼎轻重，某叶应武也要尝一尝这风云相从的滋味！”

李芾和李叹下意识对视一眼，暗暗屏住呼吸，看着那一道肃然站立在风雨前的身影，分外孤单而巍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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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回城了，叶使君回城了！”镇江府的街头被一声呼喊打破了风雨中的宁静。

原本沉寂在这朦胧烟雨里的镇江府，无论是远处的连绵青山，还是城中白墙黑瓦的江南屋舍，仿佛都在这一刻苏醒，一把把油纸伞迎着风撑起，一道道身影推开自家院门。

沿着街道两侧的酒楼、茶馆、瓦舍内外上下，顿时挤满了一个个着急向着南面张望的脑袋，黑压压的怕是整个镇江城尚未归家的人都探出头来。而街道旁的各处巷道和弄堂中，或是绰绰约约撑伞前来的江南婉约女子，或是披着斗笠、手中提着还没有来得及放下的工具的匠人，当然还有身着朱子深衣的书生文人。

“为报倾城随太守。”站在自家顾山楼的二层，陆婉言看着院墙外街道上匆匆忙忙如同流水的人群，忍不住轻声吟诵，看上去甚是悠闲，不过只要细细观察便能发现，这位叶家主妇的手微微颤抖，而且还若有若无的踮起足尖，分明也是在向城南眺望。

后宅几个姊妹一个比一个精明，陆婉言这欲盖弥彰的姿势她们自然是尽收眼底，却无一人发笑，毕竟大家谁不是这个样子，自家夫君从淮南回来，还没有说上两句话就紧接着南下临安，这几天大宋烟消云散、蒙古鞑子攻破临安，整个江南都是人心惶惶，唯有自家夫君站出来力挽狂澜，或许别人更在意的是最后坐稳了江山的是叶应武，但是实际上后宅这几个姊妹在意的是那其中的生生死死。

只要自家夫君没事，才是最好的。

“平平安安回来就好，”絮娘难得声音有些低沉，看着前方热闹的镇江府，“这一次恐怕是最为凶险的一回，不过夫君这不还是走过来了。”

仿佛是为了拆她的台，惠娘轻笑着说道：“絮娘姊姊说得轻松，就跟没事人样的，只是不知道刚才是谁专门跑回去梳妆打扮。”

俏脸微红，杨絮张牙舞爪的扑过去：“好你个小妮子，竟然敢讽刺我。”

惠娘吓了一跳，不过好在她动作敏捷，竟然能在杨絮赶到之前逃脱，一溜烟儿缩在绮琴身后，探出头去俏皮的吐了吐舌头，笑着说道：“其实刚才婉娘姊姊吟诵的那句东坡词不对，按理说今天应该是另外一句······”

楼阁上顿时静下来，陆婉言也下意识的看向惠娘：“惠娘你倒是说说看，应该是什么？”

“旋抹红妆看使君！”惠娘笑嘻嘻的指着因为激动俏脸微微发红的杨絮和陆婉言，“你们脸上不烫么，这可是最好的红妆。”

本来伸手轻轻护住絮娘的绮琴径直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好你个惠娘，这么说是把我们三个全都包含在内了？亏得姊姊刚才还护住你，当真是一条白眼狼。”

“当然不包括琴儿姊姊，”惠娘有些着急的分辨，惹得三人纷纷笑出声。

突然间想起来什么，陆婉言眼眸微转，看向楼下：“舒儿没有上来么？”

绮琴缓缓坐下，微笑着伸手在惠娘脑门上弹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之后方才叹息道：“自从湖州回来之后，舒儿妹妹就一直深居简出，这几天也是憔悴了不少，毕竟大宋灭亡也不能单纯是贾似道和官家的过错，要说夫君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你我都不会相信，所以这个心结还是让他们两个自己解开的为好。”

婉娘和絮娘都是默不作声的坐了下来，而惠娘想起自己和爹爹的那些恩怨，心中也是有些萧索，不过好在最后自家爹爹还是改邪归正，把能说的都说了出来，夫君也没有为难他，一直以女婿之礼节待之，这一次自家大伯出手控制常州、效忠叶应武，更是得到了重赏，王家对夫君现在已经只剩下了忠诚追随之心。

这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圆满结局了。

绮琴轻轻拽过来惠娘，帮她整一整有些凌乱的衣襟，而杨絮站起来看了一眼，旋即俏脸上流露出笑意：“马上就要到门口了。”

“走吧，迎接夫君归来，”陆婉言站起身轻轻捋顺衣衫上的褶皱，“夫君和舒儿之间的事不能再拖了，今天咱们就算忍一忍，让他们两个下午好好谈谈，与其小疾不治成大病，倒不如快刀斩乱麻。”

看着陆婉言郑重的神色，绮琴和絮娘也是轻轻颔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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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繁红一夜经风雨（上）

“胡马嘶风，汉旗翻雪，醉里秋波，梦中朝雨，都是醒时烦恼。”

叶应武一边喃喃吟诵，一边下意识伸出手，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手心中，有微凉之感，街道两侧是夹道欢迎的镇江府民众，即使是风雨交加，他们也依旧站在这里，看着叶使君当先纵马驰过城门。

“使君，咱们先去府衙还是直接回府？”小阳子在一侧轻声问道。

叶应武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雨丝拍打在脸上，刹那间心如火炭，声音也随之洪亮，年轻的叶使君高高举起手中马鞭，狠狠一抽战马：“料有牵情处，忍思量，耳边曾道！”

原本一阕低回婉转的怀人词曲，被叶应武这样当着整个镇江府百姓，当着身前巍峨三山，身后长长街道吟诵出来，听者心头别有一番滋味，更有品味出其中思绪的文人墨客，已经忍不住高声叫好。

很快周围的瓦舍、青楼上，都是一片喝彩声，所有人的目光恋恋不舍追随着在楼下打马而过的年轻使君。

年轻，生机，活力！

每一个人都在叶应武身上看到了勃勃向上的生机，而远处的三山，近处街道两旁的树木，在这风雨中仿佛也被洗刷的愈发青翠。

一片崭新的天空，一个崭新的时代，或有或无的人们都开始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仿佛那里并不是阴云压城，而是充满黎明的曙光和希望。

唯有这样的年轻使君，唯有这样的叶应武，能够为他们破开天空中的层层乌云，带来光明。

战马长嘶，人立而起，叶应武从马背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已经飞奔上自家院前，大门在叶应武入城的时候就打开了，而一排仆人丫鬟甚是气派的站开，门前滴水檐下，几道看上去比上次相见单薄瘦削了的倩影，让叶应武心头一热。

站在最前面的陆婉言带着绮琴、杨絮和惠娘盈盈躬身：“妾身恭迎夫君凯旋，还请夫君入府歇息。”

眼眶没来由的有些湿润，叶应武上前一把揽住几人，陆婉言更是直接扑进叶应武的怀里，不知不觉已然是泪眼婆娑。惠娘这个向来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也是一把攥住叶应武的手，迟疑片刻之后用清脆的声音念道：

“料有牵情处，忍思量，耳边曾道。甚时跃马归来，认得迎门轻笑！”

叶应武流露出笑意，伸手在惠娘瑶鼻上刮了一下，然后郑重说道：“某这不是回来了么，该摆平的都摆平了，该征讨的都征讨了，某现在平平安安、一根毫毛都不少的回来了！甚时跃马归来，现在便是跃马归来，都开心一些，都笑，笑啊！”

风雨中只有叶应武一个人的笑声，显得孤独而又癫狂，婉娘、绮琴几人只是死死搂住他，仿佛一松手叶应武又会像风中飘絮一般离他们远去。

“走，回家。”叶应武拍了拍陆婉言，“某都快饿死了，抓紧的。”

“每次回家都跟饿死鬼一样，”婉娘忍不住嗔道。

叶应武嘿嘿一笑，却是不说话。

回家了，还是回家好啊，这种久违了的温馨和舒适，就像是在风中漂泊太久的飞蓬终于寻觅到了生根发芽的土壤。来往征战这么多天，虽然没有历经生死考量，但是也是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大变，要说叶应武心中没有一点儿挂怀那是不可能的。

人群中郭昶轻轻扯了扯赵文义的衣袖：“送人送到底，咱们都已经送到家门口了，尽人尽义，可以走了。”

赵文义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旭升啊，你肚子里面那点儿蛔虫本官可是看的一清二楚，是不是又看中了哪家的小姐，死性不改？也罢也罢，横竖北面蒙古鞑子现在也没有能耐惹是生非，估计今天使君是不会出家门了，咱们也当休息休息，休息休息啊！”

郭昶瞪了他一眼：“老赵，做人要厚道，某早就改邪归正了，现在身兼要职，是那等在花街柳巷醉生梦死的人么。这几天南面北面忙得不可开交，某可没有那等小憩片刻的闲情逸致。”

忍不住哈哈大笑，赵文义一挥衣袖径直向外面走去：“江南大局已定，这几天正是咱们的喜庆日子，就该高兴！”

沉默片刻，郭昶还是下意识看向叶应武，摇了摇头，使君，这片天你是撑起来了，但是这不过还是山河半壁，北面那蒙古鞑子可不是好对付的，咱们这条路，还得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啊。

就在这时，一名六扇门士卒凑过来低语两句，郭昶脸上流露出诧异神情，旋即点头：“走，咱们回去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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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全都沉到温热的水中，叶应武长长呼了一口气。

腾腾升起的水雾遮挡了视线，浑身上下五脏六腑七窍都随之酥软下来，自己当初那一身细皮嫩肉小白脸的模样，已经退散干净，现在手臂上的肱二头肌鼓鼓，胸肌腹肌也是一样不缺，皮肤更是晒成了小麦色，哪里还有文弱书生的样子。

不知不觉的已经快来了一年，这一年当中自己借助襄阳之战一鸣惊人，最后终于借力打力给破败腐朽的南宋王朝送终，不过任重而道远，叶应武可不会认为自己这一年就能够有匹敌忽必烈五六年生聚的能力，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好慌张的，反正不过二十一岁的叶使君，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一年打不过忽必烈，可以两年，两年不行可以三年。

叶应武就不信自己活不过忽必烈，年轻就是好。

伸手下意识的在浴池壁上轻轻划着，叶应武心中已经勾勒出两淮和南阳这两个北伐重中之重所在的舆图。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珠帘掀起的声音，叶应武诧异的回头看去，层层水雾当中朦朦胧胧勾勒出的倩影摄人心魂。

微微一怔，叶应武已经看清老者是谁，沉沉吸了一口气：“舒儿，你过来做什么。”

赵云舒一声不吭的轻移莲步，踏着湿漉漉的地面走过来，看也不看脸上满是错愕神情的叶应武，蹲下来试了试水温，螓首低垂：“妾身既为使君之妻妾，使君远征归来，自当服侍沐浴。”

叶应武也顾不得别的，凑过去伸手在赵云舒额头上试探了一下：“没有发烧，傻丫头你是不是癔症了，从湖州回来这才几天？”

没有回答，赵云舒只是踢掉金缕鞋，然后径直抽掉玉簪，秀发披散下来，水雾朦胧，发梢轻拂之间衬托的女孩如同仙女下凡。

叶应武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吐沫，他现在已经明白过来，不是赵云舒有没有发烧的问题，而是自己即将被大宋公主撩拨甚至自身难保的问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赵云舒披在外面的薄纱已经飘然落地，被水浸湿，而露出来的一双手臂白皙如玉。

皓腕凝霜雪，清辉玉臂寒，刹那间仿佛所有的唐诗宋词都难以描述呈现在叶应武眼前的景象。

终于颤抖了一下，赵云舒迟疑的抬头看向叶应武，贝齿微咬下唇，见到叶应武已经怔住了，只能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手颤抖着把褙子的肩带从刀削般的香肩上推落，骄傲挺翘的峰峦，修长白皙的双腿，只剩下最后一件诃子遮盖，天家将养十七年的曼妙和美好，被叶应武尽收眼底。

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叶应武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向来以衣冠禽兽自诩，这个时候还是有点儿自持力的：“舒儿，你自己想清楚了？”

身后女孩沉默片刻，捻起来地上的簪子，苦涩一笑：“本宫倒是想用这簪子直接杀了你，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大宋亡了，赵家还有那么多人，总不能也一并殉了，之前是皇族，现在自力更生，又有几人能够走过这道坎？亡国之人生逢乱世，不过是苟且残喘罢了，能够护着微儿平平安安过这一生，妾身已然知足。”

好像料到了赵云舒会这么回答，叶应武并没有睁开眼，整个人懒散的靠在壁上，慢悠悠的说道：“不后悔？”

“不。”赵云舒艰难的说出来一个字。

“后悔也迟了。”叶应武嘴角掠过一丝笑意，霍然转身，伸手抓住赵云舒的手腕猛地一扯，女孩猝不及防下整个人摔落在水中，掀起浪花涟漪，而叶应武一把揽住她，手臂强劲有力，由不得赵云舒挣扎拒绝。

看着近在咫尺挂满水珠，显得愈发精致的脸颊，叶应武脸上露出一丝坏笑，在赵云舒有些颤抖的樱唇上轻轻一吻：“还是某来伺候舒儿吧。”

“使君······”赵云舒小脑袋里已经一片空白，只是搂紧叶应武，喃喃说道，任由那一双手从腰间划过，最后落在诃子的扣上。有些茫然和紧张的抬起头看了叶应武一眼，赵云舒身前一凉，诃子已经被叶应武提起来随手扔到了浴池边上。

也不知道是因为羞涩难当，还是这浴池中水汽弥漫蒸腾，赵云舒的耳垂已经通红火热，叶应武凑上去轻轻吹了两口气：“别紧张，放松些，某还没打算就在这里把事儿办了。”

赵云舒下意识的嗯了一声，已经人在云里雾里，不知所以了。

看着堂堂大宋天家公主一丝不挂的搂在怀里，叶应武免不了兽血沸腾，坐怀不乱的那是柳下惠，那种思想境界几千年出不来一个。叶应武嗅了嗅赵云舒秀发间的香气，草草把水往身上泼了两下，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舒服了，叶应武害怕如果再多泡一会儿十有八九会擦枪走火。

毕竟这个时代女孩子还是很注重第一次的，更何况是金枝玉叶的天家女儿，如果就在这里随随便便要了舒儿，就算是赵云舒没有意见，叶应武也会感觉问心有愧。

将晕晕沉沉快失去知觉的赵云舒用毯子裹了一个严实，叶应武索性只穿上裤子，便将人儿拦腰抱起来，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浴池在书房和后院各处楼阁之间，叶应武就这么近乎果奔的方式跑过大半个后院，着实吓了回廊上几名婢女一跳，不过知道自家相公在后院向来没有正形，这些婢女也没过多在意。

倒是旁边的小楼上，絮娘伸手捏了捏王清惠的脸蛋，然后冲着回廊上那道一点儿都不要形象的身影努了努嘴：“惠娘啊，这后院现在又只剩下你一个了，你说夫君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吃了你？”

惠娘的俏脸由白转红，轻轻哼了一声，很是不顾一屑，不过手中书却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显然是被吓到了。

正在下棋的陆婉言和绮琴忍不住轻笑一声，惹得惠娘俏脸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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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在赵云舒****上拍了一下，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

好像这一下并不重，赵云舒并没有睁眼，而是疏懒的向前拱了拱，继续蜷缩在叶应武怀里，傲人的娇躯半露，足够看的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热血沸腾，就算是叶应武刚才已经享受过也不例外。

不过叶应武伸手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一股钻心的疼痛，刚才那一下的时候赵云舒痛的直接咬了上来，一时两人兴奋都没有在意，现在一觉醒来伤口处已然结痂，也不知道这只小野猫到底咬了多深的伤口。

“外面天都快黑了。”见赵云舒没有反应，叶应武掀起被褥，皱眉说道。

意识到什么，依旧熟睡的小野猫一下子睁开眼睛，惊慌失措的坐起来：“你说什么？！”

伸手指了指窗外，本来就是春雨细密如织，依稀能够听见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现在更是天色阴沉昏暗，显然时候不早了，

低下头一看，赵云舒俏脸绯红，手忙脚乱的拽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真是被你害惨了，你让人家怎么去跟几个姊妹解释？这都什么时候了，怕是晚膳也用完了吧。”

叶应武一点儿都不在意自己不着寸缕，甚至下面的小使君还礼貌的冲着赵云舒点点头：“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夫妻之间荒唐一点儿就荒唐一点儿，某可没指望着你们这几个妖精能乖乖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更何况那样也未免太没意思了。”

想起来什么，叶应武恬着脸凑过去：“话说刚才有个人可是比某还兴奋呢，你看这半边被褥都是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谁······”

“混蛋，流氓！”赵云舒下意识的一脚踹过去，不过却被叶应武轻车熟路的抱住大腿，将人拽出来。在赵云舒唇上啄了一下，看着她有些发懵的神情，叶应武正色说道：

“咱们该做的都做过了，你赵云舒就是叶家的人。”

瞪了他一眼，赵云舒忍不住嗔道：“是不是后宅这么多人都是你这样抢来的，这是强抢民女！”

“你不是民女，”叶应武捏了捏她柔滑的脸蛋，“所以某抢了就抢了，入某叶家门，别的不说，记得喊‘夫君’，另外不听话时候某也是一样家法伺候，这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还有······”

“还有你现在没有办法给我名分。”赵云舒打断了叶应武，“因为赵家皇室的人都已经死干净了，不应该再有两个前朝公主活在世上。这样难免会有一些人打起来各种各样的旗号······”

沉默片刻之后，叶应武伸手揽住她：“不要想那么多，只要某一天还在，自然能够护你周全，你和微儿愿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过是大宋的两个公主罢了，某叶应武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要是连你们两个都养不起，岂不是贻笑大方，谁愿意乱就乱去，某也想看看是天武军厉害，还是他们厉害。”

两个公主，自己再不济也是养得起的，怕它作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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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繁红一夜经风雨（下）

PS：如亲们所愿，孩子来了

静静的靠在叶应武肩头，赵云舒顿时沉默了。

几个月之前她还是在深宫当中无忧无虑的信安公主，但是这一切的宁静都被席卷朔风而下的蒙古鞑子打破，也被眼前这个一战名扬天下的叶使君打破，三百年煌煌大宋，就这样在血火和风雨中崩塌，向世人展现出了它已经懦弱到极致的一面，赵家终究还是丢了天下。

一切都像是虚空大梦一场，却又真真实实的存在，一个月之前赵云舒绝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在一个亲手葬送了大宋、让官家爹爹和母后走上绝路的男人怀里婉转承欢，而且对于这个男人，自己也说不清心中到底是依恋多一些，还是仇恨多一些。

不过至少她不用经历百年前那些天家帝姬、嫔妃所经历的悲惨下场。

亡国之人，能够有这样的待遇，已经尽善尽美了。赵云舒已经渐渐明白为什么当初第一次离开临安的时候姨娘杨淑妃会那么爽快的把微儿托付给自己，实际上整个后宫真正洞若观火的，还是这个向来可有可无的杨姨娘，或许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临安将会陷入动荡，赵家江山支撑不了几天了，所以宁肯和心爱的女儿分离，也不愿意让她留下来一起殉葬。

一名婢女推门进来：“相公。娘子，几位夫人都在大堂用膳，特意派奴婢前来问询，相公和娘子可要过去一起。”

赵云舒咬牙看向叶应武，见到叶应武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只能恨恨的伸手一捶他的肩头，这一次真的换来了叶应武一声惨叫。气急败坏的叶使君扬声说道：“告诉婉娘，稍候片刻。”

等到那名婢女退下了，叶应武径直扑上去把赵云舒掀倒在床上，伸手箍住她的腰，一巴掌拍在了****上：“刚刚说到家法，就来招惹某，不是不知道家法是什么么，这就是。”

“痛。”赵云舒费力挣脱叶应武的手，眼眸之中隐隐有晶莹闪动。

微微一怔，看着女孩俏脸上难以褪去的红晕，叶应武顿时知道不是自己下手重，而是本来那里就隐隐作痛，只不过赵云舒一直强忍着没有说罢了，当时和陆婉言洞房花烛之后，婉娘也是被丫鬟搀扶着走了两天路。

虽然赵云舒不像她们这些大家闺秀一样身娇体弱，但是毕竟也是娇嫩女孩，哪里经得起叶应武那等摧折。

“舒儿乖，过两天淤血下去了就没事了。”叶应武只能无奈的安慰道。

而赵云舒缩了缩腿，看着叶应武肩头上那深深的牙印，也是羞愧的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是不是很痛？”

“习惯了就好。”叶应武耸了耸肩，伸手去拿衣服。

而赵云舒这时候也注意到他胸口处那一道有些骇人的伤疤，眼前这个男人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雨血火，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甚至还有些吊儿郎当，但是他经历的痛苦和压力，恐怕只有他自己真正明白。

向前凑了凑，赵云舒伸手轻轻抚摸着叶应武的胸膛，在那些象征着荣誉的大小伤疤上轻轻抚摸，手指不知不觉有些颤抖。自己经历的痛苦毕竟还是短暂的，而他要走的道路，还远远未到尽头。

视线有些朦胧模糊，赵云舒径直用手背抹去即将滚落的泪水，然后手臂微微颤抖的伸出，勾住叶应武的脖子，带着凉意的樱唇凑上去。

“呀！”这还是赵云舒第一次主动，加上叶应武忙着拿衣服没有防备，两个人的鼻子顿时撞在了一起。看着伸手揉着鼻子，甚是娇羞可爱的赵云舒，叶应武已经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赵云舒娇嗔道，不过下一刻她就被叶应武按在床榻上，两个人也不知道是谁主动、谁被动，不知不觉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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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白色中衣，头上束着青巾，叶应武懒洋洋的斜倚在门口，看着大堂中已经就坐的几人：“久等了。”

“大哥哥你终于来了，都快饿死微儿了。”原本苦着脸的赵云微顿时露出笑容，“大哥哥，惠娘姊姊说微儿不背下来这首诗就不让微儿吃饭，你看她是不是欺负微儿，是不是大坏蛋？”

顿时陆婉言和杨絮已经笑作一团，绮琴上前收起来赵云微前面的书卷，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什么时候微儿都学会恶人先告状了。”

惠娘倒是捏了捏她的脸蛋，从容笑着说道：“微儿，你说你找谁告状不行，偏偏找你大哥哥，真不巧你大哥哥是这天下最坏的坏蛋，比惠娘姊姊坏了一百倍，你找他他只能变着花样欺负你。”

叶应武并没有生气，毕竟他老人家的脸皮比天下所有城墙加起来还厚，甚至还整好以暇的附和：“是啊微儿，你惠娘姊姊说的没错，某可是最坏最坏的大坏蛋，不过大坏蛋可不会给糖吃的，以后微儿怕是吃不上了，真是太可惜了。”

赵云微一怔，顿时伸手一拍桌子，小小人儿径直站在椅子上，也不知道是从谁那里学来的，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郑重神情：“惠娘姊姊说的不对，大哥哥是天下最好的好人，微儿相信大哥哥。”

“扑哧！”絮娘第一个忍不住，刚才抿的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整个大堂中只剩下几个女孩银铃般的笑声。

不知道自己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赵云微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看向叶应武。不过叶应武一时间还顾不上这个人小鬼大的小家伙，退后一步，伸出手臂轻轻搀扶着一袭素淡白衣，俏脸微有痛楚而略显憔悴的赵云舒走进来，只不过看到站在椅子上张牙舞爪的妹妹，赵云舒在尴尬和无奈同时，也忍不住狠狠瞪了她一眼。

微儿一见自家姊姊进来，顿时缩到椅子上，还下意识向惠娘那里靠了靠。

“舒儿妹妹来了，快快坐吧。”距离最近的绮琴急忙站起来拉开椅子。

除了什么都不懂的赵云微，大堂上的几个人，基本都经历过眼前这个景象，就是惠娘也是见过的，所以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不过陆婉言还是微微侧首，剜了叶应武一眼。

叶应武无辜的耸耸肩，大大咧咧坐在赵云舒和陆婉言中间，然后一把握住了婉娘伸过来的手腕，好像在坐下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

轻轻哼了一声，陆婉言还是无奈的松手：“吃饭吧。”

不过对面赵云微也看见了自家姊姊俏脸上的白皙和叶应武刚才搀扶的动作，毫不犹豫的说道：“大哥哥，你是不是又欺负姊姊了？”

刹那间整个大堂中都寂静下来，赵云舒羞涩的都快把头埋进桌子底下去了，而叶应武也是一脸黑线，只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微儿，是你姊姊刚才上楼时候崴了一脚，大哥哥不过是搀扶一下，怎么成了欺负？小姑娘家的，不要颠倒黑白，冤枉好人。”

也不知道赵云微这个总是喜欢给自己绕弯子的小丫头听明白没有，叶应武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赵云舒碗里：“虽然微儿是冤枉大哥哥的，但是大哥哥还是要给你姊姊赔罪，微儿啊，这样总可以了吧。”

“微儿没有冤枉你。”赵云舒压低声音，只是埋头吃饭。

赵云微轻轻哼了一声，有些好奇的看向自家姊姊，实际上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姊姊从南面回来之后就一直沉默寡言，这几天甚至都没有看着自己学习，不过毕竟是孩子童真天性，赵云微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道是自家姊姊有些不开心，反正每天后宅这几个姊姊都会陪着自己，小孩子无忧无虑，自然不会考虑那么多。

叶应武尴尬一笑，还不等他回头，旁边陆婉言突然间伸手捂住了小腹，俯下身连连作呕。

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陆婉言身上，而叶应武也是怔住了。

“婉儿，你······”叶应武急忙站起身，而絮娘一边拿来痰盂，一边诧异的说道：

“中午大家是一起用饭的，没有什么不适啊，莫不是婉娘受了风寒？”

可以说唯一有点儿经验的绮琴突然间意识到什么，俏脸上满是惊讶和期待的神情，伸手一扯叶应武衣袖：“夫君，夫君！婉儿妹妹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叶应武一怔，豁然明朗，整个人飞快的窜了出去，“小阳子、江铁、吴楚材，都死到哪里去了？！百战都，快！所有百战都都给老子派出去，快啊，整个镇江府的大夫，最好的大夫！就算是绑也绑来！”

第一次见到自家夫君惊慌失措甚至可以说是欣喜若狂的样子，绮琴、杨絮等人都是暗暗摇头，上前小心搀扶陆婉言坐下。而眼眸中尽是茫然神色，婉娘一只手按住小腹，另一只手下意识攥紧距离最近的绮琴的手。

“别害怕，没事的。”绮琴轻声说道，“夫君盼了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叶家盼了这一刻也已经很久了。”

“最好的大夫，镇江府最好的大夫！”

叶应武一脚踹在小阳子的屁股上，原本正靠在门槛上打盹的小阳子一下子惊醒，听到叶应武的吼声，顿时明白后宅出事了，顾不得问怎么，也顾不得揉火辣辣疼的屁股，带着几名亲卫飞快跑向马厩。

而吴楚材和江铁也是快步而来，看着叶应武的脸上喜悦更多于焦急，他们两个可不像小阳子一般除了保护使君和上阵杀敌之外什么都懒得想，顿时明白过来，叶应武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哪怕是所有的百战都，都给老子派出去，最好的大夫就算是绑也要绑来，你们两个快去！”

头上的青巾有些松散，叶应武也顾不上那么多，甚至说话都语无伦次，只是目光火急火燎。江铁和吴楚材哪里敢怠慢，一个个跟兔子也似，跑得飞快，马厩那里战马长嘶，一名名百战都骑兵飞快冲入雨幕当中。

索性一把扯下来头巾，叶应武有些狼狈的重新冲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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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府最负盛名的老大夫抹了一把额头汗珠，手微微颤抖，显然刚才百战都骑兵把他塞进马车当中一路狂奔而来，实在是把老先生吓了一跳，不过是给叶使君的夫人诊脉，倒是让他没有多少怨言。

从陆婉言手腕上抬起的手指虽然依旧有些颤抖，但是当看到叶应武的时候，成名已久的老大夫还是郑重的拱手，一丝不苟的说道：“启禀使君，夫人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突跳如豆，厥厥动摇，是喜脉无疑，老夫在这里为使君道贺了。”

一直靠在门上的叶应武却是怔在那里，良久之后方才回过神来，声音已经带着颤抖：“老先生，此话当真？”

老大夫一吹气，白须都飘了起来：“使君放心，老夫在这镇江府方圆百里也是人尽皆知，怎能欺骗使君！”

叶应武冲着老人道了一声告罪，却是径直冲进帘幕后。似乎早就料到叶应武会是这个反应，老大夫不慌不忙的捋着胡子：“几位夫人，请派几个下人，老夫需要开几味安胎药。”

杨絮回头冷冷看了一眼，刚才抓着老人一路狂奔的江铁三人顿时讪讪一笑，微微躬身，毕恭毕敬跟着老人去了。

“夫君······”陆婉言靠在床上，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激动和欣喜之下竟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而绮琴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帮她掖了掖被角，让惠娘端来一碗水放在床头以备不时之需。

叶应武激动地在床榻边来回踱步，听见陆婉言唤自己，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手都有些颤抖，哪里有一贯叶使君冷静稳重的作风？有些手足无措的看向绮琴，叶应武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夫君你陪婉娘说说话也罢。”看着叶应武抓耳挠腮的样子，绮琴忍不住轻笑一声，没想到堂堂叶使君竟然也有今天。

叶应武一点头，坐下来小心翼翼的凑过去：“来，让某听一听这个小家伙的动静。”

微微一怔，陆婉言一边松开按着小腹的手，一边无奈说道：“夫君，刚才大夫说不过一个多月功夫，哪里会有什么动静，你看妾身小腹还是平的呢，夫君不要着急。”

“能不着急么，这可是某的孩子。”叶应武郑重说道，耳朵都已经贴上去了，不过确实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只能失望的重新坐直，眼睛之中满满都是昂扬的斗志，看向周围一圈人。

自己总算是在这个时代有后了，终于不用担心重蹈项少龙的覆辙，老子终于延续下来了属于自己的血脉。

无论前世今生，这都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但是绝对不是最后一个，叶应武攥紧拳头，目光炯炯，吓得绮琴、杨絮和赵云舒几人都是下意识向后缩了缩：“第一个已经有了，第二个是谁的就看你们的努力了。”

平静了片刻，一只只手同时伸向叶应武的腰间软肉。

“夫君你快坏死了！”惠娘忍不住捂着脸嗔道。

“没说你，别自作多情。”叶应武翻了翻白眼，不过惠娘被絮娘坏笑着轻轻推了一把，正好落在叶应武怀里，叶应武冲着絮娘使了一个赞赏的神色，然后调笑道，“你看看，口口声声说某坏死了，结果主动投怀送抱的还是你，惠娘啊，口是心非可不好。”

惠娘委屈的哼了一声，挣脱开来。

绮琴一边上前用手帕轻轻擦拭叶应武刚才因为慌张而额头上冒出的汗水，一边嗔道：“大夫刚才说过须静养，莫要动了胎气，都抓紧散了吧，尤其是夫君，有你在这里谁都不放心。”

叶应武讪讪一笑，陆婉言也是微笑着推了他一把：“夫君，琴儿姊姊说的没错，有得心丫鬟照料，无须夫君挂怀。舒儿妹妹体弱，夫君先陪着舒儿妹妹回去休息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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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江山谁与争明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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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回廊，看着嘴角边犹带笑意的叶应武，赵云舒轻声说道：“叶家有后，妾身要恭喜夫君了。”

“不管是男是女，总算是某的骨血，”叶应武缓步上前，言语之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一向叶使君留给人沉稳的性子形象荡然无存，在这突如其来的喜悦面前，老天爷会一视同仁。

前面有两级台阶，叶应武顿了一下，伸出手来轻轻搀扶赵云舒，迟疑片刻，赵云舒还是小心翼翼的把手搭上去，抬起头来俏脸上带着暖暖笑意，伴着小小梨涡浮现在如玉的肌肤上：“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谢的，”叶应武轻声说道，“这回廊还长着呢，你我携手要走的路，也长着呢。”

“自作多情。”赵云舒嗔了一声，俏脸上浮现出红晕，却没有挣脱。

两个人已经走回小楼前，风雨正迎风飘落，楼前落红一地。俏脸一黯，赵云舒并没有撑伞，走入雨中，步子迈的大了一些，让女孩俏脸上流露出一抹痛楚，不过她还是勉力弯腰，伸手拈起一片风雨中残破的花瓣。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解下外衣披在赵云舒肩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由它们去吧。”

赵云舒松开手，攥在手心中的花瓣缓缓飘落在地上，轻轻开口已然有悲戚之意：“落红不是无情物，人又何尝不是无情物。”

一把搂过赵云舒，叶应武有些蛮不讲理的直接把她拽回到走廊上：“外面这雨虽说不大，但是也不能这么淋着，走，回去换一件干净的衣服，时候也不早了，早些休息。”

看向叶应武，赵云舒轻轻颤抖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衣衫沾上雨水而感到冷意，缓缓伸手拉住叶应武的衣袖，赵云舒螓首低垂，用蚊蚋一样的声音乞求道：“夫君，今天晚上留下歇息吧。”

叶应武一怔，舒儿这个丫头不会是食髓知味，真的想要盘肠大战三百回合吧，不过赵云舒很快就在他手上轻轻掐了一下，瞪着眼睛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这是这几天一直作噩梦，夫君若是能够······”

伸手按住她的香肩，叶应武在舒儿额心吻了一下，有些自嘲的笑道：“别怕，某来陪你便是，反正都已经被婉娘赶出来了。”

“说的就好像妾身这里是没人要的时候来度难也似。”赵云舒恨恨的一甩衣袖，先行推门进去。

叶应武在后面摸了摸鼻子，不过还是厚颜无处的一手撑住了将要关闭的房门，然后追着赵云舒的背影钻了进去。

身后叶应武的动作，赵云舒心知肚明，却是并没有阻止，或者说就算是她想要阻止也没有这个能耐。自有婢女赶在前面把屋里的火烛点燃，然后躬身毕恭毕敬的退下，还不忘将房门合上。

赵云舒坐下来看向叶应武，声音有些低沉：“夫君，这大宋已经亡了，这天下也已经是你的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没有想到赵云舒会突然间问这个问题，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拽过来一把椅子，自顾自的坐下：“不知道这个疑问，你是在以前宋信安公主的身份问，还是在用某叶应武后宅一人的身份问？”

“有区别么，”赵云舒靠着桌子边，眼眸低垂，不知道看向哪里，伸手轻轻拨弄一缕秀发，“既然都已经是前宋了，那个三百年的大宋烟消云散，自然信安公主什么的也都随之消散了。”

轻笑一声，叶应武凑过去饶有兴致的问道：“那敢问娘子大人，你觉得夫君我应该怎么办啊。”

“对你来说，北方蒙古鞑子实际上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好对付，”赵云舒缓缓说道，“更何况是对于刚刚从大宋那里接过来这烂摊子的你，不可能现在就火急火燎的北伐，那样十有八九是‘赢得仓皇北顾’。”

叶应武点了点头：“聪明，接着说。”

仿佛来了兴致，赵云舒并没有在意叶应武越来越近的脸庞：“而且这官场上和士林中实际上还有很多人在盯着夫君你的一言一行，他们心中想要效忠并不是一个匆匆忙忙站出来的篡位者，或许会因为这个人一时的强悍而不得不屈服，却一直是隐患。”

“完全正确。”叶应武整好以暇的更向前凑了凑。

“你做什么？！”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近在咫尺的脸，赵云舒忍不住低声惊呼。

而叶应武抬头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坏笑着重新靠回椅子上：“我家舒儿说的头头是道，某当然要奖励一下。”

赵云舒俏脸微红，刚想要解释，叶应武却是紧紧盯着她，一字一顿的说道：“归根结底就是九个字，勤练兵、缓称帝、广积粮。”

见到赵云舒诧异的怔住，叶应武知道自己说中了，微笑着伸手敲打着扶手：“实际上对于蒙古来说，最大的弱点不是他们士卒不够精锐，也不是他们守卫的城池不够坚固，而是他们的赋税和粮草不足。”

嘴角边掠过一丝阴冷笑容，叶应武缓缓攥紧拳头：“而真不幸，这恰恰是某的长处所在。”

缓缓走过来，赵云舒俯下身，凑在叶应武耳畔：“缓称帝，这么说来夫君是打算先称王了？”

吹气如兰，撩拨着叶应武的心神，不得不说这个今天还被自己弄得********的小丫头，还是很会挑逗人的。伸手猛地把赵云舒拽进怀里，看着女孩惊讶的神情和浑然天成的娇羞，叶应武心头一阵激荡，勉强镇定的压低声音：“某可什么都没有说。”

赵云舒看着叶应武脸上的坏笑，顿时悔恨和无奈的闭上眼睛。

自家夫君还真是容不得一点儿挑拨。

“称不称王、称不称帝，到时候还是你夫君。”叶应武将女孩抱起来，径直扔到了床榻上，“春宵苦短，娘子咱们安寝吧，某明天还要早起呢，睡晚了免得到时候再给你安一个魅惑君王的罪名。”

赵云舒狠狠瞪了他一眼：“这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叶应武笑着脱了外衣，扯过来被褥，两个人滚作一团。

良久之后，床榻上安静下来，叶应武沉声说道：“舒儿你知不知道，后宫不得干政，刚才为什么要和某说这些。”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赵云舒缓缓回答：“交给你的，是赵家三百年江山。不要对不起这么多年来捍卫它的人，即使他们失败了。”

叶应武没有再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揽住赵云舒。

————————————————————

“宋瑞兄，月余不见，兄长神采依旧啊！”站在议事堂前，陆秀夫负手而立，一点儿应该有的礼节都是欠奉，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前面风尘仆仆而来的中年男子。

文天祥止住步伐，随意拍打了一下衣袖，实际上雨后天晴，街道上并没有多少尘土，所以他与其说是在拍打衣袖，倒不如说是在向陆秀夫表示，某文天祥宁愿费力拍拍土，也不愿意和陆君实寒暄。

“两位大早晨起来的就开始斗智斗勇，等会儿使君吩咐的时候，可千万不要落在后面。”谢枋得摇头晃脑的从一旁走出来，低低笑道，“你们看这天武军、镇海军、神策军、神卫军将令济济一堂，那边赵文义、汪立信甚至包括泸州的王世昌，都已经来了，使君麾下文武，基本上到齐了。”

陆秀夫微笑着说道：“如果不是今日事关重大，难得把这散落各处的人召集齐全。使君这是想要定夺下一步的走法呢。”

一直没有吭声的文天祥也是点了点头，不过却是先戏谑的看了陆秀夫一眼：“君实，恭喜恭喜，昨日主母有喜，母凭子贵，这后宅第一的位子是要坐的稳稳当当的了，你们陆家也要随之飞黄腾达了。”

顿时脸上一沉，陆秀夫佯作恼怒：“好你个文宋瑞，按照你的说法，如果不是婉妹有喜，某陆秀夫还就闯不出来一番事业了。也不知道那蔡州是谁拿下来的，是谁保住了你的侧翼，上一次北伐要不是某带着天武军及时扑上去，你说不定就被伯颜抄了后路！”

文天祥不可置否的只是摇摇头，一副懒得和你争吵的样子。

“你们两个文官之首，这就嚷嚷上了？”谢枋得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嘟囔一句，看向不远处勾肩搭背的各军将领，“看看那帮子武将已经打得火热，再看看你们祸起萧墙，当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啊。”

用肘子打了一下陆秀夫，文天祥满是爽朗的笑容：“阿斗，说你呢。”

陆秀夫一怔，刚想要反驳，议事堂半掩的大门已经被推开，江铁和吴楚材并肩走出来，看着满院的文武，惊讶之余急忙拱手行礼：“诸位将军、诸位相公，既然来了何不进去等候。”

“某这还没有称王称霸呢，你们这些家伙就已经把架势摆出来了？”叶应武一袭再简单不过的黑袍，迈过门槛，脸上满是愠色，“难不成还非得某出门相邀，才肯进来？”

文天祥正色一拱手：“臣文天祥，参见使君。”

大院当中顿时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投在文天祥身上，旋即所有人都是站直身，然后毕恭毕敬的弯腰拱手行礼：“臣等参见使君。”

叶应武顿时一脸黑线，这帮子家伙还真是动作迅捷，这“臣”字用得炉火纯青，说得好听一些是在表忠心，说得不好听一些分明就是已经等着叶应武登基犒赏他们这些有功之人了。

“师兄，你可真是让某身处两难之地啊。”叶应武苦笑着抬了抬手，“诸位还请进来吧。”

文天祥一笑，一点儿都不客气地走在了第一个。

看着足足数十名文武鱼贯而入，站在门口的叶应武嘴角边也是掠过一丝笑意，当初唐太宗站在御史府门口，看着无数进士在身边走过，恐怕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长长呼了一口气，叶应武一挥衣袖，自己最后一个走入大堂当中，堂前两侧文武肃然伫立，虽然挤得满满当当，但是这一刻大多数人都已经在这肃杀之气当中噤然，不会有人在意这些。

一道道目光注视着叶应武，一个个身影随着叶应武向前的脚步而转动，在这一刻，那衣袖迎风，快步走上主座的叶应武，就是整个议事堂中数十人的中心。

叶应武一撩衣襟，坐在椅子上，一侧作为他幕僚之首的梁炎午恭敬站立，而在左手边文官，自文天祥以降，陆秀夫、谢枋得、汪立信、陈宜中、赵文义、马廷佑、郭昶、叶应及、江钲等等，群贤荟萃；右手边武将，自苏刘义以降，张世杰、江镐、王进、杨宝、边居谊、唐震、尹玉、张顺、王达等等，将星璀璨。

轻轻咳嗽一声，叶应武目光炯炯，看向下面每一个人：“客气寒暄的话某就不多说了，某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忙得不可开交，但是还是把你们全都集中到了镇江府，是因为两件事，必须要当面和你们商讨。”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看向叶应武，而叶应武不慌不忙的站起来：“第一件事，曾经让我们以为母国的大宋，亡了，但是这半壁山河依旧是为我汉家儿郎所有，自不能成了游兵散勇，把这山河拱手让人。”

见到叶应武声音一顿，文天祥上前一步，拱手正色道：“启禀使君，臣以为是时候打出旗号来了。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也不能一日没有正朔传承，赵家皇室血脉本来就微薄，到了先帝这里更是断绝，又是先帝将这大好河山拱手让人，罪莫大焉！所以臣以为使君自立为正朔在情理之中。”

文天祥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当中，一道道目光随着他的身影投向叶应武。叶应武脸上抽搐了一下，这些家伙的眼睛里面分明都是迫不及待，显然对于此时此刻已经等候太久了。

虽然站出来的只是文天祥一个人，但是叶应武知道这背后代表的是整个文官体系的态度。这些按理说应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文官，都想要叶应武立起来自己的旗号、改朝换代，更不要说那些武将了。

自苏刘义以降，这些天武军体系的武将虽然一句话不说，但是都下意识挺直胸膛，他们是怎么想的已经不需要言语来表达了，只要使君开口，弟兄们一点儿都不介意来一个黄袍加身。

沉默片刻，叶应武看向文天祥，这个叶应武的师兄，陪着叶应武从临安一路风风雨雨跌宕而来的男子，这个在另外一个时空曾经破开了整个时代黑暗的曙光，此时正骄傲而坚定的昂着头，迎向叶应武的目光。

师兄啊师兄，无论某有没有改变这一切，你永远都是这样的倔强。或许你不清楚某心中是怎么想的，但是你也不屑于猜测，只要你认为有利于这天下的，你就会固执己见。

叶应武忍不住微微侧头，自己终究没有能力和文天祥这样对视，因为她从文天祥的神情中看到的不只是期待和坚定。

他很清楚，文天祥不是那种狭义的只考虑自己的人，他虽然是代表全体文武站出来请命，但是他心中惦挂的依旧是这片天空下受到叶应武羽翼庇护的黎庶苍生。

赵家无道，宋失其国，但是正如叶应武所说的那样，这片山河依旧是汉家山河，这迎风飘扬的旗帜依旧是赤色旗帜，是无数死不旋踵的好儿郎用躯体守护的山河，用鲜血染红的旗帜！

为了避免一个割裂的乱世，为了避免北面的蒙古鞑子趁虚而入，现在叶应武必须要站出来，不再是大宋的叶使君，而是竖起一面崭新的旗帜，而是为已经看过了大宋太多颓唐和无能的百姓重新点燃心火。

此时此刻，不管是打着什么样的旗号，必须有人站出来。

在文天祥眼中，这个人就是叶应武。

见到叶应武低头不语，陆秀夫缓缓的站出来，冲着叶应武的身影郑重拱手，躬身半弯，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所有文官一个不差，全都向着前面那一道有些单薄和踟蹰的背影躬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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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江山谁与争明媚（中）

PS：第二更18点！

一众文官已经尽数站出来，颇有几分逼宫的架势。

“末将恭请使君自立旗号，以正视听，以立正朔。”苏刘义终于忍不住，向外迈出一步，朗声说道，“镇海军上下将士，必当谨遵使君号令！”

追随着苏刘义，张世杰、王大用、王虎臣等人都是霍然出列，干净利落。

“天武军上下将士，必当谨遵使君号令！”江镐火急火燎的站出来，一向沉稳谨慎的天武军都虞候尹玉，这个时候也没有丝毫犹豫。

“神策军（神卫军）上下将士，必当谨遵使君号令！”杨宝和王进几乎是同时带着所有麾下将领出列。

包括兴州水师刘师勇、镇江府水师张顺，叶应武麾下所有将领都已经整齐划一的向前站了一步，拱手肃然而立，杀气凛然。而一向就快人快语的江镐，更是朗声说道：“从庆元到麻城，再到襄阳，这天下是使君带着弟兄们打下来，若是使君不坐江山，谁有资格坐江山！”

“使君不坐江山，无人能坐江山。”苏刘义也是跟在后面沉声说道。

叶应武伸手按在桌子上：“某称王称霸可以，但是现在还不是称帝的时候。只要北方蒙古鞑子有一天未曾被驱除，某就没有称帝以谢天下的资格。”

一众文武都是一怔，旋即明白叶应武到底是在打着什么算盘，不得不说还是叶使君精明。毕竟在这个已经被宋儒思想或多或少影响的时代，百姓就算是看到了南宋无能和懦弱的一面，也对于这个朝代丧失了信心，但是他们在心中还是拥戴的，认为天命所归还是在宋的手中。

断绝宋室天命传承的，是北方蒙古鞑子，而叶应武作为继承天子衣钵的不二人选，想要从宋室那里名正言顺的受命，最好的办法就是为宋室报仇，消灭蒙古鞑子，这样很容易就可以得到士林和百姓的拥戴。

一日不驱除鞑虏，便一日不称帝。

待到北伐成功之时，再受命于天，上能告慰宋三百年列祖列宗，下能让百姓归心以叶应武为英雄和正朔。

这一招看上去叶应武是在走到最后的时候退了一步，但是所有人都明白，退一步是为了让最后一步走得更加名正言顺，在以后自己称帝的同时，叶使君还想尽收天下民心。

“枭雄之姿。”文天祥喃喃念一声，旋即朗声说道，“称王不称帝，臣并无异议。”

“臣等并无异议。”堂上这些文武都是天武军体系中高层将领官员，能够得到叶应武的赏识并且走到这个地位，没有一个是傻子，此间的利害关系他们也都心知肚明。

本来就按照叶应武称帝已经做好充分准备的陆秀夫，施施然站出来：“启禀使君，虽然是称王不称帝，但也应该有王号，古往今来王之名号，应当为朝廷册封，现大宋已作古，王号唯使君自封耳。”

叶应武微微皱眉，之前他一直在想着到底是称王还是称帝，倒是没有在意应该取什么样的国号，宋这个国号自然不能再用了，不过叶应武既然是打着为大宋报仇的名义，倒也不用按照五德终始说更滑所象征之五行颜色，继续沿用火德尚赤便是。

见到叶使君明显是怔住了，一帮子文官顿时有些激动，毕竟一国之国号是整个国家的象征和代表，更是表明王室出身的正统，甚至以后叶应武称帝，也是要沿用这个名字的，绝对是重中之重的一个字。

而现在叶应武这幅神情显然是之前没有考量过这件事，所以现在就当了他们表现的时候了，谁能想出来一个合情合理又符合使君心意的国号，那么在使君肯定会多看他一眼。

国号国号，是一个王朝和一个国度的象征，古往今来国号以单字为尊，而且随着一个又一个朝代的更迭，能够用的好字已经越来越少，更何况国号还要和开国君主的出身有关系，这样可以表明这个皇族是从前朝那里接过来的天命，也是堂堂正正的华夏族群、炎黄子孙。

唐高祖以之前唐王封号为国号，宋太祖以起家的宋州为国号，皆有此中的考量。

一般选择国号，都是从之前的封号选起，可是叶应武到现在也不过是前宋的枢密院使，并没有被封王，所以就没有办法沿用了，只能从叶应武起家的各处开始找起。

“使君自兴州起兵，自当以‘兴’为国号。”苏刘义见这些文官都在冥思苦想、细细推敲，索性站出来先行说道，他也没有指望着能够被采用，只是想要抛砖引玉罢了。

谢枋得急忙说道：“兴字万万不可，唐称大唐，宋称大宋，而如果以兴为国号，则为大兴，大兴乃隋之国都，隋为短命之朝，不可以其国都之名作为国号，此为不祥之兆！”

下面文官顿时一片附和之声，显然这个名字他们早就考虑过并且否决。

叶应武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不得不说起名字还真是一个痛苦的事情，但是自己不能不想出来一个好名字，当下里拍了拍桌子，叶应武有些恼火：“你们平时一个个引经据典、博古通今，说学富五车也没有错，现在给某想出来一个名字，难道有这么困难么！”

包括文天祥在内，所有文官都忍不住流露出尴尬的神情，而一众武将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索性就在一旁整好以暇的看热闹。

“兴州、襄阳，皆为楚地，不如以楚为国号。”陆秀夫沉声说道。

不等他说完，身后汪立信就已经站出来：“楚无论战国之楚、还是张楚、西楚，都是颓败灭亡之国，更非一统天下之国，更何况襄阳、兴州，俱非楚地中心所在，以楚为国号，未免牵强附会。”

汪立信是湖南安抚使，还是鄂州知州，他说的话自然很有分量，陆秀夫便不再过多解释。

叶应武看向一直沉默未曾说话的刘辰翁：“会孟师兄，不知道你可有何意见。”

刘辰翁主管各处州府的教育，本就是才华横溢之人，叶应武主动找上他倒也不足为奇。当下里刘辰翁也未怯场，站出来昂首说道：“启禀使君，臣下刚才考量既然从使君发迹之地取一雅号，使君发迹之地，实际非是兴州。”

刹那间一众文官都是诧异的看向刘辰翁，旋即面露懊恼神色。

叶应武也是一怔，自己发家的地方还真不是兴州：“庆元府？”

刘辰翁点了点头：“庆字，元字，都可为国号。”

顿时无奈的翻了翻白眼，有些无力。

大庆？怎么有一种某去挖石油的感觉？而且现在天下未定，就以庆祝之庆作为国号，和之前叶应武“不灭鞑虏不称帝”的口号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至于大元······虽然这个时候蒙古还没有从“大哉乾元”中取元作为国号，但是自己先把元这个旗号撑起来，叶应武总是感觉不伦不类。打着大元的旗号去灭亡蒙元，作为一个历史专业的学生，怎么都感觉别扭。

看着叶应武脸上分明是纠结和无奈的神色，刘辰翁也只能摇了摇头。显然对于这两个字使君都不是很满意，毕竟国号这个东西，七分要求表明出身正朔，三分也要看老大的心情，有的时候老大的心情也可以占到十分。

叶应武不高兴，那就不用坚持了。

正当叶应武打算把这件事情推后的时候，文天祥却是霍然站出来：“使君，庆元府在宋之前，并非庆元府。”

庆元府就是浙江宁波，因为是南宋宁宗龙潜之地，所以按照宋时惯例，在宋宁宗登基之后，将这里冠上了宋宁宗的第一个年号——庆元，改名为庆元府。但是在这之前，庆元府一直被称作明州。

“明州。”叶应武喃喃说道。

文天祥郑重的点了点头，看向叶应武有些失神的脸庞：“明，以明为国号，日月大明。”

叶应武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背后一阵发冷，当自己一直以为自己来到这七百年前，像热带雨林中的蝴蝶扇动翅膀，把这一切都改变的面目全非，将整个历史的车轮直接推向另外一个截然不同轨道的时候，才霍然明白，实际上历史车轮的沉重超乎他的想象，至始至终时代都在按照已经规划好的路径向前，就算是叶应武改变了一切的细节，都没有改变最后的结局。

大明，日月大明。

手不知不觉的有些颤抖，叶应武长长呼了一口气：“你们以为呢。”

“日月大明，彰显使君光耀天下之气概，臣附议。”陆秀夫朗声回答。

“日月大明，乃我各军横扫天下、大明黑暗之象征，臣无异议。”苏刘义脸上满是期待的神情，以至于声音都有些颤抖。

日月大明，光照天下。

脸微微抽搐，叶应武还是缓缓坐了下来，一言不发。

文天祥衣袖一挥，已经单膝跪倒在地：“臣文天祥，拜见明王殿下。”

“臣拜见明王殿下。”黑压压的人群已经跪地，面向新诞生的王者。

叶应武也是霍然站起身来，看着这些诚心诚意拜倒在地的文武。当初自己也不过就是一个和爹娘闹别扭在考古队当中无所事事的大学毕业生，曾几何时，竟然会在这七百年前，接受一个时代英杰们的拜见。

日月大明，这是属于他的崭新王号，这是属于整个时代的崭新代名词。

这个百年之后才会出现的王朝，已经提前降生，而叶应武所要做的，就是把它的疆域拓展开来，不仅是收复靖康丢掉的国土，还要重新实现华夏期待已久的汉唐伟业！

“诸位爱卿，平身。”叶应武勉强让自己保持镇定，缓缓说道。

“谢殿下。”文官以文天祥为首，武将以苏刘义为首，同时肃然起身，动作可谓是整齐划一。

叶应武忍不住微微晃动了一下，虽然是在这并不很大的议事堂上，不过叶应武还是能够感觉到这扑面而来的气势，王者的气势，接受四方文武大礼朝拜的气势。

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够走到金銮殿上，坐在龙椅上，真正的身为九五之尊，那又该是怎样的一种震撼人心？

不过叶应武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现在还不是设想这些的时候，毕竟现在自己控住的也不过是半壁河山，毕竟自己带着这个崭新的大明要走的道路，还很漫长。

“诸卿先行退下，宋瑞、君实、任忠、君直，你们随某过来。”叶应武沉声说道。

就在这时，江铁快步从堂外走进来，拱手说道：“启禀使君，镇江府百姓听闻夫人有喜，已经扶老携幼前来，门外百姓渐渐聚集，敢为使君应该如何是好。”

叶应武一怔，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也罢，咱们先去看看。”

看着叶应武一个人先行离去，文天祥等人都是怔了一下，不知道是谁低声感慨一句：“民心，民心所向啊。”

突然间想起来当时叶应武大婚时候兴州阖城百姓拜倒在路边，再看看今日百姓上门道喜，文天祥也是忍不住心中感慨。无论是走到什么地方，叶应武都能够握住那里的民心啊。

归根结底并不是因为叶使君为他们带来了什么切实的利益，也不是叶使君让他们的生活更加富裕，而是因为这个年轻的使君，用自己的双肩和双手，带着无数的好儿郎为他们支撑起一片可以安宁生活的天空。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见识过战火的百姓，愈发明白这份和平很安宁，是多么的来之不易，也愈发感谢带给他们这一切的人。

军心、民心、士林心，虽然还没有称王称霸，但是实际上叶应武已经在天下人的心中，占据了不可替代的地位。

“使君终究是谦恭了。”陆秀夫轻声说道。

而邓光荐和刘辰翁这一对师兄弟并肩走过来，邓光荐正好听见陆秀夫的感慨，也是微微笑道：“一个谦恭的王者，一个能够战胜蒙古鞑子的王者，有君王若此，何其幸也。”

看着叶应武走向前门的身影，文天祥低声笑道：“江山谁与争明媚，试问天下，谁又能敌得过叶使君？对于大明，某还真是愈发期待啊。”

“日月大明，”汪立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爽朗的说道，“亲手缔造一个王朝，怎能不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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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这鸡蛋您可一定要收下，小老儿家里只有这能够拿得出手，您可千万别嫌弃。”满是褶皱的手提着篮子，老大娘径直向着陆婉言手中塞去，“要不是有使君，这天都要塌了，这点儿鸡蛋也只能聊表心意。”

陆婉言急忙按住老人的手：“老妈妈，保家卫国是妾身夫君的责任，本就不可推卸，无功不受禄，怎能接受您的东西。”

“夫人，您就收下吧，我们这些小百姓的一点儿心意，一点儿心意！”几名老人都在最前面，颤声说道。

后面更有拿着各式各样土特产的中年汉子朗声喊道：“夫人，之前在这镇江府的官员，要是娶妻生子，哪一个不是大摆筵席、想方设法的从咱们这里搜刮，只有叶使君什么都没有要，可是这么多大老爷里面，只有叶使君、叶相公护了咱们这一城的安全啊！”

“叶使君是保家卫国的好汉子，受得了！夫人您就收下吧！”

“夫人，叶家有后，也是咱们镇江府的荣幸，夫人，您就看在镇江府这么多百姓的份上，收下吧！”

“就是啊，夫人，收下吧！”

陆婉言有些犹豫，而一旁搀扶她的青萍，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更是被吓的面无人色，比自家娘子还要紧张。

“你们怎么让婉娘出来了！”叶应武狠狠瞪了绮琴和杨絮一眼。

绮琴有些无奈的凑过来：“是婉娘自己坚持要出来的，妾身总不能带着人架住她吧，更何况她肚子里有孩子，要是生气动了胎气，妾身更是没有办法交待啊。”

絮娘也是委屈的点了点头，显然对于这位执意要出来的大妇无计可施。

“你们两个真是胡闹！”叶应武低低责备一声，然后又瞪了后面赵云舒和王清惠一眼，“你们两个也是助纣为虐！”

惠娘顿时来气，刚想要回敬叶应武两句，不过被赵云舒眼疾手快拽住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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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江山谁与争明媚（下）

顾不得绮琴她们四个，叶应武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下台阶，冲着人群一拱手：“乡亲们，某叶应武在此谢过诸位乡亲们的厚爱了。家中娘子有喜确实不假，但是某叶应武自问无功于百姓，没有什么能够受得起诸位如此厚待的地方，还请乡亲们速速回去，收回这些东西，某叶应武受之有愧！”

“使君，就冲您带着咱们镇江府的好儿郎打败了蒙古鞑子，您就当得起！”一名年轻人高声喊道，激动得面红耳赤。

“对！”顿时附和声一片，“保得住咱们安宁，如何当不起！”

叶应武上前一把攥住陆婉言的手腕，顾不上责备有些惊慌失措的自家老婆，看着一个个激动万分的百姓，无奈之下只能伸手在那老婆婆篮子中拿了一个鸡蛋，郑重的说道：“如果某不收下，诸位心中不悦，如果某收下，某心中有愧。所以某只收下这一个鸡蛋，诸位之心意，尽在此处，不知道乡亲们以为如何？”

人群渐渐沉默下来，有人大喊了一声：“叶使君万岁！”

原本寂静的门口，刹那间再一次沸腾，黑压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深深的拜倒在地上，高声喊道：“叶使君，万岁！”

“万岁！万岁！”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高喊，整个镇江府仿佛都回荡在这呼喊声中。

陆婉言微微晃了晃，轻轻靠在叶应武肩膀上，叶应武一言不发看着眼前的景象。当初他和陆婉言大婚的时候，兴州百姓就曾经如此拜倒在街道两旁，以示对于带给他们安宁和平静的叶使君最崇高的敬意。

但是那一次并没有人喊出“万岁”，那时候叶应武还没有襄阳之战的荣耀加身，还没有后来的步步高升。

但是现在不一样的，百姓们实际上也看得很清楚，普天之下，还有谁有能力取代眼前的叶使君，还有谁能够为他们带来更好的明天？

且先不管其他地方的人们怎么想，至少这一城的百姓，受过叶应武的恩惠，知道叶使君的能耐，也见识了叶使君的正直和廉洁，只有这样的人，这样的青天，才是他们心中货真价实的王者，货真价实的君主。

当时兴州百姓藏在心底没有喊出来的，今天镇江府百姓再没有遮掩。

等待百姓们缓缓起来，叶应武沉默片刻，冲着所有人一拱手：“诸位乡亲们诚心待某，某叶应武也不会辜负诸位的厚望。今日某就在这阖城百姓面前说清楚，只要一日未曾驱除鞑虏，某叶应武一日不称帝！”

陆婉言微微一惊，看向叶应武，而百姓们也是诧异的抬起头来，目光当中满满的都是惊讶，不过旋即就被火热的期待所代替。这才是他们心中的叶使君，这才是能够带着他们走向未来的叶使君！

在这山河破碎、风雨飘摇的时候，在这三百年煌煌大宋崩塌的时候，有如此英雄男儿挺身而出，实乃此生之大幸。

“驱除鞑虏！”无数的人高高举起手臂。

驱除鞑虏！叶应武攥紧拳头，微微颤抖。

——————————————

小心翼翼护着陆婉言走回府门，叶应武忍不住轻声责备：“婉娘，你怎么说出来就出来了，要是动了胎气怎么办。咱们可就这一个宝贝孩子。”

陆婉言霍然回头，俏脸上一贯的灵动已经被一种难以言表的慈爱所替代：“夫君，这是镇江府的百姓，是你的子民，换句话说，又何尝不是妾身的子民，更何况他们有的人还是从周围村子赶过来，风采露宿便是为了送上这些心意，虽然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在妾身眼中，这些却要比三山还重，自当亲自出门答谢。”

看着绮琴她们几个都没有说话，陆婉言接着抓住叶应武的手腕，柔声说道：“夫君，不要责怪几位姊妹，她们确实曾经阻拦，是妾身坚持己见，夫君要怪也请怪妾身吧。”

叶应武轻声摇头：“算了，不过下一次不要这么冲动，毕竟这么多百姓来了，也不想看着咱们孩子有什么好歹。”

这时小阳子快步迈进门：“使君，外面百姓们把东西都放下，人走了。”

叶应武一怔，猛地转身，霍然将半掩的大门推开。

雨后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曾经空旷的门口，各样或是贵重或是普通的物品，整齐的摆放在那里，而每一个离开的人都会下意识看向叶应武这边，当他们看到阳光下默然伫立的叶使君时候，眼神中都带着期许。

“收下吧。”叶应武拍了拍小阳子的肩膀，看向旁边绮琴和杨絮：“琴儿、絮娘，你们两个操劳一下，让仆人清点这外面的东西，不管是贵贱全都搬到府里面来，活物可以吃了，那些家什用具能用则用，不能用也好好的藏起来，着人看管。”

绮琴和杨絮都是郑重颔首，叶应武接着轻轻蹲下，伸手在陆婉言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摸了一下，抬头笑着说道：“以后等咱们的孩子出生了，每天带着他看看这些。”

陆婉言微微一怔：“看看这些？”

“嗯，”叶应武站起来沉声说道，“让咱们的孩子也看看，某未曾辜负这阖城百姓，这阖城百姓，也未曾辜负某。”

陆婉言沉默片刻，旋即微笑着应了一声，伸出手细细的帮助叶应武整理了一下衣襟：“夫君不是在议事堂么，那么多文物大员，不要让他们久等了，还是快快回去吧，妾身这里有姊妹们跟着，没有事的。”

叶应武伸出手轻轻抱了陆婉言一下，旋即快步离开。

————————————

“恭喜使君了。”文天祥他们几个已经在书房中等候，见到叶应武进来，急忙说道，脸上都带着笑意，显然刚才那响遍全城的“万岁”也直直的冲击了他们的心灵，看到不只是这数十文武闭门造车，而是叶应武真正得到了阖城拥戴，他们怎能不高兴。

民心，这是民心啊。

原本属于大宋的民心，现在归于叶应武。

“咱们说正事。”叶应武点了点头，并没有歇息，倒是江铁很有眼色的急忙被叶应武端上来一杯茶，“宋之中书门下和枢密院与六部职责相叠加，更容易形成两权分立，并非治国之良策与长久计，故某以为保留中书门下而去枢密院，是军政得以一体，不知道几位意下如何？”

文天祥和苏刘义等人都是一怔，宋三百年设立中书门下和枢密院，就是为了让这东院和西院互为敌体，从而避免出现一人独大的情况，虽然枢密院和六部当中的兵部有不少职责重叠的地方，长年以来也没有人认为不妥，毕竟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宋三百年来依旧是党争不断，要是去除其中之一，那真的就有可能导致一家独大。

古往今来，如果一个王朝走到了大臣擅权的地步，那么距离灭亡也不遥远了，汉唐如是，宋也如是。

就当文天祥等人犹豫的时候，叶应武接着开口说道：“虽然如此，但是中书门下并非一人执掌，而是依循前宋之制，其权责分作三部，换句话说就是把六部分成三部分，其中工部和户部交付给左相，刑部和兵部交付给右相，吏部和礼部交付给参知政事，三人共同执掌中书门下政事堂。”

脸上流露出诧异神色，文天祥、陆秀夫等人都是对视一眼。

他们隐隐明白叶应武是什么意思了，去掉枢密院之后，看上去政事堂已经算一家独大，但是实际上叶应武又吧他们分做三部分，使得原本为一体的左右相、参知政事一下子成为了敌对。

六部当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兵部、户部和吏部，一个掌管军事，为护国之根本；一个掌管钱粮，为国家之主体；而最后一个掌管官吏，为国家之骨干。现在把这最重要也是实力最为雄厚的三部分作三份，交给三个人，这三个人遇到军国大事的时候自然离不开对方的协助，而在平时则自然是互相看着不顺眼，根本不可能穿一条裤子。

简而言之，叶应武这是把原来的东西院和两极分化变成了更加微妙的三权分立，如果两个人的话，一旦互相看着不顺眼，很容易斗在一起，但是如果是三个人，就算是有两个人互相厌恶，也不得不考虑两败俱伤之后第三个人渔翁得利的可能，从而避免内斗。

“臣以为可也。”文天祥沉声说道，“大宋所亡，实则亡于党争，国之将亡犹且党争不断，甚至使得贾似道叛国投敌、临安动荡，我等自当吸取其中教训。更何况一旦使君一统江山，那么能撼动我华夏者并不多，如此安排看上去使得中央分散，却能够避免党争，保证稳固。”

陆秀夫和谢枋得也是点了点头，看向苏刘义，如果真的有人反对的话也轮不到他们，毕竟叶应武如此施为，实际上损失最大的是苏刘义，毕竟苏刘义能够被叶应武留下来，说明在叶应武心中他已经是军中第一的存在，原本那枢密使的位置自然是留给他的，现在叶应武取消了东西院两个老大之一，转而使得主管军事的成为右相，成为三个人之一，对于苏刘义来说当然是有所损失。

苏刘义抬起头，沉声说道：“去枢密院使，使兵部不至于被架空，臣以为可也。不过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顿时翻了翻白眼，你都“不知当讲不当讲”了，那某总不能不让你说吧。叶应武有些无奈的看向苏刘义，都这个时候了大家就不能多一点真诚，少一点套路么：“有事直说，某把你们四个留下，是因为你们是某值得信赖和托付的人，也是某认为最有能耐肩负这天下的人。”

露出一丝笑容，苏刘义缓缓开口：“末将以为去除枢密院甚是妥当，但是三相掌控六部，亦当防备这三人同流合污，故御史台作为一国刚正之所在，应当加重其分量，另外国子监并朝中翰林院、书画院、学院，应自成一体，以免朝中权臣当道，以为扶植亲信之沃壤。”

叶应武眼前一亮，好你个苏刘义，某弄出来小的三权分立，你又在这外面给某套了一个更大的三权分立。而且取消枢密院保留中书门下，虽然在实力上并没有太多的此消彼长，不过毕竟在名字上看不好看，所以苏刘义索性也不让文天祥他们文官好过。

御史台本来就是集中各种善于挑刺的“人才”，也就是喷子所在的地方，尤其是自宋以来，皇帝和士大夫共治天下，所以御史们对着皇帝喷吐沫星子也不是没有过，只不过随着南宋偏安，权臣当道，御史台早就沦落成“收破烂”的地方，基本上不被待见的人和墙头草全都踢到这里，让他们少在相公们面前晃来晃去，如果不是偶然还被提起，恐怕很多人都已经快忘了这个曾风光一时的衙门。

现在苏刘义是想要把御史台重新利用起来，就是为了能够让朝堂上有人一直盯着这些留守的文官，想要背着出征在外的武将做什么小动作，门儿都没有，大家还是平平安安的好。

当然御史台也就算了，就算是苏刘义不提，叶应武也不可能放任不管，一朝自当有监察之人。但是翰林院和学士院从整个朝堂体系当中独立出去，这就是在赤果果的掐血脉了。

要知道每年绝大多数的新科进士，都会进入翰林院或者学士院镀金深造，培养一下经验，同时也作为皇帝的幕僚，而学士院、翰林院的领袖资政殿大学士、翰林院大学士，不光地位清高、桃李遍天下，而且还是实打实的朝中权臣、皇帝近臣，也是整个文管体系得以左右君王的依凭所在。

包括贾似道在内，多年来宋之权臣扶植亲信，就是通过翰林院和学士院，从而做到把大多数新科进士一网打尽，这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现在如果把翰林院、学士院，包括书院、画院等等和文化教育有关的部门全都分出去集中在一起，就等于卡断了文官培养亲信的源头，从而可以有效避免一个人才济济的党派的快速成长。

如果用后世的看法，实际上就是把大学和官场之间的关系一刀斩断，大学生就是大学生，官场中人就是官场中人，不是所有大学生毕业了都要去做官，也不是所有学士院中的人走出来都要去做官，他们同样可以根据自己的选择投身于文化、军事、商贸等等各个领域。

而且以后学士院和翰林院走出去的人师承一处，又散落在文武官员并御史台的各处，就算是真有朝中对立，一看对面的都是同门师兄弟，自然也不会往死里下手，而隐隐的学士院和翰林院也会通过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崭新力量。

三权分立套三权分立，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自己实际上不过是在照搬明代的内阁制度，并且借鉴一下后世的三权分立，把中枢一分为三，这苏刘义却是比自己更敢想，竟然是要把整个朝堂一分为三。

苏刘义也察觉到旁边文天祥他们有些无奈的神情和叶应武怔在那里的样子，在椅子上坐得笔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甚好。”叶应武缓缓说道，“那就如此。”

轻轻松了一口气，苏刘义一动未动。

而叶应武已经表态了，文天祥他们自然也不再说什么，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关心的还是这个崭新的国度怎么才能更加平稳的运行下去，所以这些损害文官体系利益的安排，要是叶应武犹豫他们还会争取一下，要是叶应武都点头了，那他们也无异议。

对于叶应武来说，他看中的并不是这更大一层的三权分立，而是能够把翰林院、国子监、书院等等学院类型的部门和朝廷、和权利分割出去，形成一个崭新的独立个体，从这个上面叶应武已经看到了后世大学的样子。

一个只注重学识和培养人才的崭新体系，而不是和官场有着太多的牵牵扯扯。同时凭借这个，叶应武也能够更加顺利的培养各个方面的人才，包括科技、医疗、文化等等。

毕竟自己已经来了，就不能坐看物理、化学等等学科依旧让西方取得遥遥领先的地位。

虽然现在西方还处于最黑暗的中世纪，但是叶应武知道科学不是一天就能够研究探索出来的，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在那一个时空中，华夏民族因为落后而挨打、而被蹂躏，只能忍着伤痛奋起直追、只能付出别人不能想象的努力和牺牲。而既然自己已经来到了这个时代，自然就不能再看着六百年后的黑暗重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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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日月初升照万方（上）

这是某叶应武的时代，这也是某叶应武的大明。

“既然已经定了，那就如此吧。”伸出手轻轻敲打着桌子，叶应武淡淡说道，“宋瑞，你可清楚了？”

文天祥颔首，沉声回答：“朝中分作三部分，分别以中书门下政事堂、御史台和学士院为首，其中军政由政事堂负责，监察由御史台负责，每年科举和人才培养由学士院负责，政事堂细分为左右相与参知政事，分别掌管六部。”

“这就好，”叶应武细细揣摩一边，旋即说道，“官职如何安排已经确定，那么就是人选的问题了，这种事情某也不想多过问，你们几人好好商量之后给某一个名单，今天中午之前，下午就可以让各地文武走马上任了。”

对于叶应武这明显是撒手掌柜的作为，还说得理直气壮，文天祥也只能学着叶应武一贯的样子耸了耸肩。倒是谢枋得想起来一事：“使君，是不是应该在近前举行称王之典礼。另外王都所在，使君以为何处合适？”

自己好像是不能在这镇江府待着，毕竟镇江府虽然是重镇所在，但是既没有古来作为都城的经历，城中格局也太小，叶应武虽然只是称王，也不能再委屈在这小小陆府了。

“江南之地，临安又是偏安所在，前宋晦气云集之处，自是不可。”叶应武摩挲着下巴，有些好笑，“哪还有选择么？”

“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文天祥站起来笑道，“这建康府空空荡荡，正等使君入主。”

叶应武的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扉，下意识向着西面望去，金陵、建康府，在沉寂了数百年之后，这个六朝古都、龙脉繁华所在，又要迎来一个新的主人么？

既然是汉家王气所在，那某就在那里，走出一条新的道路。

“那就这么定了。”叶应武淡淡说道，“至于称王诸多事宜，还有礼部老尚书陈宗礼陈老相公在，某想应该不会棘手吧。”

看着叶应武连都打算告老还乡的陈宗礼都不放过，文天祥等人也不得不表示自家使君这使唤人的本领还真是越来越高了，不过名臣魏征当年说得好，“垂拱而治”当为君王治国有能、麾下臣僚文武全才之象征，现在叶应武这个样子，不知道算也不算。

文天祥等人依次出门，而叶应武则是缓缓转过身。

实际上他并不是真的什么事情都撒手不管，而是这些细碎的无关大局的小事，叶应武真的不用操心。毕竟他麾下本来就是这个时代最强而有力的人才，无论是怎么样的任用，都不会说有无才无德的体现，更何况放着赫赫大名的“宋末两山三杰”不去使唤，自己在这里伤脑筋，那不是傻瓜是什么，这些事情文天祥和陆秀夫包办，叶应武还是信得过的。

他现在更为关心的，还是眼前这一张巨大的舆图。

还是双方犬牙参差的界限和那些尚且标注着黑色的城池土地。

北伐，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想要的并且一直在做的，归根结底，还是北伐！河洛两京之地、山东河北之地，还有那已经离去了三百年的燕云十六州！这个不争气的王朝曾经丢掉的一切，叶应武都要收复。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叶应武低声吟诵，伸手一拳狠狠的捶在了舆图上，“某自当收拾这旧山河。”

三百年来，战死的千千万万华夏好儿郎，不能血空流。

年迈的宗老爷子，那渡河杀敌的怒吼；含冤的岳王爷，那还我河山的夙愿；年轻病逝的虞相公，那北伐驱尽鞑子的咆哮。还有家祭无忘告乃翁的陆游，还有将军百战身名裂的辛稼轩，还有全力北伐最后却为奸人陷害的韩侘胄······

多少人，多少年，泪水凝固、血汗拼杀，就是为了北伐，就是为了汉唐伟业，为了那个曾经烟消云散的庞大国度和四方朝拜的尊严。

某叶应武既然来了，既然保住了这山河半壁和华夏衣冠，自然也会告慰你们的在天之灵。叶应武紧紧盯着舆图，目光如火炬。

身后的脚步声轻轻，叶应武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夫君，太湖上好的明前碧螺春，用金山下中泠泉（作者按，号称天下第一泉）冲泡，夫君暂且休息一下吧。”赵云舒轻轻的将茶杯端起来放到桌上，然后将叶应武另外一杯泛凉的茶水收走。

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应武微微怔神，旋即回头，看着赵云舒明显有些生涩的动作，顿时忍不住皱了皱眉：“这碧螺春是惠娘最爱的茶，平时一旦冲泡，都是那丫头亲自送过来，就像献宝也似，怎地今天换人了。”

察觉到叶应武语气有些不善，赵云舒只是低垂螓首，柔柔一笑，之前直来直去的公主风范荡然无存，更像是一个贤惠淑德的宅中妻妾：“惠娘正在看着微儿学诗，妾身横竖无事，索性就为夫君奉上香茗。”

看着赵云舒想要遮掩的神情，叶应武上前一把，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平时不是这个样子，有事坐下来慢慢说，何必遮遮掩掩，别以为某没有看见。”

赵云舒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的放下盘子，坐在叶应武对面，樱唇微启，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轻轻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叶应武无奈的说道：“平日里你们后宅几个人可还真没有谁像舒儿你今天这个样子，就是琴儿也没这么温柔过，所以想要讨好某，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都是一张榻上滚过的人了，何必这么含蓄。”

“谁是和你！”赵云舒霍然一拍桌子，娇嗔道，只不过话说了一半却说不下去了，有些尴尬和懊恼的站在那里，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毕竟她有事相求，而且叶应武说的两个人在一张榻上滚过，这是人证物证俱全的事实，容不得赵云舒狡辩。

“这才正常。”叶应武松了一口气，“你是想说两浙东西路赵家支脉联起手来想要讨好某的事吧。”

顿时瞪大眼眸，赵云舒诧异的说道：“那封信送到我这里并没有······”

叶应武无奈的笑了一声，凑过去：“我的娘子大人，别那么天真好不好，你难道以为某麾下六扇门都是吃干饭的？要是这点儿小事都打探不清楚，凭什么和皇城司斗智斗勇？更何况······”

赵云舒微微发怔，叶应武重新坐了回去：“更何况事关前朝遗族。据说这一次老赵家也是下了血本了，两个姿色绝佳的宗室女子，还有黄金白银珠玉丝绸，还真是把某叶应武看成贪得无厌的土财主了。”

“这么说你是不想收？”赵云舒沉默片刻，轻声问道。

叶应武淡淡说道：“你认为某现在缺钱么？”

“不缺。”女孩如实回答。

“那你认为某现在缺妻妾么？”叶应武有些暧昧的一笑。

他的笑容让赵云舒联想到一些非常不应景的过往，只能伸手扶额：“后宅这些姊妹虽然远远比不上其他人的数量，但是各个都是貌美倾城，就算是姿色上佳的宗室女子，怕也难以比得上婉娘、絮娘两位姊姊，更不要说当日临安花魁的琴儿姊姊了，所以······不缺。”

“这不就得了。”叶应武的语气依旧平淡，“更何况宗室女子，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有吸引的是曾经高高在上、就算是有钱财万贯也难以攀上的皇家血脉身份，可是对于某来说······”

赵云舒撑着额头的手微微颤抖，俏脸发白。

“对于某来说，天家女儿都收了，还会看得上这个么。”叶应武沉声说道，“用这些某一样不缺的东西来换取某的宽容甚至功名，难道你以为这是一个很划算的买卖么。”

见到女孩一声不吭，叶应武接着说道：“更何况某也知道这些宗室为什么求某，为什么奉上这些，还不是因为他们这些年仗着宗室的头衔在各地空领着朝中封赏、为所欲为，等到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才发现除了吃喝嫖赌，并无一技之长？”

“舒儿，你知道你们老赵家为什么会说亡了就亡了么？”叶应武的声音缓慢却冰冷，“一个家族丢失了一切，却并不去反思为什么，而是考虑如何让一个不应该承受这么多的弱质女流去承担，这个家族焉能不亡？百年前靖康时候便是如此，只不过是康王命好，竟然硬生生支撑了百年、偏安了百年，可是百年之后，赵家依旧如此！大好男儿缩在后面，让女人去承担敌人的仇恨和报复，为什么？”

一个字又一个字敲打在赵云舒的心头，泪水顺着脸颊流淌。

伸手端起来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叶应武回头看向被细细密密的线条标注的舆图：“某现在所关心的是北伐大事，是整个天下数百万黎民的生死，对于赵家这区区数万人，某又如何能够面面俱到，又如何能为了他们的生存而忽略更多？舒儿你知道么，这很自私。”

看着赵云舒不说话，叶应武只能掏出手帕递给她，声音并没有停顿：“而且舒儿你也不要忘了，之前这是赵家的天下，赵家的生死存亡，就是天下的生死存亡，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这天下已经换了主人，赵家不可能依凭着这些积攒下来的老本度日的，终有一天积蓄的财富会消耗一空，到时候某也不可能怜悯这数万的妇孺老弱。”

“既然是自己弄丢了这个国，那么就要承担后果和责任的。”叶应武轻轻敲打着桌子，“对于前朝遗族，某不会有任何的优待，当然也不会有故意的欺压，自食其力的人，能够重新打下一片天地，自力更生的人，能够重新走上万众瞩目之位，但是这样想要依靠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卖弄，那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所在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叶应武还是走过去，伸手轻轻按在赵云舒的肩膀上：“舒儿，听话。”

仿佛找到了能够托付的温暖，赵云舒下意识的一把搂住叶应武的腰：“夫君，你知道妾身也不想的，可是毕竟，毕竟那是血脉亲族啊。”

“舒儿乖，这件事怪不到你。”叶应武叹息着说道，“换作任何一个心肠软的人，顾及血脉传承的人，都会选择这样的做的，只不过赵家吃了这片天下三百年，已经足够了，是时候让他们用一双手重新开拓去了。”

看着赵云舒轻轻擦拭泪水，叶应武缓缓闭上眼睛。

赵家那么多宗室，终归也不能放任他们，毕竟这里面有很多人都是一些好吃懒做的纨绔子弟，叶应武现在也没有多少闲情逸致管他们。不过这么多人想要从自己这里混口饭吃，倒也不能让他们失望了。

伸手轻轻揽过赵云舒的肩膀，沉吟片刻之后，叶应武轻声说道：“这样吧，舒儿，让赵家人的族中耆宿来镇江府一趟，某倒是有一件事情很有兴趣和他们商量商量。”

赵云舒有些惊喜的看向叶应武，叶应武想了想：“也罢，还是让他们直接来建康府吧，某倒是不介意在新的王府当中接见一下这几位。”

脸色微变，赵云舒细细品味着叶应武这一句话的意思，声音有些颤抖：“夫君，你是打算定都建康了？”

“不错，定都建康，金陵王气所在。”叶应武沉声说道，“也是某力挽这狂澜所在。”

缓缓的攥住叶应武的手，赵云舒低声说道：“夫君······”

揽着她的肩头，叶应武抬头看向舆图：“何某一起，看着这江山。”

手微微颤抖，有些冰凉，赵云舒靠在叶应武胸口，只是静静看着舆图。

“看着万山红遍。”叶应武的声音很低，但是赵云舒却是用力抓住了他的手，仿佛只有靠着叶应武，才能给他走下去的力量。

————————————————————

叶应武轻轻翻看着放在桌上这长长的一份名单，墨迹尚未干，每一个字都带着叶应武独有的刚柔并济，当初为了练成这样的字体，叶应武可是没少给那个白胡子飘飘的老师说好话。

现在看来即使是来到这七百年前也不输于他人。

“夫君为何还要誊抄一遍？”绮琴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收拾堆满一桌子的奏章和书籍，见到叶应武打了一个哈欠，于是上前伸出手轻轻揉着叶应武的太阳穴，绮琴本来就素手纤长，柔若无骨，又因为在青楼中受过训练，所以就算是叶应武“身经百战”，这个时候也是忍不住轻轻的哼哼两声。

手上的册子缓缓合上，叶应武闭上了眼睛：“毕竟这是某以后赖以治国的人才，也是未来整个大明的栋梁支柱，这一边誊抄或许在别人看来算不上什么，但是对于某来说，却是要心中有数。”

想起来什么，叶应武将这象征着整个大明未来中枢的册子递给绮琴：“琴儿，来，帮某念一遍，某还需要细细考虑考虑。”

“夫君，你现在如此疲惫，还是先歇息一会儿吧。”绮琴担忧的说道，刚才叶应武脸上想要遮掩的疲惫神色，让她心中一痛，自家夫君平日里都是懒懒散散的样子，难得见到他如此心累。

“念吧。”叶应武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依旧坚定，“虽然蒙古鞑子现在阵脚不稳，但是要说他们就此死了南顾之心，这绝对不可能，更何况北面还是忽必烈这等人物，留给某的时间却也不多啊。”

见到叶应武坚持，绮琴终于还是有些无奈的应了一声，伸手接过来那沉甸甸的册子，小心翼翼的翻开，低声念道：“大明官职草拟如下：左丞相文天祥，右丞相苏刘义，参知政事陆秀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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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日月初升照万方（中）

前宋咸淳三年四月初一，黄道吉日，宜出行嫁娶祭拜。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

实际上从昨天开始，整个建康府的百姓就已经翘首以待，毕竟对于建康府百姓来说，这是他们期待了百年的时候，也是他们心中整个建康府能够从沙场第一线变成一国煌煌之都的唯一机会。

百年之前，建康曾经迎来落魄的君王，曾经有可能成为靖康之耻后南宋复兴反攻中原的根基所在，可是满城百姓看到的，却是黑压压冲上来的金军，看到的是他们忠心护卫的君主并没有想要死守这座城，而是就那样落荒而逃，只留给建康一道背影。

这些百姓就这样向南望了百年，直到今日，他们终于等来了这座城新的主人，等来了带着建康重返六朝国都、金陵帝王州荣耀的主人。

这里，终究是天下瞩目的地方，终究是华夏的南方龙脉根源所在！

“臣，两浙东路安抚使赵文义，谨率两浙东路并建康府官吏，恭候殿下大驾。”站在建康府南面朱雀门外，赵文义传统的华夏宽袍大袖、赤色宋制官服，拱手躬身朗声说道。

一把拽住马缰，叶应武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明媚的春日阳光下，一身黄金铠闪烁人眼，只不过此时街道两侧深深躬身下去的官吏，没有人有胆量抬起头来看向叶应武，毕竟这已经不是和他们同朝为官的叶使君了，而是今天就要入主建康府的王者，是未来他们的君主和效忠的人。

叶应武沉沉呼了一口气，只是不知道叶使君这一口气，到底是因为自己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而轻松，还是因为身上这炫目的黄金铠实在是过于沉重。手按剑柄，叶应武上前两步，搀扶赵文义：“爱卿平身。”

“谢殿下。”赵文义一丝不苟的说道。

“某先把这建康府托付给你，便让某看看，这建康府是怎样的崭新气象！”叶应武沉声说道，“咱们边走边说吧。”

赵文义应了一声，一名属下已经为他牵来马匹。叶应武虽然对于属下没有太多的要求，但是向来喜欢官员做事整洁利落，所以赵文义原来并不善于骑马，现在却也多加练习，竟然已经甚是熟练。

看出来赵文义上马的时候依然有些紧张，叶应武忍不住自失一笑，“楚王好细腰”，不过自己这也就是一点儿小小癖好，对于属下这些官员想要迎合的心思，叶应武并不会太在意。

毕竟赵文义本身的才能还是值得赞赏的，叶应武并不会因为他这点儿瑕疵而叱责。

两人策马走过朱雀门，赵文义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启禀殿下，兴州的两位先生前些日子就已经赶过来了，现在这建康府应该如何修缮整顿，如何为殿下营造宫殿，臣下现在不敢妄言，一例遵照两位先生指示。”

叶应武点了点头，郭守敬和陈元靓这两个就算是半吊子，也终归是要比赵文义这些人好一些，半吊子总算还是有点儿能耐的。

“另外今日殿下登基称王大典诸多事宜，都有礼部陈尚书居中调度，还请殿下放心，由臣负责引领殿下。”赵文义依旧低声说道，伸手一挥衣袖，“殿下，这建康府民众都已经在街道两侧相候，您看······”

抬起头来，叶应武的视线已经投向前面的街道，沿着街道的两侧，已经有不少百姓在等候，更有心急推攘者，已经推开了守卫士卒的枪矛，挡住了半边街道。

沉默片刻，叶应武低声问讯：“距离吉时还有多久？”

“回禀殿下，还有两个时辰。”赵文义急忙回答。

叶应武翻身下马：“时候还早，那咱们就直接走过去吧，小阳子，牵马。”

小阳子诺了一声。

而叶应武站在长长的街道上，从朱雀门一路北上，便是两晋南北朝和五代十国时候的御道，也是整个金陵城的中轴所在，虽然街道上有不少人阻挡，但是依旧可以看到这御街尽头的红墙琉璃瓦。

“南唐时候的宫城已经破败不堪，后来也多有拆卸，”赵文义轻声说道，“后来前宋高宗建炎时候泥马渡江，曾经在这建康府落脚歇息，宫城虽有修缮，但是时隔不长便有北面鞑子南下，破城长驱，宫城也再一次败毁。而且六朝宫殿，都是半壁江山，未曾收复北方疆土，建炎时候宫殿，更是不祥之兆，所以两位先生直接撇开了这些宫城，以为当在城外另造宫殿。”

“这建康府百年萧条破败，确实是格局小了一些。”叶应武看着街道两侧，百姓的衣衫都有修补痕迹，和自己所见临安府那些锦衣玉带的人相比，犹如天壤，即使是镇江府也有所不及，更不要说周边的楼阁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前修建，即使是这些天有所修缮，却也都显得破败老旧，叶应武这么说确实是没有错。

赵文义有些无奈，尽量压低声音：“殿下，百年来建康府一直是屯驻大兵之处，也是前宋面向北面金国鞑子、蒙古鞑子的沙场重镇所在，来往的商旅本来就少，百年前城破百姓流离，更是一直没有人回来。而南面各处州府，则是不断接受此处逃难人群，此消彼长，孰优孰劣，自当可见。”

“所以，”叶应武顿了一下，并没有看向那些人群，而是看向了赵文义，“所以某把这建康府交给你，现在来看，至少这建康府还有三分样子。”

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谓之夏，华夏从古到今自称“****上国”，就算是再勤俭节约的朝代，也会顾及自己的尊严和面子，所以对于这个都城，叶应武不能没有太多的要求。

毕竟这个都城，要能够体现大明富甲天下的雄厚财力，要能够体现叶应武麾下各军雄师劲旅的昂扬风范，既不能有秦时阿房宫那样的过于奢华，也不能像南宋时候临安宫城的狭小憋屈。

这不是一个偏安的朝代，而是一个像初升的太阳想光耀天下的朝代。

“建康府，还是太小。”叶应武抛下一句话，迈动步伐向前走去，战靴踏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

在叶应武的身后，赤色旗帜迎风飘扬，百战都士卒虽然都下马步行，但是依旧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在下意识打个寒战的同时，也不由得为之骄傲。

这是我们的好儿郎，这是守卫建康府的好儿郎！

有军威若此，如斯之盛，那么就算是这座城等候了百年、沉沦了百年，方才迎来它的主人，哪又有何妨，只要人们还能够保卫它，只要这崭新时代的大军能够横扫神州，那么自然而然的会有一天，建康将成为整个天下的中心所在。

汴梁因北宋之繁荣而闻名，临安因南宋之繁荣而闪烁。

建康亦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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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阳光洒在钟山上，也洒在无数的人身上

一排又一排的士卒昂首挺胸，排成整齐的队列。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飘扬，上面都是清一色斗大的“明”字，全部都是用黄金丝线绣成，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光芒。

“臣，礼部尚书陈宗礼，拜见明王殿下。”陈宗礼站在祭台之下，朗声拱手行礼。

叶应武点了点头，抬头看向钟山。

如果说现在整个建康府有一样东西能够拿得上台面的话，恐怕就是这叶应武称王大典上所用的祭台了。汉白玉的台阶从山下一直铺到山顶，就算是钟山并不高，在这青山林木掩映之下，就像是一条直通向天际的玉带和劈开绿色浪涛的康庄大道。

而飞檐斗角的天坛，更是昂首立在钟山顶上，沿着这条玉带也似的登山台阶，两队精挑细选的镇海军将士全部都是披甲持枪，一身银亮衣甲，而每隔五步，便有赤旗，每隔十步，亦有金瓜假钺礼器。

缓缓攥紧拳头又再一次松开，叶应武伸手按住剑柄，陈宗礼已经侧身让开，而叶应武左手边文天祥等众多文官，右手边苏刘义等诸多武将，都已经是朝服在身，毕恭毕敬的等候。

至于叶应武身边，除了一侧贴身护卫的小阳子，百战都已经在外围止步。

“还请殿下登临钟山天坛祭天。”陈宗礼虽然年迈，但是这些礼部尚书应该做的依旧做得一丝不苟，须发迎风舞动，目光却是炯炯有神。

冲着陈宗礼微微颔首，叶应武有些颤抖伸手摘下来自己头盔，捧在手中，以示对于上天的尊重。

文天祥、陆秀夫、苏刘义，张世杰，一道又一道的目光投在叶应武身上。而叶应武长长呼了一口气，自己的手在颤抖，而且叶应武清清楚楚的用余光看到小阳子甚至包括陈宗礼在内，手都有颤抖。

能够亲身经历这数百年未曾有的局面，何其幸哉。

而叶应武微微眯眼，一边抬头看着天空，一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台阶在他的脚下不断后退，而天空已经越来越近。

当迈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叶应武屏住了呼吸，一手按着佩剑，一手托着头盔，霍然回头。阳光倾洒在他的身上，闪动着无数的光亮。而就在这钟山脚下，翠绿春意的尽头，一个又一个整齐的方阵默然伫立，无数的赤色旗帜勾勒出太阳与明月的符号，合起来正是大明的象征。

仿佛有炎炎烈火，正在燃烧，又好似是日月共升，照亮这天下！

而在这军阵的前面，建康府城内外，黑压压的都是抬头看向这钟山之巅的人群，一道道目光，一个个身影，就像是湖泊和海洋，暖暖的春风难以激起浪涛，但是在他们的心中，已经有烈火燃烧，已经有怒涛酝酿！

四月一日。

叶应武抬头看了看春雨洗礼之后瓦蓝的天空，距离自己来到这个风云激荡、大厦将倾的时代正好一年。

三百多天英雄人物如同走马观花来来往往，多少豪杰儿郎浴血拼杀，从庆元府到麻城再到泸州再到襄阳，直到最后的火焰在临安凤凰山顶熄灭。叶应武不知道有多少人追随着自己走到现在，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在冲锋的路上倒下。

但是他知道的是，自己今天站在这里，未曾辜负他们的期待和追求。

今天自己站在这里，已经改天换地，挽回这天之将倾！

不是蒙古铁骑横扫么？

不是朔风浩荡无人能敌么？

某叶应武孑然一身来到这七百年前，终于改变了这一切。就算是历史庞大的车轮依旧厚重，但是叶应武已经让它一路碾压而来的车辙和自己原本所在的那个时空大相径庭。

某，终究还是做到了。

此去天涯岂孤旅，犹有青山九万里。

叶应武站在钟山山顶，手按佩剑环视周围的莽莽山峦林海，也将山下那如同一棵棵劲松默然站立的士卒尽收眼底。

青山九万里，是啊，直到今天，知道某这个时候，才明白什么是青山九万里，才明白是何处的青山，何处的希望。

这青山九万里，既是南宋半壁山河，也是站在这山下的文武，站在这山下的森然军列，更是即将诞生在自己眼前的巍巍大明。他们的站姿，已经如同一座座青山，以他们的灵魂，已经千锤百炼。

这是汉家的青山，华夏的青山九万里啊。

叶应武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天坛中央。

不得不说陈宗礼确实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天坛上虽然只有一张再简单不过的桌案，但是当这桌案的背后就是青山和无尽天空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感到这桌案的孤单和矮小。

因为就像山下那阵列像青山一样，这桌案也仿佛和天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从这里接过来上天的旨意，从这里登上属于一个崭新王朝的君王之位。

沉默片刻，叶应武心中也是蹦蹦直跳，轻轻伸出手，小阳子低着头小心接过叶应武的头盔，然后退后两步，站到台阶之下。

天坛之上再无一人，如果此时此刻站在高处踮起脚尖眺望，所看到的整个钟山最高的地方，便是叶应武所站的地方。

这一刻叶应武站在了天地之间。

陈宗礼并没有按照正常的登基大典那样陪同皇帝，甚至至始至终都没有跟着迈上台阶。

没有人指引叶应武，也没有人告诉他天命在何处。

陈宗礼这样布置不是没有其道理所在，毕竟叶应武不是从前朝那里接过来的天命，而是重新自上苍处获得，所以不需要让人来指引，真正天命所归的人，本来就能够听到苍天的旨意。

至于叶应武能不能好好的装神弄鬼，实际上陈宗礼并不关心，因为没有人会看的到叶应武在天坛上做了什么，人们看到的只是叶使君在那里和上天沟通，在那里走上自己的王位，在那里开启一个崭新的时代。

这就已经足够了。

身前身后空无一人，叶应武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高处不胜寒，莫非就是这个道理？不过他还是一步一步的走到桌案前，桌案上除了中间香炉，左面一排瓜果，右面一排胙肉，甚是简单，不过叶应武却也没有轻视。

就算是没有人，他还是小心翼翼的点燃三支香，冲着天的方向躬身，又转过来，冲着建康府、冲着地的方向躬身。

祭天、祭地。

人在做，天在看，叶应武不相信自己是平白无故来到这个时代，不管自己是不是被苍天选中的人，他都不想让自己的心中留下遗憾。

这是自己的第一次祭天，也是一个王朝崭新的开始。

太阳挂在空中，下面日月的赤色旗阵在风中舞动。

日月初升，照耀万方。

前宋咸淳三年四月初一，叶应武于建康府钟山登基开国，自号明王。

明延承前宋火德，尚赤，战旗衣甲依旧不变，国号大明，年号暂沿用咸淳，以示对于那个灭亡在蒙古鞑子手中的王朝的尊重和悼念。

另外叶应武叶使君在登基时候也声明，一日未曾驱除鞑虏，则一日不称帝，此言一出，天下沸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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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日月初升照万方（下）

“左丞相文天祥，右丞相苏刘义，参知政事陆秀夫。”站在叶应武身边，梁炎午一板一眼的高声念道，“礼部尚书陈宗礼，礼部左侍郎江万载，礼部右侍郎叶应及，户部尚书谢枋得，户部左侍郎李叹，户部右侍郎江铎，吏部尚书王爚，吏部左侍郎汪立信，吏部右侍郎李叹，兵部尚书张世杰，兵部左侍郎刘师勇，兵部右侍郎张贵，工部尚书章鉴，工部左侍郎郭守敬，工部右侍郎陈元靓。”

黑红色相间的四爪金龙蟒袍披在身上，叶应武的目光炯炯，看着大殿上缓缓站出来的一道又一道身影。

这大殿是临时整修了一下之前宋高宗时候的行宫，房檐低矮不说，这么多文武大臣站在殿上，已经很是拥挤。虽然大明的宫城不可能这么寒酸，但是在叶应武也只能先忍忍了。

毕竟新的宫殿已经开始设计规划，不过想要避免建设成豆腐渣工程，还是需要时间的。

“臣领旨，谢殿下。”文天祥冲着叶应武一躬身，重新走回去。

一名又一名的文武官员依次出列，当吏部尚书王爚站出来的时候，叶应武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静静地看着王爚上前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对于叶应武，新朝开国初立，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虽然叶应武很清楚实际上自己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叔伯还是心向旧朝的，但是毕竟汪立信和郭守敬都是年轻初登高位，而且汪立信还要坐镇临安，郭守敬忙着规划建康府，一时间都脱不开身，让两位老人这个时候出来顶上，也是无奈之举。

“接着念吧。”叶应武沉声说道。

阶下的梁炎午点了点头，接着朗声念道：“大宗正叶梦鼎。”

整个大殿上顿时沉默和寂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霍然投在站在文天祥前面的那个老人身上。已经年近七旬的叶梦鼎，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意，手中拐杖敲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终于按捺不住，叶应武缓缓的站起来，快步走下台阶，还不等叶梦鼎拜下去，就已经伸出手架住他：“爹爹，您无需如此，还速速请起。“

叶梦鼎上午方才到建康府，便来这正午朝会，所以还是叶应武在称王之后第一次看到自家爹爹。

“走到这一步，也不知道爹爹应该责骂你是逆子，还是感谢你真是光耀门楣了。”叶梦鼎的声音很低，而且他又站在最前面，所以只有叶应武能够听的清楚。

心头微微一震，叶应武只是轻轻地搀扶起来叶梦鼎，对于叶梦鼎，实际上叶应武要说没有心存愧疚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叶梦鼎一直想要让叶应武匡扶社稷、保扶这赵家天下，可没有想着让这个臭小子一脚踢开了官家自立为王。不过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叶家都成了一个崭新的皇室，就已经容不得叶梦鼎有更多的反对。

叶梦鼎并没有抵抗叶应武的搀扶，即使是已然年迈，不过手脚依然麻利，深深地看了叶应武一眼之后，缓缓后退。

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叶应武知道大宗正这个位置是自己能给爹爹最好的补偿了，而且对于年迈的爹爹来说，这也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实际上这也有叶应武的私心在里面，毕竟叶梦鼎身为大宗正，自然也要负责处理前宋皇族，实际上等于叶应武到最后还是对前宋皇族有所宽恕。

毕竟至少叶梦鼎在的时候，还可袒护一二，换做别人对这些前朝余孽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见叶梦鼎站在那里低头不语，叶应武也未有多说，只是一挥衣袖，重新走回台阶上那个椅子旁，却是笔直站立，并没有坐下，目光也变得冷峻而深邃，让所有文武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们不知道叶梦鼎和叶应武刚才说了什么，但是看叶应武明显阴沉和冷峻下来的脸庞，自然知道使君和这位“太上皇”肯定有些不愉快，而叶梦鼎是原来众所周知的大宋忠耿之臣，易地而处，一众人也能够想明白叶梦鼎为什么会生气。

毕竟自己忠诚于的王朝，被儿子葬送，而儿子又亲手建立了一个以自家为皇室的崭新王朝，这对于任何人来说，恐怕都是一样的难以抉择。就算是心中有再多的不满，叶梦鼎也要服从于朝野的呼声，也要为了叶家的团结和未来考虑，所以他不得不站在这个地方。

而叶应武脸上的不悦没有丝毫掩饰，更是让所有人心中惊讶。

明王殿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自己称王称霸之心，已经亮亮堂堂摆在这里，无须你们再揣测。而且就算是自家的爹爹对此不满意、有疑虑，明王殿下都可以面露不悦，更不要说你们这些没有什么血缘的人了。

现在摆在这些文武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

跟着叶应武，跟着这大明，一条路走到黑。

成王败寇，已经不是这些文武官员能够自己决定的了。

江万载、王爚等人有些担忧的微微侧首看向一言不发的叶梦鼎，每一个人心中都是五味杂陈。他们是前朝老臣，今天重新站在这个地方，一来是因为叶应武继承大宋衣钵，依旧是华夏子孙，所以虽然大宋亡了，但是华夏依旧还是华夏，大明不过是一个换汤不换药的存在，在道义上和良心上实际上并不是说不过去；二来江家、王家都是大明的开国功臣，也是最早从龙的家族，叶应武再怎么着也不会忘记他们的荣华富贵。

站在家族的利益这里来考虑，王爚等人容不得不站在这大殿之上。

而当今天此时此刻，当叶应武毫不掩饰的表示心意的时候，王爚他们才豁然发现，自己不只是站在一个新的王朝的殿堂上，而且也不知不觉的从当初扶持、帮助叶应武的长辈叔伯，变成了这个战车上牢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变成了和叶应武同进退的人。

实际上这也是说的好听一些，说得难听就是他们这些长辈从现在开始就不再只是长辈叔伯了，在他们的头上又多了一个令他们不得不仰视的关系——君臣。就算是他们和叶梦鼎称兄论弟，见到叶应武已经应该行礼，以及应该以君臣礼仪为先。

嘴角边流露出一丝苦笑，王爚下意识的看向旁边章鉴，只不过章鉴眯了眯眼，似笑非笑的看过来，又旋即转回。

王爚顿时暗暗叹了一口气，章鉴这分明就是铁了心要和叶应武一条路走到黑了，这老家伙终究没有老糊涂，既然现在已经来了，既然已经骑虎难下，那就索性闭上眼睛向前走吧。

不管这大明未来，到底是真的光明闪耀，还是就此南北割据沉沦，随他去吧。本来剩下的寿命就已经不长，和贾似道在朝堂上争高下时候，就已经不惧生死，更何况现在。

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王爚发现大多数的官员都是脸色如常，顿时明白叶应武这一下子分明就是在给他们这些老人看，当下里心中索性也就平淡下来，一生无论是起伏波澜还是碌碌无为，所剩时候也不多了，倒不如用这把老骨头的余力，为晚辈们多做些事，为百姓多做些事，终归是不错的。

叶应武轻轻挥了挥手，梁炎午急忙低声接着念道：“御史台监察御史江万里，左都御史陈宜中，右都御使姚訔。”

江万里还在南康军，出来领旨谢恩的只有陈宜中和姚訔，不过谁都不敢小看这两位都御史，一来百官心知肚明这两位的来路，一个是和叶应武里应外合推翻了贾似道甚至推翻了整个大宋的主，另外一个也是临安危急时候揭竿而起响应叶应武的豪杰人物。

而且更重要的是，别看陈宜中原本是监察御史，现在好像反倒降职了，不过谁都清楚江万里年迈，自从退回南康军之后就很少过问世事，所以只是挂一个名义上的监察御史罢了，御史台还是掌控在陈宜中和姚訔手中，而且现在的御史台和之前贾似道手中的那个傀儡已经大不相同，自当承担起监察百官文武的指责，是真正的清贵之位，也是实权之位，别说降了一级，就是降了三四级，大家挣破脑袋也想挤上去。

而叶应武的这个安排也不得不说巧妙，陈宜中为人机智多变，而姚訔最是刚正稳重，两人相互配合，这御史台以后绝对不是可以小觑的存在。

“翰林院大学士刘辰翁，学士院大学士邓光荐”

本来刘辰翁和邓光荐就是在主管整个天武军体系的教育，对于他们来说虽然是从几个州府变成整个天下，但是毕竟还是老本行，而且他们也清楚叶应武在这上面无人可用，这两个大学士必然是留给自己的，所以都是从容出来领旨。

“征北大将军，领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江镐；镇北将军，领天武军四厢都虞候尹玉。”梁炎午接着朗声念道，下面江镐和尹玉已经霍然出列受命，“龙骧大将军，领神卫军四厢都指挥使杨宝；鹰扬将军，领神卫军四厢都虞候边居谊。”

神卫军本来就是叶应武拿来守卫襄阳这个原本根基之地的，现在既然已经在金陵定都，神卫军自然也要随之向东开拔，接替镇海军职务，让镇海军能够腾出手来向北。

杨宝和边居谊也没有丝毫的犹豫，毕竟就算没有办法参与北伐，他们这“禁卫军”的荣誉想来是跑不了了。捍卫叶应武和金陵的安危，一样是不可推卸的重担。

“征东大将军，领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王大用；镇东将军，领镇海军四厢都虞侯王虎臣。”

苏刘义和张世杰入朝，平时如果不是前面战局激烈，自然就不会出京，镇海军的都指挥使和都虞候自然也不能让他们两个继续担任了，正好可以交付给赫赫有名的镇海军“双王”。

“征西大将军，领川蜀军四厢都指挥使高达；镇西将军，领川蜀军四厢都虞候张珏。”

川蜀现在战火稍微平息，泸州、合州各部依旧在和刘整你来我往的过招，所以高达和张珏都没有到场，这一应的封赏也都是王世昌代领。

“虎贲大将军，领神策军四厢都指挥使王进；镇远将军，领神策军四厢都虞候唐震。”

神策军和天武军现在在许州和蔡州互成掎角之势，以后也是叶应武北伐长驱河洛的主力，现在冠以“虎贲”和“镇远”的雅号，叶应武在此间给予的谆谆期待之情自然不言而喻，王进和唐震也是没有犹豫，立刻站出来领命。

“征南大将军，领宣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李芾；镇南将军，领宣武军四厢都虞候杨霆。”

李芾和杨霆已经率领镇海军后厢兼程南下，此时亦是不在，而从这里面，所有人都已经能够看得明白，叶应武并没有打算让大理的蒙古鞑子和安南那些猴子开心的看戏，这宣武军想来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伏波将军孙虎臣，定海将军张顺，横海将军白怒涛，楼船将军张贵。”

水师是重中之重，一连这么多将军，众多文武自然也没有异议，更何况水师的功劳实所共鉴，大家也没有什么能挑剔的。

梁炎午小心翼翼的把写着密密麻麻名字的圣旨收起来，冲着叶应武毕恭毕敬的一躬身，方才退下。

整个大堂上官员还有很多，而天下州府的官员更多，自然不可能一一念出来名字。刚才所念到的也不过就是未来大明的中枢官员还有军队上的核心将领，他们之前的功绩值得他们拥有这样的荣耀。

“某······本王的旨意你们等会儿也都可以看到，上面每个人的官位职务全部写得清楚，统属政事堂、六部、御史台、学士翰林院而或各军各部，都要看清楚了。”叶应武站在台上，目光炯炯，沉声说道，“今日算是大明的第一次朝会，诸位臣工可有本要奏？”

“殿下今日劳累疲惫，还是早些退朝歇息为好。”文天祥站出来朗声说道，“诸位臣工也是初来乍到，风尘未洗，多数事务未曾交接，臣下以为诸多事宜臣下书写奏折呈递殿下之后，明日讨论。”

“这样也好。”叶应武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毕竟他也不能不考虑很多文武都是刚刚抵达这建康府，甚至连自己的称王大典都没有来得及赶上，舟车劳顿，现在自然已经是疲惫不堪。

因为身边没有太监，所以身为龙图阁大学士的梁炎午，此时也不得不苦着脸重新站出来：“诸位臣工退朝！”

“臣，遵旨！”一众文武整齐划一的冲着叶应武躬身行礼，然后缓缓退下，片刻之后整个大堂上，只剩下那一道有些苍老的身影。

“你也退下吧。”叶应武轻声吩咐，梁炎午急忙告退。

拐杖轻轻敲打着地面，叶梦鼎一步一步走到台阶下，微微抬头看向叶应武：“你娘亲想必已经在后面了吧，老夫也去看看婉娘。”

叶应武一怔，急忙上前小心搀扶：“嗯，娘亲是中午时候到的，不过孩儿还没有见到她就直接过来了，所以不知道现在娘亲在何处。爹爹，这是高宗行宫，虽然百年破败，不过整修一下依旧能住，而且王府后院足够大，爹爹和娘亲就在这里住下。”

手有些颤抖，叶梦鼎喃喃开口：“罢了，如果你娘亲想要住的话就让她住下，老夫还是去你兄长府上歇息吧。”

“是因为这里曾经住过大宋的皇帝么。”叶应武沉声说道，直直看向身边显得愈发苍老的老人。

叶梦鼎没有退缩，侧过头来看向叶应武，嘴角边艰难的挤出一丝笑容：“老夫心中忐忑不安，或许为此。”

不过叶应武并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爹爹心中所愿，孩儿自然不能违背，只不过这样孩儿便不能在膝下尽孝，还请爹爹谅解。”

叶梦鼎颤颤巍巍的看着自己实际上最有出息的小儿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远烈，爹爹也不想求你来尽孝，有你兄长就已经足够。爹爹只求你能够尽你所能，带着这文武，带着这天下好儿郎，收复咱们三百年间丢的所有。”

见叶应武沉默了，叶梦鼎只是喃喃自语：“汉唐，大明，汉唐，大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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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弄潮扶旗任西东（上）

“话说这叶使君走上钟山山顶天坛的一刻，那建康府钟山上烟云缭绕，你们猜怎么着？！”瓦舍里面，说书先生一身宽袍大袖，也顾不得捋他那白花花的宝贝胡子，吐沫星子横飞。

下面轻车熟路的人们听到这里，脸上纷纷流露出抱怨的神色，不过手上动作却是一点儿都不慢，各种铜板铜钱飞也似的往台上砸，那说书先生乐呵呵的也没有闪避，“啪”的一声惊堂木一拍：“却说这钟山上只听得隐隐有一声龙吟，紧接着金光闪耀，一条真龙光彩熠熠的就从那云里面窜出来，仰天就是一声长啸！”

“龙？！”人们也听得入神，竟然同时下意识的向后倒去，更有甚者探头探脑的看向天空。都知道天子是真龙的化身，可是大家这么半辈子，可还真没有见过真龙长什么样子！

“怎么可能有真龙出来，咱们活了这么久，谁见过真龙？”一名胖乎乎长得甚是憨厚可爱的中年男子小心抿了一口茶，扫了周围人一眼，茶杯在桌子上一顿，开口说道，“你这说书的可不要骗人！”

这分明就是来砸招牌的，说书先生也顾不得停顿了，刚想要解释，谁知旁边一个年轻汉子就已经跳了起来：“张掌柜，这话您可说错了，叶使君是谁，现在的明王殿下，当时从兴州一路打到襄阳，这是大家都看得见的功劳。要说他不是真龙天子，那咱说什么也不信，有条真龙怎么了？”

另外一个布袍文士不等这汉子话音落下，就微笑着站起来，冲着张掌柜一拱手：“张掌柜，鄙人是孔孟学徒、读书人，按理说是不应该信这些玄无缥缈之论的，奈何鄙人的兄长当时去建康府探望叔父，亲眼看到了这一幕，兄长诚信之人，所以鄙人相信当真有金龙现世。”

顿时包括说书先生，所有人都直勾勾的看过来，那布袍文士也没有怯场，向着周围环拜，人们或是懂或是不懂，也都纷纷给这位长相温文尔雅的文人还礼，毕竟这是经过大宋三百年熏陶出来的社会，对于文人和知识的尊重那是一等一的，就算是张掌柜这样家财万贯的商人，面对文人墨客也是礼让三分。

“众所周知，这当朝天子，就是真龙之身，龙附身上，方能有通天入地之能，方可富有四海、令万民俯首称臣。”文人也不用翻书，只是一挥衣袖，侃侃而谈，“宋三百年，真龙融于血脉，代代皇帝传承，自然从艺祖登基以来，再无真龙现世，现在前宋已亡，蒙古不过是些茹毛饮血的北方鞑子，咱们汉家的九州山河可轮不到他们来做主。真龙好仙山，建康府钟山本就是当年始皇帝封印龙脉所在，当得真龙在此处栖居，等候后来人。”

文人说到这里，就已戛然而止。

不过包括那汉子和张掌柜在内，都忍不住微微点头，然后一齐看向说书先生。有这城中也颇有名气的文士相佐证，大家自然深信不疑。这真龙三百年重新现世，就是在钟山！

“啪！”说书先生知道文士帮了自己一把，而且还没有断了自己财路，感激之下也急忙拍了一下惊堂木，接着说道，“这金龙在天上盘旋九圈，象征天下九州，也象征万方百姓，然后这五爪天家帝王之龙，就直接朝着钟山山顶处那座祭坛缓缓点头，倏忽一声，破风便走，转瞬化作一道黄金光影，正正没入走在山间的叶使君体内！”

“难怪，难怪！”另外一个凝神细听的脚夫顿时恍然叫道，“听说那天明王殿下一身黄金铠，手按龙泉剑，金光照耀，在钟山上有如神降。敢情是因为真龙俯首，将这天下万民和九州全都托付给了明王殿下！”

“是啊，如此说来，明王当有天下！”

张掌柜也是霍然站起来，脸憋得通红，从袖子里面掏出来一个十足的银锭拍在桌子上：“说得好，这十两银子我就给你们了！”

就当人们从激动中缓过气来，感慨张掌柜的财大气粗时候，张掌柜径直向前大步走上台，看到那银子，说书先生手有些颤抖，并没有阻拦这位财神爷。张掌柜面红耳赤的撸起袖子，看着下面凑上来的人群，当真是三教九流的闲杂人物，在这里都能看到踪影：

“叶使君，明王殿下登基时候，有金龙出世，说明明王真的是天命所归，是咱们这九州的真龙天子！而且诸位再想一想，明王转战大江南北，驱除鞑虏杀得血流成河，临安一役如果不是明王殿下力转乾坤，恐怕你我现在都已经做了那蒙古鞑子马蹄下的奴仆，只有匍匐称臣、更改衣冠的份儿！”

见所有人都沉默了，张掌柜毫不犹豫的摊开一张纸，他的随从快速的从一旁磨墨，然后张掌柜抢过来笔，一边说着一边写下：“今日某取万贯银两，捐献给明王殿下，让明王殿下能够带着大家打过淮北，驱除鞑虏！”

“打过淮北，驱除鞑虏！”那名文士也是振臂高呼，“虽是儒冠，手无缚鸡之力，但是些许家财尚有，张掌柜，麻烦记上鄙人的名字，千贯之财，从今往后就是明王殿下的，就是咱们这大明的了！”

“打过淮北，驱除鞑虏！”瓦舍中人们高高举起手臂，目光炯炯，那些被这眼前气氛所渲染的商贾、富足之家，纷纷上前在那张白纸上留名，很快就写满了整整一张纸。

刚才那站起来和张掌柜争辩的汉子，此时也是默默上前两步，从兜里面掏出来些许铜板，拍在桌子上：“这点儿心意还请张掌柜代为转达。”

张掌柜面露惊讶之色，还没有回过神来，那汉子已经转身朗声喊道：“弟兄们，咱们虽然没有钱粮支持明王殿下，但是咱们还有这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今天我就去报名参军，有没有胆量和某一起的？！打过淮北，那咱们就追随着大明旗帜，亲自打过淮北！”

“有，怎么没有？！”也不知道有多少的手臂举起，刚才还因为囊中羞涩而不敢上前的一群群汉子，此时都是霍然站起身来。

三百年的屈辱，三百年的战火，大家都已经受够了，一代又一代的血泪，从燕云十六州到靖康再到而今，大家终于盼来了一个崭新的大明，终于盼来了一个能够带着好男儿力挽狂澜的明王殿下，说什么都不能再放弃，这是祖祖辈辈的夙愿，这是三百年来每一个汉家儿郎忍不住眺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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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尽力气从人群中挤出来，张掌柜已经是满身大汗，而且周围人看他的目光也已经不再是原本对于商人的目光，而是像看待一位值得所有人尊重的英雄。在张掌柜和城中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商贾联名号召下，很快整个城中大多数的人都已经行动起来。

家中压箱底的钱，也都拿了出来，只为了能够为这期待了三百年的和平，献上一点儿心意，只为了能够让那自己曾经从北面迤逦逃难的祖先，在九泉之下能够安详离去。百年之前的血火屈辱，就算自己不能亲自湔雪，也要在为这北伐出一份力。

马车孤零零的停在街角，张掌柜掏出手帕有些颤抖的抹去汗珠，艰难爬上马车，车上已经有一个人端坐，正是当时站出来反驳他的那文士。

轻轻舒了一口气，马车中空间小，不过张掌柜面带郑重神色，冲着文士一丝不苟的一拱手：“宁国府六扇门所属张信，幸未辱命。”

文士点了点头，伸手小心掀开车帘，看着密密麻麻从全城各处涌来的百姓，嘴角带着笑意：“至少这一次殿下不用担心钱粮的问题了。”

张信有些诧异的说道：“钱粮？殿下是打算近来北上了？”

“这些钱粮，可不是北上用的。”文士叹了一口气，对于张信还是很信任的，尤其是今天张信作为宁国府六扇门的统领，亲身上阵不说，更是开创了这么好的局面，其能力可见一斑，实话说道，“上一次文相公北伐，别看收复的州府不少，但是这里面大多数都是空城，或者只剩下一些饥寒交迫的百姓，如果不是文相公把各军原本积攒的钱粮全部调上去，恐怕蒙古鞑子不用一兵一卒，咱们就不得不因为钱粮不够而被拖垮。”

“这么说来实际上现在整个北线，根本打不起来？”张掌柜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毕竟宁国府作为府，也是消息来往通畅的地方，他就算不是六扇门的人，也知道在北面天武军、神策军、镇海军各部一直剑拔弩张，而蒙古鞑子也是大军云集、摆出死守的架势。

“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文士轻轻叹了一口气，“咱们现在就是一个空架子，蒙古鞑子有点儿胆量试探一下就能够看得出来。只是可惜他们已经被杀破了胆，而且兵力不多，见到天武军各部竟然能够在许州、蔡州站稳脚跟，就算是心中疑惑，也不敢轻举妄动。”

看了张信一眼，文士缓缓靠在软垫上：“现在只要有一天不向北送粮，各部就会出现断粮。否则殿下也不会把主意打到这百姓们身上。”

“咱们就不能把那些州府暂且放弃，等到蒙古鞑子拉开阵线之后在集中力量一鼓作气拿下么？”张信忍不住好奇问道。

文士沉默了片刻，重新坐直，看向他：“那是汉家的州府，那是华夏的山河，就连你我都清楚放弃了更好，明王殿下和文相公是比咱们聪明千百倍的人，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

伸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文士看着张掌柜，冷声说道：“但是扪心自问，情何以堪？一次又一次的北伐收复之后退却，这样的把戏，前宋玩的太多了，难道咱们也要做一个偏安的王朝么，难道咱们也要失信于天下么。或许蒙古鞑子以为这些州府不过是一些可有可无的包袱，但是在咱们心中，这是祖先留下来的故土，这是曾经的家乡，就算是天大的包袱，也没有丢弃的道理。”

张掌柜沉默了，而文士只是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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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现在想知道蒙古鞑子现在在北面有没有什么行动。”叶应武一边快步穿过回廊，一边说道，“现在天武军、神策军的粮草都已经不足，否则某也不用把神卫军后撤。”

郭昶有些无奈的说道：“殿下，现在除了竭尽全力向北面调运粮食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现在春耕才刚刚开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而且本来蒙古鞑子在河南的屯垦之地集中于洛阳，在颍昌府、蔡州一带也没有过多屯垦，之前蒙古鞑子也是从河北调运粮食接济。”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旋即苦笑一声：“也罢，这一次算是忽必烈占了先机，某当时也甚是奇怪为什么蒙古鞑子会一退这么远。沿途还没有埋伏，这些州府虽然占地广阔，更是南下襄阳的必经之路，可是对于没有力气南征的蒙古鞑子，根本就是一个累赘，既然是鸡肋，就算是弃之可惜，也总比食之无味来的强。”

脚步一顿，郭昶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未能探查清楚这些州府的状况，六扇门和锦衣卫难逃其咎。”

“密探人数再多，也不是万能的，尤其是当蒙古鞑子刻意为之的时候。”叶应武摆了摆手，“不过忽必烈以为这样就能够难倒咱们、拖垮咱们，那就未免太天真了。六扇门的人在各个州府都已经发动了吧。”

郭昶点了点头：“人已经全都出动了，而且翔季和杨老统领都已经出去了，现在就只剩下属下在这里看家。”

“但愿这天下人，还能有点儿良知。”叶应武伸手按着自己的胸口，“能够省出来一点儿是一点儿吧，对了，某之前吩咐夷洲六扇门做的事情，他们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海船在两周之前就出海了。”郭昶沉声说道，“不过茫茫西洋就算是经验丰富之人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能够平安归来，所以到底能不能找到使君想要的那些东西，属下就不敢说了。”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空，自己还是不得不要被这个时代尚且不是很成熟的航海条件限制，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在这里祈祷他们能够平安归来吧。

想起来一件事，叶应武转而看向另外一边紧紧跟着的梁炎午：“让户部谢君直尽快将现在需要支出的钱粮总数报上来，另外让工部两位侍郎暂且不要着急设计宫殿，速速过来见某。”

梁炎午一怔，诧异的说道：“殿下，让两位侍郎前来？”

咬了咬牙，叶应武点头：“对，让他们过来就是，毕竟这建康府和宫殿的修建是他们具体负责的。现在六扇门已经在各个州府劝捐，而如果某还在忙着修建宫殿，将有何颜面面对天下父老，自当为表率。”

对视一眼，梁炎午和郭昶脸色都是一变，同时向着叶应武深深躬身，郭昶更是有些着急的说道：“殿下，咱们还可以从别的地方挤出来钱粮，但是这宫殿和都城若是不修了，使殿下就在这等狭小破败之处歇息，这是天下臣子的耻辱，请殿下三思！”

叶应武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宫殿什么时候都可以建，某现在就是想要北面州府能够站稳脚跟，同时还能够支持南面李叔章对大理下手，这两个才是重中之重，世上在屋檐下苟延残喘的人多了去了，某不过就是在这里歇息两天，又有何妨！”

“殿下，殿下三思啊。”郭昶和梁炎午同时说道。

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叶应武一挥衣袖，径直离开。

看着叶应武远去的背影，梁炎午的手微微颤抖，喃喃说道：“天下有贤良君主若此，实在是万民之大幸也。”

而郭昶也是目光炯炯，没有丝毫迟疑的快步向外面走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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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弄潮扶旗任西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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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这些天你就好好的调养，这是远烈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叶家下一代的第一个孩子，听娘的话。”

叶应武还没有走进堂内，就听见了陈氏殷切叮嘱的声音，刚才有些阴沉沉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毕竟母亲、妻儿，这恐怕是现在唯一能让叶应武在事务繁忙之余，能够开心的地方了。

无论自己走到哪一步，也无论自己是称王还是称帝，这个家还是这个家，在家中自己依旧是父母的孩子，依旧是婉娘她们的夫君。

“夫君回来了。”一道倩影正站在门口，见到叶应武拾阶而上，如同投林乳燕，扑入叶应武怀里，声音之中满是思念。

“琼儿，你怎么来了？”叶应武一惊，心中也是一阵喜悦，抄起琼鸾的腿弯就把她拦腰抱起来，低头看着娇羞满面的女孩，坏笑说道，“快说，是不是把某的邀月楼扔了，自己跑过来的，要是那样的话，某可少不了要家法伺候。”

琼鸾在叶应武胸前捶了一下：“琼儿是那样的人么，杨老统领现在已经赶回襄阳坐镇，一力负责对北面蒙古鞑子的诸多事宜，所以妾身反倒是空闲下来，正好娘前来建康府，妾身便一路随同了。”

“某逗你玩呢。”叶应武笑着说道。

“那就快把妾身放下。”琼鸾有些紧张的东张西望，显然不想让大堂中其他姊妹看见自己这样子。

叶应武倒也没有拒绝，只是放下她之后，还不忘伸手在琼鸾****上拍了一下，声音甚是响亮，让琼鸾掩嘴低呼一声。而堂上陆婉言忍不住轻笑，陈氏看不下去，只能瞪了叶应武一眼，不过这毕竟是夫妻画眉情趣，她身为长辈也不好斥责。

只有他们夫妻恩爱了，自己自然也就能够抱到更多孙子，对于这点儿陈氏是深信不疑的，所以对于叶应武在后宅中一点儿正形都没有，陈氏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孩儿见过娘亲。”叶应武一丝不苟的冲着陈氏一拱手。

陈氏微笑着点了点头：“你爹爹呢。”

“爹爹先回兄长家去了。”叶应武有些无奈的回答，“或许过一会儿就会来的，毕竟婉娘肚子里面孩子，他是放心不下的。”

“这个老顽固，”陈氏忍不住笑骂一声，“心里面还是放不下啊。不过他的心思老身可还是看得明白，放心好了，过不了多久这老顽固就会自己找上门来，毕竟他的孙儿，他自己挂念得很。”

叶应武点了点头，走到陆婉言身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放在她小腹上，无奈的说道：“这感觉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啊。”

陆婉言忍不住低笑一声，按住他的手：“夫君，这才几个月啊，偏偏就你最着急。十月怀胎，尚且早着呢。”

“远烈这孩子，向来心急，更何况叶家有后，怎能不挂念。”陈氏慈爱的看向半蹲在那里没有丝毫王者风范的叶应武，“远烈，你要好好待婉娘，无论是男是女，这都是叶家第一个子孙。”

“肯定是男孩。”叶应武笃定的说道，甚至还自以为是的点头，好像他伸手一摸就知道结果了。

手指在叶应武额头上戳了一下，陈氏笑骂道：“孩子都没有出生，你怎么就知道男女了。难不成你叶远烈有上天入地通神之能？而且老身可是跟你说清楚了，不管你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这都是咱叶家的第一个孩子。”

叶应武郑重应了一声：“这是当然，要是生下来一个女儿，就是咱们叶家的掌上明珠。某刚才也不过就是说说玩的，娘亲可不要当真，否则怪罪到孩儿头上来，孩儿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陈氏顿时笑出声，而陆婉言轻轻松开手，推了叶应武一把，秀眉微蹙压低声音：“夫君，先站起来吧，这样让人看了笑话。还有夫君先回后院，琴儿姊姊有事情要和夫君商议，莫要让琴儿姊姊久等了。”

微微一怔，叶应武挠了挠头：“有事情？你们几个人还能有什么事情，可不要大惊小怪的。”

“让你去就去，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这里有娘亲和琼娘照顾，怎么着也不会有什么闪失。”陈氏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显然对于叶应武来打扰陆婉言静养很是不喜。

自己还是亲生的么，叶应武看着娘亲眼眸中满满的“厌恶”，顿时摸了摸鼻子，转眼间婉娘肚子里孩子就成了家里的老大，让本来就没啥身份地位的叶使君现在更是沦落的看不到影子了。

看了琼鸾一眼，琼娘乖乖的冲着叶应武微微躬身，叶应武这才耸了耸肩，径直向着后院走去。

虽然知道后宅这几个人十有八九不会有什么大事，就是赵云舒这位公主殿下麻烦了点儿，也不过就是她们老赵家的那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对此叶应武还真没有放在心上。而即使是陆婉言在，绮琴也因为跟着叶应武时间长和陆婉言对她的敬重而在后宅中隐隐有超然身份，更是帮助陆婉言在很多事宜上拍板，所以现在由绮琴出面，倒也没有什么不妥。

转到后面书房，惠娘的贴身丫鬟晴儿已经带着几个婢女恭候，见到叶应武过来，都是整齐划一的躬身：“奴婢见过殿下。”

叶应武有些不自在的摆了摆手，径直推开房门。

“妾身见过殿下。”原本坐在桌前对弈的绮琴和赵云舒见到叶应武进来，急忙站起来。

而就连屏风后面小公主赵云微的读书声也是戛然而止。

叶应武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绮琴和赵云舒俏脸上都是带着一丝拘束，看着叶应武一步一步走上前。

“看什么看，还是货真价实的自家夫君。”叶应武瞪了她们两个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屏风，“还有惠娘，别带着微儿给某装腔弄势的，别以为你年纪小某就不敢收拾你。”

赵云舒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扑入叶应武怀里，娇躯微微颤抖，而绮琴也是流露出笑容，自家夫君的脾性实际上没有谁比她们这些同床共枕的人更清楚了，别说是称王，就算是登基称帝，估计在后宫当中还是一点儿正形都没有，“家法”这两个字多少还是会挂在嘴边，而那一抹令人心神荡漾的坏笑更是成了抹不去的象征。

“别一回来就投怀送抱的。”叶应武轻轻拍了拍赵云舒。

不知道是不是看了叶应武这披着龙袍，却是好不拘束的样子实在是好笑，赵云舒只是在他怀里花枝乱颤。

无奈的看了绮琴一眼，叶应武笑道：“琴儿，婉娘说你找某有事？”

绮琴点了点头：“还请夫君随妾身过来。”

“装神弄鬼的。”叶应武嘟囔一声，然后伸出手抬起赵云舒的下巴，“来，舒儿乖，告诉夫君你琴儿姊姊到底想要做什么。”

赵云舒却是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微微咬唇直直回答：“不知道！”

“好你个不知道！”叶应武带着威胁的神色凑近了三分。

心中直打鼓，赵云舒一边惶恐的挣脱叶应武手臂，一边跟上绮琴的脚步：“进来不就知道了。”

自失一笑，叶应武转过屏风。

“惠娘，你先带着微儿出去玩一会儿。”绮琴揉了揉赵云微的小脑袋，微笑着说道，“微儿，姊姊要和你大哥哥说件事，先出去玩一会儿了，等会再回来背古诗好不好啊？”

“好！”赵云微甚是积极的跳起来，显然也被这诗词折磨的不成样子。

惠娘有些无奈的对赵云舒一笑，赵云舒狠狠瞪了火急火燎的自家妹妹一眼，不过旋即转过来，看向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的叶应武。

绮琴缓缓走到旁边桌子上，桌上已经有一个盒子放好，小心的捧起来，绮琴递给叶应武：“虽然夫君想要隐瞒，但是江北是什么情况，妾身姊妹几个也不是没有听到些许，所以这点儿小小心意，夫君收下。”

叶应武一怔，缓缓打开盒子，光芒一闪，里面竟然放满了首饰，还有一些把玩用的金玉饰品，心中顿时隐隐作痛，看向绮琴，声音发冷：“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伸手按住叶应武的手腕，绮琴一言不发的看着叶应武。

“这个你们是谁的谁就拿回去。”叶应武沉声说道，“虽然是咱们家的东西，不过也是某给你们买的，或者原本就是你们自己的，某叶应武就算是穷困潦倒，怎么能够让家中弱女子相助？”

“夫君，收下吧。”赵云舒在一旁低声说道，“这些不是给你的，是我等姊妹几个给北面州府尚且饥肠辘辘的百姓的。虽然不多，不过也是姊妹们一片心意，拿去当铺也能够换不少粮食，等到缓过气来，夫君只要再从当铺要回来就是。”

嘴角边流露出一丝苦笑，叶应武将盒子放到桌子上，目光冰冷甚至隐隐有怒火在跳动：“这个不管你们怎么说，没有商量。”

“夫君！”绮琴和赵云舒都忍不住低声唤道。

而绮琴更是接着拽住叶应武衣袖：“夫君，夫妻本是同林鸟，现在正是艰难时候，夫君手中钱粮不足，并不是穷奢极欲，而是为了能够让更多的北面百姓活下来，妾身等身为明王殿下府中妻妾，明王当有天下，以黎庶为其子民，那么妾身等自然也应该庇护这天下百姓。”

“这点儿首饰虽然不多，不过能够多换来一斗粮食也好。”赵云舒在一旁低声喃喃说道，“当年是赵家丢弃了他们，现在看着这些百姓受苦受难，妾身问心有愧、难逃其咎，还请夫君收下。”

“你们！”叶应武死死咬着牙，脸色阴晴不定。

而恰在此时，一道身影旋风般冲进来，絮娘身上尚且披着轻甲，手按佩剑，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外面回来，额头上汗珠都没有抹去，不过见到叶应武在这里，俏脸上满满都是喜悦神情，从袖中掏出来一封信递给叶应武，

然后絮娘一点儿形象都不要的抓起来旁边桌子上水壶大口大口喝着，等到几口水下肚，镇静下来，杨絮方才发现这书房内室当中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劲，狐疑的看向三人，再看到那个盒子，顿时明白过来，毕竟盒子里面也有她的东西在内。

绮琴和赵云舒都是一怔，叶应武接过来信，飞快的拆开，脸上原本凝结不化的冰雪转瞬被喜悦所取代，手微微颤抖着递给绮琴和赵云舒：“看看吧，现在还不用你们操心。”

“多半个江南州府，就已经是五千万贯？！”绮琴看到上面白底黑字，已经难以掩饰内心的激荡。

叶应武狠狠一捶桌子，五千万贯，五千万贯！

救人如救火，而天下百姓在这一刻，都没有犹豫。

“夫君！”赵云舒激动的看向叶应武，而叶应武眼前一阵晕晕沉沉，如果不是一手撑住了桌沿，恐怕就晕过去了。

杨絮喘着气，微笑着说道：“这还只是大半个江南，更不要说还有福建、赣鄱、襄樊、荆湖、川蜀，恐怕这最后捐献的粮秣钱财会超过亿贯，已经赶得上原来朝廷一年的税收了。”

一亿贯是南宋每年正常的税收，最高的时候甚至达到了一亿两千万贯，而现在通过六扇门在民间募捐，就已经有了一年的税收，别说北面粮荒能不能解决了，叶应武已经可以考虑是不是要通过经济战彻底打垮蒙古。

回过神来，叶应武猛地张开双臂，将赵云舒和绮琴死死揽进怀里：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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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户部尚书谢枋得，参见殿下。”站在书房上，谢枋得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说话声音中已经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显然他也已经收到了消息，否则也不会在叶应武前脚说让他来禀报，后脚就已经急冲冲的到来。

叶应武心情大好，有些懒散的坐在椅子上，轻轻抿了一口茶，笑着说道：“君直，无须如此拘束，你我相识已久，一路相互扶持而来，何必若此。”

谢枋得有些绷紧的神情随之放松下来，不过声音已然平静，一丝不苟的说道：“启禀殿下，户部根据原来京西南路安抚使文相公提交的奏折，预判整个颍昌府、唐州、邓州、蔡州、随州、光州各处北伐光复的州府，需要粮草并钱财折合总计六千万贯，不过这六千万贯当中也包括天武军、神策军并各地厢军的组建和扩军所需粮饷，以及中间转运的损耗。”

“现在这些州府都还有多少百姓民众？”叶应武放下茶杯。

对于这个问题，谢枋得虽然是走马上任第一天，但显然也已经知晓，当下里不慌不忙的说道：“各地州府加起来也有百姓六十余万，这还是因为连年的战乱导致很多人流离失所。不过现在有咱们控制，所以百姓向南和向北迁徙的人数已经明显减少，另外臣已经在和两位侍郎商讨是否需要将江南的百姓向中原迁徙。”

“到底还是中原繁华鼎盛之处，这么多年的战乱，人还是还不少。”叶应武轻轻敲着桌子，“这件事你们可以先商讨，毕竟颍昌府一线是以后北伐的起点，不过这一带也是被战乱破坏，想来很多地方都是荒无人烟，到时候怎么劝说百姓北上返回家乡，这个你们要考虑清楚。”

见谢枋得怔住了，叶应武接着说道：“君直，这是最困难的一段时候，天下百姓毫无余力的支持咱们，所以咱们就算是有再大的苦痛，也必须要咬着牙撑过去，更不要想着通过强行驱赶百姓来填补这些州府的空缺。”

咬了咬牙，谢枋得却是一言不发。

叶应武霍然站起身来，直直看着他，良久之后缓缓说道：“君直，你的难处某也知道，毕竟如果任由这些州府有大片大片的荒地，那么长久以来朝廷都要给它们提供所需，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这个朝廷还存在。站在咱们身后的不只是天武军、镇海军这样的强军，还有天下万民的心意，百姓未曾辜负你我，你我也不能辜负他们。”

神情一变，谢枋得冲着叶应武郑重一拱手：“属下明白，还请使君放心。”

抬头看向窗外美好的春日景象，叶应武喃喃说道：“现在天下大势如同翻滚向前的潮水，而你我，正是站在这潮头手持红旗的弄潮儿，至于如何才能让这潮水狠狠的扑向北面蒙古鞑子，而不是将咱们自己吞没，这就要看你我，看咱们的本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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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甲光向日金鳞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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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南西路，邕州。

邕州作为广南西路的第一大州府，同样也是直面大理蒙古屯驻军的第一线，邕州北面是扼守大江上游三峡的夔州，东面则是钦州、柳州、静江府等广南西路的腹心所在。

而且因为大军主力都压在了襄阳一线，所以当初南宋只有在邕州有屯驻大兵，其他州府都由厢军来维持，这也使得邕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邕州破则广南西路就再无抵挡蒙古兵锋者。

不过好在坐镇邕州的是名将马塈马老将军，名将世家不说，更是多年来镇守广南，对于这一带的地形地势和排兵布阵的招式了如指掌，这也是为什么蒙古在大理有数万兵力，却一直没有敢出手。

粮草转运困难、滇马不善平地冲杀固然是一方面，对于马塈的防范和戒备也是不可忽视的另外一方面。

当然马塈作为成名已久的老将，自然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邕州这单薄的防线和后面各个州府的厢军身上，所以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从各地厢军、乡兵当中遴选精锐，集中于静江府，然后亲率屯驻大兵主力以及依附于他的溪峒诸蛮土著士卒顶在邕州，另外还在柳州、钦州一带层层设防，使得广南西路防线层层叠叠、互为犄角，即使是蒙古在大理的士卒人数甚至要多于马塈，却也不敢下手，宁肯绕路去攻打占城和陈朝（越南陈氏）。

就凭这能够镇住大理蒙古这一点，叶应武就能看出来马塈的能力，更何况在临安陷落之后，马塈是最先向叶应武效忠的地方守将之一，当然叶应武也清楚老将军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抓紧站队，而是为了能够稳住自家麾下儿郎的军心，同时让蒙古鞑子不敢轻举妄动，但是至少这说明在马塈心中还是认可叶应武和这个崭新的大明的。

也是因为此，叶应武并没有撤换马塈，而是让马塈以广南西路安抚使统帅麾下所属各部，同新组建的宣武军并肩作战，这样也可以使初来乍到的李芾和马塈互为节制，另外叶应武也有考虑到两人的性格，马老将军是沉稳谨慎之人，而李芾文人出身，也不是那种飞扬跋扈之士，两人自然不会爆发多少争吵，甚至还能够相互学习、弥补长短不足。

“这位明王殿下，当真不是等闲之辈。”马塈站在邕州城上，负手而立，喃喃说道，显然一直在捉摸叶应武的心思所在。

“老将军，宣武军前锋马上就要到了。”马塈麾下最为信赖的广南西路兵马都钤辖娄勇快步上前，脸上带着笑容。

马塈伸手拍了拍城垛：“终于来了么。”

“是啊，终于来了。”娄勇目光炯炯，“咱们这么些年手下兵力一直捉襟见肘，蒙古鞑子就这么在头顶上压着，弟兄们要有多憋屈有多憋屈，现在终于等来了援军，加上这号称百战不殆的宣武军上万人，就算打不败蒙古鞑子，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了。”

“两万人，已经足够了。”马塈沉声说道，“不过老夫还真是好奇，这宣武军是镇海军后厢整编，而镇海军又是明王起家的天武军右厢扩编，这号称天下第一强军的，又是怎样雄师劲旅。”

娄勇笑着说道：“不管怎么样，明王还是很厚道的，李梦龙那个什么都不做还总是给咱们下绊子的安抚使被直接罢免，有将军顶上来，这分明就是想要重用将军的意思，而且就连一战平定临安的宣武军这样精锐都已经派来南下，攘助将军一臂之力，让咱们终于能够杀入大理。”

马塈点了点头：“老夫当初是最早站出来给明王殿下效忠的，要是明王殿下没有什么表示，岂不是要寒了天下文武官员之心。不过不得不说老夫也没有料到殿下竟然会把攻略大理和安南放在北伐之前。”

“自大理失陷以来，朝中肉食者鄙，又哪里看得穿这大理的重要和安南对于咱们侧翼的威胁。”娄勇忍不住感慨一声，“唯有当时叶使君，今日明王殿下有这等眼光和胸怀了。”

“这是明王殿下登基后第一战，明王殿下这么给老夫面子，老夫说什么也不能辜负了他。”马塈衣袖一挥，径直向城下走去，“走，咱们就去会一会这宣武军和那位李叔章李将军。”

看着总是会西望大理、愁眉不展的老将军难得展露出一丝笑容，娄勇心中愈发期待，当下里一拱手，爽朗笑道：“敢不从命！”

在天地之间，已经可以看见一道长长的队列，银亮的衣甲、嘶鸣的战马，更重要的是那一面面跃出地平线的赤色旗帜，骄傲迎风舞动，仿佛要和这邕州城上的旗帜交相辉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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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殿下，这是规划的建康府城池以及新的宫殿楼阁。”郭守敬走上前，将厚厚的图纸递给叶应武，而站在他的后面，陈元靓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微微摇晃。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向他们两个，发现这两个当世一等一的工匠都是一样顶着黑眼圈，看上去疲惫不堪，不过当郭守敬将图纸递给叶应武的时候，难掩斗志昂扬，显然已经准备回答叶应武任何问题。

伸手在图的标题上一指，郭守敬一丝不苟的说道：“建康府自汉以来，历经秣陵、金陵、建邺、建康数个名字更迭，但是实际上都未曾体现一国王朝都城之雄姿，汉唐以京师称呼其都城，而前宋以来，更是分设东南西北四京，镇守四方。”

陈元靓上前一步，刚才的疲倦神色已经找不到踪影：“而现在殿下以建康府为都城，建康府之名，自当不可沿用，以示有别于其他，而臣下与郭相公商议，并已经问询过文相公、陆相公，建康府位于中原之南，应当以南京称呼之，或直接以京师代指，既能表示我大明以此为都、征伐天下之雄心，亦能展现此间为天下之心的宏愿。”

“南京？”叶应武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庆幸历史终于没有和他开玩笑，让建康府改名成应天府，还是应该对于这个数百年后应该属于自己生活了二十年那个时代的城市名字突兀出现在眼前而感到震惊和惶恐？

看郭守敬和陈元靓都是郑重的点了点头，叶应武顿时流露出一丝苦涩笑容，无奈的敲了敲桌子：“那就南京吧。”

“是。”郭守敬显然并不认为叶应武会在这上面反对，所以也没有去看明王殿下分明变了变的脸色，径直伸手在图上指着城解释，“整个南京城的图纸就在这里，此处为大略的样子，整个城东西南北方正，南面为聚宝门、通济门、石城门和清凉门，东面为定淮门、仪凤门、金川门，北面为神策门、太平门，东面为朝阳门、宣武门、崇文门、丹阳门。”

叶应武伸手按住图纸，和自己印象中南京全盛时候的大明皇城相比，郭守敬画出来的这座宫城更为方正，虽然依旧没有把玄武湖囊括在内，不过看上去倒是颇有“天圆地方”的味道，而且相对于当时朱元璋的应天府，这座城池在南北上更长，囊括秦淮不说，更是接到了越城，使其成为天然瓮城，另外城中照例是把六朝、南唐和前宋的宫殿囊括其中，从而使得这些相对低矮和紧促的宫殿能够直接改造为官邸和府衙，也有让原来的六朝、前宋永远臣服于大明之意蕴。

而更让叶应武惊讶的，是大明的皇城，郭守敬并没有像历史上朱元璋那样填燕雀湖营造宫殿，从而避免了地基不稳、宫殿下沉这个尖锐而不可避免的问题，同时郭守敬也没有选择把城中宫殿全部拆除，毕竟一来要为城中腾出空间，二来郭守敬也明白这样大动周章并非易事，所以索性直接把皇城沿着越城向着雨花台、高座寺一带延伸，将整个雨花台、聚宝山都囊括在内，从而形成类似于临安皇城囊括凤凰山的气魄。

郭守敬点了点头：“如果从南京向外延伸皇城，西北便是大江，而东面则有燕雀湖阻拦、北面有玄武湖和钟山阻拦，所以只能向南面延伸，而雨花台为俯瞰一城之绝佳所在，囊括在宫城之中，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对此叶应武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毕竟郭守敬就算再不专业，也要比自己这个睁眼瞎的文科生好，当下里随手翻看了几张图纸，无奈的看向他：“这样，图纸某先留下，从大体上来看并无大碍，你们已经可以着手规划整个南京城了，不过现在北伐收复州府正是青黄不接时候，各地百姓踊跃，两位也是看在眼里，所以户部那边如果不放手，那就等一等。”

郭守敬和陈元靓都是肃然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殿下高义。”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更何况是郭守敬和陈元靓这等平日里的科学狂，能够让他们拍叶应武的马屁，说明至少在他们心中是认可叶应武放缓宫城和京城营造速度这个做法的。

“某也累了，你们可还有别的事情？”叶应武坐下来沉声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陈元靓咬了咬牙，向前一步：“启禀殿下，上一次殿下让我等二人研制的火铳，已经有了眉目。文相公北伐时候，唯一一支火铳曾经配属天武军，不过不尽人意，属下后来多有改造，现在已经隐隐有殿下所求之威力，不知殿下什么时候前去校阅？”

“什么？！”叶应武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霍然站起来，“你是说火铳研制出来了？”

没想到叶应武竟然会这么大反应，不过和火铳实验时候的威力联系一下，两人倒也不觉得奇怪了，当下里一齐点了点头。

叶应武看着外面昏暗的天空，懊恼的拍了拍额头，现在天色已晚，自己身为殿下、一国之君，自然没有胆量动辄出宫了，否则刚刚走马上任的陈宜中下次上朝还不得撸起袖子带着人上来喷口水。

“明天不上朝，就明天早晨吧。”叶应武有些激动的来回踱步，不断轻轻砸着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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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南西路安抚使，知邕州马塈，敢问当面可是李叔章李将军？”马塈微笑着站在十里长亭处，看着逶迤而来的长长队列，朗声喊道。

听到他的声音，李芾缓缓纵马而出，翻身下马后快步上前：“宣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李芾，见过马老将军。”

不过马塈的目光很快就被李芾身后走过的长长队列所吸引，银亮的衣甲，迎风飘扬的赤色旗帜，更重要的是那一张张虽然年轻，但是有昂扬斗志和肃然杀气的宣武军士卒。

作为戎马多年的沙场老将，在看到这些士卒的第一眼，马塈就知道这些绝对是沙场上血火磨砺出来的精锐，或许他们行军打仗的时间根本赶不上老将军麾下士卒的十分之一，但是他们参加的战争的惨烈程度却要远远超过广南西路士卒，毕竟这边也就只是和大理的蒙古军有些小打小闹，根本算不上是真正的作战。

这些原本的镇海军右厢士卒转战淮南淮北，后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临安，使得张弘范盘踞临安、分化南宋的计策成空不说，还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搭了进去。

想想历经了这样酷烈的战火，能够在短时间内磨砺出这样的精锐，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着自家老将军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神，娄勇有些无奈的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自己先行拱手：“广南西路兵马都钤辖娄勇，久仰李将军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马塈回过神来，笑着掩饰自己的尴尬：“李将军，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行入城去，不知李将军意下如何。”

李芾点了点头：“老将军是主，某李芾是客，既然来到老将军这一亩三分地上，自然要听从老将军的安排。毕竟以后无论是西进还是南征，都需要咱们两军相互配合、互为犄角。”

点了点头，马塈做了一个请的收拾，和娄勇走在前面，而李芾抿嘴一笑，纵身上马，只是在两人后不慌不忙的跟着。

微微侧头看李芾距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娄勇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老将军，这宣武军当真是名不虚传，只是这行军的阵仗，属下看了也有些心悸，到底是雄师劲旅。”

马塈沉默片刻之后，沉声回答：“这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至少从这位李将军的一言一行之中就可以看得出来，他此次前来，可不是为了对付你我两个和这广南西路的守军，而是真的想要对西面的大理下手，而且很有可能就在近前，而且你看那些骑兵护卫的马车，上面都盖着防水油布，想来就是传说中的飞雷炮了，分明有备而来。”

娄勇点了点头：“既然这宣武军不是冲着咱们来的，那是不是咱们就可以等着跟在宣武军后面一路杀上大理？”

轻轻攥紧马缰，马塈轻声说道：“不是跟在宣武军的后面，而是和这天下第一强军并肩，或许咱们的火器比不上他们，又或许咱们的精锐也比不上他们，但是还好咱们是此处土生土长的人，对于这广南西路和大理，还有比你我更熟悉的人么？”

看到娄勇陷入深思，马塈抬头看了看天空：“不要忘了咱们现在是大明的臣子，而且还不是开国从龙之臣，所以想要以后平平稳稳的立足在这漫天风潮之中，自然少不了能够拿得出手的功勋，明王殿下的为人你也是看的出来的，并不是那等嫉贤妒能的人物，只要你我能够立下功劳，到时候少不了封赏，更何况······”

“更何况平定大理，是整个邕州军和静江军好男儿的夙愿。”娄勇咬着牙说道，“属下受教，这个时候，谁都不能退缩。”

马塈嗯了一声，看着越来越近的邕州：“这个时候，谁都不能退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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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甲光向日金鳞开（中）

夜里一场春雨过后，金陵将军山下，晨风飒飒。

连绵的壁垒土墙从山下一直向着山上延伸，而崭新的营寨则在不远处山上伫立，两边都是赤色的旗帜迎风猎猎舞动。

“此处原本为武穆王抗金营寨，当时岳王爷就是在这里设下埋伏，大败金狗之后一战收复建康，故世人皆以将军山称呼之，另外沿着这已经废弃的壁垒向山上走，便是岳王爷的祠堂。”苏刘义站在叶应武身边，看着两侧春雨洗刷过的青山和飘扬的赤色旗帜。

叶应武手按佩剑，肃然抬头看去，青山在阴沉沉的天空中沉默，而来往的士卒也都是轻手轻脚上下，仿佛有忠魂在空中久久徘徊不去，让人有发自内心的敬畏之情。

“殿下，前面请。”郭守敬站在路口，轻声说道。

点了点头，叶应武和苏刘义拾级而上，后面小阳子率领亲卫跟随。

“这里的营寨主要是给护卫都城的神卫军准备，另外在山的最深处，便是从兴州通山陆陆续续搬运过来的火器作坊，到时候群山环绕，又有大军把守，应当是普天下最安全和隐蔽之地。”苏刘义轻声说道。

从这里上山，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不远处山上堆砌的堡垒，已经有青苔爬满，不过那深深的沟壑、昂首伫立的壁垒，仿佛依旧在向每一个来者述说这里曾经爆发的大战，描绘那一道道昂扬不屈高举着旗帜冲锋的男儿身影，有青山依旧，忠魂无数。

默默的伫立了良久，叶应武伸手拍了拍一侧山壁：“咱们走吧。”

转过狭窄的山道，是一片宽阔的空地，不得不说郭守敬他们选的这个地方还是很好的，两侧林立的营寨锁死了唯一出路，而在沿山道路上随处可以看见来往巡逻的士卒，显然此处的防备是重中之重。

一排一排的稻草人占据了空地的一边，而另外一边则是一溜砖垒的屋舍，火药全部放在里面妥善保存，从而避免下雨潮湿难以使用。

而在屋子外面，一溜草棚排开，而陈元靓已经等候在那里，手中捧着一支并不是很长的火器。实际上苏刘义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火铳”，所以相比叶应武的有所预料，他此时脸上的好奇已经难以掩饰。

毕竟从明王殿下弄出来的飞雷炮来看，这火铳的威力应该同样不小。

陈元靓刚想要说什么，叶应武却是大步上前，伸手按在了他手中的火铳上，在一众人有些惊讶的目光中拿了起来。而一侧的郭守敬率先反应过来：“殿下，这试射还是由臣下来吧，殿下千金之躯，不能涉险。”

“殿下！”苏刘义和陈元靓都是一惊，急忙拱手，而小阳子更是不知不觉得头上冒汗。

要说陪着叶应武到沙场冲杀，那没有什么好怕的，毕竟五百多百战都骑兵紧紧簇拥，小阳子可以拍着胸脯保证上一次在随州叶应武中箭的意外，是绝对不可能发生，可是现在叶应武亲自试射的话，这火器到底是好是坏，会不会夺人性命，这就不是小阳子能够决定的了。

叶应武凝神打量手中的这支火铳，不得不说陈元靓和郭守敬还是有基本本事的，这火铳和自己印象当中差不多，而且相比那种原始火铳，这支火铳更长一些，与其说是小小手中火铳，倒不如说是一支火枪，只不过只有前面的枪管，没有后面木质枪托。

轻轻一笑，叶应武看也不看郭守敬和陈元靓，径直笑道：“某相信你们两个，也相信大明的工匠。”

郭、陈两人顿时沉默，手微微颤抖，而跟在他们后面的几名工匠，此时脸上也是流露出激动和期待神色。毕竟对于他们这些素来不受待见的工匠，明王殿下亲自前来校阅不说，而且还亲自试射，这是对他们绝对的信任，在这个对工匠充满偏见和鄙夷的时代，这绝对是恩重如山般的信任。

轻轻呼了一口气，叶应武看向另外一边的苏刘义和小阳子，他们两个还想要说什么，不过当看到叶应武脸上坚定神情时候，终于还是默然。

殿下已经决定了，那就一定会去做，这一点儿所有了解叶应武脾性的人都清楚，即使是这个时候把整个御史台拉出来劝谏也是枉然。不过不得不说，如果没有殿下在关键时候的坚持己见，恐怕就没有现在的大明。

叶应武有些笨手笨脚的填装火药，不过这已经让郭守敬他们目瞪口呆了，毕竟作为研制者他们知道如何操作，但是叶应武可是第一次见到实物，虽然动作很是生疏，但是丝毫不差。

“殿下，还是让末将来吧。”小阳子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

摆了摆手，叶应武淡淡说道：“不就是一个火铳么。”

话音未落，他已经点燃了火铳上的引线。

包括苏刘义、郭守敬在内，一众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虽然这个火铳在之前也不是没有发射过，不过依旧还是试验品，并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出意外，更何况使用它的是明王殿下当面，就算是有千百分之一的几率可能出事，大家心中依旧会紧张，因为他们知道叶应武受伤的后果，更知道叶应武对于他们信任的厚重。

“砰！”一声闷响，如同突火枪释放时候的声音，前面不远处的草人仿佛被洪荒天地之力硬生生的撕扯开来，半边脑袋已经没有了踪影。不得不说叶应武个人的枪法还是比较靠谱的。

“彩！”苏刘义率先叫了起来，而郭守敬和陈元靓更是热泪盈眶，紧紧拥抱在了一起，后面工匠纷纷扯下帽子扔上天空，哈哈大笑。

叶应武只感觉手心中一震，前面那个草人已经被削掉了半个脑袋，要说他没有被吓倒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毕竟说实在在之前叶应武甚至就连突火枪都没怎么亲自用过，所以今日亲自操控火铳也有铤而走险，不过无论如何她终于还是成功了。

刹那间叶应武发现小阳子和苏刘义的目光都变得火热，显然火铳的威力他们也都看出来了，而且这两个战场上血火磨砺出来的杀胚更是看得明白这火铳的重要性所在。

现在别看明军各部或多或少都配被有飞雷炮，但是实际上飞雷炮作为一种大型火器，在运输上多有不便，襄阳之战和淮南之战，叶应武也是得力于飞雷炮在宋军控制区域内能够通过水师转运，可是一旦一路北伐，实际上就是进入了蒙古鞑子掌控的地区，以后甚至还要杀入草原，到时候颇显笨重的飞雷炮就已经难以跟上轻装长驱的大队了。

所以明军在没有停止对这种大型火器生产的同时，也需要一种更加轻小，同时射程远远超过火蒺藜的火器来互为补充，尤其是镇海军和怀都、怯薛军在淮北两番大战，已经明白蒙古鞑子正在努力琢磨能够对付飞雷炮的手段，这两次如果不是镇海军各厢都指挥使冲在最前面、用人命填，恐怕蒙古鞑子就已经击破飞雷炮不败的神话了。

苏刘义对于这几场大战记忆犹新，实际上蒙古鞑子对付飞雷炮的方法简单有效，就是通过周围有利的地势，将自家骑兵的速度发挥到极致，并且尽量分散突击，赶在镇海军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冲到飞雷炮死角当中，使得飞雷炮难以取得到多少杀伤，同时还通过步骑协同，尽量扩大交战范围，从而是飞雷炮投鼠忌器。

而现在如果有了火铳，就能够在近距离上锁死蒙古骑兵突击的可能，将这蒙古征伐天下的第一利器彻底斩落在火铳的光焰中。

“这火铳每天能够生产多少？”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低声问道。

脸上的喜悦收敛，郭守敬有些无奈的说道：“每天最多生产五支，也就是说一个月也只能生产一百五十支。”

叶应武一怔，声音低沉：“一百五十支实在是太少了。”

陈元靓在一旁苦着脸解释：“殿下，咱们这里有能耐造出来这火铳的也就只有五个人，一天造出来五支已经是很不错了。”

伸手敲着桌子，叶应武环顾四周，有些不可置信：“此处数十个工匠，为什么只有五个人能够造的出来？”

“咱们的飞雷炮生产不能中断，另外还有火药的提炼，以及火蒺藜、震天雷等简易火器的制造，所以整个工坊有工匠上千人，其中专司火器铸造的有两百人，但是这两百人中只有五人会做，而另外五十人选出来作为他们的帮手，想要让他们也跟着一起做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实际上即使是继承了大宋的衣钵和经济实力，能够有这样的成果也已经不错了，毕竟到底还是古代，一切的科学和技术都是处于萌芽状态。这件事情怨不得郭守敬和陈元靓，倒是自己忘了告诉他们后世先进的生产技巧。

伸手指向不远处那条专门为了防火而引过来的溪流，叶应武正色说道：“诸位看这溪流之水能够畅通流淌，是因为每一段的河道都能够尽职尽责的引领溪水流淌向应该流淌的方向，如果这整个火铳的铸造和溪水中每一段河道一样，不需要每一个人学会整个过程需要如何，只需要他们知道其中一个步骤应该如何，然后只去完成这一个步骤，不知道诸位以为这样可否让生产火铳之速度加快？”

眼中都是一亮，郭守敬和陈元靓下意识的对视一眼，郭守敬手有些颤抖的拿起来那支火铳缓缓摩挲：“可也，可也！殿下当真是真龙天子、不世出的人杰，如果这样的话，能够在一天到两天之内让五十个人把整个火铳铸造的各个关节掌握纯熟，而每天就可以生产至少四十到五十支，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支！”

叶应武笑着点了点头：“某有此想法，亦是来源于这流水，不如便称之为‘流水’之法吧。”

冲着叶应武郑重一拱手，郭守敬和陈元靓脸上满满都是难以掩饰的激动神情，而那些工匠更是喜悦的交头接耳，显然也在讨论这种他们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铸造生产方式将会对他们、对整个工匠职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流水线生产之法，叶应武之前一来是没有想到过，二来生产飞雷炮的工序比较简单，通俗易懂，是不是使用流水线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留下郭守敬和陈元靓去安排诸多事宜，叶应武和苏刘义离开这靶场，向着山上走去，风吹卷的衣袖，苏刘义忍不住轻声问道：“殿下，这火铳率先应该配备给何处？”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看着青山如黛，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说道：“百战都留下来五十，然后天武、神策、神卫、镇海以及所属水师各自配备五十支，怎么分配由都指挥使决定，其余剩下的全部交付给宣武军。”

“宣武军？”苏刘义一怔，声音虽然低，但是已经带着斗志，“使君是打算先让李叔章把后路解决了。”

一边在蜿蜒的登山道路上大步走着，叶应武一边轻声说道：“大理终究是顶在咱们软肋上的一把刀。说来也真是倒霉，某好像走到什么地方都需要防范背后有人捅刀子，之前是防备贾似道，现在又要防备大理的蒙古鞑子，竟然没有一次能够放手一搏。”

苏刘义忍不住一笑：“大理的蒙古鞑子是不能再留着了，不过只是进攻大理恐怕还远远不够吧，毕竟蒙古鞑子和吐蕃藏中关系甚是熟稔，另外通过成都府，蒙古鞑子依旧可以南下大理支援。”

轻轻咳嗽一声，叶应武看向苏刘义，赞许的颔首：“任忠你倒是把整个大局看的一清二楚。咱们要是出手自然不能让李叔章和马塈老将军搭台唱戏，这样也未免太没有意思了，泸州高达和合州张珏自从投靠某之后，肯定已经摩拳擦掌等着建功立业了。”

“可是川蜀军人数虽然不少，却是要面对蒙古鞑子在成都府和潼川府两处的威慑，这样未免有些独木难支。”苏刘义担忧的看着前面青山和那仿佛恒久都有杀声回荡的森严壁垒。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刘义肩头，叶应武微笑着说道：“谁说要让他们两面受敌？如果某调神策军牵制刘整，任忠你说这刘整还有没有胆量轻举妄动？到时候只剩下一个成都府，又有飞雷炮作为攘助，某相信凭借高、张两位川蜀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将领，是有能耐拿下成都府的。”

“动神策军？”苏刘义喃喃说道，“可是只剩下天武军兼顾······”

“还有镇海军。”叶应武沉声提醒，“虽然镇海军在淮北损伤惨重，终究也还能拿出上万人，如果某再从神卫军当中抽调两厢顶上去，想必已经足够震慑河洛和陈州了。当然了，镇江府水师和两淮水师，也不能坐着看好戏，这胶州就交给张顺和夏松了。”

即将登上最高处，苏刘义却是摇了摇头：“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真如此。”叶应武并没有犹豫，整个人下一刻已经站在了山顶处，青山座座，像是群星拱月，而在这里透过薄薄雾气，能够看见仿佛依旧在沉睡中的金陵，能够看见滔滔流淌的大江。

“某这处处皆动，到时候就要看蒙古鞑子能不能看破了。”叶应武叉着腰，没有丝毫明王殿下的样子，和疲惫的登山者并无两样，但是征服山峦站在顶峰眺望四方的快感，还是难以遮掩的。

苏刘义和小阳子依次爬上来，站在叶应武身后，在他们眼中，与其说看到的是锦绣山河，倒不如说是一个天下的王者在眺望他的江山。

张开双臂，风扑面而来，叶应武哈哈大笑道：“就算是忽必烈看破又能如何，他蒙古鞑子，又能奈我何，又能奈我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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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甲光向日金鳞开（下）

PS:昨天章节序号错误，非常抱歉！

“蒙古鞑子在大理总共有十九个万户府，其中蒙古屯驻士卒有两万六千余人，只不过这些人当中只有万人为骑兵，而且所用马匹多为后来补充之滇马，滇马同为矮脚马，甚至要比蒙古马矮半头，胜在攀爬山地之耐力，所以蒙古鞑子这些骑兵相比于北面的骑兵，实力大打折扣。”站在舆图前面，马塈的声音有些难以遮掩的激动，显然这些关于蒙古鞑子在大理的细节消息老将军也都烂熟于心，只不过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人支持他打上去。

而娄勇站在马塈老将军身边朗声补充道：“蒙古鞑子的屯驻士卒多数集中在大理，另外在东面善阐府（今昆明）和西面三赕（今丽江）也有屯驻，不过多数为大理当地士卒驻守，毕竟对于蒙古鞑子来说，这大理崇山峻岭、雪山伫立，并非他们一贯适应之地方，能够有这么多人屯驻已然不错。”

李芾凝神打量舆图，舆图上的标注并不甚明了，毕竟对于广南西路守军来说，主要的任务还是防守，很少派遣哨探进入大理，所以能够绘制出这样一份尚且完整的舆图，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虽然在这之前蒙古鞑子在大理的屯驻军人数一直多于我们，但是也不得不说蒙古鞑子也不是没有做好对咱们进攻的防备，”娄勇接着说道，伸手在舆图上一指，“大理地形崎岖、行军道路艰难，而整个大理的中心所在便是大理城，一旦大军突破善阐府，那么在大理的蒙古鞑子就能先于咱们收到消息，到时候从善阐府到大理这一条道路上随时都有可能面对蒙古鞑子的袭击。除此之外······”

李芾和杨霆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直到今天他们才意识到叶应武派给他们的任务是怎样的艰巨，山路行军对于常年在两淮平原作战的宣武军来说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更何况这不是单纯的山路行军，需要一直提防有大理当地人带路的蒙古鞑子袭击。

见到娄勇欲言又止，李芾忍不住轻声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似乎知道自己这个得力手下想要说什么，马老将军沉声回答：“除此之外，南疆大理有瘴气，使人往往喘息困难、头晕脑胀，甚至还有可能晕厥。千年以来真正征服南蛮大理的也就只有伏波将军和蜀汉时候的诸葛丞相。唐有安史之乱，亦是有数征南诏惨败以致民不聊生之过。故自前宋艺祖以来，对于大理一直以安抚为主，当年章相公开五溪蛮，自洞庭一路掩杀长驱广南西路，兵威之盛，一时无人阻挡，然却也未动大理分毫。”

（作者按：伏波将军指东汉伏波将军马援，以“马革裹尸还”著称；章相公指北宋新党左仆射、上柱国章惇）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李芾和杨霆下意识的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目光中隐隐约约的担忧，他们在来之前不是没有看过有关大理的资料，不过这些资料一来有限，二来也是基于大理为宋之藩国所著。书中描写更多的是大理自然风光之美丽和与中原不同的风土人情，对于这些恶劣之处，最多就是一两句提起，很难引起人的注意。

伸手轻轻敲着桌子，李芾沉默了片刻之后，沉声说道：“不管这大理是有多么难以征服，既然已经来了，站在此处，自然就没有退缩的道理。而且明王殿下能够亲自把这项任务托付给某，是明王殿下对于某、对于整个宣武军的信任，也是对于马老将军和在座诸位的委托。”

马塈和娄勇都有些诧异的看向李芾，而李芾依旧郑重继续说道：“更何况蒙古鞑子有一天驻扎在大理，大明就要有一天布下重兵在这里提防，等于有一把尖刀一直顶在软肋之上，这让以后殿下北伐时候也不得不提防身后，古往今来行军打仗，尤其是这种多路齐头并进之举国讨伐，最忌瞻前顾后、踌躇不前，所以大理不能留。”

伸手一拍桌子，杨霆霍然站起来，冷声说道：“我宣武军儿郎转战淮南淮北，和蒙古鞑子血战临安，还没有什么时候怕过，就算是这大理确实是艰难险阻所在，也没有辜负殿下厚望和嘱托，在这里徘徊的道理。”

看着娄勇和马塈都是有些诧异，李芾淡淡说道：“要是有些人害怕了，那倒也没有什么，宣武军就算是独自冲上去，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你说谁怕了！”娄勇顿时听出来问题，须发皆张，怒声说道，“老子在这广南西路虽然没有和蒙古鞑子打过什么大仗，但是单论这斥候面对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交锋，就不下百场，手刃的蒙古鞑子没有两百人也有一百多人，你倒是说说老子有什么好怕的！”

脸上流露出微笑，李芾并没有看娄勇，而是看向马老将军。

马塈顿时无奈的苦笑一声，自己这个属下还是有些心浮气躁了啊，只是让人家几句话一个激将法就给刺激成这样，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能够表明自家并不是害怕了，只是在阐述事实。

杨霆也是面带笑容，看也不看气得手有些哆嗦的娄勇。

而似乎意识到什么，娄勇看向身边的马塈，他能够作为马塈的心腹爱将一步步走到广南西路兵马都钤辖的位置，自然也不是只知道砍砍杀杀的粗人，这时候也明白过来自己不过是被人给激将了，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大理还是要打的。”李芾站起来，“不过怎么打，才能够让弟兄们伤亡最少，但是又能够占领大理。毕竟殿下现在准备北伐还需要几个月甚至一年到两年的时间，所以留给咱们的余地还是很充足的，人立足于世，自当有克服万事万物之能耐，只是去不去寻找。虽然瘴气可怕，但是如果并非没有克服之方法，另外对付大理层层设防之敌，只要我们小心推进，坚决歼灭敌人，蒙古鞑子在大理的人数是有限的。”

马塈和娄勇都陷入沉思，而李芾接着淡淡说道：“更何况蒙古征服大理不久，大理百姓多多少少也还会有反抗之意识，尤其是当有人支持他们的时候，她们就愈发想要驱赶走这些侵略者。”

“你是说？”马塈脸上神情顿时一变。

“金银，”李芾冷声回答，“资助大理民众、收买大理将领，甚至还可以私下里给他们火蒺藜等火器。”

大堂中马塈等人顿时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让大理自己先乱起来。”李芾一拍桌子，声音冰冷，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让蒙古鞑子根本没有向导带路，甚至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

“轰隆隆”巨大的响声从山谷中回响，一块又一块大石从山上滚落，蛮横的将正在通过山谷的那一支运粮车队拦腰斩断，甚至还有一块巨石径直撞断了车头旗杆，黑色的大旗在风中凌乱飘落。

“南蛮子的埋伏！”走在最前面的蒙古千夫长猛地拽紧马缰，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道身影已经出现在山顶上，密集的箭矢呼啸着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在毫无遮拦的车队当中横扫。

几声爆炸的巨响传来，火光乍现，从山上抛下来的火蒺藜炸翻了前面几辆马车，使得本来就艰难前进的车队彻底停了下来。那名蒙古千夫长脸色铁青，打量四周不断冒出来的人影，还有那一面面迎风骄傲飘扬的赤色旗帜，南蛮子，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南蛮子？！

要知道这一道山谷就位于遂州城外的灵泉山，距离南蛮子控制的钓鱼城有一段距离不说，不远处更是蒙古潜心经营的青居城，除非南蛮子拿下遂州或者青居城其中之一，否则想要这么大张旗鼓的在此处设下埋伏，那绝对是痴人说梦。

千夫长只感觉自己心乱如麻，毕竟因为是在自家地盘上前进，所以他并没有任何的防备，也没有料到竟然会由南蛮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杀出来，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责骂青居城和遂州的哨骑是在全部该死的同时，默默看着这足够青居城三千守军使用半年的粮草毁于一旦。

只不过让千夫长真正感到惊讶的，还不是这突然杀出来的南蛮子，而是南蛮子并没有动用多少火器，在几通箭矢倾泻下来之后，山谷前后赤旗摇动，烟尘翻滚，竟然不知道有多少南蛮子怒吼而来！

一支支神臂弩扬起，箭矢刺穿猝不及防的蒙古士卒胸膛，而烟尘之中一道又一道整齐的身影浮现，他们手中高高举起的长矛如同起伏的浪涛，随着指挥的将军一声令下，同时平举，一支支矛头闪动刺眼的银光。

“合州儿郎们，随某杀！”一名骁将当先驱驰，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枪，身后一面“史”字将旗迎风飘扬，正是合州张珏麾下大将史训忠。

那名蒙古千夫长咬了咬牙，径直抽出马刀：“蒙古好汉，不能引颈受戮，草原上的金雕没有向兔子投降的道理，杀！”

“杀！”护卫车队的蒙古骑兵怒吼着冲上去。

黑旗漫卷，赤旗昂扬，双方就像是两股同样想要淹没对方的潮水，狠狠的碰撞在一起，绽放出朵朵血花，染红大地。

“这支粮队的粮草当真不少。”站在山崖上，张珏并没有在意正在和蒙古骑兵厮杀的史训忠，而是面带笑意看着山下的景象。

身后一名都指挥使点了点头：“是啊，咱们从钓鱼城一路杀过来，虽然胜在兵贵神速，但是粮草转运已经跟不上了，完全靠弟兄们携带的干粮，这样终归不是个办法，现在这蒙古鞑子还真是贴心，知道咱们缺什么，就真的给送上门来了。”

张珏沉声说道：“不是蒙古鞑子贴心，而是青居城本来就粮草不足，咱们突破青居城的时候，里面粮仓都已经快空了，说明蒙古鞑子的运粮队十有八九已经在路上了，而想要从遂州到青居城，免不了要过这灵泉山，与其在青居城守株待兔，倒不如咱们现在这里给他织就一个天罗地网。”

那名指挥使笑着看向下面渐渐明朗的战局：“这一战倒是让老史打了个痛快，拿着数千人对付不到千人惊慌失措的骑兵，便宜他了。”

张珏一笑：“青居城一战的战功都让你们几个抢的干净，这小子负责断后，等他来的时候一个蒙古鞑子都没有留下，现在要是再不让他痛痛快快杀上一场，恐怕对某就要有意见喽！”

“不过话说回来，这飞雷炮还真是一等一的利器，属下能够在两个时辰内突破青居城，虽说和蒙古鞑子守卫松懈有关，但是却也少不了这飞雷炮的功劳。”指挥使回想起之前的战斗，忍不住暗暗咋舌，“有如此火器，难怪明王殿下能够横扫江淮，让蒙古鞑子哭爹喊娘。”

“这是明王起家的东西，也是天武军压箱底的宝贝，能够给某，也算是明王对某的信任了。”张珏喟然一叹，“没想到某这个不过是和明王殿下几面之缘的人，能够得到殿下如此提携，从合州知州一路扶摇直上，成为和高老将军并肩执掌川蜀军之人，实在是幸甚至哉。”

指挥使却是摇了摇头：“将军，您可看错了，明王殿下对您的倚重和信任，可远远不止这些，高老将军是咱这川蜀的架海紫金梁，没有高老将军泸州早就丢了，川蜀自然不保，高老将军执掌川蜀军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可是归根结底高老将军也是年迈之人，估计过不了多久等着川蜀局势安稳下来，就是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的时候了，那时川蜀军可就是您说了算。”

“你是说？！”张珏顿时一怔。

“一旦平定了川蜀，便是将军您带着弟兄们北伐，这西路军的主帅除了您还有谁是最合适的人选？”指挥使看得透彻，笑着说道，“所以属下说明王殿下对将军的信任和倚重，远远不止这些，未来还多着呢。”

沉默了片刻，张珏忍不住点了点头：“你倒是看得清楚，这么说来是某当局者迷了，不过不管怎么说明王殿下将川蜀托付给某，甚至动用了神策军牵制刘整，那某自然也不能让他失望，这一战就打他个落花流水！”

身后脚步声匆匆响起，半边衣甲已经满是鲜血的史训忠大步走来，随手将一个首级丢在地上，朗声拱手：“启禀将军，领队的蒙古鞑子千夫长已经被属下枭首，还请将军示意。”

张珏嗯了一声：“有没有清点这些粮草有多少？”

“足够咱们三个月的了。”史训忠脸上带着笑意，“昨天打下青居城还以为大家都得挨饿呢，谁知道这蒙古鞑子就这么直挺挺的送到门口来了，那咱们当然是不要白不要。”

“三个月？”张珏重新看向山谷中，粮队很长，大车足足有上百辆，而且每一辆都是一般的鼓鼓囊囊，粮草当真是不少，“之前锦衣卫送来的消息称蒙古鞑子粮草半年一次运送，想来这便是半年的量了，当真是收获颇丰。既然是三个月，那就在三个月之内，为明王平定这川蜀。”

“谨遵将军号令！”几名站在身边的指挥使和虞侯都是霍然拱手行礼。

而张珏目光炯炯，看向山下。

青居城拿下，则遂州相当门户洞开，不过两三千的蒙古鞑子根本抵挡不住上万川蜀军在飞雷炮的掩护下进攻。而遂州之后，便是简州、达州、成都府，没想到自己在川蜀奋战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被蒙古鞑子压着打，现在终于有了扳回一切的机会。

“去，派人问询高老将军已经前进至何处，并且通报此间战况。”张珏朗声说道，“史训忠！”

“末将在！”史训忠急忙站出来。

张珏上下打量他一番：“这一战不过千余蒙古鞑子和一些民壮罢了，算不得什么，你小子就算是解解馋，现在日落之前把遂州拿下！”

“遵令！”史训忠大吼道。

目送史训忠离去后，张珏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一抹阳光倾洒在山谷上下将士的衣甲上，天气正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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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报君黄金台上意（上）

一抹阳光穿过半掩的窗户洒进来，珠帘帷幕随着风轻轻飘扬。

无奈的推了推枕在自己腿上睡的正香的叶应武，赵云舒轻声说道：“夫君，时候不早了，马上就到巳时，抓紧起来吧。”

叶应武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睛，懒洋洋的滚到一边，有些诧异的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舒儿你怎么在这里。”

赵云舒轻轻哼了一声：“昨天晚上明明是你自己跑进来的，吓了我一跳不说，喝的烂醉，妾身刚刚扶你上床人就睡着了，鼾声打的震天响，妾身还没有找你算账呢，难道夫君就打算什么都不认了？”

翻了翻白眼，昨天自己设宴款待郭守敬、陈元靓等人，又有张世杰和苏刘义两人相陪，因为高兴确实是喝了不少酒，毕竟叶应武的酒量不怎么样，原来就经常被江镐他们灌趴下，再加上庆功宴自己自然不能推脱，所以喝的烂醉如泥也实在是正常。

至于自己是怎么摸到赵云舒床上来的，叶应武这就不糊涂也得装糊涂了，谁让整个后宅布置格局和镇江府的差不多，穿过书房，后面绮琴和絮娘她们的楼阁左右排开，而尽头则是赵云舒的地方，叶应武沿着走廊只是走直线的话自然会一头栽进来。

不过对此明王殿下是懒得解释的，否则太丢人了不是。

略微清醒过来就已经感觉头痛欲裂，叶应武晃了晃脑袋，不过赵云舒已经小心翼翼的从床头端起来醒酒汤，尚且冒着热气递给他：“先喝点儿吧，刚刚婉娘姊姊让青萍送过来的，让你醒了就抓紧喝下。”

叶应武却并没有接过来，而是舒舒服服的靠在垫子上，看着赵云舒一句话都不说，嘴角勾勒出一丝笑容。

赵云舒愤懑的扬起小拳头，不过想了想还是放下来，气鼓鼓的舀了一勺送到叶应武嘴边。享受着堂堂信安公主亲自伺候，就算是头疼欲裂也值了。不过赵云舒却是有些担忧：

“夫君你总不能就这么一直······”

熟练的伸手打了一个响指，一名丫鬟急忙从屏风后面转过来，叶应武打了一个哈欠：“让絮娘和琼娘把某书房里面的奏章给某拿来。”

有些诧异的看着那名婢女离开，赵云舒顿时没好气的将醒酒汤在床头桌子上狠狠一蹲：“你是不是不打算起来了？”

叶应武伸手指了指挂在衣架上的龙袍，笑着说道：“人生在世，不过是醒掌杀人权，醉卧美人膝，现在某已经做到醒掌杀人权了，难道舒儿还不愿意让某醉卧美人膝？”

“无赖。”赵云舒轻声说道，看着凑过来的自家夫君，终究还是没有把他推开。不过叶应武也并没有得寸进尺，而只是轻轻伸出手搂住女孩，目光渐渐落在那一抹穿过窗户的阳光上。

门轻轻推开，俏脸微酡，赵云舒下意识的想要推开叶应武，只不过叶应武凑过去在她俏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又没有外人，有什么好······”

“咳咳。”杨絮咳嗽了一声，然后将抱着的一摞奏折重重扔到桌子上，不冷不热的说道，“妾身好心给某些人把这么重的奏章亲自搬过来，某些人倒好，在这里卿卿我我。”

“絮娘姊姊，夫君他又不是这样没良心的人。”琼鸾在后面微微一笑，一边整理者桌子上有些散乱的奏章，一边拽了拽杨絮的衣袖，“再说了平日里卿卿我我的事情絮娘姊姊也没少······”

杨絮顿时狐疑的回头：“琼儿，你是站在哪一边？”

被杨絮抓了一个现行，赵云舒顿时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只是咬着唇狠狠的瞪了叶应武一眼，然后就像沙漠中鸵鸟一样把头缩进被褥中。叶应武自失的一笑，脸色一沉：“絮娘，背地里说某的坏话也就算了，现在还真是长本事了，看来昨天家法的滋味还没有尝够。”

一想到昨天夜里的旖旎风光，絮娘哪里还有工夫看叶应武，只能一把拽住琼鸾的衣袖落荒而逃。而叶应武看着她的背影得意一笑，你杨絮就算是再厉害，还是害怕某那一手好“家法”。

“夫君就知道欺负人。”赵云舒嘟着嘴钻出来，刚想要逃离叶应武的魔爪，却被叶应武一把揽住抓了回来。

看着满是幽怨神色的赵云舒，叶应武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别以为没你什么事了，来给某读奏章。”

“你自己不会看啊！”舒儿怒火中烧，忍不住伸手在叶应武腰间摸索，只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摸得地方和方向似乎有些不太准确，虽然那个地方也是鼓鼓囊囊的，但是即使是隔着内衣依然能够感受到火热。

两个人同时都怔住了，而赵云舒像是触电一般缩手，不过还是没有阻止叶应武大吼一声，扑了上来：“小妮子，某今天没打算吃你，结果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就别怪某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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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州东路安抚使张珏于前日率领川蜀军攻破青居山城与遂州，军报送抵之前已于简州下寨；潼川府路安抚使高达率川蜀军北上于资州下寨，二军成掎角之势，随时可以攻下成都府以献捷于殿下当面。”清脆的声音轻轻回荡，令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只不过这么长长一段话念完，只换来叶应武懒洋洋的两个字：“已阅。”

“哦，”赵云舒乖巧的应了一声，用朱批在奏章上写下已阅，不过还是狐疑的抬头，“夫君，就写这么简简单单两个字？”

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淡淡说道：“那就在写上一段话，让张珏和高达拿下成都府之后，牵制大理蒙古鞑子，最好是让蒙古鞑子看不清楚对于大理主攻的方向。”

虽然这句话不短，赵云舒还是认真的用娟秀的蝇头小楷在奏折上写下，风轻轻吹过，让女孩的一抹秀发顺着光洁的额头垂落。叶应武心中微微一颤，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将这一抹调皮的秀发替赵云舒拨开。

不得不说认真时候的赵云舒仿佛有一种令人心颤的吸引力，这种诱惑叶应武之前也不是没有看到过，绮琴弹琴、惠娘读书皆是如此，给人一种真正融入其中的微妙感觉。

娇躯微微颤抖了一下，赵云舒松了口气：“写好了。”

“下一份。”叶应武眨着眼睛说道。

“哼！”看着某人这么不珍惜自己的劳动成果，赵云舒将奏章放回床边左边一摞上，然后又在右边拿起来一本。

看着女孩赌气却又不得不摊开低声念出来的样子，叶应武不得不感慨，有这样有能力还能搂着睡的秘书，到底是舒爽，自己这几天忙得像牛马一样，几乎把整个南京转了一遍儿，每个府衙的门槛都迈过，昨天晚上更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来时间宴请郭守敬他们，总算是把作为这南京城的新主人应该做的事情做完了。

当皇帝他么的就是累，叶应武就想一整天都赖在床上不动弹了。

“夫君这都已经过了巳时，却还在床上歇息，若是传出去，还不知道御史台怎么弹劾呢。”绮琴轻笑着走进来，身后几名婢女将饭菜放下，“妾身让人带来早饭，夫君、舒儿，你们先用点儿吧。”

叶应武霍然坐直，夺过赵云舒手里的奏章晃了晃，义正言辞的说道：“某这可是在批阅奏折，批阅奏折！”

“扑哧！”绮琴忍不住掩唇轻笑，清澈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遍，俏脸上的笑意却是更浓了。

赵云舒一怔，旋即下意识的低头，自己刚才身上的褙子已经被叶应武扯开，扔到了一边，虽然诃子尚且还在，但是露出来的大半香肩雪肤还有那胸口处一个颇为明显的吻痕，已经在无声的控诉刚才战况的激烈，更重要的是叶应武分明枕在自己一条腿上，一般无二的衣衫不整。

“呀！”赵云舒惊呼一声，手中笔一扔，径直拽过来被褥。

而叶应武却是依旧安安稳稳躺在那里，笑着说道：“都已经老夫老妻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照某看啊，你们姊妹之间还是需要加强一下感情，要不以后就直接······”

“直接你个大头鬼！”赵云舒径直把奏章拍在了叶应武脸上，然后飞快的抄起旁边的褙子，手忙脚乱的穿戴。或许在绮琴面前她还没有这么害羞，但是毕竟后面还有那么多婢女，不过好在这些奴婢只是默默地低着头，谁都知道这个时候看过来绝对少不了惩罚。

耸了耸肩，叶应武淡淡说道：“琴儿，你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既然来了必然有事。”

绮琴一边吩咐婢女伺候赵云舒更衣，一边颔首回答：“那位黄小娘子从兴州赶过来了，只是不知道夫君打算什么时候召见？”

黄道婆来了？叶应武一怔，实际上黄道婆已经算是动作最慢的了，毕竟就连最费劲的火器工坊，现在大多数都也已经落户将军山。不过既然来了说明赣北一带的纺织技巧已经得到普及，让黄道婆能够抽出手来了。

“越快越好吧。”叶应武正色说道，“现在婉娘有孕在身，需要静养，家中事务对外一直是絮娘和琼娘负责，惠娘那个丫头还小，每天看着微儿也就罢了，所以对内是你们两个，难得都在，某也有个打算和你们商量。”

“可是和这位黄小娘子有关？”绮琴走过去拿起来梳子，帮赵云舒轻轻捋顺一头秀发，“舒儿，姊姊帮你扎一个随云髻可好？”

赵云舒轻轻点头，看向叶应武，笑着说道：“夫君，这位黄小娘子又是什么来路，莫非夫君还以为这后宅空虚？又准备请来一位姊妹？”

“这都什么跟什么。”叶应武撇了撇嘴，“某虽然自问也是风流才子，但是岂是这等花心之人，见到漂亮小娘子就要抢到家里来，那和强抢民女有什么区别，更何况若是如此，天下女子岂不是让某抢了一个干净。”

看叶应武难得气急败坏的样子，赵云舒和绮琴相视一笑。而叶应武继续卧倒在床榻上，淡淡说道：“这位黄道婆黄小娘子倒是和李叹李长惜眉来眼去的，某看这两个十有八九是有一腿，只不过就看某是不是有这等好心情居中做媒了。”

“李长惜是天下少有的智谋之士，又帮着夫君经营夷洲岛、收复临安，功不可没，如此人才夫君自当收拢在身边。”绮琴一边拿起一枚金簪收拢舒儿的秀发，一边低声说道。

“你看得到是清楚。”叶应武点了点头，“李长惜这个人确实是多才智谋之士，某当初有胆量用他也是因为李长惜和前宋不共戴天，所以某无须担心他会把夷洲岛这个后路拱手让人。”

赵云舒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眸微闭，什么都没说。

而叶应武和绮琴都看到了她的反应，绮琴有些无奈甚至是幸灾乐祸的看向叶应武，而明王殿下只能耸了耸肩，开口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沉默：“言归正传，某这一次急着让黄小娘子入京，是因为自转战两淮以来，天气愈发炎热，去年这时候某麾下兵微将寡，还难以看出，现在已经不得不面对士卒得不到良好的医治而伤者多成亡人的情况。”

“这么说来夫君是打算让黄小娘子出面负责了？”赵云舒轻声问讯，“而黄小娘子出面，也就是说这护理士卒之人，应当以女子为主？”

“嗯，沙场上自当是男人撑起一片天空，但是这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再让这些大老粗去护理伤卒，简直就是让张飞去绣花。”叶应武无奈的说道，“大明各部都是依循天武军时候的精兵之策，能够保住一个人是一个人，毕竟天下能够经历如此磨砺，并且在沙场上奋勇拼杀之人少之又少。”

绮琴微微颔首：“夫君之意妾身明白，我大明儿郎自然不能在沙场上拼的一条性命，回到后方应该接受亲朋夹道欢迎的时候却又无福享受。只是不知道夫君以为妾身姊妹几个应该如何攘助一臂之力？”

伸手轻轻敲着床沿，叶应武淡淡说道：“一来某需要醉春风和邀月楼的支持，二来你们当中最好有一个人出面，和黄小娘子一起，某准备网罗天下名医，以培养能够面对各式各样疾病之男女护理人才，而这个学院名义上归属学士院和太医院，实际上由本王亲自主掌。”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绮琴轻声说道，“夫君如此决定，醉春风和邀月楼自然会鼎力相助，遴选良善清倌儿，具体有多少人还需要妾身和琼娘细细商议，另外家中丫鬟也可以分出去一些。”

“这个就是你们决定的了。”叶应武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某想要的是百姓对于此的信任和支持，另外这医院院长之职，你们两个有一个人当也行，让絮娘或者琼儿去也罢，反正给某抽出来一个人，别一天到晚在家里闲着没事干。另外医院筹备的诸多事宜，某会找兵部、户部、工部和学士院商量，这个倒还不用你们操心。”

“这个夫君放心便是。”绮琴轻声笑道，在赵云舒发间插入最后一枚簪子，“夫君看看舒儿妹妹这身打扮可符合夫君心意。”

叶应武自信的说道：“我们家舒儿本来就姿色倾城，又是琴儿亲自上手，怎能不······”

“夫君，黄小娘子于宫门处求见。”杨絮一身黑色劲装，大步走进来，正正好打断了叶应武对自家老婆的恭维。

霍然坐直，叶应武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沉声说道：“伺候某更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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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报君黄金台上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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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广南西路，自杞国泸西城。

自杞国是广南西路和大理之间自立为国的乌蛮部落，在大理覆灭之前一直作为大理的属国存在，后来等到蒙古长驱直入大理，大理这个宗主国灰飞烟灭，自杞国转而奉南宋为主，节节抵抗蒙古入侵。

作为依靠在大理和大宋之间贩卖滇马而发家致富的小国，自杞的财富让大理蒙古军垂涎三尺，所以自杞想要在夹缝中生存，依托身后广南西路的宋军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对于财富甲天下的大宋来说，自杞这点儿富足还看不上眼里，倒是把自杞当做蒙古鞑子自大理进攻邕州的第一道防线。

而对于自杞国本身来说，宋军和蒙古军对峙，双方都不敢率先动手，所以让夹在中间的它反而能够获得一线生机。

也正因为是夹缝中小国，所以蒙古和宋军的哨骑在自杞国的地盘上没少爆发冲突，对此自杞国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宋军败了，他们就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如果蒙古败了，他们就一拥而上将蒙古哨骑的东西抢个一干二净。

而自杞的都城泸西城作为为数不多的自杞城镇，自然也成为了双方哨探来往交手的地方，这些年只是为了能够通过南宋购买的马匹数量弄清楚南宋在骑兵方面的组建程度，蒙古就多次派人进入自杞，和这里的乌蛮部落以及宋军爆发过激烈冲突。

“上一次便是在这酒楼下面，十个蒙古鞑子让弟兄们逮了一个正着，虽然他们都是汉家打扮，但是那举手投足间的感觉就非我族类。”站在一家酒楼下面，身上穿着汉人长衫、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娄勇轻声说道。

街道上还有很多和他一样打扮的人，多数都是来往的商人车队，当然也有不少乌蛮部落中人也身穿汉服，来往如果不是细细端详，根本看不出来是本地人。

“这些人身上？”站在娄勇身边的杨霆忍不住轻声问道。

娄勇笑着回答：“自杞国靠着和咱们来往贸易发家，别看这些乌蛮部落的人平日里保卫这一方土地确实是不含糊，但是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曾经去过江南，自然也会羡慕咱们的繁华富足所在，所以穿着一些汉人衣衫也在情理之中。”

杨霆点了点头，而娄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杨掌柜，来者是客，这泸西算是半个小弟的地盘，今天小弟请客，杨掌柜想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说什么不能亏待了杨掌柜！”

这酒楼装饰风格远远不同于江南，甚至和广南西路也有所不一样，处处都流露出自杞本地的特色风俗，包括店中小二都是一般的乌蛮衣服装饰，不过见到来者是汉人，一口汉话却甚是流畅：“两位掌柜的，里面请，敢问只是两位么？”

“楼上雅间。”娄勇微笑着从袖子中掏出来一锭雪花纹银，“都是老客人了，莫非掌柜的这就不认识某了？”

正在一侧算账的掌柜微微一怔，细细打量娄勇，脸上旋即浮现出一丝笑容：“我还倒是谁出手这么阔绰，原来是娄掌柜，当真是幸会幸会！不知道是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过来了。”

娄勇笑着捶了那掌柜胸口一下，掌柜的并没有生气，反而兴高采烈的也反捶了他一下，然后两人笑着上前拥抱，片刻之后娄勇敲了敲桌子：“当然是东风正好，趁着这几天老天爷放晴，某可不得出来看看这些老朋友，否则这浑身筋骨都要烂了。”

“娄掌柜身子骨健壮得很，何来此说。”那掌柜的笑着说道，满是乌蛮人原本的直爽大气，“老朋友，既然来了那咱怎么也得表示表示，楼上雅间，孩儿记住，酿雪梨、烧云腿、汽锅鸡，外加上一盘酸角糕，我可告诉你娄掌柜，在泸西这地界，想要吃上这么一桌原汁原味的，你这十两银子可真不够，咱算是便宜你了，再多了可就不好跟大掌柜的交代了。”

“又不是一次两次来了，某心中可都清楚，大掌柜上一次身体可还好？”娄勇微笑着说道。

“承蒙娄掌柜惦记，您也知道，自从上一次蒙古鞑子破了咱们这泸西城一来，大掌柜就一直生气，这些年也就是一直依仗草药吊着这条命。”掌柜的神色一黯，压低了声音，“若是娄掌柜想要去见大掌柜，恐怕是不行了，有什么事尽可以告诉我，自当为娄掌柜转达。”

娄勇微微皱眉，摆了摆手：“这一次主要是过来看看，拜访故友，也没有什么必须要说的，便请店家引路吧。这是掌柜的孩儿？”

“正是犬子。”掌柜的点了点头，慈爱的看向那年轻的店家小二，“这孩子家中最小，身子骨又弱一些，终究还是舍不得让他出去，留在家里看着这份家业也好。”

缓缓点头，娄勇对杨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在那小二的引领下上楼。

推开雅间房门，尚且没有坐下，那店小二就压低声音，和他爹爹相比汉语的水平就要差了很多，不过勉强还是能听得明白：“两位掌柜不知道有没有看见，下面大堂角落里几个人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天，不知道来路，爹爹害怕是蒙古鞑子。”

娄勇皱了皱眉：“某知道了，让你爹爹宽心，蒙古鞑子现在最多就是派遣一些哨探，还没有杀过来的胆量。”

等到伙计离开，娄勇方才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蒙古鞑子恐怕也是察觉到了什么，否则自从去年那次之后这泸西城还真的少有看见蒙古鞑子哨探，从这里坐了大半天，十有八九也是嗅探到什么味道了。”

“刚才看你和楼下掌柜的交谈，这酒楼······”杨霆忍不住轻声问道。

娄勇尽量压低声音，点头说道：“这酒楼的掌柜的，实际上是自杞国国主郍句的族弟，而咱们和自杞的消息往来，都是通过此处。那位大掌柜说的便是自杞国主郍句，也算是一代雄主了，当初带着乌蛮人和蒙古鞑子打的甚是惨烈，不过最后还是兵微将寡，丢了这泸西城，不过好在蒙古鞑子跨越千山万水而来，粮草已经不足，只能收兵，之后咱们的人顶上来，蒙古鞑子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看了一眼窗外，娄勇接着说道：“只是可惜到底是没有守住祖宗基业，郍句国主因此气病，这些年一直卧榻不起，而且一场战火下来，这泸西城已经远远比不得当年繁华了。”

“泸西城距离善阐府三百里，如果不是在这大理实在人手不足，恐怕蒙古鞑子是不会轻而易举放弃这里的。”杨霆伸手轻轻敲着桌子，“娄掌柜难道就不好奇楼下那些蒙古鞑子到底是为什么来的么？莫非他们真的察觉到咱们准备从泸西进攻善阐府？”

娄勇沉默了片刻，有些无奈的说道：“进攻大理，这泸西是上佳捷径，宣武军进驻广南西路，蒙古鞑子不可能没有一点儿察觉，现在就要看北面川蜀军能不能牵制住他们的精力了，如果不能那也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房门被一把推开，一名随从快步上前，低声说道：“两位掌柜的，楼下一直坐着的那几个人现在正在跟酒楼掌柜闹事，声音颇大，两位掌柜咱们是不是？”

“闹事？”娄勇霍然站起来，“为什么？”

“属下不清楚，不过他们手指着饭菜，应该是以此为借口，至于所为何事，属下愚笨，难以看出。”那名随从有些着急。

娄勇刚想要出去，却被杨霆一把拽住了衣袖：“不要慌，既然刚才掌柜的说这些人十有八九是蒙古鞑子的哨探，那么自然不可能和市井小人一样为了这点儿小事吵闹，必有其目的所在。”

缓缓攥紧拳头，娄勇冲着两个随从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一个走向楼梯口，另外一个则是缓缓的握住衣袖中的短刀。雅间房门打开，便能够听见楼下一个大汉操着大理口音说道：“你们这里饭菜里面竟然还有虫子，而且来来往往的人如此喧闹，给我们换一处雅间！”

“对，换一处雅间！”另外一名大汉随手扔了一包碎银子。

楼下掌柜的脸上微变，顿时明白这些人所为何事，当下里无奈的说道：“几位客官，不是小店伺候不周到，而是这楼上的雅间实在是没有空的了，几位还请将就将就，这样，咱店里再给几位上一道汽锅鸡如何？就当是我这个做掌柜的请您。”

“不行，我们就是要楼上的雅间，刚才不是还有空房间么，弟兄们，走，咱们上去看看！”大汉顿时怒火中烧，招呼手下。

“这里是自杞的地盘！”其他桌上的乌获族人顿时站起来，“别以为你们是大理人就能够横行霸道，自杞的地方还是自杞人做主！你们这些蒙古鞑子的走狗抓紧滚！”

几名大汉顿时攥紧拳头，只不过掌柜的急忙站在中间：“大家不要闹，不要闹，客官您看，这楼上刚才确实是只剩下了一个雅间，实在是没有空的地方，要不······”

“有没有，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掌柜的顿时额头冒汗，要是真的让这几个人上去了，还说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呢。他忍不住感慨一声，自杞平日里在大理和大宋夹缝里生存，本来还自得其乐，现在终于到吃苦头的时候了。

只是不知道这左边虎，右边狼，最后又是谁胜谁负。

“不是要楼上雅间么，那就把我们这一间腾出来给诸位吧。”娄勇从楼上施施然走下来，“诸位看模样都是好汉，某虽然是一个商人，但是最敬重这等豪爽江湖人物，若是诸位不嫌弃的话，某来敬一杯如何？”

“汉人？”一名大汉凝神看向他。

娄勇微笑着说道：“怎么了，没有见过汉人？”

那名大汉刚想要说什么，娄勇猛地从楼梯上窜下来：“动手，杀鞑子！”

“砰！”一声巨响，半掩的酒楼大门被猛地撞开，几名汉人打扮的护卫已经撞门而入，衣袖间短刀同时耀动一抹光芒，而娄勇和杨霆也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径直撞入人群当中，衣袖中刀虽然不长，但是这种贴身近战已经足够了，尤其是他们的对手还是猝不及防的这些大理人。

一脚踹开一名大汉，杨霆冲着娄勇吼道：“现在怎么办。”

“抓活的，然后有没有本事到善阐府走一遭？！”娄勇嘴角掠过一丝笑容，刀已经架在一名大汉脖子上，那汉子一见对方竟然直接动真格的，知道自己是遇到硬茬了，当下里梗着脖子，刚想要挣扎，却被娄勇一拳打翻在地，自有两名随从上前看押。

“怎么不敢。”杨霆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冷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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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之内，能不能让整个江南和淮南的百姓掌握这种织布技术？”叶应武在大殿上来回踱步。

黄道婆依旧是一身其貌不扬的粗布衣衫，站在大殿上昂首看向叶应武，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过所有知根知底的人都知道这个面容清秀、特立独行的小娘子，对于大明是多么的重要：

“还请殿下放心，上一次奴家从江南前去兴州的时候，就曾经把松江老家一带百姓教会，这些天奴家打算在江南各个州府寻访一下，毕竟整个江南地域广阔，想要短时间内教会所有人，那不啻于痴人说梦，所以奴家也只能寄希望于来往的宣传。”

“这个你不用担心。”叶应武沉声说道，“需要多少资金直接去找户部谢尚书，某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另外可以挑选聪明伶俐的合适人选，由你教会她们之后，再通过她们向各个州府宣讲和教授。”

黄道婆脸上流露出一抹喜色，不过还是有些担忧的说道：“可是这样会不会耗费的······”

伸手按住桌子，叶应武摆了摆手：“现在我们需要的是让更多的百姓能够在冬天穿上棉衣，能够通过这一技之长求得温饱，耗费多少的金银倒还在其次，如果君直那边还是不松口的话，尽管到某这里来告状。”

黄道婆点了点头：“奴家明白，殿下仁义，百姓闻之必当感恩戴德。”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感恩戴德算不上，毕竟无论如何这都是某的子民，这也是某的江山和天下，身为君主自当为万民着想。”

“那殿下所称的女子学院，又需要奴家做什么？”黄道婆接着说道。

目光炯炯，叶应武看向大殿外，淡淡说道：“某不只是需要你攘助一臂之力，还想要邀请你作为女子学院的院长。整个学院一来是为了能够培育护理人员，从而减少战场上将士们的伤亡，二来也是为了培养书画刺绣各门各类的良家女子，从而能够让更多的贫家女子得以出人头地。”

“殿下设想是好的，可是殿下有没有想过天下人又会如何看此？毕竟对于大多数人家来说，女儿应该是深藏闺中的。”黄道婆有些无奈。

“某需要的暂时不是那种大家闺秀，”叶应武沉声说道，“而是和你有着一样遭遇的人。”

黄道婆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叶应武，叶应武郑重的点了点头，并没有再多解释。衣袖中的手缓缓攥紧，黄道婆缓缓的点了点头：“殿下的意思奴家明白，还请殿下放心，奴家一定为殿下办到这件事。”

“那就麻烦你了。”叶应武难得浮现出一丝笑容，“对了，黄小娘子这一次前往各处州府巡查，可不要忘了路过临安，恐怕有人很想你呢。”

一向古井不波的俏脸上掠过红晕，黄道婆有些心情忐忑的绞动手指，说什么也不抬头看叶应武了。

叶应武端起来茶杯抿了一口，黄道婆却是红着脸说道：“明王殿下平时就是这么给人做媒的么？”

“噗！”一口茶水全都喷了出来，叶应武无奈的咳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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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报君黄金台上意（下）

成都府东为怀安军和潼川府，南为隆州、简州、资州，而西面直通吐蕃，自先秦时候李冰建设都江堰以来，成都便以“天府之国”闻名世间，现在同样也是成都府路以致整个川蜀的中心所在。

自蒙古攻破成都府以来，此处就成为蒙古南下攻略整个西川的根基之地，尤其是蒙哥饮恨钓鱼城，这成都府便一直由刘黑马和刘元振父子两个潜心经营，这么多年下来，成都府已经成为一个铜墙铁壁般的堡垒。

一座座高大的城门在四月春末暖洋洋的风中伫立，而城门上的黑色旗帜迎风猎猎舞动，站在城外一处山坡上可以看见来回走动的蒙古士卒。每一座城门前面都清一色的构筑了瓮城，又有护城河环绕，同时城门两侧还有突出的马面，从而能够对冲到城门下的敌人形成交叉箭矢射击。

“此去经年，当初弃守成都府的时候，可曾想到有一天竟然会杀回来。”张珏勒马在城外一处小小山坡上驻足，目光炯炯带着凛冽寒意，投向远处高峻的成都府城。

“咱们也不曾想到，这蒙古鞑子占据成都府，虽然是为了进攻嘉定和合州，但是实际上对于成都城本身他们也没有少修缮，以至于咱们眼前这成都城，已经比当初要坚固很多。”史训忠站在张珏身边忍不住感慨道。

张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自己麾下如果说勇猛善战的话，恐怕谁都比不上史训忠，所以史训忠这句话并不是害怕了，而是真的发自心底的感慨罢了。

毕竟要是史训忠都胆怯，那川蜀军中恐怕也找不出来几个好男儿。

“高老将军和王知府可曾前来？”张珏轻声问道。

“老夫可不是那等让袍泽就等之人。”一个爽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高达手按佩刀，眼眸之中满满都是昂扬斗志。

只不过当张珏和史训忠看向他的时候，还是发现老将军的脸颊有些红晕，甚至气息都不太均匀，内心中都不由得暗暗感慨一声，这位叱咤风云、纵横戎马的老将军，终究还是岁数不小了，以后再想要纵横沙场的机会，恐怕越来越小，明王殿下想来是惜才之人，就算是老将军有廉颇、赵云之志，也不可能让他披甲上阵。

察觉到张珏和史训忠眼眸中闪过的暗淡神情，高达脚步微微一顿，旋即将这些抛到脑后，指着前面成都府说道：“君玉（张珏表字）贤弟，整个川蜀重中之重莫过于成都府和潼川府，现在潼川府刘整处已经被神策军牵制住，留在咱们面前的就是这孤零零的一座成都府。”

“拿下它。”张珏咬了咬牙，沉声说道。

高达点了点头，看向城墙，正在这时城墙上有一道人影站起来，挥动着白旗向城下喊话。片刻之后一名哨骑绝尘而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高达和张珏面前，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启禀两位将军，城上蒙古鞑子自称成都府军民经略使刘元振，想要与两位将军答话。”

“刘元振？”张珏眉头微皱，“这个刘元振都已经到了这个关头，却要和咱们答话？”

“有什么好废话的，两位将军一声令下，弟兄们还怕了这成都府不成？”史训忠顿时按住佩刀，朗声说道，看向成都府城尽是不屑神色。原来弟兄们对这蒙古鞑子就没有害怕过，更何况现在还有飞雷炮这一等一的火器。

和张珏对视一眼，高达嘴角边掠起一丝笑容：“不要慌张，咱们倒是不妨看看这个刘元振葫芦中能够卖出什么药来，现在整个成都府已经被我川蜀军围的水泄不通，周围简州、遂州都已经在咱们的控制之中，就算是刘元振想要趁机突围也不过痴心妄想，难不成他还以为刘整这个时候能够摆脱神策军前来？”

“启禀两位将军，王知府从后军赶过来了。”一名传令兵快步上前。

“正好，绪繁（王世昌表字）有勇有谋，咱们几个人既然拿不定主意，那就不让先问问绪繁是什么意见。”张珏沉声说道，“走，先去城下会一会这个刘元振，看看到底是什么来路，这个时候要想跟咱们来耍什么滑头。”

见张珏已经决定，史训忠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手按佩刀紧紧护卫在张珏身后，时不时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成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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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蜀叙州、夔州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么？”马塈有些不安的在议事堂中来回踱步，而站在他身边的几名属下都指挥使都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显然他们手下哨骑也不是没有北上联络，而是确实川蜀军尚未没有对大理这边动手。

李芾放下茶杯，淡淡说道：“马老将军也不用担心，毕竟对于川蜀军张、高两位将军来说，收复成都府才是重中之重，如果成都府一战未能攻克，那么就算是为咱们牵制大理守军，也非上策。”

“老夫倒不是担心川蜀军和两位安抚，毕竟高、张两位将军之能耐实所共鉴。”马塈摇着头依旧难以遮掩自己的着急的神情，“老夫现在担心的是一旦拖得久了会不会让蒙古鞑子察觉到什么，兵贵神速，现在咱们的哨探都已经深入自杞，快要摸到蒙古鞑子家门口了，可是若是这边一直没有动静的话，如果被蒙古鞑子发现异常，兵进自杞，锁死泸西这一条捷径，到时候想要杀上大理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李芾也是站起来，目光不离墙上的舆图：“老将军，你我最得力的属下都已经派了出去，以娄钤辖和宣武军杨虞侯的本领，想必就算是有什么意外，也能够被他们压下来，这两个说不定还能给咱们带来什么惊喜呢，老将军还是乐观一些。”

毕竟从自杞泸西进攻大理是一条很可能被忽略的捷径，所以马塈和李芾在敲定进兵路线的时候，将这条道路定为了首选，为了探摸清楚自杞的消息，更是把麾下娄勇和杨霆一并派出去，就是希望以后肯定也要率军入大理的两人能够给出最为合理、合适的建议，而且派遣两员大将，也算是为了求一个万无一失。

实际上李芾也是无奈之举，毕竟这是面对大理，而不是其他宋蒙州府，毕竟那些中原腹地地方往往都已经被锦衣卫渗透，就算是难以里应外合，到时候传递些许城内消息还是可以的，现在对于这个大理，就算是马塈老将军都是一知半解，李芾更是两眼抓瞎，不派出些靠得住的人哨探，那就等于把这数万儿郎往火坑里面推。

这个时候杀鸡用牛刀也是值得的。

就当议事堂中陷入沉默的时候，一阵匆匆忙忙脚步声响起。

“报！”一名士卒快步冲进来，几乎是在这一刹那就吸引了大堂上所有人的目光，“自杞消息，还请两位将军阅览。”

马塈和李芾都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说曹操曹操到，世上种种有时候就是这么玄妙。当下里马塈上前拿起信封，自有亲卫递上来匕首翘去火漆，信滑落出来，上面只有几行字，不过当认出来正是自己最熟悉的娄勇字迹时候，马塈轻轻呼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将信递给李芾。

饶是李芾这等向来淡定的人，看到信之后，也是忍不住手微微颤抖，感慨一声：“这两个家伙竟然有本事直接潜入善阐府，当真是胆大包天。”

马塈快步走到舆图面前，伸手在善阐府上重重敲了一下。

“这条路，不管有没有蒙古鞑子，杀过去。”李芾攥紧拳头。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大步而来：“启禀两位将军，金陵明王殿下消息。”

“哦？”马塈和李芾都是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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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必须要在一周之内拿下。”王世昌看着快步而来的张珏和高达，低声说道，“刚才收到南面传过来的消息，两到三周之内，广南西路的宣武军和邕州军很有可能对大理动手，在这之前咱们至少要摆出进攻大理的姿态，而现在川蜀各部云集成都城外，想要南下，来往修整调度至少也需要四到五天，留给咱们的时辰不多了。”

“这刘元振恐怕也是察觉到了什么，”张珏顿时皱紧眉头，“殿下先行攻略大理也是在意料之中，毕竟自从大理失陷以来，不仅要在广南西路布置有重兵防备，包括咱们每一次北上也得考虑后路的问题，先拔掉这一颗钉子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高达点了点头，看着来往忙碌的士卒和成都府：“刘元振能够继承他爹的衣钵，自然也不是那等愚笨之人，这个道理咱们看的明白，他当然也看得明白，只不过对于他来说现在自身难保，想要救援大理不啻于痴心妄想，只能凭借手中仅有的筹码来拖延，能够拖一天是一天。”

“这么说来，这一次咱们倒是要失敬了。”张珏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对付刘元振，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来人！”

“末将在！”史训忠等人同时拱手行礼。

“传令各部，准备攻城！”张珏按住佩剑，朗声说道。

中军大鼓顿时轰鸣响起，一排一排的川蜀军士卒开出营寨，巨大的弩车和投石机走在最前面，紧跟其后的一面面盾牌如同移动的城墙，长枪整齐划一的指向天空，如同起伏的波浪。

赤色的旗帜迎风招展，上面赫赫然一个金色的“明”字仿佛要深深的镌刻进每一个人的胸口。

“大明！”史训忠勒马走在最前面，低低喝道。

“大明！”无数的都头和虞侯用同样的呼喊声回答他们的统帅。

“大明！大明！”一只只手臂骄傲的抬向空中，所有明军士卒骄傲的看向越来越近的成都城，仿佛这面旗帜在前，他们能够无坚不摧。

张珏点了点头，和高达并肩走上已经搭建起来的巢车。虽然这么多年来南宋在川蜀一直处于守势，但是因为考虑到各处山城的易守难攻和拉锯，所以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准备的并不比守城器械少，从而能够在一处山城丢失后也可以尽快抢夺回来。

弩车和投石车在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已经停止，大队的步卒在这些远程器械前面列阵，而云梯车也开始缓缓向前行驶。

“让飞雷炮准备。”高达朗声下令。

百余名骑兵从营寨中策马而出，被他们团团拱卫在中间的马车上包裹的严严实实，而周围看向这些马车的士卒，眼睛中分明都是热切和信任之情，毕竟在之前的大战中飞雷炮展现出来的威力已经让他们信服，也让他们知道，有这样的火器坐镇，不愁成都府攻克不下来。

站在南门上，刘元振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南蛮子竟然都不准备搭话了，这是要直接攻城的架势啊。”

“将军，南蛮子恐怕也是看穿了咱们的打算，而且南蛮子火器厉害，对于他们来说这成都府就算是强攻也不是没有攻下来的可能，咱们不能在城里坐以待毙，到时候被南蛮子火器打的抬不起头来，那就一切都晚了。要不属下带着儿郎们冲出去厮杀，如果要是能够破了南蛮子那火器，至少咱们守城不必如此艰难。”一名蒙古汉家将领在一侧慷慨朗声说道。

手紧紧按着城垛，刘元振目不转睛的看着下面正在紧张准备的明军，沉默了良久之后方才有些无奈的说道：“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样也好，杨大渊，带着五千弟兄杀出去，步骑任你选择。记住，就算是没有办法接近南蛮子的火器，也要尽量拖延。”

“遵令！”刚才那汉家将领顿时激动的拱手。

看着他走下城门的身影，刘元振长长叹了一口气。五千人出去冲击数万有备而来的士卒所布军阵，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对于现在的榴园镇来说，也没有更多的选择，毕竟他现在要做的，一是能够死死守住这西川第一重镇，二是要掩护身后从河西走廊直入大理的这条通路，一旦成都府被攻克，那么大理就真的被明军铁壁合围了。

刘元振并不想知道这些狡猾的南蛮子到底是想要从哪个方向进攻大理，因为对于瓮中之鳖来说，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来，最后的结果都是死路一条，只不过死得早晚罢了。

现在刘元振真正期望的可不是杨大渊能够带着人支撑多久，而不是自己脚下这个成都府能够在南蛮子的火器轰击下坚持多长时间，而是西面刘整什么时候能够带着潼川府军来援，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依赖，也是距离成都府最近的一支援兵，如果刘整都没有办法摆脱牵制他的南蛮子赶来，那么刘元振很清楚等待成都府和自己的命运是什么样的。

自从自家爹爹驻守这成都府以来，刘家因为出众的才能已经是成都府的两任主人了，虽然刘元振知道现在蒙古各处被南蛮子压迫的不得不收缩兵力，严加防守，就算是丢失了成都府也不是他的过错，可是刘元振清楚，一旦自己丢了成都府，或许忽必烈大汗的信任、恩宠不会少，但是刘家两代打拼下来的盘根错节的实力都会灰飞烟灭。

蒙古就是这样的体系，手中无兵，就算是地位高贵又能如何，到头来还是要被别的人所吞并。

城下杀声四起，刘元振死死咬着牙，站在城头上一言不发。

“这蒙古鞑子还真是好大的胆儿，告诉后面的弟兄们，床子弩、投石机和飞雷炮可以招呼了，不用害怕前面这些蒙古鞑子。”史训忠眯了眯眼，手中长枪缓缓提了起来，“来者是谁？”

“启禀先锋，来者旗号杨大渊。”一名都头朗声回答。

原本带着笑意的脸色一下子阴沉，史训忠冷哼一声：“这个叛徒，竟然还有胆量杀出城，那就莫怪小爷手下不留情了。儿郎们，杀！”

“杀！”前排的明军士卒同时高呼道，一排排指向天空的长矛如同波浪一般翻滚着放下，在太阳下闪动着银光，白色的长缨迎风飘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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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提携玉龙为君死（上）

仿佛流星在天空中划过，留下一道光焰。飞雷炮发出的炸药包一发一发的敲打着城墙，当炸药包和城墙撞击在一起的时候，爆发出一抹又一抹夺人眼目的光亮，紧接着轰鸣的爆炸声足够震撼所有人的心神。

气浪在城墙上横扫，曾经飞快跑动的蒙古士卒像是秋风扫落叶一样被卷倒，整个城墙似乎都在微微的颤抖。刘元振脸上满是铁青神色，他眼睁睁的看着几名蒙古士卒甚至被这气浪掀起来，然后又狠狠的拍打在了城墙上。

“都给老子起来，起来！”刘元振下意识的踹了一脚近在咫尺一名趴在地上的士卒，“不就是······”

这个时候，他身边的亲卫一把拽住了他：“将军，这些人都死了！”

“什么？”刘元振一怔急忙蹲下身去将那士卒翻过来，果然嘴角边有鲜血流淌，虽然身上看不出来伤口，呼吸却已经没有了，竟然是被活生生震死的。背后冷汗直冒，刘元振来不及多想，就被几名亲卫扑倒在地。

“轰轰轰！”也不知道有几个炸药包同时砸中了不远处的藏兵楼，这个曾经高大的城楼顿时陷入一片火海，砖瓦如同下雨般坠落，藏兵楼左近的士卒还没有逃离，已然被垮塌的城楼压住。

倒吸了一口凉气，刘元振推开亲卫：“投石机，床子弩，都上哪里去了？！”

话音未落，天空中锐啸声不绝于耳，刘元振打了一个寒战，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自己就地一滚，闪身冲入上城步道。下一刻密集的箭矢和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碎石呼啸着在城头肆虐。

这些南蛮子疯了，难道他们没有看见出城的蒙古步骑么，为什么他们还有胆量把这些大型攻城器械拉到这么近的位置？！

“杀！”史训忠手中长矛狠狠向前一捅，已经刺穿了一名步卒的胸膛，而他后面紧随上来的亲卫，纷纷挥动手中朴刀，将那将死的步卒斩为两段，护卫着自家将军向前冲杀。

鲜血顺着枪头染红了白色长缨，重装甲士和长矛手在蒙古步骑前面形成了一道坚固而难以突破的防线，任由黑色的浪潮拍打，岿然不动。

“史将军不愧号称‘合州第一猛将’！”高达看着眼前的景象，伸手拍了拍巢车吊楼的栏杆，“有他在咱们不用担心攻城器械的安危。”

“蒙古鞑子也在拼命啊。”张珏微微皱眉，“刘元振也真是大手笔，杨大渊算是她手下一等一的将领了，现在分明是想要靠着杨大渊这几个千人队，硬生生拖住咱们，这分明就是把人往火坑里面推。”

高达摇了摇头：“对于刘元振来说，还有别的选择么？这五千人看上去很多，但是按照飞雷炮和投石机的攻击威力，填到城墙上恐怕连两三个时辰都撑不住，还不如拿出来和咱们以命换命呢，至少现在他们做到了，只要不消灭这个杨大渊，咱们永远难以开始攻城。”

“他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张珏嘴角边掠起一丝冷笑，“咱们川蜀军转战东川和西川这么多年，上万好儿郎，尤其是几个千人队能够挡得住的，来人，传某号令！”

“君玉，暂且等等。”高达拉住张珏，笑着吩咐身后士卒，“你们合州军已经出够了风头，我们泸州军自然也不能坐着看戏，你就让让老哥，不知道君玉意下如何？”

不等张珏同意，高达就已经朗声喊道：“传令刘雄，带着将士们杀上去，给他半个时辰，帮助史将军绞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蒙古鞑子！”

张珏一怔，旋即苦笑道：“老兄啊，老兄，你还真是······”

刘雄是众所周知的泸州第一猛将，这个时候高达将刘雄派上去，除了想要让战事结束的快一些，也有展现实力的意思。毕竟这是东川和西川两支平日里各自为战的主力大军难得合军一处的大战，双方都不能落了自家的面子，让对方逞尽威风。

“彼此彼此！”高达笑着拱了拱手。

“砰！”一声劲响，史训忠和杨大渊的两支长枪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两人一样的眼睛瞪大，脸庞憋得通红，握住枪杆的手青筋暴起，两支枪矛谁也不让谁就死死的顶在空中。

“杨大渊，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这个时候杀出城来，难不成就是把你这该死的狗头送到小爷我的手上不成？”史训忠冷冷一笑，不等杨大渊回答，手中长枪突然向后一缩，杨大渊猝不及防之下身体自然而然的向前倾，而史训忠一把攥紧马缰，战马竟然狠狠地在杨大渊战马身上踹了一脚。

杨大渊人向前，马向后，顿时身体不稳，摔落马背，而等到他的地上翻滚一圈，刚想要吼叫着爬起来的时候，一支长枪已经直挺挺的顶在了喉咙处，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你使诈！”杨大渊不敢过多挣扎，不过还是尽量叫道。

周围史训忠的亲卫已经冲上来将他团团包围，史训忠脸上的笑意消散干净，有些厌恶的看了一眼杨大渊，淡淡说道：“使诈？对于你这种背叛当年大宋、背叛列祖列宗的东西，又有什么道义和信用需要讲？”

杨大渊还想要挣扎，只不过那些亲卫死死把他按在地上，迟疑了片刻，杨大渊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成王败寇，当初如果不是蒙古在襄阳这一战阴差阳错败得太惨，恐怕现在成为阶下囚的就是你了。”

“荒唐，可笑！”史训忠冷笑一声，“绑走，某看下一次拿来祭旗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就在这时，不远处杀声四起，一面赤旗招展，战马践踏大地，也不知道有多少明军从侧翼掩杀上来，彻底切断了这支出城激战的蒙古步骑后路。史训忠一边收拢将士，已辨认来者是谁，忍不住感慨一声：

“泸州军终于也坐不住了，想要上来分一杯羹，不过高老将军还真是下了血本，这泸州军骑兵平时可都是当宝贝的，现在竟然都派上阵来了。有这个能耐统军的，恐怕也就是刘雄了。”

“轰！”一声巨响传来，几名亲卫惊慌的护卫在史训忠前面。

史训忠定睛看去，原来是一发飞雷炮打偏了，在吊桥前面爆炸，气浪翻滚，激起护城河里面的涟漪浪涛。

“此处不宜久留，让弟兄们全都撤回来。”史训忠朗声喝道，调转马头。

有刘雄带着泸州军骑兵压上来，还真的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尤其是这五千蒙古鞑子的统帅已经被史训忠拿下。想起来一件事，史训忠吩咐一声，几名亲卫急忙扯着嗓子大喊：

“杨大渊已经束手就擒，杨大渊已经束手就擒！”

城外还在浴血拼杀的蒙古士卒都是一怔，旋即下意识看过去，曾经象征着他们主帅的那面大旗已经被几个南蛮子狠狠折断，而无数的南蛮子步卒和骑兵如同卷地而来的罡风，从四面八方压迫。

“哐当”不知道是谁的兵刃率先扔到了地上，很快除了少数负隅顽抗的蒙古士卒，其余人都下意识的扔掉了兵刃。

“咱们打不过，不打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黑压压的蒙古汉家士卒跪倒了一片。

站在巢车上，看着蒙古士卒跪倒在地的景象，一直沉默的王世昌终于忍不住轻声说道：“蒙古鞑子，蒙古鞑子的气数，终于要尽了。”

高达摆了摆手：“这些不过是一些汉家士卒，而且他们的统帅还生死未卜，如果换作咱们的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不过这世上恐怕也不是所有的军队都像这样的一味依靠统帅。”

“高老将军是说明王殿下一手组建的天武军？”王世昌轻声问道。

点了点头，高达沉声说道：“这位明王殿下，自从上一次在泸州相遇之后，某就知道此人非是池中之物，谁曾想到几个月之间就已经腾云驾雾化为龙，正所谓时也命也，这位明王殿下固然是赶了一个好时候，他自身却也是经世济国的大才，否则也不可能能够在这混乱当中走到最后。”

“至少现在来看，明王殿下对我等信任不说，甚至就连整个川蜀的战事也都一并委任之，恩隆之盛，自当感恩。”张珏淡淡一笑，“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当初明王殿下率五百轻骑救东西川于危难之中，现在自然也到了咱们为明王殿下打下一片江山的时候。”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高达喃喃重复一遍，手紧紧地按在了栏杆上，“明王殿下未曾辜负你我，你我自然也不能辜负明王殿下。”

嘴角带笑，张珏郑重点了点头，看向王世昌：“绪繁，告诉弟兄们，等到两轮炮击之后，攻城！”

“属下遵令！”王世昌一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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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叶应武打了一个喷嚏，下意识的揉了揉鼻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在背后说道某呢。”

“夫君多虑了，莫不是因为风寒？”琼鸾一边添了一把熏香，一边想要给叶应武拿衣服。

叶应武急忙摆了摆手：“琼娘，这都已经是快入夏的时候了，某就算是个卧榻病夫，也没有受风寒的道理，恐怕不知道是那个官员将领正在拍某的马屁，又或者是北面蒙古鞑子在跺脚大骂吧。”

端上来一杯热茶，琼鸾含笑说道：“夫君还是不要说大话的为好，多喝些热水，您的千金龙体，要是出了什么好歹，妾身可又怎么过意的去。”

“什么千金万金的，某又不是闺房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娘子。”叶应武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刚想要说什么，就被急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打断。

絮娘全身披挂，大步走进来：“夫君！”

见杨絮脸上满是错愕和着急的神情，叶应武心中也是一震：“絮娘，何事如此慌张？”

“淮南消息，北面蒙古鞑子使者请求与咱们和谈。”絮娘急声说道，“使者现在已经到了淮水北岸，只不过楚州那边不敢放人过来。另外蒙古鞑子带来的马车就足足有百辆，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已经看过了，全部都是沉甸甸的，估计装满了金银珠宝。”

叶应武脸上神情一变：“和谈······这个时候和谈按理来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这并不是忽必烈一贯的行事风格，不知道这位蒙古大汗到底再打什么算盘。”

“对于忽必烈来说，川蜀告急，咱们又紧紧盯着大理，和谈也应该是在预料之中的。”杨絮上前一步，“毕竟蒙古鞑子这个时候根本来不及从北面和西面调兵遣将，一旦咱们再一次北伐，十有八九河洛就保不住了。”

皱了皱眉，叶应武转身看向舆图：“可是咱们现在根本没有北伐的余地，这一粗如果不是天下百姓慷慨解囊，恐怕就连南阳的饥荒都难以度过去。忽必烈也不是傻子，他不会对此视而不见，然后把好处送上门来的。对了，絮娘，这一次前来和谈的人是谁？”

沉默片刻，杨絮有些讪讪的说道：“尤宣抚。”

“嘶！”叶应武吸了一口凉气，“这下可真是有意思了。”

为絮娘端过来一杯茶，琼鸾轻声说道：“当初正是尤宣抚劝诱贾似道倒戈，现在派尤宣抚过来，这忽必烈有是何居心。”

“这分明不是和谈，是要砸场子嘛！”杨絮愤懑的附和道，“当初临安六扇门办事不利，竟然让尤宣抚跑了出去，没想到现在反而成了祸害。”

叶应武摆了摆手：“当时整个临安乱作一团，就连陈与权没有跟上大队贾似道都没有注意，更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小小的尤宣抚跑到哪里去了。就算是怪也怪不到六扇门的头上，而李长惜、白怒涛他们更是不认识尤宣抚，让他成为了漏网之鱼也没有办法。”

“那夫君以为应该如何是好？”絮娘手按佩刀，“要不直接让人把这尤宣抚杀了了事。”

“两军相争，不斩来使，更何况我们还是站在了道义一方，叱责蒙古鞑子为荒蛮之人，自更是不能对着他们下手。”叶应武淡淡说道，“这尤宣抚最擅长的就是挑拨离间和刺探消息，如果让他过来的话，很容易把咱们的腹心暴露出去，如果不让他过来的话，就等于自认怯懦。而且现在川蜀和大理形势未明，正是鏖战时候。”

见叶应武陷入沉思，絮娘和琼鸾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良久之后，叶应武伸手在舆图上重重敲了一下：“既然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那倒不如取折中之策，那尤宣抚不是想要和咱们和谈么，那就和他谈，不过不要在这南京城谈，就在颍昌府谈！”

“把人放到颍昌府？”絮娘顿时有些诧异。

“而且明面上让朝中一股肱大臣去，暗地里某要亲眼看着。”叶应武一挥衣袖，“正好北面饥荒某一直想要前去巡查，却没有拿定主意，倒是这尤宣抚给了某一个不错的机会。”

来回走了两步，叶应武朗声喊道：“来人，立刻宣右丞相、户部、吏部两位尚书见驾。”

小阳子立刻应声离开，而叶应武看向琼鸾：“琼儿，帮某研墨，另外絮娘，派六扇门加急传讯颍昌府，和谈诸项事宜由身在颍昌府的左相、兵部尚书两位大人全权负责。”

“让文相公去么？”絮娘顿时有些无奈。

叶应武一怔：“宋瑞师兄，有什么不妥？”

杨絮和琼鸾顿时瞪了叶应武一眼，这个家伙分明就不是打算和蒙古鞑子和谈，而是想要拖延时间。毕竟谁都知道文天祥是朝野数一数二的主战派，让他老人家去和谈，不把事情搞砸了才怪呢！

好歹忽必烈让尤宣抚前来，也算是一个熟悉江南风土人情的官员，可是叶应武直接让文天祥和张世杰负责，这两个天天恨不得直捣黄龙的家伙要是不消极怠工，谁都不相信。

“某想要怎么办，已经明确的告诉忽必烈的，就看忽必烈是不是明白了。”叶应武冷笑一声，“尤宣抚，上一次在临安没有取了你的狗头，现在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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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提携玉龙为君死（中）

PS：18点双更！

“南蛮子的神策军现在在什么地方？”刘整看向舆图上错乱的标注，忍不住皱起眉头，“昨天不是说神策军已经开始进攻金州，为什么现在金州哪里还没有传来消息？”

刘元礼火急火燎的冲进来：“将军，将军，还没有神策军的消息么？”

刘整苦笑着摇了摇头，站在下面的将领们也都是面带无奈。刘元礼狠狠的跺了跺脚：“这神策军到底是在和咱们捉迷藏，还是有着别的算盘？成都已经被包围了，如果咱们现在在这里按兵不动，就是要坐视成都府被南蛮子攻克，到时候失陷的可就不是一个成都府了，而是整个西川！”

“金州自襄樊战后就一直是某潜心经营的入川防线，就算是南蛮子神策军全军掩杀，也不可能让金州连告急文书都来不及发出来，只可能是因为南蛮子并没有露出踪影。”刘整伸手敲着桌子，“叔举（刘元礼表字），某知道你兄长身在成都府，但是现在不是考虑个人的时候。”

见刘元礼还想要争辩，刘整沉声说道：“你要清楚，南蛮子已经攻破了遂州，威胁到东川侧翼，一旦神策军对着达州和巴州发难，到时候整个东川守不住不说，从西川向汉中撤退的道路也会被彻底封锁。”

刘元礼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刘整只能叹息一声：“叔举，要是现在某出兵救援成都府，南蛮子有所异动，那么葬送的就是东西两川。”

“可是南蛮子在南阳只有神策军和天武军，而他们要面对咱们在河洛的守军以及史丞相统领的怯薛军、伯颜元帅统领的南征军，南蛮子就算是有再大的胆量，也不敢对东川下手的。”刘元礼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

站在刘整侧手边的东川都元帅杨文安冷声说道：“叔举，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在整个大蒙古各处兵力稀缺，成都府和西川丢了，咱们以后缓过劲来还可以重新攻打，但是一旦东川出了什么好歹，将东川和西川各部全部葬送在这里，就真的没有反击的资本了，你要清楚啊叔举，这个责任可不是谁都能够担待得起的！”

想起来什么，刘整有些疑惑的盯着舆图：“上一次文天祥从襄阳北伐的时候，川蜀军虽然有所出动，但是只是为了牵制咱们，让咱们难以从金州进攻襄阳侧翼，但是现在整个北伐都已经告一段落，为什么川蜀军会在这个时候有这么大的动作，甚至步骑全部出动，非得要攻克成都府？”

杨文安一怔，他一向是刘整身边最依赖的副手和智囊，现在让刘整这么一说，心中突然暗叫一声不好，径直走到舆图前面：“南蛮子进攻成都府，并不是单单为了成都府和西川，否则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刘整长长吸了一口凉气：“南蛮子为的不只是成都府。”

就当下面将领无一不是云里雾里，不知道两位将军在说什么的时候，刘元礼却是猛地大叫一声：“南蛮子，天杀的南蛮子，他们是为了锁死从西川南下大理的通路！”

“南蛮子想要进攻的不是西川，是大理！”刘整狠狠一拳捶在了舆图上，“只要把成都府这一条南下道路掐断了，大理就真的成了孤军，到时候想要通过河西走吐蕃支援也已经为时晚矣！”

杨文安却是皱眉喃喃说道：“可是南蛮子为了进攻大理，先来进攻西川，难道就不怕师老兵疲，或者被咱们看穿么。”

伸出手在舆图上一指，刘整已然顿悟：“当真是好大的一盘棋。”

定睛看去，杨文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刘整所指的地方正是广南西路的邕州：“你是说南蛮子想要走广南西路长驱直入善阐府，但是又害怕大理守军有所防备，所以由川蜀军负责切断南下道路，然后做出佯攻姿态，迷惑大理守军将主力北调？”

“不只是这些，”刘整沉声说道，“为了能够让川蜀军成功攻破西川，然后从容南下，叶应武还出动了神策军来牵制咱们，如果某没有料错的话，恐怕淮南的镇海军甚至江南的神卫军都会出动，从而让咱们在河洛和淮北的各部不敢轻举妄动。”

“调动天下，只是为了能够一举攻破大理！”杨文安脸上神情一变再变，“这叶应武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怜咱们只能跟着他团团转。”

长长叹了一口气，刘整有些失神落魄的坐下，而下面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将领们已经开始悄悄议论。

“现在告知大理，还来得及么，至少能够把人撤出来。”杨文安心中还有一丝幻想，忍不住轻声询问，“现在咱们最缺的就是兵员，大理虽然只有两万余人，但是也都是当时大汗和阿术元帅南征时候存留下来的百战精锐，有总比没有来得好。”

刘元礼有些慌张的看向刘整，如果大理的人能够撤出来，那么成都自然也就能够保住，有了两万步骑精锐，还容不得南蛮子在成都门外嚣张。

“怕是已经来不及了，咱们明白的太晚了。”刘整有些苦闷的说道，“现在别说把大理的人撤出来，甚至救援成都府都已经······”

凌乱惶急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一名哨骑快步冲入大堂：“将军，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有神策军的消息了？”刘整霍然站起来，一把攥紧案上剑柄，眼眸之中绽放出一股杀气，凛然注视着那名哨探。

哨探有些艰难的抬头看向刘整，迟疑片刻之后沉声说道：“不是，西川消息，成都府中几名守将率亲兵临阵倒戈，斩杀刘安抚之后开城投降，现在成都府已经被南蛮子攻占！刘安抚的首级被挂在城门上昭告各方。”

“什么？！”刘整感觉眼前一黑，而听到“成都府”三个字就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的刘元礼，如果不是旁边的几名同僚搀扶，恐怕就已经晕倒在地了，眼泪顺着这曾经震慑整个川蜀的汉子脸颊流淌。

手微微颤抖着攥紧，刘整和杨文安面面相觑。

成都府，刘家两代经营，号称固若金汤的成都府，竟然就这么简单被攻破了，而且还是自家人反水所导致的？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一刹那刘整和杨文安感到的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而刘元礼已经哭嚎着跪倒在地上：“两位将军，两位将军要替家兄报仇啊，家兄为国为民这么多年，不能就这么死了，两位将军！”

“先把叔举架出去，好生安置。”杨文安轻轻摆了摆手，看向下面噤若寒蝉的诸多将领。他心中很清楚，成都府这样的坚固城池，就算是川蜀军有飞雷炮能够作为依凭，也很难在这么短时间内攻克，只能说明成都府中的将领在之前就已经人心不稳，否则不可能出现这种临阵倒戈的事情。

既然成都府中有人心怀不轨，那么这潼川府中，也难免会如此。

毕竟下面这些将领都是什么来路杨文安自己心中很清楚，除了像刘整这样和南宋有血仇恩怨的极少数人外，大多数都是墙头草一类的将领，更重要的是这些将领并非没有能力，只是因为他们薄弱的意志让他们在蒙古大军横扫川蜀的时候做出了背叛的选择，但是现在随着大明的崛起和双方显而易见的此消彼长，这帮子没有什么人格的家伙，很有可能和成都府的将领一样，也来一个背地里捅刀子。

察觉到了杨文安明显不信任的目光，下面东川众多将领心中都是暗暗打了一个寒战，更有胆小怕事者径直出来跪倒在地：“将军，还请两位将军放心，末将虽然不才，但是对于大蒙古的忠诚之心天地日月可鉴，只要两位将军下令，必然为了大蒙古、为了大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将军，我等忠心，日月可鉴！”有一个出来带头的，其余将领争先恐后的站了出来，一时间谁都顾不上西川如火如荼的战事了，毕竟这关乎到大家项上人头的存留。

刘整和杨文安有些无奈的对视一眼，成都府失陷已经足够令人焦头烂额的了，现在这些一向有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要出来表忠心的墙头草们，更是让刘整深深的不安，军马未动而将心已乱，素来是兵家大忌，现在却落到了自己头上。

“大家都起来。”杨文安朗声说道，“诸位都是我东川征伐四方之干将，同时也是大蒙古在东川得以立足必不可少的助力，大家都是和某，和安抚将军一起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世间最信赖便是这袍泽情谊，诸位又何必如此呢，莫不是要折煞我二人？”

刘整同样点了点头：“诸位快快请起，这样，事发突然，某与杨元帅也难免会乱了分寸，还请诸位先行下去歇息，东西川只要还有我二人在，就不会大乱！”

此话掷地有声，让知道刘整本事的诸多将领宽心不少，不过他们还是窃窃私语着，显然心中还有什么放不下。

看着一道道离开的背影，杨文安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帅相疑，这一战是真的没有办法再打了。”

“西川，西川就这么丢了。”刘整沉声说道，“而且和西川一起丢的，恐怕还有大理。现在整个南面就真的只剩下我们了。”

“那也要守住，拼尽一切也要为蒙古守住这一片落脚之地。”杨文安咬了咬牙，“大汗是古今少有的英才，就算咱们按兵不动，只要守住了东川，他也知道咱们的考虑和担忧所在，到时候非但无罪，必然有赏。”

刘整缓缓地坐回到椅子上：“这个时候，还考虑那么多做什么，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这天下，恐怕不久之后······”

杨文安突然咳嗽了一声，打断刘整的感慨。有些错愕的看了一眼同伴，刘整旋即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没有过多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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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声闷响过后，不远处的草人已经被硬生生的撕成碎片。

看着手中还在冒烟的火铳，李芾有些发怔，旋即看向身边同样目瞪口呆的马塈：“这火器······”

“苍天保佑！”老将军的眼眶中不知不觉得已经湿润。

“这火铳有多少？”李芾下意识的压低声音，眼睛却是紧紧盯着前面的那个草人，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陈元靓郑重一拱手：“启禀两位将军，这一次某带着五十支火铳前来，殿下传令两位将军务必拿下大理，这五十支火铳优先于全军装备邕州军和宣武军，还请两位将军珍惜。”

马塈点了点头，正色说道：“陈相公放心便是，只要老夫还在一天，这火铳自然会完好无损。只是不知道明王殿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进攻？”

“这个非是某职责之内，另外在南下的时候，明王殿下也没有吩咐，不过既然连火铳这样的最新式火器都已经托付给两位将军，此间意思自然明了，大理是时候成为大明的土地了。”陈元靓沉声说道，“至于行军诸多事宜，还请两位将军自行决断，某此次前来所为转交火器并随同监护，并非监军与钦差之职务。”

马塈和李芾对视一眼，顿时明白叶应武的意思，明王殿下还是和以前一样，让他们放手去做。

“昨天收到川蜀的消息，成都府已经攻克，现在川蜀军除了扼守成都府南下大理的道路之外，叙州、播州、夔州等处的步骑都已经出动，虚虚实实做出进攻大理的姿态，至于大理的蒙古鞑子会不会上当受骗，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马塈向前走了一步，低声说道。

李芾点了点头，撇开其他人跟上来，两个人沿着校场外的小路看似闲散的迈动步伐：“从川蜀到广南西路，路途遥远，其间多山，兜兜转转之间，总要浪费些时日，现在看来成都府攻克也已经是四天前的事情了，也就是说现在大理的蒙古鞑子有没有上当，已经能够看得出来了。”

“大理那边的消息······”马塈缓缓攥紧拳头，“杨霆和娄勇这两个，自从上一次在泸西送来消息之后，就杳无音讯，千万不要出了什么岔子的好，否则······”

“两位将军，善阐府传来密信！”一名传令兵快步而来，惊喜的抵上信件，“还请两位将军阅览。”

“说曹操，曹操到。”李芾笑着说道，手却是有些颤抖，难以掩盖他此时紧张的内心。

看到这一幕，马塈只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有能耐写信，说明就算不是收获颇丰，也已经差不多了。咱们这边终于可以动手了。”

李芾点了点头，把手中抽出来的信件递给马塈，嘴角边带着一抹喜色：“正如老将军所料，各处暗记勘合无误，正是杨霆亲手所写，他们已经在善阐府准备和咱们里应外合，另外蒙古鞑子现在正在大理城外加紧防备，又从善阐府抽调两千人支援三赕，显然是想要防备成都府。”

接过来信件看了一眼，马塈缓缓的合上，随手扔到旁边的火堆中，沉声说道：“蒙古鞑子已经中计了，不过难保他们不会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现在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宣武军的将士们近来如何？”

“宣武军各厢这几天都在邕州西侧山中训练，所为的便是能够克服这山中的瘴气（高原缺氧反应），这么多天下来虽然还有上千人难以适应，不过终归要比来的时候好。”李芾微微皱眉，“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有一个人是一个人，至少能打仗的都得拉上去。”

“也只能这样了。”马塈点了点头，“抽调你我亲卫当中的精锐士卒，务必在今夜掌握这火铳的用法，咱们明早就要动身，后天日落时候赶到泸西城，休整一夜之后，务必日夜兼程，十二个时辰之内要杀到善阐府城下，并且将这大理东面门户拿下！”

李芾抬头看了看渐渐西沉的金乌，伸手按住佩剑。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明王殿下，你已经把整个大理托付给某，那某自当不会辜负明王殿下的心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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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提携玉龙为君死（下）

“请乡亲们排好队，每天的粥都是足够的，只要大家不上前抢夺，肯定是能够分到，还请乡亲们放心！”站在高台上的年轻人朗声喊道，如果不是他身上满是灰尘和泥泞的衣甲还能够显露出一分亮色，恐怕谁也不会认出这带着疲惫神色的年轻人会是天武军的一名士卒，甚至还是这些士卒当中官职不低的人。

站在台下的百姓缓缓的上前，每一个人手中都是拿着碗，看着高台上那一字排开的粥桶，满满的都是期待神情，显然他们当中不少人已经不知道饿了有多久，更有孩子在人群中哭泣，只不过抱着孩子的母亲正在小心翼翼的跟着前面人行进，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劝慰。

“大姐，孩子先让我帮您抱着吧。”一名全身披挂的女将大步走过来，郑重说道，孩子的母亲有些疑惑和谨慎的看了一眼这在人群中有些突兀的女将，一时间有些犹豫。

旁边一名都头有些不耐烦的说道：“有什么好犹豫的，知道这是谁么，是咱们明王殿下的夫人，是这······”

“好了！”杨絮微微蹙眉，冷喝一声，旋即换上柔和的笑容，“大姐，你放心，我就站在这个地方，这样您用双手盛粥也能稳一些。”

孩子母亲手微微颤抖着将孩子递给杨絮，上下打量她一番：“你······你真的是明王殿下的······”

“我家夫君正是明王。”杨絮小心翼翼的接过孩子，轻轻哄着。

刹那间整个队伍都沉默下来，孩子的母亲缓缓的跪倒在雨后尚且泥泞的地上，作势便要对着杨絮叩头。而周围的人无论是瘦骨嶙峋还是饥饿难耐，此时都是面向杨絮，跪倒在地，黑压压的身影让杨絮顿时怔住了。

“明王恩德，活我万民，夫人仁慈，不弃贫贱，当受我等一拜！”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所有的人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如同潮水一样弯了下去，甚至有的人声音已经带着哭声，“明王恩德，活我万民，夫人仁慈，不弃贫贱！”

“大家起来，快点儿起来！”一手抱着孩子，杨絮有些惶急，而身后的百战都士卒急忙上前帮着搀扶，可是一个个人，一道道身影，就这样跪在泥泞中，重重的叩首，仿佛只有那随着风飘扬的喊声和那叩在地上发出的或多或少的声音，才能够表达他们无尽的心意。

站在不远处的街角，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靠在墙上。

“殿下，咱们现在不过去么。”小阳子在一侧轻声说道。

叶应武摆了摆手：“不过去了，这蔡州的境况，某已经看到了，现在有絮娘出面，就已经乱成这样，更不要说某了，还是低调一些为好，咱们且到街上去走一走吧。”

江铁和吴楚材这叶应武身边两个杀胚从黑暗中显露身形，郑重一点头，叶应武出门就带着他们三个，显然本来就没有打算声张。不过江铁还是迟疑了一下，沉声问道：“殿下此次前来，并没有告知江都指挥使，这样是不是有些······”

“外面这就已经足够镐子焦头烂额的了，要是某再来了，恐怕他那点儿小脑瓜就真的转不过来了。”叶应武忍不住感慨一声，“更何况某把神策军调回襄阳，宋瑞坐镇颍昌府，姊夫身在唐州，这个时候镐子就只能靠自己了，足够他喝一壶的。”

江镐和他们两个一样是不折不扣的杀胚，杀胚对于这等事务向来头疼，所以无需叶应武过多解释，江铁和吴楚材就已经流露出深表同情的神色。

叶应武看着自己身上再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衫，有些无奈的一笑，刚想要走出去，一道身影就已经冲了出来：“远烈，你小子他娘的终于来了，都快想死老子了！”

眼睛瞪得大大的，叶应武诧异的看着险些撞到自己身上的江镐：“镐子，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江镐狠狠捶了叶应武一拳：“好你个叶远烈，别以为当了明王某就不敢揍你，刚才你说某的坏话，某可都是听得一清二楚，下一次千万别让某抓住了，否则就算你是明王殿下，某也得狠狠的捶你一顿。”

“全天下这么没大没小的，恐怕也就只有你了。”叶应武一脚踹过去，不过被江镐灵活的躲开了，懒得和这个脑袋一根筋、就知道抄家伙上前冲杀的家伙斤斤计较，叶应武挥了挥衣袖，“你怎么知道某在这里？”

江镐翻了翻白眼，伸手指了指外面：“你们家絮娘都来了，要是你小子不在这周围，谁能请得动她老人家大驾，所以某寻思着你这位明王殿下十有八九是白鱼龙服来到某这蔡州了，而且估计距离这施粥的地方不远，于是就在这周围随便逛逛，果不其然就让某抓了一个正着。”

叶应武哭笑不得的拍了拍江镐的肩膀，自己千算万算倒是忘了絮娘。和叶应武关系亲密一些的人都知道，只要看到了杨絮的身影，那么这位明王殿下肯定就在不远处，更何况是江镐这种叶应武一起长大的死党。

正所谓人生四大铁，同过窗、扛过枪、票过昌、分过赃，两个人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凑齐了。

“背后伤好一些了，看你活蹦乱跳的。”叶应武笑着说道。

江镐无奈的说道：“好是好了，可是这几年是没有办法喝酒了，真他么的让人想要骂娘，更重要的是以后上阵杀敌也只能在后面看着，这不是活脱脱的要人命么，没办法，也只能忍着了。”

叶应武顿时没心没肺的哈哈大笑。

“好了，不说了。”江镐摆了摆手，“你叶远烈可向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说吧，这一次来我这蔡州一亩三分地，到底有何贵干？”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淡淡说道：“蒙古鞑子想要和咱们和谈。”

“什么？！”江镐跺了跺脚，“放······”

见叶应武脸上露过一丝苦涩，江镐的骂声戛然而止，讪讪一笑。

“早就料到你小子会是这个反应。”叶应武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带着讽刺的神情看了江镐一眼，“某知道你肯定不愿意，某自然也不想要和蒙古鞑子和谈，但是蒙古鞑子既然已经找上门来了，那咱们自然也不能闭门拒客，不过江南是腹心之地，某还是不放心，索性就直接在此处跟他谈。与其说把蒙古鞑子赶走，落得一个胆小的骂名，倒不如先听听他们的条件如何，另外更重要的是······”

江镐一怔：“更重要的是什么？”

嘴角边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叶应武凑过去在他耳畔低声说道：“更重要的是，自古以来，和谈所为的是什么，你自己也清楚。”

自古以来，哪一次和谈不是拖延时间，从而能够为下一次开战做准备。

虽然一向喜欢战场冲杀，不过江镐也不是一个傻子，顿时明白过来，嘿嘿一笑：“远烈啊，你这满肚子的坏水，什么时候才能用尽啊。”

叶应武不可置否，只是微微一笑，看着天空：“某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必须要给川蜀和大理留下足够的时间，万一那边出了什么意外，这和谈就是拖延的最好方式。”

“大理平定了之后，下一步就是北伐了吧。”江镐有些跃跃欲试的问道。

伸手重重敲了一下江镐的脑袋，叶应武指着周围破败的屋舍和远处那些来来往往的饥民，沉声说道：“北伐，北伐，看看这周围，你让某拿什么去北伐，用这些百姓们最后的一点儿血汗么，更何况他们现在的样子，有哪里还有一点儿血汗能够压榨？”

江镐顿时沉默了，而叶应武缓缓转身，郑重的看着他：“镐子，北伐、收复百年间丢掉的万里河山，这是肯定的，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不要再让百姓们为此付出血泪，不要让他们因此而怨恨，否则那你我北伐，又有什么用处，这和前宋端平入洛时候的狼狈，又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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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门当中以西门的防备最为薄弱，总共也就只有两三百士卒。”站在一条偏僻的巷道中，娄勇压低声音说道，“而且蒙古鞑子这几天一直在向北面调兵，所以守军人数已经比咱们来的时候少了很多。”

站在不远处的杨霆点了点头：“不过也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咱们只有这五六个人，真的被蒙古鞑子发现了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这个自然。”娄勇缓缓攥紧衣袖中的刀刃，沉声回答。

“不过既然西门的防备最为薄弱，那就从西门下手。”杨霆下意识的扭头看向巷道外，因为这几天善阐府频繁的军兵调动，已经让大理的民众感到不安，所以上街的人越来越少了，如果不是娄勇和杨霆他们都是清一色的街上乞丐打扮，恐怕早就有人起了疑心。

毕竟这些身上破烂、脸带污泥，也不知道有多少天没有沐浴的乞丐，走到哪里都会让人下意识地避开，更不要说本来就把大理民众看作下等人的蒙古大理守军了。

“现在消息还能传出去么？”杨霆轻声问道。

娄勇苦笑着摇了摇头：“从今天早晨开始，各处城门都已经关闭，想来蒙古鞑子也已经嗅探到了什么。而且平日里或多或少都会有千百士卒北上，今天也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不是蒙古鞑子察觉到了什么，而是咱们的人已经近在咫尺了。”杨霆从破烂的衣袖中掏出来火折子，看向娄勇，“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够听见飞雷炮的声音了，咱们想要指引大军攻城的方向，那就只能······”

“轰！”一声巨响打断了杨霆的话，娄勇和杨霆两个人下意识的对视一眼，只不过他们心中的疑惑很快就被接连不断的轰响声打破。

飞雷炮，是飞雷炮的声音！

“两位当家的，城上，城上好大的火光！”在巷道外放风的一名士卒快步跑过来，惊慌失措的喊道。

“快，城中放火，在城西放火！”杨霆低吼一声，衣袖中滑出来几个火折子，全多攥在手中，“娄当家的，你带几个人走北面大街，某带人走南面大街，说什么也得让城外看到火光的位置！”

娄勇点了点头，二话不说率先冲了出去。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在街上快步跑向炮声轰鸣的城南的一队大理士卒发现了这些在陋巷中冲出来，身形矫健的乞丐。

“动手，一个不留！”娄勇大吼一声，一把短刀已经从衣袖中落入掌心，整个人狠狠的撞在一名大理士卒身上，然后插入另外两名手足无措的大理士卒中间，手起刀落，已经刺穿左边一人的胸膛，又是飞起一脚把右边那人硬生生踹倒在地。

娄勇这几个动作行云流水，只不过谁都来不及为他喝彩，杨霆带着人飞快向着西面跑去，而跟着娄勇的士卒则是同时挥动了衣袖间的刀子，若是换成那些曾经追随忽必烈远征大理的蒙古守军还会好一些，可是这本来就只是一个十人的大理士卒巡逻队，又乱了方寸，在这几个久经战阵的杀胚面前，根本没有多少抵抗能力。

站在善阐府南门外，李芾朗声喝道：“飞雷炮，向城门纵深轰击，第一队，给某上！”

前面的城门已经被烟尘所笼罩，也不知道城上到底还有多少人，不过对于李芾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毕竟这一路长途跋涉，除了飞雷炮没有携带任何大型攻城器械不说，很多士卒也已经疲惫不堪，所以无论城上蒙古鞑子是已经有所防备还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李芾都必须指挥将士们冲上去。

一道又一道矫健的身影越众而出，飞快的向着城门处跑去，全部都是令人眼花缭乱的之字形，只有到这个时候，大多数经历过叶应武一手设定的天武军魔鬼训练的人才会明白，那些看上去没有多大作用的匍匐前进、百丈冲刺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排弓弩手也是咬着牙紧紧跟在后面，蒙古鞑子的投石机已经回过神来，开始投掷石弹，不断有前进的将士被击中，但是更多的人已经越来越靠近城门。紧紧跟着弓弩手的盾牌手齐声大喝，止住步伐，而弓弩手飞快地举起神臂弩对准城门扣动扳机，密集的箭矢呼啸而去。

盾牌手熟练的再一次同时向前，将正在上弦的弓弩手护卫在身后。只不过城门上除了惨叫声没有太大的反应，让这一切看上去反倒像是宣武军的一次操练，而不是真的进攻。

怀抱炸药包的士卒飞快的越过这两排同伴，继续向前，不过城头上终于有了反应，一名名蒙古弓弩手在滚滚烟尘中渐渐显露身影，没有丝毫犹豫的松开了弓弦。

一支利箭贯穿最前面士卒的胸膛，不过后面的人立马扔掉刀刃将炸药包抢了过来，继续向前冲击。

宣武军是镇海军后厢改编，都是久经战阵的精锐不假，城头上这些蒙古守军却也都不是简单货色，当初忽必烈远征大理，十万大军历经磨难，最后只剩下了两万，全部为血火磨砺出来的精锐，又在大理驻守多年，可以算得上是最难对付的敌人。

这些守军也果然没有让李芾“失望”，城头上射下来的箭矢虽然稀疏，但是却足够阻拦冲击城门的将士奔跑的步伐。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李芾沉声说道：“告诉前厢，就算是全军压上，也要把这城门在半个时辰之内······”

“指挥使，指挥使您看，城中起火了！”一名都头突然间惊喜的喊道。

李芾一怔，城中一道道黑烟滚滚升起，而且距离并不近，显然不是飞雷炮引起的，当下里明白过来，李芾朗声说道：“左厢、右厢，立刻进攻西门，另外飞雷炮也带走，半个时辰之内，攻克西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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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千里江山寸许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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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文天祥轻声问道：“殿下是打算通过和尤宣抚的和谈来拖延时候，从而让大理和川蜀能够掌控在咱们手中。”

叶应武点了点头：“某今天早晨刚刚收到的消息，善阐府已经被突破了，大理的侧翼已然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平定大理全境已经指日可待。不过虽然大理和中原已经截断了音讯，但是蒙古鞑子不可能察觉不到蛛丝马迹的，这尤宣抚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文天祥皱了皱眉：“既然大理已经被突破，那么殿下为什么还要和这尤宣抚和谈，就算是不和谈，这蒙古鞑子现在也没有能耐杀到咱们这里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蒙古鞑子真的破釜沉舟，那天武军、神卫军也已经恭候多时了。”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看向近在咫尺的文天祥：“师兄，你的意思某清楚，但是一旦战火重燃，中间受害的还是我汉家百姓，现在既然有一丝能够看到曙光的机会，便不能放弃。”

狐疑的看着叶应武，文天祥放下茶杯：“殿下，你的意思是说？”

叶应武想了想，嘴角边带着一丝坏笑，凑过去低声说道：“通商，某现在想要的是南北对峙和南北通商。”

“嘶！”狠狠的吸了一口凉气，文天祥的手都下意识的微微一抖，不得不说叶应武这一招绝对是阴狠，无论是宋金还是蒙宋，百年来并没有真的进行过双边大规模贸易，一是为了防止北方的战马落入宋人手中，二是避免南宋庞大的资金冲击自己因为连年的战乱和难民而过于单薄的市场。

只要让南宋的商人掌控了自己国家货物来往交流的命脉，就算是北方未开化的鞑子，也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后果。所以这百年来，除了襄阳战前忽必烈为了迷惑南宋朝廷，曾经开过一段时间的边市，使双方有些许贸易往来之外，两边的市场就一直处于各自独立运转的状态。

而现在叶应武想要做的就是打破中间的壁垒，从而使得叶应武手中丰厚的资本能够杀入蒙古控制的地方，并且逐步成为城中商铺、酒楼等必不可少的设施背后金主，这样的话就算叶应武没有掌控整个蒙古的财政，也已经在各处城池埋下了钉子，到时候北伐，里应外合足够蒙古守军焦头烂额了，更不要说叶应武手中还有各式各样先进的火器正在逐步列装。

“可是这尤宣抚也不是傻子，会答应么？”文天祥有些疑惑的问道。

叶应武一笑，从旁边的棋篓中捻出几枚棋子，向桌子上放了一枚：“这个，是大理。大理被攻破之后，蒙古鞑子再也无法威胁咱们的后路。”

见文天祥怔住了，叶应武又落下一枚棋子：“这个，是西川，西川现在尽为我所有，蒙古鞑子对于侧翼的威胁已然解除。大理和西川被咱们收复之后，蒙古鞑子想要战胜大明，就只有走襄阳或者两淮了，可是他们想要这么做又岂是那么容易。”

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文天祥点了点头。蒙古鞑子在襄阳丧师十万，在两淮甚至就连怯薛军都出动了，也不过和镇海军战了一个平手，等于这两条道路已经没有走通的可能了。随着西川被攻占，他们现在只需要去考虑怎么保住更多的土地便好，南征已经快沦为一个笑话。

“这个是颍昌府，颍昌府直接面向河洛，是蒙古鞑子的腹心所在，对我们而言不啻于一把伸出去的匕首，对蒙古鞑子而言这绝对是头顶悬剑。”叶应武接连落下两枚棋子，“这个是胶东，水师战船在临安全军覆没之后，从江南到胶东，皆是我水师纵横所在，可是蒙古鞑子并没有多余的兵力抽调出来防备胶东。”

看着文天祥，叶应武又随手落了一枚棋子：“这是某现在能够想到的最后一颗棋子，装配有新式火器的大军，蒙古鞑子至今还没有找到能够对付新式火器的有效方法，除非他们把所有的城池都丢掉，回归他们原本的方式，流窜、劫掠，但是并不攻城略地。可是蒙古鞑子的兵力是有限的，尤其是他们的本部骑兵，少了千个，最多能够补充百人，久而久之，蒙古鞑子也就再也没有壮丁能够拿出手来了。”

看着桌子上一字排开的棋子，文天祥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光彩。而叶应武沉声说道：“某清楚某手上有什么让蒙古鞑子感到后怕，而蒙古鞑子身临其境，更是明白，所以就算明知道某这一次是在拖延时间，可是蒙古鞑子还是不得不要来和谈。”

“既然按照殿下所说蒙古鞑子想要和谈是真，那为什么还要派尤宣抚前来，这不是明摆着······”文天祥诧异的说道，不过旋即明白过来，回答自己的疑问，“因为蒙古鞑子也并没有打算真的和谈，他们想要的是拖延时间，拖延时间所需要的不是对我大明亲善的人，而是真正了解大明的人，一直在江南呆了这么多年的尤宣抚，确实是唯一的选择。”

叶应武站起来：“忽必烈这一次做的没有错，甚至可以说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但是即使是这样某也得在他身上刮几两肉下来。宋瑞兄，这一次和谈就由你和姊夫出面，既然那尤宣抚想要拖延时间，那就跟他托，咱们现在这边这么大的一个摊子，也确实需要收拾一下。”

“定不辱命。”文天祥郑重的一拱手。

叶应武点了点头：“师兄，某相信你，也相信姊夫，所以你们放手去做就是，某此次前来，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同时更重要的还是想要看一看这南阳和淮西百姓的境况。”

“殿下还请放心，”文天祥脸上和煦的笑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神情，“不过殿下以后还是少离开南京为妙，毕竟殿下是天下之主，自当坐镇南京总揽大局。”

叶应武负手看着门外的天地，沉声说道：“宋瑞兄，你知道么，某想做的不是一个被锁在深宫中的君王，包括某的后代，某也不想看着他们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导致性格阴狠毒辣而或软弱无能，成为国家之祸害、权臣之把柄，千百年来历朝历代，具是亡于此，可是某又应该如何做？”

“殿下······”文天祥顿时怔住了。

“好了，这些不说了。”叶应武摆了摆手，径直向着门外走去。

而文天祥缓缓站直，看着叶应武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殿下到底还是年轻，此生之中怕是还有很多南征北战的机会，到时候想要阻拦都阻拦不住，这些早在文天祥的预料之中，真正让文天祥感到心中震颤的是叶应武刚才那些话。

自汉唐以来，每一个王朝的覆灭，多数都是因为常年长在深宫的帝王，已经难以驾驭在红尘中摸爬滚打，已经历练成老狐狸的文武百官，最后导致奸臣擅权，包括北宋有蔡京，南宋有贾似道，皆是如此。这和皇帝软弱的性格有着很大的关系，数百年前开国皇帝那尚武的风气传到这个时候已经丧失殆尽，整个王朝也到了灭亡的时候。

不能长于深宫妇人之手，这位一手缔造了崭新时代的明王殿下，又会怎么避免这个问题？

文天祥很清楚叶应武刚才绝对不是无意间和自己说起这件事情，十有八九是他的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并且还拿不定主意，这算是上门求助来了。轻轻捻住衣袖，方正平和带着书卷气息的脸庞浮现出凝重神色，文天祥站在门槛旁静静的看向天空。

远烈，这还真是一个难题呢。

不过某相信，不管有没有某的帮助，你最后会拿出来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只不过就看到时候，怎么去施行了，毕竟这种做法必然会损伤到很多人的切实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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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快看啊，雪山，是雪山！”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整个山路上原本蜿蜒前进的队列缓缓停下来。疲惫不堪的将士们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向着天与地的尽头看去。

无尽的山峦在眼前展开，带着浓郁的苍翠，而就在远处那一座山峰的顶端，虽然有白云环绕，不过依然可以清楚的看见皑皑白雪。此时已经快要入夏，能够在这大理看见如此雄浑壮丽的景象，看到夏日之雪，无疑让这些多数来自于江南温暖水乡的将士感到惊讶。

缓缓策马上前，看着那负雪的山峦，包括李芾和杨霆脸上都不由得流露出诧异神色。而马塈指着前面连绵的山峰：“大理有四美，风花雪月是也。眼前所见的便是苍山雪。”

“苍山负雪，美极人间。”李芾忍不住轻轻感慨道，“谁曾料到几个月前咱们还是在江南烟雨之中，现在就已经在这大理，即使是夏日炎炎，依旧能够看到冬日之雪。”

杨霆握紧刀柄，微笑着说道：“难怪千百年来中原王朝一直都想要征服这一片土地，这等美丽恐怕走到其他地方都难以寻觅。老天爷对大理可真是不薄。”

李芾点了点头：“不过这大理，现在要是我们的了。”

嘴角边掠过一丝笑容，马老将军轻轻抚摸着自己白须：“大理就在苍山脚下，已经见到苍山，说明大理也不远了。传令各部，兵分两路，从洱海南北两侧包围大理！”

山路上的大军再一次开始向前挺近，而转过这一座山，曾经看上去遥不可及的雪山，已经完完整整的呈现在眼前，一排山峦高低起伏，向着天的尽头延伸，而就在山下，如同明镜一般的湖泊仿佛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宁静。而在湖泊旁边，一座看上去远远没有中原城池大的城镇，就这么孤零零的伫立着，城头上一面面黑色的旗帜飘扬。

“看来蒙古鞑子已经有所防备。”李芾沉声说道。

娄勇从前面飞快前来：“两位将军，蒙古鞑子在洱海东西两侧都有重兵布防，目前已经哨探清楚，其主力应该集中在大理城以及城外苍山的两处营寨上，另外在洱海东侧的大理太庙一带布下两座营寨，互为犄角之势，显然是想要防备我军从洱海东侧绕到大理城后。”

马塈顿时皱了皱眉头，旋即沉声说道：“大理城是蒙古鞑子重兵云集所在，倒也不出意外，可是蒙古鞑子也应该清楚，凭借着这么一座小小的大理城，想要阻挡我等，未免痴心妄想。”

“老将军，你是说？”李芾顿时明白了什么，抄起杨霆递过来的舆图，“大理城实际上处于洱海和苍山之间，城外地势也算得上是开阔，实在说不上是易守难攻，如果蒙古鞑子死守此城，却是未免痴傻。”

伸手在舆图上一指，马塈压低声音缓缓说道：“老夫估计蒙古鞑子也不会这么傻，而且既然能够被咱们这么简单就探明其兵力布置，未免有些做作和故意于其中。所以老夫怀疑蒙古鞑子在这大理城和太庙布下的只是疑兵，真正的主力应该已经撤出城了，毕竟想要防备飞雷炮，在城外荒野中要比城内好多了。”

“老将军怀疑蒙古鞑子在龙首关（今大理上关）设下埋伏？”李芾抬头看向前方寂静的有些诡异的大理城，“龙首关位于大理城北，是山海之间的险要所在，对于蒙古鞑子来说，确实是进可攻，退可守。”

“这正是老夫担心之处。”马塈沉声说道，“当初蒙古鞑子征伐大理的时候，就曾经一度被阻遏在龙首关下，一旦城中上万蒙古鞑子云集龙首关，并且和苍山上的营寨相互呼应，到时候可就棘手了、”

吸了一口凉气，李芾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苍山山峦：“确实如此，苍山之高，非是江南山丘所能够比拟，甚至某估计飞雷炮也很难起到作用，一旦难以将炸药包打上去，反而会伤及自身。所以对于大理，不可强攻，只能智取。”

伸手在舆图上标注了一下，马塈指着一处说道：“川蜀军南下已经挺进会川（今会理），马上就要逼近大理北侧，是不是让川蜀军径直南下入大理，这样两路······”

“川蜀军能够到会川，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李芾皱眉打断马塈，“毕竟他们在东川还有刘整这样的对手，绝对不敢抽调更多的兵员。咱们现在能够依赖的也就只有自身了。”

“在这大理粮草转运艰难，现在每个人只不过携带了五天的口粮，也就是说，如果两天之内拿不下大理，恐怕就要退回到善阐府了。”杨霆缓缓攥紧自己手中的长枪，“给咱们的时辰，只有两天。”

伸手拍了拍杨霆的肩膀，李芾淡淡说道：“两天，两天已经足够了。”

对视一眼，李芾和马塈都是会心一笑，而杨霆和娄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传某命令，各部径直沿洱海东侧挺近。”李芾攥紧马缰，“宣武军左厢代替前厢作为前锋，右厢和后厢作为两翼，迅速突破大理太庙。邕州军、静江军在太庙被突破之后向前挺近，清扫沿途蒙古鞑子！”

而马塈看了杨霆和娄勇一眼，微笑着说道：“蒙古鞑子不是想要等咱们攻克了大理然后以逸待劳么，那咱们就不如直接集中全部兵力，抄了他的后路。倒要看看有飞雷炮开路，这龙首关又能够坚持多久！”

“这么说，两位将军是不打算进攻大理？”杨霆下意识的看向舆图。

“若是龙首关一破，那么大理还算得上什么。”李芾微微一笑，“老杨，蒙古鞑子在洱海东侧不会布置有太多的人手，某相信你能够在几个时辰之内将他们尽数扫清。”

杨霆郑重一点头：“这个叔章你放心便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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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千里江山寸许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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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笔在善阐府上轻轻点了一下，看着巨大的舆图上半边江山已经标注了红色，叶应武忍不住轻轻呼了一口气。善阐府攻破了，不过只是打开了大理的东大门。

前世叶应武虽然是坐着飞机上的昆明，但是到大理这一段路也是在车上煎熬度过的，这条路有多么艰难，以及大理周围是怎么样的地势，叶应武心知肚明，李芾和马塈他们想要轻松突破大理，又岂是那么容易。更主要的是，在大理之后，蒙古鞑子并不是无路可退，一旦让他们的大队退入了三赕，那这一场战，就真的有热闹看了。

毕竟宣武军主要还是江南士卒，叶应武对于他们的体质很清楚，经过自己一手制定的训练之后，在平原上长驱作战或许没有什么难处，但是要在大理、三赕这样的地方，就真的到了考验和历练人的时候了，毕竟比这里高了三四千米的海拔，即使是李芾他们在冲上大理之前肯定进行了训练，能够起到的作用肯定也不会太大。

默默看着大理，叶应武心中喃喃自语，李叔章，你可千万不要把这给老子搞砸了，某不求你能够为某保住多少儿郎，某想要的就是这个大理，就是北伐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

屏风后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叶应武一怔，缓缓的站起来，一动也不动。而站在他身边的小阳子下意识按住了佩剑。

“殿下，尤宣抚来了。”江铁小心翼翼的从屏风前面转过来。

叶应武点了点头，重新坐下，并且摆了摆手让小阳子他们这几个护卫不用这么紧张，同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只用耳朵听就是了。做完这些，叶应武又重新抬头看向舆图，仿佛屏风后面来的并不是蒙古鞑子和谈的使者，而是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人。

“尤先生还请坐，来人，给有先生看茶。”文天祥微微笑道。

虽然听不见尤宣抚的声音，不过叶应武也能够猜测到三分。果然很快便听见张世杰冰冷的声音：“贵使放心便是，来者是客，我大明有日月光耀天下之雄心，自然不会行此卑劣无耻之事。”

尤宣抚沉声说道：“卑劣无耻之事，恐怕大明最为擅长吧。甚至就连这江山社稷都是从煌煌炎宋手中窃取而来，你们的明王殿下原来更是大宋的臣子，几位也是前宋重臣，这个时候全都自称大明之臣子，难道就不感觉脸上有愧疚之感？”

同时把手按在了佩剑上，江铁和小阳子几乎想要冲出去，不过叶应武狠狠瞪了他们两个一眼，看来自己当时把吴楚材留在外面，让这两个家伙进来还真是明智的选择，否则恐怕这个时候早就忍不住拔刀砍人了。

只听得文天祥笑着说道：“前宋三百年国祚，传承二十代，至临安城破之日，国运已然告罄，然上苍难忍令我华夏衣冠与万里江山沉沦蒙古鞑子异族之手，故明王殿下受命于天，得万民拥戴，缔造巍巍大明，于情于理，没有任何不妥，尤先生可要清楚。”

张世杰紧接着淡淡说道：“由宋至明，我华夏之正统未亡，数千年自炎黄以降，虽几次偏安，然终究未曾断绝，而我大宋之文武，皆为胸怀壮志之人，自当共攘华夏之存续，难以比拟北面人士类如尤先生者，短短百年便已忘却汉家衣冠，为鞑子异族而拼命，不知是谁荒谬可笑。”

尤宣抚只是冷冷一笑：“人各为其主，张将军有何必说的义正言辞。都是战场上刀兵相见的，某这一次前来也不想和两位过多寒暄，咱们还是直接说正事的好。”

文天祥不可置否，点了点头：“尤先生远道前来，必然也是为了家国大事，便请尤先生先说说，你们大汗这一次开出了什么条件。”

脸上流露出一丝难堪和沉痛的神色，显然尤宣抚也知道自己正在做的实际上并不是两边对等的和谈，而是蒙古在向大明求和的谈判，在这之前的任何一个南下蒙古使者都是趾高气昂的接受南宋的匍匐恭维，谁曾想到时到今日，天翻地覆，换做曾经横扫四方、所向披靡的蒙古主动和谈了。

这是耻辱，是奇耻大辱！

而且这样耻辱和难堪的事情，竟然还是由自己来完成，尤宣抚知道自己将会面对怎么样的罪名，但是他别无选择。既然已经选择了蒙古，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了。蒙古泱泱大国那么多人，却也总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完成这件耻辱之事。

掂量掂量忽必烈给自己开出来的条件，尤宣抚沉声说道：“我大蒙古是为了两国和平相处而来，自然要展示出诚意。已经被明军所占领之许州并蔡州以南直至襄阳的各处州府，归属大明所有，但是还请大明从即刻起，停止对于蒙古西川和大理的攻击，并且撤出淮北涟海和五河口。另外作为补偿，我大蒙古将会给予大明黄金五千两，白银万两，另外还有战马千匹、牛羊两千头。”

文天祥和张世杰翻了翻白眼，漫天要价，着地还钱，这蒙古鞑子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含糊，许州也就是颍昌府以南的州府，已经掌控在大明手中，就算是他们不承认那又有什么干系。整个条款归根结底就是用黄金白银和牛马来换取大明在淮北的立足之地，归根结底蒙古作为战败求和一方，竟然占了不少便宜。

“尤先生还真是可笑。”张世杰一边坐下，一边看向尤宣抚，“暂且不说颍昌府、蔡州以南各处州府，本来就是我华夏故土，大明收复之，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那淮北涟海和五河口也是我镇海军儿郎浴血奋战拼搏得到，怎么能够说撤出就撤出，另外恐怕还有一事尤先生自己不清楚。”

尤宣抚微微一怔，看向张世杰。

指了指挂在文天祥身后的一张舆图，张世杰戏谑的说道：“恐怕尤先生一路舟车劳顿而来，还不知晓，现在西川成都府已经为大明川蜀军攻破，刘整退守潼川府。另外宣武军也已经杀入大理，大理归于大明麾下已经是指日可待了，恐怕这消息一来一往之间，尤先生就再也难以在大理找到蒙古鞑子的一兵一卒，刚才尤先生说让明军不再进攻西川和大理，可是明军在这两个地方已经找不到敌人了。”

眼前一黑，如果不是及时用手按住桌子，恐怕尤宣抚就已经晕厥过去。这几天他一直在淮北等消息，有忙碌辗转蔡州，还没有来得及看最新的战报，原本他以为西川和大理就算是再不济也能够抵挡些时日，南蛮子刚刚改朝换代，一切都需要安稳和平静，不可能这么快就对这两个地方下手，谁曾想到这叶应武就是为了打出这么一个出人意料！

从随州到襄阳，再到临安，叶应武就像是所有蒙古元帅名将的克星，甚至是整个蒙古国运的克星，一年之前蒙古还蒸蒸日上，十余万大军云集襄阳，准备撕开南蛮子最后的防线，可是谁曾想到一年之后就已经落魄到如此地步，甚至要仰仗大明手下留情。

尤宣抚作为一个常年暗藏在江南的密探，看的很清楚，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其他任何人的阴差阳错，而是让叶应武硬生生的改变，仿佛正是这位让人捉摸不透、就连大汗也颇为头疼的明王殿下，挽回了这东南天倾，也仿佛正是这位明王殿下，带着已经走上绝路的南宋，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有了今日敢于睥睨天下的大明。

叶应武啊叶应武，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够凭借一人之力做到三百年来千万人未曾做到的奇迹？

沉默了片刻，尤宣抚沉声说道：“西川一丢，大理已经成为四面楚歌之地，于我蒙古，已然是鸡肋，不如弃之。只是不知道大明现在有颍昌府、蔡州作为拖累，还有没有本事吞掉一个大理。”

“有没有本事那就不需要尤先生操心了。”文天祥冷冷一笑，“不管尤先生是否感兴趣，某还是要说大明想要的。”

并没有在意尤宣抚愈发阴沉的脸色，文天祥自顾自的说道：“蒙古在西面放弃东川，在东面交还河洛，另外赔偿黄金两千两，白银两万两，战马一万匹，牛羊五万头。同时绑缚灭我前宋之罪魁祸首张弘范，从犯帖木儿不花、隋世昌等十余人家眷于大明，如何处置听从大明发落。”

“砰”尤宣抚狠狠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来：“岂有此理！”

张世杰并没有动，甚至都没有看向尤宣抚，只是在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而不远处吴楚材缓缓伸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冰冷如刀剑。那些站岗的明军士卒同样也都是默默的目光投了过来。

感受到这凛冽的杀意，尤宣抚背后汗珠直冒，不过他毕竟还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所以并没有当即怯场，只是面带愤怒神情看向文天祥、文天祥自失的一笑，摆了摆手：

“既然尤先生这都不想听下去，那某估计也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尤先生还是请自便吧，来人······”

“且慢！”尤宣抚急忙伸出手。

屏风之后，叶应武的嘴角边难得带着笑意，什么时候连文天祥文宋瑞这样一向耿直不阿的人，都会玩点儿心计了，看来自己原来还真是把这位靠着忠正之精神名扬天下的师兄看得太简单和极端了。

毕竟，这是文天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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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大明获胜。

张世杰紧接着说道：“尤先生你可要好好想想，刚才文相公所说的于情于理皆说得通，本来蒙古所占的就是大宋之土地，大明既然是继承大宋衣钵，自然应该收回大宋领土，另外蒙古占领河洛这么多年，所收赋税，也应该一并偿还，而我明王殿下有好生之德，不愿毁坏两国之情谊，所以折合金银牛马作为补偿，尤先生也要明白。”

微微一怔，尤宣抚脸上的表情笑的比哭还难看，谁都知道当初金国被蒙古一路从燕云驱赶到蔡州，大军败退所到之处，就像是蝗虫席卷一切，等到南宋北伐端平入洛的时候，本来剩下的就只有断壁残垣，三路大军还是想尽一切办法搜刮，说是挖地三尺也不为过，所以丢给蒙古的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包袱，这么多年河洛以南各处州府的百姓仍然在温饱线上挣扎，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文天祥北伐的时候，忽必烈果断放弃了河洛南面这大块土地，宁肯把腹地暴露在宋军面前。

这些年蒙古在这片土地上至始至终都没有收回成本，按理说没有找当时劫掠的南宋算账已经算不错了，现在文天祥他们竟然还要蒙古为此而赔偿，简直就是笑话。

可是现在孰胜孰负看的一清二楚，蒙古必须要拖延时间，等着凑足兵员，所以就算是天大的笑话也得想方设法忍着。

挤出来一丝微笑，尤宣抚斟酌说道：“既然我们两国想要结为友邦，又有着如此大的分歧，那就不如各退一步，我大蒙古自然应该赔偿大明的损失，但是就以现在划定的界限作为分界，化兵戈为玉帛，不知道两位以为如何。”

见文天祥和张世杰有些犹豫，尤宣抚急忙趁热打铁：“毕竟两位都是和蒙古有过交锋的，想必也清楚蒙古虽然虚弱，但是并不是软弱可欺之国，为了双方能够不再爆发战争、为了有更多的好儿郎可以解甲归田，也为了千百年的和平与宁静，咱们各退一步，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另外现在大明已经占领了大理和西川，版图已然不小，虽然明王殿下有睥睨天下之雄姿，也应该知足了。”

张世杰微微皱眉，轻轻敲打着桌子：“按照尤先生所说，是我大明害怕了蒙古鞑子和你们这些在异族脚下苟且偷生的叛徒？未免笑话！”

笑容僵硬，尤宣抚缓缓站起来：“张尚书，所谓和谈，自当应该拿出来诚意，可是现在某并没有见到大明的诚意。”

“呵呵。”文天祥轻轻一笑，摆了摆手，“张相公，你先镇定，毕竟和谈和谈，是为了两国的握手言和，自然不能再像战场上那样杀气凛然。尤先生，你说没有看见大明的诚意，未免笑话。”

语气转冷，文天祥霍然撑着桌子看向尤宣抚，伸手指了指自己：“某文天祥，身为大明左丞相，乃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张相公身为兵部尚书，同样也是主掌大明各路兵马军事，皆是朝中一等一的人物，哪一个不是出门文武官员相簇拥，现在我二人能够坐在这里和尤先生和颜悦色的谈论，难道不算是大明的诚意么？！”

尤宣抚沉默了片刻，缓缓坐下：“刚才是某冲动了，还请两位相公不要挂怀。”

屏风后面，叶应武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文宋瑞这一招以势压人，没想到竟然还真的制住了尤宣抚。归根结底，这还是因为尤宣抚虽然看上去对蒙古有鞍前马后之功劳，但是实际上他的身份地位并不高，甚至还比不上一些朝中普通蒙古官员，更是因为汉人的身份，在大多数蒙古文武那里自然都是卑贱和下等的存在，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权势压迫，会有一种下意识的低眉顺眼和服从。

文天祥就是抓住了这一点，由刚才的和颜悦色突然爆发，换做任何一个人都难免会被吓一跳，尤宣抚更是险些唯唯诺诺，彻底丧失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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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合，大明稳操胜券。

看着尤宣抚有些捉难的神情，文天祥脸上冷峻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淡淡说道：“尤先生刚才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尤先生以为大明没有诚意的话，那我大明也不妨再退一步，两国不如以地异地，刚才大明所要之东川和河洛，依旧是蒙古所有，但是还请蒙古归还所占领之徐州并徐州以南三处州府，以及在徐州战死之李庭芝李将军并淮军将士尸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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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千里江山寸许长（下）

“徐州以南各处州府？！”尤宣抚的眉毛几乎快拧成了麻花，刚才还有些好转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徐州各处，已然是河北土地，难道大明甚至就连这个都想要？”

不等张世杰和文天祥回答，尤宣抚就已经带着质问的口气：“河北这几处州府看似距离大明很近，但是却为蒙古于山东之门户，怎能轻易与人。更重要的是大明不要东川和河洛，以和蒙古划河而治，偏偏想要这河北土地，恐怕大明所为的，不是两国之和平永久，而是为了以后更好的进攻蒙古吧，那不知道文相公刚才口口声声所说诚意在何处？！”

文天祥和张世杰都下意识的沉默。

而屏风后的叶应武终于忍不住轻轻捶了一下腿，这一次文天祥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这和谈自然不会一天两天结束，现在刚刚见面，虽然尤宣抚和两人唇枪舌剑，看似争吵的热闹，但是实际上双方还是在互相试探，处于漫天要价的阶段，结果文天祥说出想要徐州，不啻于向蒙古暴露了底线和意图，果不其然被尤宣抚抓住这个把柄。

这一回合，算是大明输了。

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叶应武明白文天祥有如此昏招，一来还是因为和谈这方面的经验不足和对于蒙古的估量不足，二来也是文天祥心中急切的想要为北伐打下好的基础，毕竟作为彻头彻尾的主战派，文天祥不可能看着蒙古和大明就这么和平共处，北方的土地，早晚还是要收回的。

抬头看了看巨大的舆图，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

千里江山寸许长，多少锦绣山河，在这地图上，实际上都只是一个小小缩影，但是却足够大家为之争吵一天甚至一周。一寸河山一寸血，这些都是千百年来列祖列宗染红了鲜血拼杀下来的，自然不能够轻易舍弃。

“这张舆图上的九州，终究都要插遍我大明旗帜，一点都不能少。”叶应武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舆图，喃喃自语。

而在屏风的另外一边，文天祥和张世杰对视一眼，沉声说道：“既然尤先生已经这么说了，那我大明自然不能让友邦起疑心。这样，淮北涟海和五河口原本为大明之土地，现在依旧，不过还请蒙古归还李庭芝将军并战死淮军将士尸骨。”

隐隐感觉到大明索要李庭芝和淮军尸骨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现在尤宣抚能够做的就是为蒙古守住哪怕一寸土地，所以并没有丝毫犹豫就点头答应了，不过旋即想起来什么，尤宣抚有些紧张的说道：“不过一应事宜都要由蒙古负责，贵国可以派出官员亲眷验尸，但是绝对以此为借口派遣军队北上，还请两位相公清楚。”

张世杰有些不屑一顾的一笑，不可置否。

而文天祥挥了挥手，桌子上摊开的一张大纸上，一名中年男子小心翼翼的写下了这一条，尤宣抚看了一眼这男子，心中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不过最后还是微微摇头，就算是认识也没有什么用。

这奋笔疾书的中年男子，正是叶应武麾下现在的第一幕僚梁炎午，只不过当初微末之人、几面之缘，尤宣抚自然认不出来。

第一条已经谈妥，文天祥轻轻呼了一口气，接着淡淡说道：“刚才所说还有绑缚张弘范、帖木儿不花等攻破临安之罪魁祸首家眷，不知道尤先生以为如何？”

手心微微冒汗，尤宣抚看向文天祥：“那不知道文相公以为，某尤宣抚在这临安之战中又是什么角色。”

文天祥面无表情的敲了敲桌子：“明王殿下所开列的名单当中，并没有尤先生的名字，显然明王殿下并不认为尤先生在临安之战中做了什么，我大明惟殿下马首是瞻，殿下所说，自当遵从。”

沉默了片刻，尤宣抚冷笑道：“这名单上的人，远远不够，不知道明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想要离间蒙古臣子之间的关系？”

学着叶应武经常做的动作耸了耸肩，张世杰依旧端坐在椅子上，声音冰冷带着丝丝缕缕的杀意：“尤先生怎么理解都可以，现在我大明想要的，是尤先生是否同意此事，还请尤先生给予一个肯定或者否定的答复。”

尤宣抚微微打了一个寒战，这南蛮子还真是居心险恶，到时候没有被提到名字的官员家眷，肯定会支持，而提到名字的必然会反对，双方势必成水火之势难以调和，别说他尤宣抚本来作为临安大难不死之人，在中间两边都有可能得罪，就连大汗本人，恐怕也会感到棘手。

别说蒙古将领本来就沾亲带故、盘根错节的关系和庞大的亲眷数量了，甚至就连张弘范这样的汉家将领，因为在朝中的多年经营，也已经有不少亲信和死党，虽然张弘范死了，但是张家的人还在，整个党派还在，为了维护自家利益，他们肯定也会和对手拼命。

这分明就是逼着现在看上去还很团结的蒙古朝廷分裂，党派之争，向来都是相互致对方于死地，两宋前车之鉴，尤宣抚可是看的很清楚。

“此事事关重大，某还需要多多揣摩思量，还望两位相公见谅。”尤宣抚慎重回答，这个决定可不是这么短时间内他就有胆量做出的。

文天祥嘴角掠过一丝笑意，指了指门外：“今日天色已晚，尤先生远道而来，自然应该多多休息，本官已经安排了一处院落供先生歇脚，自会有人为先生带路，还希望明天先生能够给我等二人一个合情合理的答复。”

这南蛮子，当真是居心不良！

尤宣抚暗暗地骂了一声，外面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但是双方今天只谈拢了最无关紧要的一条，实际上等于没有多少进展，对于需要给忽必烈一个答复的尤宣抚来说，虽然这确实帮助自己拖延了时间，但是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说明南蛮子比自己还想要拖延时间！

南蛮子拖延时间，自然有其想要做的小动作。不过文天祥和张世杰转眼间就已经转到屏风后面，没有了踪影，就算是尤宣抚还想要多说什么，也只能憋到肚子里了。

“尤先生，请吧。”一直站在门口肃然不语的吴楚材冷声说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但是另外一只手一丝不苟的按在了剑柄上，也不知道是习惯如此还是在威胁尤宣抚。

恨恨的一跺脚，尤宣抚只能一拂衣袖，快步离开。

等到尤宣抚离开之后，屏风另外一面，叶应武冷声说道：“江铁，某把百战都和城中锦衣卫、六扇门全都交给你，务必弄清楚这一次跟着尤宣抚前来的都有什么人。”

文天祥和张世杰一怔，旋即张世杰按住佩剑，沉声问道：“远烈，你是怀疑这尤宣抚······”

“什么时候和谈会让一个人前来？”叶应武在舆图前面踱步，“除非是忽必烈真的信任和放心尤宣抚。不过对于这样一个曾经多年混迹江南的人，忽必烈能够做到推心置腹么？所以这其中必然还有猫腻。而且刚才尤宣抚虽然走的不情不愿，但是却不是想要冲进来接着求见，说明他心中也在犹豫和琢磨，想要找一个人商讨之后，再回来和咱们接着谈。”

点了点头，文天祥微笑着说道：“今天看到这位尤先生时而哑口无言，某就感觉有些不对，估计十有八九背后还有人在主持。”

抬头看了看房顶，叶应武忍不住轻声喃喃：“这个背后的人，又会是谁，蒙古鞑子对于这一次和谈看的很重，所来的人不可能是什么简单货色。这一场和谈，现在竟然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想起来什么，叶应武接着问道：“对了，姊夫，这几天各处蒙古鞑子有没有什么异动。”

“这个倒是没有，怯薛军和伯颜的南征军最近都很老实，就是在不断的加强防备，显然害怕咱们率先动手。”张世杰毫不迟疑的回答。

“这更能说明真正来的不是等闲之辈。”叶应武负手站立，玩世不恭的神色已经消散干净，这位大明王者的眼眸之中，仿佛有火焰在熊熊燃烧，要把世间一切罪恶都燃烧，“那咱们就走着瞧！”

————————————————

城头上有光芒闪耀，轰响的爆炸声紧随而来，飞溅的碎石和烟尘遮天蔽日。不知道有多少蒙古士卒正在城头上高声喊叫着，不过他们的呼喊声很快就伴随着连绵不断的爆炸声戛然而止。

“杀！”李芾朗声喊道，手中佩剑已经霍然拔出，指向远方。

一排一排的宣武军和邕州军将士同时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枪，向着前方冲去。沉闷的吼叫声中，龙首关一线已经陷入血火当中。一面面赤色的旗帜在地平线上跃出，转瞬之间就变成滚滚前进的浪潮，仿佛前面的一切阻拦都会在这潮流之中被拍为齑粉。

“盾牌！”杨霆高吼一声，猛地就地一滚，几支箭矢已经在杨霆身边擦着过去，如果不是杨霆眼疾手快，恐怕就已经成为了这龙首关下的亡魂。盾牌手应声上前，为冲锋的袍泽抵挡箭矢，而后面弓弩手已经发现了目标，纷纷就地单膝跪下，手中神臂弩扬起。

爆炸声在前方接连起伏，明军势如破竹从洱海东面一路掩杀过来，就算是挺进速度再快，蒙古守军也明白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来，所以抓紧在这龙首关加强防备，并且把大多数的人先行在城墙上撤了下来，以至于飞雷炮的轰击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现在蒙古弓弩手已经全部上城，对向前冲峰的将士造成了很大的威胁。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侧苍山云弄峰上的蒙古营寨中，不断有投石机和床子弩在怒吼，使得明军不得不在沿着洱海边的细长道路上冲击。

“虞侯，前面有陷坑，冲不过去！”一名都头快步而来，脸上满是鲜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其他袍泽的，不过难以掩饰他焦急的神情，显然在这陷坑处，已经有不少将士战死。

杨霆眉头一皱，这蒙古鞑子还真是有所防备，不过现在龙首关近在眼前，杨霆没有别的选择。宣武军和邕州军的将士们长途跋涉从善阐府一路到这大理，本来就是疲惫至极，大家不过都是含着一口气从洱海东面一路掩杀过来，现在如果不能一鼓作气攻破龙首关的话，对于士气是一个不可估量的损失，到时候恐怕再想要攻克这扼守大理北门的雄关，就难上加难了。

抬头看向前面的雄关，杨霆缓缓攥紧手中长枪。这建立在红土地上的龙首关，空山扼海，当真是天下少有险要之处。虽然城墙是用红土夯实，但是因为胜在足够宽阔，所以即使是飞雷炮砸在上面，也最多是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洼，还没有到将城墙贯穿轰塌的地步。

箭矢呼啸着从身前身后掠过，杨霆狠一咬牙：“来人，速速回去告诉两位将军，这龙首关的要害不在此处，而在那弄云峰上，弄云峰营寨被拔除，龙首关也就没有什么以为屏障的了！”

烟尘弥漫，等不及后面传来消息，杨霆抬头看了一眼龙首关，朗声喊道：“弟兄们，咱们从邕州一路长驱，所向披靡，今日不能被这小小龙首关阻挡了去路，为了大明，随某冲！”

“大明！”一名又一名的都头和虞侯高高举起手中的兵刃。

“大明，大明！”曾经卧倒在地的将士，艰难的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哪怕是头晕目眩，也要向前迈动步伐。

龙首关前弯曲狭窄的道路上，原本被投石机所抛射的石弹掀起的烟尘渐渐消散平息，在飞雷炮的气浪中艰难挣扎着爬起来的蒙古士卒，目瞪口呆的看着关城下。那烟尘尽出，一道又一道的身影显现出来，继续向着龙首关挺近，仿佛刚才那暴雨一般密集的箭矢和石弹并没有能够阻止他们的步伐。一面面赤色的旗帜同样破开烟尘，虽然已经破烂，但是依旧骄傲的在风中飘扬。

爆炸声再一次传来，却不是在龙首关上。蒙古士卒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刚才还居高临下攻击明军的弄云峰营寨，已经被光焰所笼罩，而且那苍翠青葱的山间，满是银亮的刀枪，也不知道有多少明军正在拼命的向着山上营寨冲击，不过他们的鲜血和旗帜，很快就把整个弄云峰染成红色。

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整个弄云峰都已经被炮火所笼罩，杨霆轻轻松了一口气，身边弓弩手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压制城头，而无数的好儿郎在那曾经让袍泽折戟的陷坑上跳过，甚至有的径直踩过袍泽的尸体，每一个人都是高高昂着头，看向越来越近的龙首关。

这是大理的门户，也是大理的象征，是整个大理最坚固的地方，一旦突破了龙首关，为了胜利，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人犹豫。

因为他们是大明的好儿郎，因为他们的君王为他们勾勒出一个美好的未来和康庄大道，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杀尽这些该死的蒙古鞑子！让他们在东方巨龙的咆哮声中，化为齑粉！

“炸药包！”杨霆径直跳入城外的壕沟中，伸手冲着前面一指。

一名都头咬着牙抱起炸药包，向前冲去，只不过城头上的蒙古士卒显然也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一支支箭矢呼啸着射下来，将那名都头硬生生的钉死在地上。杨霆看的眼睛赤红，刚想要亲自上前，原本紧闭的城门竟然缓缓打开，战马嘶鸣声回响。

壕沟中的明军士卒有些诧异的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下意识的咯噔一声，原本他们以为蒙古鞑子有雄关作为依凭，不会动用骑兵，现在终于明白过来，蒙古鞑子只不过是想把这个杀手锏留到最后，从而将逼近到城门外的南蛮子全部斩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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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宝马嘶归红旆动（上）

PS：第二更18点！

龙首关外，战马嘶鸣。

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杨霆看向身边弓弩手，追随着大队冲上来的弓弩手们已经准备就绪，只不过这上百支神臂弩想要阻挡几个千人队，怎么看都是有心无力。

缓缓的伸手将绑在背后的火铳抽出来，杨霆低低的呼了一口气，原本以为这种新式火器是没有上场的机会了，没有想到这些蒙古鞑子的骑兵倒是成全了杨霆。既然他们有本事来了，那就不妨用他们的项上人头和胸膛中鲜血来测试一下这种新式火器在战场上的真正威力。

杨霆的亲卫们见到自家都虞候的动作，顿时都没有丝毫犹豫的纷纷拿出来火铳，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填装火药。

战马嘶鸣，足足两个千人队如同潮水一般涌出城门，而且甫一出城，早就已经上弦的箭，顿时迎着风呼啸而出。

“蹲下！”严阵以待的都头和虞侯们拼尽全力高喊。

原本尚且露出头的明军将士，同时向下一缩，无数的箭矢就像是卷地的狂风，从头顶上掠过，不过还是有一些反应慢的人被射中，鲜血直流，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

“该咱们了，放！”

一排神臂弩同时抬起，对准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

而杨霆也是轻轻咬牙，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火铳。

沉闷的响声下一刻在壕沟中回响，所有冲锋的蒙古骑兵都被眼前这突然间迸发出的火光所震撼，下意识的狠狠拽住缰绳。而他们的不少同伴，已经在这光焰中摔落马背。

“轰！”显然发现了这些出城的骑兵，刚刚蹂躏了弄云峰营寨的飞雷炮，毫不犹豫的调转了方向，将铺天盖地的炸药包倾泻下来，

整个龙首关前，已经被火焰所笼罩。

手持长矛的明军将士从壕沟中跳出来，这壕沟原本是作为龙首关的护城壕沟存在，谁曾想到现在却成了蒙古骑兵向前冲击的障碍。刚才被火铳和飞雷炮两种新式火器重点照顾了蒙古骑兵，此时正乱作一团，谁曾想到明军竟然会毫不在意后面骑兵射过来的箭矢，就这么怒吼着冲了上去。

不断有士卒倒下，但是更多的将士则是挺起长矛，将锋利的矛尖狠狠的刺穿蒙古骑兵的胸膛。

明军将士悍不畏死的向前突进，本来就打算在此处挽救整个大理败局的蒙古骑兵，更是纷纷压住心中的震惊，握紧手上马刀，催动战马向前冲锋。虽然这龙首关前的空地并不算开阔，又有陷坑和壕沟四处纵横，但是想要收拾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南蛮子，已经足够了。

毕竟这些骑兵都是当初忽必烈南下大理留下来的精锐，哪一个不是经历了九死一生以至今日，现在虽然蒙古倾颓，但是他们作为当日老兵、精锐中的精锐，面对这些曾经在他们的铁蹄下呻吟的南蛮子，自然不能够后退半步。

这是蒙古的荣耀所在，也是草原上的雄鹰能够傲视天下的精神所在。

长枪刺穿了一名蒙古骑兵的胸膛，鲜血顺着枪杆流淌，杨霆猛地将长枪抽出来，然后就地一扫，旁边的一名蒙古骑兵猝不及防之下被狠狠的抽中了马腿，那骑兵从马背上摔落，不过显然这也是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了的老兵油子，竟然在地上滚了一圈之后抽出腰刀，纵身而上。

“将军小心！”一名士卒大喊一声，将杨霆扑倒，那一把腰刀正正刺穿他的胸膛。

杨霆大吼一声，原本冷峻的眼眸之中已经满是熊熊燃烧的怒火，长枪从那名士卒身下如同蛟龙入海，卷动着鲜血和泥泞刺穿那名蒙古骑兵的右腿，一把推开身上袍泽的尸体，杨霆来不及抽出长枪，索性就整个人狠狠的撞在了那蒙古骑兵腿上，两个人同时滚落到不远处陷坑中。

好在当时蒙古挖掘陷坑的时候因为时间仓促，所以并没有在坑底布置倒刺，所以杨霆只是摔得眼冒金星，却没有多少大碍。后面发现他遇险的两名亲卫已经快步跳入陷坑中，手起刀落将那蒙古骑兵砍倒在地，一名亲卫惶急的凑过去：“将军，您还好吧？”

“给老子去杀鞑子，老子好得很。”险些被这蒙古鞑子害了，再想想刚才为自己挡了一刀的那名士卒，杨霆心中怒火熊熊，指了指外面朗声喊道。

“将军，咱们先出去！”两名亲卫自然不可能舍下杨霆自己冲出去和蒙古鞑子拼命，当下里不由分说将杨霆架了起来，三个人有些狼狈的从陷坑中爬出来，却发现原本浴血奋战的势头似乎有些不对。

之前甚至已经开始压着明军打的蒙古骑兵，竟然已经自己乱了阵脚，开始徐徐退却，而明军之中邕州军和宣武军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虽然娄勇和杨霆都陷入了苦战，但是随着蒙古骑兵阵脚松动，训练有素的各处都头和指挥使都开始率领麾下儿郎向前拼命挺进。

“怎么回事？”杨霆找到自己的长枪，刚才撞在坑底那重重的一下让他到现在还有些头晕脑胀，走路也踉踉跄跄。

娄勇提着一把朴刀，快步而来，见到杨霆这个样子却并没有笑，而是伸手指了指弄云峰：“刚才老将军亲自带着人冲上弄云峰了，蒙古鞑子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现在山上营寨的投石机正集中起来居高临下对付龙首关。”

微微一怔，杨霆旋即定睛看去，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整个龙首关已经被投石机的石弹和密集的箭矢所覆盖，更重要的是显然李芾和马塈并没有忘了把飞雷炮搬到山上，一发发炸药包如同雨点砸落在龙首关，爆炸声已然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一种声音。

“快看，是白旗！”突然间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杨霆和娄勇都是诧异的看向城头，一面白旗已经升了起来，在爆炸的气浪中摇摇晃晃。而几名大理人打扮的家伙，正探出身来大声喊着什么，不过因为炮声太大，根本听不清楚，而且那几道身影也很快消失在城头，不知道是自己被吓着离开了，还是被箭矢和炸药包消灭。

只不过那一面白旗，依旧孤零零的飘在城上，取代了原本的黑色旗帜。

而龙首关的大门，在一双双或是惊讶或是迟疑的目光当中，重重关上，使得关外的蒙古骑兵，除了和眼前越来越多的明军决一死战之外，没有别的退路。仿佛意识到什么，蒙古骑兵们举起他们的马刀高声吼叫，只不过龙首关的大门却是纹丝不动。

李芾轻轻踢开挡住去路的一根焦黑木头，大步走上弄云峰营寨，周围都是明军将士在忙碌着。而亲自率军攻破了弄云峰的马塈老将军已经站在营寨垮塌了一半的点将台上，看着山下。

“或许蒙古鞑子怎么都没有想到，大理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背叛他们。”马塈轻轻捋着自己的胡须，忍不住感慨一声，“现在大理人正在龙首关中和蒙古鞑子激战，并且凭借着人数占据了上风，蒙古鞑子赖以横行天下的骑兵又被逼迫到了城墙脚下，再难冲锋，恐怕谁都不会料到这一场大战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发生如此变化吧。”

轻轻笑了一声，李芾淡淡说道：“大理一直都是依附于强者，原本是我中原王朝之属国，后来又归降蒙古。等到大明在江南崛起，并且一步一步打的蒙古没有还手之力，这些大理人就算消息再怎么闭塞，也终究还是会动动脑子的。更何况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川蜀军进攻西川，成都府不就是守军内讧之后被依附于蒙古的汉人拱手奉上的么。”

想起来什么，李芾脸上的笑容更盛：“更何况再一再二不再三，如果这一次大理人归附了大明，那就已经是他们第二次背叛了，如此算来，等到下一次大理人决定换主子的时候，就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马塈伸手按住剑柄，沉声说道：“他们已经没有下一次了，大理，是要彻底纳入大明的版图，这大理人，也是要彻底成为大明的子民。”

山下的杀声已经渐渐平息，不得不说娄勇和杨霆这两个家伙还真是下手狠辣，从后面陆陆续续赶上来的重装甲士作为前锋，一排排的长矛兵如同浪潮向前涌进，最终将丧失了速度这最大的利器的蒙古骑兵硬生生钉死在城墙上。

或许被杀的血流成河的蒙古骑兵并没有想到，自己杀出城的时候，就已经被托付了后背的友军背叛，而这曾经可能是他们扬名立万的龙首关，终于成为了这两千多名骑兵的埋骨地。

随着最后一名蒙古骑兵的倒下，原本紧闭的龙首关城门，被缓缓打开，一名大理打扮的瘦削汉子快步走出来，见到迎面而来的两名被众多将士拱卫的两名明军将领，急声说道：

“龙首关高程，献关于诸位大明军爷。”

杨霆看也没有看这自称高程的男子，一边提着满是鲜血的长枪大步走入城门，一边朗声喝道：“宣武军、邕州军各部，立刻占领龙首关，同时清扫各处蒙古鞑子，两军前厢，随某速速前去大理城！”

“诺！”身上带着鲜血，杀气凛然的一众厢都指挥使纷纷应诺，而大队的明军将士根本没有在意愕然的大理士卒，飞快的向着城内冲去。

高程脸上带着分明错愕的神情，看着这些浑身鲜血、目光炯炯的明军将士，却是没有胆量多说什么。如果不是这些人在城墙下面拖住了蒙古骑兵，恐怕也不会留给他们大理人反戈一击的机会，而谁曾想到，那在大理这么多年来作威作福的蒙古骑兵，竟然会被这些人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消灭殆尽，自高程以降这么多大理人，自问是没有这个能耐的。

也不知道这些像是神兵天降一般撕开善阐府的防线，一路杀入大理来的明军、汉人，到底都是什么来路。

“你就是龙首关大理守军万夫长高程？”一名纵马而来的中年男子在高程面前拽住马缰，战马嘶鸣。

高程打了一个哆嗦，急忙学着汉家礼仪拱了拱手：“正是末将。”

那男子微微皱眉，不过还是和颜悦色的说道：“某是大明宣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李芾，此次和广南西路安抚使马老将军共同主持收复大理之战，识时务者为俊杰，高将军能够弃暗投明，实在是大理之幸！”

虽然不是很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什么意思，不过高程知道是在表扬自己，当下里谦恭的连连弯腰拱手，忙称不敢当。

看着眼前这个瘦削汉子卑躬屈膝的样子，李芾却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这个高程能够在这么紧要关头毅然决然的站出来和蒙古鞑子反目，说明至少在对于站队方向的判断上和胆量上这个人还是有那么两把刷子的，自己可不能小瞧这种人物。

更何况大理高家的人，又有几个是等闲货色？

当下里李芾从马背上翻下来，伸手搀扶高程：“高将军无须如此，既然高将军已经将这龙首关献于大明，那么自然有功于大明的江山社稷，若是高将军想要继续为大明效力，恐怕明王殿下会很乐意的。”

高程有些惶恐不安的抬头看了李芾一眼，旋即咬咬牙下定决心一般点了点头：“高某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另外这大理最重要的三处州府，善阐府、大理府和三赕府，其中善阐府已经是大明之土地，而大理府也是将军囊中之物，既然入大明，末将自然应该有所表示，这三赕府中大理儿郎，向往大明久已，若是将军放心，末将愿意为将军兵不血刃夺取这三赕城。”

脸上流露出惊喜的神色，李芾急忙握紧高程的手：“当真是天赐高将军于我大明，实在是大明之幸也。高将军想必家眷也在此处，不如抓紧回去看看，兵荒马乱之中，保住家人安危，当为重中之重！”

高程感激的点了点头，急忙招呼两名亲卫快步离开。

而李芾看向高程瘦削的背影，却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马塈已经走到了李芾的身边，压低声音。

“这个高程，不容小觑。”李芾缓缓伸手按住了剑柄。

马塈微微一怔，看着李芾难得流露出的凝重神情，当即凝神说道：“叔章，你这是不打算留他了？”

李芾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这个高程，不能留也也得留，毕竟这是第一个投靠咱们的大理人，而且能够守卫这龙首关，说明他还是有几分真才实学和声望地位的，毕竟蒙古鞑子也不是傻子，让这个高程来和他们共同守关，必然有其所求。”

“这么说来，叔章是不打算明面上动手了？”马塈不只是一个沙场老将，也是在官场混迹这么多年的，一眼就看穿了李芾的心思，归根结底，李芾还是想要对这高程下手。

伸手摩挲着下巴，李芾声音越来越低：“既然这个高程现在还不能动他，那就不如先捧起来，毕竟这样的人物，拿来做一个榜样也好。不过倒是要把他手中的实权想办法拿下，至于以后他是老老实实的还是有什么异动，那就要看他自己的觉悟了。而是不是要除掉这个人······”

马塈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大队的明军将士已经控制住了龙首关上下，倒是不用担心有谁会听去。

“是不是要除掉这个人，那就是殿下自己去决定了。”李芾缓缓说完，“这事儿，咱们尽臣属之心，就已经足够了。”

轻轻点头，马塈露出一丝笑容，李芾说得对，自己和他实际上都没有必要为了这个高程的去留操心，毕竟以后宣武军和邕州军不可能一直待在大理，这大理的未来，还是让明王殿下决定为好。

就在这时，前面飞快而来的传令兵打断了两个人纷乱的思绪：“启禀两位将军，大理城已经攻破！”

呼了一口气，李芾抬头看看天空。

这一场艰难的战斗，终于快要接近尾声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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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宝马嘶归红旆动（中）

小心翼翼的把手伸到粮仓中，叶应武从里面抓起来一把，旁边小阳子已经识趣的举起火把凑了过来，只不过当火光照亮这一片黑暗的时候，两个人脸上流露出的分明都是错愕的神色。

叶应武抓在手中的这一把粮食，并不是想象中的白色米粒，而是各种颜色的粮食混杂在一起，既有正常的白米粒，又有菽麦等等杂粮，甚至叶应武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一下，还看到了夹杂在其中的草根。

本来还想径直甩出去，砸在身边文天祥和江镐沉默的脸上，不过勉强呼了一口气，叶应武终于还是忍住了，手微微颤抖着将这粮食重新撒回到粮仓当中，脸色铁青的从梯子上跳下来，什么都没有说。

文天祥和江镐默默的看着他，见到叶应武只是缓步迎面走来，索性直接侧身向两边站开。叶应武走过他们两个身边，缓缓扭过头：“实话告诉某，这样的粮食发放给百姓，已经有多久了。”

冲着叶应武郑重的一拱手，文天祥沉声说道：“已经是第五天了。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虽然江南百姓捐赠的银两锦帛不少，但是毕竟市面上能够采购的粮食终究还是不多，就算是咱们想尽一切办法从北面走私，不过也已经难以解燃眉之急，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当下里文天祥深深的弯腰下去：“臣文天祥有负殿下所托，罪该万死，还请殿下责罚降罪。”

叶应武并没有搭理他，而是缓缓的转身，看向黑暗中一座一座黑黢黢的粮仓，忍不住轻声说道：“降罪，降罪给你文宋瑞，又有何用，难不成你一人的血肉能够解决这数十万百姓的饥饿？师兄，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文天祥微微一怔，沉默在风中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而江镐上前一步：“殿下，这也是无奈之举，毕竟这些粮食实在难以支撑到夏收，而且而且现在不仅是这颍昌府和蔡州缺粮，这两年来愈发密集的大战，蒙古和咱们都是粮草全无，可以说是快拼光了家底。当务之急，是能够保住这么多百姓的性命，无论吃些什么，保住性命总比其他好。”

轻轻叹了一口气，叶应武过去搀扶起来文天祥：“师兄，某知道你的苦衷所在，但是现在颍昌府和蔡州这边的饥民，已经快要拖垮整个大明了，这一次如果不是这么多江南百姓慷慨解囊，恐怕这一关怕就真的要过不去了。只要再多坚持一个月，到了夏收，江南荆湖这一年宁静，自然收成少不了，到时候这颍昌府和蔡州自然也就稳定下来。”

“殿下！”伸手抓住叶应武的手，文天祥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士为知己者死，文天祥知道自己已经竭尽全力，但是实际上用这样的粮食来赈灾，换做任何人都会感觉心里面发酸，只不过文天祥也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做这件事情他并不后悔。

拍了拍文天祥的肩膀，叶应武看向江镐：“这是大明的无可奈何，也是大明的耻辱，蒙古鞑子带给咱们的苦难，以后要让他们加倍偿还。”

“诺！”江镐、小阳子等人都是郑重拱手。

缓步走出粮仓，叶应武沉声问道：“尤宣抚有消息么？”

一直站在门口的杨絮轻轻摇头：“自回到咱们安排的院子之后，尤宣抚就一直没有动静，只有他的几个贴身随从负责服侍饮食盥洗，而且之间都是最简单的交谈，咱们的人并没有听出来什么。”

叶应武点了点头：“尤宣抚也不是傻子，这点儿必然清楚，不过他的反应越是淡定，某便越能断定他的心中有鬼。毕竟换做其他人，在这个时候是不可能一如既往的简单盥洗、上床歇息的。”

“夫君是说？”絮娘顿时紧张起来，伸手一招，几名六扇门头领已经在黑暗中快步而来，上前郑重一拱手。

“不管来的是何方神圣，某今天晚上也要会一会他！”叶应武一挥衣袖，“走，咱们去尤宣抚住处看一看。镐子，明天分派粮草的事情尚且责任重大，不可有疏忽，另外也不要让蒙古鞑子的来人看出端倪。另外宋瑞，怕是要麻烦你跟着某走一趟了，还是你文宋瑞的名头比较好用。”

文天祥微微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

点燃蜡烛，站在尤宣抚旁边的随从轻轻退后半步，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尤宣抚小心翼翼的从床上下来，伸手掀起窗帘向外看了一眼，月亮已经挂在天上，清辉洒在院落中，能够看清回廊下绰绰约约的人影。当下里尤宣抚吹灭了蜡烛，故意大声喊道：“你退下吧。”

那随从也是有模有样的向后退了几步，发出明显的脚步声，然后却是重新蹑手蹑脚的回来。尤宣抚依旧在窗户边小心看着，回廊下那几道人影并没有什么动作，显然没有察觉。

当下里尤宣抚微微躬身，尽量压低声音：“太子殿下，此是南蛮子巢穴之中，请恕属下不能全礼。”

那随从微微一笑，举手投足和普通的汉人别无两样，甚至就连开口说话的声音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正是纯正的北地汉话，恐怕就算是换成文天祥他们亲自在这里看着，也难以发现这个随从是一个蒙古人。

而且还是蒙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太子，忽必烈最为倚重和疼爱的大儿子，孛儿只斤·真金。因为从小喜欢汉家文化，所以真金太子除了在面容上还能找到些许蒙古人的影子，无论是生活习惯还是说话，和汉人没有什么两样。当下里看到尤宣抚手按胸口躬身的行礼方式，真金太子甚至还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毕竟在他的东宫之中，文武以汉家的拱手礼为主，这个时候突然间看到一个汉人行蒙古的礼节如此纯熟，自然会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好了，尤先生无须如此客气。”真金太子微笑着说道，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势已经没有丝毫掩饰。毕竟对于他来说，平时扮演最多的身份还是大蒙古汗国的太子。

尤宣抚有些唯唯诺诺的凑过去，压低声音毕恭毕敬的说道：“臣属今天和南蛮子已经有所交谈，南蛮子狮子大张口，想要咱们割让所有河南土地并东川，不过臣属与之力争，后来南蛮子有想要淮北之地，不过臣属没有答应，正僵持着。”

真金太子微微一怔：“开口便是东川，难不成······”

“还没有收到消息，不过南蛮子说的言之凿凿，恐怕西川和大理已经凶多吉少了。”尤宣抚沉声说道，当时算他也被惊住了，不过想想以文天祥和张世杰的身份，自然不可能撒谎，所以估计现在西川和大理已经落到了南蛮子的手中，“不过既然南蛮子想要东川，说明刘将军依旧还在坚守。”

轻轻敲打着手心，真金太子点了点头：“父汗倒是已经料到南蛮子会觊觎东西川和大理，只是没有想到他们的动作竟然如此快。”

“现在至少南蛮子已经让步了，对于河洛和东川，他们并不再诉求。”尤宣抚苦着脸说道，“而且臣已经驳回南蛮子对于淮北土地的要求，不过南蛮子倒是提出来一个颇为奇怪的要求，想要战死淮北徐州的前宋淮东安抚使李庭芝和淮军士卒的尸体，对此臣属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不过看在南蛮子不再诉求土地的份上，勉强答应了。”

真金太子的眉头顿时皱紧：“这个叶应武，还真是打的好算盘。要回李庭芝和淮军士卒的尸体，肯定还想要在这里大做文章。淮军虽然几次大战损失惨重，但是绝对不是再无一战之力，淮西安庆府还有夏贵，扬州北面还有两淮水师，叶应武十有八九是想要通过追封李庭芝来换取这两支淮军的效忠。”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尤宣抚顿时有些无奈，毕竟这一项他已经答应了，现在就算察觉到叶应武的意图，也已经为时晚矣。

“当然了，”真金太子勉强露出来一丝笑容，“这件事情倒也怪不到你的头上，爱卿无须如此自责。毕竟对于大蒙古来说，南蛮子没有多要土地，就已经很不错了。要是叶应武占不到一点儿便宜，这和谈就不过是一纸空文，又有何用。”

尤宣抚还是有些不甘心的攥紧拳头，自己这么多年在临安，实际上熟悉的还是南蛮子在官场上的那一套，没想到终于还是棋差一着，没有想到叶应武迎回这么多尸骨，实际上想要做的不是对付朝中那个官员，而是想要把淮军紧紧的攥在自己手心中，毕竟那也是数万兵马，换作任何人都不会忽视，更何况是叶应武这样靠着军队起家的人。

“南蛮子虽然不要土地，但是开出的金银牛马赔偿依旧惊人。”尤宣抚迟疑片刻之后，有些艰难的开口，“而且臣属以为其中最值得慎重考虑的，还是绑缚张弘范、帖木儿不花等等诸位将军的家属给南蛮子谢罪。”

“这个不可能。”真金太子沉声说道，“南蛮子未免欺人太甚。而且父汗的为人本殿下也清楚，这样的事他肯定不会同意，宁肯和南蛮子决一死战。”

看着真金太子，尤宣抚沉默片刻之后，低声说道：“还请殿下明鉴，现在我大蒙古朝中蒙、回、唐兀、汉等等各族官员，本来就明争暗斗，互相抱团结为党羽，就算是大汗心中不同意，可是也会架不住那么多人落井下石，到时候不同意恐怕也得同意了！”

见真金太子怔住了，尤宣抚接着说道：“而且南蛮子叶应武列出来的名单，并不完全，还有很多南下临安的将领没有名列其中，比如唆都将军，到时候这些人的家眷和族群，说不定就会站出来支持，毕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为了生存，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他们那不是为了生存，是为了本族群的利益，有人倒下了，自然就会有人腾出来位置，谁会去管整个大蒙古的生死！这个叶应武，”真金太子咬着牙狠狠一捶床榻，“当初要不是阿术元帅轻敌，让这叶应武保住了性命，恐怕就没有今日诸多忧愁烦心之事，我大蒙古恐怕早就成为了天下之主！一个懦弱的南蛮国家，苟延残喘百年，竟然让叶应武在短短一年之中翻天覆地！”

尤宣抚脸上同样流出苦涩神情，毕竟阿术已经战死沙场，现在战况糜烂成这个样子，蒙古外强中干已经被揭露的一干二净，他们在这里再怎么懊恼和悔恨，都已经为时晚矣。

“太子殿下，咱们必须拿定一个主意了。”尤宣抚轻声说道，“现在如果在和南蛮子这样拖下去，恐怕东川和淮北就要有动静了。今天白天殿下也看到了，南蛮子从江南调来那么多粮食救援这边，咱们当时甩给南蛮子的包袱并没有拖住他们的脚步。但是咱们蒙古就要小心提防，背后会不会有人想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你是说？”真金太子霍然站起来。

“每逢如此乱世，少不了有人想要铤而走险。”尤宣抚沉声说道，“当时山东李璮，难道太子殿下忘了么。”

点了点头，真金太子低声吩咐道：“对，这和谈速战速决，不能再拖下去了，这样，金银牛马的赔偿，能压就压，另外牛马之中尽量以牛为主，马能少给就少给。另外寸土寸金，我大蒙古的土地，一寸都不能给南蛮子，现在南蛮子和咱们互相控制了多少州府，便当成事实吧。”

尤宣抚刚想要答应，突然间传来敲门声。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流露出诧异的神色，刚才说话声音很小，有灭了蜡烛，不可能有人察觉到什么，怎么会大半夜来敲门？当下里真金太子三步并作两步出去，他作为尤宣抚的贴身随从，本来就在外厢休息，现在出去开门倒也合情合理。

而尤宣抚则是急忙掀乱被褥，扯过外袍，装作刚刚从床榻上起来的样子。

“大半夜的，何人敲门？”真金太子毕竟还是见多识广，低声喝道。

“我家文相公收到南京急报，特来拜会尤先生！”门外传来一声呼喊。

真金太子怔住了，旋即回头看向尤宣抚，沉默了片刻，尤宣抚点了点头。真金太子小心收起来衣袖当中已经出鞘的匕首，退后一步猛地拉开房门。月光撒入屋中，已经可以清楚的看见站在门口两个人，一个是和尤宣抚白天见过的大明左丞相文天祥，而另外一个他身边普通白衣的年轻男子，手按佩剑，看不出是什么来路。

只不过在真金太子和那白衣年轻男子对视一眼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眸中全都闪过错愕的神色，不过很快真金太子就低下头退到一边，而那白衣男子只是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向前迈了一步，跟上文天祥。

尤宣抚没有想到文天祥和这不知何方神圣的白衣男子竟然直接走进屋里来，不过还是毕恭毕敬的一拱手：“文相公漏夜前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文天祥微微一笑，刚想要开口，站在他旁边的白衣男子伸出手制止了他，目光冰冷如刀剑，直勾勾的看着尤宣抚：“敢问尤先生，这屋内可供歇息床榻有几处？”

尤宣抚一怔，虽然不知道这个年轻男子是什么意思，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好搪塞的：“这房屋是文相公为某安排的，屋中床榻只有两处，可供某和随从休息，不知有什么不妥？”

那白衣男子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径直走到不远处的外厢床榻处，看也不看低着头的真金太子。床榻上的被褥凌乱，显然刚才有人在这里躺过，白衣男子冷笑一声，这家伙倒是手脚麻利，临开门了还不忘把被子弄乱。

当下里伸手向被褥里一探，白衣男子霍然扭头看向真金太子和尤宣抚。意识到什么，两个人的手同时微微颤抖。虽然真金太子急迫之中尚且没有丧失理智，知道把被褥翻乱，但是这被褥是凉的，根本没有办法掩饰。

白衣男子冷笑一声：“不知道尤先生这位随从，是什么来路？既然已经熄灯歇息了，还把他叫到屋里面去吩咐事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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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宝马嘶归红旆动（下）

看着白衣男子脸上的冷笑，尤宣抚和真金太子都是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不过尤宣抚旋即正色说道：

“不知道这位先生是什么来路。而且此处既然是我蒙古使团落脚歇息之处，晚上有什么商量吩咐的，恐怕先生还管不到吧。而且先生进门一声不吭便直接去摸人被褥，不觉得失礼么。”

白衣男子轻轻一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回到文天祥身边，看了文天祥一眼。文天祥冲着白衣男子郑重的一拱手，然后转身冷声说道：“尤先生这个问题，不知道是问谁？”

尤宣抚和真金太子看到文天祥这个动作，突然意识到什么，放眼整个大明，能够让大明左丞相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恭敬行礼，恐怕也就只有一个人了，只是······只是这个人竟然······

不等尤宣抚回答，文天祥冷声说道：“这是我们大明明王殿下，身为大明之君主，当与贵国大汗同列，尤先生身为臣子，与天争声，某还想问尤先生不觉得自己太猖狂了么！在这大明的土地上，如此与大明之君主交谈，还真是可笑！”

没想到文天祥竟然“义正言辞”的说出这么一段话来，尤宣抚和真金太子本来就震惊于眼前这个白衣男子的身份，一时间更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而叶应武只是轻轻一笑，看向一直低着头的真金太子：“不知道尤先生这位随从是什么来路，本王还真是颇为好奇。”

真金太子只是一声不吭，而尤宣抚勉强镇定下来，冲着叶应武一拱手：“不知道是明王殿下亲临，还望明王殿下恕罪。这随从是某的下属，刚才某吩咐他一些事宜，难不成明王殿下以为有什么不妥。”

叶应武上前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真金太子一番，冷冷一笑，缓步走回到文天祥身边：“现在某身为大明君主，亲自过来和蒙古谈判，尤先生不过只是贵国的一介幕僚，还不配与某面对面而坐，更不配和某谈论金银土地之归属赔偿问题，所以还请尤先生现在回去，让忽必烈或者哪个足够身份的人过来，否则从即日起，大明将会对蒙古全面开战。”

“你这是在威胁蒙古？！”尤宣抚的手都有些颤抖，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突然来了这么一下，他很清楚大明现在的囤积粮草和久战疲惫之将士，根本不可能拿出来和蒙古决一死战，但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和现在更加虚弱的蒙古相比，大明还是占据优势的。

只要叶应武真的下定决心和蒙古全面开战，还是有把握多拿下几个州府的，尤其是大明觊觎已久的东川、河洛或者淮北，这些都是可以直接威胁蒙古腹心的州府。当然，话说回来，叶应武也要面对当初南宋端平入洛时候可能发生的惨案。

叶应武微笑着看向尤宣抚，什么都没说，而他身后小阳子已经默然向前一步，手按刀柄。

“好好好！”尤宣抚伸出手指着叶应武，“好你个叶应武，这一招还真是决绝狠辣，那咱们两国，以后就······”

“且慢！”一直低头一言不发的真金太子霍然开口，打断尤宣抚。

尤宣抚一怔，而真金太子上前一步，一挥衣袖，冷声说道：“本王乃是大蒙古燕王，当朝太子，孛儿只斤·真金，不知道明王殿下以为本王在此，可否和明王殿下谈判？”

“嘶！”文天祥和小阳子他们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诧异的看向叶应武，自家明王殿下还真是料事如神，没有想到这里竟然真的藏着这么一条大鱼。忽必烈的皇长子、蒙古鞑子的皇太子，这就是未来蒙古的大汗啊。

只不过叶应武却是一副早就料到的神情，看了真金太子一眼：“真金太子远道而来，自然不能委屈在这小小屋舍当中。宋瑞，你立刻在某所住的府邸中为太子殿下安排一处歇息的地方，今天某就和太子殿下好好谈一谈两国和谈之事。”

尤宣抚本来还想要阻止，不过真金太子摆了摆手，旋即微笑着说道：“那就有劳明王殿下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向满是紧张神情的尤宣抚，嘴角掠过一丝笑容：“尤先生放心便是，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是贵国太子这样尊贵的人，我华夏千百年来利益道德之邦，岂会为此坏了祖宗规矩！”

虽然也知道叶应武说的不假，不过毕竟这是当朝太子，如果出了什么事，忽必烈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死死攥紧拳头，尤宣抚看向真金太子。

也罢，也罢，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就由他去吧！

大不了到时候大家死在一处！

真金太子只是看了叶应武一眼，旋即负手而立：“有劳明王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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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巨大的舆图摊开，四周烛台全部点亮，将并不算装饰豪华的大堂照得金碧辉煌，总算也是能够配得上站在舆图两边两个人的身份。当然了，此时真金太子和叶应武的目光全都汇聚在这张巨大舆图上，一时间还都顾不上周围的装饰如何。

叶应武轻轻一笑，接过小阳子递过来的长杆，在舆图上一指：“今天白天宋瑞和尤先生已经谈过，这淮北之地大明只保有涟海、五河口和淮西的金刚台，其余州府概不诉求，不过蒙古归还前宋淮东安抚使李庭芝尸身和全部战死于徐州将士之尸骨。”

沉默了片刻，真金太子淡淡说道：“这是已经白底黑字写在条约上的，蒙古自然不会反悔。”

不过在说完这句话，真金太子还是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他对于叶应武狮子大张口提出什么条件实际上并不感兴趣，而是在乎为什么叶应武会在这深更半夜的把所有人拽到这里一条一条的商量谈判事宜。

之前一直想要拖延时间的是他，现在又开始突然间加速谈判的也是他，至始至终叶应武都在调整和掌控整个和谈的节奏，为什么？

真金太子微微皱眉，唯一的解释就是叶应武想要和谈，只不过之前他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完，而现在却已经准备充分。

难不成是南蛮子已经完全占领了大理和西川，可是这也是在蒙古这边的预料之中，为了这个叶应武应该没有必要突兀更改谈判时间，甚至不惜在深更半夜进行。

看了真金太子一眼，叶应武冷笑一声，紧接着说道：“另外我大明收复之大理、西川并颍昌府、蔡州、唐州、邓州等等州府，全都为我大明之土地，想必贵国对此也没有异议。”

沉默了片刻，真金太子还是点了点头。现在凭借蒙古的实力还真的没有本事把这些丢掉的州府抢回去，叶应武说是他们的就是他们的吧。虽然知道这种辱国丧权的条约意味着怎样的屈辱，但是真金太子知道就算是父汗在这里，也没有别的选择。

毕竟蒙古太需要喘息的时间了。

叶应武霍然扭头，看向真金太子：“太子殿下，不知道蒙古准备赔偿给大明多少金银牛马？”

微微一怔，真金太子轻声说道：“贵国开出之条件实在苛刻，蒙古一时间根本拿不出来这么多的金银牛马，所以最多能够赔偿贵国黄金千两，白银五千两，另外牛羊万头，战马五千匹。”

轻轻拍了拍手，叶应武沉声说道：“可是据某所知，几个月来蒙古一直忙着扩军，同时大量从北面运来战马，这犒赏银子和那些来的战马，恐怕就已经足够贵国赔偿的了，然而贵国并没有拿出来这些来赔偿，反而一边口口声声说着国内贫瘠，一边在用金银扩军，这是真的为了两国之和平么，这是在欺辱大明天真么？！”

“没想到明王殿下倒是清楚，”见到叶应武脸上带着恼怒神色，真金太子却是不慌不忙的说道，“蒙古虽然贫瘠疲弱，但是也为拥地千里、披甲十万之国，如果连一方土地都无法守护，那么和亡国有什么区别。既然蒙古将亡，赔偿大明之金银又有何用？”

有些不屑的一笑，叶应武看向真金太子：“这么说来殿下是不打算多赔偿金银牛马了？”

“这已经是大蒙古的底线所在！”真金太子冷声说道，攥紧拳头，“还请明王殿下不要得寸进尺！”

“大胆！”站在叶应武身侧的江镐冷喝一声。

而一侧甲士也是整齐划一的把手按在了剑柄上，只要真金太子再有胆量出口辱骂自家殿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把这个蒙古太子剁为碎片。

叶应武只是自失的一笑，旋即淡淡说道：“既然太子一口咬定，那某也没有多少好说的。不过大明也不可能这么容易打发，这样，某给太子殿下另外一个选择，不知道太子殿下有没有兴趣。”

下意识的感觉事情不太妙，不过真金太子还是凝神点头：“明王殿下不妨说来听听。”

叶应武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既然蒙古和大明已经结为友邦，双方自当互惠互利，还请蒙古向我大明开放商贸，双方能够贸易来往。为此我大明表示诚意，黄金白银，一两不要，只需要蒙古赔偿五千牛羊，五千战马，便已足够。”

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真金太子和尤宣抚对视一眼，

这个叶应武，还真是狠辣的心肠！

黄金白银，一两不要，说的倒是好听，可是一旦南方的资本倾泻过来，到时候恐怕整个蒙古的财富都是这些南蛮子的了，谁还会在乎这一点儿金银财宝。在无论官家还是民间的富有上，本来蒙古和大明就是天壤之别，更何况南蛮子仿佛天生都会做生意，就算是有着对等的资本，南蛮子照样可以打的蒙古人体无完肤。

“这不可能！”真金太子冷声说道。

叶应武似笑非笑的说道：“本王也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不过本王相信太子应该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真金太子悚然一惊，这叶应武分明就是给蒙古划了两条道路，到底是大家现在破釜沉舟、同归于尽，还是苟延残喘，等着被大明吸收殆尽精髓之后，自己土崩瓦解。

叶应武看向真金太子：“既然殿下难以决断，某也知道殿下的难处，不如这样，我大明再退一步。”

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真金太子和尤宣抚都有些不可置信。这个叶应武，到底想要做什么，什么时候竟然如此好说话了，更或者说从一开始叶应武就并没有想象着蒙古能够真的向整个大明通商。

沉默了片刻，真金太子到底还是久经上位，镇定的说道：“不知道明王殿下又想怎么让步。”

叶应武伸手在舆图上一指，沉声说道：“蒙古既然没有办法开放所有的城镇，那就不如挑选几个比较重要的城镇，能够通过运河来往沟通的即可，两国之间可以通过这些城镇进行商贸往来。”

真金太子一怔，开放几个城镇？

而他身后尤宣抚脸上已经露出惊喜的神情，叶应武这个举动让人看不透，不过至少对于蒙古来说，只开放几个城镇好像要比全国都开放给南蛮子好上很多。

“这已经是大明的底线。”叶应武看向真金太子。

狠一咬牙，真金太子点了点头：“那就向贵国开放五个城镇，不知道贵国以为如何？”

“七个。”叶应武冷冷一笑。

真金太子霍然看向舆图，叶应武已经伸手在舆图上几处轻轻一点，冷声说道：“洛阳、徐州、登州、陈州、长安。”

看着真金太子波澜不惊的脸色，叶应武冷笑一声，接着说道：“敦煌、中都（今北京）。”

“好。”真金太子点了点头，“便是这七个城镇。”

叶应武毫不迟疑补充一句：“张弘范、帖木儿不花等人的家属，我大明也不再索求，不过每一个人还请蒙古用牛马来换，这样，一个人一百头牛或者五十匹战马，不知道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这些家眷合起来足足有两三百人，那岂不是要······”真金太子缓缓攥紧了拳头，忍不住冷声说道，“大明如此行径，和明取豪夺有什么区别？！”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当初前宋在蒙古那里低声下气受的屈辱，恐怕远胜今日。”叶应武不可置否，只是淡淡说道，“太子殿下你自己心里面要想清楚，是什么让你有资格站在这里和某谈条件。”

尤宣抚有些担心的看向真金太子，不过真金太子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终于还是平静下来，沉重的嗯了一声：“那边按照明王殿下所说，蒙古······蒙古赎回应该给大明······大明赔罪之家眷。另外赔偿大明之黄金白银和牛马，还按照我蒙古提出之条件，不知道明王殿下可满意。”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轻声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着外面江铁招了招手：“来人，送太子殿下回去好生歇息。”

真金太子刚才说出那几句话，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前步履蹒跚走了几步，便是一个踉跄，如果不是尤宣抚及时伸手搀扶住他，恐怕这堂堂蒙古太子殿下，就真的会在叶应武面前跪倒。

看着真金太子和尤宣抚远去的背影，叶应武终究还只是摇了摇头。

“远······殿下，为什么要蒙古鞑子只开放这七个城镇，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江镐在一旁满是疑惑的问道。

“直接称呼‘远烈’便是，这天下如果连你小子都和某客客气气的了，那岂不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叶应武自失的一笑，旋即淡淡说道，“蒙古鞑子腹心之中重要之处也就是这么几处，只要咱们能够把握住这些城镇的商贸，和把握住蒙古鞑子全国的商贸又有什么区别。到时候他们全部的财富还是会向百川到海一样，倾泻、汇聚到这些城镇，终究为我所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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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共倒金荷家万里

大堂之内，转瞬已经只剩下叶应武、文天祥和江镐三道身影。

听着叶应武所说，文天祥和江镐脸上都流露出诧异的神色，旋即文天祥明白过来：“殿下如此，也是为了防止蒙古鞑子被逼无奈，狗急跳墙么？”

“真金也不是傻子，要说某这么做背后的意思他没有揣摩出来，也不可能，只不过某给了她一个台阶下，他自然识趣的踩了。你们看他最后气血虚浮的样子，自然不是因为那些金银牛马，而是因为他很清楚，这开放七个城镇，只不过是在表面上好听一些，和开放蒙古鞑子全国，没有多少区别。只要双方不点破，大多数人还是看不出来的。”

轻轻叹了一口气，叶应武紧接着说道：“某确实担心蒙古鞑子想要拼命一战，所以也不敢过于刺激真金，毕竟大明想要的不是现在的和平，而是未来的整个天下！现在他们少给咱们一点儿，以后咱们还是要取回来的！”

江镐还是有些犹豫的说道：“远烈，只是这样开放几个城镇，真的管用？”

叶应武瞪他一眼：“你见什么时候见某有过无用之举。”

当下里吐了吐舌头，江镐急忙闪身一边。而叶应武也是沉默了片刻，自失一笑。没想到几百年后西方列强拿来剥削清王朝的通商口岸，现在倒是被自己用上了，但愿南方这么多的商贾，不要让自己失望。

走到舆图旁边，叶应武沉声说道：“宋瑞，谈判已经差不多了，估计明天就可以和蒙古鞑子签订，蒙古鞑子现在不想和咱们刀兵相见，对于合约上的诸多事宜，自然也会乖乖遵守奉行，这里赈抚百姓的事某已经传书临安，让谢君实抓紧过来，你腾出手务必要把通商城镇开辟和迎回北面将士尸骨一事做好，另外镐子，你和姊夫现在坐镇整个南阳，无必要把咱们这一块面向河洛和淮北的腹心之地看好。”

江镐郑重一拱手，而文天祥沉声说道：“殿下是打算用李庭芝和战死淮军将士的尸骨来让夏贵父子效忠么。”

叶应武轻笑一声：“也算是，也不算是。如果单单只是想要让夏贵父子为我大明效忠的话，倒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某想做的，不是收这淮军区区数万人的军心，而是天下所有大明将士的军心。毕竟以后随着大明扩军，很难让所有的将士都和天武军、镇海军等诸军这样意志坚定、战力浑厚。”

文天祥点了点头，既然叶应武已经有所设想，更或者这件事已经妥善安排下去，那他就不会再多问，到时候需要自己做什么就做什么。在这一点上文天祥认识得很清楚。

走到舆图旁边，叶应武抄起一旁的朱砂笔，在舆图上轻轻画了几个圈，然后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之后，悠悠然向外走去，还不忘回头看了文天祥一眼，笑着说道：

“蒙古真金太子素来以刚正贤明著称，而且因为常年帮助忽必烈处理政务，所以积劳成疾，本来身子骨就不好，但愿这一次他能够挺过去吧。”

对视一眼，文天祥和江镐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寒意。

接受这样屈辱和不平等的合约，换做谁都难免会气愤万分，更何况是像真金太子这样刚正贤明、热爱国家的人。

殿下，你这一次还真是下手狠辣啊。

想起来什么，江镐急忙走到舆图旁边，定睛看向刚才叶应武用朱砂笔点了的地方，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原本被标注成黑色的大理城、三赕府等等大理州府，刚才已经被叶应武全部用朱砂色覆盖，鲜红如血、明亮如火，就和那熊熊燃遍江南、燃遍山河半壁的赤色，如出一致。

“南阳、西川、涟海直面蒙古鞑子，如利刃镶腹心，”文天祥站在江镐身边，轻声说道，“而后方大理已经落入囊中，以后不管殿下想要向北还是向南，都可收放自如。”

“向南？”江镐顿时诧异的看向文天祥。

轻轻颔首，文天祥轻声笑道：“殿下是胸怀九州之人，怎么可能坐视安南这样的王朝屹立于南面？所以收拾安南，只不过是早晚罢了。也可能殿下现在就已经在打算对安南动手了。”

江镐似懂非懂的看着舆图，反正对于他这样一个杀胚性格的人来说，实际上没有必要想明白这些，只要叶应武下命令，弟兄们挽起袖子抄家伙杀上去便是！

“殿下是开国君主，又年轻如斯，自然不会再把周围的虎狼留给后代。”文天祥沉声说道，脑海中却是再一次想起叶应武和自己所说，怎样才能保持整个王朝允文允武的风貌，从而避免汉、唐、宋之覆辙。

自失的一笑，文天祥走过去拍了拍江镐的肩膀：“镐子，不用多想，至少现在是不会打仗了，大明和蒙古鞑子之间，估计会有少则五六个月，多则一两年的安稳，就砍这翻涌的暗流当中，谁是最后的胜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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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清辉月色洒在台阶前，如同一泓秋水，倒映着斑斑竹影。

真金太子步履蹒跚的走到叶应武专门为自己安排的住处，不得不说叶应武还是很仁义的，至少这个院落比之前给尤宣抚安排的院落要好上很多，不仅环境清幽，而且两进两处，在这蔡州已经算是能找到的不错的院子了。

“殿下······”看着真金太子一反常态，有些佝偻的身影，尤宣抚忍不住轻声说道，真金太子在所有蒙古官员和亲王当中是最亲近汉人的，一向被朝野中的汉人官员视作靠山，所以看到真金太子这样，尤宣抚自然很是担忧，现在他想要的就是平平安安护送太子殿下北还。

毕竟这样辱国丧权的条约，是真金太子签订的，和他尤宣抚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了，可是如果真金太子不能平安北上，到时候倒霉的可能就不只是他尤宣抚，还有整个朝堂上的汉人官员了。

摆了摆手，真金太子淡淡说道：“尤先生劳苦功高，先退下去休息吧，本王没有什么大碍。”

尤宣抚沉默片刻之后，上前帮真金太子推开房门，然后毕恭毕敬一躬身，还是缓缓退开。当他走出十多步之后，回头看到真金太子还直愣愣的站在门口，心中忍不住一痛，却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

而尤宣抚走远之后，真金太子微微颤抖着跪倒在台阶前，头重重砸在地上，喃喃说道：“父汗，父汗！孩儿无能，孩儿无能啊，这是把整个大蒙古都卖了，自伟大的成吉思汗以来，蒙古多少年拼搏的心血，就这样被孩儿卖了，孩儿无能，孩儿是蒙古的罪人啊！”

“苍生天在上，孛儿只斤·真金，是蒙古的罪人啊！”真金太子抬头看向明月高悬的天空，声音之中满是悲戚神情。

叶应武以为自己不明白，可是自己怎么可能不明白，蒙古多少年的扩军和穷兵黩武，已经让这个庞大帝国外强中干，只是在襄阳败了一战，就已经难以抵抗南蛮子的反扑。现在如果再向南蛮子开放七个主要城镇，那就真的是等于把自己的命脉都交给南蛮子了。

这七个城镇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城镇，或许尤宣抚看不出来，但是真金太子看的很清楚，全都是沿海或者沿着运河，又或者是河西走廊上的要害所在，换句话说就是蒙古和外界联系、和其他国家商贸往来的命脉所在，一旦把这么多南蛮子商贾放进来，恐怕资产薄弱的本地商贾，就会真的被打垮，到时候整个蒙古的商贸，依旧还是会掌控在南蛮子的手中。

可是自己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筹码能够拿来阻止叶应武！

轻轻咳嗽一声，真金太子下意识的掏出手帕掩住嘴，谁曾想到一旦咳嗽起来竟然停不下来，足足一盏茶功夫，真金太子方才缓缓扶着墙站起来，微微皱眉，看向手中的手帕。

清澈的月光洒在手帕上，可以清楚的看见手帕中的那一滩鲜亮红色。

平日里父汗就不让自己那么拼命，可是真金太子从来都是当耳旁风，谁曾想到真的积劳成疾。

“或许苍生天也看不下去让我这一个罪人活在世上了。”真金太子自嘲一声，径直收起手帕，缓缓走进房中。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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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章这一战倒是打的爽利。”叶应武一边在奏章上飞快的写着，一边忍不住轻声感慨，“原本某还想把这谈判多拖延一会儿，从而为他争取些时间，谁曾想到这家伙倒是这么轻轻松松就把大理拿下了。”

站在一旁小心研墨的絮娘瞪了他一眼：“李叔章和马老将军这一次能够这么快拿下大理，也是因为大理高家向咱们效忠的缘故，蒙古鞑子有大理人在背后捅刀子，自然守不住最后的三赕府了。”

“这个高程，还真是一个不太好对付的墙头草。”叶应武放下笔，沉声说道，“如果某对他封侯的话，以后难保又是一个大理王，等于大明帮助大理复国，本来大理人在那些州府就占据大多数，如果有人站出来号召的话，难免会有很多人赢粮影从，到时候这大理，就又不是大明的了。”

絮娘微微颔首：“夫君的意思是？”

缓缓攥紧拳头，叶应武靠在椅子上：“现在在南面，可不只有一个敌人，这高程现在就想要安享荣华富贵，没有这么容易。我大明草创，各部精锐都在北面，南面能够以为屏障的就只有宣武军和邕州军，现在倒不如以大理人为源，另创大理军，就让这高程率领着，对付安南。”

“夫君这就打算对安南下手？”絮娘一怔，毕竟现在大明的敌人还是北面蒙古鞑子，如果两线同时开战的话，未免会吃力，也有些穷兵黩武，蒙古偌大一个帝国，是怎么变得外强中干，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现在叶应武还想走这一条道路，絮娘难免会感到担忧。

“安南陈朝现在的国君陈烇和大将陈国峻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既然咱们和蒙古鞑子现在休战，就不如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解决后患。毕竟安南陈朝之前抗击蒙古鞑子所展现出来的战力，足够大明谨慎。”叶应武淡淡说道，“更何况自前宋以来，安南多次犯境，屠杀我百姓袍泽，如果大明一直坐视不管的话，又如何与广南东西路百姓交代。”

絮娘疑惑的看向叶应武：“可是夫君真的就打算用大理人去对付安南？就不怕这个高程在半路上弄出什么幺蛾子？”

伸手轻轻敲了敲桌子，叶应武轻笑一声：“某还巴不得他弄出什么幺蛾子呢，否则这个高程，还真的很棘手。如果他敢在征讨安南的时候拖后腿，那某说什么也得好好收拾他，名正言顺。”

走过去站在叶应武身后轻轻揉捏他的肩膀，絮娘微笑着说道：“夫君这几天来往，也疲惫了吧，妾身先给你按摩一下。”

叶应武点了点头，舒舒服服的靠在椅背上：“难得絮娘这么贴心。”

微微一怔，杨絮秀眉微蹙，猛地一用力。

“啊！”叶应武忍不住倒吸着凉气叫了一声，“谋杀亲夫啊！”

见到叶应武疼痛的样子，絮娘也不忍心再收拾他，当下里恨恨的收手。而叶应武沉默片刻，轻声感慨：“这都已经快六月了，天都开始热了，今年马上就要过去一半。自新年之后，整整半年好像都是戎马倥偬，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你还真好意思说。”絮娘忍不住轻声嗔道。

叶应武自失的一笑：“新年过后，元月是在襄阳大战之中度过的，二月在临安消磨了不少，三月是蒙古鞑子跨海破临安，四月又忙着整个大明的筹建，转眼间都已经五月了。”

絮娘哼了一声，俏皮的嘟起小嘴：“对啊，五个月，在家的时候恐怕连一个月都不到。”

“絮娘这是打算把责任都推到某身上了？”叶应武哭笑不得的伸手在絮娘瑶鼻上刮了一下，“这蒙古鞑子都已经打到家门口了，某不得不走啊。此中的血火惊险，絮娘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沉默片刻，杨絮一边伸手捋着秀发，一边轻声说道：“夫君，沙场上刀枪无眼，就算是百战都精锐甲天下，也终究难免会有偏差，现在夫君贵为大明君主，以后还是······”

“某向絮娘保证，以后能少去就尽量少去，好么。你看这大理之战某不也是直接交给李叔章和马老将军了么。”叶应武飞快的举手，一板一眼的说道，还不忘解释一句，“毕竟某不可能所有事情亲力亲为，培养一下麾下大将倒也不失为一策。”

“自己看的清楚就好。”絮娘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

“但是让大明皇室延续后代的事情，某还真得亲力亲为。”叶应武坏笑着站起身，一把揽住絮娘，“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你说咱们虽然是老夫老妻，不过几天不亲热却也说不过去。”

“谁是老夫老妻！”絮娘狠狠踩了叶应武一脚，气恼的说道，“你是老夫，我不是老妻。”

叶应武顿时哈哈大笑，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好好好，絮娘说的对，走，咱们去拿一壶酒，你我夫妻二人月下对饮，不知道絮娘以为如何？”

“夫君什么时候有这等闲情逸致了？”絮娘顿时一怔，自家夫君在后宅向来都是一股地痞无赖之气，还真的少见他做月下对饮这等高雅的事情，今天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

声音有些低沉，叶应武淡淡说道：“这半年在外漂泊如浮萍，心中难免有些怅然。”

当下里伸手在絮娘挺翘的臀上拍了一巴掌，叶应武笑着说道：“这和约签订了，至少现在咱们可以稍稍喘息。这里的诸多事宜，有宋瑞、镐子已经足够，某终于可以打道回府了。”

絮娘也顾不得叶应武的禄山之爪，有些兴奋的看向他：“真的？”

“真的，”叶应武郑重的一点头，哈哈笑道，“明天，咱们回家！”

自己这半年来，倒是大多数时候都在外面，是时候回家了，看着一个崭新的都城崛起于大江之畔，也看着一个崭新的王朝翱翔九霄！

“共倒金荷家万里，絮娘，今天夜里咱们不醉不休！”叶应武爽朗的笑声在院落中回响，“共倒金荷家万里，这家，终于不是万里之遥了！”

——————————————————第五卷·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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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铮然一叶秋

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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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儿，咱们到前面去看看，只要微儿听话，姊姊给你买玩偶，微儿说好不好啊。”拉着赵云微肉嘟嘟的小手，惠娘轻轻说道，还带着笑意，清脆悦耳，让旁边匆忙走过的路人都不由得侧目，看着这一大一小粉雕玉琢一般的人儿，好奇是哪家有如此好命，竟然能够拥有这样的女儿。

微儿郑重点了点头，眼眸中满满都是亮晶晶，显然对于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铺已经没有什么自制力了，如果不是惠娘小心拽着她，恐怕这个小丫头早就自己跑的无影无踪了。

一身月蓝素白褙子遮掩住百褶裙，赵云舒跟在惠娘和微儿的后面，只是本来这一身就穿着朴素，又遮掩住女孩曼妙的身姿，走在人群中微微低头根本不会有人发现这里尚有倾国倾城的女子，甚至要胜过前面那活蹦乱跳的一对儿珠玉。

看着自家妹妹开心的样子，赵云舒也不由得掠起浅笑，伸出手正正好好接住从风中悠悠飘下来的一片树叶，忍不住低声感慨：“一叶落而知秋，不知不觉都已经入秋了。”

“都七月中旬了，立秋也有几天，这叶子，是时候落了。”叶应武一身同样毫不起眼的黑色衣袍，站在赵云舒身边，笑着说道。

“夫君倒是不避讳。”赵云舒淡淡感慨了一声。

叶子落，“叶”是大明的国姓，这叶子落谐音“叶字落”，可不就是不想让大明国运长久，甚至还诅咒明王殿下，按理说就算是杀头也不为过。

无奈一笑，叶应武手中折扇向前一指：“这芸芸众生，又要用到多少叶字，难不成还真的都让他们改了，何苦来哉。”

赵云舒有些诧异的看了叶应武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毕竟自家夫君至始至终都和别人有所不同，既然他不想避讳，那便随他去罢，估计这数月来满朝文武没有人提到这个事情，也是出于此。

当下里赵云舒打量着街道两旁繁华的商铺，微笑着说道：“谁曾想到四月时候这里只是一片断壁残垣，三个月之后就已经繁华若此。”

叶应武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扇子在旁边几家店铺处一指：“自从蒙古鞑子和大明签订条约以来，各地的商贾就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南京，然后统一由南京北上各处，久而久之，南京不想繁华也不可能。”

自大明咸淳三年五月，蒙古和大明签订和约，永为友邦以来，整个天下已经度过了多年来最为平静的几个月。而原本在南宋灭亡的波澜中遭受到冲击的商业再一次蓬勃发展，尤其是蒙古向大明商贾开放七个通商城镇，更是让已经把大明内市场瓜分的差不多的大小商家，纷纷启程北上，希望能够开辟出一片崭新天地。

当然，伴随着这些商贾北上的还有大量的锦衣卫密探，使得北面的风吹草动都一丝不差的汇聚到叶应武案头。

要说现在蒙古调动一兵一卒大明都能够有所察觉，也不为过。

正因为此，蒙古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忍气吞声积蓄力量，而大明几次大战下来也已经耗空了气血，现在也抓紧****伤口。至于双方什么时候再一次刀兵相见，那就不得而知，不过大多数的百姓还是很享受现在这难得的和平。

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这些经历过、见识过血火的百姓，最懂得珍惜他们现在生活的平静和安宁。

“微儿和惠娘上哪里去了？”赵云舒突然间发现前面找不到两个丫头的身影，忍不住着急的拽了拽叶应武的衣袖。“这街道上人这么多，可不要出了什么意外。”

叶应武笑着冲着人群中努了努嘴：“周围六扇门和百战都层层护卫，要是能出什么事才怪呢。更何况惠娘也都快十六了，要是心里面没点儿数就该家法伺候了。让她们两个丫头跑去吧，平日里想要出来一趟可不是这么容易，小姑娘家的总是锁在深宫中早晚会出事。”

不过叶应武还是招了招手：“小阳子，你带两个人跟上去看看，让前面的人照看好就是了。”

“遵······是，相公。”小阳子有些别扭的应了一声，快步没入人群。

耸了耸肩，叶应武轻轻攥住赵云舒的手，女孩微微颤抖一下，有些惶恐的看向周围，附近不是匆匆忙忙走过的行人，就是目不斜视的百战都和六扇门护卫，赵云舒轻轻呼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脸上满是镇定神色的叶应武，手指缓缓扣住了他的手。

“某也是这几个月难得上街一趟，让那两个丫头玩去吧，舒儿，咱们过二人世界。”叶应武郑重的说道，“这一段路走下来你就一直低着头，看看这街道两旁有什么喜欢的，夫君今天出门又不是没带银子。”

见赵云舒有些迟疑，叶应武抬头正好看见路边的首饰店铺，一把拽着她就直接走了进去，而在人群中来往的护卫也是默默的跟了进去。

或许是因为这首饰店铺卖的物件比较贵重，所以并没有客人，大白天掌柜的也不过在那里打瞌睡，两个伙计忙着招呼客人。不过见到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掌柜的一下子困意全无，站起来毕恭毕敬的说道：“这位客官，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首饰店铺的柜台上一溜排开的都是精致玉器和金银器。君子佩玉，以象征高洁，所以古人对于玉器的通透很是看重，带有瑕疵的首饰是不可能摆上来的，以防砸了招牌。所以展现在叶应武面前的玉器每一个拿到后世都是绝对的无价之宝。

一见到后面跟进来的几名大汉分明都是护卫样子，而且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了兵刃，掌柜的就知道这一次的肯定非富即贵，十有八九是个有钱的主，不过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人自然也没有本事在南京这天子脚下开店铺，当下里掌柜的恭敬说道：“不知道客官想要什么，小店虽说不是百年老字号，不过也是从祖辈那里传下来的，整一条街上口碑还是有目共睹，这金银玉器全部都是纯正真品，童叟无欺。”

毕竟是在宫中长大，这种金银玉器赵云舒见过很多，不过原来都是在贡品中挑选，现在这在店铺中买却是从来没有过，女孩的眼眸之中闪动着和普通女子一样的光彩，只是一时间有些迟疑，毕竟这琳琅满目的金银玉器，数量甚至超过了每年皇室收到的进贡。

叶应武轻轻一笑，低头看了一看赵云舒欺霜赛雪的皓腕，心中一动，伸手指了指被掌柜的专门放在最中间的玉镯：“掌柜的，麻烦把这个玉镯拿出来看看。”

掌柜的一边小心翼翼拿出来玉镯，一边赞赏的说道：“客官真是识货的人，这玉镯是用比这个大三倍的昆仑璞玉（今和田玉）、耗时三个月打磨而成。而且您看，这是正宗的昆仑玉籽料，昆仑玉里一等一的佳品，而且整个玉镯通透带着羊脂白色，和其他的碧玉大有不同。”

赵云舒的目光自从那白玉镯拿出来之后，就没有转移过，而掌柜的见叶应武只是微笑并不开口，急忙接着说道：“客官您要知道，这白玉镯品质如此者，别说小店，整一条街上可就只有这一个，而且这是自大明商贾可以出入敦煌之后，小店的商队不远千百里带回来的，要是在之前，这昆仑玉想要买到可比登天还难。就算是现在能找到这么一块，也已经谢天谢地了。”

知道掌柜的既然有胆量把这玉镯摆在这个位置，必然是真的把这个当做了镇店之宝，以赵云舒见过不少宫廷珍宝的眼光还能够被这玉镯吸引，自然也说明这玉镯的珍贵所在。

“舒儿，喜欢么。”叶应武凑过去低声问道。

赵云舒迟疑片刻，俏脸微红，郑重的点了点头：“嗯，之前没有见过。”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看向掌柜的：“开个价吧。”

不知道眼前这位是什么来路，掌柜的顿时陷入迟疑，毕竟这南京城卧虎藏龙，可不像其他地方那样这种福贵公子往往都是最好敲诈的冤大头，尤其是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只是站在这里就有一种上位者的威严之气，即使是几番掩饰还是能够感受到，而站在他旁边的女孩同样是倾国倾城之姿，就算掌柜的见多识广，看向女孩的时候还是难免心头一颤。

有如此威严气势，又有天下少有的佳人相伴，此人自然来路不凡，甚至本身就是当朝权贵，所以掌柜的自然不敢漫天要价，当下里试探的说道：“五千两纹银，不知道客官以为如何？”

叶应武一怔，五千两纹银对于这一个玉镯来说，已经算是半买半送了，毕竟美玉无价，更何况还是现在江南有钱都很难买到的昆仑玉。这个掌柜的倒还真是会做人。

扯了扯叶应武的衣袖，赵云舒低声说道：“夫君，五千两纹银，买这一个玉镯，未免······”

轻轻一笑，叶应武知道赵云舒原本那些首饰必然都是直接挑选，自然不知道价钱，现在第一次上街买东西，被这价钱吓到也是正常的。

“这位小娘子，五千两纹银已经是良心价钱了，再向下降的话，小店就要赔钱了。”掌柜的顿时苦着脸说道。

赵云舒纠结的看向叶应武，而叶应武低声问道：“真的喜欢？”

手有些不安的绞在一起，赵云舒咬着下唇不说话。

险些笑出声来，叶应武伸手抓起她的手腕，拿着那玉镯小心翼翼的给女孩带上，然后看向身后一名护卫，那名护卫顿时无奈的说道：“相公，咱们的银子都在统······田大身上。”

叶应武顿时一脸黑线，早知道刚才就不把小阳子踹跑了。

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掌柜的笑着说道：“这位客官，只要您在这里稍候片刻，让随从回府上拿来银子，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又或者您写一张条子，我家店里的小二以后去府上讨要便是。”

赵云舒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却是不舍得摘下来。

而叶应武自失的一笑，把手中的折扇扔给掌柜的：“拿着这个来要便是。”

看也不看有些错愕的掌柜的，叶应武拽着赵云舒大步出门，而后面的护卫紧紧跟上去。

“客官，客官！”掌柜的看着桌上折扇，欲哭无泪。

而另外一个店伙计却是好奇的上前，打开折扇，当看到扇子上的字时，脸上旋即流露出震惊和狂喜的神色：“掌柜的，您看，您快看！”

扇子反转，上面龙飞凤舞四个大字，“明王远烈”！

除了这四个字，没有别的任何文字或者印章。

掌柜的颤抖着向叶应武离开的方向郑重一拱手，然后急忙吩咐伙计：“快，去把这扇子找人裱起来。每天三炷香供上，不能有偏差！”

“那咱们的银子？”店伙计诧异的问道。

伸手轻轻抚摸着扇子，掌柜的声音还有些颤抖：“这四个字，又何止五千两银子！别说是一个玉镯了，就算是这里所有首饰都送给明王殿下，又有何妨，以后慕名而来的人，就已经足够咱们一生温饱了。”

“为了这一个玉镯，害的夫君都把扇子给那掌柜的了。”赵云舒看着手腕上的玉镯，有些无奈。

“只要舒儿高兴，一个扇子算什么。”叶应武微笑着说道。

“可是······你明知道那扇子上四个字，足够让整个店铺门庭若市了。”赵云舒看向叶应武，“又何止五千两银子。”

止住脚步，叶应武伸手按住赵云舒的香肩，看着她的眼眸，郑重说道：“某买这个镯子，是为了让舒儿开心，舒儿开心了，某自然也就高兴，某高兴了又何必在乎这一个扇子。更何况那位掌柜的开价颇为良心，这等诚心诚意做生意的人，帮帮他也没有什么不妥。”

轻轻环住叶应武的腰，赵云舒娇躯微微颤抖。

“姊姊好不知羞，在这大街之上就抱大哥哥。”旁边突然间传来女孩俏皮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赵云微已经从人群中窜出来，冲着叶应武和赵云舒做了一个鬼脸。

赵云舒俏脸通红，险些缩到叶应武后面。而叶应武则是走过去，蹲下来看向赵云微：“微儿，刚才你和惠娘姊姊上哪里去了？”

毕竟还是年幼，赵云微没有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刚想要回答叶应武的问题，却是正好看见旁边抱着糖葫芦串走过的人，顿时抬起手指：“大哥哥，微儿想吃糖葫芦！”

叶应武一怔，这个小吃货，果然就是对吃感兴趣。

不过当叶应武看见跟在赵云微后面惠娘也是一样亮晶晶的眼眸看向自己时候，顿时明白为什么这两个能够走得这么近。

家里啥时候养了这么多吃货。

当下里叶应武拦住那个卖糖葫芦的，想了想之后还是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碎银子买了四串，惠娘已经默默的站在叶应武旁边，一把抢过叶应武率先拿下来的两根。

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叶应武小心翼翼的又拿了两个，死死攥在手里，否则恐怕自己就真的吃不上了。见旁边赵云微和惠娘忙着对付手里的食物，没有闲心看向这边，叶应武方才对另外一边的赵云舒说道：“舒儿，你要哪一根？”

“夫君还是自己吃吧。”赵云舒浅笑一声，小心的将带着玉镯的手缩回衣袖中，好像很害怕这玉镯碰到哪里有什么瑕疵。

叶应武耸了耸肩，径直拉过赵云舒的手，硬往里面塞了一根：“拿好了。”

顿时舒儿有些哭笑不得的看向他：“夫君！”

叶应武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自顾自的咬了一口：“很好吃的，不信你自己尝尝。”

难得见到自家夫君如此畅怀，赵云舒心中也不由得舒畅，试探性的轻轻咬了一口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唇齿之间回荡，一向注重在外仪容的公主殿下，俏脸上也掠过一丝甜蜜的笑容，足够让所有看到的人心中一阵激荡。

就连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磨练出来的叶应武，也怔了一下。

“看什么看！”女孩娇嗔着扬起手打过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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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陋巷织布声

还带着夏天暖意的风在小巷子中打着转，沿着街道两旁的树木，所有枝叶不由在风中摇曳。

惠娘拽着微儿早就已经跑了不见踪影，刚才闻讯赶来的絮娘已经亲自带人赶上去了，毕竟让小阳子这种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杀胚来暗中保护人，简直就是在虐待他，更何况还是一位大明王妃，一位明王殿下的妹妹，这两个人要是出了一点儿意外，小阳子非得吃不了兜着走。

无奈之下叶应武也只能把絮娘从府中拽了出来，微儿本来就是人小鬼大，后院中哪个姊妹不是把这个小丫头捧在手心中，正好絮娘今天没有去六扇门那边，索性就出来······带孩子。

“黄小娘子，这纺纱车您看看，还有不合适的地方么。”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巷子中传出，回荡在风里。

原本走到小巷子外的叶应武一怔，旋即止住脚步，一把拽住赵云舒，做贼也似靠在小巷子外，向里面探头看去。

几个大汉正在紧张忙碌着，而更多民家朴素打扮的妇女在外面围的水泄不通，后面的人甚至踮起脚尖尽量向里面张望。只听得人群中传来黄道婆清脆爽利的声音：“好了，就是这样。诸位姊妹，麻烦大家上前靠靠。我来给你们演示一下这个纺纱车是怎么使用的。”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而几名匠人小心翼翼的退到一边，显然对于这个黄道婆指挥下他们一手改造的器械并不怎么信任。而黄道婆不以为忤，只是面带微笑，朗声说道：“原来诸位姊妹纺织，操控这么一台器械，少说也要三人，然而现在经过奴家吸取崖州黎族人传承下来的纺织技艺加以改造，只需要一个人就可以使用这个纺织机。”

众多妇女都是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其中一人更是大声喊道：“黄家妹妹，我们也都听说了西面江南西路各个州府都在推广这种器械，只是不知道这东西真的就这么管用？”

黄道婆笑了一声，索性径直走到这器械上，并没有丝毫犹豫就开始操控，因为是用一台废旧的纺织机改造，所以看上去的很是破旧的器械，缓缓的开始运转，所有围观的妇女甚至还有工匠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用脚踩着纺纱车，车轮转的飞快，而黄道婆从容不迫的伸出手来握棉抽纱，棉纱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诞生。按照平时，这样的成果足够两三个人忙乎半个时辰的了，而黄道婆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并且手上脚上动作相互配合，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与其说是在纺纱，倒不如说是在弹奏动人的乐曲。

“好！”不知道是谁率先喊了一声，人群中满满都是喝彩声。

黄道婆轻轻松了一口气，从纺纱车走下来，额头上甚至看不到汗珠，只是轻轻拍了拍身后的纺纱车，眼眸中满满都是对伙伴的赞赏和信任。

“几位师傅，帮着我们家改造纺纱车！”

“还有我们家，还有我们家！”

“这纺纱机改造不管要多少钱，先算我们家一个！”

不知道有多少人拥了上来，不过好在现在黄道婆身份尊贵，又是叶应武能够找到的为数不多的人才，工部尚书章鉴作为老一辈的人，自然明白这黄道婆的重要性所在，所以不管黄道婆是不是愿意，走到哪里都会有几名工部的衙役随从跟着随身护卫。

有衙役拦住近乎狂热的人群，黄道婆并没有慌张，只是伸出手压了压，依旧朗声喊道：“诸位乡亲们、姊妹们，不要着急。明王殿下有令，家中所有纺纱机的改造，都由朝廷工部拨款，所以乡亲们不用担心价钱的问题。”

“此话当真。”一听竟然是免费的，不少原本还有些担心的人都用近乎狂热的目光看向那纺纱机。

更有人甚至已经转身冲着大明王宫所在的地方郑重躬身行礼。

抬头看看天，已经临近正午了，黄道婆轻轻呼了一口气，今天说什么也还得在多走两个街道。正当黄道婆想要离开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人群前面，让黄道婆吃了一惊，不过她这些年来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世面，还没有怎么失态，当下里分开衙役，上前微笑着一拱手：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衙内，有失远迎，还望衙内莫要见怪。”

叶应武微微一笑，和赵云舒一起走到衙役后面，借助那几名衙役挡住那些百姓的目光。而黄道婆趁机压低声音：“不知道殿下如何称呼。”

“黄小娘子客气了，赵某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得遇黄小娘子。”叶应武当下里提高声音说道，“自从四月一别，你我竟然已经三个月未曾谋面，今日道左偶遇，真是幸会幸会。”

黄道婆看着叶应武微微抽搐的脸庞和赵云舒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住他腰间软肉的小手，险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啊，和赵衙内确实有一段时间未见了。”

就在这时，一名街巷里长快步走上来：“黄小娘子为我百姓改进纺织机，功莫大焉，现在时候也不早了，黄小娘子不如就在此处用些餐饭，虽然饭菜简陋，不过也是大家一片心意。”

见到站在黄道婆面前玉树临风的男女，那里长很识趣的接着说道：“两位想必是黄小娘子的好友，若是不嫌弃，不如留下来一起用餐。”

顿时黄道婆和赵云舒都看向叶应武。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叶应武毫不犹豫的一拱手。

黄道婆有些诧异的看了叶应武一眼，不过还是露出一丝微笑：“那就麻烦里长了。”

等到里长走后，叶应武沉声说道：“这新式的纺织机在江南推广多少了。”

“这三个月奴家从临安府开始，整个两浙东西路已经差不多了，另外江南西路也已经基本覆盖了全部的州府，现在派出去推广纺织机的人正在向着广南东西路和荆湖南北路进发，估计不久便可以抵达川蜀。”黄道婆细细道来，如数家珍，“只是这南京城中三个月来有不少百姓迁入，所以奴家不得不过来重新传授一遍。”

叶应武点了点头：“南京到底是帝都所在，吸引很多人来也在意料之中。”

“正是因为人多，所以奴家放心不下，亲自赶来，就是为了能让这天子脚下的百姓不能还比不上其他州府。”黄道婆笑着说道，想起来一件事，“此次新式纺织机的推广是从临安府开始的，还请赵衙内不要见怪。”

翻了翻白眼，叶应武向黄道婆拱了拱手：“某还要恭喜你和长惜两个人呢，郎才女貌不说，夫妻二人更都是我大明栋梁之才，某得之，何其幸也！”

黄道婆和李叹已经结下姻缘，现在也就只剩下八抬大轿迎娶这最后的程序了。李叹身为前宋韩侘胄的后代，因为祖上坚持北伐蒙冤，所以对于南宋怀恨在心，不过大明建立之后，叶应武就已经给韩侘胄平反，甚至还为他树立了祠堂，李叹也已经恢复韩氏子孙的名号。

为了能够和李叹忠烈之后的身份相匹配，叶应武甚至让自家爹爹认黄道婆为义女，到时候黄道婆将会以当朝明王殿下义姊的身份出嫁，绝对配得上李叹了。对此夫妻两人也是感激万分，不过对于叶应武来说倒也没有什么，毕竟以李叹和黄道婆的能力，为了让他们两个一直效忠于大明，就算是自己付出更多的代价也值得。

“来来来，几位贵客，还请尝尝咱们乡里乡亲的手艺。”里长知道黄道婆对于大明来说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而黄道婆的故友，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小角色，所以竟然殷勤的亲自上菜。

不得不说这里长还真的谦虚了，或者说为了款待黄道婆，这一片街道还真是下了血本，两头羊两头猪已经宰好，而大盘大盘的河鲜端上来，里长还不忘面带笑容指着那鱼说道：

“这可是今天上午刚刚在秦淮河里捞上来的，新鲜着呢！”

叶应武急忙站起来郑重的一拱手：“里长，您也一起坐下来吧。”

里长一怔，见这个被称呼为“赵衙内”的年轻人笑容可亲，并没有那种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威严，心中也不由得产生好感，当下里放下盘子，小心的坐到叶应武对面。而叶应武看出里长一个五六十的人了，坐在这里依旧拘束和谨慎，索性倒了一杯酒：

“里长，道左相逢，当以年龄为尊，小弟在此先行敬里长一杯。”

能够混到里长这个位置，也是年少精明的人物，现在还摸不清这个衙内的来路，里长哪里有胆量让他敬酒，火急火燎的站起来：“小哥玉树临风，堂堂一表人才，我这老货，怎能让小哥敬酒！”

这里长说的有趣，原本还有些担忧的赵云舒和黄道婆都露出微笑。

无奈之下，叶应武只能和里长碰杯，一饮而尽，里长也试探的问道：“小哥和黄小娘子是故交，不知道是何方人士？”

叶应武挥了挥衣袖，伸手指指自己头上的儒冠：“小弟是江南西路人，黄小娘子之前在兴州奉明王殿下之命改进纺织机械，因为家中颇有些闲钱，爹爹索性就让小弟拿出来，算作地方乡绅之捐献，小弟本来就不好读书，偏偏习惯摆弄这等奇巧淫技，和黄小娘子所谈甚是投机。只不过朝廷现在招贤纳士，九月开恩科，小弟侥幸过了前宋春闱，便被爹爹打发到这南京城，无论喜欢什么，总得先考个名堂有所着落。”

原来是个进京赶考的！里长轻轻松了一口气，原本还以为是这天子脚下什么达官显要，不过这可不代表这位衙内就能小看，毕竟人家不是一般的地方乡绅，而是来自兴州。那可是当朝天子起家的地方，如果不是兴州地域狭窄，古来形胜，却不是作为都城的地方，恐怕现在就没有南京什么事了，兴州的百姓也是最早、最快融入大明之中的，并且凭借着已经占据中枢的当初兴州各县父母官们的支持，逐渐使得兴州成为大明在荆湖一带仅次于襄樊和鄂州的中心。

而兴州百姓对于大明的忠心，也是天地日月可鉴。

所以别看这个小小衙内，说不定当初明王殿下艰难的时候就曾经受到过他们家的恩惠，以明王殿下的性子，少不了要对这后辈提携。

看到那里长有些犹豫，叶应武大度的说道：“您老啊，也不用把某看的想什么人似的，咱志不在此，来京城科考也是为了能够给爹爹一个交代，实际上是为了这一路上能够携娇妻游山玩水，一览我华夏江山之风采。之前战乱频生，多有不便，现在难得太平了，自然要好好享受。”

里长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赵云舒，眼睛也是不由得瞪住了，不过毕竟这是五十多的老人，都快到花甲之年，对于女孩姿色倒也不怎么感兴趣，目光很快就回转到叶应武身上，显然刚才叶应武所说的更能引起他的兴趣：“是啊，这百年来，还真没有像现在这么难得太平呢。如果不是明王殿下带着咱们大明的好男儿一路杀将过去，恐怕蒙古鞑子现在已经饮马大江了！”

看叶应武脸上依旧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里长轻轻感慨了一声：“此处邻里乡亲，很多都是从北面逃难过来的，多亏了明王殿下，否则恐怕这些都已经化作了孤魂野鬼。所以现在家家户户谁不是供奉着明王殿下的长生牌位，只恳求他老人家能够多多保佑咱们百姓，自己也能够长命百岁！”

想起来一件事，里长说得愈发激动，竟然有些手舞足蹈：“衙内啊，你是不知道，咱们这街道今年也有五个好汉子被选中了去参军，现在虽说蒙古鞑子向咱们大明认怂了，但是只要他敢有什么异动，咱们大明的好儿郎还是照样抽他两耳刮子，从这边一路杀到黄龙府，到时候咱这街道里说不定也能出来那么几个英雄，那是何等光鲜、何等光鲜······”

声音渐渐低沉，里长用衣袖掩面，竟然已经隐隐有哭声。

黄道婆看向叶应武，轻声说道：“老人家北地归人，年轻时候蒙古鞑子和前宋在河洛大战，老人的妻儿都消散在兵荒马乱中了，只剩下这孑然一身来到此间，现在恐怕是想起悲痛之事。”

俏脸上流露出一抹痛楚神情，赵云舒放下筷子：“夫君······”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沉声说道：“这乱世，终究已经过去了，某相信只要明王殿下还在，只要这大明还在，只要大明的好儿郎一息尚存，自然不会坐视我华夏的河山再一次被异族铁蹄践踏，前宋的耻辱种种，都将有我大明的好儿郎用敌人颈上鲜血来洗刷！”

原本热闹的小巷子顿时寂静下来，所有人或是诧异、或是好奇的看向叶应武，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衣着打扮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的年轻人能够和里长、和黄小娘子坐在一起，但是他们都清清楚楚的听见了这一段掷地有声的话语。

短暂的沉默之后，巷子中已经爆发了浪潮一般的喝彩声。

虽然这话是从一个普通年轻人口中说出来的，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话中代表的，是他们对于未来的期待，是明王殿下曾经许下的承诺，是整个华夏屈辱了数百年，终于要实现的宏愿！

呼了一口气，叶应武重新坐了下来，而里长已经擦拭了泪水：“一把年纪了还流马尿，倒是让衙内笑话了。”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仔细的夹起一块鱼肉放进里长的碗中：“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老人家心中之痛，小弟甚是明白，但是咱们的日子还得过，老人家难道就不想看着我大明王师直捣黄龙？”

里长勉强点了点头。

“听说大明将在两天后迎回北伐淮军将士尸骨，到时候里长何不带着乡亲们前去，看看为这国捐躯的好男儿。”叶应武微笑着说道，“到时候若是有缘，里长说不定还能看到某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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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秋风鼓满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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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缩在马车一角，赵云舒只是抱着双膝，眼眸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黯淡神色，仿佛有什么一下子抽去了她眼眸之中的灵动气质。

见她上车的叶应武忍不住摇了摇头，刚才里长那一番由衷地感慨，换作任何一个前朝人听见自然都会不好受，泱泱大宋三百年，旦夕亡国之后，人们并不是怀念它曾经象征的史上最为富有的帝国，不是曾经有过的富有四海，而是这个大宋，三百年的大宋给人带来了怎样的屈辱。

再多的钱财，终究没无法洗刷靖康耻。

“殿下不去安慰一下？”黄道婆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马车，看向站在一侧的叶应武，“小姑娘家都是哄出来的，这样下去可不好。”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正色说道：“某可没有这心情在这里和你开玩笑。”

见到叶应武表情肃然，黄道婆微微一怔。

“开春便是大明再次北伐的时候，”叶应武压低声音，“距离现在也已经只有几个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已经是时候织造衣服了，而大多数的明军将士现在还只是穿着夏衣，某需要的是至少能供给十五万大军的冬日行军甲胄，尤其是要能够对付北方的寒冷。”

自南至北的征伐，以开春为上，毕竟开春之后大河最多还剩下些浮冰，南方水师能够轻易逆流而上，北方的铁骑却不得不被分割在大河两岸，这样南方将士一来不用忍受寒冬的考验，二来也无须对付全部的北方骑兵，更主要的是，开春之后，正逢青黄不接，一般北方根本来不及准备足够的兵粮，另外因为春雨细密持久的缘故，骑兵来往、粮草转运，都回避其他时候显得艰难。

另外春天是一年之始，相比秋季，在春季出兵，能够有一年的时间巩固战果，也能够为新的一年博得一个好兆头。

所以开春之后大明北伐，已经是注定的事情，只不过人们议论纷纷的是哪一个春天。黄道婆也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会选择来年开春，要知道蒙古和大明的条约才签订了几个月，新鲜热乎着，叶应武就打算开战，其雄霸天下之心，不容小觑。

虽然黄道婆微微蹙眉，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殿下的意思，是打算发动百姓了，否则也不会跟奴家提起这件事。”

叶应武嗯了一声：“现在大明的户部、工部因为北方赈济灾民和都城营建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如果不是夏收及时，恐怕现在也喘不上一口气来，某实在难以依靠他们了，这件事还是拜托给你某最为放心，当然了，六扇门和锦衣卫下属的邀月楼和醉春风两大青楼也会竭尽全力配合，十五万大军的衣衫至少也要有三十万套，万万不可小看。”

“殿下放心便是。”黄道婆颔首，“奴家心中有数，到时候自然不可能让我大明儿郎冻着上战场。”

“另外还有几个月前某和你说的护理学院的事情，上一周学士院呈递的奏折说已经成功地开办了？”叶应武并没有看黄道婆，目光游离之间已经在头顶上树叶里飘荡。

黄道婆应了一声，却欲言又止。

不由得笑出声，叶应武看破了黄道婆的心思，却并没有明着点出，只是低声吩咐一句：“某知道这事足够惊世骇俗，所以肯定有很多人阻挠，某会让宫中下达旨意，谁敢有异议，让他来找某辩论，另外军中对于此事自然是万分重视，苏相公和兵部不会坐视不管的，这个你放心便是。”

黄道婆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有明王殿下的圣旨，还有谁不长眼的敢来挑事，只要有殿下和兵部站在后面当靠山，奴家自然能够在北伐之前培训出足够的护理之人。”

“不知不觉得都已经秋天了。”叶应武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声，“那黄小娘子，咱们就此别过？”

“后会有期。”黄道婆有模有样的一拱手。

叶应武哈哈笑着一挥衣袖，径直向着马车走去。

看着叶应武的身影，黄道婆轻轻提了一口气，秋天到了，冬天也就不远了，冬天过后一旦大河开封，便是北伐时候。屈指一算真的没有几个月。这个戎马倥偬的明王殿下，这一次又要率领他麾下的英勇儿郎，缔造怎样的神话和传说？

风吹卷着衣袖，带来丝丝凉意，黄道婆下意识的眯了眯眼。

秋风渐起，肃杀之意寒人肺腑。

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到黄道婆，反倒是了却了自己几桩心事，钻上马车，叶应武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重重的砸在车中软垫上。今天几乎快从南京城东走到了城西，要说不累那绝对是假的。

不过看到旁边一言不发的赵云舒，叶应武微微一怔，还是勉强爬了起来，伺候完了家国大事，还得哄自家老婆，自己果然天生是一个劳碌的命。

一边暗暗叹息着，叶应武一边从车厢的架子上找到了一个没用的奏章，从上面撕下来一张纸，虽然车厢有些摇晃，不过叶应武却是手很麻利的上下翻动，很快就已经折好了一只千纸鹤。

自己年少的时候每当不开心了，妈妈就经常为自己叠一只千纸鹤，母子两人一起想象着这承载了太多的千纸鹤在空中飞翔，久而久之，叶应武书桌上已经摆满了千纸鹤，让他的书桌看上去不像是男生的书桌，不过他却从来没有想过扔掉。

原本带着笑意的神情淡淡黯淡下来，叶应武心中一痛，急忙轻轻摆了摆头不去想这些，毕竟在这个时代，叶氏夫妇对自己也很好，应该知足了，总比无父无母来得好。

或许在七百年后的父母，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在此已然有人疼爱，也会感到由衷的欣慰吧。

叶应武轻轻的凑过去，将千纸鹤递给赵云舒。

舒儿本来一直缩在那里不知道想些什么，见到这突兀出现的千纸鹤，美目当中自然而然的泛起一道光芒，毕竟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新奇的事物，哪怕是叶应武这临时撕下来的纸叠出来确实没有多少美感。

小心翼翼的从叶应武手中捧过千纸鹤，赵云舒的俏脸上浮现出浅浅笑容，而叶应武托着腮帮子在一旁看自家老婆，看得竟然有些痴了。

不知道这个今年还没有十七岁的小丫头心中都承担着怎样的风风雨雨，在历史上她就是一个人默默承担着国恨家仇，最后不得已之下出家为女冠，不接受北上大都作为俘虏的耻辱，而忽必烈为了展现对于宗教的尊重和对于南宋皇室的宽容，最终也就随她去了。

单单是这毅然决然和滚滚红尘斩断来往，叶应武就自问做不到。

所以在后宅中，或许并没有谁是叶应武最爱的，但是如果有一个是叶应武最为挂怀的，那就是这位信安公主殿下了，孤身一人还带着年幼无知的妹妹，在一手瓦解了赵家大宋的仇人后宅中生存，说这是在忍受屈辱也没有什么过错。

以至于叶应武这一次白鱼龙服出门，也没有忘了带着赵家姊妹二人。

看向赵云舒的目光愈发复杂，叶应武不知道自己这个算是抢回来的娘子，到底对自己有没有依恋和爱慕之意，还是说她安安稳稳的待在后宅不惹是生非，只是因为自己没有成年的妹妹和当初杨淑妃的嘱托？

毕竟今天那里长对于前宋的不屑，让叶应武发现赵云舒心中还是久久没有放下那个曾经属于赵家的大宋，那个被叶应武见死不救、亲手葬送在临安大火中的三百年大宋。

这个丫头还是没有忘怀，既然没有忘怀前宋，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像原来那样记恨着自己？

“你看什么？”赵云舒微微侧头，眼眸中满是疑惑的神情。虽然对于自己的姿色很有信心，但是赵云舒知道叶应武绝对不是那种会被美色迷住的人，好像他除了当初年少轻狂为了绮琴姊姊大闹临安之后，就一直安分守己，除了在后宅中没有正形，孤身在外一直都是洁身自好，和其他将领出身的莽汉相比实在是一朵奇葩。

所以赵云舒很清楚叶应武肯定不是因为自己的容颜。

“某在想，这几个月也好几次勤奋耕耘，怎么舒儿这小腹就没有一点儿动静。”叶应武一本正经的说道。

赵云舒俏脸微微一红，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愤懑的扑上来，只是一边把玩着千纸鹤，一边淡淡说道：“真的么？”

叶应武心头一紧，后宅这几个女人没有省油的灯，只不过身为叶应武明媒正娶的大妇，陆婉言一直对叶应武怀有歉意，所以绝对不会因为后宅姊妹的关系而生气或者呷醋，而惠娘还小、絮娘最大的爱好还是整治六扇门以及把叶应武牢牢看住，琴儿素来是与世无争的懒散性子、琼娘又惟她马首是瞻，所以使得后宅之中难得的安宁平和。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这几个妖精一个个会被叶应武骗过去。

毕竟都是有了肌肤之亲的，说是互相知根知底也不为过，叶应武心中在想些什么，赵云舒显然已经猜到了三分，刚才女孩只说出来这三个字，显然是不想明了的拆穿叶应武。

叶应武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毕竟大宋灭亡背后确实有自己的身影，而且杀死赵禥也确实是自己暗中给李叹下达的命令，以赵云舒的冰雪聪明，要是没有一点儿察觉那绝对不可能。

看见叶应武脸上流露出迟疑的神色，赵云舒“扑哧”笑出声，径直凑过去娇声说道：“没想到夫君也有气馁的时候。”

叶应武沉默片刻，轻声说道：“舒儿，原来某一直告诉你，在某叶应武的心中，你赵云舒是怎么样的存在，现在某累了，你能不能告诉某，在你心中，某到底是什么样的。”

见到赵云舒怔住了，叶应武轻轻伸开手：“灭了大宋的罪魁祸首？”

话音未落，叶应武一根手指弯下，又接着弯下一根：“杀了你爹爹的刽子手？”

赵云舒咬着下唇，而叶应武近乎冷漠的弯下了第三根手指：“没有给赵氏一族指明活路，让他们自生自灭，并且坐视临安险些被一把火烧为灰烬的无情之人？”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好么？”

叶应武却是直勾勾的看着她，声音愈发沉稳和平静，带着冰冷之意：“必须要靠自己出卖色相给他才能换来姊妹两人安全的好色之徒？”

“叶应武！”赵云舒的声音有些喑哑，带着丝丝缕缕的怒气。

嘴角边掠过一丝苦涩的笑意，叶应武却是出乎意料的张开双臂：“不管你赵云舒在心中是怎么看某的，是罪魁祸首也好，是酒肉之徒也罢，更或者是无情冷漠的刽子手，在某的心中，你都是某需要呵护、需要给予温暖的妻子，知道么，舒儿。”

女孩原本微微颤抖的娇躯平静下来，缓缓闭上眼眸，靠在叶应武的肩头，低声说道：“你这个骗子······无耻的骗子，算你赢了。”

叶应武呼了口气，将她搂紧，喃喃说道：“某不是骗子，是无耻的窃贼，传说中的偷心之人，终究还是把舒儿的心偷到了。”

手臂环在叶应武的脖颈上，赵云舒有些生疏的凑过去，樱唇碰了一下叶应武的嘴唇，两个人已经是气息相闻，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幽幽香气让叶应武近乎沉醉。

他在外面虽然一直是洁身自好，但是并不代表叶应武真的就坐怀不乱，毕竟五千年来除了一个柳下惠，恐怕就只有佛法高深的大师能够做到了，叶应武自问没有这个能耐。

更主要的是，这还是一向不主动的舒儿自己凑上来了。

就当叶应武猛地将赵云舒柔软的娇躯压倒在软垫上，也顾不得摇晃的马车准备把她就地正法的时候，马车却是突然间停了下来，车帘被一把掀开，下午的阳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看着车厢里快要吻到一起的一对不知羞耻男女，唯一有胆量大大咧咧掀开叶应武马车车帘的絮娘，忍不住撇了撇嘴，哼了一声之后，把车帘重新甩了下来，很快就听见她的声音：“小阳子，快去再找一辆马车！惠娘，你看好微儿。”

紧接着絮娘径直抄起马车的车鞭，等到惠娘抱起满是茫然神色的微儿上了另外一辆马车之后，絮娘方才沉声说道：“还请夫君坐稳了。”

“这个疯婆子。”叶应武喃喃骂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是不停。

“你······你别······这马车······”赵云舒发现叶应武眼眸中已经带着欲（河蟹）火，意识到大事不好。

叶应武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没事，外面絮娘驾车，听去了也都是自家姊妹，说不定以后还经常听呢。”

“无赖······”赵云舒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耗尽，不过依然没有推开叶应武，只能卧倒在软垫上，喘息着看向手上动作纯熟的自家夫君，这个家伙果然像他自己自称的那样“善解人衣”，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经常幻想就在这马车上来。

俏脸通红滚烫，赵云舒暗暗恼火，自己这都是在想些什么！不过旋即她就已经顾不上这些了，狠狠捶了叶应武一下：“你轻点儿！”

嘿嘿一笑，大明堂堂明王殿下哪里还有文武百官面前的威仪，不过他还是随手掏出来手帕：“要是不想要被絮娘听见，那就咬着吧，否则你这小丫头疯起来什么都咬，某可不想动不动就见血。”

赵云舒本来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他，不过很快一股强烈的难以抑制的快感涌上心头，甚至已经顾不上拿起那手帕，一声轻吟打破车中原本沉闷和带着尴尬的气氛。

而车外絮娘听到这一声，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个无赖夫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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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相对坐调笙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马车径直驶入府中。

站在大门两侧的甲士森然而立，目送他们的王者归来。

等到马车停稳，絮娘一把松开缰绳，根本就没有把车里人放在眼中，径直快步走向另外一辆马车，而惠娘已经小心的搀扶赵云微下来，见到絮娘火急火燎的走过来，然不住笑着说道：“絮娘姊姊，人还没有出来么。”

杨絮瞥了一眼微微摇晃的马车，苦笑一声。

而赵云微好奇的扯着惠娘的衣袖：“惠娘姊姊，大哥哥在车里么？那姊姊上哪里去了？”

轻轻抱起来赵云微，杨絮伸手刮了一下她的小脸蛋，并没有多解释。而趁着絮娘把孩子抱走，王清惠有些无奈的走过去，隔着车帘说道：“夫君，已经到家了，天色不早，夫君和舒儿姊姊还是抓紧······”

车帘被一把掀开，叶应武赤着上身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而赵云舒晕晕沉沉的靠在他的肩头上，显然已经浑身酸软无力。而且女孩身上披着叶应武的外衫，秀发只是草草的拢了起来，看上去更像是叶应武应付公事的手笔，俏脸上潮红尚未散去，看上去娇懒诱人。

惠娘忍不住吐了吐小舌头：“如果不是絮娘姊姊把微儿抱走了，妾身倒要看看夫君怎么解释。”

听到“微儿”，原本疲惫不堪的赵云舒有些艰难的睁开眼眸，不过旋即把自己深深埋在叶应武胸口，还不忘软弱无力的捶了他一下。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将女孩拦腰抱起来：“走吧，这后宅之中也没有什么避讳的。”

怀胎五个月，陆婉言的小腹已经明显的有所突起，而叶应武的母亲陈氏对于现在这个叶家唯一的后代恨不得天天用眼睛盯着，导致婉娘每天除了适当的走动之外，只能在那里躺着，好在这个她的胃口并没有见长多少，所以除了小腹鼓了起来，别的地方还没有怎么见发福，这有可能是最让婉娘欣慰的地方。

看到自家夫君就这么赤着上身抱着赵云舒走进来，陆婉言忍不住轻轻一笑，轻声说道：“夫君今天出去，感觉如何？”

叶应武小心翼翼的将赵云舒放在一侧胡床上，端详了一会儿女孩的睡颜，方才压低声音，淡淡说道：“南京城现在已经初具规模，郭守敬和陈元靓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不过终究还是比不上临安时候的盛景。”

“夫君何必如此着急。”陆婉言下意识的伸手覆在小腹上，“自夫君称王定都这南京城一来，不过才三个月，四月时候的南京是什么样子，现在的南京是什么样子，大家心中都有定数。前宋百年繁华，方才缔造了一个临安，南京现在自然无法与之相比。”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

坐在叶应武对面的绮琴正认真调试着琼鸾双手捧得乐器，当下里定睛看去，叶应武被勾起了好奇心：“笙？”

微微颔首，绮琴有些无奈的说道：“娘说笙者，同‘生’也，所以在婉娘妹妹怀胎的时候，还是多听听笙，等到十月之后孩子将要诞生，说不定能出来的更顺利一些。”

叶应武顿时满头黑线，这个娘亲还真是不能以常理度之，不过老人的心情她也能够理解，随她去吧。

“姊姊，你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赵云微这丫头已经站在胡床边，显然这小丫头也察觉到自家姊姊有什么不对，所以眼睛就一直没有离开过那里，“姊姊，你是不是不舒服？”

赵云舒缓缓撑着床头坐起来，拥着被子，秀发披散，女孩的容颜带着些许疲倦的神色，不过还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微儿的小脑袋：“姊姊没事，只是有些累了，微儿乖，告诉姊姊今天玩的开不开心？”

瞥了叶应武一眼，陆婉言俏脸上流露出催促的意思，而惠娘更是付诸行动，将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在旁边闭目养神的叶应武一把推了起来。轻轻咳嗽一声，叶应武脸上满是尴尬的神色。

实际上在一开始，自己确实是想要好好哄一哄赵云舒的，谁知道最后好像变成了自己耍阴谋诡计骗她在马车上来了一次实打实的车（和谐）震，换做谁肯定都不会好受，更何况赵云舒本来就有心事。

叹了一口气，绮琴让琼鸾放下笙，自己挽起衣袖，端起旁边的盘子，走到胡床边，握住盘子上的小刀，皓腕轻轻扬起，凝脂霜雪，盘子中的橙子在这闪动着秋水般光芒的刀刃下很快就破开，而绮琴微笑着掰了一块鲜嫩多汁的橙子，先递给赵云微。

毕竟是一个小吃货，微儿毫不犹豫的接过来，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一瓣橙子消灭干净。而绮琴很快就把橙子切成很多块，然后从旁边的小罐中随手捻起平江府进贡的上好吴盐，撒在橙子鲜嫩果肉上：“舒儿妹妹，来尝一尝吧，今天才刚刚送来的新鲜橙子。”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即使是赵云舒看的都有怔住了，更何况其他人。

“谢谢。”赵云舒刚想要伸手接过来，叶应武已经坐到了她和绮琴中间。

看也不看有些错愕的赵云舒，叶应武径直拿起一块橙子，然后递到赵云舒唇边，冲着她眨了眨眼。

赵云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轻轻张口将那块橙子吃下去，含含糊糊的说道：“冤家······”

不过叶应武只是小心的帮她揶了揶被角，然后将一旁正大口大口啃着橙子的赵云微抱到膝盖上，一本正经的说道：“微儿，你姊姊太累了，不要总是在这里吵闹好不好？”

“大哥哥肯定是又欺负姊姊了。”赵云微一口咬定，寸步不让。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沉声说道：“微儿，某必须要和你阐明一个事实，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叫某大哥哥。”

赵云微一怔，看着叶应武有些阴沉的脸庞，下意识的咬住手指：“不叫大哥哥，难道直接······叫无赖么？”

堂上回荡着陆婉言她们的笑声，而赵云舒有些无奈的低低叹息一声，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叶应武的衣袖，她真的害怕叶应武会直接把赵云微甩出去。不过叶应武只是回头瞪了一眼教坏了微儿的赵云舒，刚才还可怜你，现在看来还是收拾的少。

赵云舒下意识的缩了缩，自家夫君这个眼神给她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而叶应武现在顾不上收拾这个姊姊，伸手拽住想逃跑的赵云微，很认真的说道：“微儿，从现在开始，不能叫大哥哥，也不能叫无赖，而是要叫某姊夫，姊夫，知道么，姊夫。”

“姊夫？”赵云微怔了一下。

“对，姊夫。”叶应武认真的重复了一遍，“某是你姊姊的夫君，你当然要喊某姊夫。”

叶应武身后，舒儿索性直接拽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

只不过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赵云微也是正色伸出手，抓着叶应武的裤腿，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微儿不想喊姊夫，就想叫大哥哥，可是这样大哥哥和姊姊会不会生气？”

叶应武一怔，旋即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大哥哥怎么会生气，既然微儿愿意，那就叫吧。”

话音未落，叶应武冲着惠娘使了一个眼色，惠娘上前连哄带骗的将赵云微支走。看着这个小祖宗离开，叶应武方才松了一口气，只不过旁边的绮琴却是有些担忧的站起来：“夫君······”

“这个小丫头，还真是有意思。”叶应武伸手摩挲着下巴。

赵云舒也察觉到什么，缓缓坐起来：“平日里好像咱们把微儿看得太小了。不知不觉微儿也已经六岁了。”

不过并没有回答赵云舒，叶应武整个人倒在床榻上，倒是占据了大半的地方。枕着女孩柔软的大腿，叶应武淡淡说道：“飞燕合德也罢，大小周后也罢，某又不是昏君，还能怕了你们不成。”

下一刻各式各样的东西已经迎面砸了下来，绮琴和琼鸾一左一右伸手到叶应武腰间，毫不犹豫的同时一拧。而赵云舒更是恨恨的把软垫砸在叶应武脸上，娇嗔道：“你要是敢打微儿的主意试试。”

叶应武有些狼狈的挣脱，摩拳擦掌：“好你们三个，这是要谋杀亲夫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重新扑上去，而赵云舒惊呼一声，堪堪躲开，不过还是被叶应武揽住，而绮琴笑着轻轻推了一把琼鸾，自己却还是没有跑出去，被叶应武另外一只手拽住。

“昏君。”赵云舒俏脸绯红，看着叶应武咯咯直笑。

“某是昏君，那你就是祸水。”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反驳。

琼鸾娇笑着躲到陆婉言身后：“婉娘姊姊，你快管管他。”

陆婉言刚想要开口，却听见外面一声禀报：“太夫人驾到——！”

整个大堂中所有人都是一怔，叶应武原本松开的手重新箍上两人的腰肢：“快快快，笙吹起来，婉娘，你躺好，琼娘，你照看着点儿。”

话音未落，叶应武已经扯过被子，将惊慌失措的赵云舒和绮琴裹在其中，三个人在胡床上翻滚。

而陈氏已经快步走进来，看到床上被褥下面明显在动的三个人，非但没有生气，嘴角还难得洋溢起一丝欣慰的笑容。见到自家婆婆表情的陆婉言和琼鸾，不由的苦笑一声。

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儿子，这世上拿捏陈氏心思最准的，恐怕除了叶老相公，就是自家夫君了。

果不其然，陈氏只是叮嘱了几声，便转身离开，虽然是叶应武的母亲，也不能看着儿子和妻妾在这里行敦伦大礼，还是快快避开的为好，若是把人吓到了那就万万不妙了，现在老人想孙子都快想疯了，所有能够多添一个孙子出来的可能，她都不会放过。

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压迫叶应武。

等到陈氏离开，叶应武方才小心翼翼的从被褥中探出头来，一见陆婉言和琼鸾无奈的看着他，方才长舒一口气。当着自家老娘的面行周公之礼，叶应武自问脸皮再厚也做不出来，如果陈氏再多待一会儿估计就能看出端倪。被褥中赵云舒和绮琴也是微微喘息着钻出来，刚才虽然大事没做，不过这家伙却是趁机占了不少小便宜，想想心中自然也是羞涩。

翻了翻白眼，就当叶应武真的打算在这大堂上搂着两个倾世美人寻欢的时候，一身银亮衣甲、手捧头盔的絮娘大步走了进来：“夫君！”

“大半夜的你装神弄鬼么？！”叶应武被吓了一跳。

杨絮瞪了他一眼：“别和几个姊妹闹了，广南急报！”

“广南？安南猴子闹事了？！”叶应武霍然清醒。

焦急的点了点头，杨絮沉声说道：“刚刚送来的消息，陈国峻率领六万安南大军越过边境，如果不是咱们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对安南动手，恐怕这一次就真的损失惨重了。”

“陈国峻？”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好啊，鞑子不闹腾，猴子倒是开始闹腾起来了。”

“现在夏日已过，南方不至于酷热难耐，安南陈国动手也在情理之中。”杨絮解释一声，“这消息是宣武军四厢都虞候杨霆将军亲自送来的，六扇门的探马也只比杨将军快了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必然属实。”

伸手拍了拍绮琴，叶应武沉声说道：“杨霆亲自来了，说明战况不利，叔章和马老将军必然遇到麻烦了，琴儿，把某的外袍拿来。某倒要看看，这安南猴子和号称战神的陈国峻，到底是何方神圣！”

“夫君这一次还要出征么？”绮琴一边给叶应武披上衣服，一边轻声说道，带着隐隐的担忧和挂怀神色。叶应武自从五月末回来之后，实际上在家中也就待了不到两个月，而且广南路途遥远，这一旦出征，就真的不知道几个月才能够回来了。

叶应武淡淡说道：“看情况吧，至少在中元节之前某是不会走的，如果一个小小的安南都对付不了，那李叔章就未免太辜负某的信任了。我堂堂大明除了李叔章之外也不是没有能战之臣，如果某事必躬亲的话，大明何时才能有栋梁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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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霆在大堂中有些不安的来回踱步，见到叶应武出来，急忙上前郑重一躬身，言语之中已经带着激动：“末将参见明王殿下。”

快步上前搀扶杨霆，叶应武微笑着说道：“杨将军率宣武军转战广南西路和大理，逢战必身先士卒，扬我大明军威，当真为大明一等一的好男儿，某即使是在南阳，听闻战报也感慨将军之勇猛。”

脸上流露出愧疚神色，杨霆顿时诺诺：“明王殿下实在是谬赞了，末将无能，如何当得起明王殿下如此赞赏，这一次陈国峻险些偷袭咱们得手，末将就有罪责在其中，还望明王殿下恕罪。”

叶应武哈哈一笑：“区区陈国峻，也就只能来一些偷袭的鬼把戏，来，给某说一说，现在广南那边的情形如何了！”

杨霆点了点头，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面前，伸手在广南一指：“本来按照殿下的命令，平定大理之后邕州军和宣武军遴选精锐配合川蜀军坐镇，其余主力全部撤回到广南西路，专心对付安南，所以咱们的两万将士跟别驻扎在邕州的左江道和钦州，互成掎角之势，整军练武，只要时机成熟就可以对安南动手，谁曾想到这一次倒是被安南先发制人。”

见叶应武微微皱眉，杨霆急忙接着说道：“就在昨天早晨，安南足足十万大军分成两路偷袭我左江道和右江道，左江道因为有宣武军坐镇，现在已经将安南猴子击退，只不过右江道守备薄弱，归化州、勘州一带已经被安南攻克。”

“李叔章和马老将军打算如何处置？”叶应武沉声问道，毕竟自己不是在前线，而且从广南前来路途遥远，战况瞬息万变，只凭借杨霆的描述，根本没有办法下达命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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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飒飒风声凛

PS:收拾安（越）南，诸位以为如何

杨霆毫不犹豫的回答：“末将离开的时候，叔章已经下令反击，马老将军会率领邕州军和归附大明的蛮族、大理兵沿路层层阻拦安南的在右江道的进军，而以宣武军为前锋，钦州军和静江军为左右两翼，叔章亲为统帅，现在恐怕已经杀入安南境内了。”

“叔章这么做合情合理，”叶应武点了点头，“围魏救赵，虽然看上去简单，但是却也是兵行险招，就是不知道马老将军有没有能耐拦得住安南猴子了，这个陈国峻，既然号称‘战神’，自然也不是吃干饭的，必然有两把刷子。既然杨将军不在前线，而是千里飞驰回南京，说明李叔章或者马老将军又开始打某的主意了，说说吧，他们想要什么。”

杨霆苦笑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明王殿下，当下里也就不再掩饰：“叔章说单单凭借宣武军和邕州军，恐怕已经难以应付举国而来的安南猴子，一旦围魏救赵失败，到时候整个广南西路恐怕都要面临灭顶之灾，所以还请殿下抓紧派遣援军，只要也要在广南东路和江南西路布置重兵，以防被安南真的突破防线。”

叶应武哂笑一声：“这个李叔章，果然把主意打到某的头上来了，现在神策、天武、镇海三支大军都在北面防范蒙古鞑子，某又上哪里去给他另外找一支足够战力的大军。”

杨霆直勾勾的看向叶应武，深深的躬了下去：“殿下，若是殿下见死不救，广南危矣！”

点了点头，叶应武淡淡说：“李叔章的意思某明白，不过对付安南猴子，实际上并不是只有钦州和左江道这两条道路。”

杨霆无奈的说道：“蒙古鞑子之前进攻安南，都是从大理直接进攻，可是从大理到安南侧翼的这一条道路咱们之前没有走过，所以并不敢冒险，否则宣武军就不是从钦州而是从大理出击了。”

看了一眼杨霆，叶应武缓步走到舆图前面，伸手在升龙府（安南都城，今越南河内）的位置上重重一捶，冷声说道：“围魏救赵，擒贼先擒王，对付安南，只要拿下河内，他就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了。”

“明王殿下的意思是？”杨霆诧异的看向叶应武。

“除了左江道、钦州和大理，还有另外一条道路，”叶应武笑着说道，“从海上进攻。”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杨霆有一种豁然明了的感觉，因为之前南宋在南面一直都没有安排水师，所以进攻安南谁都没有想到还可以调动水师。现在被叶应武这么一说，杨霆顿时意识到从海路上进攻对于安南的威胁所在。

安南国土狭长，偏偏多有良港浅滩，水师战船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抢滩杀上去，突然间出现在身后的大明精锐，才是真正对安南造成威胁的。

就在这时，已经候在旁边的梁炎午从门口快步赶来：“殿下，右丞相、兵部两位侍郎已经赶过来了。”

杨霆一怔，右丞相苏刘义主掌军事，而兵部左侍郎刘师勇、右侍郎张贵，都是执掌水师，现在叶应武把他们叫过来，显然已经打算通过水师对安南下手了，反倒是自己过虑。

“臣参见殿下！”苏刘义三人快步走上来，脸上都是肃然神情，显然安南的战报他们也已经收到，就算是叶应武不召见他们，他们也得准备进宫来拜见叶应武了。

“任忠你们来了。”叶应武点了点头，“逸轩（梁炎午字），另外再去把户部右侍郎江铎宣来。”

梁炎午匆匆前去，而苏刘义沉声说道：“殿下，安南这是已经打算和咱们决战了，大明自然不能再局限在广南的反击上。”

伸手按在桌子上，叶应武郑重说道：“从即日起，大明和安南已经开战，而你们都记住，结束战争的时候是安南被我大明兵锋彻底淹没的时候。”

“臣，遵旨！”苏刘义等人急忙朗声应道。

“好了，”叶应武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想要打破和安南之间的僵局，水师就不能在一旁看戏，甚至还要担当主力，说说吧，这一次能够出动多少水师参战。”

苏刘义从衣袖中掏出来奏章递给叶应武：“大明水师现有兴州水师、镇江水师、两淮水师、荆湖水师和夷洲水师，但是这些水师当中多数都是以楼船为主力，楼船干舷低矮，不适合航海，所以真正能够依靠的只有夷洲水师的海船，不过自我大明立国以来，工部倒是一直在主持建造新的海船，从而能够更快重建胶州水师，这一批海船有三十艘，如果拿来应急的话倒也可以。”

叶应武点了点头：“海船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对于没有水师的安南，根本不需要配备大型武备器械，包括士卒的转运，只需要普通的商船就已经足够。”

有些为难的看向叶应武，苏刘义不得不开口说道：“殿下，可是咱们现在能够派的上阵的兵力捉襟见肘，镇海三军在北面对蒙古鞑子没有办法调动，宣武军和邕州军和安南鏖战，能够依赖的就只有广南东路和福建各处的厢军了······”

“这个不用担心，”叶应武淡淡说道，“我大明还不至于山穷水尽若此，宣武军和邕州军足够拦得住安南猴子了，插向升龙的这一刀，便交给杨宝吧，神卫军不能一天到晚的在南京城干瞪眼。”

“殿下！”苏刘义一怔。

张贵和刘师勇更是霍然向前一步：“殿下三思！神卫军担当南京、镇江府的沿江防备，若是把神卫军抽调走了，就无人捍卫我大明中心之地的安危，殿下万万不可啊！”

杨霆也意识到此间事关重大，毫不犹豫的跟着说道：“殿下，宣武军和邕州军就算是全军拼尽，也不能看着殿下把自己的护卫禁军调上来，这是看不起咱们宣武军！”

叶应武瞪他一眼：“这个时候还跟某谈什么看得起看不起，某现在想要的是广南的安宁，是广南百姓不会为了这一战而流血牺牲！若是这都做不到，就算是某留着神卫军又有何用？！”

见叶应武话中已经带着怒气，杨霆打了一个寒战，不敢多说。

苏刘义点头说道：“神卫军是殿下京城护卫，一旦调动，兹体事大，臣以为不应将其全部调往安南，而应遴选其中部分精锐。神卫军上下五万余人，只须抽取其中三万人，定能平定安南，神卫军四厢都指挥使杨宝将军是最早追随殿下的从龙功臣，有勇有谋不说，往昔殿下对其也甚是信任，臣以为将此事托付给杨将军，必能听闻捷报。”

对于杨宝和边居谊统率的神卫军，叶应武还是很放心的，毕竟这两个人单独拉出去或许一个趋于保守、一个性子偏激，但是放在一起相辅相成，却也堪当大将。

“以杨宝为正，边居谊为副，两员大将某就不信拿不下升龙。”叶应武冷声说道，“右侍郎，水师由你亲自负责，我大明水师全部海船并民间征集之上船，由你一并统率。”

张贵不敢怠慢，急忙上前拱手应是。

“运兵大船的征集，某会交给户部和六扇门，这个倒是不用你操心。”叶应武沉声说道，“此次安南既然有胆量犯境，那就不能让它安安稳稳的退回去，本来大明就准备解决安南这个西南祸患，现在它送上门来更不能便宜了他们，想要一战平定安南，最重要的就是这一路水师，左侍郎，此间兹体事大，你自己要清楚！”

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真的打算对安南下死手，包括苏刘义在内都是吃了一惊，原本叶应武将宣武军和邕州军这两支经历了战火考验的主力摆在广南西路，他们以为明王殿下只是想要教训一下安南，不料今天叶应武一开口，苏刘义等人才明白，明王这是打算动真格了。

要知道自从汉末天下混战之后，安南就从华夏的版图当中脱离出去，后来经过隋唐时候的分分合合，终于在北宋初年正式和中原断绝从属关系，三百年来都以一个独立的个体存在，北宋时候朝廷就一直没有能耐征服安南，甚至还几次被安南杀入境内，烧杀抢掠一番，到了南宋更是疲软，有需要对付北面的女真和蒙古鞑子，更管不到安南了。

换句话说，安南已经在华夏之外逍遥了三百年，也让华夏束手无策了三百年，甚至苏刘义这一代人已经习惯了安南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的存在，现在叶应武突兀提出来想要消灭安南，自然会让他们吃了一惊。

“安南自汉唐以来都是我华夏之土，是时候收回来了。”叶应武淡淡说道，“某希望在明年之前，世上不再有这个国家存在。即使是将明年准备北伐的物资南调，也不能再放任安南逍遥自在了。”

苏刘义几人冲着叶应武郑重的一拱手：“臣等必当不辱使命！”

轻轻一笑，叶应武眼睛只是盯着舆图：“这陈国峻既然声名在外，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毕竟能够打败大理蒙古征讨军，即使是占据了地利人和，也说明他自身还有三分本事在其中。”

“启禀殿下，户部江侍郎求见。”一名侍卫快步走入大堂。

叶应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他进来，为几位相公看茶。”

脚步声传来，官袍披在有些瘦削的身板上，江铎大步走进来，和之前襄阳血战时候那个年轻气盛的后勤总管不同，身居户部侍郎的江铎，此时看上去更有几分沉稳之气，而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是难以掩饰，显然在李叹缺席的情况下，他作为谢枋得唯一能够依赖的助手，忙的天昏地暗。

“臣参见明王殿下。”

叶应武点了点头，对于江铎这种同窗也没有什么好客气的，当下里开门见山说道：“国弼，如果现在朝廷想要对安南用兵，出动水师步卒总计人数近十万，户部能够用多长时间调集足够的粮草、金银和运输神卫军至少三万人的船只？”

江铎一怔：“安南？安南犯境？”

“安南寇我，不能任由其逍遥，某正好趁着这个时候将其斩草除根。”叶应武声音之中带着阵阵寒意，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这位明王殿下的杀机，虽然明王殿下算得上是半吊子文官出身，但是实际上大多数的功名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所以一旦叶应武下定决心，基本上别人也就没有办法让他改变。

当下里江铎沉声说道：“因为今年江南和荆湖并未遭逢太多战火，没有耽搁春耕，所以夏收的时候都算是收成不错，除去支援北面南阳各处州府的，倒是还剩下很多，原本打算留作开春北伐所用······”

“当务之急是击退安南。”叶应武的目光须臾未曾离开舆图，仿佛要把广南西路和安南印到自己的脑海中。

江铎点了点头，殿下这是打算拖延北伐也要收拾安南了，这些倒霉的安南猴子，什么时候来闹腾不好，偏偏选择现在这等大明刚刚立国需要找什么来立威的时候，安南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心中暗暗盘算一番，江铎朗声说道：“启禀殿下，现在我大明沿江两岸的存粮还足够支撑十万大军三个月的征伐，若是在八九万上下更是绰绰有余，只要能够在三到四个月之内灭掉安南，恐怕来年开春还能够支撑十万大军出征月余。”

家中有粮，心里不慌，叶应武终于感受到了这种富足的美妙，想几个月之前自己看着蔡州粮仓当中那难以下咽的杂米心中难受之感，当真是翻身农奴把歌唱。

不过叶应武还是勉强镇定下来，看向张贵。

张贵霍然站直：“殿下放心，三个月足够。”

“此时正值入秋，三月之后便是入冬，”叶应武的声音之中，杀意越来越浓，“秋天主杀伐，那就让安南猴子见识见识，我大明儿郎不是任人宰割！安南终究还是大明之领土！”

苏刘义等人都是朗声应是。叶应武只是给他们指明了大略的目标，真正一项一项的施行还需要他们细细讨论，尤其是水师怎么样才能悄无声息的南下，如何征调商船等等，毕竟明王殿下不能事必躬亲，身为臣子，他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细节一一落实。

等到苏刘义四人离开，叶应武方才缓缓的坐回到椅子中。

恐怕只有把安南彻底同化了，才能够避免很多年后的诸多争执和风潮吧，但愿这些安南猴子不会像几百年后那样难缠，不过如果他们不让人省心的话，叶应武也不介意大开杀戒的。

大明新生，就迎来和蒙古鞑子的谈判，使得这个日月普照天下的国度并没有太多的赫赫威名在外，如果不抓紧逮住这安南猴子立威的话，恐怕以后在和蒙古鞑子大打出手之前，还会有很多麻烦找上门来。

杀鸡儆猴，某这一次就用牛刀杀猴子给你们看！

叶应武缓缓攥紧拳头：“小阳子，宣文丞相。”

等小阳子快步去了，一直站在屏风后面的絮娘终于忍不住走出来：“夫君心中作何打算。”

抬头看了一眼舆图，叶应武淡淡说道：“安南到底也只是区区犬吠罢了，牟真正担心的还是蒙古鞑子趁火打劫，所以某不能动，不过张贵是兵部侍郎又指挥水师，而杨宝、李芾、马塈几位将军都是各统率一方主力，原本只有李叔章和马老将军的时候，相辅相成倒也罢，现在四个人三路进军，不能让他们再商量着了。”

“夫君想要另派人坐镇？”杨絮迟疑地问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嗯，到时候要是这几个人互相不服，恐怕就算陈国峻有多么好对付，都要吃亏，前宋五路伐夏的前车之鉴，不能够视而不见。不过现在任忠、宋瑞和君实坐镇京城走不开，某能够委任的恐怕就只有姊夫了······”

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叶应武自失一笑：“姊夫向来是任劳任怨，只是恐怕下一次见到大姊的时候，某又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更何况现在爹爹就在姊夫府上歇息，他老人家听到的坏话恐怕更多了。”

轻轻拉住絮娘的手，叶应武微笑着说道：“絮儿，你先去休息吧，某和宋瑞再谈一谈中元节大祭之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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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毅魄归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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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元节。

和上元节共赏花灯、庆祝一年的开始不同，七月中元节主要是为了祭奠死去的先祖和亲人，相传在这一天百鬼上街游行，所以又称“中元鬼节”。大明之思想传承自前宋，唐宋虽然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经济发达、思想开化的朝代，但并不代表着她们就会抛弃长久以来形成的迷信思想，甚至帝王家还不会放过这样的节日来增强自己在民间的威信和统治。

不过即使是早有先例，大明的百姓们也没有想到，今天他们竟然会见到这样的中元节。

从前天开始，金陵城东的钟山就已经被封锁，无数的工匠在山上日夜忙碌，一直到今天钟山重新开放的时候，百姓才明白，这两天都发生了什么。在原本叶应武祭天称王的那座天坛周围，钟山上下，全都是汉白玉的一块块墓碑，在苍翠的松柏之间掩映，而赤色的旗帜在一条条新开辟的上山道路左右猎猎舞动。

而在山下的道路尽头，一座牌坊已经树立起来，上面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足够让所有围观的人暗暗称赞。

“钟山英烈陵”。

白幡在风中默默的飘舞，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钟山脚下。他们从来还没有见过有哪个朝代把战死的将士看的如此重，甚至没有哪个朝代能够为他们在本朝天坛旁边开辟一方土地。

站在钟山脚下，文天祥沉沉的呼了一口气，从他这个角度看上去，一座一座的墓碑交替，和那层层松柏相互辉映，仿佛这些松柏和墓碑都在护卫那屹立山巅的天坛。

“明王殿下驾到！”远远的听见一声高喊，从南京城绵延到钟山脚下的无数百姓，下意识的同时看向城门方向，然后缓缓向两边退开，表示他们对于至高无上的王者由衷的敬仰和崇拜。

作为明王禁卫的百战都走在最前面，只不过和上一次百战都公开亮相不同，这一次的百战都不再是世人所知的五百人，足足上千前兵在宽阔的大道上摆出了磅礴森然的阵列。

走在最前面的吴楚材手持“明”字大旗，一身银亮衣甲，衣甲两旁肩头上是昂首向天的猛虎雕刻，而他身后的足足五百名骑兵都是一样的装束，虽然衣甲单薄，但是所有人都不会怀疑这五百骑兵冲锋起来迅即如风的速度，他们只需要用手中的刀在对手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切割掉他们的首级，就已经足够了。

而这五百骑兵之后，呈现在眼前的更令人震撼。

长长的马槊握在手中，斜斜指向天空，战马和人都是一色的重甲，人马的护面全都拉了下来，只有面甲上那两个孔中，有目光杀气凛然。所有的骑兵就这么在沉默中昂首向前，他们不需要任何无用的呐喊，只是这一身甲胄，只是这手中闪动着光芒的兵刃，就已经足够吸引所有的目光。

重装甲骑，大明的重装甲骑！

虽然只有区区五百人，但是足够所有围观的百姓热血沸腾。

自前宋靖康时候西军白梃兵折损殆尽之后，百年间再无人见到过华夏的重装甲骑，再也没有昂首挺胸的华夏男儿，手持马槊、身披重甲，用那沉重的马蹄声、用高高的怒吼声将一切敌人全都碾压为齑粉！

“彩！”人群中欢呼声此起彼伏，只有亲眼看见这一排排整齐向前的轻骑和重骑，百姓们才能够切切实实的感受到这个崭新大明的强大，感受到支撑起头顶天空脊梁的强劲。

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明王殿下为他们带来了这些，带来了蒙古鞑子的退避三舍，带来了大明的军威强盛。

而在五百重装甲骑之后，又是一排骑兵，只不过和之前的那些银甲骑兵不同，这些骑兵虽然只有区区百人，却都是清一色的黄金甲，肩头上的护肩样式和刚才百战都的猛虎也有所不同，见多识广的人能够认得出来那做工精细、复杂恢弘的雕饰，正是夔龙。这些叶应武的贴身亲卫左手持马槊，右手按佩剑，马鞍上还挂着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劲弩，虽然不过百人，气势却绝对不亚于前面的千名骑兵。

而在这些亲卫层层拱卫之中，一辆八马驾驭的庞大马车缓缓向前，虽然看不见马车里面是什么，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尊敬的明王殿下就在这马车当中，恐怕也在侧耳聆听外面万民的敬仰和欢呼。

“这一次殿下明面上是为了迎接淮军尸骨，实际上却是将禁卫全都拉出来炫耀武力，现在来看，臣要恭喜殿下了。”梁炎午坐在马车中桌子一侧，微笑着说道。

叶应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重装甲骑毕竟已经训练了两个月，当初上万人遴选，单是这夏天的酷热就已经淘汰了过半意志不坚定的，最后有历经折磨，最后终于选出这五百精锐之中的精锐，如果不给他们一点儿甜头尝尝，恐怕不知道多少人要戳某的脊梁骨呢。”

梁炎午顿时忍不住哈哈一笑，虽然是中元节，不过看上去今天明王殿下的心情很好，并没有为南面如火如荼的大战扰乱心神。当下里梁炎午将手中的奏章递给叶应武：“殿下，您看这奏章这么作答可否？”

叶应武微笑着接过来，看了一眼之后说道：“北面蒙古鞑子这肥嫩之肉，果然是够香啊，连南面泉州的商贾都嗅到气味了。也罢，藏富于民，既然蒙古有胆量给咱们开放城镇，那咱们又怎么会没有胆量把所有商贾都放出去，只要谁有本事能够把蒙古鞑子弄得倾家荡产，某不但不嫉妒，还要重重犒赏他！”

点了点头，梁炎午笑着说道：“殿下这一下，恐怕要收尽天下商贾之心了，而且还能让蒙古大伤元气，一举两得。”

“是啊，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叶应武淡淡说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逐利，自古如此，某也不求着他们能够对大明能有多么的忠心耿耿，只是想让他们自己清楚，跟着某，跟着大明，他们就有肉吃，有汤喝，大明一旦完了，谁都没有好果子！”

想起来一事，叶应武又拿过过来奏章，皱眉端详片刻之后，沉声说道：“这样，让福建市舶司小心提防泉州蒲家，其余的放手便是。另外咱们的水师也要做好随时接应保护商船的准备。”

“泉州蒲家？”梁炎午一怔，“这蒲家在前宋时候就已经是泉州一等一的富豪，而且素来对于朝政不是很热衷，虽然无功却也无过，殿下又何出此言。”

叶应武看向梁炎午，沉声说道：“上一次北方旱灾，蒲家可又表示。”

梁炎午一怔，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臣记得好像没有，不过没有表示的也不是只有这么一家。”

轻轻敲打着桌子，叶应武淡淡说道：“某虽然不是那等整天价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挂在嘴边的人，但是这种挣着我大明的钱，却并没有把大明江山社稷放在心上的商贾，是时候打压打压了，要让他们知道，单凭他们是不可能在这大明立足的，等到家国有难的时候，如果他们一直袖手旁观的话，那么朝廷不介意将他们扫地出门。”

迟疑片刻，隐约明白叶应武的意思，梁炎午郑重的应了一声，另外写了一份奏折给市舶司：“殿下，只是告知市舶司一声么。”

思忖一阵，叶应武冷声说道：“某向来不喜欢拖沓，既然能够解决那就一次斩草除根，临安现在不是已经安稳下来了么，李长惜也能够腾出手，让他和郭旭升把夷洲和泉州给某整顿一下。”

梁炎午奋笔疾书，而叶应武则是站起来轻轻呼了一口气。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外面的欢呼声已经越来越遥远。

拍了拍梁炎午的肩膀，叶应武一把掀开了车帘。秋风飒飒，迎面而来，而文天祥站在马车旁边，见到叶应武出来，微笑着一拱手：“臣参见明王殿下，还请明王殿下登临钟山，迎送淮军将士尸骨。”

小阳子已经快步前来，想要搀扶叶应武，不过叶应武只是挥了挥手，自己从马车上跳下来。他今年也不过是二十一岁，风华正茂的时候，哪里会像其他帝王那样故作雍容华贵。

“参见明王殿下！”站在左右两侧的文武和甲士都是霍然行礼。

而叶应武点了点头，身上的王袍冠冕有些累赘，不过他还是大步流星向前走去。就在前面的空地上，两三千棺木密密麻麻的排开，而在这些棺木的最前面，则是一个更大一些的棺木，上面白底黑色的“奠”字，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心头一紧。

而在棺木左右，李庭芝和其他淮军将领的亲眷已经披麻戴孝，若不是黄道婆带着人拉开她们，恐怕这些亲眷就会扶棺痛哭了。毕竟对于他们大多数人来说，这棺木中的尸体，是家中唯一的顶梁柱，当时慷慨激昂北上，现在却只能躺在棺木中，天人两隔。

“能够找到的尸体也就只有这些了。”文天祥在叶应武身边低声说道，带着悲戚神色，“数万淮军跨过淮水北上，最后只有这两三千人能够回来，实在是家国之殇。”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回头看向白幡和赤旗飘扬的钟山，沉声说道：“无论他们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北上，又经历了怎样应该或者不应该的失败，至少他们都是真正和蒙古鞑子拼命的英烈，值得这样的礼遇。之前襄阳之战时候，咱们还不是天下的主人，做不到能让这些袍泽弟兄们死后依然在此并肩看日升日落，现在这天下已经是我大明的了，某就不能坐看他们横尸异乡，无人所知。”

文天祥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手缓缓攥紧。

无论如何，这些都是为了华夏拼搏的好儿郎，他们值得这样的荣光。

棺木之前，夏松搀扶着夏贵缓缓走过来，父子两人都是一般无二的一身肃穆黑衣，而夏贵的眼睛哭得红肿，如果不是夏松勉力支撑，恐怕已经摔倒在地了。

叶应武和文天祥对视一眼，急忙迎上前。

“殿下，殿下英明啊！能够让淮军将士魂归故土，能够以如此礼节供应他们，李祥甫在天之灵也能够安息了！”夏贵一把推开有些不知所措的夏松，猛地跪倒在地，嗷啕大哭。

心中戚戚然，夏松只是冲着叶应武深深地躬腰到底，仿佛这躬身之间，已经是两淮水师向叶应武表达忠诚，也是安庆的淮军向叶应武效忠。

“明王殿下，实在是千百年未曾有之明主，当有天下！”夏贵深深地低头在尘埃中，声音却是依旧的洪亮铿锵，“淮军上下，但听明王殿下号令，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还请明王殿下尽管驱策！”

叶应武脸上也满是肃然神情，上前小心搀扶起来夏贵，沉声说道：“夏将军，你的心意某明白，这些事情咱们等会儿再议。”

见夏贵有些惊讶，叶应武看向旁边的层层棺木，声音愈发的肃杀和悲戚：“让我们一起再送这些兄弟们最后一程，送他们走完这人生道路上的最后一程，从此入土为安，黄泉路上好结伴。”

夏贵郑重的点头，让开道路：“殿下请。”

叶应武和文天祥一前一后大步走到最前面的棺木旁边，这是前宋淮东安抚使李庭芝的棺木，蒙古鞑子在杀死李庭芝之后将他枭首，首级挂在城墙上示众以炫耀武力，剩下的尸体则是直接丢到了荒郊野外喂野狗，甚至连那些被草草埋葬的淮军将士都不如。

所以现在棺木当中盛放的只是李庭芝的首级，不过叶应武已然让这大明能够找得到的最好的木匠雕刻了李庭芝的尸体，另外蒙古鞑子好人做到底，也归还了李庭芝原本本身上的甲胄，所以至少现在棺木当中还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李庭芝。

“明王殿下。”李庭芝的遗孀和儿女在一旁弯腰行礼。

叶应武轻轻点了点头，伸手缓缓覆在棺木上，沉声说道：“慷慨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李安抚，你为了这华夏江山社稷捐躯，没有你和淮军将士的牺牲，恐怕现在大明的建立也会一波三折。”

顿了一下，叶应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王者自有的威严：“李安抚，安心去吧，毅魄归来日，灵旗满山野······”

话音并未落下，叶应武霍然抬头，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棺木一直延伸到远方：“毅魄归来日，灵旗满山野，大明的将士们，送咱们袍泽兄弟最后一程，让他们入土为安！”

当下里叶应武径直走到棺木旁边站定，而文天祥没有丝毫的犹豫，站在了另外一边。反倒是夏贵和夏松这一对父子有些诧异的看着这大明的君王和左丞相，夏贵的心中暗暗感慨了一声，李祥甫啊李祥甫，你还在世的时候总是想要和叶远烈抢风头，总是想要搏取些功名，可是谁曾想到自己最后阴沟里翻了船、尸首异处不说，就连下葬的时候，都是叶远烈给你抬棺！

不知道你在九泉之下的魂灵知道了，又会是什么感受，但是至少某手中的这些淮军是要跟着明王殿下打天下了，明王殿下都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殊荣若此，若是某夏贵还不识趣的话，恐怕就真的没有办法在这个世上立足了。李祥甫，你我兄弟一场，一路走好！

不等后面文武官员上前，夏贵和夏松就已经分别站在叶应武和文天祥身后，这李庭芝的棺椁，他们作为淮军仅剩的顶梁柱，自然应该抬，自然应该送这些曾经并肩过的袍泽入土。

咸淳三年中元节，大明钟山英烈陵并英烈祠落成，并在当日以国葬之礼安葬前宋淮东安抚使李庭芝并其余死难将士，立牌位于英烈祠中，明王殿下有诏，但大明一日巍巍然立于世间，则此英烈祠一日血食香火不可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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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两手挽天河（上）

七月十七日，大明广南西路，邕州，右江道。

邕州本来就是汉家和诸多西南蛮族杂居之处，为了方便管理，前宋在邕州的基础上又设置了左江道和右江道，左江道毗邻大理和自杞，右江道则是钦州屏障。

之前宣武军和邕州军集结的方向，实际上就分别是靠近大理的左江道和靠近海边的钦州，从而能够在向安南进攻的时候形成明显的钳形攻势，使得安南本来就不多的兵力难以阻挡两面进攻，不得不收缩防御。古往今来，对于安南这个时常动乱和不服中原王化的小国，都是采取如此进攻的方式，可以以最快的速度逼近安南的都城升龙府。

只要能够在短时间内突破谅山一线，则整个升龙府无险可守。

但是现在真正让马塈着急的，还是怎么才能找到失去了踪影的陈国峻主力大军。最近几天暴雨连绵，使得道路泥泞难行，安南对付中原王朝，向来都是依靠恶劣的地势和局部的人数优势取胜，所以马塈很清楚陈国峻麾下的安南猴子肯定少不了，甚至人数应该在两三万。

可是庞大的两三万人，竟然就这么不见了踪影，换做谁都会感到郁闷，即使是戎马一生的马老将军也不例外。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马塈顾不得找一块干燥的地方躲避，任由雨水顺着自己的脸颊继续流淌，手按佩刀冷声说道：“为什么一个时辰之前派出去的哨探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道路泥泞，几名指挥使索性直接放弃了战马，大步前来，见到马老将军脸上已经带着怒火，急忙拱手。马塈看了他们一眼：“现在钦州和左江道那里有没有传来消息？”

“安抚，这雨太大了，咱们的人至今都没有回来。”一名指挥使苦着脸说道，“而且到现在也没有发现安南猴子的踪影，这样下去的话恐怕咱们就真的跟丢了。”

马塈恨恨一跺脚：“几万人跟丢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那几万人就算是洒在左右江道也应该能够找得到的！”

一名虞侯迟疑片刻，轻声说道：“安抚，素来听闻那陈国峻用兵狡猾多变，会不会安南人根本就不在右江道。毕竟一旦咱们左江道和钦州两路进发的大军兜回来，他可就回不去了！”

微微错愕，马塈缓缓攥紧拳头：“如果这样，那陈国峻就真的不是徒有虚名。只是他想要做什么？明明已经杀入了右江道，难不成只是为了牵制邕州军，可是凭借着区区几万人，难道她还想要击破另外的宣武军？”

另外一名指挥使沉声回答：“安抚，安南猴子在咱们的边境上可是摆了十万大军，基本他们的主力都在此处了，虽然陈国峻率领进攻右江道的不多，但是一旦和谅山一线的连起来左右夹击，就算是宣武军是少有的精锐，恐怕也会吃亏啊，尤其是现在这连绵的大雨已经两天了！”

快步走上不远处的山坡，马塈顾不得高处风寒，只是定睛向南眺望。青山隐隐，在眼前一直想着南面延伸，不知道这青山后面又是怎样的杀机暗藏。而在山坡左右，几日来行军疲惫不堪的邕州军将士，默默站立着，一道道目光带着疲惫却又信任的神色看向马塈。

马老将军坐镇广南西路这么多年，一次又一次带着他们走出困境，所以他们相信马塈，相信马塈能够带着他们战胜这些该死的安南猴子。

“陈国峻倒是挑了一个好时候。”马塈喃喃说道，花白的胡须都已经被雨水打湿，让老人看上去有些憔悴，“叔章，你是某见过的少有的将才，某现在已经难以赶过去了，但愿你不会落入陈国峻的圈套。”

几名指挥使和虞侯快步追上来，一道道目光带着询问的神色。

马塈下定决心，朗声下令：“收集队伍，回防太平州，另外邕州军左厢，向着钦州方向前进，但是路上要万万小心，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着人报之某。”

“安抚，咱们退兵？”几个人都有些疑惑，太平州已经是右江道一带的中心了，还在此处的北面，此时收拢大军退回太平州，和退兵有什么区别，要知道钦州宣武军估计已经杀入安南了，这个时候退兵无疑是懦弱的表现。

马塈沉声说道：“大雨时候，大军踌躇不前，必会损伤士气，还不如直接回到太平州修整，另外叔章得知右江道这边没有安南人的踪影，自然就明白陈国峻是奔着他去了。”

几名指挥使欲言又止，都是眼睁睁的看着马塈。

“这风雨交加，战况不明，某必须保住这些将士的安危，听某的命令！”马塈沉声说道，“退兵。”

老人没有再多说，只是缓缓的转过身，默默看向被风雨一遍一遍洗刷的山川和原野。跟随马塈老将军时间长了，这些指挥使也都明白他倔强的性子，所以一个个不敢多说，只是快步跑下山坡收拢队伍。

而马老将军恋恋不舍的最后看了一眼这山川，从脸上渗进嘴里的雨水，带着丝丝缕缕的咸味。

这么多年，老夫竟然流泪了。

马塈心头一酸，缓缓走下山坡，脚步有些踉跄。

这风雨，不能把大军全都断送在这里，在广南西路，大明还需要火种。

就在这时，一名哨骑冲破风雨，急匆匆而来，很快就吸引了大多数人的视线，而那哨骑也没有丝毫的犹豫，找到马老将军所处的位置，索性从马背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

“启禀安抚，宣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李将军已经勒令退兵，宣武军各部现在全部退回到钦州，严加防守，特命属下前来禀报。”

马塈一怔，在风中长长叹息一声。

叔章，你终究没有让某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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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一名明军都头怒吼一声，手中朴刀在前面安南士卒的脖颈上划过，鲜血喷涌，点点滴滴洒在泥泞的地上。而风雨中，无数的身影交织在一起，雪亮的兵刃沾染着鲜血和雨水，原本青翠的草地已经被一双双踩踏过的脚践踏的不成样子，地上只有一具具倒下的尸体和流淌着的血水。

不知道谁下的命令，后面的明军长矛手缓步向前，而已经难以支撑的刀盾手终于得以撤了下来。

“将军，安南猴子死死咬着咱们，根本杀不退。”一名指挥使顶着风雨冲上不远处的山坡，自安南人出现以来，李芾就一直站在这处山坡上，迎着风雨只是凝视着下面的血肉战场，“这些安南猴子甚是灵活，沿着这一带的山丘，咱们的儿郎单个的甚至不是他们的对手。”

“能够冒雨跋涉突击，想来也是百般遴选的精锐。”李芾沉声说道，“告诉前面，无论伤亡有多大，务必要拿下左侧翼的山头。咱们就算是难以将这些安南猴子一时间击退，也不能让他们压着打。”

那名指挥使迟疑了片刻，低声说道：“将军，不是弟兄们打不下来，而是这些安南猴子实在太多，源源不断的杀不干净，留下来断后的又只有咱们中军、后厢和静江军，如果咱们把先走一步的左右厢拉回来，属下保证一刻钟就能够拿下那一座山头。”

“左右厢不可动。”李芾摆了摆手，凝神看向风雨中的血战，“现在敌暗我明，如果把全部的宣武军压上来，恐怕正和陈国峻的心意。如此一番大战某还真不相信陈国峻会在右江道看戏，更何况马老将军也说过，右江道已经找不到陈国峻主力的踪影。”

“将军的意思是，那陈国峻已经亲自过来了？”指挥使在风雨中打了一个寒战，背后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李芾目光冰冷：“咱们遇到的，怕是陈国峻的主力，某原来以为退兵这安南猴子也就没有胆量追上来了，谁曾想到还真是低估了他们。不过这陈国峻难道以为宣武军就是这么好对付的么。”

指挥使一怔，看向李芾。

“告诉后厢和静江军，拿不下左侧翼那个高处山坡，就等着某军法处置。”李芾手按佩剑，霍然转身向山下走去，“如果他们拿不下来，那某就带着某的亲卫上阵！”

突然间想起来什么，李芾接着说道：“另外派人去右江道告诉马老将军，此时安南心腹空虚，请娄钤辖从左江道进攻，无需迟疑，另外马老将军带着其余的主力前来支援！”

“将军，这······”指挥使顿时没有反应过来，看向李芾，本来好好的宣武军是主攻，谁曾想到现在竟然变成被救援对象了，换做谁一时间都有些接受，毕竟宣武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就连蒙古鞑子都没有怕过，几个月之前进攻大理更是凭借一己之力破开龙首关，几天之内让大理成为大明赤旗飘扬之地，现在怎么轮到宣武军求援了。

“安南猴子是有备而来，咱们不能轻敌大意了。”李芾沉声说道，“快去！”

看着那名指挥使消失在风雨中的身影，李芾长长呼了一口气，陈国峻，难道你以为自己咬住的，真的只是宣武军来不及撤退的尾巴么，若是如此，那你也未免太小看某李芾了。

暴雨滂沱，在眼前密密的斜织着，雨点打在泥泞中，不断泛起涟漪。

李芾咬了咬牙：“亲卫队，随某来！”

山坡两侧，已然是杀声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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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后，南京城的秋意愈发深沉。

一杯香茗放在桌子上，叶应武默默地坐着在这水榭亭子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亭子前的银杏树，已经有一片片的叶子缓缓飘落。就在叶应武身边的桌子上，孤零零的一份奏折显得分外突兀。

不知道什么时候惠娘走到叶应武的身边，伸手轻轻拿起那份奏折，看了一眼之后沉声说道：“大明和安南开战，蒙古鞑子果然又坐不住了。难怪夫君这两天一直寡言少语。”

叶应武点了点头：“忽必烈到底也是一代雄才大略之主，无论是攻略大理还是鄂州之战，都是他人生中的亮点，另外自从忽必烈登上汗位以来，虽然看上去屡战屡败，但是真正明白的人却很清楚，在这战败的背后，是蒙古鞑子愈发紧缩的力量，他们在默默的等待时机，就像草原上等待猎物松懈的狼一样。”

“夫君是把自己当成猎物了？”惠娘微笑着说道。

“狼可以把任何看得上眼的动物当成猎物，某自然也不例外。”叶应武淡淡摆了摆手，“更何况忽必烈想要灭我大明，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这一次倒还真的让他找对了方向。”

惠娘唇角的笑容渐渐收敛，重新看向奏章：“夫君的意思是，蒙古鞑子这一次闹到了大明的命脉上？”

伸手在那署名“户部尚书谢枋得”的奏章上敲了一下，叶应武声音有些低沉和疲惫：“前宋看上去很是富裕，但是实际上知根知底的人明白，这富裕一来是藏富于民，富裕的不是国库而是百姓，二来是过于依赖对外的贸易，现在蒙古鞑子在不得不向咱们开辟通商城镇的同时，也在向着原本西洋沿岸的诸多国家施压，使得他们越来越不敢和我大明来往贸易，对于大明来说，这是得不偿失。”

“蒙古鞑子控制中原和河北没有多久，尚且贫瘠，实际上某开辟通商城镇，与其说是收拢蒙古鞑子的钱财，倒不如说是控制蒙古鞑子的咽喉要道，使得以后北伐的时候不会受挫，能够从这里剥削来的金银终究还是少数，”叶应武抿了一口茶水，喃喃说道，“可一旦让蒙古鞑子掐断了海上贸易之路，就真的是断了我大明财富之根源。”

惠娘一怔，叶应武皱眉的样子让她也感受到了威胁：“难道夫君就没有什么可以解决的办法？”

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冷声说道：“有是有，只不过某现在还不想着急这么做。不过一旦忽必烈再想弄出什么事儿来，那就别怪某不客气了。大明虽然现在和安南打的如火如荼，但是不代表我大明就没有手腕对付忽必烈，后院起火的滋味，不知道忽必烈有没有兴趣尝一尝。”

打了一个寒战，王清惠看向叶应武。

“上一次见到真金太子的时候，这位蒙古太子已经能够看出来脸上气血虚浮，某倒要看看，这真金太子死了之后，蒙古内部还能不能稳若泰山。”叶应武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重重的蹲在了桌子上，“每一个强大的帝国，都是在内部瓦解的，如果说之前没有人想要反对忽必烈，可是换做现在呢，换做某叶应武手中拿着金银收买呢。”

惠娘上前轻轻帮叶应武揉捏太阳穴：“夫君也未免太心狠手辣了。”

叶应武闭上眼睛，舒舒服服的躺在椅子上，沉声说道：“世间险恶，想要在这之中寻一方净土，又谈何容易，每天某恐怕也就是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感受到心中的舒服和欢畅。”

惠娘轻笑一声，没有多说。

而脚步声匆匆响起，紧接着便听见赵云微这个满后宅跑的小魔女高昂的呼喊声：“大哥哥，你要的东西来了，快起来看看！”

叶应武一怔，某要的东西？

片刻之后，絮娘俏脸上带着怪异的神情，将手中的托盘放了下来，指着盘子中黑乎乎的东西说道：“这是户部刚刚呈递上来的，说是殿下在很久之前就只是水师派船出去寻找，找到的东西。”

下意识的将目光投过去，叶应武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自己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到这个亲爱的伙计了。

土豆！土豆！

叶应武伸出手缓缓的捧起来这个还沾着泥浆的东西，泪流满面。

派出去的水师船找了一年，终于还是在南洋找到了这个宝贝。

赵云微惊讶的踮起脚尖凑上前，而叶应武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微儿，今天中午大哥哥给你土豆炖牛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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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两手挽天河（下）

看着密密麻麻冲上来的明军将士，陈国峻忍不住皱了皱眉。

显然这些明军将士的悍勇程度已经超出了陈国峻的预料，之前陈国峻也不是没有和蒙古鞑子交过手，只不过那时候的蒙古鞑子主要还是想要试探一下安南，毕竟对于他们来说从大理绕道安南进攻南宋并不是什么捷径，而且那些蒙古士卒多数都是草原上的健儿，在安南那等湿热的山林中根本不可能发挥出来，或者说他们能够安安稳稳的撤退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到底还是华夏大国，而且能够击退蒙古鞑子，这刚刚取代了那个懦弱不堪的宋朝的大明，果然不是好对付的货色。

“将军，明狗已经杀上来了，这山坡咱们就要守不住了！”一名安南将领惊慌失措的跑上来，身后杀声震天，风雨中一道道身影出现，手中的刀枪带着凛冽的杀意。

所有挡在他们前面的安南士卒，都被这森然的阵列所吞并，只留下断臂残肢。四面八方仿佛都有明军将士在呐喊，偏偏密集的风雨阻挡了视线，不知道其他方向上双方厮杀得如何。

狠狠咬了咬牙，陈国峻沉声说道：“这个山坡居高临下，已经是这周围的最高处了，明狗被咱们从中间截断困在了山坡的两侧，一旦让他们拿下这个山坡，进可攻，退可守，你们知道是什么后果！”

几名安南将领都不敢辩驳，毕竟陈国峻的身份地位和威望摆在这里，堂堂安南战神坚持的事情，他们没有反驳的余地。当下里一名名将领重新冲入风雨中。

呼喊声连连响起，一名名安南士卒脸色狰狞，撞入明军将士之中，也不知道这山坡上还有多少安南人，甚至暴雨朦胧模糊了视线，根本不知奥下一步将会踩在什么地方。

手中佩剑被雨洗刷了一遍又一遍，已经看不到刚才的血迹，李芾一把掀掉了头盔，带着十多名亲卫拼命向前冲杀，而身边两侧的明军将士，此时已经不分是宣武军还是静江军，自家主帅已经冲在最前面，弟兄们没有在后面当孬种的道理，手中长矛一挺，一个个脚步更快。

“将军，这安南猴子好像也杀上脾气来了。”一名亲卫护住李芾，瞪着眼睛吼道，“这里太危险了，将军还是先撤下去吧！”

李芾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大声吼道：“是大明的儿郎，就给老子面向山顶冲锋，向山上冲，泥猴子也有三分脾性，但是某就不信了，这区区一群安南猴子，还能够吓得住你们！”

战场上永远是激将法最管用的地方，尤其是对于这些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杀胚们，他们可以忍受别人嘲笑他们没有文化、戏弄他们五大三粗，但是她们绝对不能容忍有人怀疑他们的血性和勇气。

“杀猴子，弟兄们，冲！”包括李芾的亲卫在内，无数的明军将士双眼赤红，紧紧攥住手中兵刃。那已经在雨中被打湿的旗帜依旧高高的举起，仿佛在这一刻，旗帜没有在风中飘扬，却在所有人的心头飘扬。

暴雨如注，罡风凛冽，心头的血却是滚烫。

李芾提着佩剑大步向前，前面亲卫和其他将士像是冲刷沙滩的怒浪，一次又一次的重重拍打上去，并且翻涌着向前。风雨之中隐隐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山顶，而黑压压的安南士卒身影，同样映入眼帘。

陈国峻已经能够看到那个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明军将领，只是对于明军的甲胄样式并不熟悉，再加上风雨交加、每一名将士身上有一半的地方都是泥泞，所以陈国峻并不知道这就是自己一直想要消灭的对手，不过看到这明军将领周围吼叫着冲上来的将士，陈国峻也能很清楚，这个明军将领来路肯定不小，否则不可能对这些明军将士的士气有这么大的激励。

要知道之前明军已经被安南击退了一次，按理说这一次进攻应该士气更弱三分才对。

不过这些明狗终于还是太小看安南了，陈国峻的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这孤零零一座山丘的重要性，难道以为安南人就看不穿么，既然你们有本事调集主力不断进攻，那某也有本事从其他方向抽调将士，只是不知道灾后是谁的人更多，是谁的人，更有勇气，更疯狂！

“亲卫，随某杀！”陈国峻霍然抽出佩剑，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对方的将领都已经披坚执锐在前线，自己自然没有龟缩于重重兵将护卫下的道理。

传闻明狗火器犀利，所以自己专门挑选了这下雨的天气，就是为了能够避开这一点，取得一场开门红的大胜，让原本有些兢兢战战的安南将士们振作起来。

实际上这一次陈国峻能够劝说国主出兵，也是考虑到这一点，随着一个能够将北方蒙古鞑子打的落花流水的大明崛起，代替了原本那个懦弱无能的大宋，陈国峻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将领，自然而然感受到了这里面对于安南的威胁和大明时不时传来的浓浓杀气。

本来各个朝代的第一代帝王往往都是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大明的开拓者叶应武更是如此，襄阳一战灭掉蒙古鞑子十五万大军，一时间天下无人不识君，这从根本上已经奠定了大明以武力开国、用鲜血洗刷百年耻辱的基调，而等到收拾了北方的蒙古，下一个落入叶应武眼中的，自然而然就是当初没少在大宋背地里捅刀子的安南。

叶应武是那种有仇必报的主，属于一贯的武将作风，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在这位明王殿下和他赖以横扫天下的大明精锐面前，根本就是一句不中听也不中用的空话。而且对于这些战场上浴血厮杀出来的人，用杀戮来征服永远都比接受对手的俯首称臣来的快速便捷。

所以陈国峻很清楚，对于安南，想要以寡兵小国凌强兵大国，最简单有效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出其不意、趁其不备，在大明积蓄力量准备和蒙古决一死战的时候猛攻其后路，这样一来可以扰乱大明的部署，为蒙古创造机会，以后蒙古击破了大明，肯定不会忘记安南在这个时候伸出的援手，二来就算是蒙古最终抵挡不过大明，也会为大明彻底击败蒙古拖延时间，进而为安南打出至少二十年的和平。

当然，这一切的基础，都是建立在陈国峻认为叶应武不会在击败蒙古这样的对手之前对安南下手的基础上。

毕竟在陈国峻看来，大明在边境上只有宣武军、邕州军区区数万人，甚至就算是防御都有些捉襟见肘，根本不可能拿来进攻安南。

但是当今天真的和宣武军面对面的时候，陈国峻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地方考虑的还欠妥当，宣武军即使是没有火器作为依赖，爆发出的战力依然让所有安南士卒惊恐。

一开始迎敌的是陈国峻百般遴选出来的精锐，确实是占据了上风，可是随着回过神来的宣武军、静江军开始陆续反击，安南士卒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招惹了怎样一般的疯子存在。

这些明狗每一个人都是赤红着眼睛，或许他们没有呐喊，他是他们手上杀人动作之娴熟，足够让所有与之为敌的人胆战心惊，这一刻陈国峻也明白，这些明军能够杀上大理，几天之内将蒙古当年费尽千心万苦、折损八万将士拿下的大理收入囊中，不是单单凭借着火器的强劲！

轻轻吸了一口气，陈国峻一边快步向前冲着，一边勉强用心思考，这些明狗为什么会这么拼命的在这里厮杀，他们难道真的就这么悍不畏死，尤其是在撤退路上这种士气本来就低迷的时候。

还是说？

陈国峻心中一惊，但是扑面而来的冰凉雨点和已经距离不远的明军将士容不得他仔细思量，身边侍卫一个又一个的倒下，或者说山坡上的安南将士也已经越打越少。

下意识的向着另外一侧看去，陈国峻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的黑影已经出现在风雨中，而山坡另外一侧安南将士的阵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溃败。

这些该死的明狗，他们果然并不只是单纯的撤退，这是一个早就布置好了的阴谋。当陈国峻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的时候，没有想到身后还有振翅欲飞的黄雀。

“左厢和右厢到底还是忍不住了。”李芾忍不住感慨一声，在后厢遇袭的时候她就已经下令左右两厢趁着风雨交加、视野狭窄从两侧进行大迂回，包抄安南后路，没有想到现在后厢还没有将全部的安南士卒驱赶下山坡，左右两厢就已经忍不住动手了。

见到援兵赶过来，山坡上本来还有些疲惫的明军将士顿时杀气大振，继续向着越来越近的敌人冲锋。

“那是什么人？！”李芾到这个时候也发现了不远处的陈国峻，“这人身边的亲卫甚多，咱们的人被他身边的安南猴子死死挡着，说明这必然是一个来头不小的大人物，给老子杀上去！”

“杀！”亲卫队长早就已经杀红了眼，带着十多名将士就往上冲。而旁边几名都头和虞侯看到了，也是毫不犹豫的紧随其后。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条大鱼，偌大的功劳凭空出现在眼前，岂有谦恭礼让的道理！咱们抛妻弃子在这风雨中厮杀，可不就是为了博得一份功业么，到时候衣锦还乡，父老乡亲们脸上也有光。

长枪刺穿一名明军将士的胸膛，数十名安南士卒仓促的跑过来，几名将领不由分说指挥手下将陈国峻架了起来：“将军，咱们快点儿撤吧，明狗实在是太凶猛了，咱们再不撤退的话恐怕就要葬身此处了！”

陈国峻低低的叹了一口气，这山坡上下，已经有数百安南将士埋骨，而整个战场上战死的人恐怕已经超过了三千，可是一旦自己从这里撤退，也就意味着这么多追随着自己北上挑战大明的好儿郎，就要白白牺牲。

然而别无选择，现在如果不撤退，这少有的精锐，就要全部葬送在这里了，陈国峻很清楚自己麾下这看上去并不多的将士，对于本来就小国寡民的安南意味着什么，这是国中半数的青壮，也是军中少有的之前见识过沙场的老卒。

“走。”陈国峻冷声说道，在风雨中霍然转身。

陈****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不远处，李芾心中微微一震，更多的安南士卒悍不畏死的冲上来，让保护李芾的亲卫不得不架起他们的主帅向后撤退，而几名指挥使已经带着麾下儿郎顶上来，继续向山顶进攻。

两侧的原野上，宣武军左厢和右厢的儿郎横冲直撞，原本气势昂扬的安南士卒，当看到山顶上已经消失了的身影时候，终于不可避免的溃败，漫山遍野都是开始拼命奔逃的安南士卒，即使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经历过战火的洗礼，但是咋面对这样穷凶极恶的敌人，依然感到深深的恐惧。

四面八方好像都是杀不完的明狗，山上山下仿佛都有无数的敌人咆哮着向着自己冲来。

李芾轻轻呼了一口气，身上的衣甲已经湿透，带着寒意浸入皮肤，山顶已经被拿了下来，战旗被深深的插入山顶，虽然旗帜被打湿了难以再一次迎风飘扬，但是那孤傲的旗杆直挺挺的伫立在那里，已就足够让所有的明军将士为之骄傲。

这是胜利者的旗帜。

“押上来！”亲卫队长带着几名亲卫押着一名将领衣甲打扮的安南人，走到李芾面前，恭敬拱手，“将军，咱们抓了一个看上去来头不小的活鱼，您看要不要审讯一下。”

李芾点了点头，冷声说道：“你是什么人？”

那名安南将领也有几分血性，只是梗着脖子不说话，而李芾皱了皱眉，几名亲卫在那俘虏的腿弯处重重一踹，让他不得不跪在泥水中：“我家将军问话，是你的荣幸，抓紧如实道来。”

就在这时，其余各厢也纷纷把抓来的安南将领押过来，李芾微微一笑，瞥了那些脸上带着各式各样表情的将领一眼：“既然这个家伙这么不配合，那咱们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拉下去砍了。”

“是！”几名亲卫早就看这个家伙不顺眼，当初为了抓到他还伤了几个弟兄，所以径直把这家伙拽起来拖到营帐后面，不久之后就听见一声惨叫。

那几名同样被俘虏的安南将领顿时明白如果自己不配合，那么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当下里一名安南将领已经率先跪倒在地，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其余人也就没有多少犹豫。

“说说吧，你们的统帅是谁？”李芾冷声说道。

最先跪倒在地的安南将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是陈······陈国峻。”

只不过让这些安南将领惊讶的是，眼前能够率领明均战胜他们的中年人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倒是嘴角边掠过一丝笑意。自己果然没有猜错，既然陈国峻亲自前来，说明到现在陈国峻还没有想到明军有可能从来外一个方向发起进攻。

陈国峻，你号称安南战神，是整个安南最能打也最足智多谋的一个人，只要某能够把你死死地拖住，倒要看看安南拿什么来阻挡从海上而来的庞大水师！

大明就是大明，是****所在，一个小小的安南以为能在大明尚且没有一统北方的时候跳出来牟利，未免太小看大明了。

大明，岂是你们想要招惹就能招惹！

李芾没有多看那些匍匐在地上求生的安南将领，只是默默然负手伫立，这滂沱的大雨如同天河倒悬倾泻，但是我大明好儿郎既然深入不毛，那就有胆量双手挽天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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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一洗瘴蛮烟（上）

浪涛呼啸的着拍击船身，虽然海船很是庞大，但是在这等风浪中，还是剧烈的摇晃。

只不过夷洲水师将士这一年多一直都在海上，这样的风风雨雨还真是见的多了，大家不过就是走路来往有些不稳，并没有什么不适，所以这风浪之中，还有不少人不顾暴雨趴在船舷边看着不远处那些同样体型庞大的商船。面对这样的暴风骤雨，那些商船也是在剧烈摇晃，但是更能吸引夷洲水师将士的，是不断顺着风传来的惨叫声。

神卫军的这些家伙上船的时候还是趾高气昂，结果出了大江才知道这海浪里讨生活的不易，即使是明王殿下之前已经有过旨意，大明水师战船一旦出海都必须携带足够的果干等物品，但是这也只是让时常枯燥乏味或者累的半死不活的海上日子变得有那么一些滋味。

大海依旧还是那片大海，距离人们征服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自打出了大江，即使是平日里运兵船有些摇晃，都能够听见里面的叫声和都头、虞侯的呵斥声，不久之后就可以看到有人从船舱中闯出来，大口大口的呕吐，而现在外面风雨若此，即使是在船舱中吐了，恐怕其他人也不得不忍受这难闻的气味。

这也导致每天站在船舷边看这些步卒的惨样，成为了水师将士们最大的乐趣所在。以至于偶尔杨宝或者边居谊过船来商议诸多事宜的时候，都是一般无二的阴沉着脸，而张世杰、张贵他们忍笑也是忍得很辛苦。

“这风雨已经十多个时辰了吧。”张贵皱着眉头看着不断顺着屋檐流淌下来的雨水，“现在还没有看到有海岸的踪影，咱们自从上一次停靠吉阳军一来，已经有两三天了，按理说不应该啊。”

张世杰伸手扶住门，他虽然原来也指挥水师，但是毕竟是在大江之中，对这等恶劣的海况适应自然比不上张贵他们，就算不晕船，但是也有些难以站稳：“指南针的方向是没有错的，或许是因为风浪太大，所以有一些偏差吧，不过应无大碍。”

就在此时，前方的海天之间，隐约可以看到出现的一道黑线，而浪涛的怒吼上在这一刻显的格外的轰响。张贵和张世杰几乎是下意识的对视一眼，缓缓攥紧了拳头。

“陆地，发现陆地！”风雨中隐隐可以听见桅杆上士卒的吼叫声，而原本在船舷两侧看热闹的夷洲水师将士在几名都头的呼喊下拼命的跑向船头，绞盘边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站立。

只要张世杰一声令下，铁锚就可以下水。

风雨中一艘艘战船上呼喊声不断，原本因为风浪吹卷而散乱不堪的船队正在艰难的整理队形，而中间的运兵船更是一条条长长的铁索横连，原本剧烈摇晃的大船终于缓缓平静下来。

“撑将旗，前厢两艘战船前出！”张贵手按佩剑，朗声喝道。

巨大的黑色棚子撑了起来，数十名将士飞快的上前扶住，而在棚子下面，一面赤色的旗帜迎风猎猎飞扬。而站在船舷两侧的士卒同时重重的敲响了战鼓，轰鸣的鼓声刺破风雨的咆哮。

一艘艘战船在黑色的海面上犁开一道又一道的痕迹，随着前厢的战船距离海岸越来越近，张世杰皱了皱眉，沉声说道：“各部交替掩护前进，务必小心，尤其是战船要保护好运兵船！”

鼓点愈发急促，而阴沉沉的天空下，战船距离海岸已经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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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入了秋，时间过的就是快，不知不觉一周过去了，”叶应武信手翻阅着奏章，微笑着说道，“广南西路传来的战报，宋瑞你可看了？”

文天祥毕恭毕敬的站在下面，虽然身为叶应武的师兄，这么些年来叶应武可以说是和他亦师亦友，但是文天祥的性格让他在叶应武面前依旧恪守着最为严谨的君臣礼节，总是这样一丝不苟，使得叶应武有时候都不知道应该感谢自己这位左丞相以身作则，还是应该责骂他过于刻板。

不过毕竟人都有三分个性，文天祥的为人叶应武也很清楚，之前还感慨两句，现在就索性随他去了。

“微臣看过了，首战告捷，马、李两位将军并出征将士都有功在其中。”文天祥当下里朗声说道，“不过安南蕞尔小国，我大明宣武军和邕州军都是征讨大理的精锐，这一次竟然中了陈国峻的圈套，如果不是将士拼杀用命，恐怕就不是胜利而是惨败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师兄倒是看的透彻，只是不知道师兄以为，这一次朝廷应该如何奖赏，如何惩罚。”

文天祥思忖片刻之后，淡淡说道：“这不过是和安南的第一战，虽然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大胜，但是毕竟也算是绞杀不少安南精锐，使得安南短时间内无力寇边，之后的战局必然偏向于我大明，甫一开战则责罚大将，易使军心不稳，所以不如对其不赏不罚，等到战后再统一论账。”

随手放下奏章，叶应武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这一次李叔章和马老将军都是轻敌了，某原本就告诉过他们，这个安南可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陈国峻既然有能耐被称为战神，自然有几分道理在其中。这一次安南人折损了三千多，我大明将士也有近两千战死沙场，要知道进攻大理死伤的人也就是不到四千。”

“大明军队所向披靡，胜仗打得多了，有些轻敌也在所难免，更何况李叔章本来就是年轻气盛。”文天祥微笑着看向叶应武，“吃一堑长一智，等到张尚书带着水师抵达安南，恐怕就是安南的末路了。”

“但愿姊夫不会让某失望。”叶应武轻声说道，“如果今年没有办法解决安南，等到明年蒙古鞑子回过神来有所异动，恐怕我们就不得不放弃对安南动手了，到时候安南必将还会成为心腹之患。”

文天祥点了点头：“殿下担心的不无道理，但是南面现在宣武军、邕州军和神卫军云集，再加上夷洲水师作为掩护，携带有各式各样的新式火器已经是我大明能够拿出的数一数二的阵容，如果这样还没有办法拿下安南的话，恐怕就算是和蒙古鞑子交战也没有几分胜算。”

“也罢，”叶应武摆了摆手，“让他们放手去打吧。”

回头看向身后的舆图，叶应武接着说道：“最近蒙古鞑子一直没有动作？这倒是奇了怪了。”

看着叶应武，文天祥沉默了片刻，沉声说道：“臣以为忽必烈十有八九还在等，等待机会。毕竟现在大明各军在前线调动频繁，天武军、川蜀军和神策军虎视眈眈，换作别人也不会轻举妄动，不过等到咱们和安南开战并且互有损伤的消息传到北面，恐怕就到蒙古鞑子坐不住的时候了，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能够拖延一点儿时间是一点儿。”

“某现在只是好奇，蒙古鞑子会从哪里开始挑事。”叶应武的目光紧紧盯着舆图，眉头微皱。

文天祥缓缓说道：“臣以为，蒙古鞑子想要挑事，必然是能够刺激到我们的地方，到时候只要咱们受到刺激，贸然出兵，十有八九就会落入蒙古鞑子的圈套当中。随着天气转冷，北方河流结冰，蒙古鞑子的骑兵更能轻易的来往，他们想要动手，必然会在河洛！这是唯一能够刺激到我们，但是战争爆发又能够及时把援军调上来的地方！”

叶应武嗯了一声：“实际上更重要的是，忽必烈一旦挑事，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是想要和大明彻底撕破脸皮，还是只想通过一点儿小事来鼓舞一下前沿将士的士气。”

“怕是后者居多。”文天祥毫不犹豫的回答，“毕竟现在锦衣卫和前线斥候送回来的消息都明摆着说明蒙古鞑子就算是歇息了这三个月，在河北和河洛，依然没有足够的精锐能够阻挡大明的进攻，战争爆发的话，对于蒙古来说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不过既然蒙古鞑子一直忍着没有闹事，那我们就不如给他们找点儿借口。”叶应武淡淡说道，“咱们组建的两支新军，现在训练的怎么样了。”

文天祥点了点头：“这个还请殿下放心，新军训练是苏相公亲自主持的，而且兵员也都是从淮南和荆湖遴选，并且里面还有之前荆湖各部的精锐，所要对付的也是山东和东川的蒙古鞑子，自然有几分本事在其中。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成军之前，殿下终归还是要为两支新军赐名，并且派遣四厢都指挥使和四厢都虞候的。”

叶应武在舆图前缓缓踱步：“主将和虞侯的人选某已经有所定计，分别是王安节和杨守明，另外虞侯，便由姚訔和陈炤来负责吧，毕竟这几个人一来是我大明成立时候的有功之臣，而来也确实有几分能力在其中，另外还有是时候整顿之前的襄樊屯驻大军，牛富老将军忠君为国这么多年，一心想着披甲上阵纵横沙场，不能寒了老将军的心。”

文天祥应了一声：“殿下的意思是以后北伐至少要出动六支大军？”

“天武、神策、川蜀、襄樊，再加上新组建的两淮、荆湖，六支大军六十万人强弱搭配，足够对付蒙古鞑子了。”叶应武淡淡说道，“另外川蜀、襄樊、两淮和荆湖这四个名字到底还只是根据军团组建之地所起，难以体现一军之风范，不过寸功未立而赐以雅名，也说不过去。要跟他们说清楚，这一切都要看北伐时候的表现。”

原本有些严肃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文天祥无奈的摇了摇头：“殿下这是要行激将法啊，到时候这些将军们，说什么也都得为自家的名号争一口气，北伐可就有热闹看了。”

“古来征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叶应武沉声说道，“如果不在现在将士气鼓舞起来，到时候北伐一半将士们难以支撑北上，就此止步，想要再一次北伐，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一旦准备对蒙古鞑子动手，那么就要一战定胜负、横扫天下！留给忽必烈更多喘息的时间，可我们自杀没有太大的区别。”

文天祥也明白个中关键利害所在，冲着叶应武郑重一拱手：“殿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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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谅山。

谅山是安南升龙府在北面最为险峻的屏障，一旦谅山被攻破，一路往南就真的是平原再无阻拦了。所以自安南立国以来，皇位上的皇帝轮流转，但是对于谅山的防卫却是一直重视。

沿着谅山上下，安南修筑了不少营寨，并且在重要关隘更是屯驻了重兵，想要防备的就是在前面交战不利，当时宋军或者如今明军会长驱直下升龙府，毕竟对于安南这样的小国来说，都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基本上都城被攻破，就真的意味着整个国家的土崩瓦解，再也没有其余足够的回旋余地能够让他们拖延。

同时升龙府作为整个安南少有的发达都市，也是整个国家财政、文化汇聚闪耀的地方，又是皇权的象征，想要坐稳安南的皇位，就必须要保住升龙府，而想要保住升龙府，就必须要守住谅山。

自从一周之前率领大军北上战败之后，陈国峻就直接退回到了谅山，这一战之后她对于大明的实力已经清楚了不少，明白想要依靠安南现在的军力和国力，根本难以撼动大明分毫，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安南没有自保的能力，现在陈国峻将所有安南主力都集中在谅山，凭借着谅山的高峻和周围山丘的连绵险阻，陈国峻有信心能够阻挡大明至少一年，毕竟对于大明来说，安南终究不是他看得上眼的猎物，对付安南，所动用的还是在广南西路的各支军队，归根结底就是以宣武军和邕州军为主。

而且守住谅山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让从钦州、左江道和大理三路出兵的明军，最后还是不得不在谅山脚下汇聚成一个力量，看上去好像是比单独一路强大了不少，但是却从根本上避免了安南分头作战的艰难。

毕竟对于安南来说，良兵良将实在太少，能够依赖的也就只有陈国峻一人，分头作战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不过真正让陈国峻好奇的是，自从安南退守谅山以来，之前打仗向来是高歌猛进的明军，反倒减慢了速度，最先抵达的宣武军和最后抵达的大理军足足差了三天不说，而且他们这几天来的主要事情就是在谅山脚下那连绵的营寨中烧火造饭，或者偶尔派出些斥候。

好像这些人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度假的，甚至中间还有几次操演，吓了谅山守军一跳，最后却发现人家根本不是准备进攻。

不过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大将，陈国峻看着山下那明军的营寨，并没有太多的喜悦，甚至还有些担忧，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些明狗这么大摇大摆的杀到谅山脚下，却又一动也不动了，要说这里面没有幺蛾子，或许那些天天脸上带着讥讽笑容的新兵蛋子会相信，但是陈国峻这种但凡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都会感到惴惴不安。

这些狡猾的明狗，到底在算计些什么，在等待些什么？

更或者说，他们之间有了矛盾？

陈国峻的眉毛不由得一挑，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古往今来大军踌躇不前，说明十有八九是内部发生了矛盾，而且这一次明军南征，除了宣武军是明王叶应武起家的老底子之外，邕州军、静江军和钦州军常驻广南西路，都是新朝成立前后宣誓效忠的，他们的将领和士卒到底是真心归附还是为形势所迫，那就不得而知了。

更重要的是，在这之外，还有大理军。

作为之前和大理的蒙古驻军打过交道的人，陈国峻很清楚大理的情况，大理军主要都是大明征服大理之后的降卒，统帅他们的正是当初龙首关守将高程，这个带头向大明投降的高家之人，可不是什么好鸟，要说他心中没有一点儿鬼蜮伎俩，陈国峻打死都不相信。

毕竟大理高家做主大理已经那么久了，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寄人篱下。

要知道当初蒙古征服大理，死伤那么多，大理人却也依旧只是与之貌合神离，背地里没有少想着反叛。

这大明，有何德何能，能够让高程归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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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一洗瘴蛮烟（下）

正如陈国峻猜测的那样，这几天明军没有对谅山进攻，确实是大理军和其余明军相互提防，当然双方的矛盾还远远没有到激烈的地步，更主要是因为连日来的暴雨，让广南西路到这边的道路泥泞不堪，飞雷炮和投石车等大型攻坚器械的转运比较迟缓。

毕竟李芾和马塈两人也没有料到，陈国峻竟然会如此决绝，从边境一路退到谅山，中间的几处小关隘和城镇索性全都抛弃。而且对于安南境内的道路，显然两员大将也高估了，这风雨后的道路，基本上也就只能够满足每天运输粮草的需要，各种大型器械在路上当真是举步维艰。

当然，如果这算得上是路的话。

“安南猴子倒是沉的住气。”站在营帐前，刚刚从南京赶回来的杨霆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脸上满满都是期待和无奈的神情。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杀胚，他从南京快马加鞭赶回来，就是为了能够在这战场上和安南猴子一较高下，可是谁曾想到安南猴子竟然死守谅山关就是不出战。

而偏偏各种大型器械没有到来，让李芾他们也不敢轻易进攻，毕竟折损的将士都是大明的好儿郎，对于实行精兵政策的大明来说，这绝对是得不偿失。这也导致杨霆来了一两天，每天的任务就是站在营帐门口发呆。

“杨将军，幸会幸会。”脚步声响起，马塈和娄勇联袂而来。

对于这两个曾经在大理并肩作战的同僚，杨霆还是很有好感的，毕竟马季的沉稳和娄勇的作战勇猛实所共鉴。当下里杨霆挺直腰杆，冲着两人一拱手：“马安抚、娄钤辖，什么风把您们两个给吹来了。”

马塈翻了翻白眼：“好啊，敢情要是没有风的话，我们两个就不能登宣武军这三宝殿了？”

杨霆嘿嘿一笑，闪开道路：“两位将军既然来了，必然是有要事相商，咱们也不耽搁，请吧。”

娄勇拍了拍杨霆的肩膀：“你小子是不是快憋不住了，总想着和那安南猴子好好厮杀上一场？”

杨霆一边向营帐中走去，一边看了娄勇一眼：“彼此彼此。”

娄勇和马塈都爆发出军人之间最为爽朗的笑声。

营帐中，宣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李芾正站在舆图面前仔细端详，听到身后的笑声，急忙转身，笑着说道：“两位将军别来无恙。”

“也就是一两天没见，何必这样一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样子，”马塈微笑着一拱手，声音却是微微一沉，“叔章，咱们长话短说，这一次某前来，不是为了谅山安南猴子，而是另有要事相商。”

李芾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说道：“怕是大理军和高程的事吧。”

马塈沉声说道：“自安南和大明战火爆发以后，咱们就传令大理高程从侧翼进攻安南，结果谁曾想到高程一路上拖拖拉拉，竟然比我两路大军来回折返还要慢，要说只是因为大雨滂沱和道路泥泞的原因，谁能相信。”

轻笑一声，李芾闭上眼睛，声音甚是平淡：“那不知道老将军以为应该如何是好，毕竟这高程是大理高家之人，大明想要在大理服众，对于这个高程可就没有办法轻易动手······”

“除非咱们能够找到高程切切实实的罪证，这拖延进军便是其中之一。”身为老将，马塈一向沉稳，但是今天的话中已经带着杀意，“这个高程，不能留。恐怕明王殿下本身也是这个意思。”

“高程能不能留，明王殿下可比你我清楚，”李芾睁开眼睛，“不知道马老将军可还记得大明攻克大理之后，明王殿下对于安南这边的安排？出兵的时候可是一军都没有丢下，甚至重点强调了高程的大理军。”

马塈一怔，迟疑说道：“叔章你的意思是······明王殿下已经准备在这对安南的战场上对高程下手？或者说，明王殿下已经预料到了高程会在对安南一战上犹豫迟疑，落给咱们把柄？”

看了一眼身后的舆图，李芾淡淡说道：“冥王殿下不过是想要借刀杀人罢了，只不过他想要借的不是安南陈国峻这把刀，毕竟让敌人斩己方大将，对士气不利。”

“你我？”马塈脸色微微一变，“可是凭借着你我，就算镇得住高程，又如何控制得住高程麾下的大理军。”

“高程到底还是大理军的四厢都指挥使，是大明在大理扶持的掌权者，明王殿下又怎么放心让你我贸然出手？而且只是凭借着一个进军延缓，可没有办法将高程置于死地。”李芾拍了拍衣袖，“毕竟大明的当务之急是平定安南，而不是收拾高程。”

马塈沉默了片刻，旋即点了点头：“这高程，不是留给你我收拾的，否则明王殿下也不会把兵部张尚书都派过来了。”

张世杰身为大明兵部尚书，原本就是公认的军方二把手，同时又是明王殿下的姊夫，当仁不让的皇亲国戚，让他前来主持整个安南战场，合情合理，换做谁也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更何况，”李芾压低声音，斟酌说道，“等到神卫军和夷洲水师参战，整个安南战场就已经不只是宣武军和邕州军两家的事情了，夷洲水师张将军是明王殿下起家时候的老臣，而神卫军的四厢都指挥使杨将军更是自明王发迹以来就一直鞍前马后效力，要说恃才傲物也不为过，所以明王殿下令张尚书前来统筹全局，恐怕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儿，与你我并无坏处。”

明白这一点，马塈缓缓开口：“明王殿下考虑之周全，在你我之上，既然如此，宣武军和邕州军只要好好和安南猴子较量便是。”

伸手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一下，李芾沉声说道：“水师现在恐怕已经接近海岸，而咱们的飞雷炮和投石机等器械估计今天下午就能够陆续抵达，弟兄们在这谅山前也修整了很长时间，是时候和安南猴子一较高下了。”

“谅山是安南的北大门，谅山破则升龙府不保，陈国峻也是有三分本事，必然会依托山上营寨和谅山关死守这一要害之处，甚至咱们突破谅山的难度要在之前进攻大理龙首关之上，”马塈微微皱眉，“这一战，叔章你准备怎么打，如果单纯的把飞雷炮和投石机拉上来的话，恐怕想要一天两天突破谅山没有那么容易。”

李芾轻轻一笑：“投石机和飞雷炮的利害所在，你我明白，那陈国峻又如何不明白。”

作为一员老将，马塈顿时明白李芾是什么意思，霍然看向他：“叔章，你有几成把握？”

沉默了良久，李芾沉声说道：“最多六成。不过如果陈国峻没有动作的话，那咱们也没有太大的损失，只是可能又要拖延时间了，不知道马老将军心中又是如何盘算的。”

哈哈一笑，马塈看向李芾：“本来这功劳咱们就已经打算让给水师了，又何必在乎这一天两天，不试试怎么知道！”

而站在他们两个身后的杨霆和娄勇，也是下意识的对视一眼，攥紧拳头。

两手挽天河，要一洗蛮烟瘴雨，咱们说什么也要让安南猴子见识见识，有胆量招惹大明，就要有能耐承受大明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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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昏暗，作为安南都城的升龙城，此时只有皇城附近还有零星的灯火，而整个都城其余地方，好像已经融入了黑暗。

虽然北面谅山大明重兵压境，但是安南百姓的生活倒是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毕竟安南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被人打到谅山，不过这么多年来还真的没有谁曾经越过谅山天险。

更何况屯驻谅山的还是安南全部的大军和号称战神的陈国峻，对于这个就连蒙古鞑子都战胜了的将军，安南从皇室到百姓是一百二十个放心，毕竟整个国内也找不到还能够匹敌陈国峻的人了。

站在安南城外不远处的地方，张世杰面无表情，目光炯炯盯着前面灯火暗淡的升龙城。而杨宝快步走过来：“尚书，咱们抓的安南舌头已经交代了，这城中安南守军不足五千人，多数就是些皇室禁军。”

“皇室禁军？”张世杰皱了皱眉，旋即淡淡说道，“过了今天夜晚，这安南，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皇室了。告诉各军，现在也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了，平定安南一战，就在今夜。另外告诉水师，可以动手了。”

杨宝郑重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而一名亲卫都头站在张世杰身后，有些好奇的踮起脚尖向远处眺望：“相公，怎么这升龙府看上去还比不上咱们一个小小的州府？安南好歹也是一个小国，怎地如此贫弱？”

张世杰轻笑一声：“不是安南贫弱，而是我大明繁荣鼎盛。这升龙府在方圆数百里之内，也是一等一的大城了，即使是南面占城经贸发达繁荣，和我大宋多有往来，到了夜间恐怕也不过如此。”

“就是这样的蕞尔小国，竟然也有胆量挑战我大明，真是可笑之至。”那名亲卫忍不住撇了撇嘴，“亏得咱们一路上折腾了这么久，在船上吐得就连苦胆都快出来了。”

瞪了他一眼，张世杰淡淡说道：“不要轻敌，这安南能在三百年间成为前宋的心腹之患，必然有几分本事，更何况升龙府是安南的都城，就算是他们的主力云集谅山，也会留下足够的精锐保卫都城、以防万一。”

“相公您放心便是，等会儿弟兄们杀入了升龙府，非得把那安南国的皇帝老儿捉来给您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大猴子，竟然有胆量坐在这样的皇位上，还不把大明放在眼里！”几名亲卫纷纷低声笑道，对于眼前这个安南，他们更多的是一种讽刺和嘲笑。

夜郎自大，不过如此。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红河上，一道耀眼的光芒腾空而起，烟花在空中尽情的绽放，鼓声紧随其后，砰砰作响。

烟花忽明忽暗的光火中，可以看到一个又一个黑黢黢的战船身影破开平静的水面，旗帜在船艏高傲的飘扬，甚至可以看到就在船头摆开的飞雷炮。这些在几天的暴风骤雨中被将士们仔细小心包裹保护起来的火器，终于到了用武的时候。

山坡上下，稻田之中，一道道目光下意识的投向烟花升起的地方。

“弟兄们，冲！”杨宝和边居谊同时一把抽出佩刀，直指前方！

下一刻，升龙府的半边城池，已经被冲天的火光所笼罩，而当安南士卒惊慌失措的冲上城墙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从天边席卷而来的黑色浪潮，即将狠狠的拍击在升龙府单薄的城墙上！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飘扬，在光焰中仿佛被渲染上了血火的颜色，无数的大明将士前赴后继，密集的箭矢已经先一步落入城中，如同一场带着烈烈杀意的狂风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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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大越，杀明狗！”陈国峻朗声喊道，一骑当先。

无数的安南士卒呐喊着从他身边簇拥着冲向明军营寨。

自从站在山上看到明军营寨中陆陆续续出现的庞大器械，陈国峻就知道如果自己再从谅山上坐着一动也不动的话，恐怕明天就真的要面对明军火器的攻击了，毕竟明军火器的威名已经传遍了五湖四海，尤其是襄阳一战成名和进攻大理时候凭借火器的配合几天之内突破大理层层防御，将偌大的一个大理收入囊中。

更何况自家的苦自家明白，陈国峻很清楚对于贫弱的安南来说，缺少各式各样真正有效的守备器械，包括明军制式的床子弩和投石机，在谅山关上根本找不到身影，让安南将士用血肉之躯阻挡明军无坚不摧的火器，陈国峻自问是没有这个勇气的，也没有这个狠辣心肠的。

上一次选择在连绵的暴雨中突袭明军，陈国峻就是想要在明军能够找到合适的天气条件使用火器之前，尽量消磨其有生力量和士气，从而使得安南至少有更多回旋的余地，而这一次陈国峻原本以为明军之所以止步不前，是因为内部的矛盾，到了临近傍晚看着那些大型器械的抵达，他终于明白，明军不是不想进攻，而是不打算用人命去填。

一旦火器和投石机轮番上场，到时候谅山关能够不能守住是一说，

所以陈国峻别无选择，要想不再明天面对更大的压力，他就必须在今天夜里趁着明军不备，突破其大营，将这些对于谅山有着致命威胁的攻城器械摧毁！

不得不说明军也不是没有防备，静江军、宣武军和邕州军面向谅山关成弧形排开，将安放器械和粮草的营寨保护在中间，同时侧翼还有大理军和钦州军一左一右保护，想要突破这层层防守，岂是那么容易。

不过陈国峻也是少有的名将，自然也能够看出来破绽，相对于宣武军，静江军和邕州军自然稍弱一些，而没有经历战火淬炼的静江军在这三军当中又是最弱的一个，偏偏静江军之后便是大理军，只要能够一连突破这最弱的两环，想要杀入中间营寨并没有多少困难。

一支支火把点燃后扔进营寨之中，无数的安南士卒冲破了单薄的寨门，向着营寨深处冲去。

陈国峻一手砍下的一名惊慌失措的明军士卒首级，径直将那还带着温热的首级踢在手中，朗声说道：“大越的好儿郎，杀，向里冲击！”

原本沉默在黑暗中的静江军营寨在下一刻被彻底照亮，而几名安南将领却是震惊的大步跑过来：“将军，大事不好了，除了这几个少数营帐有明狗之外，其余大多数的营帐都是空的！”

“什么？！”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陈国峻的脸色铁青。

下一刻整个静江军营寨，已经被熊熊燃烧的大火所笼罩，一个又一个从天而降的炸药包，卷动着炽热风浪，让无数的安南士卒扑倒在地。陈国峻攥紧拳头，朗声喝道：

“咱们中计了，向后是死路一条，随我向前杀出一条道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弟兄们，为了大越，和这些明狗拼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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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覆巢无完卵（上）

一脚踹开已经被大火吞噬了大半边的宫殿大门，带头的明军指挥使振臂一呼，身后儿郎已经吼叫着冲了进去。

手持神臂弩的弓弩手甚至不需要盾牌的掩护，冲在最前面，毕竟在火光中，只有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安南士卒和太监宫女，再也找不到一两个有本事反抗的人，面对四面八方涌进城中的明军，面对着宛如从天而降的杀神，安南人已经丧失了斗志。

一支支箭矢呼啸着没入黑暗，不断地有人倒下，不断地有鲜血滚滚流淌，浸湿地面。对于军队在安南应该如何行事，叶应武没有一言半语的解释，只是让张世杰放手去做。

既然放手去做，那就没有什么慈悲可以讲了。

之前北伐的时候，占领的城镇毕竟还是华夏土地，城中的百姓毕竟还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华夏故民，就算是这些在战场上已经杀出怒火来的杀胚们，对于这些城镇和百姓，也是和声和气。

但是换作安南，这些就可以抛到九霄云外了。

对于这等不服王化、夜郎自大的小国，无论是为了那些三百年间被安南抢掠的前宋百姓报仇也好，为了神卫军弟兄们在海上摇摇晃晃这么多天受到的所有罪和苦楚报复也罢，忍受了太久的神卫军，在今天夜里，在升龙府，终于放开了手脚。

而对此，就连为人一向严谨的杨宝和边居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烧杀抢掠，对于安南，没有什么好客气的！

一支支神卫军在街头横扫，而张世杰则是直接在杨宝的陪同下直奔刚刚被占领的升龙府皇城，而一路上甚至有士卒从着火的民宅中冲出来，险些冲撞了马队，身为主帅的张世杰也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让孩子们别玩得太过火了。”

对此下面各级将领心领神会，各自吩咐要“文明”抢掠。

不过好在这安南女人的质量只能说是勉勉强强看得上眼，所以大多数的明军将士还只是抢掠烧杀。虽说军营之中母猪赛貂蝉，但是已经在富裕江南修整了很久的神卫军，又怎么会把穷酸的安南女人放在眼里？

战马在低矮的升龙府皇宫前嘶鸣，人立而起。张世杰随手一扔缰绳，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快步走上台阶。而提前带队杀来的边居谊已经毕恭毕敬的等候在大殿门外，见到张世杰过来，当即一拱手：

“相公，安南陈氏皇族，尽数在这大殿之中，包括当朝国主和后宫嫔妃，皇子公主，还请相公发落。”

“你们来得到是干净利索。”张世杰微笑着说道，显然心情不错。

而杨宝同样脸上带着赞许的神情看了一眼边居谊，显然自己这个搭档完成任务确实是快，给咱们神卫军长脸！

当然，如果张世杰和杨宝将更多地注意力放在那长长台阶上还没有来得及清扫的诸多皇宫禁卫尸体上，就知道为什么边居谊能够这么快就把整个皇宫控制住了。

这安南皇宫之中，无论男女老少，只要不乖乖举手投降的，神卫军都是格杀勿论，干净利落，如行云流水。当然后果就是这大殿中皇室人员已经少了不少，而且宫殿中的鲜血，似乎多了一点儿。

边居谊陪同张世杰走入大殿，指着蜷缩在龙椅台阶下的那几道身影：“这是安南国主陈晃还有几个嫔妃，另外那边的那些就是陈晃的兄弟和儿女，相公还请问询。”

张世杰皱了皱眉：“安南的国主是陈晃不假，但是某记得他爹爹还没有死吧，为什么没有见到这位安南陈国开国的君主？”

顿时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色，边居谊欲言又止，而旁边一名衣衫狼藉的中年男子鼻涕带泪的扑倒在地：“这位大明的相公，小人是安南罪人陈煚的小儿子，家父自知有罪、畏惧天威，已经悬梁自尽了，”

“家父？”张世杰冷笑一声，“没想到安南的皇室竟然还这么有自知之明，某还没有论罪，你们就已经先自称罪人了。”

那男子随手抹了一把泪水，换上谄媚的笑容：“几位尊敬的大明相公，挑战大明天威，是家兄和家父有眼无珠，和我安南皇室其余人实际上没有太大的关系，还请几位相公明察秋毫。”

张世杰看了边居谊一眼，边居谊苦笑一声：“让陈煚自杀，是属下失职，还请相公责罚。”

摆了摆手，张世杰沉声说道：“毕竟这安南宫城不是咱们突破的方向，留给这些安南贵族的时间很多，他们要是想要自杀的话谁都拦不住。只不过现在看来，大多数人还是没有这个勇气。”

边居谊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都快要抱上张世杰大腿哭爹喊娘的男子，然不住摇了摇头：“没想到这安南人也是这么不争气，皇室不过才传到第二代，就已经无能若此，若是陈煚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有气活回来。”

忍不住轻声一笑，张世杰看都不看那男子，只是大步走到瑟瑟发抖的陈晃身前，蹲了下来：“陈晃，现在你是我大明的阶下囚，而且外面我大明神卫军已经控制了整个升龙府，某身为大明的兵部尚书，没有必要和你见礼，只要你摆好姿态，乖乖的向我大明投降，并且宣布安南归化大明，恐怕我家明王殿下大发慈悲，还会留得你一条性命。”

缓缓的抬起头来看向张世杰，陈晃将怀中的玉玺紧紧搂住，声音甚至有些平淡：“如果某不投降呢？”

“父皇！”几名年幼的安南皇子公主已经叫着扑上来，围着陈晃哭泣。对此张世杰和边居谊都没有阻止。

原本紧紧握住的玉玺，终于缓缓掉落在地上，陈晃伸手揽过自己的儿女，一直阴沉的脸上，终于有泪水纵横。而不明所以的皇子公主，只是轻轻搂住自己的父皇，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总是开心和他们嬉闹的父皇，今天会如此的伤心。

一边轻轻安抚着儿女，陈晃一边看向张世杰：“可以向朕保证不伤害这些孩子么，他们还小。”

张世杰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轻轻点头：“只要你让整个安南从即日起，成为我大明的一部分，那么明王殿下自然不会为难你的儿女，甚至也不会为难你们夫妻。”

陈晃有些艰难的支撑着台阶站了起来，看都没有看自己那几个匍匐在地上的皇弟，没有想到最后时刻爹爹自尽，而最没有骨气的竟然是他们，这几个皇弟打的是什么算盘，陈晃很清楚，毕竟只要安南不并入大明，而是依旧作为藩属国存在，那么毕竟还是需要一个国主的。

曾经酿就大错的陈晃，自然不在国主的人选中，叶应武想要选出来一个人能够服众，那么必然是在这些人之中选择出来一个，难怪等张世杰进来之后，他们就一扫脸上的颓唐神色，一个挨一个准备上前献媚。

毕竟亡掉的，不是他们的大越，是陈晃的大越，与其在自家兄长的眼皮子底下做一个随时可能被猜疑、被杀害的闲散王爷，还不如投靠大明，做一个真正的傀儡国主！

至少到时候在安南这一亩三分地上，依旧还是自己说了算。

自古无情帝王家，即使是安南一个小国，也终究无法免俗。陈晃心中仿佛被狠狠的揪了一下，不过还是轻轻叹息着重新捧起来玉玺，冲着张世杰的方向郑重的弯腰。

嘴角边掠起一丝笑容，张世杰上前两步，伸手按在那玉玺上，接了过来。

就像是被抽干了身体中的最后一丝力气，陈晃颤抖着跪倒在地，这个登基不久的皇帝，在这一刹那看上去要比想象中的衰老很多，脸贴在自己曾经无数次走过的台阶上，龙椅依旧静静地伫立在更高处，只不过从今天开始，他已经没有机会重新坐上去。

“大越，大越亡了！”陈晃狠狠地一捶地面，泣不成声。

而周围原本就在悄悄擦拭眼泪的一众嫔妃皇子，这一刻终究还是忍不住了，整个宫殿之中回荡着令人心碎的凄凉哭声。

看也不看陈晃，张世杰只是握紧玉玺，快步走向宫殿外面，沉声说道：“宫殿中的一并人等，男子全部装上囚车，女子为她们收拾几辆马车，可以准备押送回京城向殿下献俘了。”

杨宝和边居谊对视一眼，还是微微点头。

就算是陈晃已经投降，就算是张世杰许诺下来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但是大明在这血火中所承受的损失，以及他们斗胆挑战大明天威的过错，还是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洗刷的。

同时一路上押送敌国酋长入京，也是对于大明军威最好的宣誓。

要让所有沿途的百姓们都明白，大明的好儿郎，时时刻刻保证着他们生活的平静和安稳。

三百年来，也唯有此大明！

“这是华夏三百年来，首破人国。”张世杰一边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玉玺放在匣子中，一边说道，就连久经沙场的他，在这一刻面对这样的景象，话语中也已经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但是广南西路之南，可不只有这一个夜郎自大的安南。”

杨宝一怔：“张相公的意思是？”

张世杰冷笑一声，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安南一战而下，恐怕真腊这一次是要坐不住了吧。虽然真腊号称强国，但是某还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挑战大明的胆量，倒不妨请他们的国主前来坐一坐，某也想知道这个真腊，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既然奉殿下之命平定整个南方，某自然也要为殿下解决后顾之忧。”

“殿下这是连真腊都不打算放过了？”边居谊有些诧异。

缓缓伸出手，然后又攥紧，张世杰沉声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怎么能够坐视一个国家随时可能威胁侧翼。只要真腊对大明有敌意，那大明就不介意在北伐之前扫平他！”

一字一句重重的敲打在地上，杀气凛然。

而杨宝和边居谊对视一眼，脸上也都是流露出肃然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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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猴子从静江军营寨外撕开一条口子？！怎么回事？！”李芾拍案而起，怒气冲天，“某不是让他们把人全都撤出来在外围防御么，不是让飞雷炮将营寨全部覆盖么，为什么还会有安南猴子冲出来！”

几名浑身带血的士卒快步跑过来：“启禀将军，大事不好了，静江军现在已经近乎溃败，而且冲击了后面的大理军，大理军不战而退了，安南猴子正在陈国峻的带领下直冲咱们的中军大营。”

长长吸了一口凉气，李芾一把抽出佩剑：“传令宣武军各厢，撑起火把，把某的将旗撑起来，随某前去顶上，就算是静江军和大理军战败，我宣武军也不能退后半步！”

“诺！”自杨霆以下，一众将领同时应道。

中军大营是囤积粮草物资的地方，也是飞雷炮和投石机的阵地，一旦让安南猴子突破了静江军和大理军这两道防线，就等于把中军大营赤果果的敞开在陈国峻和他麾下儿郎面前，到时候火器和粮草被摧毁还是小事，一旦飞雷炮和投石机调转方向，恐怕明军各部都会崩溃。

毕竟明军至始至终还没有经受过飞雷炮的洗礼，谁都难以保证在这样足以让蒙古骑兵溃败的火器轰击下，明军有本事稳住阵脚。

李芾的将旗已经缓缓升起，取代了之前在宣武军主帐前飘扬的大纛，而已经枕戈待旦、就等着安南猴子杀上门来的宣武军将士，也是陆续开出营寨，脚步声密集如雨，一道道身影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晃动。

“弟兄们，不能把安南猴子放过去！”娄勇的眼睛已经赤红，手中大刀狠狠的砸在一名安南士卒的兵刃上，火花四溅。不断有飞雷炮抛射的炸药包在他们的头顶上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在不远处人群中炸裂，掀动无数的烟尘和气浪。

沿着中军营寨外围，静江军虽然已经快溃不成军，不过依旧勉强抵挡陈国峻麾下将士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因为他们也很清楚，身后就是飞雷炮和投石机的阵地，这一会儿工夫，飞雷炮或许还来得及转移出去，笨重的投石机根本不可能，更重要的是中军营寨当中还有大量的粮草囤积。

“大理军，大理军为什么还没有上来！”娄勇随手抓过一名传令兵的衣襟，大声吼道，只不过一支箭矢呼啸而来，正正没入那名传令兵的后背，在临死之前，年轻的士卒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娄勇，鲜血用嘴角流下，一句话都没有说出。

有些茫然的将这战死的袍泽推到一边，娄勇下意识向远处看去，那光火照亮的黑暗中，可以清晰的看见，原本伫立在那里的大理军旗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而高程的将旗也没有出现，仿佛这边正在血战的将士，和大理军没有多少关系。

“这个高程，这是要隔岸观火！”娄勇的牙几乎要咬碎，身边静江军的弟兄们不断的倒下，而不知道还有多少安南士卒不要命的从陷入火海的营寨中冲出来，只是拼命的向前。

因为他们主帅陈国峻的旗帜，就在不远处飘扬，而且距离明军的中军营寨越来越近。偏偏静江军距离最近的援军，没有丝毫的反应。

“钤辖，咱们退吧，弟兄们实在是撑不住了！”一名都头浑身是鲜血，推开人群踉跄走到娄勇面前，“就算是丢了投石机和粮草，总比把整个静江军都葬送在这里要好。”

“那****的高程，是要见死不救了，安南猴子来的数量恐怕在咱们的两三倍以上啊，钤辖！”另外一名士卒也是凄然喊道。

娄勇心如刀割，看着一个又一个的静江军将士在刀光剑影中倒下，眼睛之中都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杀意。静江军和邕州军都是他和马塈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带出来的子弟兵，他们没有死在和蒙古鞑子这样的宿敌血战的沙场上，却是死在安南猴子的手中，死在友军的见死不救之下，这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也都已经要选择放弃和撤退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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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覆巢无完卵（下）

“陈国峻，是陈国峻杀过来了！”一名眼尖的将士伸出手指向不远处。

那一面已经被大火吞噬了一半的将旗，尚且带着灼烧过的痕迹，但是却不屈不挠的一步一步向前挺进，仿佛前面一切能够阻挡他的，都只有死路一条。无数的安南士卒，也正是在这旗帜的率领下，就像是发疯的猴子，就算是抓挠也要抓挠出对手的鲜血！

“轰！”一声爆炸在不远处响起，这一次不只是安南士卒，几个已经摇摇晃晃的明军将士，也在这光焰中消散了身影。

娄勇死死咬着牙，沉声说道：“来人，告诉后面操控飞雷炮的弟兄们，如果安南猴子冲上来和我们的人杀在一起，那就不要犹豫，向我们开炮，听清楚没有！”

几名虞侯和都头对视一眼，刚才脸上的惶恐已经彻底被勇气所取代。

静江军也是马老将军和娄钤辖亲手训练出来坐镇广南西路的精锐，就算是比不上邕州军，也差不到哪里去，上一次进攻大理就是邕州军和宣武军出了风头，静江军只能憋屈的看家，这一次既然都已经打到这个地步，也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弟兄们大不了轰轰烈烈一场。

“不能为大明尽忠，则为大明舍身！”一名虞侯咬着牙吼道，提起已经打卷的朴刀，撞入人群之中，不断的砍杀，如若疯癫。

而娄勇看了一眼身边的将士，有的已经是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卒，有的还是刚刚参军几个月的新兵蛋子，但是现在所有人站在这里，目光炯炯看着前面血战的人群，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有波澜起伏，没有一个人的手是因为畏惧死亡的到来而颤抖。

“为大明舍身！”娄勇哈哈大笑道，“弟兄们，钟山再见！”

“钟山再见！”无数的静江军将士同时高声吼道，重新投入这滚滚的铁流之中，扬起手中的兵刃。

明王殿下已经发给他们足够的俸禄，已经帮助他们安置了家产和老幼，甚至还授意当地州府官员寻找合适的机会帮助这些将士们成家立业，打仗从戎这么多年，又有谁见过这样的君主？

更何况在满足了所有人对于物的需求之后，明王殿下还没有忘记一个为国捐躯沙场的人，应该享受到的荣耀。伫立在钟山天坛下的英烈祠和陵墓，就是对于所有战死将士最好的安慰。

战死之后，犹且能够与皇家同祭祀，皇家不绝则香火血食不断，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是何等的光荣！

“为了大明，钟山再见！”娄勇一脚踹翻一名安南士卒，手起刀落。

而在这时，无数的箭矢呼啸破空，在那些刚刚冲出静江军营寨的安南士卒当中横扫，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而更多的人则是呐喊着继续向前。只不过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刚才静江军所剩无几的将士，而是一道又一道从前方、侧翼出现的身影。

“钤辖，是宣武军的将旗，是邕州军的将旗！”突然间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几名护卫在娄勇身边的士卒，本来就已经左支右绌，不过还是拼尽全力分出来一人，死死的拽住了还要向前冲锋的娄勇。

“还好来得及时。”马塈忍不住低低舒了一口气，站在寨墙上随手扔掉神臂弩，抽出佩刀，“邕州军的弟兄们，杀猴子！”

而在火焰之中，无数的宣武军将士怒吼着杀出来，一面面赤色的旗帜紧紧追随着他们的身影，仿佛也被渲染上了血与火的颜色。

娄勇伸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沉重的身躯缓缓的卧倒在几名惊慌扑上来的亲卫身上。直到这个时候，周围的将士们才震惊的发现，他们的钤辖身上，满是伤口和鲜血。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安南猴子会突然······”马塈手提着刀大步走过来，声色俱厉，不过当他看到昏迷在那里的娄勇时，声音却是戛然而止，甚至周围所有的将士，都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同时汇聚在娄勇身上。

缓缓的蹲下来，手有些颤抖着试探了一下娄勇的鼻息，马塈轻轻舒了一口气，至少人还有一口气，说明还活着：“快，把娄钤辖送回到后军，不论是怎样天崩地裂，你们都要护他周全！”

看着几名士卒小心翼翼搀扶娄勇去了，马塈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娄勇不仅是他的左臂右膀，而且在多年坐镇广南西路以及和蒙古鞑子你来我往的交锋中，马塈也看得出来这个尚且年轻的同伴身上所蕴含的潜质，而且他相信或许就在自己死后的某一天，娄勇会走得比自己还要远。所以对于娄勇，马塈不仅是信任，甚至待之如己出，用心栽培。

他应该作为大明的勇士，开疆拓土，和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蒙古鞑子血战，而不是今天窝窝囊囊的死在安南猴子的手中。这些卑劣的安南猴子，根本不配做大明的对手，也不配做娄勇的对手。

如果今天夜里娄勇战死在这谅山脚下，战死在安南，马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做出什么有违常理的事情，毕竟人老了，心也宽了，这辈子荣辱悲欢经历的多了，有时候就真的想疯狂一把。

“说说吧。”暗暗咬着牙，老将军的须发在风中飞舞，带着几分令人心寒的肃穆与杀意，“这安南猴子是怎么冒出来的。”

一名指挥使随手将染血的佩刀插入地上，冲着马塈一拱手：“启禀老将军，安南猴子确实是像咱们预料的那样从静江军的营寨杀进来的，但是静江军的弟兄们没有想到安南猴子竟然不会想着后退，而是径直从面向中军营寨的寨门处杀出来，再加上应该掩护咱们侧翼和后路的大理军按兵不动，到现在还没看到踪影，所以咱们被人数好几倍于静江军的安南猴子杀得险些支撑不住，末将等皆有过错，还请安抚责罚。”

“还请安抚责罚！”周围的都头和虞侯们也都是哗啦啦躬身，一片甲胄和兵刃敲击碰撞的声音。

环顾一圈，马塈冷冷说道：“责罚，死了这么多弟兄，你们现在让某责罚，难道你们的项上人头，就能够换来这些弟兄们的重生么，就能让那些受伤的将士们不再痛苦么，简直笑话！”

几名将领脸上都流露出尴尬和愧疚的神色，低着头一言不发。

“大理军。”马塈咬着牙吐出三个字，“这个高程，还真是高看这些安南猴子了，难道以为安南猴子只凭借着这些，就有本事与严阵以待的宣武军和邕州军一战么，这一次隔岸观火，不比以前，你是要为之付出代价的。”

就在这时，前方原本已经渐渐平息的杀声，再一次响起，马塈微微一惊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只见之前没有了踪影的陈国峻将旗，重新迎风飘扬，而光焰交错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的安南士卒正在和明军将士激战。大地在颤抖，无数的烟尘从天边席卷而来，伴随着巨兽的吼叫。

“大象？”马塈皱了皱眉，“这个陈国峻，果然是有备而来，没有想到连被当做压箱底宝贝的象兵都已经扔出来了，只不过你终究还是太小看明军的火器了，尤其是当对手是宣武军的时候。”

就当马塈喃喃感慨的时候，前方指挥宣武军从侧翼掩杀的李芾，看着从黑暗中渐渐显露身影的大象，嘴角边掠起一丝冰冷的笑容。静江军营寨已经被付之一炬，周围放眼望去都是被烧的黑漆漆的木材和只剩下些许碎片的营帐。大象素来怕火，恐怕这也是为什么直到大火平息了，这些象兵才慢吞吞的出现在战场上。

要知道这个时候安南已经在明军四面八方的围攻下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并且难以挽回败势，就算是这些象兵此时杀过来，冲乱明军阵势，恐怕安南士卒也没有更多的勇气掉过头继续冲杀。

高高的抬起手，李芾冷声喝道：“火铳队，准备！”

上百名一直跟在最后面不动声色的宣武军士卒飞快的向前，而弓弩手已经为他们在前面清扫出来一片空地，这些士卒直接踩踏着一具一具安南猴子的血肉尸体，快步列队，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把火铳，齐刷刷的举起来对准越来越近的象兵。

大地在剧烈的颤抖，坐在大象上的安南士卒举起他们的长枪和大斧，在这样的高度优势下，他们只需要从容的用手中长杆兵刃刺穿或者劈砍敌人，根本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

毕竟明军没有大象，在象兵面前，他们就像傀儡一样被碾压！

已经退到象兵之后的陈国峻，看着那一道道从身边快速驰过的身影，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一战已经是自己败了，明军的顽强超乎想象，不过还是但愿这些象兵能够为安南挽回最后一丝颜面。

哪怕是多杀几个明狗也好，不要让夜袭的这么多将士白白流血牺牲。

“为了大越！”领队的大象上，传来安南将领的高喊。

“为了大越！”无数的象兵同时应和，催动胯下的庞然大物。

而李芾只是眯了眯眼，高高举起的手终于猛地落下。

仿佛是烟花绽放，黑暗中有无数的火光在大象前方闪烁，而原本埋着头向前大象，仿佛被什么力量强行推了一把，原本丝毫不停的脚步竟然顿住，片刻之后一头头大象高高抬起前蹄，凄声哀鸣！

“血，大象身上流血了！”几名坐立不稳，从大象身上跌落的安南士卒，已经发现了问题所在，只不过他们明白的未免太晚了，一头头宛若疯癫的大象已经顾不上辨认这些摔落到地上的是自己的主人还是敌人，只是狠狠的用前蹄踩了上去，在地上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肉。

“不要乱！”刚才还激昂吼叫的安南将领这个时候意识到大事不好，不过前面混乱着调头冲过来的大象，根本不是他能够驾驭得了的，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将领忍不住惊恐万分的呼喊，“明狗会妖法，除了火焰，只有妖法能够吓得了大象，一定是明狗用了妖法！”

话音未落，爆炸声已经在象群中轰响，显然后面的飞雷炮队也已经找到了自己最合适的目标。这些体型庞大的大象，根本就是黑暗中最好的标注，尤其是安南为了凸显军队的强大和皇室的尊荣，在这些大象背上的坐垫两侧，都点缀有鎏金的流苏，在这黑暗中依旧反射着远处火光，想要看不见都不可能。

“放！”李芾依旧冷声喝道，毫不拖泥带水。

重新装填的火铳队对准已经愈发混乱的象兵，并且不断的向前迈动脚步，仿佛就像是死神在收割一条又一条的生命，冷酷而无所畏惧。

放完这一轮，李芾回头看向杨霆。

缓缓的抬起手中长枪，杨霆高声喊道：“弟兄们，冲啊！”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招展飘扬，无数的宣武军将士吼叫着冲向自乱阵脚的敌人，如同潮水倾泻，一往无前。

手中提着的刀缓缓掉落在地上，陈国峻的目光有些溃散。象兵，象兵也败了，这谅山关虽然还能够坚守，但是恐怕也守不住多久了。之前凭借着将士们的一腔热忱，还能够和这些明狗较量一二，现在就连这唯一的依仗也都被无情的浇灭，自己又凭什么对阵这些有备而来的明狗？

这是天要亡我大越，天要亡我大越啊！

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

就在这时，一名副将诧异的伸手指向谅山关：“将军，你看，谅山关上怎么有白旗升起来了？！”

陈国峻一怔：“白旗？！”

战马嘶鸣，谅山关上有传令兵纵马而来，匆匆跳下马背，将手中捧着的圣旨递给陈国峻：“大越国国主圣旨，陈国峻接旨！”

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竟然有圣旨，不只是陈国峻，周围几名脸上满是惶恐神色的安南将领，也都是诧异的看向那无比熟悉的圣旨。这个时候······白旗、圣旨······莫非？

“将军，接旨吧！”那名传令兵霍然跪倒在泥泞中，泪水纵横，“将军······明狗，明狗破了升龙府，大越已经······已经降了！”

“什么？！”陈国峻霍然伸手拿起圣旨，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将圣旨展开。当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这个一向沉稳的安南战神，手也已经颤抖起来，甚至膝盖有些发软，如果不是周围的将领们及时搀扶住，恐怕陈国峻已经晕倒在地。

不过即使如此，他缓缓的将圣旨递给旁边的副将，眼前也是一黑，竟然不省人事，鲜红的血液顺着嘴角缓缓流下。一众将领们对视一眼，一时间已经没有谁有胆量去接那圣旨，也没有谁不相信刚才传令兵所说的是假话。

大越，竟然亡了！

弟兄们在这里血染沙场，和明狗舍生忘死的大战，谁曾想到升龙府那些不争气的，以为有人顶在谅山后顾无忧，现在可好，竟然一天都没有坚持，甚至就连求救信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呈现在谅山众多将领面前的，只是一道投降的诏书。

“说，谅山关上怎么回事，升龙府又是怎么回事，咱们大越，不能就这样投降了，护送着将军回去，将军也是陈氏子孙，咱们拥戴将军继承皇位，照样还能够和明狗决一死战！”几名激进的年轻小将顿时跳了起来，一个个青筋暴突，牙齿咬得嘎嘎作响。

那名传令兵一边擦拭着泪水，一边哽咽说道：“是升龙府三皇子带来的圣旨，而且······而且圣旨念完之后，三皇子直接下令谅山关······挂白旗向明狗投降！”

“三皇子······投降······”几名小将顿时怔住了，下意识的看向谅山关，那曾经象征着大越坚不可摧屏障的关隘上面，正飘扬着无比刺眼的白色旗帜。

谅山关，降了！

当大越的将领们还要保卫皇室、保卫土地的时候，倒是皇族子弟，率先投降了······

陈国峻不知道什么时候悠悠醒来，身前身后杀声不绝，只不过这个戎马一生的安南战神，只是在亲卫的搀扶下坐起来，咳嗽了两声，话语之中已经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越亡了，我陈国峻······也亡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所有的将领都是缓缓的跪倒在陈国峻周围，一言不发。大越亡了，他们再也不是大越子民，以后再也不可能为了大越而浴血奋战，不可能追随着陈国峻向前······

这一战，败了；这个国，亡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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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旗扬海天南（上）

看着朱砂将舆图上的黑色标注覆盖，叶应武轻轻的呼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笔放下，低声说道：“舒儿，从书架上把安南的牌子拿过来吧。”

正小心翼翼的将叶应武书桌上的奏章归类的赵云舒乖巧应了一声，随手抄起不远处书架上的一个牌子，上面赫然写着“安南”两个字，而在这牌子周围，还有很多一样的牌子悬挂，只不过上面的名字不同罢了。

叶应武接过来这个小小木牌，在手中摩挲片刻，旋即自嘲般轻笑一声：“没想到连续盯着它看了几天，都有感情了。不过再有感情也没办法。这个牌子上的名字，已经被抹去。”

当下里叶应武随手将木牌扔到了纸篓中，摇了摇头。

赵云舒有些诧异的看向他：“安南，亡了？”

“前天傍晚，神卫军突破升龙府，安南国主陈晃投降，”叶应武将桌子上的奏章递给她，“当日晚上，谅山关前大战，以陈国峻战败告终，谅山关也已经开关投降，整个安南，已然是我大明国土。”

并没有接过来那奏章，赵云舒只是站在桌子的另外一边，弯腰凑过去：“那要恭喜夫君了。”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还真是没有诚意。”

不过赵云舒咯咯娇笑着退后两步：“你想的美。”

伸手敲了敲桌子，叶应武正色说道：“好了，不闹了，安南平定了不假，可是还有一摞头疼的事摆着这里，某总不能全都甩给姊夫。”

微微一怔，赵云舒轻声说道：“不是没有打算这么快就北伐，难道南面还要打么？”

伸手在背后舆图上重重一拍，叶应武微笑着说道：“安南可不只是南面唯一的国家，还有一个号称带甲十万、战象二十万的真腊，只是不知道这个真腊，到底识不识相。随着蒙古鞑子给西洋诸国施压，大明的海上贸易受到了很大的阻碍，所以想要保证在北伐的时候又足够的钱粮，某就必须要把南洋变成大明的后花园，变成大明水师的池塘。”

随意的抬头看了赵云舒一眼，叶应武突然间想起来什么，淡淡说道：“南洋虽然炎热，又是荒蛮未开化之地，但是毕竟以后还是要成为我大明国土的，赵家既然在江南混的凄惨，倒不如去南洋为我华夏重新开脱一方天地。”

“嗯？”赵云舒一怔，手中拿着的奏章都不由得掉在地上。

迎着赵云舒的目光，叶应武郑重点了点头。

“夫君······”手微微颤抖，赵云舒已经语无伦次。

叶应武的意思他很明白，南洋虽然是未开化之地，但是毕竟以后也是大明水师保护之下，也是大明的国土，对于现在凭借着祖辈传承下来的家产艰难度日的赵家来说，下南洋不啻于一个很好的选择。在哪里没有人会在意前宋遗族的名头，也没有人会在意手中财产的多少。

一切都是从头开始。

当然，如果赵云舒知道南洋可不只是什么都没有的话，恐怕对叶应武就更加感激。且不论南洋诸多岛屿上面的矿藏，赵家单单只需要控制住马六甲海峡，就能够从来往的海船上受到足够的油水和好处。

轻轻捡起来奏章放好，赵云舒迟疑了片刻，还是绕过桌子，在叶应武有些楞然的神情中坐到叶应武腿上，伸手环住他的腰，喃喃说道：“夫君，你想要什么奖励······”

软玉满怀，香气扑鼻，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气，手刚想要不老实的动弹时候，房门突然间被打开了，赵云微火急火燎的冲进来，一边按着胸口大口喘息，一边喊道：“大哥哥，你的土豆······土豆，烧糊了！”

只不过当赵云微抬起头来的时候，俏脸却是刷的一下子通红，跺了跺脚，转身就跑：“姊姊，大哥哥，你们光天化日之下，真是不要脸！”

叶应武和赵云舒面面相觑，不过很快赵云舒就反应过来，呀了一声便要挣开叶应武的怀抱。送上门来的便宜还没占呢，哪能这么容易就把人放了，叶应武轻笑一声，径直把赵云舒抄了起来：“你都把某心火给撩拨起来了，这个时候就算是土豆烧糊了，也挡不住某先把舒儿就地正法。”

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叶应武低下头轻轻说道：“舒儿，有没有兴趣陪某出一趟远门？”

赵云舒一边抓住他的衣袖，一边诧异的问道：“出远门？”

“去你没有去过的地方，去看从未见过的风景。”叶应武抬起头笑着回答，“这个世界不只有仇恨和杀戮，可也是很大、很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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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程，你可知罪？！”

一字一字敲在高程的心头，让这个大理军四厢都指挥使、当时明军攻破大理的头号功臣心中一阵颤抖，不过他还是昂着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张世杰，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既然某高程当初选择了想要这么做，那现在反悔也没有用了，反而白白被你们耻笑，何苦来哉！”

张世杰回头看向他，不怒反笑：“你还真是想得开，只是当初在谅山关下的时候，你又为何见死不救？静江军在那一战当中损失过半，甚至就连统帅他们的广南西路兵马都钤辖娄勇都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你可曾想过，正是因为你的见死不救，正是因为你的疏忽职守，所以才导致了这么多大明将士的伤亡！正是因为你，谅山一战险些大败！”

高程怔了片刻，旋即冷笑着说道：“张相公，你想的是大明，可是某高程心中所想的，却是怎样才能将大理从你们的手中解救出来。三百多年来，大理虽然臣服于强者，但是并不代表着大理百姓愿意成为另外一个国度的子民，我大理想要的，是独立！”

“放肆！”看着高程想要挣扎着站起来，两位士卒急忙上前狠狠的按住高程的肩膀。

而站在一侧的李芾、杨宝和马塈都有些担忧的看向张世杰。实际上搞成刚才所说的，确实是大多数大理人的心声，毕竟被蒙古征服了这么久，依然让他们意识到当初大理作为一个独立国度时候的好处和自由，所以这个时候大理人想要征求从大明的版图中独立出去，也不意外。

可是别说是明王殿下这样的一代雄主，就算是换成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也不可能同意这样的请求。毕竟大理是当初宣武军和邕州军齐心协力打下来的，从善阐府一路到龙首关，无数的将士折戟埋骨，无数的好儿郎血洒疆场，谁都不会同意将他们用鲜血换来的胜利拱手让人。

“高程啊高程，你未免把一些事想得太容易了，也未免把一些人，看的太简单了。”张世杰蹲下来看着高程，眯了眯眼淡淡说道，“虽然某知道对于很多大理人来说，臣服于大明并不是他们想要的，包括你们大理高家，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重新夺回大理的王权，甚至彻底代替之前的段家，成为大理新的王者，但是这只是大多数大理人这么想的。”

“你什么意思？”高程用手抓住地面，瞪大眼睛，显然他也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不太相信。

张世杰轻笑一声，站起来看也不看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高程：“如果让高家当了大理的王，那么还是会有一些人的利益受到损害，所以他们并不想看着高家就这么带着大理独立出去，或者说······”

低头有些怜悯的看着高程近乎扭曲的面容，张世杰一字一顿的说道：“或者说，他们，宁愿让大明统治大理！”

“叛徒，都是叛徒！”高程终于按捺不住，疯狂的扭曲和抽搐，只不过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卒死死地按住了他，让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理军统帅不得不把头深深的贴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要大明能够稳住他们，让他们作为大明的官吏，他们就已经心满意足。”张世杰淡淡说道，“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大理高家的倒塌，我想这是一个不错的交易，尤其是你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了。等到百年之后，当这一代的大理人已经老的老，死的死，恐怕大理就真的是大明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分割了。”

高程艰难的想要抬起头来，低声说道：“真是好狠毒的心肠，我大理世世代代为宋之藩属，忠心不二，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狼心狗肺······”

张世杰轻笑一声：“前宋？前宋就是因为仁慈而葬送了太多，我大明以劲旅打天下，怎么会看着大理逍遥？更何况就算是前宋，如果能够有这个机会的话，也不介意将大理吞并了吧。”

看着张世杰脸上的冷笑，高程只是勉强挣扎了一下。而张世杰挥了挥手：“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大明顶天立地于世，又怎能坐视一个大理在自己家门口聒噪，与其有一天让大理沦落到和今日安南一样的地步，高家倒不如放手。”

“成王败寇，无须再言。”高程只是有些无力的说道，“权力的滋味，恐怕尝过了的人，都不会轻易放弃吧。”

张世杰不由得摇了摇头：“你想的倒是清楚，只是做的太糊涂。”

话音未落，他已经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让人把高程押下去。

“相公，这个高程应该如何发落？”李芾几人都是把目光投向张世杰，毕竟张世杰是兵部尚书，而且出现在这里的主要目的也是为了拍板征讨安南的诸多事宜，甚至有点儿“代天巡狩”的味道在其中。

只不过让他们惊讶的是，张世杰只是轻笑一声：“某可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这个高程。当初明王殿下把高程推上来，就是为了等着高程露出马脚，现在这一出大戏该咱们头疼的地方已经过去了，换做殿下头疼去吧。好歹这高程也是我大明将领，给他准备上好的囚车，同安南国主一起，押回南京听候殿下发落吧。”

“诺。”李芾和马塈等人都是郑重拱手，这样棘手的家伙换作他们也不想轻易沾染上什么嫌疑，一旦高程后面还牵扯出来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们就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另外高程被抓，大理军解散，到时候大理肯定会不稳，不过大理高家手上能够控制的除了大理军之外寥寥可数，凭借着一军足够解决。”张世杰淡淡说道，“马老将军，此事就拜托给邕州军了，某希望你还给明王殿下的，是一个干干净净、安宁和平的大理。”

马塈点了点头：“还请相公放心。”

张世杰呼了一口气：“那陈晃这几天可还老实？”

杨宝的嘴角边掠起一丝苦笑，有些无奈的说道：“老实是老实，但是这陈晃到底想要做什么末将还真的没有琢磨清楚。他不但将整个安南的国库打开，而且还将私人金银装了足足四箱子，恐怕有所用处，另外还在皇室女子中遴选姿色出众者，自称是想要献给明王殿下。”

“哦？”张世杰一怔，“有点儿意思，不是金银细软么？那就直接派人都给某收过来，然后一并押解回南京，免得让咱们之中有些人鬼迷心窍。另外也用不着他陈晃挑选姿色出众者填补后宫，身为臣子，自当为明王殿下着想，要是这些女子当中有谁心怀不轨，你我谁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还是到时候先交给宫廷教坊司为好。”

杨宝和李芾等人心头都是一震，旋即微微低下头。这件事还好他们提起来，要是任由陈晃做下去，说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既然张世杰已然定论，那大家都随着他去。毕竟张世杰在大明兵部尚书之上，还有另外一个更为尊贵的身份，明王殿下的姊夫，大明长公主的驸马。

充实明王后宫，归根结底还是他们叶家的私事，身为臣子，少参与为妙。

张世杰没有多看他们，而是回头把目光投在舆图上：“听说真腊国主并没有兴趣前来升龙府？”

杨宝点了点头：“真腊自吞并占城以来，一直在积蓄力量，不但拥有十万强兵，更有二十万头战象可以轮流上阵，同时整个真腊拥地七千里，是这南洋周围一等一的强国，甚至就连安南也多有不如。”

“二十万头战象？”张世杰喃喃重复了一遍，“在我大明眼中，二十万头战象和二十万头猪，有什么区别？”

杨宝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确实如张世杰所说，到时候飞雷炮和火铳前后交替轰击，二十万头战象，当真算不了什么，更何况真腊所谓带甲十万，将士人数甚至少于战象数目，也就是说他们的战象根本不可能同时被驱动着上阵。

几名将领都抬头看向张世杰，李芾沉声说道：“这么说来，相公是打算对真腊出手了？”

伸手在舆图上一指，张世杰沉声说道：“真腊不但是我大明海上贸易的主要对象，而且还扼守从南洋到西洋的海上交通要道，这些年来蒙古鞑子一直在从西面向着真腊施压，迫使真腊在海上贸易中百般刁难前宋和大明，就算是这一次真腊国主乖乖的前来升龙府，某夜打算给他们一个教训，更何况现在他们已经把把柄送上门来了，大明自然没有坐视的道理。几位将军想必也都清楚海上贸易对于大明的重要所在，所以这个真腊——”

“——不得不伐！”张世杰狠狠握拳，掷地有声。

当下里张世杰霍然转身：“宣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李芾、神卫军四厢都指挥使杨宝！”

“末将在！”两人同时出列。

“以神卫军为右侧前锋，以宣武军为右侧前锋，讨伐真腊。另外某会派遣水师沿海南下支援你们，但是能够凭借的，主要还是自己，尔等明白？！”张世杰沉声说道。

“必当不辱使命！”杨宝和李芾没有丝毫的犹豫。

张世杰点了点头：“邕州军需要撤回坐镇大理，静江军损失惨重无力再战，也就是说现在征讨真腊，能够凭借的也就只有你们两支大军，万一有个差池，以后大明的南疆就要不得安宁了，肩上任务，不要辜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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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旗扬海天南（下）

大明平江府，太仓刘家港。

几个月之前临安一场大火的落寞，让平江府在短时间内由原本江南一座并不很特别的州府，一跃成为最富裕所在，包括大明这半年的赋税，倒有十分之一出自平江府，而平江府的赋税，又有十分之二三出自太仓。

而如今随着江南的平定和大明军力的扩张，原本随时可能成为前线的大江终于不用再履行其“天堑”的职责，驻守在淮水两岸的大明将士，绝对不允许蒙古鞑子再一次饮马长江，所以平日里空空荡荡的大江，终于热闹起来，从海上而来的商船，也不再局限于停泊泉州，毕竟从大江逆流而上，能够到达把他们的货物卖的更贵的地方。

但是毕竟海船吃水深，而且来往操作费时费力，在这大江之上平日里一旦无风无浪，想要操控海船可不是那么容易，所以大多数的商贾都选择将船上的货物卸下，再装到其余江船中来往运输。

大多数商贾选择来往贸易和转运商品的地点，便是刘家港。

这个曾经在大江边上其貌不扬的港口，因为靠近神卫军和镇海军的驻地，并且港汊众多、吃水很深，是天然良港，所以自然而然的在这几个月的商贸来往中崛起。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大明的船厂就在这刘家港建立，并且镇江府水师也抽掉了不少新式战船驻扎在港口一侧，负责保卫船厂。这大明精兵云集之地，普天之下除了南京，恐怕也就只有这刘家港了。

尤其是对于这些商贾们来说，每天看着那船厂中破浪而出的庞大战船，都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和舒畅。毕竟他们都是从前宋过来的人，前宋虽然富有却是懦弱，在南洋受到真腊的欺压，到了西洋蒙古鞑子的影子又无处不在，使得这些年来的海上贸易大不如前。

所以当看到这一条条体型庞大的战船时候，商贾们心中都会由衷地感慨一个懦弱和黑暗时代的结束，另外一个光明并且充满希望的时代开始。只要是在海上跑过贸易的人，都能够看得出来，这些体型庞大的战船并不是老式的楼船，而是真真正正的大海船，甚至还有一些船头尖尖的怪异战船，就连一些跑了一辈子南洋的老水手都认不出来。

那些尖头战船虽然并不大，但是在水面上溜了一圈，却是要比整个刘家港所有的海船都要快上许多，当时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不过在大明官方没有说话之前，对此所有人都是下意识的噤声。

不过商贾们很清楚，大明不会白白建造这么多海船的，对付没有水师的蒙古也根本用不到这么多战船，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大明是准备清扫南洋了，要真的把南洋变成自己的后花园池塘！

“这几个月来一共下水了大型海船二十艘，另外还有新式的飞剪快船五艘。”站在刘家港船厂外，郭守敬恭敬地说道，“这飞剪船采用殿下的建议，使用空心船艏，向外延伸首柱以悬挂侧帆，按照之前在刘家港外大江上抛出来的架势，从这里到南洋，恐怕也就只需要不到一周的时间，征讨安南时候水师从夷洲出发，尚且耗费了一周，这飞剪船确实是要比之前的战船快上很多。”

看着正热火朝天工作的船厂，叶应武赞许的点了点头：“新下水的海船都已经配属两淮水师和镇江府水师了？”

郭守敬无奈的说道：“下水的战船多数都已经南调，因为夷洲水师张贵都统和镇江府水师张顺都统本来就是兄弟，所以对此张顺都统并无异议，甚至还抽调了一部分士卒上船随同南下。”

叶应武皱了皱眉：“这个真腊，果然比想象中的要棘手啊，没有想到就连张贵都忍不住想要求援了。对了，最新下水的飞剪船，可有派去南下？”

“这个没有，”郭守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向前走去，“最新式的飞剪船都在此处，这几条飞剪船主要是用作试验，没有殿下和右丞相的应允，臣等不敢将其派出。”

“按照现在的架势，年底能够造出多少战船？”叶应武抬头看向前面不远处几条形状颇有些新奇的战船，毕竟郭守敬拿到的也就只是叶应武画的有些潦草的图纸，自然不可能真的造出和历史上一模一样的飞剪船，但是呈现在叶应武眼前形状大小不一的这几条，已经颇有飞剪船的样子。

南洋是诸多岛屿组成，千年来华夏之所以一直没有办法控制南洋，关键便在于没有一支快速而强大的船队，既能够对南洋诸国造成威胁并且将其征服，又能够在危急关头驰援四方。

现在有了飞剪船，或许在叶应武的大明，这个梦想能够实现。

“现在船厂同时开工两条飞剪快船和五条大型海船，不过这是在木材足够的前提下，”郭守敬有些为难的说道，“可是江南这一带缺少木材，必须要从大江上游运输木材顺流而下，费时费力，甚至有时候还需要等待，所以整个船厂的真正能耐尚未展现出来。”

“木材么？”叶应武皱了皱眉，“某记得好像临安周围群山之中，尚且有不少参天大树吧。”

郭守敬一怔：“殿下是说······”

“前宋的皇宫禁苑。”叶应武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因为皇宫禁苑中树木是不允许外人砍伐，而百年来南宋宫殿并没有几次新建和维修，这也使得凤凰山一带树木茂密参天，多是百年大树，正好合适打造战船，“前宋已亡，那树木也没有必要再在山上无人能碰了。”

作为一个南来之人，郭守敬对于前宋并没有多少感情，甚至说前宋是他的敌人也不为过，所以叶应武金口一开，也就没有别的顾虑了，当下里郑重一拱手：“臣遵旨。”

叶应武笑着摆了摆手：“以后大明水师能够称霸天下，其希望就落在爱卿肩上，爱卿不要辜负大明，也不要辜负这刘家港来来往往的商贾和驻守这一方的大明儿郎。”

郭守敬诚惶诚恐的看向叶应武，不过当看到这个年轻人脸上和煦的笑容时，心中还是有暖流涓涓淌过，当下里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而叶应武负手迎风伫立，淡淡说道：“距离安南俘虏上京还有不到一周，到时候爱卿可要记得来。”

迟疑片刻，郭守敬应了一声。而叶应武仿佛已经忘了他的存在，自言自语道：“终究有一天，某会让忽必烈和陈晃一样，在大明天威下臣服，终究有那么一天······”

——————————————————————

作为整个南洋少有的强国，真腊却在大明征讨安南的时候坐视不管。

并不是因为真腊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而是因为家家都有难念的经，真腊也是如此。现在让真腊头疼的，便是占城。占城自百年前被真腊吞并以来，一直没有放弃在外围的抵抗，甚至还几次躲过了真腊大军的围剿，并且收复了北面的几座城镇，切断了真腊和安南的联系。

而这几座城镇当中，最重要的便是横山关，扼守安南和占城之间道路的第一雄关。

因为一直没有能够攻破横山关，使得真腊眼睁睁看着大明征服了安南，却只能自己默默积蓄力量，并且不断向北面聚集兵力，毕竟****上国的威名，就算是真腊这等南洋强国，也不敢小觑。

尤其是大明一战破安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更是深深的震撼了真腊。安南虽然并不是南洋大国，但是军队精锐，又有南洋诸国公认的战神陈国峻坐镇，即使是真腊想要战胜安南也不是那么容易，结果谁曾想到大明竟然只用了短短一周就让独立了三百年的安南灰飞烟灭。

直到这时，真腊才明白这个崭新的大明，已经不是原来的懦弱宋国，而且真腊国主更是清楚，大明想要的，不是真腊的忠诚，而是切切实实真腊的土地。如果自己动身前去升龙府，十有八九是死路一条，所以还不如在国内抓紧备战，利用天时地利，和这大明决一死战。

大明固然强大，但是真腊立国这么多年，南征北战，一步步成为南洋数一数二的强国，却也不是被吓大的！

从横山关向南，占城一带无险可守，所以真腊军自大明灭亡安南之后就拼命地向北进攻，并且成功在七月廿九日突破横山关，驱散周围的占城军，等到八月一日明军分两路南下的时候，横山关已经被真腊控制。

发现原本防备薄弱的横山关换了主人，宣武军也就停下了脚步，一来需要等候后面的大型器械，二来李芾向来是作战谨慎之人，知道强攻必然会伤亡众多，索性停下来看看这横山关有无破绽。

“这横山虽然低矮平缓，但是过于绵长，当真是扼守安南和真腊之间的要害。”站在横山关前不远处的一道山坡上，杨霆忍不住低声感慨一句。

一边拽紧马缰，李芾一边皱着眉说道：“自古以来横山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汉唐时候华夏将士就没少在这横山流血牺牲，后来占城和安南围绕着横山也是几次血战，如果不是有这么一道横山，恐怕真腊和安南早就已经兵戎相见、打得难解难分了。”

杨霆苦笑道：“其实横山天险无所畏惧，主要是几天连绵的暴雨，使得道路过于泥泞，甚至咱们的各种器械来往转运都需要依靠水师。否则飞雷炮在关下摆开一顿炮轰，难道还怕了真腊不成！”

李芾沉声说道：“横山不比谅山，谅山归根结底也就是周围几座山丘扼守了道路咽喉，而这横山从东连绵向西上百里，而且中间还有多处来往通路，如果对于山后占城一带不熟悉的话，很容易被人绕过横山抄了后路，所以想要攻克横山，可不只是攻克眼前这一座横山关那么简单。”

“叔章你的意思是？”杨霆有些意外。

手按佩剑，李芾低声回答：“水师肯定已经南下，准备沿着澜沧江而上，直切占城腹地，而左翼神卫军十有八九会绕过横山向西进攻真腊，所以这周围能够依靠的只有咱们自己。不过或许你忘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对于真腊占领了横山关，恐怕占城人也不会愿意吧。而这横山以南的大片土地，可也都是占城的地方。只要占城人和咱们站在一起，就不用担心真腊会在这横山上做文章的。”

杨霆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和占城人里应外合？”

点了点头，李芾的目光落在远处横山关上：“但愿占城人还有胆量为他们死难的父老乡亲拼搏一把。”

“报，两位将军，海上有小舟前来，自称是横山南人士。”一名传令兵快步而来，“几位指挥使特令属下前来请示，敢问应该如何是好。”

“说曹操，曹操到。”李芾和杨霆笑着对视了一眼，“原本以为咱们已经足够心急了，谁知道还有比某更心急的。看来还是小看了这些占城人，但愿他们不要辜负你我的期望。”

李芾刚刚用手掀起来营帐帷幕，恭恭敬敬等候在营帐中的两个人就已经出人意料的跪倒在地：“草民拜见****上将军！”

“****上将军？”杨霆似笑非笑的拍了拍李芾的肩膀，即使是见过不少风浪的李芾，这个时候也是忍不住脸上一怔，****上将军，还真是一个令人发笑的称呼，不过似乎在这些未化之人眼中，李芾一身甲胄、带着上位者自有的气势，和多少年前汉唐时候的上将军没有什么区别吧。

“某是大明宣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李芾，官拜征南大将军，可不是两位所说的什么****上将军，两位还是快快请起。”李芾微笑着伸手向前搀扶。那两名衣衫褴褛的汉子一边站起来，一边小心擦拭脸上的泪水。

几名亲卫恭敬的端上茶，李芾一边走到上座，一边淡淡说道：“几位自称是横山南面来人，又是从海上而来，想必是······”

当先那名汉子郑重点头：“我二人正是占婆遗民（作者按：占城为华夏称呼，其本地人自称‘占婆’），占婆千百年来都是华夏之臣子、汉唐之藩属，对于华夏忠心耿耿，可是谁知真腊此国野心滔天，不服王化不说，竟然还对我占婆大动兵戈，使得占婆在数十年抵抗之后，不幸沦亡，不过我占婆百姓百万，安能为异族奴隶，故多年来反抗未止，惟求有一天华夏上朝能有神兵天降，驱逐真腊敌寇，助我占婆收复失地。”

“请****上国，助我占城！”这汉子说完，两个人又同时跪倒在地，深深的低下头。

李芾和杨霆有些诧异的对视一眼，显然占城人对于真腊的抵抗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李芾甚至怀疑假以时日，占城人说不定真的能够把对手从自己的土地上驱赶出去。

当下里轻轻一笑，李芾看着两个人：“大明是****上国不假，不过我数万大军深入不毛，征讨真腊，可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中间粮草器械的往来，都是大费周章，而对于大明来说，真腊并不是必须要征服，毕竟偌大的南洋天高皇帝远，我家明王殿下功盖寰宇，对于此处却也有些鞭长莫及，不知道大明帮助占城复国之后，占城百姓又要怎么还这个人情？”

那两名汉子显然在来的时候就已经同自己人商量妥当，刚才开口说话那人毫不犹豫的抬起头看着李芾：“一旦****上国帮助占婆复国，占婆当永世为****上国之藩属，子孙后代不能背叛，否则天诛地灭。且国中一应陆师、水师，恳请上国帮助训练操演，使占婆于危险当中有自卫之能。”

缓缓的握紧拳头，李芾沉声说道：“好，此事某还需要请示我家殿下，不过还请两位放心，只要占城对于大明忠心耿耿，大明自然不会亏待。另外大明虽然言而有信，但是想要帮助占城复国，却也要先击败真腊，现在真腊人牢牢控制了横山关······”

后面那汉子霍然站起来：“上将军此言差矣，一个横山关，或许对于远道而来的****将士来说并不熟悉，但是对于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占婆人，却是熟知各处通路，想要绕道横山关后面前后夹击，亦是容易！”

“好！”李芾一拍桌子，“大明和占城为互表诚意，都应尽一份力，只要占城能够给予向导带路，我大明必然在三天之内拿下横山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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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笳鼓万貔貅（上）

PS:第二更18点

“请明王殿下上香！”站在台阶一侧的司仪大声喊道。

将军山下的太庙，香火悠悠，而在汉白玉台阶下两侧，红色的地毯铺开很远，一列一列的甲士森然伫立，而且前排甲士手中都是一般无二的手持赤色旗帜，旗帜上面金线绣成的“明”字在风中仿佛有了生命。

日月大明，国威若此！

站在太庙对面的宫城城门下，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自从上一次中元节祭拜钟山之后，已经快有一个月没有参加这么正式的庆典了，尤其是在这之前叶应武还象征性的沐浴斋戒了三天，就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竟然真的能够坚持下来。

沉重的天子十二旒戴在头上，一身繁琐复杂的黑底红龙皇袍，叶应武的脸色就算是想好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一直自称是明王殿下，但是实际上在众多文武官员眼中，叶应武和大明的皇帝没有什么两样，更何况又是绑缚安南国主来朝这种“惊天地泣鬼神”、三百年不遇的大事，所以礼部在陈老尚书的唆使下，直接给叶应武准备了全套的天子冠冕。

就算是叶应武不同意，也没有办法，咱们礼部就这么一套衣服，您老人家爱穿不穿！

站在叶应武身后，吴楚材和江铁作为御前禁军统领，都是一般的黄金铠甲全身披挂，手按佩剑，威武非凡，只不过和前面叶应武相比，却又要逊色一头。

“参见明王殿下！”两侧的将士在叶应武走过的时候同时毕恭毕敬的躬身下去，就像是起伏的钢铁波浪。而叶应武经历这样的场面多了，也不会像初来乍到时候那样，动辄热血沸腾，恨不得找一个台子跳上去振臂高呼，带着这些好儿郎再去和蒙古鞑子厮杀一场。

目不斜视的看着前面太庙，叶应武大步走上高台，司仪已经准备好了三炷香，小心递给叶应武：“殿下请。”

叶应武点了点头，接过来三炷香，一阵清风吹过，带着秋日里的丝丝凉意，天高云淡，今天倒是一个好日子。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叶应武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清风拂动着自己华贵的冠冕。

“殿下请上座。”司仪恭敬的伸手，在太庙不远处的高台上，已经有一排座椅，空空荡荡。

一袭黄色凤袍，秀发被金簪挽住，陆婉言已经站在高台下，美目一眨不眨的看向叶应武，还下意识的伸手轻轻抚摸自己隆起的小腹，仿佛能够感受到里面生命的跳动。

嘴角边掠起和煦的笑容，叶应武径直走过去，轻轻握住陆婉言的手：“娘子身怀六甲还要如此折腾，实在辛苦。”

自从怀了孩子，陆婉言更显得端庄，甚至还能够在俏脸上隐隐感受到母性的光辉，和之前叶应武认识的那个灵动活泼的少女判若两人。不过有这样的皇后母仪天下，对于大明终究不是一件坏事。

柔柔的一笑，陆婉言下意识的握紧叶应武的手掌，一句话都没说。

帝后并肩走上高台，而左丞相文天祥、右丞相苏刘义和参知政事陆秀夫紧紧跟在后面于帝后之下就坐，甚至就连一向深居简出的大宗正叶梦鼎，这一次也拄着拐杖前来，只不过和往昔相比，一向精神矍铄的叶梦鼎今日看上去苍老了许多，或者说自从大明建立之后，这个目光之中总是充满斗志的前朝相公、当朝明王殿下的生父，就日渐衰老。

这一次叶梦鼎身边更是多了一道小心搀扶他的身影，正是叶家长女张家娘子，而叶应及则是一身正统的大明官服，跟在叶梦鼎之后，随时策应。

叶应武冲着就坐的爹爹以及兄长、姊姊微微颔首，目光径直投在司仪身上。虽然知道叶梦鼎这样全家上阵似乎有些不合礼法，但是这毕竟还是他们皇家的事情，而皇家的礼法本来就是叶梦鼎这个大宗正说了算，所以司仪一边低着头向前两步，一边朗声喊道：

“献俘开始！”

原本教坊司优雅的礼乐渐渐平息，几名士卒飞快的掀开太庙两侧牛皮大鼓上的防尘布，赤着上身的两名壮汉手提鼓锤站在大鼓面前。随着不远处城门上当先传来一声钟声，两名大汉同时高高抡起手中的鼓锤，狠狠敲在大鼓上。

钟声悠扬，鼓声震撼，太庙下森然伫立的甲士面向叶应武所在的方向，同时抬起手中的长矛，然后又重重的在地上一敲，金属制成的矛尾和地面发出铿锵的响声。而站在道路两侧手持各式各样礼器的士卒，则是同时摆开队列，阳光下无数的兵刃闪动耀眼的光芒。

身穿灰布囚衣的陈晃，缓缓的走出城门，在阳光洒在脸上的那一刻，这个当初安南的王者，只是下意识的眯了眯眼，而他身后，缓步跟着的陈国峻，淡淡说道：

“今天还真是一个好天气。”

陈晃想要看向叶应武所在的地方，只不过入眼的都是兵刃的海洋和闪耀的阳光，身边回响的，也只剩下轰鸣的钟鼓声：“或许这太庙献俘，是咱们这么多天，受过的最好待遇吧。”

这几天被押在囚车中兼程北上，不过押送的明军将领依然没有忘记蛮族百姓们猎奇的心愿，一路上穿过的州府城镇恐怕就有十余个，每到一处都是百姓夹街等候，只不过他们不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而是尽量吧手中的臭鸡蛋和烂菜叶子扔向那囚车中的人。

三百年，自前宋以来三百年，从未有挑战华夏之威而被灭国、献俘太庙者，华夏的软弱和汉唐雄风的不再，已经让很多周边藩国气焰嚣张，甚至很多前宋商贾在海外，也会遇到不公正的待遇和欺压。

直到此时，大明兵锋一战扫平安南，方才向世人宣告，华夏，还是那个华夏，还是那个谁都必须匍匐的汉唐帝国！

三百年的沉睡、三百年的屈辱，至此而终！

“少啰嗦！”后面的押送士卒狠狠推了他们两个一下，陈晃脚下一个踉跄，不过还是稳稳地站住了，缓缓向前走去。

而陈国峻没有再多说，只是看向身前的君主，暗自摇头叹息。

他现在已经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害了安南、害了陈晃，当初如果不是陈晃自身野心作祟，恐怕陈国峻也不会想着真的向大明开战。

然而现在一切都晚了，成王败寇。刹那间陈国峻想起来的是自家女儿，被充入教坊司去向不明，而小儿子更是被直接送入学士院，陈国峻很清楚，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在学士院这等宣扬华夏文明，甚至近乎于对人洗脑的地方，会彻底抹去儿子心头少许的仇恨，让他成为以后大明进一步控制南洋的工具。

浑浑噩噩的在高台下跪倒，陈晃和陈国峻两人同时低低的垂下头。

而高台上叶应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泽。陈晃、陈国峻，这两个真正的历史上曾经一次又一次让忽必烈头疼、将元军杀得血流成河的明君和战神，终于还是败在了他们的年轻气盛上，也败在了轻敌上。

安南打的有多艰难，外人看不出来，叶应武却是心知肚明，尤其是后来谅山一战，静江军险些全军覆没，如果不是水师及时赶到底定大局，恐怕这南征就真的要虎头蛇尾告终了。

陈国峻，盛名之下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假以时日必然是一个棘手的家伙。

可惜叶应武并没有给他成长的机会。

吏部尚书王爚已经缓缓的站了起来，展开手中的圣旨，一板一眼的念道：“明王殿下诏曰：安南蕞尔小国、偏安西南，原为前宋之属国、华夏之屏藩，不思为****征战而报效王化恩德，竟擅动兵戈以犯华夏。大明继承天子衣钵于苍天，受命征伐四方，以宣扬****之威，故以广南西路诸军并水师三路齐进，转瞬平定夜郎自大之安南。殿下登基未久，念及安南无知，以慈悲心怀宽恕安南国主陈晃并大将军陈国峻一应罪责，授陈晃以违命侯，授陈国峻以夜郎伯，以兹****宽厚之心，特颁此旨，钦此。”

陈晃和陈国峻的嘴角边都流露出一丝苦笑，违命侯是三百年前前宋艺祖赵匡胤赐给南唐李煜的封号，此中暗含的羞辱之意自失不言而喻，而赐给陈国峻的夜郎伯，更是连基本的遮掩都懒得有了，明明白白就是要讽刺陈国峻夜郎自大！

不过即使是如此，两人也已经知足。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安南已经亡了，作为曾经拍板进攻大明的两个人，能够保住性命，就已经谢天谢地，至于什么东山再起，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谢主隆恩！”两人同时朗声喊道。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起来吧。”

看着失魂落魄的陈晃和陈国峻被被押着折返，叶应武轻声说道：“他们是第一个臣服在大明脚下的王者，但是某相信，这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陆婉言有些诧异的侧头看了叶应武一眼，喃喃说道：“好男儿当志在四方，自从刘家港回来之后，后宫之中一直乱作一锅粥，夫君是铁了心想要在这个时候巡视南洋了？”

沉默片刻，叶应武低声回答：“南洋，某终究还是要去看一看的，等到以后击败了北方蒙古鞑子，大明一统天下之后，必然事务繁杂，而且某真的成为天下共主，御史台是不可能放人的，更何况现在南洋初定，姊夫又必须全力对付真腊，确实是需要有另外之人统筹大局，而与其将朝中几位相公全都派出去，倒不如某亲自走一遭。”

见陆婉言没有回答，叶应武径直轻轻攥住陆婉言微微颤抖的手：“婉儿，某不只是为了能够让大明在南洋的统治稳如泰山，也要去帮咱们的孩子，看看他未来将要坐的江山。”

“你怎么知道是男孩？”提到孩子，陆婉言俏脸上飞起两片红晕，微微低头，满含风情的瞥了叶应武一眼。

“不是男孩，那咱们就接着生呗。”叶应武大大咧咧的说道，攥紧陆婉言纤纤玉手，“一个不够，那就生两个，肯定会有生出男孩的那一天。到时候这江山，可不就是他的江山。”

眼眸之中隐隐有泪水滚动，婉娘下意识的看向叶应武，喃喃说道：“夫君，为何要这样对妾身，要知道陆家当初······”

叶应武轻笑一声：“某爱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背后的陆家，仅此而已。一个小小的镇江府陆家，当初不入某眼中，现在更不过只是某随时可以玩弄于股掌的蝼蚁罢了，有何大不了的。”

鼓声渐渐平息，那两道落魄的身影也终于消失在城门阴影中。叶应武呼了一口气，站起身小心翼翼的搀扶陆婉言向着台下走去。而文武百官此时也都是毕恭毕敬的站起来，冲着帝后离开的方向毕恭毕敬的弯腰拱手：

“臣等恭送明王、王妃。”

叶应武轻轻摆了摆手，低声吩咐身边梁炎午一句：“逸轩，等会儿让三位丞相、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前来觐见。某要同他们商量一下土豆推广种植的事情，另外还有此次南巡的诸项事宜。”

梁炎午点了点头，冲着叶应武郑重一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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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此次南巡，可不是单单只为了镇抚南洋。”叶应武环顾站在殿中的几道略显孤单的身影，正色说道，“自古合约讲究一个‘信’字，即使是蒙古鞑子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不到合适的关头，忽必烈是不会轻易地撕毁合约的，甚至只要大明不进攻，这几年内蒙古都不会有什么大动作，所以咱们以后想要找到充足的理由北伐，就要诱使蒙古鞑子挑事。”

顿了一下，叶应武接着说道：“我们想知道蒙古的虚实，忽必烈又何尝不想知道大明的虚实，所以想要让蒙古率先挑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这双方相互之间的试探上。一旦蒙古闹得过火，那么就等于给了我们把柄。而现在大明重兵云集两淮和南京，蒙古鞑子就算是有足够的胆量也知道招惹大明的下场，不过如果得知某南下巡视，他们想要按捺住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所以某想上一次和安南大战时候蒙古忍住不发，这一次恐怕就没有那么好忍受了。”

“殿下之意，臣明白，还请殿下放心，前线诸军只要殿下一声令下，随时都可以给蒙古鞑子一个教训。”苏刘义沉声说道，“只是殿下此次南巡，是不是有些不妥，毕竟南洋未定，真腊尚且还有一支水师未见踪影，占城又想从大明与真腊之战中寻求独立，战局错乱若此，殿下南巡，未免风险过多，还请殿下三思。”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沉声说道：“南洋纷乱，单单只凭前线几员大将已经难以对付，某之所以要南巡，就是需要亲手平定南洋乱局。自古以来南洋都是华夏鞭长莫及之处，但是随着海上贸易的来往频繁，大明不能再坐看南洋诸多小国纷乱厮杀，是时候将南洋变成大明的后花园了。南洋地处广南和西洋之间，多有咽喉要道，以后大明无论进退，依托南洋都可从容不迫，另外某这一次南巡，还有两件事，一是要看看泉州这大明的经贸命脉所在，二是要走一走夷洲的土地，毕竟夷洲是大明最先占据的海外之土。”

文天祥和苏刘义等人对视一眼，恭敬说道：“殿下之意，臣等明白。”

叶应武点了点头：“此次南巡，轻车简从，无须铺张。另外某把南京讲给你们，不要让某失望，当然了，也不要让忽必烈‘失望’。”

“殿下放心。”文天祥朗声说道。

轻轻呼了一口气，叶应武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大殿之外。

忽必烈，原本某不走，你也不来，现在某拍拍屁股走人，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和本事了。冬天越来越近，北地的苦寒和南方的铜墙铁壁，不知道你打算选择哪一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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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笳鼓万貔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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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占城的风土，和大明江南相比，果然是别有一番风味。”伸手按住船舷，张贵忍不住轻声感叹道，目光已经投向风中起伏的波澜和一望无尽的青葱原野。

仿佛这里没有任何秋天的痕迹，只有暖暖的风从陆地一直吹拂到海面。

在水田中辛勤耕作的人们，似乎发现了这突兀间出现在海天之间的黑色身影，纷纷诧异的向着岸边走来，不过当他们看见那迎风飘扬的赤色旗帜和一艘艘海船魁梧的身姿时，不由得爆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惊呼。

很快偌大的河口以及周围的水田之中，放眼望去已经看不到人的踪影。

不过很快，桅杆上负责眺望的将士就拉响了铃铛，战船上原本在懒洋洋看风景的水师将士，几乎同时抬头看向桅杆上士卒手指的方向。

几道小小的影子出现在河面，很快后面越来越多的船影绰绰约约，看不清楚有多少大小船只顺着河水呼啸而来，奔流入海，不过这些密密麻麻让人看得头皮发麻的船只，能够称得上是船就已经很勉强的，用“小舟”这种称呼应该更合适一些。

如果不是这些舟船上有一面面真腊的战旗飘扬，而且操控船只的人手中或多或少的都握着兵刃，恐怕即使是把他们放到眼前，夷洲水师的将士们也不会相信这是敌人。

不过没有人发笑，所有的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张贵。

冷笑一声，张贵一挥手：“传某号令，前锋船队集中飞雷炮轰击，务必轰散对方，各战船拉开距离，以防有诈，同时传令左右两翼，真腊水师不可能只有这么些破船，否则号称‘南洋第一强国’未免自大，所以这支船队很有可能是来试探的，到时候必然有大船突击左右两翼，一旦有失，他们两个指挥使知道下场！”

“诺！”身后几名将领同时应道，而张贵的将旗已经迎着风升起，鼓声在海面上震天动地。

一排战船在前面一字排开，黑漆漆的炮口对准前方，阳光洒在银亮的炮身上，光芒耀眼。而飞雷炮之间，一台台床子弩也缓缓的拉开，水师将士正在小心的将火蒺藜捆绑在箭矢上，虽然有了飞雷炮，使得沉重的床子弩显得有些鸡肋，但是面对这样密密麻麻的敌人，有时候还是一次可以杀伤很多的床子弩巨箭管用，尤其是当箭头还捆绑了可以爆炸的火蒺藜时候。

“将军，快看！”一名士卒惊讶的指向前方。

原本顺流飞快而来的船队，竟然缓缓的止住了步伐，在河水和海水交界的地方缓缓漂浮，却是死活不向前挺近。张贵一怔，旋即大吼道：“不好，告诉左右两翼，小心火船！”

话音未落，那河口的无数船只，却是再一次突然加速，只不过他们并不是沿着主河道直冲不远处海面上的庞大船队，而是从河口三角洲的两侧支流直接绕向船队的侧翼。

这些真腊船只并不是为了吸引大明水师的注意，而是想要凭借着大明水师一时对于这些船只的轻视，包抄两翼！

“来得好！”张贵冷笑一声。

能够想出来这么一招，说明负责指挥的真腊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不过他们未免太小看大明水师了。

原本就等待真腊水师主力的左右两翼战船，同时快速散开，面对这样很可能夹带火船的对手，船与船之间最好保持足够的距离，这样也能够让飞雷炮、床子弩和投石机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战鼓在开阔的海面上回响，一艘艘战船熟练灵活的变阵，来往交错的速度甚至毫不逊色于那些顺流而下的真腊快船，可以看得出来这支并没有经历过多少战火的水师，到底经受了怎样的训练。

两翼战船上令旗同时落下，天地仿佛在这一刻也随之肃穆。

足足上百门飞雷炮和更多的投石机、床子弩同时咆哮，一条条受到震动的战船有些狼狈的在水面上横移开来，平静的海面被船身重重的划开，白色的浪花拍打着这海面上的庞然大物。

“轰！”一声突兀的响声，结束了天空中令人心寒的锐啸。

在剧烈晃动的战船上，可以清晰的看见无数腾空而起的水柱，将视线全部覆盖，那些铺天盖地、声势浩大而来的真腊快船，有的被炸药包正正好好击中，熊熊烈火已经引燃了一切，船上看不见尚有人站立的身影；而有的则是被浪涛和水柱硬生生的掀翻，身上连衣甲都没有的真腊士卒慌张的跳入水中；更有甚者，快船被呼啸而来的巨箭刺中，船上两三士卒都被箭矢贯穿胸膛，只不过巨箭去势未止，竟然卷携着这船上的人径直扑入旁边不远处的快船上，而引线已经燃烧殆尽的火蒺藜，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天地之间，唯有血色。

这一次不用张贵下令，左右两翼的战船就已经再一次调整，一排战船留下来，继续用飞雷炮和床子弩轰击，而大多数战船已经缓缓向前，船上的将士们熟练的把床子弩和飞雷炮等大型器械挪开，一个个手中已经握紧了神臂弩，对准那些在水面上挣扎的真腊士卒。

“海船，是海船！”突然间一声惊呼传来，十多艘海船出现在大明水师战船的后方，只不过和这些水师战船相比，来者终究还是在个头上小了不小，而且显然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对手，那些海船还不等拉近距离，就已经开始抛射石弹。

张贵皱了皱眉，看着距离中军船队还有一段距离的水柱，这些真腊人未免太慌张了吧。然而不等他回过神来下令中军船队掉头迎敌，桅杆上又传来一声惊呼，远处河上再一次出现了船队，只不过和之前那些混乱纷杂的船队相比，这一次出现的都是清一色的战船，并且在战船前面还有十多条顺流而下的快舟。

“火船？两面夹攻？有意思！”张贵嘴角边难得掠过一丝笑容，这真腊能够称霸南洋，果然还是有一手的，只不过他们的能耐，也就局限于此罢了！当下里这个已经在海上打拼了一年的骁将一丝不苟的下达命令，“传令，前锋船队缠住敌人使其不得靠近左右两翼，中军并后厢船队，掉头应敌！”

水师船队在海面上缓缓的调转方向，滚滚热风中士卒们呼喊着将飞雷炮和床子弩推上来，对准前方的敌人。而张贵也是挽起衣袖，大步走向战船的船楼：“前出应敌！”

战鼓再一次轰隆隆响起，后厢船队一边将运粮船保护在后面，一边在海面上一字排开，对准越来越近的敌人。显然真腊人之前并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法，毕竟对于他们来说，飞雷炮甚至床子弩都是一种遥远而难以触及的存在，一艘船上能装备一台投石机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真腊船队在错愕之中迎来了飞雷炮的洗礼，冲天的水柱和在海面上横扫的气流狂风，更是直接将甲板上不少士卒直接震倒在地。平静的大海仿佛在一瞬间变了脸色，翻滚的汹涌浪涛高高地卷起，重重拍打在战船上，一艘艘真腊战船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当中摇晃不定，即使是多年海上风霜洗礼的老卒，见到这样的情景也不由得心惊胆战。

“轰！”几发炸药包同时砸中了飘扬着将旗的那艘战船，血红色的火焰几乎是一瞬间从战船上腾空而起。大多数的战船为了防范火攻，都会在船身上涂抹防火的涂料，但是这种光滑的涂料是不可能出现在平时人来往走动的甲板上的，所以当炸药包开始爆炸燃烧，船上的木头甲板也随之被卷入熊熊大火之中。

真腊水师旗舰在刚刚照面就已经被大火吞噬，作为真腊众多战船当中体型最大的一艘，这船上的火焰烧红了半边天，即使是在远处河口都能够一清二楚的看到滚滚升腾的黑烟。

其余的真腊战船也受到了不小的损失，不过最多也就是起火，像这样几乎被燃烧殆尽的倒还真的没有。这也只能怪这艘旗舰体型庞大，未免太引人注目，所以不少大明水师的炮手都不约而同的对准了它。

打仗先把最大的那一条船击沉，终归是没有错的。

因为已经提前下锚，所以后厢各艘战船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而浪涛翻涌，张贵的旗舰一马当先，从两艘后厢战船之间飞驰而过，战船两侧的数十条船桨同时重重的切入水面，激起更多的浪花。

狠狠的一转船舵，张贵在这一刻脸上也是流露出狠厉的神情，劈波斩浪的战船迎着风猛地一转，竟然在后厢战船前面打横，就像是在水上演绎了一次近乎完美的漂移。

“快，下锚！”一名都头松开刚才死死抓住的栏杆，飞快的跑向不远处的锚链，而更多的将士则是解开固定住床子弩和飞雷炮的绳索，炸药包和巨箭已经从船舱中取出。

原本随着波浪摇晃的战船缓缓稳定下来，因为是河口，距离海岸不远，所以大铁锚很容易就触及海底，拖住战船。而战船一侧的床子弩和飞雷炮，已经对准了惊慌失措的真腊战船。

中军战船作为整个夷洲水师最精锐的组成，已经一艘一艘的重复刚才旗舰做出来的动作，只不过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达到张贵这个地步，所以那些战船都是慢了不少，然而最后还是全都准确就位。

这就已经足够了！

飞雷炮和床子弩同时咆哮，而后厢战船则是趁着这个机会升锚扬帆，一切动作行云流水一般，这些数量并不多的战船在中军战船炮击的时候快速从他们的缝隙中掠出，直奔向陷入怒涛和火海中的真腊船队。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船队也不再和那些破烂的小船纠缠，正在缓缓收拢队伍，向着中间汇聚，毕竟前厢前出对付河上的敌人，而中军和后厢又向后集中，此时在大明水师中间正是一片空白，如果左右两翼不收缩的话，一旦被真腊船队钻了空子，威胁的可是各个方向战场的后方。

密集而短促的鼓声在海面上渐渐平息，原本升腾的浪花和烟雾也随之消散，这海天战场上的局势已经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改变，原本呈现四四方方的大明水师，此时已经完全变成一字长蛇阵，前锋堵在河口不断的轰击顺流而下的火船，而后厢战船已经破开真腊水师海船的防御，大开杀戒。

至于两侧那些漂浮着的小舟和舢板，没有了刚才顺流冲击的速度，已经不足为虑。从四个方向发动暴风骤雨般攻击的真腊水师，现在就只剩下河上那些大船还有一战之力。

张贵的旗舰没有参与海上的大战，经历过飞雷炮、床子弩和投石机洗礼的真腊水师，已经很难和后厢船队在海上一争雌雄，现在更主要的对手是那些顺流而下的火船，一旦让他们冲入阵中，少说也得损失五六条战船。

大明水师的这些战船可都是实打实的海船，比普通的江船甚至楼船建造起来都要费时费力，所以张贵是不允许这些小小的火船威胁到自己麾下这些大船的，到时候就算是胜了，也和失败没有什么区别，大明水师将不会再有勇气溯流而上。

所以张贵想要的，是绝对的、压倒性的胜利。

平息的鼓声，再一次在海面上回荡，原本聚集的左右两厢战船，缓缓调转船头，分别顶在前厢的左右两侧。而中军战船留下来几条保护运粮船，其余的也一并缓缓压上。

“殿下曾言此种战法能够发挥飞雷炮最大的威力，今天某倒不妨试一试。”张贵眯了眯眼，看向前方缓缓展开的战船队列。

而如果此时从天空上俯视，顺着河水冲下来的真腊战船，密集的簇拥在河道中，而大明水师的战船已经在河口摆下一道横阵，从河口的这头到那头，所有战船一致下锚，黑黝黝的炮口对准河上的敌人。同时整个阵列还有些弧度，从而可以让全部的战船都能够在第一时间将全部的火力倾泻向出现在河口的任何一艘敌船。

大明水师按照叶应武曾经所说之法，正正好好抢占“t”字头横位，现代海上炮击战术当中，几乎能够决定胜负成败的阵法，就这样在七百年前的时空，展现在世人面前。

轻轻呼了一口气，张贵抬头看向天空。

鼓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飞雷炮，在这一刻迎着敌人，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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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洲水师和真腊水师在河口大战，真腊水师大败而归，只有少数海船逃出生天？”张世杰看着呈递上来的战报，嘴角边掠过一丝笑容，“张贵倒还真是有点儿本事，终究没让某失望。”

旁边站着的老者伸手捋着胡须：“这一战本来就是在预料之中，水师大胜也不足为奇，现在老夫担心的，但是剩下的两路，毕竟左路军需要迎战真腊主力，而右路军就算是和占城人里应外合，想要攻克横山关，又岂是那么容易，真腊有胆量将主力西移，必然是对横山关寄予厚望。”

张世杰皱了皱眉：“李叔章的本事不差，一个横山关恐怕还阻挡不住他。杨老统领莫要过于担心。”

话锋一转，张世杰旋即冲着杨风一拱手：“不过这一次能够随时掌控左右路军进发之情况，六扇门和锦衣卫功不可没，某在此谢过了。”

杨风摆了摆手：“张相公客气，为君之臣，谋君之事，六扇门和锦衣卫效忠于明王殿下，既然是为了大明征伐真腊，我等自当竭尽全力。”

见杨风开始打官腔，张世杰就不在多说，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忠诚没有人怀疑，杨家唯一的后代、杨风的侄女都已经是叶应武枕边人了，要说起来张世杰和杨风都能够攀上亲戚，说是一家人也不为过。

想起来什么，杨风却是突然开口：“此次殿下南巡，张相公应当也收到消息了，张相公以为，殿下此次南来，为的什么？”

张世杰一怔，旋即沉声说道：“南洋蛮夷诸多，单单凭借某这个兵部尚书，已然镇不住局势，而且夷洲水师现在主力云集对付真腊，一时间抽掉不出其他战船征讨南洋诸多岛国，所以殿下南巡，必然是为了南洋快速的稳定，于情于理皆说得过去。”

杨风一笑，负手在张世杰身前踱步：“张相公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哦？”张世杰挑了挑眉。

“殿下此次前来，明里是为了南洋，背地里实际上还是想要对付蒙古。”杨风沉声说道，“真龙不走，北方金雕，又哪里有胆量挑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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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海上生明月

尖尖的船艏劈开水面，一轮皓月从海天之间缓缓升起。

明亮的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也洒在这五艘顺着轻风劈波斩浪而行的飞剪快船上。

“大哥哥，你倒是烤好了没有，微儿都快饿死了。”赵云微看着火炉上不断旋转的烤鱼，吸了吸鼻子。一滴一滴的油脂从鱼身上滑落，掉到下面的火焰中，让火苗越窜越高，而香气已经顺着风扑入每一个人的鼻子。

叶应武自己也是咽着口水，顾不得烫手，拈着竹签将烤鱼拿起来：“应该差不多了······”

话音未落，旁边已经张牙舞爪的微儿和惠娘已经扑过去，将叶应武手中的几串烤鱼抢的一干二净。当下里无奈的叹息一声，叶应武看了一眼惠娘：“你们两个小心点儿，刚刚烤出来很烫的。”

不过显然这句话说晚了，赵云微眼泪都快流出来，大张着口喊道：“水！”

叶应武耸了耸肩，将水壶递过去，然后瞪了同样被烫的张牙舞爪的惠娘一眼，自从被微儿天天缠着以来，好像王清惠这样冰雪聪明的人儿也变得有些傻乎乎的了，果然聪明没有办法教会，但是变傻却是可以一起。

伸手捻起最后两串烤鱼，叶应武向着船头走去。

衣袂临风，赵云舒靠在船头的栏杆上，静静看着远处明月清辉下的海面。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却是一动也未动。明王殿下和几位王妃在船上烧烤，除了桅杆处放哨的将士之外，其余人都自觉的回避了，所以这个时候缓缓走过来的除了叶应武也没有别人。

换做微儿和惠娘那两个疯丫头，不可能有这么沉稳的步伐。

“尝尝。”叶应武将一串烤鱼递给赵云舒，然后自顾自的同样靠在栏杆上，“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海上明月，想要看到一回，可没有那么容易呢。”

赵云舒小口咬着烤鱼，唇角掠过一丝笑容：“夫君走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来及看一眼教坊司刚刚送来的两位姊妹，心里是不是有些遗憾？”

叶应武一怔，从汉唐时候开始，教坊司就一直肩负着从敌国俘虏当中为皇帝挑选姿色上佳者充实后宫，大明的教坊司自然也不例外，尤其是在吏部尚书陈宗礼这个做了一辈子礼部尚书的老人手中，教坊司更是经营得风生水起，让叶应武怀疑这位前朝老臣是不是当一个青楼老鸨更加合适。

虽然对于强行塞进来的女人，叶应武并没有多少好感，前世作为一个富二代，他自然看不起那些自己还没有出手，就扑上来的女人，更何况到了这七百年前，身边哪一个不是如花似玉、倾国倾城，要说叶应武对于美女的渴求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

不过给叶应武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拒绝，否则到时候一直带人四处找茬的御史台左都御史陈宜中又要撸起袖子来找叶应武算账了，身为大明的君王，后宫就连“三妻四妾”都凑不齐，更不要说“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三千佳丽”了，单单只凭这些妻妾，叶应武怎么才能为大明皇室延续后代？

尤其是在叶应武现在只有一个孩子，还在陆婉言肚子里的情况下，这种诘问往往让叶应武哑口无言。更主要的是，在充实后宫这件事上，朝野保持空前的一致，叶应武只要敢说一个“不”字，恐怕下一次上阵的就不是御史台，而是文天祥带着整个内阁并且拽上叶梦鼎这个大宗正了。

话说回来，对于教坊司的审美，叶应武还是很赞许的，毕竟能够从安南王室的诸多嫔妃和贵女当中只遴选出两个人，足可预料这两个女孩姿色容貌都是上佳，否则见过真人的赵云舒，也不会说的这么酸溜溜了。

叶应武轻轻一笑，吸了吸鼻子：“刚才是不是微儿把醋瓶子打翻了，怎么某感觉这风里面带着浓浓的醋味？”

俏脸微微一红，赵云舒斜斜瞥了他一眼：“妾身又不是房家吃醋的妒妇。”

心中好笑，叶应武凑过去笑着说道：“某还是真少见到舒儿刚才小女儿家的姿态，舒儿你倒是说说，教坊司选出来的那两个安南女孩和你相比，到底是谁更美？”

赵云舒轻轻靠在叶应武肩头，低声说道：“冤家，只要和你单独在一起，果然就没有好事，每次不是捉弄人家就是使坏，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实在太多了，让妾身用这一生来偿还。”

“是么？”叶应武喃喃问道，伸手揽住赵云舒的纤腰，“那某今天就只是搂着你，我们夫妻两个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单独在一起呆过了，这几天又是防备蒙古鞑子，又是推广土豆种植，还要跟着他们一起商量南巡的诸多事宜，同时不能冷落的留在家中的琼娘和絮娘，反倒是有些天没有宿在舒儿房······”

玉手捂住叶应武的嘴，赵云舒俏脸像是红彤彤的苹果，低着头呢喃：“别······别说了好不好？”

叶应武轻笑一声：“都已经老夫老妻了，舒儿还是像你我初见时候那么羞涩，某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无奈？”

将最后的一口烤鱼吞掉，叶应武随手将竹签扔入大海中，然后从赵云舒身后环住她的纤腰：“来，张开手臂。”

赵云舒一怔，不过还是听着叶应武吩咐，将手臂张开。

风迎面呼啸，吹卷女孩的衣袂和秀发，缓缓闭上眼睛，刹那间世间仿佛只剩下了滚滚涛声和悠悠的风声。

明月清辉洒在船头，也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将这一对人儿映衬得宛若金童玉女自天而降。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在赵云舒耳畔低声说道：“你拥抱的，是海天，是某叶应武的天下，是你夫君的天下。”

不等赵云舒回过身，叶应武已经抬头朗声喊道：“某，叶应武，是大明的君主，也是世界之王！”

明月、大海，有佳人相伴，脚下世上最先进的战船。

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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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多久到海岸？”杨霆伏在小舟，看着前方。

今天可不是偷渡的好时机，远处海天之间那一轮明月足够将整个海面全都照亮，但是宣武军别无选择，因为真腊水师战败之后，驻扎在占城各处的真腊士卒开始发疯一般的巩固城防、坚壁清野，甚至集中力量清扫在村镇徘徊的占城义军。

局势的紧张，加之连续两三天都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让李芾不得不选择冒险。而因为真腊军巡逻的加强，使得宣武军很难通过横山上的道路向南渗透太多的人，所以李芾也只有选择走海路。

大明水师尚且在河口一带清扫真腊水师余孽，并且准备沿着澜沧江一路杀奔真腊腹地，直接接应以神卫军为主的西路军，一时间顾不上宣武军，所以李芾也只能用征集来的小舢板将更多的将士送到横山之南。

李芾很清楚宣武军的战力，只需要一千儿郎南北呼应，横山并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但是关键就在于，怎么才能不被横山上的真腊人发现。

“慢慢的，别慌。”杨霆沉声说道，“万万不能让山上来往的哨探看出来端倪，否则到时候就是万劫不复。”

一艘艘小舟伪装成礁石，船身全都涂成黑色不说，船上的人也都是清一色的黑衣，而旗帜兵刃都小心翼翼的包裹起来，甚至就连士卒划船的动作都是一下一下的，生怕惊动不远处横山上那时不时跃动的灯火。

而站在横山当面，李芾也是死死咬着牙，手按佩剑，一动也不动，身后的营寨只有稀稀疏疏的灯火，但是如果走近了就会发现，有无数的人影正在来往忙碌，一台台飞雷炮已经掀开了上面层层防水布和炮衣，而投石机和床子弩等大型器械也在紧张的组装和调试。

一筐一筐的石头无声无息的搬运到营寨前面，而口中衔枚的宣武军将士弓着腰从营寨中跑出，一队一队消失在营寨外高高的荒草中。这横山脚下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来往，也没有经历过战火，周围的全都能够没过腰身，这个时候拿来藏身正是上佳的选择。

“启禀将军，炮队已经就绪。”

“启禀将军，投石机和床子弩准备就绪。”

两名指挥使压低声音说道。

而李芾看了身边那名汉子一眼，那人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上将军放心便是，占婆这几天虽然损失不小，但是在这等紧要关头，却是绝对不会拖后腿的，只要天兵和南面我们人接上头，到时候占婆人为了家园，肯定不会胆小怯战。”

另外一边肃然站立的年轻人也是冲着李芾一拱手：“锦衣卫的人三天之前就已经进入横山关中，两边开打，咱们的人就会在城中放火响应。以真腊人的戒备程度，想要发现腹心之中有大明内应，可没有这么简单。”

李芾呼了一口气，占婆人是为了争夺家园而战，锦衣卫又是在和蒙古鞑子的密探大战中千锤百炼出来的精锐，既然他们有胆量拍着胸脯打保票，就算不是万无一失，也八九不离十了，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在海上偷渡的杨霆他们，能不能顺利就位。

下意识的看向那一轮皓月，李芾陷入沉默。

天佑大明！

横山不破则真腊不败，真腊不败则南洋未平，到时候大明对于整个南洋的统治，恐怕都要受到很大的挫折。

就当李芾紧张的看着黑暗中的横山时，山上原本忽明忽暗的灯火却是突然明亮，沿着山路隐隐可以听见真腊人的吆喝声，也不知道有多少真腊人从横山营寨中快步跑出，都是向山南而去。

“不好，杨霆他们莫不是······”李芾心中一沉，话音未落，信号烟花就已经从山南腾空而起，迎着风炸裂。

即使是明月清辉若此，也依然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轻轻呼了一口气，李芾霍然向前，一把抽出佩剑：“传令各厢，等候命令，炮队、投石机队、床子弩队，覆盖横山各处营寨关隘！”

“诺！”站在李芾身后等候多时的几员大将同时朗声回应，而原本黯淡仿佛陷入沉睡中的营寨，也在这一刻被依次举起的灯火照亮，而横山上的真腊守军显然也发现了什么，不过为时已晚。

滚滚的黑烟从横山关中升腾，火焰****着夜空，而大地在飞雷炮和投石机沉闷的吼声中不断颤抖，光焰瞬间覆盖横山上各处营寨和被这些营寨有若群星捧月般拱卫在中间的横山关。

月光明澈，看上去对守军更有利，但是那是在宣武军没有各种大型攻城器械的前提下。现在月光和火光交替，将整个横山照得宛如白昼，操控投石机和飞雷炮的将士想要看不到对手都不可能，那黑黢黢在山上晃动的身影，就是最好的指示。

李芾眯了眯眼，他已经清晰地看到不远处山腰间一处小营寨被光火吞噬，而紧接着密集如雨的石弹就再一次将这和横山关互为犄角的营寨淹没，别说看不到一面飘扬的真腊旗帜，甚至没有来过此处的人根本想象不到这里曾经还有一座营寨。

而这还不是受到重点照顾的，只能算是在炮队对横山的无差别炮击当中不幸被波及到的。真正已经陷入火海的，是雄踞在横山山巅的横山关。实际上作为隔绝安南和占城的一道横长山脉，横山之特点在长而不在高，之所以这一条低矮的山峦能够成为天险，其中一个原因就要得力于横山关，这个坐落在横山上的关城，正正好好可以俯瞰方圆数十里任何的军力调动，同时又跟周围的营寨互成犄角，易守难攻，否则李芾也不会对其费尽心思。

手中长枪刺穿一名真腊士卒的胸膛，杨霆嘿嘿一笑，猛地将长枪向后一抽，鲜血喷涌，洒在白缨上，将白缨甚至枪杆全都染成醒目的红色。而宣武军将士已经呐喊着从他身边越过，向着山上营寨冲去。

为了防范占婆人，真腊并不只是在山阴一侧修建营寨，山阳这边同样也有几处小寨，虽然规模不大，但是防备没有多少衣甲兵刃的占城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当面对轻兵疾进的宣武军，可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为了保证这一次南北夹击的顺利，李芾对于杨霆可没有丝毫的小气，只要能够携带的新式弓弩火器，全都带上了，就算是这些兵刃损失了，也总比大家拿在手里干瞪眼来得强。

“火铳队！”杨霆大吼一声，自己率先抽出腰间的火铳，在上岸之前，火铳队就已经提前填装了一发火药，就等着这个时候。

前面的长矛兵和盾牌手同时止住脚步，而真腊人不明所以，以为这些突兀间杀出来的明狗怕了，也顾不得不远处横山关已经被炮火覆盖，周围一片地动山摇，纷纷呐喊着向着这边冲来。

“放！”杨霆紧紧咬着的牙关中，终于蹦出来一个字。

足足上百支火铳在黑暗中同时咆哮，打出来的散弹如同狂风在真腊人当中横卷，真腊单薄的衣甲根本没有办法阻挡这种铁弹丸的贯穿，鲜血喷涌，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黑压压的倒下。

“弓弩手，放！”杨霆毫不犹豫的接着大吼一声，严阵以待的弓弩手自然不愿意让火铳队抢了原本属于他们的风头，对准了自乱阵脚的真腊人扣动了扳机。

利箭呼啸着刺穿胸膛，原本如同泥石流翻滚而下的真腊士卒，在这一刻土崩瓦解，而杨霆手中长枪高高一举，宣武军将士吼叫着向着山坡上冲去。

与此同时，在宣武军的侧后方，另外一群人也已经呐喊着向前奔跑，虽然他们身上甚至连衣甲都没有，手中的兵刃更是奇形怪状，甚至还可以找到镰刀和耙子这种农耕用具，但是拼杀起来，这群人的勇气却是丝毫不逊色于宣武军将士。

杨霆忍不住皱了皱眉，这占婆人的战力还真是超乎预料，不过以后占婆人是怎么样的命运，杨霆也没有心情和兴趣，是杀是留，让叔章和明王殿下头疼去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拿下横山关。

“弟兄们，杀！”杨霆撞入慌乱的真腊士卒人群中，手中长枪大开大阖。

一面面赤色的旗帜在火光中举起来，宣武军将士沿着崎岖的道路拼命向前。而横山关在这个时候，也已经被血火所笼罩。

是年八月九日，史载大明宣武军攻破横山关，自此横山以南，真腊无险可守，与大明一战，已无更多回旋余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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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市井十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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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十洲人，涨海声中万国商。

能当得起如此赞美的，也就只有天下第一港——泉州。

只不过今天的泉州，原本白帆连天、万船铺海的繁忙景象仿佛都烟消云散。不过从早晨开始，整个泉州就热闹起来，丝毫不逊色于平常日子商船来往繁忙、码头上吆喝昼夜不停的喧嚣。

原本应该来来往往的商船，此时都安安静静的停泊在码头上，而海面上十艘崭新的战船一字排开，船头和桅杆上都有大明赤色龙旗迎风飘扬，飞雷炮黑黢黢的炮口全部抬高，不过即使是如此，所有亲眼目睹的人也能够感受到这种新式火器威力的强大所在。

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拥挤的水泄不通，不管是平日里打着赤膊在码头上扛包的年轻汉子，还是柜台上打算盘来往跑动的掌柜伙计，甚至还有那些很少露面的达官贵人，此时都一般无二的在人群中推推攘攘，在这一刻仿佛已经没有了高下之分。

因为在那面飘扬的龙旗之下，所有人也不过就是大明的臣子。

尤其是对于很多海外商人来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华夏王者，那个真正拥有这个富甲四方的偌大帝国的人，那个传闻中出门都是黄金铺路、香车引领的人。

“咚咚咚！”码头上两侧用来镇海的夔牛大鼓同时敲响，声震四方。

而水师的战船也都是缓缓的调转船头，一致面向海天之间。

几道并不算庞大的身影跃出海平面，白帆点点，在前面引领先行的两艘水师战船在临近海港的时候同时向两侧分开，它们的作用就是将天子平安带到，自然不会来这里抢风头。

让码头上围观的人们震惊的是，那大明天子所乘坐的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庞大，甚至还比不上水师战船当中体型偏大者，就连这泉州港中几条跑西洋远途的大商船，都要比这等海船大上一圈。

可是接下来议论纷纷的人们，就下意识的安静了。

因为这船，来得太快，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刚才还在海天之间的飞剪船，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已经呈现出整个的轮廓，尖尖的船艏劈开平静的海面，即使是没有悬挂满帆，这五条快船速度也不逊色于泉州港中最快的几条小船！

如果换做同样体型大小的船只，放眼泉州港也找不出来第二条比这飘扬着赤色龙旗的飞剪快船还要快的。

当然了，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关心的可不是这几条船的速度为什么会快的惊人，而是那船上的人物，到底是怎样的威严、怎样的英俊。

鼓声越来越响，甚至包括两侧等候的水师战船，也同时敲响了战鼓，欢迎他们的王者到来。五艘飞剪快船有三艘在近海停下，而另外两艘则速度不减，劈波斩浪前行，片刻功夫就已经到达码头左近。

风吹卷着衣袖，带着水珠飞舞扑面，坐镇泉州的李叹和郭昶已经在码头上等候多时，现在看到飞剪快船平平稳稳的停在码头上，两人也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自从南下收拾泉州的乱局以来，李叹和郭昶这一对搭档已经马不停蹄忙碌了几个月，一来是和那些在上一次大明百姓募捐当中没有丝毫动静的外来商贾们算算账，二来也是为了统筹泉州的商贸，并且安抚那些因为去往南洋和西洋的航路堵塞而焦急的本地商贾。

泉州自前宋以来，都是东南沿海的经济和商贸的命脉所在，从这里南下和北上的船只不计其数，而前宋和大明每年的赋税，有不少都要仰仗泉州，泉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否则叶应武也不会把李叹和郭昶两个稳重的得力属下全都派到泉州，然后自己南巡的第一站，也设在了泉州。

大明想要富裕，想要有足够的金银和粮草南征北战，就需要保证泉州的万无一失，只有泉州这个起点和终点安稳，南洋和胶东的商贸才会安稳。

在李叹和郭昶沉思之间，一座精心搭建的台子已经小心的推到飞剪船边。紧接着便听得船上船下同时的呼喊声，一道郭昶和李叹许久未见的身影，霍然出现在船边。

“臣恭迎殿下！”两人毕恭毕敬的行礼。

一身正统的黑底黄龙皇袍，头戴相配套的帝王家黄色便帽，叶应武冲这两人点了点头，然后轻轻伸出手，身后一只素手小心搭在他的手腕上。

和叶应武身上的龙袍相配套的赤底黄龙凤裙，赵云舒的俏脸上浮现出暖暖的笑意，秀发被金钗玉簪箍住，作为前朝公主，赵云舒也是见过大世面的，虽然眼前这样万民恭候、翘首以待的景象还是少见，不过并没有怯场。

叶应武冲着她一笑，两人并肩走下船。而身后惠娘也是一般无二的皇室嫔妃打扮，牵着身穿郡主样式衣衫的赵云微走下来，看到眼前黑压压的百姓，轻轻吸了一口气，俏脸上却也甚是稳重。

“殿下、娘娘，请移步候潮楼，臣属已经备下薄酒，为殿下和几位娘娘洗尘。”李叹上前一步，恭声说道。

叶应武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李叹这家伙也是个老滑头，在弄不清楚到底有几位娘娘的时候，索性就含糊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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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之前也清楚泉州汇聚四海商贾，不过当真真正正坐在候潮楼上的时候，叶应武才明白“市井十洲人”到底是怎样的含义。

李叹说是“略备薄酒”，也不过就是客套话罢了，要是真敢给明王殿下备点儿薄酒接风洗尘，恐怕他也就不用在这里呆这里，直接找个穷山恶水的地方自己流放来的实在。

候潮楼已经被整个儿的包了下来，当然这都没有花费李叹、泉州府衙以及市舶司的寸金分文，毕竟想要在明王殿下面前献殷勤的商贾大有人在，尤其是现在大明国力蒸蒸日上、有目共睹，再加上明王殿下是铁了心想要扫除那些只想着赚大明的钱，却和大明不是一条心的商贾家族，这就意味着将会有很大的一块商贸空白留出来等着这些在之前的募捐当中表现出来对大明忠诚的商贾们瓜分。

看着一步步走上楼的明王殿下和王妃，楼下的商贾们或是欣喜，或是担忧。欣喜者无疑都是上一次募捐时候的积极分子，当然等候明王殿下下令，将那些不知好歹的对手连窝端掉；而担忧者，多数都是外来商贾，上一次他们表现得差强人意，自然担心叶应武会让他们收拾铺盖滚蛋，所以寄希望于能够在这候潮楼倾诉衷肠、上达天听。

甚至包下这候潮楼的费用，这些自身难保的商贾出的要比那些喜气洋洋等着看好戏的商贾还要多。

作为整个泉州最豪华的酒楼，候潮楼名副其实，坐落在远离喧嚣码头的另外一处海边，俯瞰茫茫大海，背枕悠悠青山，当真是数一数二的好地方，恐怕也就只有在泉州这等富商遍地走的东方第一大港，才会有人能够负担得起候潮楼的消费。

当然了，这一次实际上候潮楼的东家本来并没有打算收钱，别说是包下来候潮楼宴请明王殿下了，就是明王殿下在这候潮楼连着胡吃海喝一个月，候潮楼上下也是荣幸之至。更重要的是，以后候潮楼对外宣传，可就有了足够的噱头。现在别看候潮楼在整个泉州首屈一指，但是吸引来的终究也还是泉州一地的商贾，到时候以“天子宴席”的名号出去宣传，恐怕整个大明的商贾都会不远千万里而来，只为了一品天家风味。

这个买卖，候潮楼的东家可是算得一清二楚，但是实在是架不住众多想要表现自己的商贾们请求，只能按照原价收费，反正花的不是官家的钱，叶应武不会记恨东家，到时候该怎么宣传还是怎么宣传。

有人送钱，自然没有不要的道理。

当然了，这候潮楼虽然够大，但是不可能把所有人赛道一层楼中，除了宴请明王殿下所在的五层，其余四层按照泉州本地商贾的富裕程度和身份地位进行排位，第三层自然也都是数一数二的达官贵人、泉州巨富，而一二层便是一些稍稍有些名望和家产的，即使是这样，一二层的宾客，也都是在泉州街坊中能够说得上来名字的。

“这泉州富甲天下，街道上富商遍地走，今日看来，倒也没有夸张。”叶应武端起夜光杯，轻笑着说道，“包括这么大的夜光杯，恐怕就连皇室当中都找不出一二。”

话音未落，李叹和郭昶背后已经有冷汗冒出。

泉州富人遍地走，从西洋和南洋来的珍奇异宝，泉州本地的富商自然不介意买下来留在家中，而市舶司往往对此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大家出门低头不见抬头见，心照不宣嘛，更何况进贡皇室的那些珍宝，说起来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珍品了，百年来皇室对此也没有异议，毕竟皇室中人是不可能出现在这距离临安千里外的泉州的。

可是偏偏今天，大明的君主南巡，来的正是泉州。

叶应武看了李叹和郭昶一眼，他不是不允许藏富于民，甚至前世还是富贵人家出身，对于民间商贸的发展一向是秉承前宋，大力支持的态度。但是叶应武决不允许商贾富可敌国，鸟为食死，人为财亡，到时候难免会有一些居心叵测之人利用这些富贵金银做不利于大明之事。

或许现在呈现在叶应武面前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夜光杯，但是在叶应武没有看到的地方，谁知道会存在什么样的黑暗与猫腻。

就当李叹和郭昶诺诺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坐在叶应武身边一直在和微儿、惠娘低声交谈的赵云舒，突然将一块湛蓝色、有婴儿拳头大小的蓝宝石摆在叶应武面前，沉声说道：“官家，妾身于宫廷十七年，从未见过有形状、大小、样式胜过此蓝宝石者，偏偏这一块蓝宝石，只是放在众多商贾敬献的珠宝当中，并不起眼，当是甚为普通，管家不觉奇怪？”

叶应武一怔，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而李叹和郭昶有些无奈的对视一眼，这一次恐怕泉州的商贾要遭殃了。他们两个对于这些珍宝也并不很是了解，商贾们敬献明王的各式各样物品也只是草草过目，对于是不是超过了宫中的规格，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今年不过是大明第一年立国，各地的朝贡都还没有送达，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千算万算，终究算漏了跟在叶应武身边的赵云舒。

这位前朝公主果然补得一手好刀。

手中捻起那块蓝宝石把玩着，叶应武沉声说道：“长惜，旭升，泉州富甲天下，此话不假，但是如果一个人富可敌国，你们知道是怎么样的隐患么。另外······为富者多不仁，某就不相信这些人家财万贯，平日里也能吃斋念佛，想着大明给他们的好处。”

李叹轻轻呼了一口气：“殿下的意思是？”

端起来夜光杯，叶应武手上缓缓用力，硬生生的将夜光杯捏碎：“某的意思是，对于这些商贾，不需要一味的安抚了，六扇门搜集具体的证据，趁着某现在还在泉州，该查办的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贿赂官员、私通外国等等，更是直接杀头。”

这一次不只是李叹和郭昶，就连旁边赵云舒都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

“某要让他们知道，没了大明，他们什么都不是，再多的钱，也无法抵抗得住血火的劫掠。”叶应武随手扔了夜光杯的碎片，“这个时候有本事拿出这么好的东西来孝敬某，说明他们自己心中有鬼，既然有鬼，那某就不介意帮助他们把鬼揪出来。”

李叹缓缓说道：“殿下，要三思啊。”

叶应武目光炯炯，手撑着桌子看向李叹：“长惜，莫非你怕了？”

当下里霍然站起来，李叹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既然殿下有令，那某必当全力以赴。只是如此作为，恐怕会伤了这些商贾之心，本来西洋和南洋的商路受到蒙古鞑子的压迫和真腊、印尼的挑衅，时常赔的血本无归，这些商贾们的积极就······”

叶应武淡淡的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放手去做便是，”

李叹和郭昶不多争辩，点了点头，转身退下。

而叶应武看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只是眉头紧锁。

“夫君难道就真的不担心？”赵云舒给叶应武夹了一块肉，然后把自己的杯子放在他前面。

“商人逐利，如果这些商贾因为区区南洋商路堵塞就想要撒手，说明他们的家中已经有了足够的财产，甚至够几代人的吃喝开销。”叶应武淡淡说道，“某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家中一点儿油水都没有的商人天天在那里干坐着什么都不干。”

赵云舒扑哧一声：“原来真正老奸巨猾的还是夫君。”

无奈的耸了耸肩，叶应武看着窗外的海天景色：“这些商贾，如果不打压一下的话，以后恐怕甚是麻烦，尤其是他们富可敌国的财产，到时候难免会被哪个想要置大明于死地的人看中，后患无穷。”

“那夫君就不怕把人都打没了？”赵云舒好奇的看向他。

叶应武伸手在女孩凑过来的俏脸上刮了一下，笑着说道：“天下可能什么都缺，但是唯独少不了这些商贾，这一批下去了，自然会有新的一批人取而代之，这整个候潮楼，一到三层的人，又有谁不想着更上一层楼？”

“当初宫里就曾传闻，叶使君是英雄，后来又有人说你是枭雄，现在妾身看来，分明就是奸雄。”赵云舒撅唇嘲讽的说道。

“奸雄就奸雄吧。”叶应武喃喃说道，“就算某是奸雄，至少心中念着的，还有你们，还有这天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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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帝跸临南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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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地用漏勺从沸腾的水中捞出来一勺子海贝，叶应武轻轻吸了吸鼻子，海鲜天然的腥气已经被调料冲淡了不少，剩下的只有诱人的香味和那贝壳一开一合之间隐约可见的白嫩肉质。

“来，一人一勺，谁都不能抢。”叶应武站起来一个碗里盛了不少。

这位跺跺脚都能够让大明抖三抖的堂堂明王殿下，此时却是挽着袖子和裤腿，站在沙滩上，身上更是再朴素不过的葛布衣袍，随便在大明哪个州府街道上拽一个人过来，恐怕都不会相信这便是一人支撑着偌大王朝的那个几乎已经成为传说的年轻人。

“微儿，别慌，你惠娘姊姊又不会真的和你抢。”赵云舒又爱怜又叹息的伸手轻轻梳理着微儿的头发，这丫头今天被叶应武带着在海边疯了一天，头发湿漉漉的不说，浑身裹得也都是沙子，令人无可奈何。

其实不用赵云舒说，惠娘也不会抢的，因为她还在不远处用心的堆自己的沙堡，这个活动已经持续了足足一个下午，让叶应武甚至都有些后悔当初提出这么一个建议。

“来，不管她们两个，先尝尝。”叶应武直接捞了一把海水洗洗手，然后剥开一个蛤喇递给赵云舒，舒儿轻轻一笑，接过来将肉含在嘴里，自己也不顾烫手，给已经流口水的微儿剥起来。

叶应武长长伸了一个懒腰，靠在礁石上：“这崖州和泉州相比，更像是人间仙境。”

伸手轻轻捋着秀发，赵云舒点了点头：“大海、椰子树，和江南相比，仿佛来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谁能想到这样的景致就在南洋。”

夕阳已经有半边沉入大海，将水天都渲染上一抹令人心醉的鲜艳，而身后的椰子树在风中摇摆，沙滩上散落的椰子壳表明早些时候几个人没有少享用椰子的美味。

“舒儿，你都从这礁石上坐了半个下午了，下来走走。”叶应武张开双臂，似笑非笑的说道，“跳下来就行，某接住你。”

赵云舒俏脸微红，不过一旁的微儿却是嘿嘿笑着冲着叶应武眨了眨眼，然后毫不犹豫的在赵云舒背上猛地一推。舒儿错愕之间，已经惊呼着扑倒在叶应武怀里。

叶应武箍住软玉满怀，冲着微儿使了一个赞赏的眼色，不过他也清楚让小姨子帮忙是有代价的，下一次有好吃的时候赵云微肯定要放在第一位考虑。赵云舒轻轻捶了叶应武一下，从他怀里挣脱开来，白了他一眼，带着令人沉醉的风情：

“这一下满意了？家里总是出小叛徒。”

当下里赵云舒也没有多犹豫，一边踢掉鞋子，白皙的玉足踩在细致的沙滩上，想了想女孩又小心的将裙子撩起来绑在腰间，路出光滑纤细的小腿，方才落落大方的牵住叶应武的手。

两个人从礁石下一直向着海水中跑去，虽然已经是八月下旬，但是南方的天气一如既往带着热气，清凉的海水在这个时候永远都是最好的选择。海浪翻涌，白色的水珠迸溅。甚至就连懵懂不动男女****的赵云微，这个时候看的也不由得痴了，甚至忘了从碗中捞起来蛤喇吃。

足足闹了一炷香的功夫，叶应武才拽着筋疲力尽的舒儿还海里冲出来，两个人的衣衫已经从上到下湿透了，赵云舒曼妙的身材被紧紧贴在身上的衣裙勾勒的淋漓尽致。

不过好在亲卫士卒都远远的护卫，叶应武也不用担心自家娘子被人看到。当下里随手扯掉自己的上衣，叶应武又不顾赵云舒的反对，三下五除二将女孩湿透了的外衣全部扯掉，直接拿起自己之前脱下、尚且干燥的披风将赵云舒裹得严严实实。

反正没有外人在场，舒儿虽然脸皮薄，不过总归也要比湿衣服贴在身上要强，也就随他去了。而叶应武嘴角边掠过一丝坏笑，扯着慌忙整理衣衫的赵云舒扑向不远处的沙堡。

“夫君！”看着整个人砸在沙堡上的叶应武，惠娘顿时气得直跺脚，自己辛苦了一个下午，这个家伙真是欠收拾了。

看着惠娘眼泪都快出来了，叶应武没心没肺的哈哈大笑，惹得小丫头扑到他怀里抡起小拳头就是一顿暴打。

“惠娘，你这是谋杀亲夫啊！”叶应武一把搂住惠娘纤细的腰肢，将她按在自己怀里，两个人在原来沙堡所在的地方不断打滚拉扯，将这原本还能看出来些许轮廓的沙地，彻底夷平。

发现自己中了叶应武诡计的王清惠委屈的想要挣扎开来，叶应武却是怔住了，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胸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自己印象中一直都是十四五岁的丫头，都能够感受到乳鸽软软的感觉，尤其是当两人折腾一番，衣衫不整的时候，叶应武甚至能够清晰的看到那一道令人沉醉的沟壑。

“无赖！”惠娘也发现叶应武在注视什么，俏脸通红，哪里还顾得上和叶应武算账，恐怕自己再慢一步，就要被这个家伙吃的连渣都不剩了。小姑娘惊慌失措的一头栽进赵云舒怀里，“舒儿姊姊，夫君他又耍无赖。”

赵云舒无奈的重新整理惠娘披散开来的秀发，低声说道：“惠娘，你就认命吧，后宅之中又有谁能够降的住这个无赖家伙，是咱们姊妹几人命苦，前辈子作孽太多，结果······”

“行了，这个时候装可怜。”叶应武干净利落的站起来，伸手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搂的结实，“抓紧吃饭，晚上还能舒舒服服的泡温泉。”

惠娘忍不住吐了吐舌头：“昏君！”

叶应武当即瞪了惠娘一眼：“小丫头，你信不信某今天夜里就把你吃抹干净？这崖州荒山野岭的，周围全都是某的儿郎，你舒儿姊姊自身难保，某倒要看看谁能救你。”

被叶应武吓住了，惠娘忍不住缩了缩。而赵云舒慵懒的靠在叶应武的肩头：“夫君，妾身今天有些乏了，不如夫君晚上就独自······”

叶应武脚步一顿，坏笑着说道：“温泉是解乏的良药，等会儿把舒儿按在里面泡上两个时辰，今天晚上大战五百回合！”

“谁让你说这些事！”赵云舒俏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而听明白了的惠娘俏脸也是红彤彤的，抿着唇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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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诸国，不只包括和大明能够通过陆地沟通的安南、真腊、占城、三佛齐等等，还有海上的诸多大小国家，而真正算得上开化的，也就只有渤泥国（今文莱、马来西亚附近）和阇婆国（今印度尼西亚附近），当然了，这所谓的开化，也就是有和前宋来往的记录，并且拥有能够称得上是“村落”的居住地，并且在南洋大大小小的“部落冲突”中占据上风。

这些南洋海岛上零零散散的国家虽然根本算不上是合格的“国家”，但是毕竟也是拥有足够数量的军队和战力的，尤其是他们通过前宋在南洋、西洋来往的航线，更是发展出了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

这种通过从商贾手中买来二手破旧商船自行改装组成的船队，虽然寒酸得不敢令人恭维，但是一旦依托地利群起而攻之，就像是群狼战胜狮子，依然令人胆战心惊。

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现在有闲情逸致在崖州度假。

因为意识到灭国危险的阇婆和渤泥，已经顾不上教育那些深山老林中不听话的其他部落，也顾不得组织船队两国相互“切磋交流”了，几乎是在几天之内，两国国王就达成了同盟，一支足足有两三百艘大小战船的水师，正在渤泥以西、阇婆以北的海域恭候敌人上门。

别说是两三百艘大小战船了，就算是有一艘战船能威胁到巡视南洋的叶应武人身安全，云集南洋的大明水师主力，都会脸上蒙羞。尤其是现在叶应武身边只有五条飞剪快船，这种跑得快的战船真的打起仗来谁都不敢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

所以张贵和白怒涛等人毫不犹豫的撇下真腊，主力浩浩荡荡前来崖州护驾，而前锋则杀奔渤泥，说什么也得让他们见识见识，大明之所以叫大明，绝对不是吃素的。

当然叶应武也没有这么着急想要南巡，否则按照他的性格，早就带着船队杀过去了，哪里还用得着水师千里迢迢跑回来护驾。在这崖州，叶应武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夫君，真的可以将字变大么？”惠娘趴在叶应武身边，看着自家夫君小心翼翼的摆弄那块切割打磨的有些不伦不类的水晶。

叶应武点了点头，自己在崖州停留，最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海南的水晶，毕竟对于这个玻璃的制造还仅限于烧制琉璃，根本没有办法控制火候的时代，想要烧制出来合格的玻璃，比登天还难，所以叶应武索性就直接把主意放到了水晶上面。

虽然贵重不少，但是制作放大镜、望远镜甚至显微镜，倒也用不了多少。

按照马可·波罗的记载，放大镜就应该是在宋末元初的时候由中国一个不知名的工匠率先发明出来的，之后很多富贵人家中的老人都会用这种造价不菲的镜子来放大书籍上较小的字体。

不过看着惠娘她们惊讶的神情，叶应武知道自己领先了这个时代一步，因为他猜测放大镜这种东西，十有八九也是郭守敬和他的手下捣鼓出来的，只不过现在郭守敬正在船厂忙的焦头烂额，自然没有功夫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但是叶应武清楚，无论是以后行军打仗，还是促进大明的科学研究发展，放大镜、望远镜和显微镜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想要让大明继续保持天朝上国的地位，自己就要在合适的时候推一把。

惠娘有些不相信的抢过来镜片，然后对准就放在小桌上的奏章，顿时眼眸敬瞪大了：“真······真的！”

“那还有假！”叶应武有些不满意的在她翘（和谐）臀上拍了一下，“竟然还敢怀疑你家夫君，真是欠打。”

惠娘显然被放大镜吸引去了注意，只是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而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这只是放大镜，等到第二块镜片打磨出来之后，估计世界上第一个望远镜就要诞生了，只要有了一自然就会有二，到时候那群水师将领不得乐疯了。

水雾在椰林间升腾，一个小托盘漂浮在水面上，水里温好的椰汁在杯子里面呈现如诱人的奶白色，崖州特产的菠萝蜜和新鲜椰肉整齐的摆在瓷盘上。微儿这丫头只有头露在水面上，懒洋洋的拿起来一块菠萝蜜，张大口整个儿吞了下去，片刻之后小嘴一张，将果核吐在另外一个托盘中。

叶应武挑了挑眉，站在温泉池边可以清晰地看见水面下这个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一丝不挂不说，小肚子也鼓了起来。不过显然这位小姨子对于叶应武的目光并没有兴趣，眼睛一直盯着托盘上的水果就没有离开过。

不远处温泉池子中的水面分开，赵云舒从池子中站起来，水珠挂在白皙的肌肤上，虽然浑身湿漉漉的，但是毕竟舒儿身上还穿着一层深色的诃子，显然女孩一直提防叶应武不分场合的兽性大发。

当看见站在自家妹妹身后，只在腰间穿着一件短裤的叶应武时，赵云舒还是下意识的瞪大眼睛，不过还是勉强按捺住不招惹这个大魔头，转而看向妹妹：“微儿，你怎么不穿衣服！”

赵云微有些诧异的看了自家姊姊一眼，显然没有意识到身后还站着一个家伙，嘴里叼着一块椰肉说话含糊不清：“舒服啊，姊姊你为什么穿衣服？坏蛋大哥哥和惠娘姊姊在一起，你怕什么。”

“谁······谁说姊姊怕他！”赵云舒顿时愤懑不平的说道，半个身子却是下意识的缩到了水下。

微儿咽下嘴里的食物，微微前倾身子，一副稳操胜券的架势：“上一次姊姊午睡的时候，梦里还喊着大哥哥的名字，还说他是个无赖，就知道欺负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姊姊耍赖也没用！”

“微儿！”赵云舒感觉一阵天昏地暗，也顾不得叶应武似笑非笑的站在水池子边看热闹，要是不收拾这个小丫头的话，指不定说出来什么。

“姊姊上一次沐浴的时候还说了，大哥哥总是用那么大的力，弄得身上得疼两天！”赵云微咯咯直笑，“当时我去找你，正好碰到你沐浴，虽然那些侍女不让我进去，但是没说不让我在屏风后面偷······”

看着怒气冲天扑过来的自家姊姊，赵云微惊呼一声，可是身后没有地方闪躲，女孩顿时瞪大眼睛，小脸惨白，这一次忘了考虑后路了，大哥哥又不在，落到姊姊手里非得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不过不等这丫头回过神来，叶应武已经悠悠然把她从水里拎了出来，还不忘捏了捏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微儿，说得很好，大哥哥等会儿给你看好玩的，当然了，这得在大哥哥收拾了你姊姊之后。”

赵云微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好像把姊姊给害了，当下里咬着手指：“大哥哥，姊姊她······她也不是故意的······”

叶应武哭笑不得的将小丫头扔到另外一个池子里，然后蹲下来饶有兴致的看着怔在那里的赵云舒：“舒儿，自古以来后宫尔虞我诈，你这样口无遮拦什么都让人听去了，以后可怎么办呢。”

赵云舒下意识的退后一步，而叶应武摇了摇头，跳入池子中，伸手握住女孩的手腕，将她拽过来，轻轻抚摸着湿漉漉的秀发：“之前是夫君的不对，明知道你身子骨弱还总是一味的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某保证下一次一定轻轻地，让宝贝儿舒服。”

“夫君······”赵云舒有些诧异的抬起头看着叶应武。

“就让某这样搂着你······”叶应武话音未落，就瞪大了眼睛，赵云舒的吻已经落在了自己的唇上。

柔软温暖。

傻丫头，叶应武忍不住暗暗感慨了一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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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帝跸临南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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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惜和郭旭升这一次倒是办事麻利。”叶应武看着桌子上的奏章，感慨一声，“逸轩，你们几个商量商量，朕应该怎么发落这个泉州蒲家？说到底也是泉州第一大家，无论是抄家也好、禁足也罢，总该得给泉州百姓一个合情合理的交代。”

叶应武这一次下南洋也从学士院抽掉了几名刚刚从地方进京的年轻人担任自己的幕僚，一来“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归根结底还是人多力量大，叶应武还不缺这些口粮，二来也是为了历练一下新人，毕竟大明以后还是要蓬勃发展的，不能在这一代人手中戛然而止。

当然了，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叶应武想要真正的建立起类似于后世参谋部的这样一个皇帝幕僚机构，从而缓解皇帝一人最后裁判天下大事的疲惫和难以抉择，毕竟对于皇帝来说，这些幕僚手中没有实权，属于清贵之人，相比于朝中那些难免会有敌手、会有党羽的相公大臣，更值得信任。

至于对梁炎午来说，重要的不是身边多了几个帮手或者竞争对手，而是自己终于摆脱了之前类似于宫中内侍大总管的身份，毕竟现在整个王宫并没有太监，都是由宫城外围的百战都禁卫甲骑和内廷的女官带着宫女负责宫里宫外的各项事务。

对于连年战争、年轻壮丁严重缺失的大明，这样的决定无疑很是亲民，也为叶应武赢得了不少的赞誉，却让梁炎午在外总是被人背地里讽刺。现在有这么多人在身边陪着，梁炎午也总算是心中松了一口气。

相互传递了一下奏章，梁炎午已经明了。

自从叶应武在泉州下达命令之后，原本已安抚为主的李叹和郭昶里面翻脸不认人，六扇门带着当地厢军挨家挨户的开始搜查珠宝钱粮，而泉州水师也是在港口内外拉开阵势，只要有胆量抵抗的，水师战船都毫不介意用飞雷炮和投石机教他们做人。

而泉州蒲家作为泉州的第一大商贾家族，本来就是叶应武之前重点强调的目标，六扇门背地里没少搜集蒲家五花八门的罪证，这一次总算是派上了用场。对蒲家这种已经被殿下点名了的，李叹甚至连搜查都懒得进行，直接下令抄家。

当明军将士霍然打开蒲家的仓库时候，才意识到，这个号称“泉州第一”的富贵家族，到底富裕到了什么程度。足足顶的上大明半年税收的财富堆满了仓库，甚至有些金银珠宝上都盖了厚厚一层尘土，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无人问津。

蒲家被抄，蒲家自族长蒲元甲以下家族数百口全部押解入大牢，而蒲家的诸多罪证也贴在城门、码头各处，昭告天下。

当即明眼人就已经看出来，这蒲家的问题所在。前宋时候，蒲家就作为泉州第一大家趾高气昂，甚至有时候就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等到大明取而代之，蒲家知道大明之强势所在，有所收敛，但是在上一次万民募捐当中，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天下首富的蒲家，却是无动于衷。

这自然而然已经引起了叶应武的厌恶，但是最重要的还是蒲家对于大明不合作、不招惹，只是自己埋头做生意的架势，这足够让叶应武对蒲家下杀手，因为让这样的富商留在自己的地盘上，吸收大明的血液，谁都不知道有那一天这蒲家出来胆大妄为之辈，就有胆量觊觎神器。

到时候对于大明，还是一个绝对头疼的存在，所以不如现在就扼杀在萌芽之中。

至于为什么要在叶应武走之后动手，无疑是想要告诉泉州以及天下的其他富商，不要以为明王殿下不在此处就可以为所欲为。他们头顶上的天空，依旧是大明的天空。

当然，真正让人心惊胆战的是，蒲家以及泉州不少平日里张扬的富贵人家倒下之后，很快他们的船只就被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上百个小家族吞并，而曾经一度铺天盖地占据半个泉州港的蒲家旗帜，也被各色各样的旗帜所取代，令人不胜唏嘘之余，也愈发清楚叶应武的手腕。

天下那么大，为了利益而来的商贾不胜枚举。不要以为家中有些闲钱就能够无法无天，毕竟在绝对的********面前，富贵如浮云。

而且细细看去，这一次蒲家摔倒，吃的最饱的，可不就是那些之前在募捐时候最为踊跃的那几家。

伸手轻轻敲打着桌子，叶应武看向梁炎午和那些幕僚。

泉州蒲家对于叶应武，实际上就相当于明初第一富豪沈万三对于朱元璋，虽然沈万三并没有歹意，还和朱元璋谈笑风生、几次化险为夷，但是终究改变不了朱元璋想要杀他的决心。

你手中的富贵，在这一代或许对我没有威胁，但是到了下一代，就谁都说不准，所以还是防患于未然来之妥当。

几个人低声讨论一番之后，梁炎午站起来沉声说道：“启禀殿下，臣等以为这蒲家已经身犯九条大罪，拿出来足够置之于死地，但是大明初建，终此乱世，应当彰显殿下仁义，所以不如只是将蒲家抄家流放，可保数百性命，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叶应武饶有兴致的摩挲下巴：“流放，倒是说说，流放哪里最好？”

“这······”梁炎午顿时怔住了。

在前宋时候，岭南和崖州还算是荒蛮之地，所以流放往往都会选择这两个地方，包括著名的苏轼苏东坡，就曾经在惠州、崖州之间辗转，称得上是颠沛流离。可是等到建炎南渡之后，朝廷中心落在临安，逐步南移，原本被视为蛮烟瘴雨之地的岭南，也逐渐的人烟稠密。

且自南宋以来，朝堂之上都是大臣擅权，已经很难看到像北宋那样两党相争、不分彼此的境况了，而且朝堂之争也是变得更加残酷，秦桧、韩侘胄、丁大全、贾似道，无论忠奸，倒台之后都是直接被杀，更无流放之说。

所以现在梁炎午提出来流放，却是忘了整个大明，找不出来流放之地。

“殿下以为大理如何？”一名年轻幕僚霍然站起来，有些激动的说道，“大理是大明刚刚收复之领土，尚且荒蛮偏僻，不如就把这些人发配到大理垦荒，也算是为我大明巩固国土。”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沉声说道：“某想要的，是这几百个人的劳力，大理固然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从大理到泉州，有千里之遥，人流放到大理，还能剩下几个？何谈巩固国土？”

几名幕僚顿时沉默了，大明各处州府不能安置，远远的也不能流放，这不是让人为难么，总不能真的杀了蒲元甲九族吧。

而梁炎午似乎明白过来，看向叶应武：“殿下的意思是······把蒲家流放南洋？”

叶应武轻笑一声：“不只是蒲家，还有之后大明所有应当流放之人，最合适的流放之处，便是这南洋！”

年轻的幕僚们脸上都是流露出惊讶和懊恼的神情，南洋，偌大的一个南洋，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虽然南洋现在还不是大明的国土，但是在大明水师的重重包围之下，和大明的囊中之物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了，可是所有人的目光就这么局限在了国内，忘了这一片即将到手的土地。

梁炎午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心中不由得暗暗感慨一声，殿下到底是高瞻远瞩，这与其说是在讨论流放之地，倒不如说是在训练这些年轻人的胃口和野心呢，是要让他们不在把目光局限在国内，而是投向更远的地方。

世界那么大，还有大好的山川，更何况背后是如日中天的大明，只要有雄心，攻占哪里不是探囊取物？只不过······梁炎午意识到什么，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殿下，南洋诸国还有很多人，并不真的算荒无人烟······”

“人？”叶应武一怔，嘴角边掠起的冷笑让年轻的幕僚们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听话的话，可以称之为人，不听话的话，某估计在这个世上，也就见不到他们了。”

显然意识到叶应武是这个回答，梁炎午没有多说什么。虽然对于大多数的华夏人来说，天朝上国、礼仪之邦，这是祖宗流传下来的对于中原正统王朝的定义，但是并不代表着华夏对于一些国度都会一视同仁，尤其是对以武立国的大明，一旦有胆量和大明对抗，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叶应武显然不想在这件事上再纠缠过多，只是沉声说道：“这几天真腊的战报你们也看了？”

梁炎午点头沉声说道：“宣武军自攻破横山关以来，进展顺利，不过因为水师撤离，使得侧翼暴露在真腊人面前，不得不沿着真腊、占城原本的国界一带试探，未曾挺进。而神卫军同样进展不利，绕过横山之后，因为瘴气太重，虽无将士折损，但是也不得不停下来修整。”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真腊不好对付是在预料之中的，但是神卫军和宣武军放在大明诸军当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强军，没有想到竟然也是难以突破，还好自己当初没有托大：

“六扇门和锦衣卫在前面一直没有传回来消息么？”

梁炎午沉默了片刻，有些无奈的说道：“锦衣卫这一次也是慎之又慎，杨老统领已经南下，据说是因为锦衣卫隐隐在真腊那边，嗅到了蒙古鞑子的味道，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蒙古鞑子？”叶应武皱了皱眉，“难怪某说这忽必烈为什么能够一直按捺得住，原来猫腻在这里。蒙古鞑子和真腊之间虽然难以直接沟通，但是真腊背后却是伊尔汗国，这伊尔汗国和忽必烈的蒙古汗国同出一源，甚至类似于藩属关系，蒙古想要通过伊尔汗国和真腊做些文章，易如反掌，某倒是忘了这一节。这么说来，真腊国主对于大明的召见置若罔闻，也是因为身后有了靠山。一切如此解释，倒也变得合情合理。”

梁炎午应了一声：“上一次大明通往西洋的商路受阻，背后就有伊尔汗国的影子，这一次想来也不差，一旦伊尔汗国站在真腊的背后支持，那这一战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的。”

端起茶杯来轻轻吹散水面上的茶叶，叶应武淡淡说道：“没有那么容易就没有那么容易吧，但是这真腊，却还是要打。至于有没有伊尔汗国参与其中，不过是我们和未来的对手或早或晚交手的问题。”

见梁炎午和那些幕僚有些惊讶，叶应武悠悠然抿了一口茶水：“某原本以为得到开春才能和蒙古鞑子兵戎相见，现在却明白小看了这忽必烈，南征真腊、平定南洋一役，和蒙古鞑子之间一场新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梁炎午等人都是下意识的攥紧拳头，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眸中紧张和兴奋的神色。原本以为此次下南洋能够对付的，不过是一些未开化的小鱼小虾，现在他们才发现，眼前是怎样的对手，又是怎样的挑战。

“既然忽必烈给朕埋钉子，想让朕不舒服，那朕也不用客气了。”叶应武轻笑一声，“难道忽必烈就真的以为，蒙古自家院子里，也是风平浪静么，朕看是时候让他瞧瞧，大明的手腕所在了。逸轩！”

“臣在！”梁炎午急忙站起来。

伸手在舆图上重重一拍，叶应武冷声说道：“传令锦衣卫、六扇门，高丽平静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

“高丽？”梁炎午一怔，喃喃重复一遍，旋即郑重一拱手，“臣明白。”

叶应武点了点头，目光炯炯，落在舆图上。天下如棋，万国如棋子，忽必烈，你这一步走的很隐秘，出乎某的预料，如果不是李芾和杨宝都察觉到什么，慎重前行，恐怕现在宣武军或者神卫军就已经有所折损了。

礼尚往来，既然你走了真腊这一步，那某就还你一步棋！倒要看看你，又如何反应。

至于眼前这个南洋，某还是有信心牢牢掌控于手心的。

如果南洋无法成为大明的后花园、水师的游泳池，那以后华夏想要走向更远的地方，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所以这个南洋，某拼命也要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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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一直没有看到渤泥和阇婆的船队？”站在海船宽阔的船楼上，白怒涛忍不住皱了皱眉。

作为夷洲水师公认的猛将，率领前锋船队探路的重任自然托付在他的身上，尤其是现在水师主力折返崖州迎接明王殿下，能够拿出来前驱探路的也就只有白怒涛身边这二十艘海船。

之所以将前锋船队先行派出来，也是张贵和王达想要让叶应武南巡更顺利一些，毕竟在明王殿下面前忙着打仗，就未免显得太过无能了。更何况渤泥和阇婆的水师船队，能够称得上是船队就已经很勉强，派出二十艘大海船，已经足够夷平一切了。

对此白怒涛也没有任何的怀疑，之前他率领的船队一直在外围戒备，掩护水师侧翼和后路，导致河口一战水师主力打得爽快，自己麾下的将士们只能干瞪眼看着，一个个摩拳擦掌早就等的不耐烦了，既然博你和阇婆自己送上门来，白怒涛正打算大开杀戒。

可是谁曾想到，船队闯入这片海域之后，别说船了，就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看见，周围的岛屿都是清一色的荒无人烟，仿佛这两个国家已经人间蒸发，让一向神经大条、大大咧咧的白怒涛都有些诧异。

常年的海上风雨打拼经验告诉这个海盗出身的大将，这绝对不正常。这晴空万里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和那些苍翠的岛屿上，暗藏杀机。

“老大，咱们已经在这一片来回巡逻两天了，为什么不前进？”一名都头诧异的看向白怒涛，他是当初跟着白怒涛在海上闯荡的海盗头目，现在虽然改邪归正了，但是从衣衫打扮上看过去还是有些吊儿郎当，“上一次河口大战咱们就晚了一步，这一次要是再不能打出来什么功绩，恐怕明王殿下就真的不会正眼看咱们了。”

白怒涛冷笑一声：“某当然知道，但是你看前面这两座岛。”

那名都头诧异的扭头看去，海天尽头有两座大岛，一左一右，正好夹住中间狭窄的海水：“咱们好像每天都是从这里折返，莫非老大以为······”

白怒涛缓缓握紧刀柄：“这两个岛上，必然有问题。”

不只是都头，周围的将士也都看向白怒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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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将军当死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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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岛上都可以看到海鸟降落，偏偏这两个岛上只有海鸟盘旋，却不看到有鸟从林子中飞起来，说明林子中必然有什么东西让这些海鸟害怕。”白怒涛沉声说道，“更何况这两个海岛恰好卡住中间狭窄的水道，要是换做某，也必然会选择在这个地方设下埋伏，左右夹击。只要有足够的弓弩和船只，别说是二十艘海船，就算是整个夷洲水师都压上来，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老大，咱们应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在门口兜圈子吧，别说让这些蛮夷笑话，到时候明王殿下御驾亲临，咱们也没有办法交代啊。”都头忍不住皱着眉。

白怒涛冷笑一声：“有埋伏，可偏偏这是最近的航道，这些南洋蛮夷是拿准了某没有那等闲工夫绕道。不过难道他们以为某白怒涛在海上打拼这么多年，要是被一个区区海岛上的伏兵吓住，就未免太天真了。”

顿了一下，白怒涛朗声喝道：“传令，抽调甲字号五艘战船前出探路，乙字号和丙字号战船随后跟进，但是不准进入峡湾，丁字号四艘战船继续掩护旗舰，跟随旗舰前进。”

“诺！”等候这个命令已经很久了，一众将领都是轰然答应。

不过一名年轻将领惊讶的看向白怒涛：“将军，甲字号战船是不久之前才从江南来的最新战船，前面有埋伏，派甲字号战船是不是······”

白怒涛缓缓攥紧拳头：“想要套住大鱼，总要准备些好好鱼饵。”

战鼓声在平静的海面上回响，一艘艘战船劈开破浪，缓缓地分开。旗舰上大明赤色龙旗的一旁，一面白字将旗缓缓升起来，迎风猎猎舞动。

乙字号和丁字号战船缓缓向两侧分开，而甲字号战船则调整成一条直线，战船上的士卒正紧张的将床子弩、飞雷炮等武备器械从船舱中推出来，掀开防水布，一摞一摞的箭矢和炸药包整齐的摆在了甲板上。

明白自己诱敌的任务，甲字号五艘战船难免显得有些紧张，不过毕竟白怒涛麾下的儿郎，很多都是多年来海上打拼的海寇出身，这种惊险的境况不是没有遇到过，所以屏住呼吸之余，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儿都没有含糊。

这是大明最好的战船，身边有着世上最先进的火器，就算是这些蛮夷有本事设下埋伏，难不成弟兄们还怕了他？！

白怒涛轻轻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进军！”

战鼓声咚咚响起，五艘战船同时向着峡湾中挺进，而左右两翼的战船并没有着急跟进去，只是缓缓地在两侧展开。

当五艘甲字号战船完全驶入峡湾的时候，白怒涛下意识的咬紧牙关。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把赌的对不对，或者说不知道对手的忍耐能力是不是超过自己。一旦对手没有在这里设伏，那么就说明在前面等待他的还有更能够夺人性命的凶险。

而如果这些蛮夷有远见卓识能够放过甲字号船队，等着后面的旗舰送上门来，那才是真正的灾难。毕竟前锋船队只有二十条战船，如果甲字号船队平安通过之后，白怒涛就不得不下令其余战船挺进，毕竟他要考虑到船上剩余的淡水和粮食，还有那些将士们的士气问题。

要是长惜在这里，就不用自己这么头疼了。白怒涛忍不住暗暗感慨一声，当初李叹在的时候，这些动脑子的事情根本不用他担忧，李叹指哪儿打哪儿肯定错不了，当初张麻子如果听从李叹的建议，不去招惹慈溪县城的话，恐怕也不会死的那么惨。

当然，没有张麻子，也就成就不了叶应武。

有时候白怒涛不得不感慨，这位明王殿下是真的有上苍的庇护，或者换句话说，他就是上苍派遣过来拯救天倾的神仙。

就当白怒涛心中千万思绪翻滚的时候，峡湾之中已经传来了尖锐的响声，一个又一个的黑影从密林中跃出，抛向那狭窄水道中的船队！

“投石机！”严阵以待的将士们下意识的惊呼道。

白怒涛打了一个机灵，没有丝毫的犹豫，猛地抽出佩刀：“甲字船队继续向前挺近，乙字、丙字船队，轰击投石机所在之处，旗舰立刻前进！”

战鼓声如同浪潮，遮盖了惊呼，甲字号船队的反应不可以不谓快，除了中间一艘战船因为被太多的石块砸中而进水，不得不停在峡湾中，其余四艘战船两舷的飞雷炮、床子弩同时开火。

无数的枝叶被爆炸掀起，粗大的箭矢呼啸着没入层层丛林之中。

而从两翼散开的乙字号、丙字号船队，更是动作迅捷，原本还有些收缩的阵型彻底打开，战船对准海岛一字排开下锚，飞雷炮全部推到一舷，瞄着岛上石块飞出的地方一顿炮轰。

随着两侧海岛上伏兵的暴露，在后面压阵的丁字战船也飞快向前，很快就冲到海峡入口处。大大小小的石弹甚至还有些原始简陋的箭矢呼啸着从战船前后砸入海中，而船上的士卒也是高高举起盾牌，抵挡这些只有拳头大小的石弹，盾牌还是可以胜任的。

这才是让白怒涛最放心的地方，这些蛮夷即使是设下了埋伏，攻击手段却也很是拙劣，他们还在使用的网兜式投石机最多不过是将一箩筐小石头扔出来，对于硬木制成，甚至关键部位还挂有盾牌铁甲的大海船根本就没有多少威胁，倒是那些看上去轻飘飘的简陋箭矢，却都是带着毒，不过好在这些毒箭虽多，却也没有多少能够射中人。

“你们尽兴了，就该我们了。”白怒涛的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海峡中正在缓缓下沉的那艘战船已经刺激到他，毕竟那也是大明最新式的战船，虽然明白抛出诱饵就肯定会有牺牲，但是要说白怒涛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船队从峡湾中冲过去，给老子轰他娘的！”

“开炮——！”站在船舷两侧的都头和虞侯声嘶力竭的高吼。

旗舰一马当先，率先冲入海峡当中。虽然这艘旗舰并不是新船，但是也是在夷洲水师中数一数二的大船了，现在单枪匹马冲入枪林弹雨中，却也没有丝毫的畏惧，船舷两侧的飞雷炮同时吼叫，而投石机和床子弩将死亡的石弹和箭矢投向那渐渐显露出身影的敌人。

旗舰冲入海峡，紧随其后的丁字号船队也没有过多犹豫，从比较宽阔的入口两侧压制海岛上已经渐渐失去还手之力的投石机，而趁着这个功夫，乙字号战船和丙字号战船快速收队，一艘艘战船在海面上犁开雪白的浪花，先于负责掩护后路的丁字号四艘战船驶入海峡。

“快，放下小船，把水里的弟兄们救上来！”白怒涛靠住船楼栏杆，朗声喝道，几名亲卫惊慌失措的拿着盾牌上来遮挡。

虽说那石头不大，但是一旦正正好好砸中人，就算是白怒涛这种体型强壮的，也得头破血流晕过去不可。

越往海峡中，两侧倾泻下来的石弹就越来越多，而且因为峡湾窄小，两艘战船并肩通过就已经不错，所以对于山上的投石机和弓弩手来说，想要打中敌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因为两侧海岛山上层林掩映，即使是水师有着飞雷炮和床子弩这样的利器，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击中敌人的，尤其是床子弩的箭矢，很容易受到粗大树木的阻拦，最多杀伤一些小鱼小虾，很难起到压制的效果。

所以即使是水师旗舰这样的庞然大物冲进来，也得顶着漫天飞舞的石头和箭矢。海面上不断有水柱被高高的激起，就连旗舰也在剧烈的摇晃着，不断有冰凉海水扑上甲板，将沿着栏杆两侧的将士浇成落汤鸡。而飞雷炮这种需要防水的火器，已经集中退到了战船中央沿线，虽然拉远了射程，但是总比火器和火药进水之后无法使用来的要强。

旗舰指挥使头上被砸中了一下，鲜血直流，没有来得及包扎，看上去甚是狰狞：“将军，咱们不能停船，这样的话旗舰很可能会被击沉，还是交给后面的弟兄们吧，要是旗舰沉了就大事不好了！”

白怒涛狠狠咬牙：“他娘的，老子纵横海上这么多年，还没有啥时候丢下过麾下儿郎，旗舰现在虽然也有人伤亡，但是还没有到快要沉船了的时候，这老子比你清楚！”

不等指挥使回答，白怒涛提着刀冲下船楼：“放船救人，另外老张、鱼头，你们两个都给老子过来，飞雷炮和投石机都是归你们管得，看到对面山崖边上那几台投石机了么，给老子轰平，要是打不中的话，你们两个就自己跳下去喂鱼吧！”

老张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眯着眼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而鱼头则是赤膊精瘦的汉子，仿佛这海风都能吹倒，但是这夷洲水师都知道，这两个家伙绝对是白怒涛的左臂右膀，老张一辈子在海上当海寇，当时白怒涛手中就只有一台投石机，便是老张操控的，指哪儿打哪儿，手里的人命数都数不过来，即使是那些操着大刀冲在前面的将士，见到他都是恭恭敬敬。

而这鱼头则是白怒涛新近发掘的年轻后进，因为从小跟着老爹在海上捕鱼，在操控器械准头这事儿上，他称第二，这水师里还真没有人敢称第一，尤其是后来飞雷炮列装，鱼头更是找到了用武之地。

老张和鱼头顺着白怒涛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一片山崖在海岛的一侧，因为有一片大树遮掩，所以这里只能看到凤毛麟角，也正是因为这些参天古木，使得炸药包和石弹都很难击中那里，偏偏山崖后集中了大多数的投石机，只要数量足够多，即使是不用瞄准也能够让狭窄海峡中的船只尝苦头。

轻轻呼了一口气，老张点了点头，原本就眯着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而旁边的鱼头则是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了桅杆，几支箭矢擦着他身边过去，只不过根本碰不到皮肤。

“抬高二尺，左转一尺，放！”鱼头大吼一声。

桅杆下的士卒飞快的抬起来飞雷炮，一门门飞雷炮对准远处的山林。

“头儿，这成吗？！”

鱼头瞪了手下儿郎一眼：“他娘的给老子放！”

“放！”几名十将都是赤红了眼睛，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其他了，手中的炸药包同时狠狠的塞进了飞雷炮当中。

与此同时，一直眯着眼的老张头也是沉声喝道：“放最重的石弹，用船楼下那台投石机！”

飞雷炮已经发出了沉闷的吼声，而投石机也不甘示弱，巨大的石弹呼啸着破空飞出，浪涛怒吼，水柱冲天，虽然空中纷乱的箭矢和石头让三个炸药包当中的两个都偏离开来，落在了岸边沙滩上，但是中间那个炸药包还是划过一道弧线，准确落在树林之后。

紧随着炸药包的，还有那一块巨大的石弹。

“轰！”一声巨响，甚至就连海峡上的战船都晃了一下。

天空中飞舞的石弹和箭矢，顿时平息下来。

“他娘的，打得好！”白怒涛狠狠一拍栏杆，“救人，快救人！”

几艘小舟放下去，之前沉没的甲字号船队上的士卒被从水里拉起来，而后面乙字号战船和丙字号战船也都已经顶了上来，跟在旗舰后面不断对两侧进行炮击。

“将军，你不感觉有些奇怪么，怎么没有看到蛮夷猴子的水师？”亲卫队长站在白怒涛身边，想起来什么。

白怒涛皱了皱眉，轻轻呼了一口气：“先不管那些，杀出去再说，这一条航道实在是太凶险了，咱们旗舰上的箭矢和火器都快消耗一半了，如果现在再不打开局面的话，就······”

猛地怔住了，箭矢和火器不够了，而蛮夷猴子的水师没有露面······

“不好，这根本不是伏兵之计，而是想要消耗咱们的火器和箭矢！”白怒涛狠狠一锤栏杆，“估计他们的水师，就在这海峡之后等着！停止擂鼓，两侧战船务必压制海岛上的伏兵，甲字号战船全部撤回！”

“火船，老大，是火船！”突然间桅杆上传来一声惊讶的吼声，白怒涛下意识的看去，海峡前方的天地之间，一道红线正在飞快的逼近，也不知道大大小小有多少火船。

而艰难冲出海峡的四艘甲字号战船，已经遍体鳞伤，这个时候想要在飞速而来的火船前夺路而逃，岂是那么容易。

“后面，后面有船！”

白怒涛死死咬着牙，这些蛮夷猴子的打法和之前夷洲水师遭遇真腊水师时候一模一样，仿佛就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但是当时因为真腊水师对于夷洲水师的实力并不了解，一味的冲上来，结果被夷洲水师强大的火力直接消灭干净，可是今天白怒涛手下只有二十艘大海船，各种能够配套的小型战船都缺少不说，对手和之前的真腊水师相比，也是有备而来。

尤其是那火船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分明就是算准了这些明军水师战船会直接突破海峡。

更让白怒涛惊讶的是，对方在两个海岛上布下的这么多伏兵，和甲字号船队一样，根本就是诱饵，没想到这些蛮夷猴子，竟然也有如此的胆量，足足数千人外加这么多投石机当诱饵，即使是白怒涛恐怕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有这样的魄力。

“这一战败了，但是老子说什么也要把人带出去！”白怒涛大吼道，“传令丁字号船队，顶住蛮夷猴子的船，甲字号船队，尽全力后退！其余战船，前出炮击火船，尽量争取时间！”

刹那间，白怒涛死死咬住了牙。

老子不信，今天这里就是老子的埋骨之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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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将军当死国（下）

陶琦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火船。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夷洲水师指挥使，能够指挥的也就只有身边还剩四艘的甲字号战船。但是今天，站在这里，无数的敌人迎面而来，陶琦方才意识到，自己虽然只是小小的指挥使，但是并不是没有用处。

这一战，水师是败了不假，但是还没有败得那么彻底！

“甲字一号战船前出，对准火船炮击！”陶琦手按栏杆，须发迎着风舞动，朗声喝道。

身后听到命令的将士没有丝毫的犹豫，飘扬着陶字将旗的战船在海面上划过一道弧线，挡在另外三艘战船前面。甲板上的将士拼命地推动飞雷炮和床子弩，对准越来越近的火船。

“打旗号给另外三艘战船，让他们撤退！”陶琦一边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投石机，一边大声下令。

“指挥使！”身边的传令兵有些迟疑。

陶琦的眼睛已经赤红，不只是他，整一条战船上的将士，都是一般的青筋暴露，目光之中杀气凛然！

当下里没有再多说，那传令兵径直跑向船楼。

几艘甲字号战船不明所以，不过当飘扬着陶琦将旗的战船缓缓横过来的时候，船上负责指挥的都头和虞侯都明白过来。所有人下意识的紧紧咬住牙关，指挥使这是要用一条船保住其他三条船的生路！

否则的话一旦那些火船冲过来，整个甲字号船队都跑不出去。

“指挥使！”不知道是谁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三艘战船上无数的将士冒着矢石探出头，目光之中都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和翻滚着的泪水。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平时的陶琦，总是黑着一张脸，甲字号船队在训练的时候总是要比别人严格，要说将士们心中对于这个黑脸中年上司没有抱怨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因为往上白怒涛、张贵等人对此都没有异议，所以将士们有再多的怨言也只能憋在肚子里，没人的时候才能抱怨两句。

但是一直到上一次接收战船的时候，看到率先派给自家的崭新战船，甲字号船队的将士才知道，平日的刻苦训练，不是丝毫没有作用，至少给他们带来了荣耀。而等到今日，此时此刻，在这一艘艘战船上含泪看向前方的将士，才明白陶琦带给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不只是刻苦训练之后流下的汗水和凝结的伤疤，也不是率先接收新船时候的荣耀和自豪，而是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时候，不屈的战斗、无畏的向前！

炮声渐渐平息，甲字一号战船上的将士都下意识的看向陶琦。

站在船楼上，硝烟滚滚，衣甲相互砰击，发出令人心颤的声音，陶琦握紧佩剑，朗声说道：“弟兄们，平时某陶琦有很多对不住你们的地方，今天某更是把你们带入了绝路，现在想要让甲字号船队、让咱们朝夕相处的其余船上将士们逃出生天，把这一艘船横在海峡口，是某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所以某没有征询诸位的意见，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是某的不对。”

战船上将士都缓缓放下了兵刃，看着陶琦。

“现在三艘战船某还没有下令撤退，你们任何一个想要逃生的，都可以跳船游过去，这点儿距离我甲字号船队的将士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可以游到，这一点儿某深信不疑，一盏茶功夫之后，某会下令所有战船撤退。”陶琦的声音依旧洪亮。

“指挥使，那您呢，您不跟着我们一起走？！”一名都头手颤抖着看向站在船楼上孤单一人的陶琦。

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陶琦沉声说道：“我大明水师征战沙场，从无败绩，今日一战，过失在我，无可推卸，某陶琦，就战死在此处，当以谢殿下信任、为后来人之教训，与船同沉！”

“指挥使，您要是战死在这里，以后谁带着我们报仇。”几名都头沿着楼梯飞快的跑上来。

而陶琦只是将目光投向越来越近的火船：“走吧，都走！”

“走啊——”

见船上人都没有反应，陶琦几乎是对着楼梯上的都头们吼叫：“他娘的都给老子滚！滚得远远地，从这里滚蛋！去找白将军，去找明王殿下，让他们带着你们，重新杀回来，杀到这里！为今天所有战死的将士们报仇，也为某报仇！”

一个又一个铁打的汉子跪倒在甲板上，眼睛中带着泪水。

而战船一侧的小舟已经放了下去，陶琦手里提着剑指着那些身体都在颤抖的都头们：“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走，现在就走，别让某陶琦在这海里等你们太久，老子还想看着你们杀回来报仇呢，都走！”

“啊！”一名都头霍然冲着陶琦重重的磕了一个头，然后从船上跃入水中。甲板上的将士们全都效仿他，这一刻，他们没有了太多的顾虑，只是想向一个将要战死的将军，表达崇高的敬意。

无力的靠在栏杆上，陶琦看着一名名朝夕相处的将士跳入水中，而伤员也被妥善的搬到了小船上。这个身上已经带伤的将军，拄着佩剑，嘴角边终于流露出一丝笑容。

陶琦无能，虽然没有办法带着你们取得胜利，但是也要让你们活着回去。

一艘火船撞在了战船上，熊熊的火焰正在吞噬着船身。因为海峡口实在是狭窄，后面跟上来的火船也只能陆陆续续跟着撞在这一艘战船上，虽然在下水之前，战船表面都会涂上防火漆装，但是这上百条火船前赴后继的撞上来，足够将整个前锋船队化为灰烬，更何况是一艘战船。

火焰升腾，带着灼热的气息，陶琦忍不住轻轻呼了一口气，看着渐渐燃烧上船楼的火舌。

“指挥使。”一名伤兵扶着栏杆走过来。

“你为什么没有离开，是他们把你撇下了？！”陶琦诧异的看过去，语气中已经带着愤怒。

那伤兵指了指自己断掉了的左腿：“这么重的伤，就算是逃出去也没有办法在冲杀陷阵了，倒不如给后面的人留一个位置，让他们以后再来给属下报仇。更何况一条船，总得有一个人陪着指挥使，否则指挥使在这里等着弟兄们杀回来复仇，岂不是孤单。”

“是条汉子。”陶琦不由得点了点头，“我大明不缺的，就是热血好儿郎，这些蛮夷，终究会尝到代价的。”

火焰已经越来越近，整个战船再一次晃动起来，并且开始下沉。

“会唱大明的军歌么？”陶琦突然间想起来什么。

伤兵点了点头，两个人对视一眼，低沉的声音已经在火焰和风中响起。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歌声渐渐随风消散，偌大的战船，像是被点燃的火把，只有桅杆上两面旗帜，依旧高傲的迎风飘扬。

大明的赤色龙旗和陶琦的将旗。

————————————————————

“夷洲水师前锋船队甲字队都指挥使陶琦，与船同殉，为其余战船撤退博得一线生机。”梁炎午拿着奏章的手有些颤抖，缓缓念着，而大堂上张贵和王达背后冷汗直冒，深深低下头不敢看向叶应武，“前锋船队都指挥使白怒涛率领剩余十八艘战船突围，折损过半之后终于杀出通路，摆脱渤泥船队的追击，白指挥使坐镇旗舰指挥，身中带毒箭矢而不退，率旗舰与敌死战，若非身边亲卫强行架走，恐也命不久矣，现白怒涛卧病不起，前锋船队剩余船只已经退回占城。是役，两千将士，战死过半，伤者更多，前锋船队，已无一战之力。”

自从梁炎午开始念奏章，叶应武就脸色阴沉着什么都没有说，目光从张贵和王达身上扫来扫去。等到梁炎午毕恭毕敬的将奏章呈递到叶应武面前，叶应武方才淡淡说道：“派出二十艘战船前去探路，还妄想拿下整个渤泥，你们两个难不成是因为和真腊水师打了一仗之后，高兴的过头了？”

张贵和王达都是霍然跪倒在地：“殿下，臣知罪！”

“知罪，好，知罪！”叶应武的手有些颤抖，拿起来奏章看了一眼，然后狠狠的甩到地上，“好一个知罪！朕想要的，是你们吃了败仗这个时候跑回来说知罪么？这还有用吗，嗯？两千将士，战死过半，什么意思？！

上千人战死，就因为一群你们看不上眼，以为随随便便就可以击败的南蛮猴子，他们连蒙古鞑子都不怕，为了大明浴血奋战，可是最后呢，最后因为你们的疏忽，因为你们的自大，战死在一群卑劣的猴子手中！”

别说张贵和王达了，就是梁炎午跟在叶应武身边已经有半年的功夫，也没有看见叶应武生这么大的气，而站在大堂外的小阳子、吴楚材和江铁三个家伙，甚至连探头探脑都不敢，只是互相使了个眼色。

江铁点了点头，快步向着后宅跑去，殿下平时都是沉稳性子，最多上战场的时候热血了点儿，但是像今天这样大发雷霆的时候，别说少见了，在场的几个亲卫是一次都没有见过。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让后宅几位主母来劝一劝，总比这些大老爷们求情要好。

叶应武狠狠一拍桌子：“张贵，王达，某当初把长惜调回来，让你们两个全权负责夷洲水师，结果呢，你看看你们两个，打一场胜仗就自我膨胀，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是不是？以为这些南蛮都好对付是不是？幼稚！你们打赢的是谁，是真腊，是未开化的猴子，你们打赢了，有什么好骄傲的，嗯？难道因为这个，就有胆量派二十艘船去征服一个国家？你们以为夷洲水师是干什么的，是班定远还是汉终军？！”

“臣等罪该万死，还请殿下降罪。”张贵和王达都是低声说道。

摆了摆手，叶应武冷声说道：“你们两个，一人去领二十大板，然后给朕好好想想，都滚吧。”

“二十大板？”王达一怔，而身边的张贵则是一把拽住了他。

一边的梁炎午流露出一丝笑意，二十大板对于这些皮糙肉厚的武将们来说，虽然疼，但是最多也就是卧床一两天的事，根本算不上什么，殿下并没有真的将这两个家伙降职或者直接罢免，说明殿下在心中还是信任他们的，还在期待他们将功赎罪。

顿时明白过来，王达感激的看向叶应武，两人同时一拱手：“臣等万死，谢殿下不杀之恩。”

等到张贵和王达退下，叶应武方才恨恨的说道：“没想到朕对这两个家伙还是心慈手软了。”

梁炎午当下里笑着说道：“殿下慈悲为怀，自然也不忍心看着两位刚刚取得一场大胜的得力干将真的受委屈。”

叶应武一挥衣袖：“告诉他们两个，朕后日便率夷洲水师出海，会一会这个渤泥和阇婆，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一众幕僚都吃了一惊，殿下亲临战场，和御驾亲征有什么区别？这是殿下在表达心中的愤懑，还是想要说明对王达和张贵的不满？可是要是说对他们两个不满，又为什么这一次只是一人赏了二十军棍，没有打算论罪？

梁炎午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一次殿下自己怕也是气糊涂了。

“逸轩先生，咱们不劝劝殿下么，殿下为了一群南洋蛮夷猴子御驾亲征，传回去别说后宫几位王妃怎么说了，朝廷上相公们岂不是一个个要把咱们这些伴驾的大卸八块。”一名年轻的幕僚顿时苦着脸说道，

或许是跟在叶应武身边时间长了，梁炎午也学得无奈耸耸肩：“咱们这些当幕僚的，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也说不上话，当朝相公们都不是傻子，自然会明白这个道理。”

见几名年轻幕僚似懂非懂的样子，梁炎午接着沉声说道：

“你们要记住，殿下是大明的开国君主，开国君主素来都是马上打天下的，就是为了新朝保持哪怕一点儿的阳刚武烈之气，如果殿下都没有上阵杀敌之勇气，那么大明就算是草创，距离灭亡也已经不远了。”

“逸轩先生，你是说······”几名幕僚的眼眸中顿时闪动光芒。

梁炎午攥紧拳头：“这个南洋，不能拖得太久，殿下出面，也是想要让南洋诸国知道，他们招惹上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而他们又要为了这个，付出怎样惨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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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刚刚倒出来的椰汁，新鲜着呢，尝尝。”赵云舒小心的将一杯椰汁放在叶应武身边的桌子上，然后轻轻转到他背后，迟疑了片刻，手有些生疏的落在叶应武肩膀上揉捏起来。

叶应武靠在椅子上，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仿佛把胸腔中积压的浊气全都排了出来，淡淡的说道：“是不是小阳子他们几个给你通风报信了。”

微微一惊，赵云舒慌忙将目光瞥向别处：“夫君何出此言，没······绝对没有，夫君你······”

一把握住赵云舒的手，叶应武摇了摇头：“傻丫头，连撒谎都不会，你平时别说帮某揉肩膀了，就是倒杯茶都勉为其难，今天这么积极主动，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十有八九是那几个鬼头给你传消息了。”

赵云舒却是沉默了，原本以为天衣无缝，谁知叶应武竟然能够一眼看破。不过他说的没有错，平日里自己对于自家夫君，最多是帮他整理一下桌案上的奏章，这还是为了能够与此同时摸到书房的书架上找两本书看，更不要说什么端茶倒水了。

反倒每次献殷勤的都是叶应武，两个人的关系看上去不像是君王和他的妃子，而像是公主和驸马。

“想什么呢。”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向沉默的女孩。

“没，没什么。”赵云舒勉强的笑了一下。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某没事，平日里不要总听那几个家伙大惊小怪的。”叶应武握住赵云舒的手，“某又不是小孩，这点事儿，还是能控制住的，不会吓到你们。”

端起盛满椰汁的杯子递给叶应武，赵云舒轻声说道：“夫君，你为什么要如此为妾身着想？明明······”

叶应武笑了一声，这丫头果然还是有心事，当下里伸手揽住赵云舒：“这世道，想找几个自己爱的人，岂是那么容易，偏偏你们姊妹几个就在其中，要是某不为你们着想，又要惦记着谁，难不成舒儿是认为某后宅还不够大？准备推荐何处佳人啊？”

“你······你想得美！”赵云舒愤愤的看向叶应武。

叶应武并没有笑，只是摇了摇头，抿了一口椰汁之后提起朱砂笔，在奏章上工工整整的写下一行批注。

“陶琦一应后事，同侯爵，进封将军，入钟山英烈祠，朝廷赡养后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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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烟波度若飞（上）

PS：第二更18点！

“这可是好东西啊，殿下果然神通广大，”张贵看着手中的长筒，爱不释手，“从古到今，两军水师交锋，想要尽早发现对方，能够靠得上的就只有一双肉眼，现在有了这千里眼，就能够先于敌做出应对之策。”

叶应武淡淡的说道：“千里眼普天之下只有这么一个，朕现在只是借给你，平定了南洋之后，这千里眼自然还要换给朕，别的不说，如果这千里眼出了什么意外，就不是二十大板能够解决的了。”

张贵一怔，下意识的挺直腰杆，原本已经没有感觉了的屁股，这时候不知怎么地又疼了起来。急忙点了点头：“殿下放心便是，这么好的东西，千金难求，末将自会珍惜。”

伸手扶住栏杆，叶应武指着前方辽阔的海天说道：“先别管千里眼了，这已经是从崖州出海的第三十五天了，中间除了在占城停了一下，就再没有停歇，距离渤泥应该已经不远了吧。”

点了点头，张贵沉声说道：“渤泥船只来前宋朝贡，在海上需要四十天左右，但是我大明之造船技术，相比渤泥要高上很多，所以三十五天差不多了。昨天就曾经在海平面上见到过几处岛屿······”

“殿下，将军，岛，远处有两座大岛！”一名士卒从桅杆上高声喊道。

叶应武和张贵都是一怔，张贵飞快的抄起千里眼来，而叶应武一伸手，小阳子已经展开了海图。南洋这边虽然千百年来华夏都没有涉足，但是毕竟也是商船来往的必经之路，所以市舶司印刷的南洋海图，对于周围岛屿，都有比较详细的标注。

看着这几天的航线叶应武在海图上都有所标记，不过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卫星或者其余先进的测绘仪器，海图上对于岛屿和航道只是根据多年航海商贾的经验之谈绘制的，所以叶应武也只能凭借着记忆判断所处的大略方位。从崖州出发之后，船队向南直抵横山、占城一带，然后折而向东南，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就在后世文莱、马来西亚和菲律宾的交界处，这一带岛屿众多，星罗棋布，这两个大岛远远地看上去不小，甚至没有边际，中间的海峡颇为狭窄，却又是这周围唯一的通路。

“前锋船队和我们用的海图是一样的，而且在占城末将也问过白将军，此次所走，便是前锋船队所走的航道，白将军在临行时标注出来的地点，也是前面。”张贵沉声说道，“就是在前面这个海峡，前锋船队损失过半。”

叶应武缓缓握紧栏杆：“爱卿你说前面会不会依旧有埋伏？”

沉默片刻，张贵点了点头：“这一道海峡是进出渤泥的咽喉所在，就算是不设下埋伏，渤泥人也会想方设法防守，他们也明白，一旦我们突破了这道海峡，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拍了拍张贵的肩膀，叶应武向着船楼走去：“传令，升朕的将旗！”

“殿下！”张贵、小阳子等人都是诧异的看向叶应武。

叶应武是大明的君主，也是大明皇权的象征，一旦升起叶应武的将旗，很容易吸引那些蛮夷的注意，到时候难保会出什么意外，

叶应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一面镶有金边的赤色大旗迎着风缓缓升起，围绕着旗舰的所有水师战船上，在这一刻都爆发出了浪潮般的欢呼声。因为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明王殿下的叶字将旗，相传所有在这面旗帜下战斗的人，都将无往不胜。

从襄阳一路杀到南京，叶字大旗飘扬的地方，便是辉煌与胜利！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一艘艘战船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而战鼓也随着咚咚敲响。

“大明水师，前进！”叶应武昂首站在船楼上，巨大的海船在脚下劈波斩浪，“传朕号令，左右厢船队即刻炮击岛屿，后厢船队和飞剪快船封住海峡口，中军船队压阵策应！”

张贵等一应将领见到叶应武亲自上阵指挥，心中也难免松了一口气，毕竟殿下的能耐，众人自叹弗如，有叶应武指挥，只要按照命令全力以赴便是：“臣等遵旨！”

“江铁、吴楚材！”叶应武接着朗声喊道。

“末将在！”两人急忙站出来。

叶应武指着前方岛屿：“等会儿水师船队开炮，这些蛮夷猴子必然有所反应，你们看好左右两边哪一个方向上的还击薄弱，带领百战都清扫出来一条通路，某会调集中军战船全力支援你们。”

一排一排的战船沿着海岛两侧散开，战船上的将士推动着飞雷炮和床子弩对准海岛。

距离近了之后可以发现，上一次激战时候的痕迹还没有被抹去，岛上的树林有无数的缺失不说，甚至能够看见土地被烧黑得痕迹，显然那个地方曾经被飞雷炮重点光顾过。

而一些光秃秃的岩石和山崖上，还能够看见来往跑动的人群，显然对于这庞大的水师船队，岛上的人也很是惊慌。

毕竟他们之前在对付区区二十艘战船的时候就损失惨重，更何况现在呈现在海面上的庞大船队，从岛屿山下一直延伸到海天尽头，一艘艘巨大的海船遮天蔽日，即使是一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人都没有见识过世上竟然还有体型规格若此的战船。

听着岛屿上的呼喊声，负责指挥左翼船队的王达冷冷一笑，大明可不是那么好招惹的，尤其是当你们手上有着大明儿郎的鲜血之后。手狠狠的向下一挥，王达怒吼道：“开火！”

战船上鼓声咚咚作响，飞雷炮、床子弩向世人展现出来其强大的破坏力。

如果说之前二十艘战船不过是将海岛上的树木折断的话，那么这足足上百艘战船集中起来对于一个岛屿的齐射，已经足够将整个岛屿削去一层。

站在战船上，能够清晰地看到仿佛有一阵罡风从海面上呼啸而起，原本海岛上无论低矮的灌木还是参天的古木，在这风中都被连根拔起，天空中满是飞舞的尘埃、泼洒的枝叶，当然还有无数的断臂残肢，一群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从树林中钻出来，只不过很快就被狂风掀翻在地。

至于那些隐藏在树荫下的投石机，已经支离破碎。

爆炸声在山上接连起伏，整整一座海岛都被笼罩在血火地狱中。

惊慌失措的蛮夷向着海岛顶端跑去，或许在他们眼中，只有那里是最高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是从风中一支支粗大的箭矢已经不容许他们靠近山顶。床子弩射出的巨箭刺穿一个又一个蛮夷人的胸膛，鲜血顺着山崖流淌，因为有太多的人想要向上攀爬，拥挤在几条道路上，所以有的巨箭甚至能够贯穿七八个蛮夷方才停下，带着一串的尸体从山崖上滚落海中。

“靠近，轰击！”王达脸上不带一丝笑容，只是冷酷的下达命令。

就是他和张贵的自大自信，倒是犯下了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的错误；也正是在这个地方，白怒涛率领的二十艘战船遭遇数倍于己的敌人，即使是看破了埋伏也只有战败这一种可能；更是在这个地方，上千大明将士战死、前厢船队折损过半，陶琦也成为大明第一个殉国的指挥使。

这是凝聚了大明将士血泪的地方，也是他王达耻辱的地方。

今天，就必须用这些蛮夷的鲜血，来洗刷耻辱！

前排的战船飞快的填装炸药包和箭矢，而后面的战船已经从前排战船缝隙中冲出，愈发靠近海岛，而一侧的火器和弓弩蓄势待发。这在上一次河口之战中彻底演练纯熟的战法，在水师将士们的愤怒之下，发挥出令人震撼的威力。

海面上一艘艘战船一丝不苟的转向、炮击，一切如同行云流水，在这一刻仿佛整个夷洲水师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杀人机器，他们想要做的，就是把眼前这座岛彻底夷为平地！

一片又一片的树林被彻底掀起，烟尘漫天飞舞，而面向船队的这一面岛上，已经看不到苍翠的绿色，甚至也看不到曾经惊慌跑动的人群。

大鼓响声再一次从身后传来，三艘飞剪快船从左翼船队前飞速掠过，向着海岛上冲去。

而海峡另外一头的渤泥水师战船显然也意识到大事不好，沿着海峡想要冲出来，只不过迎接他们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排成一个弧形，将整个海峡口死死封锁了的大明水师战船。

透过千里眼看着那几艘慌张想要退出海峡的渤泥战船，张贵淡淡说道：“后知后觉，为时晚矣，阵脚大乱，不过是自取灭亡！”

不用他吩咐，早在海峡口严阵以待的后厢战船，在这一刻同时开火，活力丝毫不逊色于左右两厢的后厢战船，只是第一轮齐射，就把冲在最前面的那一艘战船打的浑身冒火，整个海峡中满是起起伏伏的水柱，浪涛怒吼着拍打岸边的岩石。

整个海峡已经被死死的锁住，外面的人随时可以杀进去，但是里面的人想要出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殿下，您看！”张贵突然间发现了什么，急忙将手中的千里眼递给叶应武，“岛上的蛮夷好像竖起白旗了！”

叶应武皱了皱眉：“白旗？！”

透过千里眼，正如张贵所说，因为右厢战船的火力没有左厢那么凶猛，所以岛上还隐约可以看见有几个人在跑动，而山顶上一面白色的旗帜能够清清楚楚的看见。

“终于还是撑不住了么？”叶应武冷冷的说道，“告诉右厢战船，停火一刻钟，如果岛上没有反应的话，那就接着打，另外左厢不用管右边的战况，尽快拿下海岛！”

左侧海岛，整个海滩一直到眼睛所能够看到的前方，硝烟滚滚，地上满满都是炸出来的大坑，大坑周围散落着残缺不全的尸体。将一面残破的旗帜踩在脚下，江铁握着朴刀：“百战都，上！”

“这一次水师是动了肝火。”吴楚材踏了踏脚下，松软的地面竟然有些下陷，已经分不清楚这里曾经是土地还是岩石，水师的飞雷炮已经把一切有生命存在的痕迹和岛上能够作为依凭的障碍全部抹去。

或许这是最粗暴、最浪费的办法，但也是最简单的办法。

“岂止是水师动了肝火，甚至就连明王殿下，那天不也是怒火冲天。”江铁抬起头看着有些荒凉的海岛，“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夷洲水师的将士，也是大明的儿郎，也是我们百战都的袍泽弟兄，他们战死了，咱们有必要也有这个责任给他们报仇。”

“白旗！”吴楚材突然间发现了什么，指着另外一座海岛的山顶，“蛮夷猴子竟然竖起来了白旗。”

江铁一怔，就在这时，几名士卒快步跑过来：“启禀两位将军，山后面还有数百名蛮夷猴子，他们现在已经投降了。都头派遣我等回来，询问两位将军应该如何处置。”

“投降？”江铁和吴楚材对视一眼，不由得皱了皱眉。

吴楚材缓缓攥紧拳头：“老江，这岛上周围都是咱们的人吧。”

江铁有些不屑的看了一眼水师：“这些家伙水上确实有两把刷子，但是要说上岛，殿下能够靠得住的只有咱们百战都，这帮子水里混吃混喝的谁敢派上来。对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一边向前大步走着，吴楚材一边冷笑一声，做了一个重重下劈的手势。

江铁一笑，伸手拍了拍搭档的肩膀：“好啊，老吴，当初瘦瘦弱弱的一个小年轻，现在终于沦落到和咱们这些人一样了，真是可悲啊。”

“去你他娘的，老子什么时候心慈手软过。”吴楚材阴沉着脸低吼道，“去，告诉你们都头，问问他那只眼睛看见这些蛮夷投降了，一群化外之民，哪里懂得投降，不要让他被迷惑了头脑！”

几名士卒都是吃了一惊，不过能进百战都，都是大明劲旅当中千里挑一的精锐，换句话说都是不折不扣的杀胚，别说还没有给水师将士们报仇，单单弟兄们冲上岛，这一面连个鬼影都没有见到，另外一面也就只剩下百十来号人还大叫着投降，这手里刀子都不见血就打赢了，说出去叫什么胜仗，所以既然两位将军都已经下令了，那弟兄们就没有好犹豫的了。

这些蛮夷手上沾着咱们水师将士的血，于情于理，留不得他们！

“殿下您看，左边海岛已经被咱们占领了。”张贵有些激动的说道。

大明龙旗已经在山顶上飘扬，而叶应武点了点头，毕竟整个海岛都快被削去了一层，要是百战都还拿不下来的话，就真的愧对“大明禁卫”的称呼。右厢船队却是并没有再开火，一叶小舟晃悠悠的从海上飘来。

“启禀殿下，右侧海岛有自称渤泥国太子施弩者前来请降。”一名都头快步走上船楼。

“太子？施弩？”叶应武一挑眉，“有意思，那就让他上来，某倒要看看这渤泥国想要弄出来什么幺蛾子。”

话音未落，一名衣衫打扮远异于中原的中年男子缩头缩脑的走到船楼台阶下，还没有看到叶应武，就已经翻身跪倒在地：“渤泥国太子施弩，叩见天朝上国大皇帝陛下，大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应武摸了摸鼻子，天朝上国大皇帝，还真是一个奇葩的称呼，不过他也知道这些蛮夷国度看待中原，就像看天堂没有什么区别，当下里也没有多客气：“起来吧。”

施弩循声看去，看到站在栏杆旁边那个一身黑底金龙袍，甚是年轻的男子，脸上也是浮现出一抹错愕，显然没有想到这大明的天子竟然会如此年轻，不过大皇帝陛下天威，不是自己能够肆意盯着看的，急忙重新低下头：“渤泥不服王化，竟引来大皇帝率天兵讨伐，小臣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现在已经把小臣的父王和从真腊来的使者扣下，率领渤泥举国投降大明，希望天朝上国大皇帝陛下能够大人不记小人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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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烟波度若飞（下）

没想到这个施弩一口汉语倒是说的流利，而且不管用的是不是牵强，还用了不少成语，倒是让叶应武吃了一惊，不过倒也不出乎意料，毕竟渤泥是南洋商路来往的必经之地，这里的人会说汉语也属于正常。

“你说真腊的使者？”叶应武沉声问道。

施弩惶急的点了点头：“对，就是从真腊来的使者，两三个月之前来的，一直在唆使父王和大明做对，上一次冒犯大明天威，也是因为有这些真腊来的使者在背后出谋划策，而且······而且他们好像很擅长制造器械，国中按照他们设计制造出来的投石机，要比原来的投石机厉害很多。”

“擅长制造器械？”叶应武有些狐疑的重复了一遍，旋即淡淡说道，“施弩你可知道，欺君罔上，是杀头大罪？真腊已经被我大明左右两支主力包围，只要朕一声令下，就可击破真腊，使其亡国灭种，这真腊又哪里来的心思来此处？！”

微微错愕，施弩急忙连连叩头：“陛下您冤枉小人了，这使者是从真腊来的不假，小人的父王对他们也是言听计从，但是小人平日里就看出来很多端倪，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常见的真腊人，反倒是有些像来往做生意时候遇到的西洋人。”

叶应武顿时拍了拍栏杆：“好，好一个西洋人！”

张贵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殿下，这西洋人？”

“没想到伊尔汗国竟然真的插手了，而且还插手很深。”叶应武冷声说道，“这西洋人，又擅长制造器械，可不就是伊尔汗国的那群回回么，原本以为忽必烈会用他们改进投石机，和某一决雌雄，却没有想到竟然会现在这个地方遇到了。也罢，施弩，你是来代表渤泥投降的？”

施弩急忙点头：“渤泥举国，恭候陛下，只要陛下不嫌弃，从即日起，渤泥便是大明的版图，渤泥之百姓，亦是陛下之子民。”

饶有兴致的看了一眼施弩，叶应武淡淡说道：“可惜朕感兴趣的，是渤泥的土地，不是渤泥的子民，你自己可明白？”

沉默了片刻，施弩颤颤巍巍抬起头看向叶应武，然后下定决心一般低下头沉声说道：“这渤泥是陛下的，陛下想要土地还是想要人，都要看陛下的意愿，小人只求能够保住性命，还请陛下成全。”

耸了耸肩，叶应武并没有多看他一眼，而是拿过张贵手中的千里眼看向远方：“随意你吧，反正现在在南京的陈晃，也很无聊，倒不如你去陪他，安度余生某还是能够保证的，但是某能够保证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施弩根本没有在意周围将士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厌恶的目光，只是一个响头重重磕了下去：“谢天朝上国陛下恩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应武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仔细看着前方渐渐平静下来的战场：“也罢，或许你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毕竟你的子民，这个时候也没有能耐支撑下去了吧，总归有一个人要站出来，带着他们投降。张贵！”

“末将在！”张贵急忙一拱手。

“告诉弟兄们，即刻控制此处要害，两侧海岛都要重兵屯驻。”叶应武朗声下令，“这一战左厢打的很好，重重嘉奖，便由左厢、中军和后厢随朕继续南下，朕把此处和北面诸多岛屿全都交给右厢，如果右厢再弄不出来些声色，那就不怪朕手下不留情了。”

张贵应了一声。

而叶应武放下手中的千里眼，长长呼了一口气。

这一场战，终究是没有打起来，但是至少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了。

渤泥降了，南洋的大门，也彻底向着大明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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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南洋处于大明和西洋来往的交通要道上，而且南洋本身一些特产也是大明商贾青睐的对象，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商船只是过路，对于南洋的经济、文化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以至于呈现在李芾和杨霆前面的城镇，和中原的村落没有太大的区别，草草垒起来的土墙，再加上依稀能够看得出来模样的大门，便是一座南洋人眼中易守难攻的城池。

如果城门前面再挖两条沟的话，李芾怀疑这些占城人会不会叫嚣着这城池实在是太坚固了。

不过看看这些占城人手里五花八门的兵刃，李芾也能够释然，毕竟人家拿着这么简陋的兵器进攻这样的村落，也确实不容易。

“海上传来的消息，渤泥已经投降，阇婆的水师船队被咱们重重包围，估计投降也是一两天的事。”杨霆站在李芾身边，看着前方这个尚且弥漫着硝烟的村落，“按照殿下的意思，终于要对真腊出手了？”

李芾嗯了一声：“从渤泥那里抓到了真腊的使者，果然是蒙古鞑子在背后捣鬼，这一次倒是明白了真腊为什么会梗着脖子和咱们做对，毕竟背后有了靠山底气就是十足，蒙古鞑子也想借着真腊把咱们拖在南洋这个巨大的泥淖当中，让大明抽不出来精力对付北面。”

“从七月南下以来，咱们从这南洋已经耽搁了三个月，蒙古鞑子还真是好深的心计。”杨霆皱眉说道，三个月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足够蒙古在北面调兵遣将甚至筹备进攻了。

摆了摆手，李芾沉声说道：“老杨，你不能只看到表面。三个月看上去是咱们耽搁在这南洋，白送给蒙古鞑子修生养息的时间，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在这三个月之前，大明的火铳还只是刚刚开始制造，而且两淮军、荆湖军也只是完成了整编，并没有按照大明一贯的练兵方式进行训练，这三个月当中大明并非一事无成，甚至在通过火器上的优势在拉开和蒙古鞑子的差距，到时候忽必烈反应过来，恐怕为时晚矣。”

杨霆挠了挠头：“也罢，到底是你们这些文人想的清楚明白，殿下神通广大，必然不会这么便宜蒙古鞑子的，只要你李叔章和殿下说向什么地方打，某就带着弟兄们向什么地方打便是！”

李芾有些无奈的叹息一声:“你啊，倒是心宽，以后大明征伐平定四方，早晚还是要继续扩军的，总有一天老杨你需要自己率领一支军队为大明开疆拓土，到时候你又听谁的去！”

嘿嘿一笑，杨霆没有过多言语，伸手指着前面的村落：“攻破了这个村落，向前就是属于真腊的土地了。”

“怎么，堂堂杨霆杨虞侯也害怕了？”李芾斜斜看了他一眼。

杨霆冷笑一声：“某征战沙场，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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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艘战船缓缓的向着码头驶来。

站在码头上，施弩看着海面上遮天蔽日的帆影，忍不住暗暗感慨一声，自己终究还是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如果不投降，那么在大明水师突破海峡之后，整个渤泥海岸沿线，岂不是成为大明水师随意蹂躏的对象？凭借渤泥和阇婆水师的能耐，上一次阻拦二十艘战船都没有拦住，更何况眼前这足足足足二三百艘大小战船？

自己那个糊涂父王所说的什么退入山中坚守，利用密林和敌人周旋，一直到对方受到北面蒙古的压力，不得不撤退的言论，施弩自己想想都感觉可笑，和敌人周旋，凭什么？就凭借渤泥这甚至连城池都算不上的村寨，还是凭借大明根本看不上眼的那点儿财富？

在大明威力巨大的火器面前，施弩自己对于战胜大明都没有信心，更不要说那些没有见识过世面的普通民众了，到时候飞雷炮一响，恐怕这些人得以为天神降下了怒火。

当然，即使是到现在，施弩回想起来飞雷炮将整个海岛上的树木全部掀起、烟尘滚滚飞舞的架势，也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逆子，你真是逆子啊！”旁边白发苍苍的渤泥国主喃喃说道，“老夫怎么就有你这么个逆子！”

施弩微微诧异的回过头去，虽然渤泥国主依旧是一身勉强称得上华丽的衣袍，但是白发苍髯都没有整理，脸上的皱纹让这个老人看上去甚是憔悴，而他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盯着施弩。

不过老人却是没有动弹，站在他身后的两名施弩的心腹，正把手中的匕首顶在渤泥国主的后心，只要他有什么轻举妄动或者不听从施弩的吩咐，两个人会毫不犹豫的把刀子捅下去。

“我是逆子？”施弩的表情有些扭曲，看向自家爹爹，“你个老不死的，竟然还敢骂我是逆子！我带着渤泥投降大明，就是为了保全你我的性命，就是为了保全这里百姓的性命！对国是忠，对你是孝，何来逆子！”

老国主不断颤抖，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施弩径直走过去，一把抓起老国主的衣襟：“倒是你看看你自己，嗯？大明是谁，天朝上国，天朝上国的力量你自己又不是没有见到过，不要以为打了一场胜仗就有本事战胜天朝上国，更可怕的是你竟然还听信几个浮海而来的真腊使者，就算这些真腊使者有天大的本事，他真腊已经自身难保，又何谈真的帮助我们渤泥战胜大明，挑战天朝上国？！”

见老国主一时语塞，施弩毫不留情的吵他的脸上啐了口吐沫：“狂妄自大、误国害民，我渤泥两战之中，战死了数千子民，这些人命，难道你要负责吗？大明水师突破前面海峡，冲到此间，将再无阻拦，难道你就要这样眼睁睁看着整个国家沦亡于战火？！昏君！”

“你！”老国主握住施弩的手腕拼命的挣扎，可是毕竟年事已高，怎么是施弩这样年轻人的对手，只能徒劳的扭动着，“你把整个渤泥都直接给了大明，不就是把这个国彻彻底底的卖了吗？！这是一代代国主传承下来的渤泥，是应该独立于天朝上国之外的渤泥，你竟然······”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施弩将老国主重重的扔到椅子上，“你说我有什么办法？！现在整个渤泥没有一战之力，而且又是你这个糊涂老不死的招惹了大明，你难道不知道安南的下场么？皇室被押解北上，百姓作为奴隶被烧杀抢掠，如果不是我站出来投降，如果不是把整个渤泥交给大明，你知道咱们会是什么下场，你知道这么多百姓，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老国主缓缓地站起来，刚想说什么，阳光却被彻底遮挡。

几道身影大步走到他的身前左右，饶有兴致的端详这个渤泥国主。

“蛮夷猴子身材低矮，言之不假，你看他们的国王都是这样。”江铁啧啧感叹一声。

吴楚材淡淡说道：“别说废话了，这便是渤泥国主？”

老国主抬起头看向这两个人，下意识后退一步。

南洋的天气一年四季都是炎热难耐，虽然是九月却也和北方夏日相差不了多少，所以吴楚材和江铁身上都只是一层布衣，露出晒得黝黑的臂膀，肌肉一块一块鼓起来，两个人手按着佩刀，目光之中带着杀意，将自己杀胚的本质暴露无遗。

虽然之前口口声声喊着要和大明斗争到底，虽死犹荣，但是当今天真真切切的看到大明铺天盖地的水师，看到这些有如凶神恶煞般的大明将士，老国主心中就已经开始打退堂鼓，只不过嘴上还在硬撑着说什么不能在自家儿子面前认怂。

不过当江铁和吴楚材站在他的面前，这样一副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样子，让老国主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是死亡的威胁。

这个刚才还和儿子争的满头大汗的老人，竟然出乎意料的缓缓跪倒在地，手中捧起放在桌上的玉玺，恭恭敬敬的举过自己的头顶，声音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渤泥国国主，奉上前朝册封赐予之玉册、玉玺，还望天朝上国诸位大将军笑纳恩准。”

吴楚材和江铁都吃了一惊，这么······就交出来了？

甚至就连准备动手的施弩，也是怔在那里。

自家爹爹之前的骨气，在这一刻好像已经烟消云散，眼眸之中看向近在咫尺的两名汉人，只有恐惧和无措的神情，还有喃喃的哀求声。

站在不远处大海船的船楼上，叶应武饶有兴致的看着码头上的景象。而身边的张贵忍不住摇了摇头：“原本以为这渤泥国主还能有点儿骨气，好歹让咱们能够名正言顺的杀了他。”

“古往今来，这些从祖辈手中继承来江山的君王国主，又有几个真的有血性，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些长在深宫、被百般呵护的娇儿罢了，就算是之前喊得震天响，也不过是为了欺骗欺骗百姓。”清脆的女声响起，赵云舒一身普普通通的月蓝锦裙，走到叶应武身边。

张贵急忙肃然一拱手：“末将参见王妃。”

赵云舒微笑着颔首，然后看向叶应武：“夫君不打算下去么？在海上时间也不短了，下去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叶应武直接吩咐张贵：“渤泥虽然投降，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让渤泥国主派人带着水师战船快速控制国中各处要害，尤其是沟通大明、南洋和西洋的几处咽喉要道，另外阇婆水师船队已经投降，是时候让他们回阇婆去了，派一支精锐船队跟着便是，那阇婆水师的将领，也很想将国主取而代之吧。”

张贵一怔：“殿下不打算吞并阇婆？”

“偌大的南洋，如果想要全部吞并，又哪里有这么容易，朕想要的是南洋的这些咽喉要道，还有南洋富饶的土地甚至矿产。当然了，这些南洋蛮夷猴子虽然体型矮小，但是毕竟胜在数量不少，征发这些蛮夷猴子为我大明修建各处的城池关隘。”叶应武淡淡说道，“至于征发什么人，怎么征发，朕会颁发圣旨给你，爱卿只需要依旨办事便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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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汉军旗正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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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张贵明显松了一口气，叶应武接着说道：“现在夷洲水师占领南洋各处只是暂时的，朝中几位相公自然会配官员和厢军前来，这个倒是不用你们操心。”

想起来什么，叶应武的目光投在身侧的船队上：“夷洲水师是戍守夷洲的水师，这个名字已经不适合了，以后改称‘南洋水师’吧。”

“诺！”张贵喜上眉梢，毕竟名字里面带着一个‘夷’字，听上去有些不伦不类。更何况夷洲水师此次征战南洋，军力扩充了数倍不说，更是摆脱了原本守着夷洲不动弹的尴尬局面，而且大明在南洋进展顺利，夷洲水师确实功不可没，所以当得起这个新名字。

摆了摆手让张贵退下，叶应武微笑着看向赵云舒：“走吧，舒儿，咱们下船，看看这南洋的风土人情。”

“上一次打仗的时候你把妾身锁在屋子里，还没有找你算账呢。”赵云舒悠悠然一笑。

叶应武顿时打了一个哈哈：“这南洋的天儿，挺不错的啊！”

赵云舒无奈的白了他一眼，沉声说道：“夫君真正在意的，应该不是渤泥、阇婆这些海上散乱的小国，而是西面的真腊和三佛齐吧。”

微微一怔，叶应武忍不住轻笑一声：“这南洋诸国，要说起来谁都入不了某的眼，你就看看这渤泥用木板搭建起来的城镇，还有那令人寒酸的水师，他们根本不配做大明的对手。同样真腊和三佛齐就算是地域广泛、人口众多，又有何德何能挑战天朝上国？”

赵云舒有些错愕，叶应武解释道：“某真正在意的，是这南洋护住了大明的后路不说，更是从大明通往西洋的咽喉要道，不把南洋控制在手中，以后蒙古鞑子通过伊尔汗国卡死这样一条道路，就等于卡住了大明的喉咙，这样只要蒙古能够在前线支撑住，过不了多久大明就会自己分崩离析。某不惜在南洋大动干戈，就是想要让蒙古鞑子知道，想要打大明后路的主意，连门儿都没有。”

顿了一下，叶应武伸手握住栏杆，看着码头上热火朝天的欢迎仪式：“而且某也想要让蒙古鞑子明白，这世上除了他们和大明交锋，大明再无其他征服不了甚至忌惮的对手！即使是蒙古鞑子，某又何尝怕了他们，大明，又何尝怕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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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没有什么好怕的，弟兄们不要乱了阵脚！”手按佩剑，杨宝朗声喝道，只不过当杨宝抬头看着那从远处的森林中突然撞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庞大身影时候，自己心底也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边居谊快步走过来，皱眉说道：“老杨，咱们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等会儿这真腊人催动战象进攻，虽然火铳队和飞雷炮队已经准备就绪，但是难免会有几个胆儿小的会掉头向后跑，到时候带着周围的人一起向后跑不说，还有可能把火铳队和飞雷炮队冲散，到时候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杨宝一边招呼弓弩手上前，一边看着前面渐渐汇聚的真腊象兵：“神卫军的将士多数都是从两淮补充的，别说见了，就连大象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和已经在广南驻扎了好几个月的宣武军不同，更重要的是上一次宣武军走了****运，竟然是大半夜的碰上象兵，火铳队就把大象吓了个半死，没有起到作用反倒冲乱自家阵脚。”

旋即伸手指向那些大象，杨宝冷声说道：“显然这些真腊人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你看他们大象的眼睛都是蒙上的，就是为了防止大象看到火光，甚至某猜测耳朵也可能堵上了。”

“那么大的耳朵堵上，也是难为他们了。”边居谊笑了一声，“那老杨你说说咱们应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看着这大象不管不顾的碾压过来吧。”

杨宝沉默片刻，似笑非笑的看向边居谊：“也不是没有办法，这一次可是某想出来的法子，要是管用了，你小子可得请某喝酒。别总是一毛不拔，说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

边居谊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杨宝，这个老兵油子果然还是这样的脾性，大战临头了说说笑笑一点儿紧张感都没有，不过因为和杨宝搭档的时间也不短了，对于这个明王殿下亲卫出身、赫赫有名百战都的第一任统领，边居谊自问还是有所了解的。

和其他吊儿郎当的老兵们不同，杨宝并不是真的不紧张，而是善于掩饰自己，他并不想让主帅的紧张影响到将士们冲杀陷阵。毕竟主帅都没有信心，下面的将士们对于取得胜利也就不报太大的希望。

也不知道当初明王殿下是怎么挖掘出来这么个家伙，虽然不甚聪明，有时候还有些不思进取、喜欢占小便宜，但是边居谊不得不感慨，遇到强大敌人的时候，这个家伙绝对是不二的统帅人选。

“传令左右两厢，即刻散开！”杨宝沉稳的下达命令，“盾牌手掩护弓弩手向前，火铳队紧随其后，飞雷炮队准备开火！”

边居谊没有多说话，以杨宝的性格，请喝酒这样的赌注都说出来了，说明他是信心十足，边居谊也就不再插嘴。

虽然对于越聚越多的真腊象兵有着深深的恐惧，但是神卫军平日里严苛的训练在这个时候呈现出来应有的作用，左右两厢一丝不苟的向两侧展开，盾牌手和弓弩手已经站在了队列的最前面。

隐隐明白杨宝想要怎么打，边居谊的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还没有等他开口，对面号角声响起，一头头大象已经向着这边冲来。

默默数了三个数，杨宝霍然抽出佩刀：“弓弩手，对准战象上的人！”

战鼓声轰然响起，从杨宝身边的第一名弓弩手开始，一台一台的神臂弩被弓弩手飞快的抬起，如同从近处一直向着远处翻滚升腾的浪涛。所有的神臂弩没有对准大象，而是对准了大象的上方。

杨宝大步跑上战鼓车，抢过来鼓锤重重一砸：“放！”

无数的箭矢呼啸而出，浪潮翻滚，从大象的斜上方呼啸着掠过，有的刺入大象头颅，鲜血喷涌，而更多的则是径直刺穿大象上象兵的胸膛。

与此同时，一道道耀眼的弧线出现在天空中，飞雷炮同时怒吼，炸药包在象群之中炸裂，滚动的罡风气浪将最近的大象直接掀翻在地，但是因为被蒙上了眼睛、堵住了耳朵，冲锋的其他大象并没有受到影响，依旧吼叫着向前，只不过很多大象上面，只剩下随着大象冲击而摇晃的尸体。

杨宝看向边居谊，两人搭档大半年，已经相当有默契，当下里边居谊朗声喊道：“火铳队，放！飞雷炮队，撤！”

军阵中令旗舞动，中军后面的飞雷炮队全部撤入周围的密林当中，同时后厢和中军也陆续向两侧分开，只剩下单薄的前厢直面越来越近的战象。在盾牌手的掩护下，火铳队已经顶在了第二排，大大小小的盾牌遮挡从战象上面投下来的标枪和箭矢，而火铳手则是同时对准了战象。

一排清脆的枪声，第一排飞快退下，第二排紧跟着向前扣动了扳机，铁弹翻滚着从枪膛中飞出，在战象前面织出一道弹幕，子弹噗噗撞击着大象没有被皮甲包裹的四肢和躯干，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或许一枚子弹不足以带来疼痛，但是当无数的子弹呼啸着打在身上，即使是大象这种庞然大物，也终于难以忍耐，一头一头的战象发疯似的抬起蹄子仰天咆哮，还有吃痛的直接重重的跪倒在地上。

“闪开道路！”杨宝扔下鼓锤，怒吼道！

“闪开，全都闪开！”边居谊也是提着刀大声咆哮。

盾牌手飞快的推动火铳队向着侧后方的密林中退却，中军将士也顾不上沉重的战鼓，一群亲卫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杨宝和边居谊架起来向两侧撤退，而一头头大象发疯似的从前厢和中军闪开的道路中冲过！

大军原本正后方的密林之中，枝叶摇晃，挡在最前面的几棵大树甚至被大象硬生生的拦腰折断，其冲击力可想而知。

被两名亲卫死死地压在灌木丛中，杨宝看着一头头大象从不远处掠过，不过并没有冲击到两侧的树林，顿时长舒了一口气。而边居谊的反应这一次却是快了半拍，已经带着麾下儿郎从树林中杀了出来。

赤色的旗帜迎着风猎猎舞动，两侧密林中已经隐忍了太久的神卫军将士如同猛虎下山，赤色的浪潮翻滚进击，片刻之后重重的撞击在惊慌失措的真腊步卒军阵中。

这些翘首以待等着象兵把明军阵型冲乱之后捡便宜的步卒，根本没有想到乱了的竟然是象兵，更没有想到在自己张大嘴诧异的时候，明军已经冲到咫尺之地。

大刀举起，迎着风狠狠劈砍，鲜血喷涌，染红翠绿色的草叶。

“速战速决，打扫战场。”杨宝拽住向前冲的边居谊，“穷寇莫追，更何况这是在真腊的地盘上。”

边居谊点了点头，不过杨宝接着一笑：

“一顿酒钱，你小子别赖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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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卫军的动作倒是挺快。”李芾看着刚刚送到的战报，“首战告捷，大破象兵，杀敌过万，因地势不熟未追击，原地修整。”

杨霆啧啧感慨一声：“还不追击、原地修整，这个战报绝对是杨将军写的，边居谊那家伙才没有这么厚的脸皮。明明把人家象兵击败了，还杀敌过万，已经算得上一场大捷了，说得这么扭扭捏捏，一副没吃饱的样子，分明就是想向殿下邀功，顺便给咱们炫耀一下。”

李芾随手放下战报：“神卫军告捷，倒是好事，说明这些真腊人就算是有备而来，也不是难以战胜，而且某刚才看了，杨宝描述的这些真腊象兵应该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对付，否则也不会被他们用箭矢和火铳轻而易举的击败，另外战胜象兵之后，神卫军即使是没有追击，依然有那么多的斩获，这又能说明什么？”

错愕的迎着李芾的目光，杨霆沉思一会儿之后恍然大悟：“你是说真腊人的战力实际上并没有多少。”

“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和安南一路货色罢了，如果不是忌惮他们背后的伊尔汗国，咱们又何必做事缩手缩脚。”李芾沉声说道，“一场大胜，让咱们看到了真腊的虚弱，估计也能够让真腊人明白，他们挑战的是谁。”

杨霆点了点头，刚想要开口，几名亲卫突然扑过来把他们两人扑倒在地。

呼啸的箭矢从头顶上掠过，不知道是谁大吼了一声：“真腊猴子——！”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李芾一把推开中箭倒地的亲卫，刚才如果不是这几名亲卫眼疾手快扑上来，恐怕他和杨霆就小命难保了。无数的箭矢从一侧的密林中飞出来，左翼的占城人首当其中，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人全都倒下，恐怕留不下几个活口。

暗叫一声可惜，李芾急匆匆的招呼亲卫，处于占城人侧后方的宣武军损失虽然不小，但是总算没有乱了阵脚。毕竟宣武军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南方的血火中磨砺，自是经验丰富，本来就处于队伍前列的盾牌手飞快的布置防线，而后排的弓弩手已经跻身长矛手前面，根本不用瞄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是一通乱射。

这是大明各军一贯的打法，毕竟在遭遇偷袭的第一时间，大多数人根本找不到敌人是从哪个地方发动袭击的，只能确定大体的方位，所以与其等着敌人第二轮进攻，就不如先用这种威慑更大于反击的方式还击，一来可以趁着这个功夫其余各部整顿阵脚，二来也能够给自家慌乱的人马壮胆。

据说这个法子还是明王殿下推行开来的，反正大明继承了前宋的衣钵，要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和武器兵备，毕竟富甲天下的称号不是胡吹的。

“左厢、右厢向中军靠拢，前厢就地防御，后厢向后撤退，探明后方有无敌人！快！”李芾顾不得拍去身上的尘土，冷声喝道。

“这里距离咱们昨天驻扎的那个村落有二十里地，中间都是林间道路，这一片倒是少有的开阔地，而且一侧还是密林。”杨霆快步走过来。

李芾皱着眉看着再一次平静下来的密林，大口大口喘着气，显然刚才也吓了他一跳，毕竟李芾是文官出身，就算是从军一年多，身子骨和杨霆他们这些杀胚武夫比起来还是要差，更何况他肩膀上担待的，还是整个宣武军甚至还有那些占城军的死活成败：

“密林之中适合伏击，但是不适合围歼，而开阔地之中虽然适合包围，但是真腊人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凭借着他们的本事，想要围歼宣武军没有那么容易，所以他们倒是挺聪明的选了这么一个风水宝地。”

杨霆不由得感慨道：“也算咱们手气不好，神卫军是和真腊象兵狭路相逢，咱们倒好，被人家给打了一个埋伏。”

李芾冷笑一声：“不管是怎么样，某都有信心，让结果变成一样的。”

话音未落，大地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哨骑惶急的从远处飞驰而来：“前方发现真腊象兵，距离此处还有不到四里地！”

就在这时，密林之中一道道身影已经闪现，大批的真腊士卒吼叫着从密林当中杀出，手中的兵刃反射着太阳的光芒。而距离他们最近的占城人，在刚才的偷袭中损失惨重，这个时候也不过才回过神，被这些真腊人砍瓜切菜一般杀入阵中，很快足足两三千人的占城军队伍就已经彻底崩溃。

李芾看向随后而来的杨霆：“老杨，林子那边就交给你了，飞雷炮某得留下来对付象兵，你带一半火铳队过去，打狠一点儿，告诉真腊人，也是告诉占城人，大明是怎么惩罚敌人的！”

“诺！”杨霆郑重一拱手，狠狠拽紧马缰，“儿郎们，随某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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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汉军旗正飘（下）

手中佩剑“哐当”出鞘，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端举在胸口，脚下靴子在地上一跺，发出铿锵有力的响声。

虽然身上只有一层薄甲，但是江铁的脸庞上已经挂着汗珠，不过这个百战都的统领却是纹丝不动，只是端举着手中的佩剑。在他身后，吴楚材也是同样的动作，两个人的目光肃然看向前方。

随着战鼓声咚咚响了九下，一动不动的江铁和吴楚材，同时大吼道：“百战都，列阵！”

千名百战都将士同时挺直腰杆，随着大明的建立，百战都也从之前的天武军中军亲卫变成现在的大明禁卫亲军，因为要护卫叶应武征战天下，所以百战都也不再适合保持五百人的规模，并且随着具装铁骑的入列，百战都的人数很快扩充到千人，接着又因为南征，扩充到两千人。

两千人当中一千为步卒，一千为骑兵，南洋酷热不说，又需要海路来往运输，所以叶应武只带了其中的步卒，甚至这一千步卒是整个夷洲水师中唯一能够上岸作战的队伍。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举剑，抬枪！”江铁接着大吼一声。

整齐划一，前排的长矛手手中长枪在地上重重一磕，而后排的将士则是同时抽出了佩剑。相同长度的长矛如同淋漓的钢铁丛林，闪动着寒光的佩剑驱散了码头上吹拂的热风。

“百战都列队完毕，还请殿下下令！”江铁霍然转身，看向坐在高台上的叶应武，昂首吼道。

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叶应武站起身，他左手边的渤泥国主、阇婆国主，右手边的三佛齐、占城、南陂、注辇等国的使者，看着下面肃然的阵列，心中忐忑之余，也诚惶诚恐的随着叶应武站起来。

叶应武微笑着向着左右两边的国主和使者看了一眼，只不过这些国主和使者们显然没有叶应武这样的好心情，脸上的笑容都甚是勉强。大明的强大，即使是忽略掉前面码头上那密密麻麻的大小战船，单凭这一千人的队列，就已经足够让他们发自内心的震撼和颤抖了。

果然天朝上国的威名，不是虚传，三百年的蹉跎和无为之后，天朝上国终于又把目光投在了南洋，而一切想要反抗他的，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在场的这些国主和使者们，心中无比的通透。

“那就开始吧。”叶应武冲着江铁点了点头，朗声喝道。

江铁郑重一拱手：“诺！请殿下校阅！”

站在高台两侧的将士同时敲响了牛皮大鼓，咚咚的鼓声中，不只是百战都将士同时向前迈动步伐，远处的海上也传来轰鸣的鼓声，一艘艘战船排成两条整齐的队列从海面上驶过，战船桅杆上赤色的战旗迎风飘扬，白帆随着风全部鼓起来，两侧的床子弩和飞雷炮虽然没有搬上来，但是即使是如此，这些战船庞大的体型、破浪前行的雄姿，已经足够令所有围观的南洋人感到发自内心的震撼。

靴子重重砸在地上，一排一排的甲士昂首挺胸向前，手臂和腿如同整齐摆动的浪潮。

叶应武面无表情的看着台下大步走过的百战都，并没有在乎身边那群国主和使者已经快要僵硬了的身体。正步，这在后世作为军队必修课的训练方式，在七百年前还是独此一家。

会踢正步的军队不一定会打仗，但是不会踢正步的军队往往打不过会踢正步的军队。因为正步带给一支军队以纪律性和服从性，尤其是在这七百年前，大军作战主要还依靠冷兵器，采取集团进退的形式，对纪律性的要求就更加严格，一支做不到令行禁止、收放自如的军队，根本称不上是雄师劲旅。

当时叶应武入临安夸功的时候，就曾经凭借着正步征服整个临安城，现在放在这小国寡民的南洋，更是足够让所有人见识到大明军队的强悍所在。毕竟正步是所有军队姿势阵列中，最能给人以震撼的。

扑面而来的阳刚之气，带着百战都将士浴血沙场凝练的杀气，这一刻高台上下无论是那些国主和使者，还是观礼的南洋将领、百姓，对于大明这个庞然大物，都有了深深的恐惧感。

叶应武轻笑一声，不着痕迹的冲着下面侧头看来的吴楚材点了点头。

吴楚材会意，旋即转过身。

当队列走到高台下时，吴楚材朗声吼道：“明王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千人的队列同时扭头看向叶应武：“明王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应武上前两步，肃然伫立。

上千名将士的脸庞已经憋得通红，眼眸之中有熊熊斗志在燃烧。

而远近海面上，如同浪潮一般的万岁呼喊声，已经扑面而来。

叶应武苦笑着摇了摇头，张贵和王达这两个家伙，倒是会做人。

就在这时，小阳子快步跑上来，将手里尚未拆封的信件递给叶应武：“殿下，从真腊快船送来的消息，前线战报。”

叶应武微微错愕，而周围的国主和使者们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在那信件上。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即使是现在大明展现在眼前的军力足够让他们臣服，但是毕竟整个南洋除了大明最强的还是真腊，在大明展现出有战胜真腊的能耐之前，他们这些小国，最好的选择还是做一个随风摇摆的墙头草。

冷笑一声，叶应武毫不犹豫的拿过小阳子递上来的匕首，将火漆撬开，薄薄的信纸滑落在手中。

只是草草扫了一眼，叶应武便随手将信纸扔给旁边心跳都加快了的几名国主，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摇头叹息一声：“两场大捷，才不过灭掉了真腊两万余人，宣武军和神卫军这一次倒是颇令某失望啊。”

“殿下节哀，”渤泥国国主急忙恭声说道，不过旋即意识到什么，手颤颤巍巍的拿过那张信纸，“什······什么？两战消灭了两万余人？！”

所有的国主和使者这一会儿全都反应过来，竟然不由自主的缓缓跪倒在地上。真腊是什么，是南洋第一强国，尤其是当初被占城入侵，这个还没有发展起来的国家就有本事绝地反击，打回占城不说，还把人家整个儿的吞了，现在更是如日中天，带甲十万、战象二十万，这岂是空空的数字？！

处于真腊南面的三佛齐，平日里对于这个庞大国度都是礼让三分，而三佛齐已经算在座诸国当中实力最为雄厚的了。

而这大明，竟然······竟然刚刚进军就是两场大捷，甚至还有一场是被埋伏了之后反杀回去，这些来自天朝上国的人，难道真的都是铁打的吗！

正好这个时候高台下的队列已经回转，而海上的战船也随之重新恢复到原来的阵位，叶应武的手指轻轻敲动椅子扶手，沉声说道：“好了诸位，这典礼想必诸位也都看过了，朕不管诸位心中是作何感想，想要谈的话，可以找朕身后的这位逸轩先生，朕乏了，就先回去歇息了。”

“臣恭送殿下。”梁炎午和小阳子急忙拱手，而梁炎午更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叶应武的背影，心中暗暗感慨一声，殿下这是耍威风够了，然后把烂摊子全都交给某了，说句好听的是培养属下，说句不好听的分明就是在虐待员工！

那些使者和国主都有些震惊，显然他们也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说走就走，按理说对南洋垂涎三尺的，不应该就是这位明王殿下么，难道这个时候他又突然间意识到，南洋实际上不过是唾手可得之地？

心中打了一个寒战，匍匐在地上的这些小国国主和使者，不敢抬头看叶应武，只是一道道目光落在地上那张纸上，在这一刻，轻飘飘的一页纸在所有人的心里仿佛有千钧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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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经将这些国主和使者叫到了一起，又专门把前天就送到的战报重新送了一遍，铺开这么大的场面，演了一场好戏，难道不和他们谈谈么？”赵云舒小心的剥开芒果递给旁边的微儿，头都不抬的说道。

叶应武哼了一声，随手扯开外衣，整个人瘫倒在软榻上：“快热死你夫君了，这一身行头穿在身上，差点儿没有湿透，如果礼部那几个家伙在这里，非得盯着某换上天子衣冠，到时候十二旒压在脑袋上，再裹上那么厚的龙袍，和蒸桑拿有什么区别！”

赵云舒一边擦去手上的芒果汁液，一边无奈的说道：“好了，你就别从这里抱怨了，就算是这样的生活，恐怕也有很多人心向往之吧。”

有些无聊的拿过来盘子中的一个芒果，南洋的芒果确实是要比广南那边的好吃，这个叶应武不得不承认，而且，这个时代，南洋就是自己的，和家仇国恨还没有关系，这芒果大可以不昧着良心的吃。

“你问某为什么把那么多人直接扔到了那里。”叶应武眨了眨眼，不慌不忙的说道，“某今天前去，又不是为了和他们谈什么条件，因为——有了这么一封报捷战报，再加上水师和百战都拉上去转一圈，难道你以为这些家伙还有资格和某谈条件么？”

捻起水果刀，叶应武手中刀影翻飞，三下五除二将两片果肉切了开来，片刻功夫就在果肉上切开了井字，将果皮一翻，递给在旁边都快看花眼了的赵云微和惠娘，然后放下刀子，拍了拍手，挑衅似的看向赵云舒。

虽然某来了这一年多都没有见过芒果，更不要说切了，不过毕竟是当初苦练了很久的技术，这刀法讲究的就是快准狠，而且事后不流汁液。就算是生疏了，比你这个笨丫头费了半天功夫剥开一个要来的强。

挑了挑眉，赵云舒微笑着走过去，在软榻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捶着叶应武的腿：“夫君今天劳累，妾身为你捶捶腿，夫君尽管躺下歇息。”

“姊姊你······”赵云微艰难的咽下嘴里的芒果，刚想要说话，就被惠娘一把拽住了。

“小声点儿！”惠娘嚼着上好的芒果干指着前面，“看戏。”

果然还不等赵云微回答，就听见叶应武一声惊呼：“你这个疯女人，你再拧一下试试！谋杀亲夫啊！”

“惠娘姊姊，我们······”微儿有些犹豫。

惠娘摆了摆手，躺在软榻上刚想要闭眼睡一会，便听见旁边的池塘中传来“噗通”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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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杨宝和李叔章，胜不骄，败不馁，万万不可轻敌。”叶应武仰面漂在水上，这池塘中的水是直接引来的海岛山上清泉，清凉不说，而且水质甚好，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仿佛永州小石潭再现。

池塘旁边恭敬站立的梁炎午急忙应了一声，不过旋即说道：“殿下，不可轻敌是必然的，但是殿下也要考量咱们不能被这南洋牵扯太多的精力，毕竟大明的对手还是蒙古，如果真的让蒙古回过来元气，恐怕这一年来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叶应武微微一怔，点了点头：“言之有理，虽然知道这两个家伙不会消极怠工，但是毕竟都是生性沉稳之辈，给朕从这里拖上一年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样，告诉他们两个，年底之前平定真腊，这三个月之间，不管他们做什么朕都不会插手，就算晒两个月的太阳，最后一个月爬起来干活朕也不管他们，但是最后朕想看到的，是一个插满大明军旗的真腊。”

梁炎午有些诧异的问道：“殿下不是打算开春北伐的么，如果到年底才能平定真腊，来往的粮草运输和军饷，恐怕已经难以支撑大军北伐了，毕竟此次南征，穷山恶水，咱们得到的现有的好处并不多，倒是消耗了不少的粮草、医药和火药箭矢。”

“北伐的事，不妨向后拖一拖。”叶应武沉声说道，“毕竟在南征和北伐之间，朕还是以为南征是当务之急，一旦解决不了真腊，这个号称‘南海第一强国’的家伙，必然会从咱们背后惹是生非，到时候又哪里来的精力转过头对付他们，一旦被真腊打过国境，生灵涂炭，倒霉的还是大明的百姓子民。所以朕现在宁肯拖延北伐的时刻，也要平定南洋······至少，在有什么突发战况的时候，南洋可以起到缓冲作用。”

梁炎午轻轻呼了一口气，叶应武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大明北伐是重中之重不假，但是一个王朝能够立足于此处，更重要的是在平民百姓和官员之中保证自己的威望和实力，一旦被人打过国境，到时候大明失去的可是广南的民心，就算是北伐有所突破，也得不偿失。

而叶应武心中也不由得感慨一声，梁炎午虽然是一个不错的幕僚，但是毕竟出身卑微，之前做过的最高的官职也不过是临安的小吏，甚至连官都算不上，所以在大局观上还是差了一些。

“南洋诸国什么态度？”叶应武眯了眯眼，淡淡说道。

梁炎午急忙拱手：“启禀殿下，除了已经纳土归降的渤泥，其余诸国都表示永为大明藩属，只要殿下有所差遣，自当为殿下效力。”

“他们倒是识相。”叶应武感慨一声，“也罢，毕竟不能欺人太甚，南洋是好地方不假，但是一旦这些猴子恼了，照样能够变成令人难以脱身的烂泥淖，所以咱们不用着急将这些国家吞并，不过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殿下的意思是？”梁炎午一怔。

伸出三根手指，叶应武淡淡说道：“第一，派遣得力将领，帮助这些国家训练军队，在训练的时候向他们灌输大明天朝上国至上之思想；第二，在各国之中遴选优质人才，送往南京学士院进行专门的教育，然后放回来充当各地的官员；第三，在南洋各处航道咽喉要塞屯驻精锐重兵，作为对这些国家影响和监视的根源。”

梁炎午急忙飞快的在纸上写下，而叶应武想了想，又接着说道：“要向他们灌输的，不是国家富强、为国征战的思想，而是······人生而不等，南洋人相比大明都是劣等子民，只有通过奉献自己的劳动，才能够和大明百姓取得同样的身份地位，在这之前，他们的身份，都是卑贱的奴隶。”

手猛地抖了一下，梁炎午抬头看向叶应武，只不过叶应武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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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陈州起边衅

陈州，自古兵家必争之地，相传为伏羲、神农之国都，同样也是黄巢兵败折戟沉沙之处。

北宋时，陈州作为中原腹心州府，并不出众，但是随着宋室南渡，作为淮北重镇，陈州就成了金与蒙古两国屯驻重兵、觊觎淮南所在。

宋末明初，文天祥节制各部兵马北伐，伯颜的南征军和史天泽的怯薛军从陈州、徐州一线南下，企图牵制，然而被叶应武率镇海军几度浴血奋战后击退，最后伯颜和史天泽所部陆续退入陈州，不断加固陈州城防，使之成为蒙古顶到淮水的一颗钉子，也是考虑到蒙古南征军和怯薛军都是相当棘手，再加上颍昌府、蔡州这边都是烂摊子，所以叶应武并没有下令进攻陈州，甚至传令当时已经杀入陈州境内的天武军撤回来，不可轻举妄动。

大明与蒙古议和，为久战疲惫的两国换来了喘息的机会，虽然蒙古看上去吃亏，但是实际上在议和时候，陈州甚至整个河洛的防备都不完善，如果明军咬着牙向前冲，不计后果的话，蒙古真的有可能将河南之地丢得一干二净，不过大明也会被这河南众多州府拖垮。

正是在这几个月当中，蒙古一边从北面抽调兵力，一边积极的巩固陈州城防。原来的陈州因为多年前金军败退以及南宋端平入洛而被破坏，城墙多有坍塌不说，甚至有的地方还长满了野草，但是现在的陈州，已经焕然一新，整个城池称上一句“固若金汤”也不为过。

而且陈州是蒙古向大明开放的七个通商城镇之一，所以在修缮这座重镇的时候，已经属于老狐狸的史天泽，也没少费功夫，最后和伯颜敲定了方案，整个陈州按照原本就有的态势，分为里城和外城，其中里城以陈州老城作为根基，将城墙加高加厚，而且为了尽量减少飞雷炮的效果，城墙内外全部铺上厚重的大青砖，里面则是硬土夯实。

至于外城，因为护城河引水的缘故，河汊众多，本来就比较混乱，而且码头、商贾店铺集中之地都在此处，所以史天泽两人索性直接放弃外城，这样即使是大明商贾来往把外城的底细探摸清楚，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陈州是淮北突出部，直接威胁到颍昌府的侧翼，又是南征军和怯薛军这两支蒙古精锐屯驻的地方，所以大明对其一直是慎之又慎，蒙古采取了这样的方式来隔绝大明的商贾，大明也没有对此做出过激的反应，不过并不代表对于这个陈州，大明锦衣卫就束手无策。

陈州南门，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最后一丝暖意，靠在城门处的汉家士卒伸了一个懒腰，忍不住抱怨一声：“张子，你说咱们家将军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两天在城里非得要抓什么南蛮子间谍，搞得鸡飞狗跳不说，咱们这城门口也得加双倍的岗哨。”

“谁不说呢！”旁边阴影中的张子一边小心的探头环顾一圈，一边捶了刚才说话的那士卒一拳。“臭嘴，你就少说两句吧，平时你那嘴巴总是不说好话也就罢了，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

努着嘴冲着城门外挑了挑，张子耷拉着脸说道：“你看看那些蒙古人一本正经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已经一个下午了，要是让他们听见你这句话，够你小子喝一壶的！”

臭嘴打了一个哆嗦，他虽然爱抱怨，但是还知道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你们两个，从那里嘟囔什么呢，过来看住城门！”什长大步走来，脸色铁青，狠狠瞪了两个人一眼，“这城门分作三个门，中间那个门是蒙古老爷们负责的，就让你们看好两边的小门，要是还敢偷懒，看某不收拾你们！”

两名士卒急忙挺直腰杆，等到什长离开，张子方才轻轻呼了一口气：“他娘的，要是什长早来一会儿，有你小子受的！”

臭嘴显然也被吓到了，刚想要开口，一道身影出现在眼前。

乞丐颤颤巍巍的走过来，带着浓烈的臭味，也不知道这个人有多长时间没有洗澡了，身上穿着的与其说是衣服，倒不如说是一条一条缠起来的破布，脚下趿拉着的鞋子，前后都已经开口，让第一眼看到的人不由得庆幸这个鞋子竟然还没有掉。

而乞丐一手拄着拐杖，另外一只手端着破碗走到臭嘴近前，乱如鸟巢的头发中有苍蝇和不知名的虫子盘绕飞旋，只要稍稍有些不注意，这些虫子就直接扑到臭嘴和张子脸上。

“哪里来的臭乞丐！”张子忍不住皱了皱眉，而身后几名什里的士卒，都是掩鼻躲得远远的，“简直比臭嘴还臭！”

臭嘴哼了一声，显然平时被调侃习惯了，懒得和他计较，只是上下端详了一番这个乞丐，捂着鼻子想要上前搜身。乞丐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手中的碗举起来，嘴里啊啊有声。

“他娘的晦气，原来是个哑巴！”臭嘴忍不住呸了一声。

乞丐却好像没有听明白他说的什么，只是从那里发出单调的啊啊声。

终于为自己找到一个台阶，臭嘴挥了挥手：“滚吧，滚得远远地，这种人话都说不出来，要是南蛮子的间谍可就活见鬼了。”

张子也是抱着相同的心态，这几天城里鸡飞狗跳搜捕间谍，导致他们这些守城门的一天到晚也都是提心吊胆，毕竟那些胆大包天的南蛮子，没本事在街道上和蒙古骑兵硬碰硬，但是绝对有胆量跟他们这些人亮刀子。不过听说好像抓住了不少间谍，还没有漏网之鱼，为了安定民心，今天终于把城门打开了，但是却依旧在城门处布置了重兵把守，来往者无论男女必须都要搜身。

但是搜身的规矩归规矩，如果是个黄花大闺女过来，这些人肯定全都凑上去挨个儿的摸一把，但是换作这浑身黑泥、散发着臭气的聋哑乞丐，躲得远远的还来不及的，还是抓紧让他滚的好。

乞丐有些无助的啊啊了两声，见这些人捂着鼻子站在城门口催自己离开，顿时失望的摇了摇头，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去了。

而等到那乞丐的身影消失在外城街道的拐角，臭嘴还忍不住呸了一声：“真他娘的臭······”

马蹄声突然响起，还在抱怨的臭嘴被张子一把拽住，城门口将士无论蒙汉，快步跑来集合。上百名蒙古骑兵飞快而来，当先的百夫长勒住马缰，提着鞭子大吼了一声：“你们有没有人看到一个乞丐出城？！”

“乞丐？”领队的三名什长对视一眼。

而张子、臭嘴他们更是诧异的看向彼此，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

乞丐？刚才那个走过去的，不就是乞丐么？！

心中暗暗叫了一声倒霉，张子几人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启禀将军，刚才确实有一个乞丐到城门这里。”

那百夫长脸上流露出一丝喜色，策马上前：“长什么样子？”

臭嘴急忙凑过去：“又脏又臭，而且还是个聋哑的······”

“人呢？！”百夫长霍然按住刀柄，身后的骑兵也都是谨慎的看向四周。

顿时意识到什么，臭嘴颤颤巍巍的伸手指向后面的城门：“出······出城门去······去了。”

“废物！”百夫长“啪”的一马鞭狠狠的抽在了臭嘴脸上，“你们放跑了这城里面最大的一条鱼，真他娘的废物！”

话音未落，百夫长已经率先冲过城门，上百名骑兵席绢著滚滚烟尘追随而去。而臭嘴捂着火辣辣的脸，缓缓跪倒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裤裆已经湿透了。

——————————————

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将茶水大口大口的喝下去，杨正长长舒了一口气，刚刚想要用自己脏臭的衣袖抹去干裂嘴唇下的水珠，陈炤已经将干净的手帕递了过来：“杨统领请用。”

虽然不知道陈炤说的什么，不过看着这个年轻人充满诚意的眼睛，杨正还是点了点头，迟疑片刻之后接了过来，擦了擦之后又小心翼翼的叠好，然后冲着陈炤打了几个手势。

站在陈炤身边的锦衣卫士卒是专门寻来的通晓手语者，急忙低声说道：“杨统领感谢陈将军，但是此次事态紧急，来不及和陈将军寒暄。”

陈炤一怔，旋即眉头紧皱：“这几天内城关闭城门，传闻大肆逮捕锦衣卫的人，此事当真？”

那锦衣卫士卒飞快的比划出去，杨正点了点头，缓缓的跪倒在地上，双手掩面，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陈炤一怔，不过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妙，心中打了一个寒战，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这杨正的性格他之前也有所了解，是个铁打的汉子，而且平日里收敛性格、很少展现出来心情，此时竟然悲伤落泪，说明只可能是最坏的一种打算了。

还不等陈炤回过神来，一名士卒就快步跑入大堂，惶恐的说道：“启禀虞侯，外面······外面来了好多蒙古鞑子，正在叫门！”

陈炤吩咐几名士卒搀扶杨正下去，一挥衣袖，冷笑着说道：“府中将士集结，另外发信号，告诉码头那边小心，让他们见机行事！”

“诺！”大堂上一众恭候的将士急忙应道。

“某倒要看看，这蒙古鞑子想要搞什么名堂！”陈炤霍然向着堂外走去，“弓弩手，给某顶上来！”

大门被敲得咚咚作响，站在门后台阶下的几名士卒惊慌失措的看着陈炤。陈炤摆了摆手让他们退开，身后大队的弓弩手已经快步而来，一架架梯子同时搭在了高高的围墙上。

“开门！”陈炤沉声下令。

紧闭的大门猛地打开，兵刃雪亮的光芒让院落中人都下意识眯了眯眼。上百名蒙古骑兵再加上密密麻麻的汉家步卒，将整个府邸围的水泄不通，一排排长矛和马刀都已经亮出来。

陈炤轻轻呼了一口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冷声说道：“不知道贵国大兵围府，有何贵干？”

领队的蒙古百夫长手中马刀向前一指：“有人眼看着你们的间谍逃入府上，把人交出来，今日就可以避免两国刀兵相向！否则就不怪我等不客气，进府中拿人了！”

“刀兵相向？”陈炤皱了皱眉，猛地一挥手。

围墙上一排排弓弩手霍然探头，手中的神臂弩整齐划一对准了围墙外面的蒙古士卒，而站在陈炤身后的长矛兵也是轰然向前一步，雪亮的长矛昂起角度正对着那些蒙古骑兵。

而一名亲卫毫不犹豫的拉开了手中的信号烟花，烟花在天空中炸裂。

片刻之后，码头那边也有一朵烟花炸开，府邸正对着的河上，几艘快船风驰电掣一般赶到，船头同样站着手持神臂弩的士卒。

那蒙古百夫长显然有些忌惮，只是怒目相向，不敢向前，毕竟真的动起手来，前后这些神臂弩足够把他们大多数人直接钉死在地上。不过事已至此，也不能落了自家威风，更何况这还是在陈州，是在蒙古的地盘上：

“两国议和，为的是能够世世代代和平，现在你们明人动辄派遣间谍刺探我大蒙古虚实，蒙古逮捕这些间谍，何错之有！将军你可要自己掂量清楚，要是真的动手的话，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从陈州安然无恙的出去！”

陈炤轻笑一声，伸手向上指了指：“看到这个匾额了没有，此地乃是大明吾王殿下派遣，于陈州负责两国来往通商之府衙，亦是贵国大汗准许划归我大明之土地，换句话说，这个府邸，就是我大明之国土，没有吾王殿下或者某的允许，贵国将士想要踏入这府邸一步，就是在向大明宣战！”

蒙古百夫长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他自然也知道这个府邸是什么样的存在，而且看这府邸当中汉人怕不得有上百号人，又有神臂弩等利器在手，凭借着自己麾下这也不过几百人想要杀进去可没有那么容易。

更重要的是一旦杀入府邸，就真的相当于蒙古对大明不宣而战了，这个罪责自己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可是万万担待不起的，甚至就连城中伯颜和史天泽两位，又如何担当得起？

可是如果就这样一动不动甚至灰溜溜收兵的话，别说折损自家士气，更等于把陈州城的虚实拱手让人，毕竟这几天陈州关起门来大肆搜捕，终于有所起色，只是抓住的明人间谍就有二三十个，但是根据审讯，最重要的那个领头人却漏网了，之后尤宣抚尤先生亲自带人搜捕，终于确定了那个人的身份，谁知那人竟然感受到风吹草动，在蒙古人扑到之前逃之夭夭，使得蒙古只抓到他身边几条小鱼小虾。

这个人如果抓不到，蒙古就等于白忙活一场，因为谁都不知道狡猾的明人有没有在这陈州布下两套班子，损失了一套可以启用第二套，到时候陈州的城墙修缮、士卒布防情况，还是会被探摸得一清二楚。

看着站在身前负手而立的陈炤，蒙古百夫长感觉万分头疼，这个年轻人虽然是弱不经风的书生样子，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挡在自己面前。也难怪南蛮子会派这样的人来坐镇最为重要的陈州通商市舶司，确实有几分胆量，是个汉子。

“押上来！”突然间传来一声冷喝，打破了僵持。

马蹄声显得分外清脆，上百名骑兵拱卫着一名银甲将军策马而来，在他们的后面马尾上绑着一串衣衫褴褛的汉子，每一个人身上都是鞭痕累累。

“是锦衣卫的人！”陈炤瞳孔猛地一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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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边关鼓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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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烟花接二连三的腾空升起。

“咚咚咚！”中军聚将鼓轰然响动。

整个蔡州天武军大营转瞬间就被打破了安宁，脚步声铿锵回响，无数的士卒从营帐中或是校场上冲出来，飞快的集结队伍。上百名哨骑从马从各个寨门飞驰而出。

“怎么回事？”天武军四厢都虞候尹玉手按佩刀和一众将领大步走入中军营帐，脸上满满都是诧异和激动的神情。

之前他们都没有收到消息，说明不是日常的紧急集合，而是真的出大事了。对于驻扎在蔡州直面蒙古鞑子的天武军来说，出大事了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对面的蒙古鞑子有动作，而且不是小动作！

“烟花传讯，十万火急，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从陈州方向来的。”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江镐站在帅案前，朗声说道，“必然是陈州出事！”

尹玉皱了皱眉：“陈州？蒙古鞑子想要做什么？”

“陈州是咱们大明和蒙古的七个通商城镇，而且这几天据说陈州城中城门闭合，某本来就怀疑有猫腻，现在看来十有八九是蒙古鞑子在跟咱们陈州市舶司挑事。”江镐急声说道，“陈州市舶司有两淮军四厢都虞候陈将军在，同时还有上百名护卫，不过毕竟他们要兼顾商铺、府邸和码头，这些人手真的打起来不够蒙古鞑子塞牙缝的。”

“咱们出兵？”尹玉毫不犹豫的问道。虽然他生性严谨，但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思考和谨慎慢行的余地了。陈州有上百将士性命不说，还有更多的大明商贾，作为距离陈州最近也是实力最强的劲旅，天武军自然不可能犹犹豫豫、坐视不管。

更何况攻打陈州的借口和理由，江镐、尹玉以及天武军将士，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每天抓耳挠腮就等着蒙古鞑子挑事，弟兄们好干净利索的收拾他们一顿，今天终于送上门来了！

江镐点了点头：“不只是要出兵，而且要把事情闹大！某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传讯南京，另外通知其余各军，现在估计距离咱们最近的两淮军同样也收到烟花传讯了，陈州城里是两淮军的人，王将军必然不会置之不理，而咱们西面神策军、西南荆湖军必然也会有所动作。”

“可是这样的话，岂不是成了和蒙古鞑子······”尹玉有些诧异。

“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时候给蒙古鞑子点儿教训了。”江镐沉声喝道，“前厢、左厢、右厢听令！”

“末将在！”几名都指挥使急忙站出来。

“立刻互成犄角挺进陈州！”

“诺！”

尹玉知道这个时候再和江镐争是不是要把事情闹大已经没有意义了，更何况天武军摆出这么大的阵势，就算是不通知荆湖军和神策军，他们难道就没有反应么。现在如果不是当朝几位相公压着，这些杀胚们早就摩拳擦掌、大开杀戒了，即使是如此，平时哪一支军队不是蠢蠢欲动，只不过大家互相瞪着眼勉强克制罢了。

神策军的王进和唐震，荆湖军的杨守明和姚訔，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至于沿着整个大明和蒙古战线，最好战的······尹玉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江镐，嘴角边掠过苦涩的笑容。

恐怕非这个家伙莫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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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相公，鄙人大蒙古征南军都元帅伯颜，陈相公坐镇陈州市舶司以来，伯颜还未曾与陈相公谋面，相传陈相公是常州的年轻翘楚、名人望士，今日一见果然是相貌堂堂、玉树临风。”伯颜坐在马背上，似笑非笑的说道，甚至语气中还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怪异，不知道这个蒙古在陈州的二把手到底有几个意思在其中。

陈炤轻笑着摇了摇头：“和伯颜元帅相比，鄙人可远远没有那么有名。伯颜元帅从襄樊转战两淮，为我大明劲敌，边境诸多将领，恐怕都把伯颜元帅看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出之而后快吧。”

伯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从襄樊转战两淮，说得好听，但是实际上这陈炤是在讽刺他吃败仗从襄樊一直吃到了两淮，不过实际上这也怪不得伯颜，毕竟伯颜几次都是和叶应武交手，放眼整个蒙古，还没有找出能够战胜叶应武的，倒是阿术这样久经战场的老将和张弘范这样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俊杰，接二连三的在叶应武面前倒下，伯颜相对于他们，还算是走运的。

“果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伯颜冷笑一声，“既然陈相公这么不友好，那就没有什么好客气和寒暄的了。想必陈相公也看到了，本将军身边这些人，就是此次抓到的贵国的奸细密探。”

陈炤皱了皱眉，果然如此，而且他心中也暗叫一声不好，显然已经隐约揣摩到伯颜想要干什么。

“这一共是二十六个人，也是二十六条性命。”伯颜手中马鞭一指，“某拿这二十六个人和你换一个人，就换刚才藏入贵府中的那一个人。当然了，如果陈相公不乐意的话，某也可以退让一步，二十六条性命换我蒙古军入门搜查，只要抓到那个人，听凭蒙古处置，不知道陈相公你——”

陈炤咬着牙，手有些颤抖，看向伯颜。

“你以为如何？”伯颜慢条斯理的说完，

“陈州通商市舶司的府邸是大明之领土，没有吾王殿下的准许，蒙古人不得入内，否则视为对大明宣战，恐怕伯颜将军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陈炤的额角已经有汗珠流淌，毕竟伯颜手中还有二十六条人命，让它确实有些投鼠忌器。

陈炤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所以他并不会真的在意这二十六个人是为国牺牲还是苟且保全性命，他在意的是伯颜如果在市舶司府邸门前虐杀这二十六个人，会不会引起什么反应，府中这些血气方刚的男儿会不会冲出去和他们拼命，更或者大明和蒙古，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彻底撕破脸皮，陈炤很清楚，到时候他作为整个事件的最高指挥者和当事人，是绝对要承担责任的。

毕竟现在大明忙着南征和经略南洋，还真没有能耐和蒙古大干一场，最多也只是支撑天武、两淮各军在边境上小打小闹。

这战火，不能挑动。

看着陈炤明显有些迟疑的神色，伯颜冷笑着说道：“陈相公，你可要想好了，本元帅脚下是蒙古的国土，只要本元帅想，随时可以杀掉这些人，难道陈相公就想和你的手下眼睁睁的看着这二十六个人身首分离么？！”

“将军！”几名亲卫都有些不忍的看向陈炤，低声说道，“将军，让弟兄们冲出去，把人抢回来吧！”

“胡闹！”陈炤瞪了他们一眼，“你们冲出去抢人，他们就有理由冲进来搜人，这不是将把柄丢给人家么！”

就在这时，换了一身干净布衫的杨正大步走过来，冲着陈炤打了一个手势，就要向外面走去。陈炤微微一怔，飞快的拽住了他的衣袖，刚才杨正打的那个手势很简单，不用翻译陈炤也能看明白，因为他说的是“同意”。

“拦住他！”

几名亲卫飞快的上前抱住杨正，杨正拼命挣扎，不过好在府邸中将士众多，他个人力气再大，也敌不过那么多人。看着被一众亲卫紧紧按住的杨正，陈炤方才松了一口气。

而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陈将军、杨统领，你们放箭吧，把我们这些没用的人全都射死，这样就不会落给······啊！”

伯颜一马鞭狠狠抽在了那人身上，让他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如果不是绳索紧紧拽着，早就扑倒在地。

“弟兄们，放箭啊！”一个又一个的锦衣卫俘虏猛地昂起头来，“给咱们一个痛快的，放箭啊！”

“放箭！老子十八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还做大明的人，杀蒙古鞑子！”

“弟兄们，放箭！你们放箭啊！”

陈炤的手缓缓的攥紧，牙齿咬得咔咔作响，而围墙上严阵以待的弓弩手，已经不知所措，有的甚至别过头去，不忍心看到这一幕。

“让他们住嘴！”伯颜冷喝一声，一众蒙古士卒扑上去马鞭狠狠的抽下来，鲜血一滴一滴的洒在街道上，但是这一次所有的俘虏都是死死咬着牙，瞪大眼睛看着围墙上近在咫尺的弓弩。

透过大门看到这一幕，杨正更加疯狂的扭动起来，足足十多名将士才能伸手按住这宛若疯虎的壮汉。

所有的俘虏都是死死咬牙撑着，坚决不下跪，浑身的疼痛让他们已经没有过多吼叫的机会。

“没想到陈相公竟然是铁石心肠，能够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将士遭受这样的痛苦。”伯颜啧啧赞叹了一声，“陈相公，怎地不下定决心换人呢，你看看这些贵国的将士，都已经成了什么样子，恐怕再不医治的话，命不长矣！”

陈炤霍然抬起头，冷喝道：“关门！”

“将军？”一众将士诧异的看向他。

陈炤已经缓缓的转身，有些失魂落魄的向大堂走去：“关门······放箭！”

“将军！”院落中的人，同时看向他。

“关门，放箭！”陈炤猛地回头，几乎是拼尽全力大吼！

“不好，快退！”伯颜急忙拽住马缰，南蛮子怕是要疯了，这个时候别的都顾不上了！

下一刻，府邸的大门轰然关闭，围墙上的弓弩手咬着牙扣动扳机。

箭矢呼啸，从墙头上扑落，没入那二十六个人的胸膛。

“哈哈哈！”刚才带头吼叫的那俘虏看着插在胸口的箭矢，瞠目欲裂，“来的好啊，弟兄们，钟山再见！咱们下辈子，还杀鞑子！”

“钟山再见！”二十六条铁打的汉子，胸口鲜血喷涌。

“钟山再见——”

天地在这一刻沉默下来，整个街道上只有这空旷而凄厉的吼声。

围墙上，弓弩手们默然无语，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陈炤缓缓的跪倒在地上，整个庭院中的将士，在这一刻都是默默追随着他们虞侯的动作，黑压压跪倒一片，所有人冲着大门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在门外大街上的那二十六个好男儿，是真的汉子。

他们没有辜负大明将士的名誉，也没有辜负自己的赤血。

站在街道拐角，伯颜轻轻呼了一口气，刚才如果不是自己眼疾手快，招呼麾下人马撤退，再加上南蛮子弓弩手有所克制，恐怕现在自己也是黄泉路上的亡灵了。

“元帅，这些南蛮子······莫非是疯了？”最早赶到的那蒙古百夫长，声音都有些颤抖，即使是草原上的好男儿，亲眼看到此情此景，也不由得震撼，换做他们，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候，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这让很多蒙古士卒不由得扪心自问，之后又黯然摇头。

“他们不是疯了。”伯颜有些苦涩的喃喃说道，“他们只是坚信，在不久之后就会有人为他们报仇。这些南蛮子，死而无憾。”

百夫长勉强咧了咧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一名传令兵一身灰尘、火急火燎的赶来：“元帅，元帅！大事不好了！”

“天还没塌下来，慌张什么！”伯颜心中不好，当即沉着脸喝道。

那传令兵急忙跪倒在地：“元帅，南蛮子······南蛮子的天武军已经向着陈州杀来！”

伯颜一怔，皱了皱眉：“没想到这南蛮子是铁了心想要把事闹大了！”

“元帅，天武军一支，想要战胜咱们、打下陈州，还没有那么容易吧。”百夫长有些诧异，“这南蛮子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古来边关告急，镇守边关各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无需请示便可先做还击。”伯颜冷声说道，“天武军动了，其余各部，恐怕也按捺不住了吧。南蛮子还没有胆大妄为到千军不发，唯此一军挑衅我蒙古的地步呢。”

“元帅，那咱们应该如何是好？！”百夫长顿时着急了，这陈州有南征军和怯薛军不假，但是南蛮子各路大军，哪一个是吃素的，更不要说怯薛军和南征军还是南蛮子在两淮的天武、镇海两军的手下败将。

要是一支来，没有什么好怕的，但是对手齐头并进，可就不是陈州这些人能够应付得了的了，甚至陈州能不能守住还得另说。

“不慌，咱们回城。”伯颜拽紧马缰，“这里顾不上收拾善后了。毕竟这件事是尤宣抚闹出来的，而尤宣抚头顶上的可不是某和史相公，名义上归属于太子殿下，但是他有胆量孤身一人从京城来，背后必然是大汗本身的旨意。既然大汗打算在这陈州挑事，那么说明朝廷必然有善后之策。”

顿了一下，伯颜的目光之中迸溅出火花：“某的任务就是守好这陈州，不过话说回来，会一会那江镐，倒也无可厚非！某倒要看看这快一年了，天武军有没有长进多少。”

“将军，那些蒙古鞑子都撤了。”一名士卒从围墙上跳下来。

陈炤点了点头：“打开门，把外面咱们将士的尸骨收敛一下吧。蒙古鞑子这么快撤了，说明他们也有什么事火烧肺腑。”

“将军的意思是说？”

“天武、两淮、镇海军，恐怕都已经动了，这伯颜也坐不住了。”陈炤轻声说道，“至于两边到最后是不是真的兵戎相见，那还真的不好说。”

“将军，那咱们岂不是很危险？”

轻笑一声，陈炤伸手指了指天空：“这陈州的内城和外城，都是在蒙古鞑子的眼皮子底下，又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们还真的以为这市舶司衙门就能够保全性命？那不过是因为蒙古人暂时还不打算撕破脸皮罢了，否则到时候和内城锦衣卫的据点别无二样。”

沉默了片刻，陈炤一字一顿说道：

“自从来到此处，某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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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八百里烽烟

皇宫大门缓缓打开。

这是坐落在南京城西南侧的新皇城，和朱雀门外的越城相接，然后向西南延伸，将整个雨花台涵盖在其中，宫城一直延伸到将军山，那里是神卫军的军营，也是大明各种工坊云集的地方，自然同样属于重中之重，从而起到对宫城外围屏障的作用，避免有人可以从将军山上一窥皇家威严。

拐杖重重的砸击地面，年迈的老人大步向前走去，如果不是他的手中还拄着拐杖，并且白发迎风，恐怕谁都不会以为这个脚步尚且利索的老人，已经年及古稀。

这西南宫城实际上并没有完全建好，后面大批的宫殿都还在建造，只是前面的大殿都已经完工。毕竟工部有郭守敬和陈元靓两个人坐镇，在效率和质量上都能够得到妥善的保证。

“参见大宗正。”站在台阶下的参知政事陆秀夫见老人走过来，急忙上前毕恭毕敬的拱手行礼。

“君实无须客气。”叶梦鼎摆了摆手，“人都到齐了？”

“嗯，就等大宗正了。”陆秀夫低声说道。

叶梦鼎有些无奈的跺了跺脚，叹息一声：“唉，这岁数大了，不服老可是不行啊，最后还让你们这些年轻人久等。”

陆秀夫急忙想要解释，叶梦鼎却是一声不吭的直接向台阶上走去，让陆秀夫不由得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位大宗正，虽然都已经算退居二线了，但是这争强好斗的心，却是还没有消磨啊。

看看叶梦鼎，再想想明王殿下，陆秀夫只能说“虎父无犬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大殿上，文天祥和苏刘义两个丞相、六部尚书和侍郎、御史台、翰林院，整个大明的中枢官员济济一堂，而叶梦鼎抬头向上看去，一道珠帘隔开了龙椅旁边的厢房，绰约可见有人坐在那里。

连王后都惊动了，叶梦鼎微微颔首，他只是收到了只言片语的消息，就赶来皇城，还真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今天这么打的阵仗，十有八九是事情闹得很大了。

否则也不用请他这个大宗正出山坐镇。

缓缓的走到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龙椅，叶梦鼎摇了摇头，转过身来沉声说道：“宋瑞，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在议论纷纷的百官顿时安静下来，文天祥上前拱手说道：“启禀大宗正，八百里加急传回来的消息，蒙古这几天对陈州的锦衣卫大肆抓捕，并且封锁城门，使得咱们的人探听不到风声，昨天下午城门打开，蒙古鞑子追捕陈州锦衣卫统领杨正直到陈州市舶司门口，陈州市舶司将士与之对峙，最后导致我被俘二十六名锦衣卫人手殉国，杨统领仅以身免。”

叶梦鼎一怔：“蒙古鞑子想要开战么？”

看着叶梦鼎，文天祥艰难的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大宗正，实际上已经开战了。”

“什么？！”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叶梦鼎很是错愕。

文天祥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蒙古鞑子兵围市舶司，这么大的动静咱们的人不可能无动于衷，现在天武军已经兵临陈州城下，两淮军自淮北直插陈州侧翼，兵锋威逼应天府（今商丘），而镇海军则是渡过淮水和两淮水师沿着运河向着徐州展开攻势。”

苏刘义接着补充道：“不只是两淮乱成一锅粥，整个荆湖和川蜀，现在也是大乱，神策军和荆湖军一左一右成钳形夹击河洛，而川蜀军也从成都府、重庆府同时出兵北上，大有和蒙古刘整部交手之意。也就是说，现在蒙古和我大明数千里的战线上，烽烟四起！”

叶梦鼎皱了皱眉：“蒙古鞑子有什么动作？”

“整个前方乱作一团，现在咱们能够收到的只有各部进军的消息，蒙古鞑子为什么会突然间挑起争端，以及他们现在有什么动作，一无所知。”文天祥沉声说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蒙古鞑子并不是为了和咱们决一死战，在之前锦衣卫传回来的消息中，并没有牵扯到蒙古骑兵大规模南下，而且现在大河尚未冰冻，蒙古想要调兵南下，没有那么容易。”

“那文相公以为，蒙古鞑子在这个时候惹是生非，又是为了什么？”吏部左侍郎汪立信站出来朗声说道。

站在他前面原本眯着眼不说话的王爚，此时也是霍然将目光投向文天祥，显然吏部已经私下里通好风声，汪立信所问的也是王爚想说的。

其实不只是吏部官员好奇这个问题，整个大殿上六部、御史台、翰林学士院的官员们，都把目光投向文天祥。蒙古鞑子不是为了和大明全面开战，那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拨弄是非？

苏刘义站出来沉声说道：“诸位，如果单纯以作战角度来考虑，蒙古此举不亚于玩火自焚，所以说明其不是为了真的和大明交战，必然有其他不可告人之企图于其中，还请诸位臣工细细思考。”

叶梦鼎有些诧异的看向前方的文天祥，文天祥冲着他微笑点头，让叶梦鼎有些无奈的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多言语。

“苏相公的意思是，蒙古鞑子不为两国交战，而是为了吸引大明的注意？”户部尚书谢枋得站了出来。

文天祥点了点头，谢叠山到底是谢叠山，虽然这几个月一直被户部的公事折腾的头晕脑胀，但是这个时候还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众多大臣都不是等闲之辈，此时脸上纷纷流露出恍然神情。

蒙古鞑子所为的，是让大明把精力从南洋转移到北方，换而言之，是不想让大明彻底吞并南洋，毕竟南洋不只是大明的后背，同样也是蒙古鞑子的后背，一旦大明在南洋坐稳了，完全可以凭借强大的水师和军队齐头并进，进攻伊尔汗国，伊尔汗国有能力在真腊背后捣鬼，却还真没有能力和战胜蒙古的明军正面交锋，到时候明军切断这一条蒙古的退路，就真的等于将忽必烈逼到了背水一战的地步。

所以忽必烈宁肯在这个时候铤而走险，甚至不惜和大明全面开战，也要把大明的精力从南洋调回来。

“如此说来，咱们在南洋，更得寸土不让了。”一直沉默的王爚缓缓开口，“殿下和兵部张尚书坐镇南洋，又有两路大军并水师协助，大明征服南洋只是时间多少的问题，所以大殿上诸位臣工需要面对的，就是如何收拢各部，不被忽必烈拖入北伐的泥淖当中，无力顾及南洋。”

文天祥微笑着站出来：“王相公所言极是，但是众所周知，现在大明各部已经向蒙古鞑子控制之州府开拔，想要把各部收拢起来，为时晚矣，所以现在需要解决的是，如何才能占到便宜咱们又不会被拖住。”

王爚伸手捋着白须，重新入列，作为一个三朝元老、前朝重臣，他对于自己的定位还是很清楚的，毕竟这是叶家的大明，是叶应武的天下，叶梦鼎作为叶应武的亲生父亲，奉为太上皇都不会有人提出异议，更何况现在身居大宗正，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而他王爚和叶梦鼎可万万不同，叶应武让他坐镇这个六部当中至关重要的吏部尚书，所为的就是希望王爚能够用自己丰厚的经验培养新人，为大明培育出足够成为栋梁的下一代。

所以到了这等出谋划策的时候，王爚很自觉的退了回去。

不过这并不代表着吏部就销声匿迹，往小处说，吏部如果能够想出来对策，更能够证明吏部官员本身的能力和吏部在六部当中不可或缺的地位，往大处说，也是为了整个大明的发展排忧解难。

汪立信当即站了出来，朗声说道：“诸位相公，臣属以为，事已至此，想要勒令各部回军已然不妥，有损士气不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前线战况瞬息万变，非我等于朝堂上可以操控掌握，所以当下朝廷应该分两步走。”

文天祥和苏刘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说下去。”

汪立信不卑不亢的说道：“第一步，朝廷应当传檄各部，可以进军，但是许胜不许败，并且不准向纵深进攻，攻克一两座城池即可。第二步，蒙古鞑子发现偷鸡不成蚀把米，必然会来和咱们和谈，到时候就是继续狠狠宰他们一刀的时候。至于大明的南洋战略，不应受到阻拦和打扰，包括明王殿下，以坐镇南洋、等南洋平定下来为上。”

苏刘义微微颔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来襄阳之战对于汪立信本身的刺激不小，否则汪立信也不会从之前那个对战场征伐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的文官变成今天这样沉稳作答、胸有成竹的模样。

都说明王殿下识人天下独步，今日看来，此言不假。

文天祥朗声说道：“此言善矣，不知诸位臣工有何意见。”

大殿上官员本来就是文官为主，大多数的武官不是出征在外就是坐镇一方，甚至就连戍守京城的神卫军都不在，所以实际上能够在打仗这上面做出决断的，只有右丞相苏刘义、兵部左侍郎刘师勇等区区数人。

“老夫有一言，”一直沉默的叶梦鼎突然间开口，“不知道诸位相公如何断定，蒙古鞑子就没有准备呢？忽必烈的能耐，想必诸位都清楚，当时能够压得前宋抬不起头，在整一条战线上疲于奔命、几近灭亡，后来虽然明王殿下用火器取得襄阳之战大捷，然后北伐收复诸多失地，但是这一切都应该归根于大明将士作战之英勇无畏和火器的犀利，并不是因为忽必烈自己的无能和懦弱，也就是说，忽必烈，依旧是原来那个不能让人掉以轻心的忽必烈，不知道诸位以为如何？”

文天祥等人心中猛地一惊，大宗正此时站出来说了这么一番话，是为了什么，而他的意思，是不是当初明王殿下南巡的时候留下来的吩咐？毕竟对于叶应武来说，最值得信赖和亲近的人，还是自家爹爹，所以他要是有什么嘱咐或者密旨的话，自然交给叶梦鼎最为妥当。

毕竟蒙古鞑子是不是真的会惹是生非，在叶应武南巡之前也不过是大家的猜测和推想，并不肯定，所以叶应武也没有必要为了这件事而弄得本来就忙碌的朝廷上下鸡飞狗跳。

“大宗正以为？”陆秀夫等人抬头看向叶梦鼎。

“我大明不应被骄傲和胜利蒙蔽了双眼，”叶梦鼎沉声说道，“前线进军，应当步步为营，并且距离南京较远之川蜀、荆湖各军，全部退回来不可轻举妄动。另外不要等着蒙古鞑子找上门来，现在就派人出使蒙古，诘责他们背信弃义，话说的越难听、道理讲的越透彻越好。”

文天祥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大宗正所言极是，蒙古鞑子既然想要挑事，必然不会虎头蛇尾，忽必烈留了后手，就要看是什么样的后手了。现在敌暗我明，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打草惊蛇！”

叶梦鼎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大殿之外，不管忽必烈留了什么样的后手、洒下什么样的鱼饵，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在没有看穿他的手腕之前，前线不要出什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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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鞑子这个时候惹是生非，意料之中罢了。”叶应武随手将奏章放下，“文宋瑞他们要是连这个都应付不了，那朕可就枉费心思将整个大明的朝政托付给他们了。”

并没有在意奏章上有些急迫的话语，叶应武看着展现在眼前的真腊土地，长长呼了一口气，忍不住伸了一个懒腰，仿佛中原如火如荼的大战和八百里烽烟与他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殿下，难道咱们不急着回去？”梁炎午上前一步，有些诧异的说道。

叶应武回头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奏章：“回去？恐怕现在忽必烈巴不得朕抓紧回去呢，他想要让朕做什么，朕为什么要遂了他的心意！”

梁炎午一时语塞，不过还是斟酌说道：“可是殿下，毕竟蒙古······”

转身拍了拍梁炎午的肩膀，叶应武淡淡说道：“逸轩，放心好了，给忽必烈一百个胆子，这个时候也不敢真的和咱们大打出手，他不过也是想要试探一下大明的态度，并且想要让大明的目光不要总是放在南洋，毕竟南洋的重要性你我明白，忽必烈也同样明白。”

伸手指着那奏章，叶应武接着说道：“这样，你回复文宋瑞，各部缓慢进军即可，派遣使者前去和蒙古鞑子交涉最为妥当，但是无须示弱，更不能主动求和，让蒙古鞑子给予大明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使者甚至可以以两国全面开战作为威胁。”

“殿下，真的全面开战，大明可······”梁炎午顿时诧异的脱口而出。

叶应武摆了摆手，轻笑一声：“大明打不起，难道蒙古鞑子就打得起了？逸轩，蒙古鞑子没有你想象中那样三头六臂、难以战胜，他们也是人，也是大明的手下败将，更何况锦衣卫受到重创，也只是在陈州一处，整个河南河北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不还是了如指掌？”

梁炎午点了点头：“那殿下接下来······”

“在渤泥审讯那两个真腊使者，也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是从伊尔汗国来的工匠，换了多种刑罚也问不出来别的，估计他们也是奉命而来，对于上头的意思不清楚，所以朕到这真腊走一遭，就是为了弄清楚，蒙古鞑子到底给了真腊什么好处，能够让真腊死心塌地的和大明作对。”叶应武眯着眼看向山坡下的水田。

“启禀殿下，真腊国主已经开城投降，真腊败了。”一名传令兵快步而来，见到叶应武急忙拱手行礼，“现在神卫军和宣武军会师城下，几位将军恭候殿下移驾。”

“这几个家伙倒是手脚麻利。”叶应武轻笑一声，“对了，张尚书什么时候来真腊，某倒是很想问问他的意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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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孤影入陈州（上）

PS：身后国家的强大是一个人可以昂首挺胸站在敌人枪口前的原因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整个陈州城都在炮火中颤抖，仿佛天神降下的怒火让一切犯下罪孽之人都必须匍匐跪地。飞雷炮抛射出的炸药包在城头上接二连三的爆炸，滚滚气浪肆虐，即使及时趴在地上的士卒，也会被硬生生的掀起来，然后狠狠的砸落在城墙上。

“元帅，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名千夫长火急火燎的跑到上城步道口处，伯颜就肃然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紧皱着眉头看着被飞雷炮肆虐的城头，拳头死死攥紧。

看了一眼那千夫长，伯颜咬着牙下令：“城头上的人全部撤下来，另外通知城下骑兵和投石机，随时准备反击，某就不信了这南蛮子会有这么多的火器供他们挥霍。”

“轰！”一个炸药包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伯颜前方不远处的城墙拐角，气浪翻滚着扑打在城墙上，几名亲卫吓得飞快冲上来，不过被伯颜一把拦住。劲风迎面如刀割，如果不是有城垛保护，恐怕伯颜刚才已经被掀翻在地了。

就当一众亲卫不由分说准备架着伯颜离开时，城上已经持续了一炷香功夫的炮击终于平息下来。

天地之间陷入令人心寒的寂静当中。

“不要轻举妄动！”伯颜朗声喝道，当时在鹿门山的经历记忆犹新，狡猾的南蛮子很可能等着蒙古士卒冲上城头，接着再来一轮炮击，所以伯颜宁肯晚一步，也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不过先行冲上城头的几名哨探，已经飞快的跑了回来：“将军，外面有南蛮子的使者！”

“使者？”伯颜皱了皱眉，“南蛮子果然也坚持不住了么。”

抬头看着笼罩在烟尘中的陈州城，江镐摇了摇头：“飞雷炮的炸药包已经不足，想要拿下这个陈州，就只能靠弟兄们用命填。更何况我们的对手是伯颜和史天泽，这两个‘老朋友’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个，所以朝廷才不允许进军吧。”陈炤勒马站在江镐身边，淡淡说道，“毕竟现在大明的精力都放在南洋上，包括火铳等新式火器和炸药包这些必备物资，都是优先供给南洋。大明虽大，但是现在有能耐生产这些火器的也就那么一两处工坊，甚至就连南洋都快供给不上了，何谈支撑诸路大军北伐。”

江镐恨恨的叹了一口气：“那咱们就只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陈州无计可施？都打到门口了，却要看着伯颜和史天泽在里面逍遥痛快！”

陈炤忍不住笑着说道：“他们逍遥痛快？江指挥使未免想多了，要知道头顶上落炸药包的可是他们。而且在没有摸清楚大明的虚实之前，伯颜和史天泽就算有通天之能，也只好每天提心吊胆。现在陈州城已经被天武军和两淮军围的水泄不通，这两个人又何来高枕无忧之说？”

“此言不差。”江镐微微颔首，看向站在两人前面那个一身文人衣冠的背影，“天武军现在可无力进攻了，威慑敌人的任务我等已然尽力，接下来就要看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了。”

“根据锦衣卫杨正统领的消息，蒙古鞑子的使者尤宣抚就在城中，此次争端也是尤宣抚一手挑起的。”陈炤眯了眯眼，“前宋时候，这个尤宣抚没有少给咱们惹麻烦，只不过因为他的对手一直都是明王殿下，所以总是占不到便宜，这一次既然他愈挫愈勇，那就更不能让他舒坦。”

在前面一直默然不语的那人霍然回头：“你们两个在某背后窃窃私语，倒是痛快！”

“赵相公，”江镐拽紧马缰，沉声说道，“保重！”

赵文义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城门：“承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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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腊到底是南洋一等一的强国，其都城自然也不可能像渤泥这种南洋岛国一样用木板随意的围起来一个村落就称得上是城镇，但是相比靠近广南、对中原文化吸收更多也更加富裕的安南升龙府，这都城还是要落魄简陋一些，当然如果拿来和前宋的临安、大明的南京相比，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上的，这都城最多算江南一个县城。

当然了，对于层层拱卫在叶应武身边的这群杀胚来说，木板围成的村落和这等简陋的城镇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区别，都是用飞雷炮一下子就能炸开的货色，简单干脆。

“臣大明宣武军（神卫军）四厢都指挥使李芾（杨宝），恭迎殿下！”杨宝和李芾已经站在皇宫门口，身后土黄色的宫墙上尚且带着点点滴滴喷洒的鲜血，甚至透过被炸开了半边的大门，可以看见正在紧张打扫战场的士卒，真腊的抵抗显然超出了叶应武的预料。

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叶应武大步走上前，亲自搀扶起来躬身行礼的两人：“两位爱卿率劲旅从安南一路横扫真腊，劳苦功高，且逢战必捷，宣扬我大明国威于四海，有两位于麾下效力，实乃本王之大幸也。”

李芾和杨宝都有些受宠若惊，毕竟他们自己也清楚，这一战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尤其是在最后真腊的抵抗不得不用顽强来形容，如果不是抓住了真腊的国主，恐怕现在就算攻占了真腊的国都，想要平定下来整个国家也没有那么容易。

“两位将军并诸多将士的功劳，兵部和户部会按照功劳簿进行奖赏。”叶应武微笑着说道，举步向着门内走去。

李芾和杨宝见状不敢犹豫，急忙跟上去。

“有没有抓到伊尔汗国的人？”叶应武打量着战后残破的宫殿，“或者真腊人说没说是谁站在他们背后。”

迟疑片刻，李芾不由得苦笑说道：“启禀殿下，一个活口都没有抓到，只是在外面一个府邸当中发现了十多具服毒自杀的尸体，都是西洋人的模样，在这城中独此一例。”

叶应武皱了皱眉，这个时候的西洋，也就是后世波斯湾一带，那里正正是伊尔汗国的位置，看来自己的推测都是准确的，只不过还是低估了伊尔汗国插手南洋的决心，否则不可能选出这么多毅然决然为国捐躯之人。

不过没有抓到活口倒是很令人头疼，在渤泥抓住的不过是一些工匠，叶应武也能够看得出来那些人却是不知道根底，但是真腊这些就不一样了，毕竟伊尔汗国插手南洋，便是从真腊开始的，显然这些服毒自尽的西洋人，很可能就是伊尔汗国在整个南洋的中枢人员，也必然是知道的最多的人。

更让叶应武担心的是，伊尔汗国单单凭借这派遣一些工匠和使者就像让真腊俯首听命，甚至和大明血战到底，肯定是天方夜谭，双方背后必然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舆图！”叶应武低喝一声，小阳子急忙把舆图奉上。

整个南洋的舆图打开，叶应武重新把真腊周边看了一眼，顿时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自己在大学时候学的是中国古代史，对于南洋和西洋的历史沿革只能称得上有所涉猎，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渤泥、阇婆这些岛国身上，竟然一直忽视了此处。

伸手在真腊西面的德里苏丹国上重重敲了一下，叶应武沉声说道：“小阳子，告诉锦衣卫的人，给某查一下这个德里苏丹国。”

“是！”小阳子急忙快步离开。

而叶应武此时也没有心情纵览整个真腊王宫的风情，只是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而李芾和杨宝站在后面都听见了德里苏丹国，不由得一怔。他们对于南洋和西洋的了解半斤八两，实际上还比不过叶应武，对于这个突然间冒出来的德里苏丹国，说是两眼摸黑都不为过。

德里苏丹国是印度在历史上最为虚弱的一段时间，******教被伊尔汗国打疼了之后不得不退入印度建立的国度，甚至只是控制了北印度，南印度依旧处于混乱甚至未开化的地步，只不过因为伊尔汗国的几代君主都把目光放在西面，不想和东面的宗主国（蒙元）争夺领土，所以才一直没有对这个苟延残喘的德里苏丹国动手。

一直到三百年后，德里苏丹国被莫卧儿帝国轻而易举的取代，印度才进入到短暂的强盛，在这之前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但是现在的历史已经因为叶应武的出现和大明攻略南北的势如破竹而变得面目全非，蒙古丢失了大理，再也无力征讨南洋、征服德里苏丹国，国与国之间征战，素来都是柿子挑软的捏，之前伊尔汗国放着东面软柿子，去找西面天方和大食打生打死，也是不想抢了宗主国的饭碗，但是现在宗主国已经无力对付德里苏丹国，伊尔汗国自然不想放过这块肥肉。

而凭借着一国之力想要吞并德里苏丹国可没有那么简单，一旦陷入持久战和泥淖当中，立国不久、根基尚且不稳固的伊尔汗国很容易被拖垮，所以对他们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找一个靠得住的盟友。

而距离德里苏丹国最近，又号称南洋第一强国的真腊，便是不二的选择。

真腊虽强，却也是相对南洋这些弱小国家来说的，伊尔汗国都没有信心一口吞并德里苏丹国，真腊就更没有这个本事，但是人都是有贪婪欲望的，叶应武坚信只要伊尔汗国给予真腊足够的好处，两国是可以达成合作。只要两国东西夹击，德里苏丹国基本没有还手之力。

而作为报酬，必然会充当主力的伊尔汗国应该会让给真腊一些好处，相应的真腊也会帮助蒙古在南洋和大明死磕到底。

“真是打得不错的算盘。”叶应武轻笑一声，“德里苏丹国······伊尔汗国想要吞并你，那某就不妨用你来恶心恶心伊尔汗国。叔章！”

“末将在！”李芾急忙站出来。

“以你的名义给德里苏丹国的国主写一封信，说得客气一些，内容么就是大明明王殿下诚邀贵国国主会盟，商讨如何对付伊尔汗国。”叶应武沉声说道，又强调了一遍，“记得，说话要客气，别吓着人家了。”

李芾忍着笑点了点头：“殿下放心便是。”

“南洋这盘棋，终于下完了。”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不过南洋，终究不过是天下棋局的一角罢了。”

阴云渐渐压下来，天空中隐约可以听见闷雷，平时的滚滚热风已经消散了踪影，宫廷内外大树的枝叶迎风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叶应武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向天穹。

“轰隆！”一道闪电炸裂，劈开厚厚的云层。

“山雨欲来风满楼。”叶应武喃喃自语道。

——————————————————

城门缓缓打开。

勒住战马，怀都有些不解的看向身边的史天泽：“史相公，咱们真的要和南蛮子谈判？要知道弟兄们还没有痛痛快快的冲出去杀一场呢。”

史天泽淡淡说道：“杀一场，凭什么？就凭借怯薛军的骑兵？老夫现在给你全部的怯薛军，不知道怀都将军有几分把握能够冲破城外南蛮子的包围？要知道南蛮子可丝毫没有围三缺一的意思，现在整个陈州城四面八方的敌人恐怕不下十万，再加上精良的弓弩、先进的火器，就算是两支怯薛军在这里都无济于事。”

怀都顿时沉默了，虽然放眼整个陈州城，冲锋陷阵之勇猛，他当第二，还真的没有人有胆量当第一。但怀都虽然是个猛将，却有自知之明，他很清楚怯薛军和南征军在几次战败之后是什么样的实力，即使将士们天天喊着报仇雪恨，但是真的面对明军、面对那些给他们留下刻骨铭心印象的杀胚时候，还是难免会恐惧和怯场，更何况这陈州城外，不是一万明军，而是十万，足足十万大军。

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城门外，手中握着象征大明的节杖，缓缓催动战马，而在他的一左一右身后，只有区区两名骑兵陪同，一名举着大明赤底龙旗，另外一名则是举着“赵”字将旗。

那人没有丝毫的畏惧和退缩，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来到史天泽的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这个老人，微笑着一拱：“大明淮西安抚使赵文义，奉命出使陈州，敢问先生？”

“蒙古史天泽。”史天泽淡淡说道，作为一个纵横宦海一生的老人，他的名字在大江南北如雷贯耳，根本不用在前面加任何的官职，所有听到这个名字的人就知道是谁。

只不过出乎史天泽的预料，赵文义有些迷惑不解的摇了摇头，目光之中分明带着诧异的神色：“史天泽？不知道老先生是哪个史天泽？”

“放肆！”怀都的手按在剑柄上，冷喝一声。

周围的蒙汉将士也是下意识的向前站了一步，只要他们的将军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把眼前这个不识好歹的南蛮子斩成碎片。

怀都虽然是蒙古人，平日里也往往不把汉人放在眼中，但是对于史天泽这样的朝廷名宿，他还很是尊重和敬佩的，毕竟老人为蒙古付出了心血，而且没有史天泽的帮助，蒙古想要在中原立足，何其难也。

对于史天泽，怀都心怀的是感恩和敬仰之情，而赵文义一副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的模样，让怀都认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史天泽摆了摆手，赵文义不可能真的没有听说过自己的名字，只不过是拿这个来作为下马威，难怪这个赵文义有胆量带着两个随从进入这陈州城，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而且史天泽也很清楚，赵文义之所以底气如此充足，并且上来就毫不犹豫的挑战他的威严，也是因为站在赵文义背后的，不只是两个随从，还有城外的十万大军和一个冉冉崛起的大明。

一个强大的国家，就是赵文义站在这里昂首挺胸的依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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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孤影入陈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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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安抚使请。”史天泽冲着赵文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文义微微一笑，手里握着节杖，径直大步走进去，没有丝毫谦让的意思。而站在史天泽身后的伯颜和怀都，脸色都是微微一沉，怀都刚想要上前呵斥，却被伯颜眼疾手快拽住了衣角：

“手持节杖，则象征皇帝亲临，如果换作你我奉大汗之命手持节杖出使南蛮，也应当如此，设身处地考量，赵文义所做无可挑剔，甚至为人臣子，忠君之事，应当如此。”

怀都愤愤不平的瞪了赵文义的背影一眼，和伯颜一起走向大堂。

尤宣抚已经站在大堂门口，见到赵文义，不由得微微一笑：“来者可是赵相公，鄙人尤宣抚，添为我大蒙古忽必烈汗麾下马前卒，大汗命某前来，全权代表他的旨意。”

赵文义点了点头：“尤先生之名，赵某久仰。”

本来只是一句客套寒暄之语，只不过赵文义似乎故意把“久仰”两字咬得很重，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是万万有意，作为大明几次的手下败将，要说尤宣抚什么都能看得开，那根本不可能，尤其是他毕生的心血毁在了叶应武的手中，让蒙古一统天下的美梦破灭，这是尤宣抚永远都不可能忘怀的耻辱。

而现在赵文义话里有话，分明就是在强调尤宣抚几次在大明手下吃亏的事，而且强调的不着痕迹，让尤宣抚想要反驳一时间都找不到把柄，只能独自吞下这一口气，一点儿都不客气的坐到座位上。

跟在后面的史天泽也是官场和沙场上的老狐狸了，哪里还能听不出来前面两个人一句话之间的龌龊，只不过史天泽也并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微微皱眉看向赵文义，这一次南蛮使节态度的强硬已经超出他的预料，史天泽之前和前宋在谈判场上也没有少交锋，只不过每一次宋人都是低着头毕恭毕敬的进出，甚至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那样子和几条失魂落魄的野狗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到了今天，虽然是在蒙古的地盘上，虽然是重兵重重之中，史天泽却有一种自己才是那野狗的错觉。

南蛮子，大明，终究不是那个可以随意蹂躏的大明了。

他们不仅仅是从战场上找回了自己的尊严和荣誉。

史天泽眯着眼看向赵文义，一时间有些束手无策，他虽然经验丰富，不过那都是对付前宋的官员和将领，在这大明的官员面前，在座的所有蒙汉将领，都是一样的没有经验。

唯一能够靠得住的，竟然是坐在上面有些失魂落魄的尤宣抚。

赵文义甫一坐下，旋即冷声说道：“本官此次前来，便是代大明问询，贵国在陈州兵围我大明市舶司府邸，不知是何意？”

尤宣抚沉默片刻，斟酌词句说道：“陈州市舶司藏匿要犯，我蒙古将士自然应当上门索要，而市舶司竟起府中兵将与之相抗。抓捕贼寇，为我蒙古将士之职责，上门搜查敌人，亦是理所当然，且也是为了两国之和平安定，陈州守军并未硬闯，于情于理都是贵国之错。”

不等尤宣抚说完，赵文义便哂笑一声：“当初蔡州签订之合约，尤先生也是在场者，想必尤先生很清楚，合约上白底黑字写明，陈州市舶司是大明的领土。某想贵国以任何形式、任何借口对市舶司府衙动武，都是想要进犯大明领土，对大明开战吧？！”

声音切冰断雪，整个大堂上的气氛一下子冰冷。

一众蒙古将领下意识的微微前倾，手已经按在了刀剑上。

显然尤宣抚也没有想到赵文义的态度竟然会如此强硬，当初蔡州谈判的时候，叶应武虽然也是一般无二的寸步不让，但是当时叶应武只是绵里藏针，一一反驳尤宣抚提出来的要求，而现在赵文义已经不是在反驳，而是在诘责。

尤宣抚轻轻咳嗽一声：“那此次抓捕了二十多名贵国的间谍和哨探，不知道贵国又作何解释，难道这也是为了两国的和平相处？”

看了尤宣抚一眼，赵文义淡淡说道：“如果本官没有记错的话，尤宣抚尤先生之前在临安，也是作为蒙古的间谍吧，唆使贾似道向蒙古投降、引领张弘范祸乱江南，几欲亡我大明于腹中，一手葬送前宋，尤先生的种种事迹，不知道算不算的上间谍和哨探所为？而本官曾是前宋官员，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贵国和前宋之前，也曾声称兄弟友好之邦。”

尤宣抚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实际上赵文义有些强词夺理，但是这说的正好是他的黑历史，也是尤宣抚不想被人知道的一段经历，毕竟豪爽直率的蒙古人往往看不起这种偷鸡摸狗、在别人背后下绊子的行径，果然不等赵文义说完，在场的很多蒙古将领都用复杂的神情看向尤宣抚。

在临安卧底的这一段经历对于蒙古来说也是高度保密的，只有忽必烈、真金太子等少数上层人士才清楚，所以很多蒙古将领只是隐约知晓，今日被赵文义直接揭穿，自然让尤宣抚很是难堪。

虽然是为了蒙古，但是毕竟他还是做了小人。

史天泽轻轻咳嗽一声：“赵相公所说的是前宋之事，而现在是贵国和我大蒙古之间的事宜，以前宋说当今，恐怕有些不妥吧。”

赵文义看了史天泽一眼，伸手轻轻敲了敲桌子：“史相公此言不假，可是史相公的意思是，贵国并没有对我大明派驻间谍？”

怔了一下，史天泽本来想矢口否认，不过当他看见尤宣抚紧皱的眉头时，终于还是强行把这句话咽了下去，而周围伯颜等人更是脸色一沉。在他们看来派出间谍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而现在史天泽无话可说显然等于是默认了，这对直爽的草原汉子来说就是在打脸，而且打得生疼。

尤宣抚沉声说道：“赵相公前来，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市舶司之事讨个说法吧，而贵国在两国千里绵延的边境上挑起战火，各路大军向我蒙古腹地进发，难道也是因为如此？”

霍然站起来，赵文义目光炯炯看向尤宣抚：“尤先生所说不错，某此次前来，就是讨这个说法！兵围市舶司，挑起战火的是贵国，贵国就要为此次两国冲突中死伤的百姓将士负责，同时也应赔付大明军费粮草！”

“难道我们蒙古人是吓大的？！”怀都终于按捺不住，拍案而起，甚至就连伯颜等人，脸上也是面带怒色。

因为围困了一个府邸，竟然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这是怎样的屈辱？想当初蒙古这样欺负前宋，谁能料到，短短几年之后，天下大势此消彼长，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那大明也不是吃干饭的！”赵文义霍然看向怀都，“如果贵国不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那我们两国就战场上见，看看最后胜利的是谁！”

“放肆！”一众蒙古将领已经全部站起来，手中佩刀半截已然出鞘。

“坐下！”史天泽冷哼一声。

史天泽是当朝平章，位高权重不说，还是蒙古这么多年来繁荣昌盛的大功臣，在这些蒙古将领心中有着很高的地位和影响，他开口，包括伯颜在内众多蒙古将领虽然脸色阴沉，不过还是气哼哼的坐了下来。

看着毫无畏惧的赵文义，史天泽和尤宣抚下意识对视一眼，不由得摇了摇头。开战，开战，说得轻松，可是现在无论是蒙古还是大明，都没有这个能耐真的兵戎相见。

大明的精力放在南洋，在北面囤积的火器和粮草只够防守，根本难以支撑进攻。而蒙古在中原一带根基未稳，甚至屯田也是刚刚展开，陈州北面各处城池的城防也都没有修缮加固，一旦被明军突破了陈州防线，整个河南之地也就难以固守了。

真的开战，双方谁的打不起。

别看现在的赵文义须发尽张、气势昂扬，但是尤宣抚和史天泽都清楚，他也不过是在勉强支撑罢了。

现在需要的，是给大明一个台阶下，大家好聚好散。

尤宣抚当即沉声说道：“赵相公息怒，不知道贵国想要什么样的赔偿。”

尤宣抚服软，赵文义心里也是轻轻呼了一口气，他身为淮西安抚使，对大明在北面的部署同样知根知底，之所以大明没有攥紧这个借口直接拿下陈州，也是因为火器粮草已经告罄，实际上蒙古再咬牙坚持一两天，城外的天武军和两淮军自会不战而退。

只不过现在尤宣抚和史天泽这样的老狐狸，也没有看穿大明在北面虚弱的本质。

赵文义伸出两个手指：“吾皇殿下慈悲为怀，以两国和平永久为己任，所以只想要给贵国小小的惩戒，有两条路你们可以作为选择，第一条路是割让陈州与大明，第二条路是赔偿三百万两白银。”

“三百万两，你怎么不去抢！”一名蒙古将领大吼道。

大明现在的每年的税收也不过六七千万两，三百万两相当于一个月的税收，更何况相比于富得流油的大明，蒙古的税收远远到不了这个地步，三百万两足够朝廷两三个月饿肚子的了。

国库中没有银子，就只能克扣官员将领的俸禄，所以与公与私这些将领们都会愤怒异常。

“三百万两，贵国未免太贪心了吧。”尤宣抚不由得皱了皱眉。

赵文义整好以暇的看向他：“三百万两换一个陈州，似乎并不亏，如果尤先生准备把陈州让给大明，那我等也勉为其难笑纳了。”

“三百万两就三百万两。”史天泽突然开口。

“相公！”伯颜有些诧异的看向史天泽。

史天泽却是缓缓摇头，一言不发的盯住赵文义。

“好，史相公果然是爽快识相之人！”赵文义哈哈大笑道，“三百万两，希望贵国言而有信。为表诚意，我大明将会停止现在的进攻，但是如果在一周之内看不到银子的话，那就请恕我大明手下不留情了。”

“赵相公放心。”史天泽伸手支撑着桌子，沉声说道。

一挥衣袖，赵文义看也不看大堂上面色各异的众人，大步向外面走去。

而伯颜、怀都等人刚想要问询史天泽为什么一口答应，史天泽却是微微颤抖着站起来，环顾大堂上所有人一眼，步履蹒跚走向屏风后面，仿佛这个老人身上最后一点儿精神，都已经被消耗干净。

在一众将领诧异的目光中，史天泽还没有走过屏风，人就已经缓缓扑倒在地上。

“相公！”距离最近的怀都几人急忙上前搀扶。

史天泽的浑身都在颤抖，不断的咳嗽着，嘴唇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血色，声音无力的令人心痛：“陈州，三百万两换来陈州的平安，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不得已而为之，你们······你们要守住陈州！守住陈州！”

话音未落，老人猛地咳嗽一声，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两眼一翻，已然晕厥过去。

“相公！”怀都和伯颜急忙上前将老人架起来。

所有的蒙古将领看着这个为蒙古鞠躬尽瘁的老人，都是默默的单膝跪倒在地上，手按胸口冲着老人毕恭毕敬的行礼，表示这些草原上的汉子对英雄最崇高的敬意。

这样的屈辱，不应该让已经年迈的史天泽来承担，但是他毫不犹豫的担下来了，即使是这样会为自己光辉的一生抹上不可消去的污点。

“我大蒙古有忠贞之臣若此，实乃一国之幸也。”伯颜喟然叹息一声，史天泽做到的，他自问是做不到的，也难怪人家能够走到平章这等当朝宰相的高度，而自己却只能做一个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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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万两白银，还真是狮子大张口。”江镐笑着说道，“蒙古鞑子这一次又要大出血了。”

赵文义无奈的摇了摇头：“三百万两白银，实际上并不值得。”

坐在他旁边的两淮军四厢都指挥使王安节有些诧异的看向赵文义：“不知赵相公此话怎讲？”

“三百万两白银，换一个陈州，你说值不值得？”赵文义沉声说道，“陈州此地如同钉子镶嵌在蔡州和淮北之间，只要一天不属于大明，大明就要在两翼调集重兵提防，甚至一旦双方真的开战，陈州必须要攻克。如此一个重中之重的关隘要道，换三百万两白银，可不值得。”

王安节和江镐顿时迷惑的对视一眼。

赵文义苦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可惜啊，是某失算了，之所以开出三百万两白银，一来这是朝廷给的数额，二来也是害怕把蒙古鞑子逼到了绝路上狗急跳墙，要知道蒙古的税收远远比不上大明，想要维持其整个机构的正常运转，这三百万两白银只能从牙缝中挤出来，而且不是从忽必烈的牙缝中，是在这些蒙古官员和将领的牙缝中。某之前还以为见到如此大数额的银两，这些蒙古将领必然会考虑到切身的利益，更何况他们多数是从北方草原上而来，对于城池的重要性远远没有咱们看得清楚，说以说不定会真的把陈州交出来，只是可惜啊······”

王安节皱了皱眉：“只是可惜什么？”

赵文义抬头看向陈州城门的方向：“只是可惜有史天泽这个老狐狸在场。如果是尤宣抚一人在场，就算他再清楚明白这里面的要害关系，也难以镇住这么多鞑子将领，然而史天泽在却是不一样的，这个老狐狸看的透彻不说，而且在蒙古有着很高的声望，甚至就连伯颜、怀都这样新一代的蒙古拔尖人物，见到他都是恭敬有力，甚至在大堂上那么多蒙古鞑子将领已经对某拔刀相向，这史天泽只需要说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全部安安静静的坐下来，咱们算的清楚，却最终算差了这一个人。”

“这史天泽，还真是好大的威风。”江镐冷笑一声，“汉人从贼，丧尽天良，必然不得好死。”

“人各为其主罢了。”赵文义淡淡说道，“毕竟养他的是蒙古鞑子，为人之臣、忠君之事，史天泽做的没错，忽必烈当初把他这个都快告老还乡的平章请到陈州，恐怕也是怕伯颜他们看不清事实、意气用事。只可惜这三百万两白银，数额也不小，算是一把刮骨刀，足够史天泽受得了。”

放下茶杯，赵文义似笑非笑的补充了一句：

“功臣容易，罪人难当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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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磨洗认前朝

大象懒散的在树林当中晃悠着向前，周围的树叶都因为这庞大的身躯而沙沙作响。站在树下道路旁的明军士卒腰杆挺得笔直，手中长矛在阳光下散发出令人心寒的光芒，和大象的懒散悠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叶应武不由得摇了摇头，虽然看不到身影，不过树林中时不时传来的笑声说明微儿和惠娘那两个丫头好着呢。那几个投靠大明的真腊官员倒是有心，这个马屁拍的很准，一头调教乖巧的大象送过来，很快就俘虏了王妃和郡主的欢心，让叶应武看向他们几个的时候，也不太好意思下狠手，甚至看在他们之前也麻溜的投降份上，还重重嘉奖一番、令其官居原职。

反正有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盯着，以后还会有御史台派遣监察御史，倒也不害怕这些人能够闹出来什么幺蛾子，毕竟他们是投降之人，想必心中也有点儿自知之明，自然会夹起尾巴做人。

“自从惠娘教微儿念书开始，这两个就天天腻在一起，都快不分彼此了。”赵云舒一边向前走着，一边感慨道。

叶应武哂笑道：“这两个丫头，臭味相投罢了。更何况这深宫大院当中，能有几个知己？虽然她们两个差了十岁，但是毕竟还是青春年少，和你我这等老夫老妻自然凑不到一家去。”

赵云舒狠狠瞪了叶应武一眼，不过当看到叶应武主动站在前面为自己遮挡阳光的时候，心中暖洋洋的，也不想再责怪他，迎着叶应武的目光一本正经的说道：“夫君，说实话惠娘也已经快二八了，豆蔻枝头的岁数过了，在这么放着别说朝廷中官员，娘亲肯定不愿意。这一次让惠娘随着夫君南巡，娘亲想来就有这层意思。”

沉默片刻，叶应武喟然叹道：“南洋这么多事务令人头疼，某就算和你都没有来得及好好亲热几天，又哪里有功夫摆平这个野丫头，这不是逼着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么。”

“说得好听。”赵云舒有些无奈的说道，“看你到时候怎么和娘亲交代。”

叶应武一怔，抬头看向头顶错落的树枝和洒下来的阳光：“这还不简单。”

紧接着叶应武有模有样的一拱手：“回禀娘亲，孩儿南下一路，事务繁忙不说，舒儿更是魅惑君王、痴缠不已，孩儿虽每夜笙歌······”

俏脸通红的看着叶应武，赵云舒什么都没有说，自家夫君没正形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习以为常。

“启禀殿下，王妃，在真腊宫殿的西北角发现了大批珠宝珍藏，江统领不敢处置，特令属下前来禀报。”一名士卒快步跑来，躬身行礼。

“珠宝珍藏？”叶应武一挑眉，“走，去看看。”

真腊作为南洋第一强国，称霸南洋多年，而且又控制从西洋到泉州的海上航道，自然是汇聚南洋财富，之前在搜刮真腊国库的时候，就差点儿闪瞎了人的眼睛，可是叶应武没有想到这真腊国主竟然还有私藏。

而且这些天来搜刮南洋各国的国库，江铁和吴楚材他们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能够让这两个只知道扛着大刀向前冲的家伙感到震惊，说明那珠宝的数量和质量确确实实世间少有。

贴上封条的房门被一把推开，当第一眼看到屋子里的景象时候，叶应武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而赵云舒下意识拽住他的衣袖。

真腊的宫殿并不大，但是这个屋子也是设计的毫不起眼，可是谁曾想到这实际上只是一个崭新世界的入口。一道台阶通往地下，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一排一排的架子，放眼望去足足三四十个，每一个架子都有丈二高，两三丈长，摆放的整整齐齐，而在架子上，无数的金银珠宝，或是整齐的装在盒子里，或是就直接堆成一堆放在架子上。

当叶应武缓步走到这偌大的地下室中时，才知道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屋子，不只是这么多架子，在另外一边还有足足十个宝箱，之前来过的士卒已经将宝箱撬开，宝箱虽然生锈破败，但是里面装着的却是闪动着耀眼光芒的一堆一堆金币。

更让人惊讶的是在宝箱的一侧，还有一个小架子，上面放着的小盒子还是崭新的，也已经被打开，正是这盒子中巨大的夜明珠，让半边地下室不需要火把都能够被照亮。

地下室带着潮湿的空气中，只剩下叶应武和赵云舒的喘息声。

江铁快步走下台阶，毕恭毕敬的说道：“殿下，这些珠宝应该如何处置？”

叶应武的手有些颤抖，轻轻抚摸着架子上那足够让日月无光的珠宝，沉默了良久，方才轻声说道：“想尽一切办法，都给朕弄走，充实大明国库，另外在这里面遴选优质的宝石、翡翠，充入宫廷。”

就当江铁准备招呼士卒来搬运的时候，赵云舒突然间开口：“等等。”

“嗯？”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向她。

女孩发现了什么，踮着脚尖有些吃力的将架子上一个尚未打开的锦盒轻轻拿了下来，锦盒表面蒙着一层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不过女孩却是浑然不在意，只是默默的看了一眼挂在锦盒上的金锁，然后将它紧紧地抱在怀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可······可以了。”

叶应武有些错愕的看过去，虽然隔着一层灰尘，不过能够依稀看到锦盒外面包裹的做工精良的丝绸，当然还有镶嵌在上面的珠宝，无一不是绝佳，而真正引人瞩目的，是在锦盒的侧面，金线绣成龙飞凤舞的一个字，即使是灰尘也难以遮盖光芒。

“宋？”叶应武轻轻念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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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盒上的灰尘已经被轻轻擦拭掉，自从将这个锦盒放在桌子上，赵云舒的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如果不是叶应武拦着，赵云舒早就找东西把上面锈迹斑斑的锁撬开了。

小心翼翼的将一根铁丝磨尖弄弯，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把铁丝小心的伸入锁当中，片刻之后听见一声轻响，锁已经弹了开来。叶应武耸了耸肩，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保持整个锦盒的原样，要是按照门外那些杀胚们的想法，拿出锯子直接锯的话，玉石俱焚都有可能。

吹了吹铁丝上的锈迹灰尘，叶应武将锁拿下来，赵云舒急忙伸手谨慎的将锦盒打开，金玉的光芒已经呈现在眼前。中原王朝册封藩属国的玉册安然躺在锦盒中，虽然经历了岁月的沧桑，不过依旧在无声的诉说着一个曾经王朝的过往。

“建炎三年？高宗的年号啊。”叶应武的眼睛中泛起一道精光，自己在前世也见过不少宝贝，但是建炎三年宋高宗册封真腊的这个玉册还真是没有见到过，甚至因为宋代国力的衰弱、藩属国数量大大减少，相对的这些东西发出去的也少，能够流传下来的自然更是弥足珍贵。

当然那是对于前世的叶应武，已经在这七百年前的时代见过太多的风浪烟云，叶应武还没有把这个小小的玉册放在眼中，只是不由得感慨一声。国家富强，那么周围的小国对于你的责骂都会趋之若鹜；国家贫弱，即使是村落为城的藩属，也能对你阴奉阳违。

赵云舒握着那小小的玉册沉默不语，而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靠在椅子上沉声说道：“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放回来吧，前朝之物，留之不祥。”

不敢反驳叶应武，赵云舒一边将玉册放回到盒子中，一边站起来走到叶应武身边，迟疑片刻之后蹲下来轻轻给他捶着腿。

叶应武吓了一跳，不过却是按捺住了，伸手拍了拍那个锦盒，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某不想让你对过去有太多的怀念。更不想让微儿看见这个东西。而且后宫现在看上去你们姊妹相处和睦，但是以后谁也说不准，舒儿你要想清楚，这个有时候会要人命的。”

“夫君。”赵云舒抬起头，眼眸之中满满都是恳求之意。

愈发坚定的摇了摇头，叶应武伸手搀扶赵云舒起来：“我意已决，说什么也没用，这东西先在某这里保管，想要看的话征求某的意见之后可以，但是别想有什么小动作。你这丫头有时候鬼精鬼精的，有时候就是执拗性子一根筋，谋害真怕你做出来什么傻事。”

赵云舒微微颔首，有些不舍的看了那个锦盒一眼。

而小阳子快步走进来：“启禀殿下，江南送来的快报。”

叶应武一怔，急忙将奏章接过来，打开一看，不由得皱了皱眉：“赵文义让蒙古鞑子赔偿三百万两白银？难道文宋瑞他们全都活糊涂了么，这个时候借着陈州之事找蒙古鞑子赔偿，真是一步昏招。”

“三百万两白银，是个不小的数目，蒙古那边答应，便是他们的税收少了三百万两，此消彼长，是个好事，夫君何谈昏招？”赵云舒顿时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刚才在那地下室发现的金银珠宝，估计也就三四百两的样子，而那是真腊多年来征战天下搜集的珍奇异宝，也是真腊历代国王的心血，现在赵文义有能耐一口咬下来三百万两，绝对很合算。

伸手轻轻敲打着桌面，叶应武苦笑着摇了摇头：“咱们上来就开口要价，实际上就相当于大明自己服软了，三百万两白银，表面上看上去是蒙古鞑子凭借这个换来了陈州的安宁，但是实际上却是让蒙古鞑子探摸清楚了大明在淮北的虚实。按照大明以往的作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想要攻打城池没有围而不攻、进城谈判的道理，更何况这一次出动的是大明最精锐的天武军。”

“夫君的意思是蒙古鞑子通过大明火急火燎的伸手要钱，已经看穿了大明在淮北很是虚弱的事实？”赵云舒恍然大悟，她虽然不太懂军事，但是叶应武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不可能想不明白。

叶应武无奈的点了点头：“某当初的意思是派赵文义去好好的教训教训蒙古鞑子，然后甩袖子走人就是了，蒙古鞑子被逼急了不可能和咱们在陈州硬碰硬，就算是真的打起来他们也不是天武军和两淮军的对手，到最后为了保住陈州肯定会主动站出来和谈，这一次倒是遂了蒙古鞑子的心愿。”

赵云舒轻轻一笑：“夫君也要体谅朝堂上诸位相公，毕竟蒙古鞑子是大明最强大的对手，现在夫君在南洋，诸位相公应该也不想看着两国在这等紧要关头大动兵戈，所以急迫一些应该也能够谅解。”

看着奏章上的字，叶应武轻笑一声：“不过至少赵文义他们还有点儿脑子，总算是杀了蒙古鞑子的威风。这一次从表面上看确实是大明占了便宜，而且这三百万两白银到手，总比没有的好。一下子许下了三百万两白银，足够蒙古鞑子朝野闹腾一阵子的了，而史天泽，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渡过难关了，忽必烈就算明白他的苦衷而且也知道换做任何人都很难做的再好，也要考虑如何给朝野官员、百姓一个交代。”

“天下的便宜哪能都让你一人独占，更何况这一次还是大明占了便宜，只不过没有之前那么多罢了，忽必烈凭借着这件事终究没有将你的注意从南洋转到北面，也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赵云舒略有些责备的说道。

叶应武喃喃说道：“三百万两，再加上从真腊搜出来的，数量倒是一点儿都不少了，那件事某在心中盘算了这么久，是时候施行了，舒儿，研磨。”

赵云舒一怔，急忙舀起清水洒在砚台上，然后将上好的徽墨放入之中，小心研磨。叶应武沉思片刻，摊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来却是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跟在叶应武身边时间久了，再加上书房中不少事情都是她收拾的，赵云舒对自家夫君的性格很了解，和在后宅懒洋洋、一点儿正形都没有的样子截然相反，叶应武处理政务的时候向来都是雷厉风行，他所决定的事一般不会给文天祥等人反驳的机会。

可是今天难得见到叶应武迟疑。

叶应武缓缓的将笔放下，看向赵云舒：“舒儿，劳一时之民，拥万世之财，你说这样的事某应不应该做？”

沉默了片刻，赵云舒重新捻起来笔沾满了墨水递给叶应武，郑重的看着叶应武：“夫君。”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一切都在不言中。迎着女孩信任的目光，叶应武笑了一声，径直将笔接过来，在白纸上径直写下两个字。赵云舒有些好奇的看过去，神色微微一变：“夫君真的打算这么做？”

叶应武看了一眼纸上的两个字，郑重点了点头：“虽然现在大名还没有定鼎天下，但是随着大明对南洋的占领以及从泉州、临安等沿海城镇向内陆的商品运输，原本通往福建和广南的道路已经不堪重负，这一次大明对付南洋竟然导致蒙古鞑子都敢在北面嚣张，便有这里面的原因。”

“直道。”赵云舒将叶应武写下的那两个字念出来，“夫君，当初祖龙因此劳民伤财而使得秦二世而亡，现在夫君重修直道，难道就不怕那些士子和百姓会反对了？”

轻轻敲打着桌子，叶应武沉声说道：“首先和祖龙不同，某现在手中这两批将近七百万两白银，再加上从国库中拨出来，已经至少能够修建从泉州到岭南或者江南的。另外某相信那些商贾这一次应该颇为识相，而且他们能有本事站到商贸场的最顶峰，说明他们自然也有这个眼光看得出来直道能够给他们带来什么，某想这就已经足够了。”

赵云舒在叶应武前面来回踱步，轻声说道：“可是伤财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劳民，夫君又打算上哪里去找那么多劳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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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御驾眺西洋

大明继承前宋的衣钵，自靖康以来，前宋断断续续和北方的金国、蒙古交战了百年，中间不乏几场名传史册的浴血大战。虽然大宋节节败退，但是最终还是守住了东南国土，但是这一切的代价就是大宋不得不保持人数众多的军队，而很多百姓也在这战乱当中丧命。

而在宋明之交，和蒙古的几场大战战死的青壮数量众多。叶应武不得不保持精兵路线，有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年轻丁壮的数量实在是太少，毕竟还需要留有足够的人手保证正常的耕作。

所以现在叶应武想要修建直道，就需要大量的百姓丁壮，这和大明现有的国情根本不相符，即使是有足够的金银支持，也会劳民，一旦激起民怨，到时候叶应武失去的，很有可能是整个天下。

赵云舒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叶应武只是默默的抬头看了她一眼，良久之后沉声说道：“谁又说某要用大明的百姓。”

突然间意识到什么，赵云舒霍然回首看向书房外面。

真腊仆人正毕恭毕敬的站在树荫下，在他们的外围还有明军将士警戒，显然对这些真腊人并不放心。

“真腊、渤泥、阇婆、安南。”叶应武轻声说道，“这里的百姓，只是失败者的百姓，不是大明的百姓。如果说算大明的战利品和奴隶，倒是说的过来。这些多人拉去修建直道，又有谁能够说某是劳民伤财？某需要做的只是让各地的村镇派出少量人监工，并且由朝廷赋予薪资，恐怕不会有人拒绝这个活计的。”

“可是······”赵云舒迟疑片刻，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她也是从宋明之交的乱世走出来的，短短的几个月之间见过太多世间冷暖和乱世人命如草芥的现实，所以早就不是之前那个养在深宫、被赵禥呵护如掌上明珠的信安公主。

战败者和臣服者没有资格支配他们的性命和未来。

存活与否都要看胜利者的恩典，而现在看来，叶应武显然不打算将自己的恩典泼洒在南洋百姓身上。

南洋这些猴子是什么样的好吃懒做德行，叶应武一清二楚，更何况他们的后代手上沾满了华夏人的鲜血，这个仇叶应武毫不介意算在他们祖宗身上。所以叶应武一点儿都不在意自己在这一刻的无情和冷血。

他不是圣母女表，赵云舒也不是。

整个大明的朝堂上，恐怕还没有这种珍稀的物种存在。而且叶应武也很清楚一旦自己下定决心，朝堂上那些人也不会有意见。

而自古逐利的商人，更不会大发慈悲，他们只会在意直道修通之后能够给他们带来怎样切实的好处，为了哪怕一点儿利益，他们恐怕都不在乎这中间埋葬了多少南洋土著的性命。

“祖龙修直道，后来隋炀帝修北方驰道，虽然一时劳民伤财，但是这些道路时至今日已然是各处官道当中的中坚部分。”叶应武沉声说道，“和祖龙、隋炀帝相比，某现在有足够的钱粮，无须搜刮百姓，又有充足的劳力，自不会重蹈亡国覆辙。更何况直道与驰道之修建，功在千秋。”

赵云舒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叶应武的手。

就在这时，梁炎午快步走进来，不得不说这位叶应武的首席幕僚倒还很是入乡随俗，一身真腊本地的衣袍，通风透气甚是凉快不说，看上去梁炎午更多了几分尊荣之气。

叶应武强忍着笑先开口说道：“逸轩啊，你这一身打扮，再加上这些天在外面跑晒黑了不少，认识的人知道你是梁逸轩，不认识的人恐怕还真的以为真腊人来了呢。”

梁炎午急忙拱手：“属下见过殿下、王妃。”

“行了，用不着你梁逸轩这么客气，再说了你这一身打扮也得入乡随俗，行真腊人的礼节才是。”叶应武打趣道。

梁炎午点了点头：“属下这几天一直在真腊各处寻访，汉人装扮的话很容易引起真腊人的警觉，所以难免就入乡随俗了。”

“爱卿有心了，”叶应武一边赞许一声，一边将桌子上刚刚写好的满满一张纸递给梁炎午，“此次搜剿真腊国库和真腊国主的私藏收获颇丰，再加上蒙古鞑子的三百万两白银的赔偿，算得上一笔巨款。朕思前想后，也是时候借着这笔银子，将这件事落实了。逸轩你来的正好，让你手下的人也帮朕分析分析，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么。”

梁炎午急忙接过来纸，只是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惊呼出来：“直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却显然并不想过多解释：“你先收着吧。”

梁炎午轻轻呼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将这沉甸甸的纸折起来收进怀里，然后沉声说道：“启禀殿下，西面传来消息了，德里苏丹国的国君巴勒班回信称非常期待与大明会盟，还请殿下确定会盟的地点。”

“这个巴勒班倒是识相。”叶应武轻轻摩挲着下巴，“对于巴勒班，锦衣卫了解多少？”

摇了摇头，梁炎午无奈的说道：“所知甚少。德里苏丹国是在原来天竺的土地上建立的，汉唐以来前往天竺都是经由西域，自前宋之后，关中沦陷，江南和天竺就切断了联系，咱们的商船来往西洋，最多也就是到达三佛齐和天竺以南，很少会北上天竺一带，所以在殿下下南洋之前，锦衣卫对这德里苏丹国根本是一问三不知。”

这倒是没有出乎叶应武的预料，毕竟锦衣卫创立的时间不长，而且主要的精力都是放在北方，对南洋的各处组织机构都是刚刚创立，触手自然很难在几个月之内延伸到德里苏丹国。

“现在对德里苏丹国知道的只是这个国主巴勒班是在一年前登上王位，不过此人甚是贤能，国家上下被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说，之前和蒙古鞑子伊尔汗国在边境有过一战，双方死伤都不少，打了一个平手。”梁炎午接着说道，“而且伊尔汗国对于这个德里苏丹国，一时间好像也无处下手。”

叶应武嗯了一声，如果能够轻而易举的对付德里苏丹国，以蒙古鞑子贪婪的性格，是不可能又扯上真腊这样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劣等民族来和他们瓜分这么一大块肥肉的。

不过这德里苏丹国竟然有本事和伊尔汗国打了一个平手，自己之前还是小觑了这个只占据半个印度的******国家。要知道在蒙古四大汗国当中，伊尔汗国是实力最为强悍的一个，而且也是因为和蒙古本宗同属于拖雷后裔的关系，所以伊尔汗国是和蒙古本宗关系最亲近的一个汗国，也是大明和蒙古本宗开战，最不可能作壁上观的一个汗国。

唇亡齿寒的道理蒙古人也很清楚，无论大明北上还是南下，蒙古本宗和伊尔汗国都会帮助牵制，因此叶应武以后北伐想要后方安定，就必须想办法牵制住伊尔汗国。

而现在德里苏丹国已经成为唯一的人选。

不过德里苏丹国展现出来的强大国力，还是让叶应武有些忌惮，“驱狼吞虎”可从来都不是一个上佳的计策，很有可能引火上身，到时候一个比伊尔汗国还要强大的德里苏丹国崛起，对大明可不是什么好事。

“让锦衣卫给朕盯紧这个德里苏丹国。”叶应武沉声说道，“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之前的天竺是信奉天竺佛教或者婆罗门教，现在变成苏丹国，改信奉清真，就算他们的国主有能耐，国内的宗教矛盾也必然少不了，可以拿这个做突破口。朕只需要德里苏丹国为大明牵制伊尔汗国，并不需要真的能够将伊尔汗国打败。”

梁炎午脸色微微一变，不过旋即点了点头。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这件事逸轩你也不用操心，朕亲自负责。”

梁炎午非但没有失望，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他本来就不是对权力很热衷的人，否则也不会闷着头当叶应武的幕僚这种清贵的职务。锦衣卫作为效忠于叶应武的杀手锏和秘密力量，梁炎午并不想去趟这个浑水，更何况这还是关大明在整个南洋甚至西洋统治和影响的稳定，关乎到另外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这样的重担梁炎午自问是没有能耐承担起的。

“会盟的事，你和江铁具体商量一下，回复巴勒班便好。”叶应武沉声说道，“可以选在两国边界上，以示朕对德里苏丹国的倚重和信任。”

“臣遵旨。”梁炎午急忙应了一声。

叶应武挥了挥手让他退下，轻笑一声重新靠在椅背上。

对于德里苏丹国，叶应武也没有打算放他一马，虽然此时的德里苏丹国有能耐和蒙古鞑子交手而不落于下风，但是实际上只控制了北印度的德里苏丹国，依旧是印度历史上少有的虚弱时候，等到以后莫卧儿帝国崛起，就真的只有欧洲殖民者的重炮能够轰开国门了。

而叶应武想让锦衣卫做的，就是暗中煽动德里苏丹国的宗教矛盾和********，作为一个还算比较合格的穿越者，叶应武自然知道这两个矛盾只要运用得到，对于一个强大的国家都是致命的，更何况对内忧外患的德里苏丹国。到时候对付一个残破的国家，大明还是手到擒来的。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让德里苏丹国好好恶心一下伊尔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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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吕宋。

吕宋是从泉州到南洋再到西洋的咽喉要道，过往的船只往往都会选择在吕宋进行停靠和补给。但是吕宋毕竟也是南洋诸多岛国中的一个，和渤泥、阇婆等国的情况差不多，来往商船在这里最多补充一些淡水和简单的食物，很不方便。

随着大明全力开发夷洲岛，将夷洲经营成海上补给、修缮船只甚至贸易的重要枢纽，所以商船往往都会选择在夷洲休整之后直接南下，不会再绕路吕宋一带。这也使得吕宋在这几个月中逐渐消失了原有的繁华，重新回归自然的寂静和安宁。

只不过这种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而吕宋土著这一次迎来的，也不是带着笑意和他们交换粮食、淡水的商船，而是全副武装的战船。

大明咸淳三年十月十五日，南洋水师在吕宋登陆。

“这些南洋猴子，还真是聒噪。”站在一处岩石上，张贵手里提着刀，忍不住皱着眉头说道，在岩石下面，大批大批衣不遮体的吕宋土著，被水师将士们一串[一串的穿起来，押向海边。

追随水师而来的，有足足上百艘庞大的商船，而这些从泉州就闻到金钱气息、闻风而来的商贾，就站在海滩上一个个摩拳擦掌。

似乎预料到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命运，这些吕宋土著都在拼命的挣扎，只不过回应他们的只有水师将士手中长鞭，抽在身上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鞭痕。张贵可不会在乎这些土著的死活，只要把他们弄到海边就算自己完成任务，而那些商贾也不怎么在意，毕竟这么多土著当中有那么一两个死了就死了，没必要为了这件事和水师翻脸。

更何况除了鞭打，他们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更加有效的办法可以阻止这些未开化的土著吼叫。

“殿下对于吕宋很是看重。”站在张贵身边的王达沉声说道，“尤其是选中了碧瑶这块地方，据说朝廷已经拨下来了银子，要在这里建立整个南洋最大的城镇和码头港口。”

张贵回头看向身后被群山包围的偌大空地，不由得皱了皱眉，有些无奈的说道：“这倒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不过话说回来，朝廷想要在这等荒山野岭之中建一个城镇出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吧，什么时候当朝户部谢君直谢尚书都这么大方了，这可不是他的性格。”

抠门似乎是历朝历代户部尚书的通病，更何况谢枋得从叶应武兴州发迹开始，就一直主管着叶应武手下的钱粮，后来担任户部尚书，因为南征北战消耗不少，再加上夷洲的经营、船厂的建设，更是让谢枋得忙的天昏地暗，并且想尽一切办法从这些将领和官员嘴里面节流。

谢枋得为人刚正不阿，甚至有的时候还有些执拗，这是朝野公认的。一般他坚持的事情都非得贯彻到底，所以在敬佩这位户部尚书的同时，众多的官员和将领们不会和他抬杠，而且也会尽量为朝廷减少开支，也为谢枋得减少一些负担。

毕竟这位户部尚书每天板着个脸，大家心里面也不舒服。

要说让张贵带着南洋水师杀人破国，他绝对二话不说，提着刀就走，但是要说让他想办法从谢枋得那里弄来银子在这南洋荒山野岭当中建城，张贵还真的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谢枋得提着刀满衙门的追杀。

“殿下倒是当了甩手掌柜，给咱们留下这么一个苦差事。”王达也已经回过神来，不由得感慨一声。

当初叶应武说得轻松，他们这些人因为白怒涛前厢险些全军覆没的事，急于立功赎罪，也就满口答应下来了，毕竟对付一些吕宋土著，南洋水师这么浩浩荡荡的拉上来，确实有些杀鸡用牛刀了，没有啥好担心的。可是叶应武随后而来的命令，终于让他们感觉到了这位明王殿下满满的恶意。

还不如再打二十军棍来得舒服呢。

张贵把目光投向海滩，不过旋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些商贾现在眼里面只有可以贩卖回去的奴隶，对于他们来说，能有一个停泊船只的码头就够了，想要在他们手中骗出银子，修建码头，比登天还难。”

突然间想起来什么，王达拽了拽张贵的衣袖：“老张，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殿下所吩咐的？”

“嗯？”张贵有些无精打采的看向这位难兄难弟。

迟疑片刻，王达沉声说道：“殿下当时说得很清楚，如果在碧瑶周围的山里好好搜寻的话，会有惊喜。”

“惊喜？”张贵一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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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骤雨打芭蕉

雨点打着窗外的芭蕉叶，嗒嗒作响。

风阵阵，顺着半掩的门窗溜进来，带着南洋炎热的天气中少有的凉意。

南洋热带气候，到了每年的八九月份，正是风雨最多的时候，虽然受到风雨的洗礼，这几个月天气都甚是凉爽，但是以南洋泥泞崎岖的道路和茂密的丛林，来往的人们宁愿不看到风雨。

而叶应武甚至有些庆幸在大明集中力量向真腊挺进的这一段日子里面，并没有多少狂风骤雨，否则恐怕就算宣武军和神卫军有通天之能，也只好在泥泞而处处暗藏杀机的环境当中蹉跎不前了。

怀中佳人温热的娇躯轻轻扭动着，雪嫩的肌肤上带着细细的汗珠，虽然外面风雨大作，但是毕竟南洋还是要比江南炎热很多，本来就是午后，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两人又一番痴缠，自然会出汗。

赵云舒懒洋洋的趴在叶应武胸口，秀发直接披散下来，星眸半闭，带着迷离的神情，俏脸上的潮红尚未退散。

叶应武轻声说道：“趁着时候还早，抓紧睡会儿吧，等会儿惠娘教完微儿念书，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呢，估计想休息都没机会了。”

“这么大的雨声怎么可能睡得着。”赵云舒轻轻哼道，带着诱人心魄的媚态，让叶应武的心都不由得被揪了一下。没想到某年轻的时候纵横花街柳巷，所向披靡，今天却是要栽在这个小丫头身上了。

果然长得漂亮，其他都可以后天练习出来。

不过显然赵云舒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挑动叶应武的天雷地火，只是缓缓的坐起来，曼妙美好的身材在叶应武面前舒展，叶应武喉头顿时不由自主的滚动了一下。

赵云舒也察觉到自家夫君不怀好意的眼神，有些无奈的拿起床头的诃子穿上，遮盖住有着致命诱惑的春光寸寸。而叶应武的眼神失去了目光，自然而然的向下飘去。

显然对自家夫君的德行有自知之明，赵云舒虽然睡起慵懒，不过还是乖乖的盘腿坐好，然后扯过薄衾遮挡住这个家伙的目光。叶应武顿时失望的哼了一声，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不动弹了。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看着窗外的雨打芭蕉，女孩伸手托着雪腮，忍不住喃喃念道。

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缓缓坐起来，沉声说道：“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舒儿，雨打芭蕉，洗却灰尘，留下一片青翠，缘何伤感？”

赵云舒摇了摇头：“只是看到眼前景色，莫名想起易安居士的词罢了······”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赵云微连蹦带跳的推开门闯进来。明王殿下和王妃在里面歇息，这个时候有本事有能耐撞门进来的恐怕也就只有这个小魔头了，“今天惠娘姊姊刚刚教我念了这首词！”

赵云舒呀了一声，缩到叶应武怀里，叶应武扯过被子将自家老婆裹了个严实，自家老婆就算是被小姨子看到了吃亏的也是自己，叶应武一边搂住赵云舒，一边瞪了微儿一眼：“丫头，谁让你进来的？”

赵云微掐着腰理直气壮的说道：“你们大白天不关门，而且门口连个站着的护卫都没有，谁想进来不就可以进来么！”

“微儿你先出去。”赵云舒躲在被褥中，低声说道。虽然跟在叶应武身边时间长了，赵云舒也不是原来那个牵牵手都害羞的受不了的小姑娘，只不过小女儿情态也是在和叶应武两个人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在微儿面前，她还是尽量要保持一个威严大姐姐的形象，否则以后偌大的后宅，就真的没有人能够镇得住这个小魔王了。

微儿顿时撇撇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当时宫中父皇每天晚上拽着那么多姨娘胡天胡帝，第二天那些姨娘早晨起来还要去宫门外谢恩呢。”

叶应武脸色一沉，王清惠已经火急火燎的撞了进来，似乎已经料到眼前是怎样的场景，惠娘飞快的将微儿抄了起来，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小孩子家的是什么都能让你看见的么！”

“惠娘，把微儿带出去。”叶应武淡淡说道，显然这位杀伐果断的明王殿下，此时已经有些动怒。

惠娘见叶应武没有打算找她算账，轻轻松了一口气。

看着两个女孩离开，叶应武方才松开怀抱，赵云舒默默的从衣架上拽过来叶应武的外衫，也顾不上自己，先伺候叶应武更衣：“夫君，微儿还小，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叶应武微微一怔：“某又什么时候和这小丫头一般见识了？”

“你生气了。”赵云舒的声音中带着哀意，螓首低垂，“毕竟微儿虽然无意，却是拿那个人和你对比，他······”

轻笑一声，叶应武自己飞快的收拾好，然后将赵云舒的衣衫拿过来：“比总是去想过去的事，童言无忌，说了就说了，何必放在心上。更何况某又没让你们姊妹天天跪在宫门外谢恩，至少没有那么昏庸吧。”

转过身趁着赵云舒没有防备，在她的脸颊上香了一口，叶应武正色说道：“不用那个人那个人的，那是你爹爹，也是某的岳父老泰山，虽然他生前有种种不对，终究化作尘土，魂归地下，某自然不会和一个亡人斤斤计较什么，更何况作为前宋的君主，某还要感谢你爹爹拱手让江山呢。”

“横竖都是你有理。”赵云舒恨恨的说道，“刚才脸色阴沉的样子都快吓死我了，自己还好意思说。”

叶应武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斜斜瞄了她一眼：“娘子大人，你还准备在床上赖多久？正好小阳子中午送来的好东西，咱们去见识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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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你确定这是吃的？为什么闻起来那么臭。”赵云微站在桌子旁边，掩着鼻子指着桌子上那个形状古怪的果子。这丫头年纪还小，显然并没有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赵云舒有些无奈的轻轻拽了自家妹妹，看向叶应武：“夫君，你就别捉弄微儿了，这个······确定是吃的？”

放在桌子上的这个体型庞大的果子浑身是刺不说，而且还散发出淡淡的臭气，让所有第一眼看到它的人都不会认为这是能够吃的东西。更不要说叶应武所谓的美食。

翻了翻白眼，叶应武忍不住感慨一声：“那是因为你们没有吃过。”

话音未落，叶应武已经抄起佩剑，一剑劈了下去。

偌大的榴莲被拦腰劈开，浓烈臭味让在场的三个女孩全都退后。而送来这个果子时候就深切体会到“个中臭处”的小阳子他们，更是躲得连影儿都不见了。叶应武慢慢悠悠的将一块一块的果肉挖出来，浅黄色的汁液和浓烈的臭气让人看上去一点儿食欲都没有。

只不过吃货毕竟是吃货，惠娘已经小心的凑上去，只是看了一眼细腻的果肉，作为一个有经验人士她就已经感觉隐隐明白了什么。先不管味道怎么样，这么柔软细腻的果肉，口感必然是水果中上佳的。

在这七百年前，榴莲的美味并不为人所知，甚至很多南洋人对其都是避之不及，如果不是叶应武画好了图指名道姓的要这个东西，恐怕那些有心拍马屁的真腊官员，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明王殿下喜欢吃这个。

叶应武以身作则自己先吃了一口，然后挖出来一块果肉递给惠娘，惠娘迟疑片刻，也是横下心捏着鼻子咬了一口。

“好吃吗？”叶应武顾不得满手的汁液，笑着问道。

惠娘郑重的点了点头，而微儿也终于忍不住扑了上来。

叶应武有些无奈的闪开，一边在盆中洗了洗手，一边走到赵云舒身边：“明天某去真腊边境和德里苏丹国的国主会盟，舒儿你在这里好好看着惠娘和微儿。”

赵云舒看着外面的风雨，有些诧异：“这雨恐怕今天是停不了了，难道就这么着急么？”

“雨云是从西面来的，往西走天气应该晴朗一些。”叶应武笑着说道，“抓紧把西洋的事解决了，咱们就可以打道回府了。南洋这么闷热的天气，早晚会憋出病来。更何况某再在这南方逗留，还不知道忽必烈又要闹出来什么热闹呢，还是抓紧回去来的安稳。”

缓缓站起来和叶应武并肩看着回廊外的风雨，赵云舒微笑着说道：“好了，夫君你又何必找借口呢。十月怀胎，如果现在再不走的话，恐怕婉娘姊姊临盆的时候你都赶不上了。”

叶应武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其实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同时又何尝不是朝野官员百姓最关心的事。

“夫君放心去便是，”赵云舒靠在叶应武怀中，“妾身于此侯君归。”

“嗯。”叶应武郑重的应了一声，伸手将女孩搂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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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水师在吕宋碧瑶找到了金矿？”叶应武看着梁炎午递上来的奏章，嘴角边露出一丝笑意，忍不住低声感慨一句，“这张贵和王达终究还是有点儿脑子。”

梁炎午并没有听见叶应武说的什么，不过他跟在叶应武身边时间久了，自然也知道不该问的自己不必问，当即恭声说道：“殿下，吕宋发现金矿，这样朝廷就不用为了碧瑶港口的建设而犯愁，甚至整个南洋都可以得益于此。户部也总算能够松口气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时候不早了，那德里苏丹国的国主也已经到了，咱们过去吧，免得被人家以为拿架子。”

百战都护卫已经在前面散开，更远处还有大队的明军将士警戒。

就在前面的空地上，一个台子已经搭建起来，大明的赤色龙旗和德里苏丹国的绿色弯刀旗并肩在风中猎猎舞动。

天空中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有一场南洋常见的大雨瓢泼而下，而风中除了一贯的燥热之外，也终于有了丝丝的凉意。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今天和德里苏丹国的国主会盟之后，就相当于确定了两国盟友的关系，一级在对付蒙古鞑子上的一致性。

而这南洋的事，也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叶应武虽然并不怕热，但是毕竟这南洋闷热的气候对于江南这种相对北方的人来说，还是很不适应，而且想想现在江南那边已经是深秋，正是凉爽的时候，叶应武更是期待。

此次南巡，历时两个多月，仗也打了，国威也宣扬了，身为大明明王殿下，做到这些已经足够了，是时候回去了。

鼓声咚咚的响起，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沿着台阶向着高台上走去。

所谓的会盟，实际上是手下的官员已经商量好了各种条款，然后就等着两位国主过来打声招呼、交个朋友。毕竟这是结盟，和当初大明、蒙古之间的谈判有所不同，两国没有领土纠纷，也没有其他矛盾，反而在对付敌人上有着一致的目标和诉求，所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对于条款的签订，叶应武倒也真的没有插手，都是直接让大明在南洋除了叶应武之外最大的官儿——兵部尚书张世杰直接负责的，有张世杰出手，又有梁炎午他们这些幕僚协助，叶应武还是很放心的。更何况这件事拿来历练一下那些以后迟早要担当栋梁的幕僚们也好。

“殿下。”张世杰快步走下台阶迎接叶应武。

虽然张世杰坐镇南洋，但是实际上叶应武和他并没有见过，今天才是姊夫和小舅子几个月来的第一次会面。和南京时候相比，张世杰晒的更黑了，而且看上去壮实了很多，毕竟原本他作为兵部尚书，天天在衙门中不动弹，现在出来在南洋统筹军政各项事务，又从安南到真腊兜了那么大的圈子，想要不强身健体都不可能。

叶应武冲着张世杰点了点头，自己将南洋诸多事务都委托给张世杰，除了张世杰本身有能力之外，归根结底这是自家姊夫，用起来放心。两人照面只是一个笑容的交流，就已经足够让对方明白一切。

“一切都安排妥当，还请殿下放心。”张世杰当下里沉声说道，对着叶应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姊夫，辛苦了。”叶应武在张世杰身边走过的时候，低声说道，然后大步走上高台。张世杰有些错愕的回头看了叶应武一眼，不过旋即流露出欣慰的笑容。

“恭迎殿下！”站在高台一侧的大明将士同时躬身。

与此同时，在另外一边也传来山呼之声。一个******打扮的中年人大步走上高台，当看到叶应武的时候，他的目光微微一沉，显然没有想到横扫南洋的大明王者竟然会是如此的年轻。

不过作为德里苏丹国的一国之主，巴勒班也是久经风浪的人，倒也不会为了这一个小小的细节而失神。毕竟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抱紧大明的粗腿，解决伊尔汗国这个最强大的对手，至于有朝一日是否能够挑战大明，巴勒班想都不敢想。

因为他自问凭借着德里苏丹国的国力，想要横扫南洋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大明就这么做到了，轻松愉快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叶应武冲着这个带着白色斗篷的大胡子笑着一拱手：“可是巴勒班国主？朕乃大明天子，幸会幸会。”

站在一侧负责翻译的人急忙把叶应武的话翻译过去。

巴勒班脸上流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德里苏丹国继承自天竺，对于那个遥远传说中的天朝上国，他还是知道的，而现在眼看着天朝上国的君王竟然如此客气的和自己寒暄，这是巴勒班怎么都不会想到的，心中顿时升起荣幸和喜悦之情。

所有德里苏丹国的人都随同他们的国主，将手按在胸口，用******的礼节向站在对面来自天朝上国的南洋征服者致以崇高的敬意。

叶应武一挥衣袖，看着被几名士卒毕恭毕敬摆在桌子上的会盟文书，因为******的教义当中禁止饮酒，所以并没有摆歃血为盟之酒，反正这种象征意义的东西，又或者无关系不大。

真正能够将两国紧紧绑在一起的，还是放在桌子上的那两张薄纸。

或者说，是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敌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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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断桥听雪声

大明咸淳三年十一月末，两浙东路，临安府。

阴云笼罩在空中，可以预料不久之后今年的第一场冬雪将会飘洒在如诗如画的西子湖畔。临安毕竟还是临安，三百年繁华积聚，不会因为一场大火和南京的崛起而被遮掩光芒。

对于西子湖畔、临安城的百姓来说，冬雪不只是意味着寒冷，更意味着这世间少有的美景将会呈现在眼前。所以和其他地方因为阴沉的天空而着急赶路的人们不同，临安的百姓已经三三两两的走进城中城外的酒楼茶馆，正是中午时候，大家聚在一起，温好的一盅小酒、两杯热茶，再加上一盘盐焗花生、老醋白仁，就足够和几位平时少见的故友唠上两三个时辰。

“你听说了没有，南洋一个多月前发现了金矿。”手里拈着花生米，一名年轻汉子小声向同伴说道。

他同伴笑着端起酒碗咂了一口，笑着说道：“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给你讲啊，这酒楼里面恐怕也就只有你是刚刚知道了。虽然朝廷一直不想把这件事对外公布，不过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你就想想那些商人现在就跟发疯一般向南洋跑，就知道肯定有热闹看了。”

“什么看不看热闹的！”那汉子瞪了自己同伴一眼，“虽然最大的那金矿是朝廷的，咱们就算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但是你想想，既然一个地方有金矿，那南洋其他地方谁知道有没有，只要咱们能先找到可不就是咱们的。更何况你说南洋那荒山野岭的地方，什么都没有，而朝廷要开发金矿，少不了劳力，到时候咱们就是在那金矿门口开个酒楼，照样能够转的盆瓢金满。”

不只是他的同伴，周围几个桌子上的人都诧异地看过来，若有所思。

“好了好了，总是胡思乱想。”他的同伴摇了摇头，“朝廷神通广大，想要北上南下都易如反掌，咱们这些做点儿小生意的人，尤其是这么容易掺和进来的。来来来，喝酒。”

酒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响声，晶莹的酒液在碗中晃动。

“没想到这个家伙倒是有些商业头脑。”抿了口茶水，叶应武轻声说道。

坐在叶应武对面看着窗外西湖风景，惠娘压低声音：“夫君在这酒楼之中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迟迟拖延着不肯回去，莫非就是为了听这些百姓聊天？这可不是日理万机的明王殿下一贯风格。”

叶应武缓缓闭上眼靠在椅子上，沉声说道：“民众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小心驶得万年船，某如果总是在宫禁当中，就算是再耿直的臣子都有可能虚报民怨、欺君罔上，更何况是他人。眼见为真，耳听为实，某坐在这里听着百姓们在聊什么，就知道朝廷接下来要做什么。”

惠娘柔柔一笑：“舒儿早晨就带着微儿到南面去了？”

“这丫头，不过是想回去看看，瞒得住别人，又怎能瞒得住某，让她们两个去吧。自古忠孝难两全，尽尽孝也罢。”叶应武淡淡说着，“不过走之前某跟她约定好了的，一旦下雪就抓紧回来。刚刚从南洋回来没几天，下雪天乱跑容易生病的。”

没有接叶应武的话，惠娘只是看着窗外：“明王殿下还真是金口玉言，看，外面飘雪花了。”

叶应武一怔，顺着惠娘的目光看去，片片雪花从天而降，片刻之后整个窗外飘飘扬扬的都是雪花。远山近湖，缓缓地笼罩上一层白色。烟岚从栖霞山和葛岭下升起，沿着冰封的西湖越过白堤、苏堤向着钱塘门飘荡，很快就将整个西子湖笼罩在朦胧梦幻之中。

酒楼中响起欢呼声，所有人都挤到窗口。每年也就只有这一两个月可以看到雪中西湖，更何况瑞雪兆丰年，作为这个时代的人们，谁又不期望着能够下一场雪，寻求一个好兆头呢。

看着不少人涌过来，叶应武冲着惠娘眨了眨眼，惠娘会意，轻轻嗯了一声。叶应武握住她的手腕，将女孩护在身侧，两个人逆着涌向窗边的人群向着街道外面走去。内内外外警戒的百战都和六扇门人手也急忙站起来，不过叶应武手脚麻利，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统领。”一名亲卫无奈的看向小阳子。

“让外面的弟兄们跟上去。”小阳子摇了摇头，“无须跟得太紧。”

地上铺满了薄薄一层雪，断桥上甚是湿滑。这个年代的临安城虽然是前宋百年行在，也远远没有后世的杭州那么大，断桥这一带尚且属于荒郊野外，除非一些文人墨客前来寻访，最多也就是在西湖上泛舟的时候能够远观这别致的风景，倒是很少有人在断桥上来往。

因此桥上两侧并没有安装护栏，白雪飘飘扬扬落在桥面上，也落在桥边荒草上。原来的时候因为每年上元灯节，为了整个临安的市容市貌，临安府也会清理断桥周边的杂草，但是因为今年的多灾多难和临安易主，整个临安城都在大灾之后的重建当中，一时间也没有人顾得上这些细节。

这也使得展现在叶应武面前的断桥，带着他在七百年后从未见过的苍凉和凄清。但是雪花轻轻飞舞，正如张岱所言，放眼望去，天地一白，似乎此时寂静无声、只有雪落的西湖，才是最美的时节，最美的风光。

叶应武站在白堤上，轻轻伸了一个懒腰，雪花飘舞着落在他和惠娘的发梢、肩头，只不过两个人都没有打伞，风吹拂着衣襟，惠娘下意识的回首看向近在咫尺的自家夫君。

而叶应武的目光，也在这一刻默默的回转，落在女孩粉雕玉琢的脸颊上，在这一刻仿佛已然不关乎风雪。叶应武轻轻笑了一声，解下来自己的斗篷披在王清惠肩头，然后将女孩的手缓缓握在自己的手心。

冰凉，却带着久违的柔软。

“夫君。”惠娘微微颤抖了一下。

“小心点儿。”叶应武笑着说道，径直向前走去。无数唐宋文人墨客走过的青石板路，就在他们脚下缓缓的倒退，千百年的光阴，在这一刻仿佛也停止了原有的流逝。

小心搀扶着惠娘走上断桥桥头，叶应武肃然转身向着远处眺望。

北面栖霞岭，南面凤凰山，一片全白，隐隐可以看见临安城的轮廓，同样沉浸在风雪之中。

惠娘轻轻拽了拽叶应武的衣袖：“夫君，此情此景，难道没有挥毫泼墨之意？”

沉默片刻，叶应武蹲下来伸手轻轻拭去路边荒草上的薄雪，沉声诵道：“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叶应武的声音低沉带着少有的磁性，再加上惠娘看着叶应武轻轻擦拭的荒草，一时间也不知道他是在咏雪，还是在咏草，只是静静的袖手站在一侧，看着自家夫君的姿态，不由得发痴。

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叶应武接着念道：“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见惠娘抿着唇一言不发，叶应武轻声说道：“这上下阕《采桑子》，惠娘以为如何？”

王清惠轻轻嗯了一声，追上叶应武的步伐：“夫君之诗词中，总是带着‘瀚海阑干百丈冰’的杀气，不过个中哀伤低回之意又没有被冲淡，的确算得上绝佳的一首《采桑子》了。”

叶应武有些汗颜，毕竟自己信手拈来的可是纳兰容若的词，这个“家家传唱饮水词”的诗词大家，少有的咏雪词，也是精品中的精品。词意很好理解，但是实际上表达的却是咏雪之人对于雪花漂泊无依的怜惜，以及对于自己辗转天涯经历的影射。

而被叶应武巧妙的拿过来，正好符合他孤身创建大明，带着大军南征北战的过去，而且瀚海沙也暗含叶应武北伐直至瀚海之意。

美人夸奖，叶应武难得心情舒畅，刚准备调笑两句，便听见桥上有人说道：“姊姊，这风雪天气，为什么还有人不打伞······咦，大哥哥、惠娘姊姊，你们两个为什么在这里。”

叶应武和惠娘有些诧异的抬头看去。

站在断桥上佳人俏立，白皙的脸颊上带着风吹出的丝丝红晕，素白纤手撑着油纸伞，衣袖微微下扬，露出皓腕上和漫天雪花一样洁白的玉镯，再加上一袭白色裘袄和月白色衣裙，只是悄然独立，就足够令天地失色。

叶应武眼睛眨都不眨的看着桥头上的赵云舒，而微儿已经连蹦带跳的扑进惠娘怀中，这个丫头也是福大命大，这么湿滑的地面也没有摔一跤，反倒是惠娘被她这么一撞，险些没有站稳。

一边轻轻捏了捏微儿的脸蛋，惠娘一边感慨一声：“谢庭咏雪之姿，恐怕也不过如此了。夫君得舒儿姊姊，此生之幸也。”

回过神来，叶应武轻笑一声：“舒儿是谢庭咏雪，那惠娘自然便是班姬续史，皆是才华横溢、倾国倾城之瑰宝，某能得之，幸甚至哉。”

惠娘俏皮的推了叶应武一下：“快去吧，就别从这里恭维妾身了。”

叶应武耸了耸肩，拾阶而上，伸手轻轻握住赵云舒冻得有些发凉的手：“小娘子，可否共撑一伞？”

“你原来就是这么调戏良家女子的么？”赵云舒微笑看着自家夫君。

“娘子，夫君是专程来调戏你的。”叶应武嘿嘿一笑，径直伸手揽住赵云舒的腰肢，凑到她耳畔，“虽然你现在和仙女下凡没有什么两样，不过某还是想问问，不是说好了一下雪就带着微儿回去么，怎么来断桥了？”

“就允许你和惠娘妹妹在此处你侬我侬，就不准妾身踏雪赏景么？”赵云舒低声说道，自顾自的从伞下走出，伸出手任由雪花飘落在手掌心，化作冰凉的水滴。

叶应武摇了摇头，却是不依不饶的向前一步，为女孩挡住风雪：“还说自己没有吃醋，要我说啊，这女人不管年少时候怎样的大度，嫁了人，早晚都得变成一个小醋罐子。”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赵云舒悠悠的说道。

“阿嚏！”恰在此时，桥下微儿打了一个喷嚏，然后吸吸鼻子。

叶应武和赵云舒对视一眼，旋即赵云舒低呼一声，叶应武已经一巴掌拍在了她的翘（河蟹）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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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轩，务必尽快将这些事落实下去。”叶应武将奏章递给梁炎午，“尤其是鼓励商贾和民众去南洋。现在南洋只凭借军队和流放的泉州商贾根本难以形成有效的统治，在将南洋土著向内陆征调的同时，咱们的人也得尽快在南洋落地生根。”

梁炎午迟疑片刻，沉声说道：“殿下，江南百姓虽非安土重迁之民，但是毕竟是祖辈流传下来的土地，再加上江南本来就是天下膏腴之地，就算是朝廷鼓励，恐怕想要去南洋的百姓也少之又少。而如果朝廷强行征调的话，恐怕难免激起民愤。”

叶应武指着奏章：“你先看看，某在上面列出了条款。南洋现在还是蛮荒未化之地，朝廷除了南洋几处重要的矿产和港口之外，对于其他的土地并没有太多的需求。但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却是截然不同。”

“殿下准备划分南洋土地？”梁炎午顿时诧异的看向叶应武。

“江南、广南有一亩地者，前去南洋可换得十亩。”叶应武霍然站起来，“朕想要的，是一个完完全全融入大明的南洋，并不在乎朝廷能够从中得到多少的利息，也不在乎百姓们能够从中得到怎样的利润。朕只要要让南洋世世代代都成为大明的国土，在这片土地上拼搏的，也都是大明的百姓。”

梁炎午郑重点了点头：“臣明白了，还请殿下放心。”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梁炎午自会拿着叶应武在奏章上开列的条款去和那些幕僚们商议。在南洋来回几个月，这些年轻的幕僚们也都变得成熟稳重了很多，而且和在向叶应武、梁炎午两人学习的过程中消磨了草率和急迫，总算都能够以平静之心思考问题了。

这些人以后都还是要放出去历练，成为大明栋梁的，现在稳一稳他们的性子也好，毕竟以后叶应武北伐胜利，大明也就不会有太多的战事，地方主官需要的也不再是热血激昂、冲锋陷阵的将领，而是这等能够踏踏实实、稳下心来为百姓办实事的官员。

叶应武一边憧憬着未来，一边穿过回廊。

临安大部分城中建筑尚且在修缮当中，临安府知府就算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让明王殿下住在断壁残垣之中，所以索性把葛岭后乐园收拾整理了出来，葛岭位于湖东，自贾似道去后，这个偌大宅子当中的仆人也就散去，而后来临安战火并没有波及到这个似乎被世人遗忘了的天堂。

而且贾似道的园子，在外人看来颇有些不祥，所以这几个月来一直荒废。一直到叶应武御驾到来，临安府无奈之下才只能把这少有的空地给明王殿下收拾打理出来。不过叶应武对此也没有嫌弃，他本来就是不是迷信之人，更何况贾似道又间接死在自己的刀下。

作为一个胜利者，入主这宅子，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庭院中的太湖石和苍松，覆盖着白雪。雪已经越下越大，池塘中、小径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前面引路的婢女小心的推开门，叶应武点了点头，大步走进去。

转过屏风便是一张巨大的床榻，即使是叶应武第一眼看到也吓了一跳。不过想想便知道这后乐园是贾似道的安乐窝，这等享受的东西自然少不了。而微儿蜷缩在床榻一脚，额头上盖着湿巾，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红彤彤的。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现在看上去却虚弱无比。赵云舒坐在床榻边忧心忡忡的看着自家妹妹，从婢女手中接过来拧好的湿巾，换掉微儿头上那一块。

“姊姊，药煎好了。”惠娘小心翼翼的将药碗递过来。

“烧还是没退么？”叶应武一边解下外袍，一边沉声问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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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雪满后乐园（上）

小心的掖好被角，赵云舒忧心忡忡的摇了摇头：“已经请了临安最好的大夫开的药，虽然只是小风寒，但是孩子年纪还小，没有办法下重药，只能这样拖着。”

作为历史上最为富裕的朝代，南宋的医疗也达到了顶峰，只不过和后世相比，依旧不是一个水平上的。这个时代的人们，还是只能依靠中药的调理，面对大多数的疑难杂症，依旧是束手无策。而年幼的孩子，因为风寒早夭，也实属常见。

叶应武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不是学医的，对于这一块也知之甚少，而且战乱频发的宋末刚刚结束，人命如草芥，相对于鼎盛时期，这个时代的医术已经有明显的下降，人们甚至不会在乎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明天是不是还有命活在这个世上，更何况一个生病的女孩。

“随行的御医怎么说？”叶应武看着惠娘给昏昏欲睡的微儿喂药。

“御医也无计可施，只能这样养着。但愿不是什么大碍，只不过这孩子已经发烧有三四个时辰了，头滚烫滚烫的。”赵云舒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赵云微发烧，有很大的关系是因为冒着雪在断桥上跑的那一程，让赵云舒后悔怎么当时就答应了这个丫头的要求。

御医虽然是能够找到的最好的大夫，但是这些御医心中的小九九，叶应武却也很清楚。他们治病向来都是采取最保守的方法，毕竟人是自然病死的，只能怪医术不发达，无力回天。但是如果人是因为他们下药下错了或者下重了而死，那他们就可以等着人头落地了。

见叶应武只是阴沉着脸，舒儿心中也不由得被揪了一下，伸手拽住叶应武的手臂：“夫君，妾身一时糊涂，没有听从夫君吩咐，可是事已至此，夫君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微儿。妾身没有什么，这孩子命苦，夫君也是知道，这么小就失去父母，又长在宫廷，能够依赖的只有奴一个姊姊，如果微儿就这么······奴又如何独活？”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挤出来一丝笑容，拍了拍赵云舒的肩头：“舒儿别怕，不还有某的么。”

话音未落，叶应武挽起袖子站起来：“来人，把生姜切碎之后，加红糖大煮，另外给某提一桶温水来。”

原本站在屏风一侧惶恐不安的婢女们急忙退下，而惠娘放下药碗：“夫君，难道你有办法？”

“某尽量吧，还有注意好通风，正对着这边的窗户关上，其余的全部打开。”叶应武一边下令，一边看向着急的赵云舒，“舒儿，你帮某一个忙。”

“夫君尽管吩咐。”赵云舒急忙应道。

沉默片刻，叶应武指着床榻上蜷缩的小小身影：“把微儿衣服脱了。”

一轮弯月挂在空中，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冷风呼呼的在庭院中横扫。因为后乐园占地颇大，而叶应武此次南巡一概轻车简从，所以带来的随从远远占据不了整个后乐园，使得偌大的葛岭上只有一小片灯火，看上去颇为寂寥。

如果不是能够看见不远处灯火下肃然伫立的百战都将士，恐怕大半夜在这等地方行走，都能够被吓个半死。

靴子踩在松软的雪上，嘎吱嘎吱作响。前面提着灯笼的婢女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只是低着头带路。惠娘低声说道：“夫君，你先带着舒儿姊姊休息，妾身自会看着微儿。”

叶应武怀中搂着已经睡过去的赵云舒，点了点头。这个丫头从下午开始就忙前忙后的，一直折腾到这将近午夜，反倒是中间惠娘被她赶回去睡了一觉，现在精神抖擞。

“刚才微儿就已经醒了，某摸了摸头已经没有那么热，等会儿除了喂药之外，再喂点儿红糖姜水，捂着被子睡上一晚上估计就没事了。”叶应武尽量压低声音嘱咐，“某先把舒儿安置好了再回来，惠娘你要是困的话，就先去休息吧。”

惠娘眨了眨眼：“夫君你还是照顾好舒儿姊姊吧，她今天折腾得可不轻，如果也累病了可就足够你心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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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的将舒儿放在床榻上，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伸手褪去女孩的外衣和靴子，解下玉簪和金钗，然后拽过被褥盖在她身上。赵云舒无意识的轻轻翻身，手腕垂在床沿上，露出衣袖里那昆仑羊脂白玉的镯子。

叶应武摇了摇头，舒儿是真的喜欢当初自己用扇子换来的这个镯子，即使是远行南洋也随身携带着。靠在床榻边，一股困乏之意泛上心头，叶应武打了一个哈欠，眼皮子终于快架不住了。别看他刚才很精神，但是实际上下午晚上的都没有休息，而且擦拭喂药实际上大半都是他干的，刚才只不过是在惠娘面前掩饰罢了。

而似乎感受到了目光的注视，长长的眼睫扑闪了两下，舒儿睁开眼眸，旋即下意识的惊呼一声，整个人缩到床榻一脚，看着靠在床边已经睡着过去的身影：“夫君？你······你怎么？”

叶应武一下子惊醒过来，急忙伸了一个懒腰：“某没事，刚才只是打了一个瞌睡罢了。舒儿你先睡吧。惠娘还在那边看着，某过去看看。”

伸手拽住叶应武的衣袖，虽然俏脸上带着疲惫之色，不过赵云舒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夫君，还是妾身过去吧，夫君也已经······”

叶应武微笑着说道：“某于国是一国之主，于家亦是一家之顶梁柱，既然某还在这里，岂有让你们来回操劳的道理？舒儿听话，乖乖的躺下休息，某把惠娘拽走休息，就回来陪你。”

赵云舒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手：“那·······妾身等着夫君回来。”

叶应武重重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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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在大堂上孤单的回响，恭恭敬敬站在堂下的几名御医即使是大冬天，额角上也有汗珠冒出。

叶应武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遍，终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御医们不敢看叶应武，一个个的都将目光投向站在叶应武身边一直保持缄默的女子，他们之中甚至还有两人是前宋太医院当中的，和这位王妃算得上旧识。他们几个没有能耐治得病，结果让明王殿下用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土法子治好了，先别说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在太医院靠着这本事混口饭吃，现在只要明王殿下跺跺脚，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啊。

站在门口的江铁和吴楚材，自从他们几个进了门，冰冷的目光就一直在他们后背上逡巡，只要叶应武一声令下，这两个家伙的手中刀剑绝对不介意将这些没用的御医全部劈砍在地。

赵云舒抿了抿唇，微儿现在虽然已经没有大碍，但是毕竟身体还有些虚弱，归根结底也是因为这些御医不敢出手的缘故。虽然体谅他们为皇家诊病的难处，不过这一次险些要了自己心中最疼爱的妹妹的性命，赵云舒即使是心地善良，也不想管他们的死活。

“臣参见殿下。”梁炎午和另外两个人快步走进来。

见到来者，叶应武阴沉的脸色顿时消融：“没想到马老相公能够亲来。”

时为大明两浙安抚大使、两浙东路安抚使的马光祖拄着拐杖缓缓走来。当时在临安叶应武孤立无援的时候，正是当时的参知政事马光祖和礼部尚书陈宗礼两位老人在关键的时候站了出来，使得叶应武一步登天成为前宋枢密院使，在和贾似道的斗争之中没有落于下风。

所以对于这两位老人，叶应武还是很感激的，更何况两人还远远没有到告老还乡的地步，身子骨都很是壮实。而且大明草创，正是人才青黄不接的时候，对于这等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前朝重臣，自然是需要多加任用。毕竟相比于那些还在成长中的新官员们来说，这些老臣办事更为稳妥，也不用叶应武事事躬亲。

尤其是大明礼部尚书陈宗礼，这位老人家简直就是叶应武的梦魇，每一次礼仪大典都要被老人家带着一群人折腾的死去活来。

“老臣一副残躯，当不得殿下如此惦记。”马光祖顿时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叶应武身后的赵云舒身上，不过很快就收了回来，脸上浮现出一丝失望之情，不过毕竟是官场老狐狸了，面部表情收放自如还是能够做得到了，很快呈现在叶应武面前的还是一如临安初见时候和蔼可亲的样子。

不过刚才马光祖的表情变化叶应武还是尽收眼底，轻轻一笑，这些前朝老臣的心意他当然明白，包括自家爹爹恐怕心中也有这样的小算盘。虽然叶应武代替前宋，成为新一代王朝的开国者，但是这些老臣毕竟大半生的心血都投在了前宋上，现在前宋亡了，但是他们自然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岁月光阴消磨，最后一无所留，所以这赵家皇室最后一丝血脉就成了他们天天盼望的。

只要赵云舒能够为叶应武诞下孩子，赵家的血脉就依旧在流传。至于这个孩子最后会不会登上皇位，实际上这些老臣倒还真的不很关心，他们在意的，只是自己效忠了一生的前宋赵家，能够平平稳稳的传承下去。

这些老臣的心意，叶应武很能理解，如果换做他，可能和这些老臣的所思所想也一般无二，不敬谁都不想看着自己毕生心血付之东流，更何况这些前宋留下来的老臣在大明的官职上也是兢兢业业，没有什么可挑剔的。所以叶应武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毕竟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情况，当年唐太宗麾下那些前隋老臣，不也一天到晚期盼着杨妃能够诞下龙子，甚至这孩子能够登临大宝么。

叶应武现在担心的，只是这些老臣们的野望，最后会不会害了自己和舒儿的孩子。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叶应武真正在意的，是赵云舒这个丫头的肚子怎么就是没有动静。

见叶应武有些失神，梁炎午急忙轻轻咳嗽一声：“殿下。”

“哦，”叶应武肩膀微微一抖，旋即笑道，“朕看见马老相公，有些激动。舒儿，你先退下吧。”

赵云舒应了一声，冲着几人盈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马光祖站在中间，左边的是叶应武的幕僚梁炎午，右边则是临安府知府李世修。只不过年纪尚轻的梁炎午和李世修都有自知之明，进来之后就一直低垂着头，不敢冒犯王妃。

叶应武沉声说道：“朕命诸位前来，便是为了商讨医疗之事。昨天西湖大雪，郡主受了风寒，卧床至今，而太医院御医束手束脚，不敢施为，以致朕不得不亲自为郡主诊断。归根结底在于平时遇到这等病例太少，也在于医疗手段方法已然落后退步。”

叶应武说的很重，让那些太医们更加羞愧的低下头，毕竟明王殿下说的也是事实，让他们无力反驳。

“朕也知道你们的难处，无意问罪，但是为了改善这一状况，朕决定在临安设立传授医学之学院，暂且命名为‘临安医学院’，归属太医院和学士院管辖，你们几个有罪在身，朕虽不责罚，也不代表就此放过你们，这医学院便交给你们，有需要的，可以找太医院或者学士院，甚至可以直接上奏于朕。而朕想让你们做的，就是将太医院的医术推广，也吸纳民间的医术。至于院长，还请马老相公亲自出任。这也是朕劳烦马老相公之处。”

医学院？

大堂中一众人都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没有想到叶应武并不是打算问罪，而是打算在这临安建立一个医术交流和传播的机构。

马光祖轻轻呼了一口气，在来之前他一直好奇叶应武为什么会把自己叫来，这些御医的生死，似乎和自己风马牛不相及，叶应武也不可能为了怎么责罚这几个人而在这雪后初霁的寒冷日子把自己拽出来。

虽然马光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之前根本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岂是那么容易胜任的，不过他也是老而弥辣的人，顿时明白而叶应武实际上只是想让自己挂一个空名。到时候凭借马光祖的名号，就足够让很多人蜂拥而来。

更何况有这些太医院的御医坐镇，哪一个不是天下少有的名医？

几名御医劫后余生，对于他们来说，不用战战兢兢的伺候皇室，还能够教书育人、取长补短，从而增进自己的医术，何乐而不为？

“臣遵旨！”马光祖和几名御医同时拱手行礼。

而叶应武看向临安知府李世修：“医学院是学士院重点之一，也关乎到能否为大明培育更多优秀的大夫，从而拯救更多人的性命。所以医学院所有求，朕希望爱卿能够一一落实。”

这还是李世修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叶应武，他的手激动地都有些颤抖。临安府现在虽然不再是大明的帝都，但是毕竟也是整个江南的重镇，更是从江南出海的必由之路，所以临安府的地位短时间内还没有谁能够撼动，在李世修之前朝廷派来坐镇临安府的更是李叹和汪立信这两个大员，所以李世修也很想在自己的任期中做出些政绩，一来为自己的履历增光添彩，二来也能够在历史上留下一段佳话。

结果谁曾想到老天爷保佑、明王殿下开恩，想什么来什么。这医学院一旦办了起来，就相当于将临安确立为天下医学之中心，也成为救死扶伤之圣地，李世修又如何不激动？

当下里他急忙连连拱手。

叶应武点了点头：“学士院那边，朕会和他们详谈，医学院尽管筹备便是，另外还有重要的一点。”

见叶应武顿了顿，几名御医急忙说道：“臣等愚昧，还请殿下明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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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雪满后乐园（下）

看着一众御医，叶应武沉声说道：“临安医学院的建立，不只是为了将太医院的医术和民间进行交流、相互进步，还有更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以后大明的北伐。”

隐隐明白叶应武的意思，包括马光祖在内所有人都霍然抬头看向叶应武。明王殿下的经历大家都清楚，是从一个小小的团练使靠着实打实的战功打拼起来的，他最大的依仗就是那些陪同着他南征北战、忠贞不渝的将士，所以叶应武并不是简单的爱兵如子，而是以兄弟袍泽待之。

古往今来，凡是有战争，就必然会有伤残，不过无论对于文官还是武将，士卒不过都是烂命一条，他们受了伤、没有办法征战沙场，那就等于这个人没有用了，不会再有人关心他的死活。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民间和宫廷的医术都趋于丰富和完善，但是偏偏在战场上的伤亡依旧居高不下。真正有效的，还是千百年老祖宗流传来的些许草药和金疮药，治疗一些刀剑小伤靠谱，但是再大的伤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而显然叶应武是要改变这个局面：“以后北伐，临安医学院与南京护理学院配合，负责从川蜀到两淮各处战场的医疗保障，朕没有多少要求，只是需要你们尽最大的可能挽救更多人的生命。”

肩头沉甸甸的，御医们纷纷颔首。他们现在也明白这个根本不是一个轻松愉快的活计，战场上的刀枪皮肉外伤，和他们平时调理的宫廷妃嫔内疾有着很大的不同，一个是需要最快见效，另一个则是需要常年的调理。换句话说就算是他们现在能够诊断大多数的内科疾病，到时候面对那些嗷嗷惨叫的将士，还是束手无策。

渐渐地这些御医们明白叶应武为什么强调的是与民间交流，而不是传授，因为在这一方面上，太医院的御医并不占优势。

“好了，你们这些御医先退下吧。”叶应武摆了摆手。

马光祖他们几个都是一怔，原本以为创办临安医学院就已经是一件大事了，现在才明白原来这只是开胃菜。等到御医们离开，叶应武沉声说道：“现在朝廷的头等大事，除了北伐还有尽快将南洋内化，虽然现在朝廷已经开始推动百姓向南洋去，并且为他们准备了丰厚的利润，但是毕竟朝廷的能力有限，能够顾及州府，却很难普及到下面的乡镇，所以某决定以两浙东路作为先行示范，从州府向乡镇宣传南洋之利处，不求真的有多少人能够下南洋打拼，只求能够把这个消息通过各式各样的道路传向全国。”

李世修和马光祖有些诧异的对视一眼，叶应武选择两浙东路也是在情理之中，毕竟两浙东路一来是整个江南最为富庶的地方，苏湖熟，天下足，两浙东路每年的赋税和粮草已经足够养活整个大明，二来两浙也是大明除了泉州之外商贾云集的地方，且多数都是想要在竞争力日益庞大的内陆市场中杀出一条血路的老牌商贾。

对于他们来说，一个崭新的、充满危险和挑战但是也充满幸运的南洋，确实值得他们去放手一搏。

上下打量李世修一番，叶应武点了点头，李世修这个人他还是有印象的，之前李世修一直担任江阴军的知军，江阴军本来就是在镇江府旁的一处小州府，一直不甚被重视，但是江阴却掩护着镇江府的侧翼，也是大江上几处门户渡口之一。

镇海军入驻镇江府，其营寨自然而然的夹着江阴军排开，李世修自然也明白当时镇海军四厢都指挥使苏刘义打得算盘，而且对于自己的几斤几两也很是清楚，所以毫不犹豫的站在了叶应武这边，算是比较早的从龙之臣了，只不过因为他这个江阴军知军很不起眼，偏偏叶应武一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顶替李世修，所以李世修也就只是一直在江阴军默默无闻罢了。

但是这个人在历史上的作为叶应武还是清楚的，没有他一手改变的另外一个世界中，在蒙古大军横扫整个江南的时候，李世修率领江阴百姓和守军据城死守，后来南宋朝廷在临安投降，整个江南只剩下江阴军一处未降，伯颜盛怒之下以屠城作为威胁，一向爱民的李世修犹豫再三之后，终于还是开城投降。

虽然最后李世修还是选择了背叛，不过叶应武却很能理解他，毕竟他拼命抵抗了，尽到了一个大宋臣子的责任和义务，更重要的是作为一地父母官而不是守卫城池的将军，他的任务更多的应该是保全城中百姓的性命，一个为了成全自己忠烈之名，却将阖城百姓弃之于脑后的官员，在叶应武看来是忠诚之士，却绝非为民之臣。

当然，历史再一次证明，江阴百姓并不是苟且偷生的孬种，当三百年后满清的铁蹄再一次踏上江南土地的时候，江阴用鲜血和勇气证明了华夏民族的气节，尚未亡于崖山！

叶应武当下里沉声说道：“李知府贵庚？”

李世修一惊，急忙答道：“启禀殿下，下官今年三十有三。”

“倒是年少有为。”叶应武感慨了一声。

而大堂中所有人都惭愧的微微低头，李世修更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年少有为，别说这大堂上了，放眼整个天下，您明王殿下敢自称第二年少有为的，恐怕谁都不敢称第一。一时间不知道叶应武是在赞赏自己还是讽刺自己，李世修也不敢作答了。

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叶应武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朕没有别的意思，朕就是想问李知府，有没有兴趣下南洋？”

“下南洋？”李世修下意识的惊呼一声，旋即意识到自己君前失仪，急忙躬身，“臣罪该万死，还请殿下恕罪。”

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李世修刚才的表情她也看到了，显然这位李知府可并没有做好下南洋的心理准备。毕竟对于大多数甚至全部的大明官员来说，南洋即使是有金矿，和荒蛮之地也没有什么区别，被明王殿下派往南洋，和发配流放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李世修现在是什么位置，临安府知府。临安府是两浙东路的第一大州府，前宋的都城，更是江南仅次于南京的重镇，即使是现在临安府知府的含金量比之往昔有所下降，但是也绝对是明王殿下的心腹、受到殿下赏识的人才有能耐坐到这个位置上。

和临安府相比，南洋又算得上什么。

见李世修战战兢兢的样子，叶应武不由得摇了摇头，自己毕竟还是高估了这些官员的前瞻性，毕竟只有自己是从后世穿越来的，知道南洋的重要和财富之多。看到李世修是什么样子，叶应武就能够想象其余官员是什么样子了。不过他只是伸手撑住桌子，沉声说道：

“大明南洋北路的安抚使朕还没有想好，不知道李卿有没有兴趣？”

安抚使？即使是马光祖这样见识过太多风浪的老狐狸，也不由得脸上抽搐了一下。不管南洋是不是贫瘠，是不是刚刚纳入大明的版图，这一个安抚使和临安府的知府，可不是一个档次上的官员。

一个是地方父母官，一个是封疆大吏，安能同日而语？

更何况大明征服南洋之后，对于南洋的行政规划也已经落实到位，整个南洋划分成三个部分，南洋北路、南洋南路和安南路，而南洋北路便是管辖吕宋岛屿，甚至据说朝廷还打算把崖州等地也都划归进去；南洋南路自然就是渤泥、阇婆诸多岛国的土地，而安南路则包括安南、真腊两块大明刚刚征服的国度，另外在安南路和南洋南路中间，还有效忠于大明的三佛齐和占城两处小国。

而且朝廷既然已经将南洋划分为三路，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其余的安排，也就是说一旦李世修能够担任南洋北路的安抚使，便是实打实的南洋三巨头之一，更何况众所周知，南洋最令人眼馋的碧瑶金矿，就在南洋北路。

这绝对是千金不换的差使。

李世修的手微微颤抖，看着叶应武，躬身到底：“臣虽无能，愿为殿下分忧，为我大明建设南洋尽心尽力。”

轻笑一声，叶应武显然也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只是点了点头：“嗯，朕记在心里，到时候朝廷自然还会有旨意的，爱卿无须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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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开设医学院之意妾身明白，只是为什么夫君选择在临安，而不是在南京。之前学士院的书院和护理学院不都是选择在南京么，这医学院岂不是应当与护理学院相配合为好？”踏着松软的白雪，赵云舒轻声问道。

叶应武负手走在白雪覆盖的小径上，微儿烧退了之后，也无须两人多担心什么，所以事了之后，叶应武和舒儿闲来无事就一直散步到这后乐园偏僻之处。因为这后乐园占据了整个葛岭，富丽堂皇，甚至不亚于前宋临安的宫殿。而园子中伺候的多数都是禁卫，洒扫庭除的仆人少之又少，更何况这边也一直没有人来，所以道路上也无人打扫。

反倒是这样，能够寻得一二踏雪之趣。

叶应武抬头看着天空中冬日的太阳，站在这庭院中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冬天了就连这太阳都是懒洋洋的：“毕竟天下的学问不能全部集中在南京，更何况是医学这等能够救人性命之学术。某之所以将护理学院和医学院分开，也是想要让两个学院能够在取长补短之余，也将医术从南京和临安两个地方推广向整个大明。”

赵云舒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叶应武这样做的目的，她隐隐也明白，鸡蛋不能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何况是医学院这等关键时候可以挽救一个国家战力的机构，和平时期聚集在一起或许有利于医学的交流和进步，但是在这等南北对峙时候，只有把这些分开，才能够确保国家的安全。

而且叶应武说的也有道理，毕竟大明现在需要的是把这些医术推广开来，分开设立学院既能鼓励两个学院相互竞争，从而进一步促进医术发展。看着叶应武有些孤单的背影，赵云舒明白自家夫君在这上面也是煞费苦心。

转过前面的假山，叶应武突然怔住了，赵云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枝腊梅从石头缝中探出来，枝头覆盖着白雪，但是一朵朵寒梅却在风中含苞待放。叶应武伸出手将梅花枝干轻轻下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随着风直钻入心底。

“夫君喜欢梅花？”赵云舒抿唇轻笑道。

两个人认识也不过就是九个月之前，并没有一起经历过冬季。平日里叶应武对于这些植物向来是不太在意，却没有想到今天难得看到他对凝神注视这一束梅花。似乎发现了明王殿下什么小秘密，赵云舒心中也没来由的有些兴奋。

“某不是喜欢梅花，只是因为看到梅花，总能够想到自己，想到大明。”叶应武沉声说道，“浴血拼杀，最终打下来这偌大的天下，此中的艰苦无人得知，人们看到的，都是这个王朝屹立在南方的辉煌。”

放开那束腊梅，叶应武想起来什么：“对了，赵家皇族已经陆陆续续迁移到南洋北路，甚至有的还向南洋南路。这些家伙的动作倒是快，非得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躲着。”

“谢谢。”赵云舒轻轻说道。

叶应武摆了摆手：“本来某就没有打算把他们怎么样，不过就是指一条活······停！”

微微一怔，赵云舒看着叶应武脸上浮现出来的坏笑，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不过叶应武已经恬着脸凑上来，脸上不带任何惭愧的神色，仿佛刚才自己说的也抛到脑后：“是啊，舒儿，你看某看在你的面子上，都没有对这些家伙下杀手，还让他们能够平平安安的到南洋，这可是天大的人情啊，不知道小娘子你准备怎么来报答？”

“你就知道占我便宜。”赵云舒恨恨的一拳捶在叶应武的胸口。

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腕，叶应武正色说道：“今天马老相公的脸色你别以为某没有看见，不只是马老相公，现在满朝的前朝重臣都想着你能够为某诞下子嗣，甚至某估计在很多人心中你成为大明的王后才是名至实归。你我的孩子也应该是大明的太子。”

俏脸一白，赵云舒连忙摇头，急切的迎向叶应武的目光：“夫君，妾身绝对没有和婉娘姊姊相争的意思。”

看着女孩焦急和委屈的样子，叶应武轻笑一声，赵云舒的心思他很明白，这个丫头亲眼看着前宋天空的崩塌和皇室的覆灭，身为亡国之人，在这后宅之中她一直都是与世无争，乖乖的看着微儿长大，只不过因为自己总是喜欢有事没事拽着她，才让原本就尽量低调的赵云舒显得很突兀。

凭借着赵云舒的姿容，要是真的想争宠的话，即使是叶应武自问也抵挡不了她的诱惑，更何况自幼长于深宫，那等后宫嫔妃争风吃醋的龌龊手段这丫头肯定也很清楚，只是用不用的问题。要是真的斗起来，别说陆婉言，恐怕就连绮琴这等青楼出身的花魁都不是赵云舒的对手。

当然了，叶应武也不会允许自己后宫之中有这等明争暗斗，一旦出现，他丝毫不介意把谁发配冷宫反省反省，因为叶应武不能容忍枕边人心中想着如何算计和利用自己。可是赵云舒偏偏并没有那样的打算，她只是想守着自己的妹妹过最平淡的生活。

叶应武脸上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而赵云舒也是冰雪聪明的人儿，顿时明白这个家伙又在戏弄自己，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不过却被叶应武在后面一把抱住了。

“想跑，可没有那么容易。”叶应武附在舒儿耳畔，“前几天你说来那事儿，说明还是没有怀上，咱们得继续努力。不管别人怎么看，某还想要多要个孩子呢。”

赵云舒挣扎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办法挣脱叶应武的手臂，只能赌气的狠狠跺了他一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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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陌上马蹄轻

从河北到江南，一场大雪一夜之间席卷神州大半。

相比于南方临安西子湖上飘飘扬扬的细雪，淮北的雪称之为鹅毛也不为过。多年拉锯血战造成的荒废原野，已经被没过脚踝的大雪所覆盖。雪原上看不到任何生灵的影子，只有萋萋荒草在寒风中颤抖。

远处的山脊线上出现几道黑影，不过很快这些黑影就顺着山坡飞驰而下，虽然大雪将整个原野都覆盖的，但是战马循着官道依旧可以走的飞快。而在这几名骑兵过后，一处荒草丛中，有轻微的晃动。

小心的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捧雪，全身都已经埋在荒草和泥泞雪地里的年轻哨探轻声说道：“头儿，这已经是蒙古鞑子第三批骑兵过去了，不过每一批都只有十来个人，这么多人过去都凑不够一个百人队，这蒙古鞑子应该只是想要来往巡查吧。”

“你小子老老实实的趴着。”同样埋伏在雪地中的十将低喝一声，伸手拨开面前遮挡视线的荒草，看着留下一串马蹄印记的原野：“这三批人，一批比一批多，而且都是向着一个方向，说明后面必然还有······”

话音未落，黑压压的身影出现在刚才的山脊上，整个大地在这一刻都缓缓的颤抖起来。刚才还苦着脸想要抱怨趴在这里又冷又饿的年轻哨探顿时被吓住了，他不过是从军两个月的新兵，甚至这不过是第二次北上探查，这一辈子都还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的骑兵。

马蹄刨动着白雪，将深处的泥泞翻上来，寒风呼啸之中，这些骑兵只是一声不吭的催动战马，每一个人都是一般无二的身披黑色皮甲，腰间挎着马刀和弓箭，而在这队列之中，一面面旗帜迎风招展。

“蒙古鞑子的草原骑兵。”看到旗帜上的字，十将的瞳孔猛地收缩。

而旁边那名年轻士卒则是直愣愣的看着眼前这无声而威严的阵列，一直等到这足足六七千人的骑兵通过之后，方才吸了一口气：“这······蒙古鞑子从北面调兵了？”

“不是怯薛军，而现在蒙古鞑子在中原能够用的上的就只有汉家步卒了，所以这些骑兵必然是刚刚从草原调来的骑兵，甚至还有可能是蒙古鞑子的本部骑兵，相传当年蒙古鞑子横扫西洋，只靠着两万这样的骑兵就所向披靡。”十将的声音有些颤抖，“难怪之前会有三批哨骑经过，恐怕蒙古鞑子也是把这些骑兵看成了宝贝，不想有所损失或者被咱们打探到风声。”

“那······那咱们应该怎么办？”年轻士卒下意识的想要摸出埋在雪里的刀，不过手却被十将按住了。

“小子，算你走运。”十将轻声说道，“难怪这两天其余哨探都没有了音讯，估计十有八九是折在这些人手里了，而且之前蒙古鞑子莫名其妙的在陈州大闹了一场，也有可能是为了掩护这支骑兵的行踪。”

年轻士卒的后背一阵发寒：“那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过去？”

“不要轻举妄动。”十将将全身都埋在雪窝当中，声音轻的几乎要被呼啸的寒风吹散，“和咱们一路的哨探都是天武军中的佼佼者，他们都被干掉了，说明这支蒙古鞑子骑兵必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话音未落，又有足足上百人的身影出现在刚才蒙古骑兵行过的地方，并且散得很开从荒原上缓缓前进。刚刚还有些诧异的年轻士卒顿时明白过来，急忙整个人缩在雪中，这个时候也顾不上饥饿和寒冷了，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难怪之前的哨探都没有消息传回来，因为对于大多数正常人来说，看到如此突兀出现的强大敌人，第一反应都是抓紧起来前去禀报，然而这正好会被在后面紧跟而上的这支百人队发现，毕竟白皑皑的荒原之上想要看到两个移动的黑点对于这些草原上射雕的蒙古勇士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等到这些蒙古骑兵悠悠然过去，荒草才又晃动一下，十将抬头看着就在荒草丛前面的一道深深的马蹄印记，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如果不是自己发现异常，并且挖的雪窝很深，人埋进去根本看不出来痕迹，恐怕刚才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走。”十将拽了一把年轻士卒，两个人小心翼翼的从草窝中匍匐着向不远处的一处小山坡前进。好在平日里训练匍匐前进是必须的，据说这也是明王殿下在兴州治军的时候就流传下来的传统。

一直等到靠在山坡上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十将方才手按胸口大口大口喘息，而他身边的年轻士卒浑浑噩噩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之中回过神来。毕竟身临如此险境，换做任何人都得被吓得半死。

探出头看了一眼已经再一次空无一人，只有密密麻麻马蹄的荒原，十将沉默片刻，喃喃说道：“蒙古鞑子这是想要搞什么，难道真的准备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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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的吹了吹勺中热粥，叶应武送到陆婉言唇边。

南巡的时候婉娘的肚子还只是微微隆起，现在却已经如同山丘，马上就要到临盆的时候了，也让后宅中老老少少分外牵挂。虽然叶应武自认为平时老老实实的绝对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是下意识看看身后一左一右眼睛时刻不离开他的琼鸾和杨絮，叶应武不由苦笑一声。

难道自己在娘亲心中，就是这样的顽劣孩子，就是来看看婉娘，都得派两个人来盯着，其中一个还是舞刀弄枪的絮娘，仿佛生怕叶应武闹出什么幺蛾子，而且看絮娘带着杀机的眼眸，叶应武敢肯定自己现在要是把这一碗汤洒在婉娘身上，这个疯婆娘能够抄刀子劈了自己。

婉娘乖乖的将粥喝下去，看着叶应武带着紧张的神色，温婉一笑，自从怀上孩子之后，陆婉言原本为叶应武熟知的那股少女的灵动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颦一笑之间的母性光辉。伸手按在婉娘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叶应武久久不愿分开。

毕竟这是自己在这个时代唯一的骨血，而是大明王室唯一的子嗣。

“这几个月某都没有陪在婉儿的身边，婉儿不会生气吧。”叶应武一本正经的说道。

陆婉言白了他一眼，不过看着叶应武明显晒黑了一层的皮肤，还有刚刚回家眼眸中尚且带着的疲惫神色，心中一痛，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叶应武的脸颊：“怎么会呢，夫君南巡是为了大明，也是为了这个家，妾身既然身为王后，自然要有母仪天下的心怀，若是因为此事而和夫君置气，那后宅这些姊妹又会怎么看妾身，百官和万民，又会怎么看妾身？更何况夫君既然有胆量让妾身来做这一家之主，必然你自己心中也很清楚。”

叶应武轻笑一声：“万一是你遇人不淑呢？”

迟疑片刻，陆婉言下意识的想要去拧叶应武：“当初明明是你把人家抢进门的，就算是遇人不淑又能如何？”

叶应武顿时讪讪一笑，背后絮娘和琼鸾对视一眼，都流露出无奈的神情。自家夫君的后宅基本上不是拐骗就是硬抢凑成的，说出去不免让人耻笑。不料叶应武却是捧住婉娘的手，郑重其事的说道：“是啊，某把你们抢来，也是付出代价的，某抢了你们的人，你们抢了某的心。”

“扑哧！”杨絮第一个忍不住笑了出来。

婉娘有些无奈，自家夫君的脸皮厚度却是超乎常人的想象。

而叶应武并没有在意到从几个方向抛过来的白眼，只是掖了掖婉娘的被角，然后凑到婉娘小腹上：“婉娘原谅了某，孩子可还没有呢。”

“你倒是能够听到什么？”婉娘饶有兴致的看向故作认真的叶应武。

叶应武站起来点了点头：“孩子说了，他要爹爹亲亲。”

婉娘顿时怔住了，露出一抹笑容。原本以为叶应武难得这么正经，能够说出来什么，结果最后还是归根结底到了这上面。不过还不等陆婉言回过神来，叶应武已经轻轻吻在她的唇上。

“羞死人了！”俏脸翻上两抹红晕，陆婉言伸手按在叶应武胸口，最后却终究没有力量将这个家伙推开。不过杨絮和琼鸾还是比较识趣的站起来向外面走去，她们两个也很清楚，如果自己再多待下去，还不知道这个无赖夫君要闹出来什么幺蛾子呢，所以还是先明哲保身的为妙。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重新坐回去：“都是孩子他妈了，还有什么好羞涩的。更何况后宅你们这些姊妹，以后某迟早要弄到······”

感受到陆婉言明显带着寒意的目光，叶应武硬生生把这句话吞了下去，不过却是重重点了点头，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婉娘无奈的摇了摇头，刚想要说话，一股钻心的疼痛突然间窜了上来，下意识伸手捂住小腹，她惊慌失措的看向叶应武：“夫君，痛！”

叶应武一怔，一蹦三尺高：“要出来了？！”

“估计是，孩子在踢！”秀眉微蹙，婉娘的额头上已经有汗珠冒出。即使是冬天都出这么多的汗，疼痛可想而知。

“快，叫御医，叫稳婆，把后宅能派的上的人都给老子喊来！”叶应武一边紧紧握住婉娘的手，一边朗声吼道。

刚刚出门的琼鸾和絮娘已经快步闯进来，一看情况就已经明白，絮娘当即转身喊人，而琼鸾则是抄起旁边盆子中的湿巾上前，小心的给婉娘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夫君！”婉娘长长的呻吟一声。

叶应武的眉头紧皱，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婉娘，两人紧紧握着的手因为满是汗水而几乎要滑开，叶应武索性和婉娘十指相扣。慌乱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本来婉娘就已经快要临盆，王后身怀大明的唯一子嗣，对于她太医院自然是严阵以待，本来太医院当中御医最擅长的都是妇科，而且也有大量的稳婆坐镇，不过因为太医院草创，御医水平难免参差不齐，为了以防万一，陈氏还专门征召了南京以及周围州府最好的妇科大夫和稳婆，平日里就直接待在宫中一个专门开辟的院落中，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陆婉言休养的宫殿。

“殿下，请殿下先出去。”几名上了年纪的稳婆颤颤巍巍的过来。

叶应武一怔，刚想要拒绝，陈氏就已经拽住他：“远烈，你出去候着，这里有娘亲看着，没事的。女人生产，男人待在这里不祥。”

缓缓的松开陆婉言的手，叶应武沉默了片刻，还是转身走出去。而陈氏冲着絮娘和琼娘使了一个眼色，让她们跟上看着，然后顾不上其他，和稳婆们一起忙碌起来，她这一辈子给叶家诞下这么多儿女，甚至叶应武还是老来得子，所以陈氏绝对算得上“有经验人士”，说她是半个稳婆也不为过，所以有陈氏坐镇，叶应武倒是大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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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搓手一边哈着热气走进大堂，王安节看着正坐在火炉边烤火的尹玉，不由得一怔，旋即解下披风，笑着说道：“什么风把尹虞侯吹来了？”

两个人都是沉稳的性子，因为两淮军和天武军驻地相距不远，在和蒙古鞑子对峙的日子里两支大明的主力军队自然不可能无所事事，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把两军拉出去操练对抗，而来往联络，尹玉和王安节就已经熟稔。虽然尹玉是较早从龙之臣，从天武军前厢都虞候的位置一步步走上来，颇得叶应武赏识，但是他本来就为人低调沉稳，不喜欢招摇，再加上王安节虽说是后来人，却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所以尹玉反倒是常常以后辈自居。

尹玉急忙站起来，冲着王安节一拱手，却是开口说道：“王将军，来不及客套，某此次前来，有要事相商。”

平时尹玉都是客客气气的，今天见他开门见山，王安节也是吃了一惊，因为这往往是江镐的行事方法，怎地今天这一向不慌不忙的尹虞侯，脸上都难得挂着焦急神色？

径直走到舆图旁边，尹玉伸手在汴京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刚刚收到的消息，一支足有六七千人的蒙古鞑子骑兵已经漏夜南下，天武军的哨探派出去十批二十人，最后只有两个人活着把这个消息带回来了。而且发现这支骑兵的时候已经是在汴京最南面，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支骑兵现在应该已经到达陈州了。”

王安节顿时吸了一口凉气，快步走过去：“蒙古鞑子从哪里抽调来的骑兵？整个中原忽必烈也就只有怯薛军可以调动了吧，而且除了守卫都城的那些，怯薛军的主力已经被咱们盯在了陈州，怎么可能······”

伸手往上一指，尹玉皱着眉头说道：“其装束都是最正统不过的蒙古骑兵，十有八九是从草原而来，更重要的是蒙古鞑子趁着这一场大雪，天寒地冻，趁机越过冰封的大河，将草原上的兵马向南调动，大河如此长，而且处处皆可以渡河，所以现在根本不清楚到底有多少蒙古鞑子的骑兵在南下，也不清楚他们的意图是什么。”

“就算是草原上，蒙古鞑子又何来如此多精锐？”王安节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从军多年，也不是没有见过大世面，更何况父亲王坚更是当年钓鱼城一战击退蒙古，力挽狂澜的英雄，所以对于王安节来说，蒙古是整个家族两代的敌人，宿命中的对手。

对于这一天，他已经期盼久矣。

看着王安节，尹玉摇了摇头：“不知道，之前襄阳大战，蒙古本部骑兵就折损了不少，按理说没有能耐派出来这么多人，不过要知道蒙古鞑子这些年不只是向南和前宋、大明交手，也在向西扩张，如果他们停止西征，勒令各处汗国出兵援助，那么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王安节点了点头，拳头缓缓攥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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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龙脉初啼鸣

叶应武焦灼不安的在庭院中兜着圈子，即使是隔着内堂和外堂两层门都能听见婉娘的惨叫声和稳婆们焦急的呼喊声。而房门打开，一盆血水被直接端了出来，倒在外面花丛中，还有热气升腾。

而婢女们被使唤的团团转，一盆盆热水烧好之后放在外面凉到水温合适，然后飞快的端进去，而毛巾更是一块一块的往里面送。很快就听不见婉娘的叫声了，叶应武一怔，大步想要推门进去，却被稳婆拦住了：

“殿下请留步，只是为了防止王后咬到舌头，所以让王后含住了毛巾，没有事的，还请殿下放心。”

叶应武恨恨的一甩衣袖，皱着眉又折返回来，看着庭院中的大树，一脚踹了上去，这甚是粗壮的大树竟然缓缓的晃动了一下，上面的积雪纷纷扬扬洒落下来，落在叶应武的肩头和手上，叶应武却仿佛没有感觉一般重新折返，负手在庭院中踱步，目光冰冷，随意的在那些稳婆身上扫过，都让她们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一旦王后除了什么差错，她们敢肯定明王殿下会毫不犹豫的让所有的稳婆人头落地的。这是马背上冲杀出来天下的君王，即使是他平时有多么的爱民，这个时候也不介意用他的愤怒燃烧世界。

“外面寒风甚烈，夫君还是去前面屋子里休息吧。”赵云舒缓步走过来，“娘亲和琴儿姊姊都在里面看着呢，又有这全南京最好的稳婆，这些御医亦为国医圣手，夫君放心。”

叶应武哈了一口热气，回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惠娘、微儿她们都已经站在了回廊下，而之前就负责陪同叶应武的琼鸾和絮娘，也站在门口静静地等着，因为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所以一道道目光都落在叶应武身上。叶应武轻笑一声，拽着舒儿走回去：

“某皮糙肉厚的没事，你们几个都去前厅歇着，让婢女把火炉烧起来，尤其是微儿上一次在临安发烧刚刚过去几天，正是身子娇弱的时候，别再冻病了。”

赵云舒低低应了一声，不过还是有些担忧的看着叶应武。

叶应武刚想要把她们推走，便听见屋里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刹那间所有人都怔住了。

“夫君！”赵云舒下意识的推了一把叶应武。

叶应武也反应过来，飞快地向着门口冲去，而一直紧闭的大门在这个时候也缓缓打开，绮琴站在门口，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险些被叶应武撞倒，不过好在叶应武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琴儿，怎么样？”

眼眸中带着晶莹的泪水，一向性格文静的绮琴也是激动地握住叶应武的手：“夫君，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叶应武下意识的重复这两个词，一股热血已经涌上心头。激动地手足无措的明王殿下也顾不得周围站着那么多的稳婆和婢女，在绮琴额头上重重吻了一下，“琴儿，辛苦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窜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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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刨动着积雪，一道又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天地之间，转瞬就变成在白皑皑的平原上席卷的黑色浪潮。绣着狼头的大旗迎着风招展，黑色的旗帜仿佛能带来无尽的死亡与杀戮。

“蒙古鞑子的骑兵！”一名士卒大吼一声。

身后的都头已经跃起身，狠狠的敲动大鼓。

这只是一座小营寨，就位于陈州的边境上，也是上一次明军包围陈州时候留下来的几个前出营寨。虽然占据在陈州的地盘上，实际违反了两国之间的和约，但是当时蒙古着急想要宁事息人，也就没有对此斤斤计较。

不过江镐和王安节虽然一个急躁一个沉稳，却都是明白此中利害关系的，非但没有将这些营寨撤出，反而不断加强武备，别看这一个营寨不大，里面驻扎的却都是天武军和两淮军遴选出来的精锐。

而且从大型的床子弩、飞雷炮等杀伤利器，到神臂弩等先进弓弩，再到已经逐渐列装明军各部的火铳应有尽有。而驻守这一个营寨的，也是天武军前厢的两个都。要知道天武军是明王殿下起家的队伍，而天武军前厢一来是江镐的老底子，二来也是诸多大战的急先锋，绝对历经战火磨炼的精兵悍将，更何况这二百人当中，甚至还有一百人是经历过襄阳大战的老兵，这样的老卒在其余的队伍中都是可望而不可得，恐怕也就只有天武军才能够拿的出来这么大的手笔。

鼓声一响，将士们飞快的从营帐当中冲出来，一架架梯子搭在寨墙上，大队的弓弩手已经攀援登上寨墙，一排神臂弩张弓搭箭，而下面的士卒也是推动着床子弩和投石机一一就位。在营寨的最中央，十台飞雷炮也已经全部扬起炮口，操控飞雷炮的士卒正在着急的搬运炸药包。

虽然火铳逐渐列装，而可靠有效的火炮也在紧张研制当中，但是飞雷炮在目前甚至以后很长的时间中，依旧是大明实力最强大的火力输出。本着不能为蒙古缴获研究的原则，这些飞雷炮一般都会被布置在中央，无论营寨被从哪个方向突破，都能够来得及销毁它们。

虽然只有两百名士卒，但是咚咚作响的鼓声当中，整个营寨却是笼罩在肃杀之气里，所有的人都面带寒意看着前方，没有任何人因为怯懦而退缩，只有十将和都头来往的低声喝令。

“老范，蒙古鞑子的骑兵有多少？”另外一名都头提着刀快步走过来。

刚才敲鼓的范都头伸出手将同伴拉上望楼，指着前方地平线上出现的黑压压身影：“老程你看，这怎么地也得两个千人队，足足两千骑兵对付咱们这一个小营寨，蒙古鞑子还真是看的起咱们。”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程都头笑着摆了摆手，“要是给你老兄两千人马，半个时辰，你能拿得下来这个营寨？”

范都头顿时瞪他一眼：“半个时辰，你以为······”

伸手指着后面熊熊燃烧起来的狼烟，程都头整好以暇，不像是大战来临，倒像是在等着看热闹：“这狼烟升起来，后面天武军就能够在半个时辰之内赶到，你以为就蒙古鞑子一天到晚琢磨咱们？咱们的江指挥使可是每天都对着舆图发呆，还不是想着怎么收拾这帮狗娘养的！”

“老程，好像有些不对。”范都头一把拽住同伴，“你看！”

程都头急忙看过去，只见那些蒙古鞑子骑兵竟然在距离营寨四五百丈的地方勒住战马，如果他们再往前一点儿，恐怕明军就要下令放箭了。范都头皱着眉头说道：“蒙古鞑子这是什么意思？”

轻轻呼了一口气，程都头沉声说道：“这一下估计是打不起来了，蒙古鞑子也知道咱们床子弩和飞雷炮的厉害，他们想要攻击营寨，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加快马速，从两侧包抄，用骑射对营寨内进行压制，同时强行撞破大门冲进来，可是现在他们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戛然而止，想要再提起马速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你是说蒙古鞑子并不是想要打过来，只是来炫耀武力？”范都头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等程都头回答，一名哨骑已经飞快的从营寨后方而来，如果不是营寨上的十将下令开城，恐怕全神贯注的士卒就会直接扣动神臂弩的扳机。那名哨骑冲入营寨，马不停蹄的奔向将旗飘扬的地方。而程都头和范都头也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寨墙。

“启禀两位都头，指挥使有令，蒙古鞑子来则防之，不动则各营寨亦当严加防守。同时蒙古鞑子一旦冲入飞雷炮射程之内，另行点燃狼烟。”传令兵一拱手，朗声说道。

范都头和程都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程都头还不忘问了一句：“现在整个陈州边境上所有营寨都是这样的么？”

那传令兵苦笑着说道：“岂止是陈州，整个两淮都有大量蒙古鞑子骑兵出没，不过并没有想要进攻的意思，都是跑到营寨前四五百丈的距离停留一会儿之后就开始后退······来不及给两位都头说清楚了，属下还得去另外三个营寨传令。”

两人点了点头，扭头看向营寨外面逡巡的蒙古鞑子。

难道蒙古鞑子以为凭借这些骑兵就能够吓得住我们？这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他们是草原上的好汉不假，但是天武军也是刀山火海里面一点一点打拼出来的！

就当两人准备快步走向寨墙的时候，外面却是号角声大作！

“不好！”两个久经战火的都头对视一眼，心中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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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辛苦你了。”叶应武轻轻攥着陆婉言的手。

手心中都是汗水，而叶应武却是死死攥着，怎么也不松开。这只手自己不久之前也曾经紧紧攥住，但是却不得不分开。刚刚生下孩子，陆婉言靠在床上软垫，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

“夫君言重了，这孩子本来就是你我的，妾身自然应当为夫君生下来。”

叶应武攥紧陆婉言的手，轻声说道：“刚刚在松手的时候，婉娘可知某的心中是如何的难以割舍，现在母子平安，正是某，也是全天下百姓祈求的结果。某发誓，以后婉娘痛苦的时候，某再也不会离开你······”

陆婉言另一只手轻轻掩住叶应武的嘴唇，眼眸之中已经有晶莹的泪水滚动：“夫君如此宠爱妾身，妾身······”

凑过去在自家娘子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叶应武笑着说道：“现在你的最重要任务就是好生歇息，某必然会护你周全，直到百年。毕竟咱们还没有到老夫老妻的程度，以后路还长着呢，这不过是第一个孩子，还会有很多，很多，儿女成群······”

出奇的没有责怪叶应武总是想着这种事，陆婉言抿唇微笑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这一刻仿佛时间都已经凝固，两个人在默默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和温馨。

良久之后，陆婉言俏脸微红，低声说道：“孩子夫君看了么？”

叶应武无奈的说道：“某就看了一眼，就被那群疯女人抢过去了，更何况还有娘亲在，哪里轮得上某看。”

陆婉言顿时忍不住笑了一声，自从陈氏来了之后，叶应武的身份地位一落千丈，从之前后宅姊妹都躲着他的小霸王变成了现在的受气包，毕竟陈氏是叶应武的生母，叶应武虽然不是那等至孝之人，但是对于陈氏还是言听计从，只要母亲大人吩咐的全部照办，保证老人家开心就好。

如此一来，叶应武见到陈氏就得绕道走，否则陈氏不是责备叶应武在后宅总是游手好闲，就是催促叶应武抓紧去给老叶家再添子嗣。即使是后宅这些女人见到陈氏，也是万分头疼。

不过老人家的心思她们也都能够理解，这么多年来老人家一直梦寐以求的不就是抱上大胖孙子么。

“这一次好说歹说是生下来长子，”叶应武摇了摇头，“否则某还不得被老娘当成种（和谐）马使唤。我看她之前是恨不得一天到晚让某在床榻上搂着你们行周公之礼。”

“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么？”陆婉言斜斜的瞥了叶应武一眼，这个家伙想搞胡天胡帝、大被同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大家一直提防着他才没有让他诡计得逞。这个时候叶应武把责任全都推卸到陈氏身上，陆婉言自然毫不犹豫的揭穿他。

叶应武讪讪一笑：“好了，婉儿，好好休息，某等会儿再过来陪你。”

陆婉言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帮着叶应武整理了一下衣襟：“妾身没事的，倒是夫君快去看看咱们的孩子。”

走入前厅，叶应武却是吃了一惊。前厅的热闹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莺莺燕燕围成一大圈不说，堂前堂下也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品和用具。看着叶应武过来，被支使的团团转的小阳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快步走过来：“殿下，这些都是京中百官送来的礼品，全部为恭贺殿下得子。属下也没有办法拒绝。”

叶应武无奈的点了点头，踮起脚尖看了一眼抱着孩子和自家娘子们说的热火朝天的陈氏，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刚想要回避的时候，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拐杖随意的扔到地上，叶梦鼎和叶杰两个老人已经颤颤巍巍的走上来，吓得江铁和吴楚材赶紧上前搀扶。

“老婆子，你让老夫看看老夫的乖孙子。”叶梦鼎着急的张开手。

陈氏笑着上前一步，两个老人看着怀里的孩子窃窃私语。

“长得真像远烈小时候。”叶梦鼎的白胡子随风飘扬，手有些颤抖。

陈氏瞪了他一眼：“看看你手抖成那样，我可不敢把孩子给你，老头子你就乖乖的看着吧。”

而叶杰也是笑眯眯的说道：“是啊，这可不就是远烈小时候的翻版么，你看这眉毛、这鼻子，不知不觉也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恍如隔日啊！”

心中咯噔一声，叶应武冲着小阳子使了一个眼色，小阳子顿时明白，闪身挡住叶应武，叶应武趁机蹑手蹑脚的向屏风后面走去，不过刚刚走到半路，便听见惠娘惊讶的声音：“夫君，你什么时候来的？！”

而赵云微也是跑过来拽了拽叶应武的衣袖：“大哥哥，大哥哥，孩子真的很像你小时候的模样么？肉嘟嘟的，真的好可爱啊！”

不过好在叶应武的脸皮厚度天下也是数一数二的，当即转过身，若无其事的揉了揉赵云微的小脑袋：“某又不知道某小时候长什么样子，再说了这是某的儿子，长得像不是应该的么。”

赵云微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而惠娘忍不住嘟囔了一声：“可惜长歪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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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刀兵纷乱闪

PS：第二更18点

“来，琴儿，多吃点儿，今天你跟着老身忙前忙后，确实是辛苦了。”陈氏为绮琴夹了一筷子，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

陆婉言刚刚生产完，身子骨还虚弱，自然不会有人同意她下地，当家主妇不在，后宅中在这一段时间里主管内外的绮琴自然而然得陪在陈氏身边，而身份最为尊贵的赵云舒坐在另外一边。

而叶应武和叶梦鼎爷俩默默地坐在陈氏的对面，显然对于叶家两代女人之间的“交锋”，这一对儿父子选择了出奇一致的眼不见为净，只是低头吃饭。果然不出叶应武的预料，片刻之后陈氏就握着绮琴的手开始轻声絮叨，而绮琴、赵云舒、絮娘和琼鸾四女只能毕恭毕敬的听着。

叶应武抬头瞄了一眼，饭桌上这个时候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氏身上，仿佛把这唯二的叶家两代顶梁柱抛到了脑后。坐在叶应武身边的惠娘微微侧头，轻轻吐了吐小****，显然眼前的架势也把她吓住了。

终于忍不住了，叶应武轻轻凑过去：“爹，娘再这样下去······”

叶梦鼎看了叶应武一眼，摇摇头：“你就随着她去吧，你娘等这个孙儿已经等了十年，人这一生又有几个十年？她等不得了。更何况为了大明的江山，多繁衍后代，也没有错。”

叶应武一怔，当初在兴州的时候自家爹爹是全力支持自己，再加上叶应武展露出来的才华和能力确实值得赞赏，所以叶梦鼎对于这个儿子能够成长为栋梁之才抱着很大的希望。

只不过老人却没有想到，短短一年时间，叶应武不仅借着蒙宋大战的东风，一跃站到了整个官场的顶端，更是最后缔造了大明王朝。叶梦鼎在前宋为官大半生，自然也不愿意看到前宋的覆没，所以虽然是亲生儿子一手取代了这个凝聚着他心血的王朝，却也难免心有芥蒂，当初出任大宗正的时候就是不情不愿，之后更是一直住在大宗正府上，很少和叶应武见面。

对此叶应武无奈之下也只能随着老人去了，毕竟这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即使是自己是穿越而来的，实际上对于叶梦鼎并没有太多的感情，但是一来叶梦鼎是自己这副身躯的缔造者，二来叶梦鼎的学识、为人，都值得叶应武给予他最高的敬重。

对于叶梦鼎，文天祥他们也是很看重的，上一次蒙古鞑子在陈州闹事，文天祥他们请出陆婉言垂帘听政的同时，也不忘将叶梦鼎这个大宗正请来。

但是归根结底，新朝的这些官员，对于叶梦鼎，还是抱有提防之心的，毕竟王爚、章鉴等人都是旗帜鲜明的表达了对于新朝的拥戴，甚至就连江万里这曾经的旧朝党魁对此也是毫无异议，偏偏只有叶梦鼎，曾经明确表示过不配合不反对的态度，让人在感慨这位老爷子性格执拗的同时，也不得不对他抱着一百二十个不放心。

可是今天叶梦鼎口口声声已经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着实让叶应武眼前一亮。难不成自家爹爹终于认清现实，改邪归正了？

叶梦鼎刚想要说话，小阳子已经快步冲进来，凑到叶应武身边：“启禀殿下，蒙古鞑子寇边，北方急报！”

“什么？！”叶应武和叶梦鼎同时诧异的脱口而出。

小阳子郑重的点了点头。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这等大事禀报给他的时候必然已经得到了边境各部的确认，而且十有八九双方已经大打出手了，所以不可能是谎报军情。而且叶应武的消息是通过地方州府、地方驻军、六扇门、锦衣卫等等多个渠道而来，想要欺君罔上，可没有那么容易。

“事不宜迟，让杨老统领立即过来见某，另外让文宋瑞、苏任忠、陆君实、谢君直立刻到御书房。”叶应武霍然站起来，沉声吩咐一句，接着看向已经快步而来的江铁和吴楚材，“传令百战都各部，随时备战！”

“诺！”三人同时朗声应道，转身快步离开。

而叶应武脸色阴沉，一边接过惠娘递过来的外衫和佩剑，一边对杨絮使了一个眼色：“絮娘，咱们走！”

杨絮应了一声，本来她今天为了方便行事，就是一身精干的短打，并不像之前在后宅的衣裙，索性也不用回去换衣服了。毕竟对于常年便装的六扇门来说，认得也不是衣服，杨絮本尊比她腰间的令牌管用多了。

陈氏脸色也是微变，刚才小阳子急迫之下也并没有怎么压低声音，所以老人听得很清楚，顿时敲了敲桌子：“这蒙古鞑子怎地这么不长眼，这个时候出来闹事，这不是成心不让人肃静么。”

不料不等陈氏说完，叶梦鼎已经缓缓站起来：“老婆子，少抱怨两句。天灾人祸，非是个人能决断。”

接着叶梦鼎也拄着拐杖向外面走去。

厅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陈氏有些诧异：“老头子，你这是上哪里去？”

叶梦鼎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说道：“鞑子犯边，不知其意欲何为，然此为国战，老夫又怎可坐视？”

出人意料的，陈氏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看着这一对父子一前一后的离开。身旁的绮琴小心搀扶老人坐下，刚想要解释劝慰两句，陈氏却是笑着说道：“和蒙古鞑子决战，这是老头子多年的心愿了，也是我们这些历经战乱的老骨头们最想看到的，这一战开始的时候，人刚过中年，现在已经是垂垂老矣，这么多年，总该有个分出胜负的时候。”

沉默了片刻，陈氏轻声说道：“让他们爷俩，放手去吧。”

——————————————

登州。

登州是山东延伸向大海的重要前突部分，也是北方王朝防范南方水师的桥头堡，南方水师想要骚扰幽州和辽东，就必须要拿下登州。所以自从女真控制了胶东之后，就一直加强在登州的防备，使得多年来南宋水师对于登州只能是有限的袭扰。

等到蒙古取代金国成为北方的霸主，面对南宋在海上日益频繁的进攻，蒙古也是焦头烂额，毕竟国内初定，他们也实在拿不出来足够的资金巩固城防、坚壁清野。最后如果不是张弘范设下圈套将南宋的胶州水师一举歼灭，恐怕蒙古到现在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付这个对手呢。

只不过好景不长，南宋的胶州水师灭了，大明的胶州水师却是又很快的组建起来，只不过因为大明最近一直忙着对付南洋，胶州水师的不少海船都抽调南下，所以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然而随着南洋的安定，叶应武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最新下水的飞剪船和大宝船全部配属给胶州水师，另外还在南洋抽掉了一支分队北上，以求能够最大限度的保证胶州水师的战力。

虽然现在是两国承平之时，但是对于胶州水师的建设，叶应武却没有丝毫的松懈，统帅胶州水师的更是从跟随叶应武起家的水师名将孙虎臣，这个原本的兴州水师都虞候，经验丰富资格老不说，而且在指挥作战和谋略上有过人之处，作为活跃在第一线甚至是敌后的胶州水师，叶应武并不要求他们能够浴血拼杀，和蒙古鞑子面对面激战，只要求胶州水师能够在保全自己的同时，将山东搅乱，甚至是趁机拿下胶州，从而为大明借助水师直驱幽州和辽东打下基础。

叶应武的信任让孙虎臣感激之余，也是全身心的投入到胶州水师的建设当中。虽然叶应武是以陆师起家，但是毕竟水师对于偏安南方的历朝历代来说都是最大的依仗，而且叶应武对于水师的重视也不小于陆师。孙虎臣固然没有在海上打拼过，但他面对的也并不是海上的敌人，所以筹办胶州水师还是绰绰有余的。

自从大明和蒙古和谈以来，胶州水师更有了艰巨的任务，就是保障从江南、淮南甚至泉州、岭南到登州的海路畅通，并且随时保证登州市舶司和商贾们的人身财货安全。

远处码头上繁忙的景象尽收眼底，孙虎臣一边小心翼翼的放下千里眼，一边啧啧感慨，这玩意还真是个好东西，不过据说现在大明也一共只有三个，一个在明王殿下那里，一个在南洋水师统帅张贵处，还有一个，就是自己手上的了。

从这千里眼的分配上，也能够看得出来殿下对自己的厚望，所以自己既然站在这里，就不能让殿下失望。

孙虎臣轻轻摩挲着千里眼，看着在战船身边来来往往的商船。这是胶州水师这个月来的第二十五次护航了。水师战船会从大河河口等待南方来的商船船队，然后护送它们北上。这样的护航也并不是完全免费的，商贾们到了登州之后，在进出为大明划定的租界时候，依据货物的多少，向市舶司缴纳万分之一的赋税，实际上相比于商贾来往南北所获得的利润，这已经是微乎其微了，要说这样的护航是免费的，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差错。

而且能够得到自己国家水师战船的庇护，对于商贾们来说，也是与有荣焉。当然了，对于水师这也不只是来往跑腿的活计，凭借着这么多次护航，孙虎臣已经把来往的航道摸得一清二楚，并且在海图上一一作了标注，自然不可能再像之前南宋胶州水师那样被糊里糊涂的带进埋伏圈，另外通过千里眼和商船，孙虎臣也把登州的城防内外吃透。

因为登州不比陈州，到底只是一个普通的海边州府，所以蒙古没有那么大的精力在城中设置百般防范的内外城墙，所以不需要六扇门和锦衣卫出面，孙虎臣就能够知道城中各处的布置。

只要南京传来战令，孙虎臣敢打保票，一天之内拿下登州。

站在桅杆挂盘上的士卒伸手指向码头：“将军，你看，起火了！”

“什么？”孙虎臣一怔，旋即飞快地抄起千里眼向着码头上看去。

实际上已经不用千里眼也能够看得清楚，滚滚的黑烟升腾，将半边码头覆盖，而站在孙虎臣身后的都虞候轻轻吸了一口气：“是市舶司那边，而且这烟······是狼烟。”

“各船启碇！”孙虎臣随手将千里眼收起来，按住栏杆，怒吼道。

战鼓咚咚敲响，因为这滚滚翻腾的狼烟而慌乱的港湾当中，十艘大型海船缓缓的前出。而码头上仓皇启碇的商船，已经陆陆续续升起了大明的赤色龙旗，浪花翻涌，虽然有不少商船慌乱不知所措，但是大多数的商船都很聪明的从水师战船两侧驶过，躲到战船后面。

那在海面上如同连绵山岳排开的水师战船，就是他们最大的依靠。

浓烟滚滚，一时间看不清码头上的具体情况。孙虎臣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之前有过心理准备，但是当自己直面的时候他还是心中一紧。狼烟升腾，再加上码头上的呼喊声，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可以预料。

水师战船缓缓上前，越来越逼近码头，孙虎臣的将旗已经在旗舰的桅杆上迎风飘扬，而大队的水师将士飞快推动者飞雷炮到船舷，今天海面上的风浪并不小，浪涛拍打着战船，换作平常人在船上甚至都有可能站不稳。炸药包被从船舱中小心的取出来，甲板上回荡着都头和虞侯们的呼喊声。

孙虎臣紧紧皱着眉，朗声喊道：“飞雷炮准备！”

“将军，海上浪大，这个时候飞雷炮不宜发射······”一名都头有些诧异的看着孙虎臣。

跺了跺脚，孙虎臣冷声喝道：“现在还顾得上这些么？！”

那都头一怔，旋即应了一声，招呼属下。而孙虎臣则是朗声下令：“蒙冲前出，上岸勘察！”

——————————————

蔡青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水师都头，原本是在鄱阳湖水师之中，鄱阳湖水师不过是南宋水师中的二线部队，换句话说就是拉下来的败兵弱将关系户养老的地方，蔡青也以为或许自己就要这样平平淡淡度过一生，可是谁曾想到，一切都改变了。

鄱阳湖水师被征调改编成兴州水师，作为郢州水师折损之后大宋面对蒙古襄阳大军的先锋，指挥使刘师勇和都虞候孙虎臣都是已经在水师中崭露头角的骁将。而对于这支水师的训练和改造，也完全沿袭天武军的一贯风格，在经历一系列痛苦的甚至不愿回忆的地狱磨炼之后，蔡青终于成为了兴州水师的新兵蛋子。

但是当时刚刚大难不死的他，还不知道这只是自己人生的另外一个起点。因为汉水冰封，兴州水师还没有上战场，襄阳大战就已经落下了帷幕，紧接着兴州水师作为叶应武起家的主力，分别驻扎在襄阳和鄂州，同时又吞并了郢州水师的余部以及一直在鄂州避而不战的范文虎荆湖水师，实力迅速的膨胀。

不过因为延承自南宋水师的强大实力，还没有谁有胆量挑战兴州水师的威严，所以兴州水师在文天祥北伐时候小露一手，就没有再多的表现机会。之后叶应武定鼎江南，经营胶州水师，孙虎臣被任命为都指挥使，在临走的时候孙虎臣从兴州水师中挑选了一批基层骨干，其中就有因为从军时间长而升任十将的蔡青。

之后又凭借着几次护航有功，再加之军队不断扩充，对于老兵越来越看重，从军年岁久的蔡青平平稳稳的提升到了都头。

但是实际上一直到此时此刻，才是蔡青蔡都头第一次面对血与火的战争，就在刚刚，他眼睁睁的看着一名中年男人倒在了血泊中。

而劈砍他的雪亮马刀，正是来自突破烟尘，怒吼着的蒙古骑兵。

“都给老子安静点儿！”蔡青压低声音吼道，让身后紧紧跟着的数十名将士小声。他们现在躲在街道旁边的一处偏僻院落中，刚刚蒙古骑兵就从院门外冲过去，并没有发现这些活生生的猎物。

后面的士卒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们也明白，这不是日常的操演，而是关乎他们的生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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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炮打登州城

“都头，现在外面都是蒙古鞑子，咱们应该如何是好？”一名虞侯有些慌张的看向蔡青。

蔡青靠在墙壁上，轻轻喘着气。当时孙虎臣下令派遣一个都的人上岸勘察，蔡青的都便被选中了，当时蔡青还没有意识到，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一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战争，爆发了。

而他作为一个并没有参加过几次大战的老兵，被深深地席卷到这战争漩涡的最深处，已经难以脱身。更何况自己身边还有朝夕相处的数十名弟兄，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直面死亡和杀戮。

“指挥使让咱们上岸探查市舶司的情况，现在不过刚刚走到码头左近就看到蒙古鞑子的骑兵，市舶司那边肯定凶多吉少了，都头，咱们还是抓紧撤退吧。”另外一名十将快步上前，“这个时候弟兄们咬着牙杀出去，或许还能寻得一条活路。”

呼了一口气，蔡青抬头看向十将和虞侯，沉声说道：“大明军令第一条是什么？”

两个人都是怔了一下，旋即压低声音低声说道：“军人以服从军令为天职，军令所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蔡青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服从命令！”

实际上从码头到市舶司的距离并不远，毕竟蒙古人也不可能好心的为大明划出太大的一块地让他们用来商贸甚至暗中的谍报。但是这一段路现在却绝对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一段路。

熊熊大火从道路两侧燃烧，吞噬着商铺，而街道上随处可见倒在地上的人，在蒙古骑兵的马刀面前，北地汉人和南方商人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加之因为市舶司提前点燃狼烟的缘故，所以大多数的商贾都已经撤退，这里留下的多数都是不知所措的本地人或者那些雇佣的仆人，甚至还能够看到有一些不怕死的家伙趁着这个机会冲到店铺中打砸抢烧。

顾不上那么多了，蔡青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市舶司门前的台阶。

市舶司的大门已经被撞开，开阔的庭院中一片狼藉，蒙古士卒和大明将士的尸体交叠在一起，曾经飘扬着大明赤色龙旗的旗杆已经被折断，旗帜就掉落在地上，满是尘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上面踩过。

蔡青心中一痛，看到眼前的场景，他已经明白这一下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不过来不及细想，一边下令麾下儿郎控制住大门周围，他一边向着市舶司里面冲去。

“南蛮子！”还没有走到二进，就传来一声惊呼，十多名手里捧着金银细软的蒙古士卒惊慌失措的看着突兀出现在眼前、全副武装的明军。

瞳孔猛地一缩，蔡青已经手起刀落，将当先的那名蒙古士卒斩杀，而后面的弓弩手反应过来，神臂弩抬起来便是一通乱射。蔡青手心额头上都是汗水，走过去看着已经死绝了的那几名蒙古士卒，狠狠的呸了一口吐沫，不过这些蒙古士卒出现在这里，也进一步证实了蔡青的猜想。

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推开半掩的房门

鲜血一直流淌到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七横八竖的尸体，身穿大明官服的市舶司官员一个个手提兵刃，倒在地上，每一个人都是怒目而视，能够想象得到他们生前的最后一刻还在勉力杀敌。

在他们的前面，确实倒着两三具蒙古士卒的尸体，不过可以想象，想让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对抗兵将，能够取得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蔡青闭上眼睛，身后的将士们这个时候都是默默的注视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而从侧厢走廊冲到后面的两名十将，这个时候也是面带黯然神色大步走回来，一声不吭的站在蔡青面前。

“怎么样？”蔡青沉声问道。

两名十将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眼眸中甚至还有泪水翻涌，其中一人声音已经哽咽：“都头，惨啊，太惨了，二三十个人，全都死在那里，包括女眷也都已经自杀了。”

“走，过去看看。”蔡青沉声说道。

后院的尸体更多，后院是市舶司这些官员家眷住的地方，一排厢房摆开，看上去有些简陋，每一处房间都是打开的，可以看到门口倒下的尸体。显然守卫市舶司的将士们已经为大明尽忠到最后一刻，而房内更是男女仆人家眷的尸体交错，鲜血覆盖了整个地面。

不忍心一间一间房看过去，蔡青直接冲向书房。

市舶司的总管提举市舶使靠着墙倒下，他手中还握着一把匕首，只不过这匕首最后却是扎进了自己的胸口，戍守市舶司的明军都头，也倒在了书房的门口，手里提着沾满鲜血的朴刀，有一圈蒙古士卒倒在他的身边。

蔡青轻轻呼了一口气，书房中乱作一团，显然蒙古鞑子在这里翻找过，只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现。不过很快蔡青就注意到提举市舶使的手正按住地上一块砖。沉默片刻，蔡青上前小心翼翼的挪开英烈的尸体，看着那个按着血手印的地板砖，吸了一口气，猛地向下一按。

墙壁缓缓分开，狭窄的夹墙出现。周围的将士们都面露诧异神色。

蔡青小心的走过去，却是怔在那里了。

夹墙当中放着几本卷轴和一封信，当然更重要的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正静静的躺在那里，因为婴儿嘴里含着一块布，所以虽然小脸憋得通红，却并没有发出声音。

小心翼翼的将婴儿抱出来，蔡青递给身边的十将，然后拿起那封信，只是看了一眼，便缓缓合上，铁打的汉子在这一刻泪流满面。

“都头，外面蒙古鞑子骑兵好像发现了咱们，正在向这边赶来！”一名虞侯火急火燎的跑过来。

蔡青伸手抹去泪水，转身霍然喝道：“传某命令，炸开后墙，交替掩护撤退，另外准备一把火，把这市舶司，烧掉吧。”

“烧掉？！”几名将士都是诧异的看向蔡青。

回头看了一眼提举市舶使的尸体，蔡青沉声说道：“咱们英雄的尸骨，不能留给蒙古鞑子肆意****，把这一切，都烧掉！”

看着低声啼哭的孩子，一众虞侯和十将们脸憋得通红，都是一言不发的下去派遣手下。刚才还是恐惧，但是当他们亲眼看到这市舶司当中惨烈的一幕时候，不再有人想要退缩。

连这些文官都能够抄起兵刃和蒙古鞑子决一死战，更何况他们这些军人。蒙古鞑子来就来吧，胶州水师在海上横行天下，在陆地上也不会怕了你们！

炸药包的爆炸声轰然传响，甚至遮盖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滚滚浓烟取代了之前的狼烟，在市舶司院落中升起，火光吞噬着世间的一切。

几道纷乱的身影冲出烟雾，不过很快就被从一侧呼啸而来的箭矢射中。蔡青挥了挥手，明军将士飞快的顺着后墙外的小巷向港口冲去。临行的时候蔡青想起来什么，低声吩咐一句，一名十将立刻转身冲入前院，虽然蒙古骑兵已经冲到门外，不过他还是一把推开地上一具尸体，将那面被很多人踩踏过的赤色龙旗捡起来，然后重新追向大队。

“放！”断后的虞侯下达命令，弓弩手们同时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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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炸药包的爆炸声”孙虎臣喃喃说了一句。

“启禀将军，码头上的人差不多都已经撤出来了，现在咱们大明的商船都已经在水师的庇护下向外海撤退。”一名虞侯快步走过来朗声说道。

孙虎臣点了点头，之前虽然水师已经把架势拉开了，但是他可没有胆量真的下令开炮，毕竟码头上还有很多大明的人，水师前来的最重要目的是确保这些人的安全，而不是向蒙古鞑子开炮。

透过千里眼，可以清楚的看见市舶司那边有火光升腾起来。已经隐隐意识到战争就在眼前爆发，孙虎臣手有些颤抖的同时，也暗暗咬紧了牙关，虽然平时已经一次又一次的推演可能面对的情况，但是当战争真正来临的时候，孙虎臣还是难免紧张。

更主要的是，之前派遣上岸的那个都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一旦贸然开炮，很有可能炸伤自己人。

就在这时，一条小船靠上水师旗舰，几名之前孙虎臣有过几面之缘的商贾有些狼狈的快步而来，还没有走到孙虎臣近前，就已经要拜倒在地，声音里面带着哭腔：“孙将军，大明的诸位将军，要为我们做主啊！”

孙虎臣一怔，也顾不上码头那边的情况，急忙迎上来：“几位无须如此，快快请起，我大明胶州水师护航，便是为了保证诸位的安全。不知道诸位可否说说，这岸上，是怎么回事？”

几名商贾急忙说道：“蒙古鞑子，今天蒙古鞑子的骑兵突然上街，大开杀戒，市舶司那边也只来得及放出狼烟，咱们因为商铺都是靠着码头，平时就谨慎小心，看到这狼烟更是明白出事了，所以跑得快，只是恐怕市舶司那边，凶多吉少了！”

“什么？”孙虎臣霍然回头。

周围的明军将士都是握紧了兵刃。

“诸位军爷，要为咱们做主啊！”一群商贾都是悲怆的喊道，“咱们大明富裕，财货丢了就丢了，但是人命关天，却安能让蒙古鞑子占了这等便宜，大明国威，今日便受蒙古鞑子践踏了！”

事态的严峻已经超乎孙虎臣的想象。他不清楚蒙古鞑子为什么会突然动手，而且现在听见的也只是这些商贾的一面之词，甚至码头上还没有看到蒙古鞑子骑兵的身影，不过看着眼前的情况，孙虎臣已经明白派遣上岸的蔡青那个都已经凶多吉少了。

而且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各船听令，准备！”孙虎臣霍然抽出刀。

“将军，您看！”一名眼尖的士卒突然间喊道。

孙虎臣一怔。

只见码头上黑压压的近百人身影出现，只不过是且打且退。

一路骑兵呼啸着顺着街道向这些人的后方包抄，然而很快被神臂弩密集的箭矢淹没。火蒺藜的爆炸声更是从船上也能够听得一清二楚。一面赤色的龙旗虽然残破，但是却骄傲的在风中舞动。

孙虎臣下意识的抬起千里眼。

街道的尽头，一个都头打扮的身影一边指挥弓弩手射击，一边向着海上比划着什么，尽力看去，孙虎成已经明白，因为那个都头一直在重复做着水师下令开炮的动作。

蔡青，是蔡青！孙虎臣已经认出来这个平时总是不吭声，为人甚是低调的都头。而且隐隐约约看得清楚，蔡青的怀里似乎还抱着一个孩子。

“开炮，向纵深开炮！”孙虎臣已经下定决心。

这个时候，不用犹豫了！

“开炮！”身后的都头怒吼道。

“开炮！”周围的水师战船上，无数的人在怒吼。

全部的战船在这一刻，剧烈的晃动，飞雷炮向着码头释放毁天灭地的怒火。仿佛狂风在码头上横扫，那些想要迫近明军将士的蒙古骑兵，被这从天而降的巨手硬生生的撕成碎片。

原本看上去坚固的房屋，也在风中垮塌。

站在狂风之中，蔡青只是眯着眼，身前身后所有的将士在这一刻也是停止了动作，已经不需要他们担忧，水师的飞雷炮在他们面前拉开了一张不可逾越的火网，明白过来的蒙古骑兵也没有想要追击的意思。

虽然蒙古骑兵骁勇善战，但是他们还没有到自不量力、以卵击石的地步。

一艘战船缓缓的靠过来，放下小舟，而蔡青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

这实际上是他第一次身临一线，幸而未曾辱命。

————————————————

“臣大明登州提举市舶司谢廷，自受命以来，远渡重洋，于此护国来往之商贾，未曾辱命。然登州为敌之腹心，开设市舶司于此，于国于民有大利，然但有两国开战之灾祸，登州市舶司必首当其中，故臣自别却京城，便知此去九死一生，特书此信，以示君上同僚。市舶司之夹墙，虽能容人，然必为敌所察觉，故臣死时，必以此躯遮挡，并将市舶司之来往商船卷宗、官职印章放于其中，不能为敌所辱，切切之心，言之于此，秉忠贞之志，日月可鉴。大明登州提举市舶司谢廷。”

孙虎臣缓缓地将信合上，这或许是谢廷在来登州之前就已经写好的，这位自己曾经见过，并且有着不错印象的谢大人，显然在这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身死此处的准备。只不过想起那个有些胖乎乎、总是挂着和蔼笑容的人，孙虎臣心中还是不由得一黯。

“将军，这是谢相公的孩子。”蔡青小心的将襁褓中已经熟睡过去的孩子递过来，“谢相公在孩子的襁褓中还写了这一张纸条。”

微微一怔，孙虎臣伸手接过来，这与其说是纸条，倒不如说是布条，显然是随意从衣服上撕扯下来的，而上面写的字迹也甚是潦草，细细看去才能够看得清楚，显然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已经是最后关头。

“临去之时，终有私心，此为独子，望见者怜悯抚养，余自当含笑九泉。谢廷绝笔。”

缓缓地攥紧布条，孙虎臣默然良久。

虽然自己见惯了生死，但是这样的生死，本来不会发生。

蒙古鞑子，必然要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紧紧咬着牙关，他回头看向浓烟滚滚的码头。

“传某命令，抽调两艘战船护送商船返回，其余战船，随某绕行至北面。”孙虎臣朗声喝道。

“将军打算如何？”蔡青霍然看向他。

狠狠一拍栏杆，迎着风，孙虎臣的眼眸中已经带着浓烈的杀意：“血债血偿，蒙古鞑子攻击市舶司，谢大人殒命，这一战，已经开始了！既然蒙古鞑子这么不识好歹，那就告诉他们，胶州水师不再是原来那个胶州水师了，某要让登州在炮火中呻吟！”

一艘艘战船缓缓离开浓烟滚滚的码头，靠近码头的海面上，水已经渐渐被染成红色。所有的将士在离开的时候都下意识看向这个曾经欢声笑语的繁华地方，也将带着杀意的眼神，投向更远处。

所有将士枕戈待旦等候的战争，来的很突然。

但是无从躲避，那就痛痛快快的揍他狗娘养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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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朔风袖底生（上）

飞雷炮在滚滚的洪流中炸裂，十多名蒙古骑兵顿时被抹去了身影，只不过前行的浪潮并没有因为这几个人的缺少而被阻断，之前出现的漏洞立刻被后面的骑兵补上，而且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这些骑兵在散开的同时，也张弓搭箭。

伏在寨墙上，程都头大吼一声：“床子弩，盾牌！”

之前他和范都头还以为这些蒙古鞑子骑兵只是想要来炫耀武力的，却没有想到这些骑兵之所以停住，一来是让明军放松警惕，同时自己也方便观察这处小寨，二来是为了等待后面的步卒跟上。

那才是他们真正用来进攻营寨的兵力。

而蒙古骑兵显然并没有打算在这个小小营寨上纠缠过多，密集的箭矢呼啸着从寨墙两侧飞入营寨当中，敲打在盾牌上更或者直接刺入寨墙，发出接连的闷响。

弓弩手顶着箭矢冲上墙头，虽然不断有人中箭从寨墙上摔下来，但是其余弓弩手还是咬着牙对准敌人扣动扳机。可以清晰的看见蒙古骑兵之中也是有人落马，不过大多数的骑兵还是从这死亡的弓弩之中逃出生天，令人奇怪的是这些蒙古鞑子骑兵并没有停顿，而是直接向着蔡州方向飞驰。

“蒙古鞑子的骑兵为什么直接走了？”程都头诧异的看着消失在天边的烟尘，这些蒙古鞑子没有丝毫想要回转的意思，仿佛他们的目标至始至终都不是这处营寨。

范都头伸手指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蒙古步卒大队：“显然蒙古鞑子是把进攻营寨的事交给这些炮灰了，之前为了等待步卒，已经消耗了他们不少时间，如果骑兵因为这一座小小的营寨而来回冲杀甚至丧失了大量体力，又何谈和咱们天武军主力决一死战？”

冷笑一声，程都头提着神臂弩冲上墙头：“给老子打！”

箭矢呼啸着跨过寨墙来往，刚才这些步卒跟在骑兵的后面，并没有收到多少损伤，而且人数足足有两三千人，是营寨中明军的二倍，毕竟这小小的营寨只是起到类似于烽火台的作用，江镐当初也并没有指望着这些营寨能够起到多少作用。

换句话说，就是拿来在蒙古鞑子进攻的时候起到阻挡和缓冲作用，从而可以让天武军主力做好准备，同时也能够部分抵消蒙古骑兵千里奔袭、高速突击的速度优势。说得好听一些是提前预警，说得不好听一些，就是随时准备牺牲。

程都头和范都头都明白这一点，营寨中的将士也明白这一点，在数量足够多的蒙古鞑子面前，这些先进的火器和器械也没有办法拯救他们，尤其是现在蒙古骑兵并没有因为这座小小的营寨而受到阻拦，依旧向前，这就使得天武军即使是知道此处告急，也没有办法赶来救援。

毕竟寻找到这股蒙古鞑子骑兵的主力并且与之决战才是重中之重，否则现在淮水结冰，一旦将蒙古鞑子放过淮水，整个两淮都会震动。这是动摇大明根基的失利，江镐和王安节绝对不会允许。

整个寨墙剧烈的晃动一下，站在寨墙下面的范都头一挥手，十多名士卒推动着塞门刀车缓缓顶在寨门后，一排弓弩手和长矛手也已经肃然站在塞门刀车左右。

“砰！”一名士卒从寨墙上摔下来，紧接着一名壮汉提着狼牙棒翻过寨墙，接连将左右两边措手不及的明军弓弩手砍翻在地，然后飞快的顺着上寨墙的梯子滑下来，手中狼牙棒没头没脑的一阵狂抡，竟然把寨墙后面的士卒阵型打乱。

范都头大吼一声：“弓弩手，放！”

壮汉手中狼牙棒不断敲打，虽然箭矢一支支的掉落，但是从他身侧和背后钻来的箭矢还是陆陆续续的钻进体内，鲜血不断地流淌，但是那壮汉还在尽量的向前冲杀。

雪亮的朴刀霍然出鞘，范都头猛地向前一步，侧身闪过落下的狼牙棒，在那壮汉身上重重撞了一下，然后麻利的手起刀落，壮汉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身形远比自己矮小，但是动作却老辣飞快的敌人，终究还是不甘心的缓缓倒在地上。

范都头猛地在壮汉胸膛上踹了一脚，身后的士卒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到底是参加过襄阳之战的老卒，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其余的士卒自问是做不到的，有范都头这样的人带着他们，现在就算是身临绝境，大家也有和蒙古鞑子拼命的资格！

“顶上来。”程都头手中的长矛刺穿一名嗷嗷叫着顺着云梯向上爬的蒙古士卒，指着旁边的空缺吼道，几名弓弩手刚刚想要扑上来，原本就不断晃动的寨门，轰然打开，两扇门在那足够进攻城池城门的撞木撞击下不出预料的直接散架。

程都头一怔，旋即拽过身边不知所措的士卒：“告诉后面的飞雷炮，即刻轰击寨门，并且沿着寨墙轰击！”

那士卒顿时吓了一跳：“都头！”

程都头瞠目欲裂：“快去，这个时候顾不上那么多了，大家死的时候多拉两个垫背的就是赚大发了！”

已经意识到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那名士卒没有再多犹豫，天武军没有孬种，抛头颅洒热血，怕它作甚！

范都头也听见了同伴的呼喊，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连自己这个一向乐观看的清楚的同伴，都已经明白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用飞雷炮沿着寨墙和寨门轰击，和自杀已经没有多少区别了。

但是即使是到了这个地步，大家依然还想要咬着牙拼一把。

大队的蒙古鞑子步卒一边吼叫，一边顺着寨门冲进来，塞门刀车锋利的刀刃刺穿冲在最前面的人的肉体，鲜血顺着刀车流淌，后面的人推攘着前面继续冲击，不断有人被刀刃贯穿，一直到刀刃终于没有办法击穿更多人的身体。后面的蒙古士卒显然也都已经杀红了眼，这个时候都是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击。

这一次不用范都头吩咐，长矛手同时高高扬起手中的兵刃，刀盾手也是吼叫着冲上前拼命的劈砍，虽然人数不多，但是没有一名明军士卒退缩。就在这时，后面传来再熟悉不过的闷响声，火光率先在寨门处点燃，原本在蒙古鞑子的破坏之下就已经快要散架了的寨门，终于在这炸药包掀起的暴风当中灰飞烟灭，伴随着寨门一起消散的，还有寨门旁边的足足数十名蒙古士卒。

狂风呼啸，即使是隔着七八丈远依旧能够感受到风头如刀。

蒙古鞑子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些明军竟然会如此决绝，一时间竟然有些退缩，不过很快几名千夫长就已经提着大刀冲到了第一线。蒙古士卒像是草原上的狼群，嗷嗷直叫着追随那一面面旗帜向前冲击。

寨墙已经被飞雷炮的火焰覆盖，而床子弩也缓缓的推开，士卒们拼尽全力想要多射出一支箭，而在每一台床子弩的后面，都有一名士卒手持火把等待，一旦事态失控，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将床子弩点燃。

程都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范都头身边，沉声说道：“这些蒙古鞑子步卒好像不是北地汉人。”

范都头点了点头：“北地汉人还没有这么强大的战力，而且你看不少人甚至就是胡人的模样，十有八九是唐兀人和色目人，这一次蒙古鞑子显然也是下了血本了，你看之前那一队蒙古鞑子的骑兵，衣甲鲜明，令行禁止甚为严谨，这个模样的蒙古鞑子也就是怯薛军能有这个水平，可是怯薛军的旗帜某认得，这必然也是类似于怯薛军的蒙古鞑子精锐。”

看着如同野兽扑上来的蒙古鞑子步卒，程都头咧嘴一笑：“这么多鞑子，咱们人太少，这一次恐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范都头缓缓提起朴刀，沉声说道：“老子已经杀了四五个了，绝对够本。”

“这么说来反倒是我还欠账。”程都头谢谢瞄了一眼同伴，抽出自己的刀，大吼一声撞入人群中，“狗娘养的蒙古鞑子，放马过来吧！”

鲜血喷涌，飘飘扬扬洒在衣甲和脸上，滚滚铁流就在这小小营寨中，剧烈的碰撞在一起，兵刃迸溅出火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厮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震动天地。橘红色的光焰猛地向空中窜起，狂风呼啸着从营寨中席卷，滚滚烟尘翻涌，在这强大威力的爆炸面前，人的渺小和卑微展露无遗，惊慌失措的蒙古士卒被硬生生的撕成碎片，不断有血肉残肢被抛上空中，又如同雨点一样洒落。

一直到最后一刻，范都头和程都头终于还是引爆了全部的炸药包，当然了给他们陪葬的，还有如同浪潮冲进营寨的足足三四百名蒙古士卒。

——————————————

“咱们哨探发现蒙古鞑子步卒和骑兵大规模南下的时候为时晚矣，”苏刘义沉声说道，“其中包括蒙古鞑子震慑西面藩属国的本部骑兵、色目人的步卒还有唐兀人的步卒，至于是不是还有铁鹞子等重装甲骑，现在不得而知，不过估计既然忽必烈已经摆开了这样的阵势，也必然不会吝惜。”

叶应武皱紧眉头：“今年天气虽然不甚寒冷，但是淮水也已经被冰封，去年大江虽然没事，但是终究没有办法预估今年。一旦让蒙古鞑子突破了蔡州和淮北的防线，又有多大的可能性在淮南拦住他们？”

苏刘义面色阴沉，谨慎的说道：“神卫军主力已经抽调南下，现在还没有返回，所以在两淮能够依靠的只有镇海军、两淮军和天武军，不过天武军和两淮军都在淮北，所以一旦被蒙古鞑子冲破淮水，就只剩下镇海军负责防御，到时候镇海军应当以守卫扬州和南京为重任，蒙古鞑子的骑兵想要饮马大江、突破其他城镇，易如反掌。”

狠狠一锤桌子，叶应武冷笑一声：“忽必烈这一次还真是下了血本了，能够把草原上的骑兵全部抽掉过来，十有八九是对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等等有了退却和让步，否则那两个藩属国岂是这额容易好打发的。”

蒙古的四大汗国和蒙古本部之间实际上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和谐，除了伊尔汗国是因为和蒙古本部同出拖雷一脉，所以一直站在一起，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和钦察汗国，早就看蒙古本部不爽了，毕竟广袤的草原和富饶的中土都让你们占着，而弟兄们只能够从干旱的沙漠里吃灰或者在皑皑雪原上吹风受冻，这换作谁都忍不了，更何况当初四大汗国的创始者——成吉思汗的四个孩子就互相看着不顺眼，一代代传承下来，只能让这种矛盾愈演愈烈。

这也使得忽必烈不得不在草原上布置本部重兵，甚至还有色目人、唐兀人的主力，同时伊尔汗国也将大队的回回人布置在北面，回回人本来就骁勇善战，而且对伊尔汗国也是忠心耿耿，又擅长器械的制造，所以对蠢蠢欲动的其余三个汗国是非常危险的威胁，使得他们常年来也只能老老实实的。不过现在忽必烈竟然有胆量将这些拿来震慑藩属国的军队调来南下，说明忽必烈已经解决了和藩属国之间的矛盾。

看向谢枋得，叶应武沉声说道：“蒙古鞑子上一次的三百万赔款，最后一共支付了多少？”

谢枋得苦着脸说道：“启禀殿下，三百万两白银，分成六个月，现在不过是第三个月刚刚开始，所以只有前两个月一百万两。”

“难怪。”叶应武喃喃感慨一声，“二百万两足够那几个汗国激动一阵的了，更何况只要多给他们些其他小利益，并且说明唇亡齿寒的道理，恐怕没有谁短时间内会觊觎蒙古本部的领土。”

“殿下，那咱们应该如何应付？”苏刘义朗声说道。

叶应武沉默片刻，回头看向舆图，沉声说道：“打，既然蒙古鞑子已经打到家门口了，那就没有容忍他的可能。正好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考验一下各部的反应，甚至还有整个大明对于战争的应对。”

苏刘义点了点头，不过旋即说道：“殿下，现在大明的钱粮根本不足以支撑全线的进攻或者防御，臣以为蒙古鞑子既然调动骑兵，显然是想要在两淮一路突进南下，另外还有很大的可能想要切断颍昌府和襄阳府的联系，将咱们上一次北伐收复的失地全部夺回来，从而再一次将战线推进到襄阳城下。”

叶应武沉默片刻，沉声说道：“实际上还有一处任忠你没有想到，蒙古鞑子的夙愿便是此处。自古以来南下分为三路，大明的都城在南京，东路必然是严加防守、将士用命，而中路有神策军、天武军、荆湖军成三角之势，不是那么容易对付，偏偏只剩下最后一路，实际上是蒙古鞑子和大明最薄弱的一处。”

“殿下担心川蜀？”苏刘义顿时明白过来，脸上掠过一抹错愕的神色，不过隐隐理解叶应武的意思。

看着舆图，叶应武在成都府上点了一下：“收复成都府，让大明一下子占据了成都府、重庆府这东西川的中心城镇，同时将蒙古鞑子一直压迫到了川北，甚至再往前挺进，蒙古鞑子就得退入关中，然而实际上成都府这里的川蜀军已然是大明诸军之中实力最弱的，对于蒙古鞑子来说，或许刘整没有办法对付川蜀军，但是不代表忽必烈从北方抽调的这些精锐没有办法，到时候成都府失陷，整个川蜀防线就会崩溃，甚至大理都难以防守。”

苏刘义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殿下的意思是？”

叶应武的手从大理甚至南洋上划了一道弧线：“兵员不够倒是不用怕，用水师把神卫军北调，同时大理的邕州军和静江军也陆续北上，接替川蜀军的后方防务，同时从南洋征调的大象，全部拿来调运物资，还有占城人、三佛齐人不是一直口口声声的喊着要效忠大明么？现在他们的机会到了。”

大殿中所有人都是默然无声。

不得不说，南洋这些土著，倒是不错的炮灰，只要给他们提供足够的御寒衣服，守卫一下城池、消耗一下蒙古鞑子的兵力，还是绰绰有余的。更主要的是那真腊二十多万头训练有素的大象，足够帮助大明在短时间内将物资从南洋运到北面。

叶应武沉声说道：“这一战，已经开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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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朔风袖底生（下）

这一战虽然开始的突然，但是对于大明来说，并不是没有任何的防备，尤其是对于江镐这个天天摩拳擦掌恨不得和蒙古鞑子决一死战的家伙。.对于江镐，实际上很多年长稳重的将领或多或少的都心存异议。

毕竟这个家伙的鲁莽和冲动实所共鉴，动不动就想着大开杀戒，有的时候甚至敢带着几百人孤军深入，将大军全部丢给尹玉节制。虽然这样的勇猛有的时候确实令人惊叹，不过更大的可能却是将事情搞得一团糟。不过这样的指责和疑惑最多也就是郁郁不平之人的腹诽，放眼天下，明王殿下的识人水平是有目共睹的，叶应武既然有胆量将自己起家的天武军交给江镐，说明他在心中对于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同伴还是很信任的。

当然江镐的忠心耿耿倒是没话说，叶应武说往东打，这个家伙绝对二话不说嗷嗷叫着扑上去，所以很多人都考虑叶应武把大明最精锐的雄师劲旅交给江镐，也是为了保证这支北伐的主力效忠于自己。

“启禀指挥使，东南二十里，发现蒙古鞑子骑兵！”哨骑飞快而来，冲入中军阵中。

江镐皱了皱眉：“人数几何？”

“大约六七个千人队！”

江镐身边的尹玉今天早晨才刚刚从两淮军那边赶回来，脸上带着风餐露宿的疲惫神色，不过听见这句话还是下意识的挺直腰杆，攥紧马缰上前：“老江，咱们的哨骑上一次发现的蒙古鞑子南调骑兵差不多就是这个数，这些鞑子还真是来者不善啊。”

“这里距离陈州边境还有二十七八里地，既然蒙古鞑子能够冲过来，说明边境上那几个营寨也已经凶多吉少了。”江镐手按刀柄，“更重要的是，能够这么快把那些营寨扫清，蒙古鞑子必然不会只有这么些人。”

尹玉点了点头：“尤其是这些南调的本部骑兵，应该甚是棘手，当初襄阳之战的时候，这些蒙古鞑子本部骑兵没有少给左厢和中军他们找麻烦，现在终于轮到咱们了。应该如何是好？”

“管他什么本部骑兵、外部骑兵的，是精锐就好，老子的天武军，打的就是他娘的精锐。”江镐霍然抽出佩刀，“传令下去，各厢成弯月阵散开，听候中军指令，弓弩手和火铳队准备，后厢掩护飞雷炮队！”

一众传令兵轰然应允，而江镐看了一眼紧皱眉头的尹玉：“老尹，你素来为人谨慎，还是感觉有些不放心么？”

尹玉看着翻飞的令旗：“蒙古鞑子既然是从草原上前来，必然还会发挥其速度优势，来往冲撞，从而使我军不战自溃。这弯月阵需要以月牙一面对敌，才能够将弓弩火铳的优势发挥到最大，一旦蒙古鞑子的骑兵从背后发动攻击的话，对于咱们就是死路一条。”

缓缓的策马上前，江镐沉声说道：“那你说应该如何是好？”

“四方阵。”尹玉迎着江镐的目光，“虽然是最中规中矩的方法，但是实际上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对于蒙古鞑子来说，这一个阵型没有任何的薄弱之处，也就没有任何能够让他们突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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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轰然作响，整个登州城已经被弥漫的硝烟所笼罩，甚至看不清楚城中城外来往的人。

登州的治所在蓬莱，这个冠以海上仙山名字的城镇，也是胶州最大、人口最多的重镇，只不过唯一不好的就是城镇临海，很容易受到来自海上的进攻，不过因为长年以来登州都是以蓬莱作为治所，加之蓬莱又在胶州北岸，而不是南面，不会直面胶州水师，所以金国和蒙古都没有转移登州的治所所在。

只不过今天，他们遇到了更胆大包天的对手。

胶州水师虽然只有二十条战船在这里，但是依旧毫不犹豫的从登州的南面直接绕到北面，船上的飞雷炮对准蓬莱一阵乱轰。不过登州守军显然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整个城墙上下堆满了沙袋，从而可以将炸药包爆炸的影响减弱到最小。

不过饶是如此，登州毕竟只是面向高丽和东瀛的边缘城池，宋时在此处也主要是为了屯驻胶州水师，所以城墙并不是很高，并且年久失修，一通炮击下来，已经有多处城墙垮塌。

“将军，蓬莱阁那边有蒙古鞑子的投石机，导致咱们只能集中火力轰击这边一小段城墙，难以靠近。”一名虞侯站在孙虎臣身边，皱着眉头说道，“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蒙古鞑子对于这一段城墙重点防御，想要突破的话也不是那么容易。”

孙虎臣斜斜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谁说某打算真的拿下登州？就凭着咱们二十条船，就算是打下了登州又能如何，难道守得住？”

虞侯顿时怔了一下：“将军的意思是？”

“温水煮青蛙，泥鳅钻豆腐。”孙虎臣手里撑着千里眼，端详被炮击的城墙，冷声说道，“老子就是带着人从这登州城盯着，胶州水师的后续船只和粮草到了之后，咱们这一支船队进可攻，退可守，能够让蒙古鞑子从登州到辽东一大片州府全都不得安宁。到时候把蒙古鞑子逼急了，必然还得故技重施，想要引诱咱们和他决战，甚至再一次集中大量投石机和人手，想要一举歼灭咱们，这才是真正给蒙古鞑子打击的时候。”

虞侯点了点头：“那将军咱们现在？”

孙虎臣看向远处的蓬莱阁，轻轻叹息一声：“文化荟萃之地，今日沦亡于战火，谁之过也？传某命令，炮击蓬莱阁，务必压制蒙古鞑子投石机。另外抽调五艘战船，抵进炮击！”

“诺！”一众将领慨然应允。

就在这时，原本在炮声中沉寂的登州城，突然回荡起来喧嚣的声音。孙虎臣一怔，旋即抄起千里眼看去，从城墙被轰破的缺口中，可以清晰的看见很多民壮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刃武器，沿着城墙追杀蒙古士卒，同时一面白幡已经在城墙上升起。

“看来这一次某想要拍拍屁股走人都没有那么简单了。”孙虎臣都是苦笑一声，没有想到登州此地的百姓竟然如此配合，容不得自己再有所犹豫和其他的算盘了。

这个时候如果水师没有动作的话，寒的便是胶州民心。

而且登州百姓已经揭竿而起，现在等于把登州城拱手让给胶州水师，孙虎臣自然没有不要的道理。

“轰！”一声巨响传来，水师战船顶着投石机抛射来的石弹对准居于高处的蓬莱阁射击，终于一发命中了蓬莱阁高耸入云、俯瞰沧海的城楼，偌大的城楼在火焰和罡风中倒塌，将城楼下的投石机掩埋，而没有了投石机的干扰，更多的战船已经劈波斩浪向前。

炸药包如暴风骤雨，在蓬莱阁的城墙上肆虐，隔着这么远都能够听见蒙古鞑子的呼喊声。

“传令前厢战船，上岸，即刻进攻登州城。”孙虎臣冷声喝道。

他已经别无选择，而且孙虎臣也知道，这一次也不是一次小小的炮击战了，而是一个崭新战场的开始。从这一刻开始，胶州也要被战火所笼罩了。而胶州水师，作为前锋自然不能辜负了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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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尚未融化的原野上，黑压压的蒙古骑兵呼啸而来，一把把雪亮的马刀已经高高的举起，反射着太阳的光亮，前排的骑兵已经抽出弓弩，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够让越来越近的这些南蛮子知道蒙古骑射的厉害。

江镐和尹玉对视一眼，同时按住刀刃。

整个天武军按照前后左右四厢排开一个正正方方的阵型，而弓弩手和火铳队位于中间，虽然缩短了射程，但是却能够保证最大限度的保护这些明军之中最有战力的兵种，同时也能够兼顾四方。

“左右两翼！”尹玉瞳孔一缩，低声说道。

蒙古骑兵在距离四方阵四五百丈的距离上同时向两侧分开，战马的马蹄刨动泥泞，一名名骑兵匍匐在马背上，手中的弓弩已经蓄势待发。

“弓弩手，放！”江镐猛地大吼一声。

虽然把弓弩手和火铳队都集中在中间，但是不代表江镐会没有提前的布置，毕竟摆下这个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阵实在不符合他江镐的一贯作风，所以按照江镐对蒙古鞑子的了解，还是在左右两翼另外布置了一队弓弩手，蹲在那一面面盾牌下面，随着中军鼓声“咚咚”两声响起，这些弓弩手全部霍然起身，手中的弓弩对准越来越近的敌人。

蒙古骑兵也意识到这个四方阵之中另有杀机，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射程够不够了，来得及张弓搭箭的骑兵全部竭尽全力向着阵中放箭。密集呼啸的箭矢撕裂冰冷的风，有的箭矢擦着骑兵的衣甲飞过，有的箭矢狠狠的刺进盾牌当中，不过大多数的还是找到了目标。

毕竟这是天下骑射水平最好的一支军队和弓弩器械最精良的一支军队之间的对决，只要一出手就事关生死。

不断有人倒下，但是后面的人眉头也不皱一下的向前补上，刀枪的森林和黑色的潮流并没有因为鲜血而出现缺漏。

江镐拍了拍尹玉的肩膀，这里交给自己这位同伴就已经足够了，而尹玉和江镐搭档多年，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沉着的点了点头。江镐轻轻呼了一口气，策马向前直冲：“开阵门，中军随某来！”

一匹匹战马长嘶，前厢大队以长矛手为先锋向着蒙古骑兵的侧翼散开，虽然没有冲击之势，但是看着那扑面而来的长枪浪涛，即使是骁勇善战的蒙古骑兵也不得不有所退让，毕竟他们更擅长的是在运动中歼灭敌人，而不是停下战马，和这些兵刃比自己长四五倍的敌人面对面交锋。

而江镐已经率领中军骑兵怒吼着冲了出去，自从上一次蒙古赔偿给大明牛羊马匹之后，大明各方面对此很是重视，先是挑选出优良种马尝试着在淮南繁殖，接着又把其余的战马编入军队，因为南征多为酷热雨林地带，并不需要多少战马，而且这些蒙古矮脚马也不适合那样的气候，所以这些战马除了百战都留下的，其余全部配属给了北伐各部。

当然配属最多的还是天武、神策、镇海等主力，而不像王进、王虎臣他们将战马分散下去，作为各个厢的主力，江镐是直接把这些骑兵编成自己的中军，从而可以达到一旦发现敌人，第一时间集中力量突进。

蒙古骑兵也没有想到明军当中竟然真的有骑兵冲出，飞快的调转马头，手中的马刀扬起，两侧的骑兵已经准备第二轮骑射。不过虽然如此，蒙古骑兵显然并没有将这人数也不过五千人的明军骑兵放在眼里，竟然还抽调出来两三千人绕到明军四方阵的另外一边，显然想要继续进攻。

江镐轻轻呼了一口气，缓缓的提起战马上的马槊，身后的骑兵也都是默然缓缓的举起马槊，目光之中带着杀意。

南船北马，自古以来，南方的骑兵就不被人看重，而且数量很少，在所有人潜意识当中南方人就不是骑马的料，但是今天江镐要告诉这些蒙古鞑子，在这个世上，即使是比拼骑兵，他们也不是没有对手！

可是多少年来第一次，延承了汉唐传统的汉人骑兵，和蒙古骑兵在这辽阔的原野上，面对面的碰撞。赤色的旗帜迎风招展，一支支马槊缓缓端平，这种从古代一直流传到今日一直没有被取代的马上兵刃，象征着华夏骑兵千百年的传统和骄傲，也是战马上贵族的代名词。

今天，江镐就要用这马槊，痛饮敌人颈中鲜血。

蒙古骑兵显然也发现了这迎面而来的南蛮子骑兵似乎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并没有着急和明军骑兵交手，而是再一次向两侧散开，一来这样可以用骑射来试探一下对方的底细，二来也可以形成左右夹击之势，一击得手。

然而蒙古骑兵想错了，明军骑兵也熟练的随着蒙古骑兵的散开而紧紧追上去，与此同时，手持大盾的步卒同时开始向前运动，盾牌后面的弓弩手和火铳手在这一刻没有丝毫的犹豫吝啬。

箭矢伴随着铅弹呼啸着扑入猝不及防的蒙古骑兵阵中，不断有蒙古骑兵惨叫着摔落马背，其余的蒙古骑兵也在这突兀出现的盾牌面前不得不向内收缩，使得原本散的很远的两队蒙古骑兵再一次拉近距离。

不等蒙古骑兵反应过来，一支支长长的马槊已经刺穿他们的胸膛，江镐身先士卒，第一个冲进蒙古骑兵阵中。身后的亲卫以及众多的骑兵都杀红了眼，尤其是这些亲卫们都很清楚自家将军的身体已经不能承担再多的伤痛，所以纷纷挺起马槊挑开前面的蒙古骑兵，将江镐层层裹挟。

外围的骑兵不断地涌上去，虽然时不时有人倒下，但是后来的人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是拼命的催动战马向前，手中马槊或砸或挑，鲜血迸溅在他们的甲胄上，没有一个人皱眉。

“展开，杀！”尹玉在大阵当中高吼一声。

已经按捺不住的各厢，在这个时候就像是绽放的莲花，涌动着的枪矛是带着死亡的花瓣，向着两侧扩张，不断地刺穿蒙古骑兵的身躯。

江镐的战马从两名蒙古骑兵当中冲过去，手中马槊一横，将两名蒙古骑兵同时重重的撞倒在地，然后大吼一声：“为了大明，杀！”

“杀！”身边无数的大明骑兵同时催动战马，奋力向前。

“杀！”靴子践踏着泥泞，一排一排的天武军将士前赴后继。

冬日的阳光没有丝毫的暖意，照在沙场上，让兵刃闪烁着寒芒。

翻动的赤旗和黑旗交错，杀声阵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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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铁骑踏关山

PS:感谢书友AkrmenRoss和碇忠虎的支持

叶应武站在舆图面前已经沉默了很久。

六扇门来往传递消息的人风风火火的冲入大堂当中，然后又转身离开，梁炎午和一众幕僚们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自从双方开战以来，这座侧殿就已经成为了汇总消息的中枢所在，包括户部、兵部甚至吏部、工部，都派遣了要员在此驻扎，同时叶应武又抽调了翰林院的十多名学士过来帮忙处理这些从四面八方送来的纷乱文件。

而外面的禁军也是将这个并不起眼的偏殿严谨保卫，毕竟现在这里是整个大明的核心和中枢，一旦这里出了什么意外，大明也就残废了。

“殿下，最新战报！”一名幕僚快步而来。

叶应武急忙接过来，旁边来往忙碌的一众幕僚和官吏都紧张的看过来，所有人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手中的动作都放缓，毕竟这是自开战以来第一份战报，他们当然很关心。

打开看了一眼，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迎着一双双急迫的目光，郑重点了点头。顿时大殿中回荡起欢呼声。叶应武也是喃喃感慨一声：“镐子这一战打得不错，虽然损失大了一点，不过总算是把战火遏制在了陈州边境，没有让整个淮北都乱成一锅粥。”

江镐率领天武军紧急北上，和南下的蒙古骑兵狭路相逢，最后双方死伤都在两三千左右，蒙古骑兵见事不可为，最终退却，而江镐虽然莽撞，但是也明白现在是遍地狼烟，整个千里边境乱成一团，所以并没有着急追赶，只是勒兵缓缓向陈州挺进。与此同时，两淮军也陆续北上，和天武军互成掎角之势。

叶应武看了一眼舆图，沉声说道：“来人，带着朕的旨意，口头嘉奖一下天武军，一概功勋，战后再算。另外告诉苏任忠，淮北国家重地，不能有失，朕此次派遣他北上坐镇，就是为了守住淮北，至于是不是进攻徐州、陈州，让他自行决断。”

梁炎午有些诧异的看了叶应武一眼：“殿下难道就不给各部一个指示？”

转过身缓缓走到桌子旁，叶应武淡淡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沙场之上，战况瞬息万变，即使是身在其中有时也难以判决，更何况朕在南京这数百里之外，况且蒙古鞑子骑兵本来就以速度见长，等到朕的命令下达了，恐怕为时晚矣。”

梁炎午点了点头，叶应武说的倒是没错，毕竟现在这消息来往传达，等到叶应武的圣旨传到淮北，恐怕黄花菜都凉了。北宋开国之初对北方的几次大战，都是因为临出征的时候皇帝画好“将图”，大将作战只依靠将图作战，没有任何的变通，即使是北方金国和西夏的军队部署变化，这些大将也不敢更改命令，最后导致次次北伐都是兵多将广，最后却总是铩羽而归，最后导致整个大宋对于北伐已经不抱任何的期望。

不过话说回来，古往今来大将在外拥兵自重的情况也不是没有，甚至汉唐亡国，都和藩镇拥兵自重有很大的关系，所以对于这些率领精锐在外的将领，不可能没有提防的手段。

而叶应武采取的就是委派朝廷高级官员，然后将地方将领的地位、力量摆到一个高度上。上一次南征便是如此，叶应武让李芾、马塈和杨宝掌控的兵力差不多，这三个人当中谁都没有一家独大的能耐，然后又在这之上派遣了张世杰这个兵部尚书坐镇，张世杰对于叶应武的忠诚不言而喻，同时他个人的能力和军中威望也是实所共鉴，所以这三个来路各不相同、性格迥异的指挥使对于张世杰都是言听计从。

这一次叶应武也是使用了相同的办法，由从南洋返回的张世杰坐镇京中，然后主掌军事的右相苏刘义坐镇淮南，统筹两淮战事，与此同时，作为叶应武划定的重中之重——川蜀，叶应武更是毫不犹豫的派出了左臂右膀文天祥，恐怕想要压住川蜀如同犬牙交错的各部，也只能让文天祥出马了，至少有了文天祥，再加上川蜀里效忠叶应武的王世昌，叶应武还是有信心能够掌控川蜀各部走势的。

当然，这样往外派遣高级官员，也不是没有坏处，左右相先后离开朝廷，意味着参知政事陆秀夫必须主持大局，同时六部也要分担部分属于丞相的工作，使得大明原本就繁杂的政务更加难以处理。

对此叶应武也并没有强求，毕竟战时不比平常，各种事务自然而然的会很繁重，这在历朝历代都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但是叶应武也采取了一定的措施，比如从翰林院和学士院，甚至御史台当中调取一定的年轻官员来负责各个部门的事务处理，从而缓解六部的压力。同时凭借着这个，叶应武也能够培育和训练年轻官吏，使得大明新的一代能够尽快成熟，并且在以后随着大明领土的增加，这些官吏能够尽快的走马上任，有效地避免上一次文天祥北伐时候少有官员可用的困境。

当然了，能够抽调的官员也在少数，毕竟翰林院和御史台现在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叶应武交给翰林院的任务就是想尽一切办法配合六扇门进行全国范围内的宣传，要告诉百姓和蒙古鞑子开战能够为大明、为他们的生活带来多少的好处，同时从道义上声讨蒙古不守信用，率先撕毁条约。

至于御史台，王爚亲自坐镇，陈宜中带着一群得力官吏披星戴月检查每天的账目，战争时期，每一点兵刃和钱粮都不容有失，更不能容忍居心叵测之人在其中牟利，所以御史台要负责把每天的账目至少核查两遍，以防任何不必要的损失。

而每天六部、御史台和翰林院都要详细描写今天的所作所为，同同时把统计出的数据上报，由梁炎午带着幕僚们处理之后，整合给叶应武，从而使得呈现在叶应武案头的，是工工整整甚至带着幕僚们建议的一排排文件，叶应武只要根据这些文件********即可。

大明这种独特的以三权分立为核心，设置类似于后世的参谋部进行统筹兼顾的规格，虽然在一开始引起了包括江万里、王爚等老臣在内的异议，不过叶应武坚持己见，这些老臣们也就没有继续争辩，毕竟这天下归根结底还是叶应武的天下，他坚持的终归有道理在其中，倒不如先让他运行来试一试，看看效果如何。

而事实证明，这种方式相比于前宋朝廷上每天为了各种琐碎杂事争吵的不可开交、最后一事无成的方式有很高的效率，皇帝不用再无聊的看着大臣们互相喷吐沫浪费时间，甚至所有的官员忙的团团转，根本就没有在朝堂上面对面争吵的可能，他们只需要把自己负责的这一方面的意见和处理方法写下来呈递给叶应武就好。

随着战争的爆发，整个大明就像是高速运转起来的机器，其中的每一个齿轮都没有停下来的可能，即使是自己不想动，也要被其余的齿轮推动着不断运转。

面对北方滚滚而来的朔风，大明不再昏昏欲睡，而是毫不犹豫的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这不是前宋，而是一个逢战争先的崭新朝代。

梁炎午下意识的追寻着叶应武的身影，他能够从一个临安城的落魄官吏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和叶应武的赏识任用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而正是这位曾经的叶使君，现在的明王殿下，凭借一己之力，带着一群在前宋郁郁不得志、甚至处处被朝廷压制的人，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面对北方的强敌，尚且占据山河半壁的大明，不再是如同前宋的退缩，而是毫不犹豫的展现对于鲜血的渴望。

大明爱好和平，但是并不畏惧战争。

走到大殿门口，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冬日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身后是幕僚们来往的呼喊声和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

文天祥还没有到达，川蜀的战争实际上就已经爆发了。

和叶应武预料的大致不差，忽必烈选定的主攻方向正是川蜀，在两淮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甚至在最重要的河洛都没有集中兵力抵御神策军，一味地采取防守，就是为了能够集中最多的兵力在川蜀打开局面。

众所周知，从北方南下只有川蜀、襄樊和两淮三条道路，因为当初蒙古大汗蒙哥在钓鱼城下殒命，所以蒙古放弃了这一条路，转而走襄阳，在忽必烈当政期间也是坚定不移的进攻襄阳，只是没有想到横空杀出的叶应武将蒙古从襄阳南下的可能性完全粉碎，又接着击败了尝试走两淮道路的南征军和怯薛军，甚至就连不切实际的从大理进攻大明腹地、从真腊牵制大明广南的可能都被叶应武无情的消除。

所以现在摆在忽必烈面前倒是很好选择，毕竟每一条道路都已经失败过了，也就没有什么好害怕和担忧的。而对于忽必烈来说，实际上他还有川蜀这一条道路没有尝试，毕竟当时战败的是蒙哥，不是他忽必烈，而且现在的大明守将是张珏和高达，不是当初那个真的有如铜墙铁壁的王坚，对于忽必烈来说，蒙哥会失败，不代表着他也会失败。

更何况从事实上来说，川蜀也是大明控制力最弱的地方，川蜀军的战力在各部当中并不算出众，而且大明的新式火器也没有在川蜀军当中大规模的列装，一旦在川蜀开打，川蜀军除了依靠险峻的地势和后方可以支援的水师之外，并没太多的优势。

这一点叶应武看的很清楚，忽必烈自然也清楚。

所以忽必烈也就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从川蜀下手。

大明咸淳三年十二月廿一日，蒙古突破绵竹关外的两处营寨，兵临绵竹关下。自古以来绵竹关都被视作成都府的北面屏障，一旦突破绵竹关，呈现在眼前的就是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到时候就算是成都府城高池深，也难以进行长时间的坚守。

“砰！”巨大的响声在关城上回响，一块一块巨大的石弹呼啸着重重撞击在城墙上。

“蒙古鞑子哪里来的这么大威力的投石机？！”大明成都府路安抚使、川蜀军四厢都虞候昝万寿一边弓着身子，一边在一片狼藉的城墙上跑过，不断有石弹落在城墙内外，每一次石弹落地，除了掀起滚滚的烟尘，还会对城墙造成不可弥补的创伤。

绵竹关落入明军手中实际上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虽然明白这绵竹关的重要性，不过昝万寿也没有那么多的功夫来修整关墙，再加上在之前蒙古鞑子南下的过程中，这座雄关曾经受到过战火的破坏，而且年久失修、一直荒废，现在城墙上找不到荒草，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昝万寿从军多年，也算得上是老将了，自然明白这样的城墙承受不了太久的进攻，甚至很有可能坚守不了一两天，这绵竹关就要守不住了、

虽然这石弹对士卒的伤害不大，只要看清楚了天上石弹的方向，还是能够灵活躲闪的，但是却大量的摧毁了城墙上的床子弩和飞雷炮，同时也很容易造成城墙的垮塌，到时候蒙古骑兵顺着缺口杀进来，就算是昝万寿再有两三万大军，也阻挡不住。

更何况看着城外黑压压的蒙古大军，昝万寿的心中都不清楚，到底是自己手下的兵将多，还是攻城的蒙古鞑子更多一些。

“这样打下去撑不过两天。”终于跑到一处敌台下面，昝万寿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敌台是被重点关注的地方，而通到敌台上的台阶一侧，却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死角。

看着台阶上遍布的尸体，还有敌台上已经被还原成零件的床子弩，昝万寿的脸不由得一白。

“指挥使。”几名士卒恭敬行礼，昝万寿也看见从上城步道大步而来的张珏，冲着张珏点了点头，两个人虽然搭档时间不长，但是毕竟原来都是在川蜀打拼，所以还是比较熟稔的。

“难怪城外的几处营寨连两个时辰都没有支撑过去，”张珏扫了一眼被破坏的一片狼藉的城墙，眉头紧皱，“蒙古鞑子这新式投石机射程远不说，而且威力巨大，不可小觑。”

昝万寿点了点头：“不是没有办法对付，而是蒙古鞑子造出的这投石机数量不少，精度也不差，咱们的飞雷炮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往往就被石弹摧毁，甚至有时候都没有办法转移。现在这城上床子弩和飞雷炮已经越打越少了。必须得想出一个法子，否则别说绵竹关了，就连成都府都保不住。”

沉默片刻，张珏沉声说道：“天庆（昝万寿字），你有没有胆量冒险？”

昝万寿有些诧异，看了一眼已经准备发动进攻的蒙古大军：“你说。”

伸手指了指脚下的绵竹关，张珏看着昝万寿，只是不说话。隐约明白过来什么，昝万寿迎着张珏的目光：“这样真的可以？”

“不试试怎么知道，更何况······咱们现在，还有别的方法可以选择么。”张珏轻轻呼了一口气，“所以某问你，有没有胆量冒险，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一旦失败了，丢的就不只是绵竹关和成都府了，咱们上一次北伐洒的鲜血，恐怕都要付之东流。”

咬了咬牙，昝万寿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那就这么决定了，某倒要看看，这蒙古鞑子的气运，难道真的有这么好。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过是拖时间罢了，蒙古鞑子吃了亏，必然还会故技重施，按照今天的法子进攻，到时候······”

“有一天是一天，总比直接丢了绵竹关来的要好。”张珏的眼眸之中泛出杀气，“自从上一次北伐费尽千辛万苦杀到这个地方，某就不允许自己再撤退半步。大明的其余各部在荆湖、两淮高歌猛进，咱们川蜀军也不能碌碌无为，蒙古鞑子这投石机再厉害，终究也只是投石机罢了，又如何真的能够比得过火器？”

跺了跺脚，昝万寿的声音中反倒是多了一份洒脱，一种向战友托付一切的豁达：“那某就信你一回，咱们杀个痛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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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长风向河洛

PS：诸位书友中秋节快乐！双更奉上以谢诸位的支持！第二更18点

相比于和蒙古骑兵缠斗不朽的天武军、正在投石机面前无处躲藏的川蜀军，神策军绝对是手气最好的。

自突然开战以来，大明在两淮和川蜀都受到了蒙古或多或少的进攻，而且都是蒙古仅剩的能够拿得出手的劲旅。但是毕竟忽必烈手中的精锐是有限的，用在了两淮和川蜀，自然在河洛这里就只能采取守势。

蒙古老老实实的不动弹，可不代表着大明也不动弹，王进和唐震已经在颍昌府跃跃欲试很久了，毕竟颍昌府是直面河洛的最北面州府，说它是河洛的南大门也没有什么不妥，都已经摸到了河洛门口，却不得不干瞪着眼看着，神策军上下自然很是窝火，早就憋着一口气想要找蒙古鞑子好好较量较量了，毕竟杀入河洛这绝对是旷世的功劳，谁不眼馋？

已收到淮北开战，王进就留下杨守明的荆湖军面向金州震慑刘整，然后率神策军主力从颍昌府直扑伊阙，当然了王进急切想要杀入河洛不假，不过还没有到丧失理智的地步，特意抽掉右厢面向汴梁。

因为汴梁北面的大河是蒙古骑兵南下的主要通道，所以王进还没有胆大包天到率领一支神策军孤军深入切断这条生命线的程度，到时候他面对的很可能是南北蒙古骑兵主力的全面反扑，更何况相比于汴梁，洛阳四面都是险要，易守难攻，可进可退，更适合首先攻打。

想要从颍昌府进攻洛阳，就必须要通过伊阙，阙者，门也，古人用这个名字来形容位于洛阳城南两座相对而立的青山，两座青山伫立在原野上，就像是刑天用干戚在两山之间劈开了一道缝隙，而伊水就在两山之间缓缓流淌，荡漾着清波。想要挺进到洛阳城下，就需要通过伊阙。

而正是因为北面的大河、东面的虎牢关、西面的函谷关和南面的伊阙，洛阳城才会成为易守难攻、王气聚集之地。也正因为洛阳是历朝古都，被看做关中龙脉向中原的延伸，所以当初隋炀帝定都洛阳的时候更改了伊阙的名字，称之为“龙门”，后人也更喜欢用这个带着皇家龙气的名字称呼这两座山。

南北朝时期，走马观灯一般在洛阳定都的诸国，也同样喜欢在这龙门中修建佛教石窟，使得龙门石窟规模之大，世所罕见。

严冬的北方原野上，虽然没有积雪，但是萋萋的荒草和僵硬的土地，依旧让人感受到了这兵家必争之地在多年未曾经历战火之后的荒凉和破败，尤其是这个时候伊水冰封，更是没有半点春夏时候的涟漪荡漾。

“你们两个到前面去看看。”爬上一块大石，神策军前厢都虞候霍良指着山顶说道，手中时时刻刻按着佩剑。

自从神策军北上以来，还没有看到一个蒙古鞑子的踪影，现在都已经挺进到距离伊阙不到十里的地方了，王进终于按捺不住，传令前厢务必探查清楚敌情。而作为前锋的前厢也不敢怠慢，更或者说他们一路走来也是疑惑和郁闷，毕竟弟兄们摩拳擦掌，气势汹汹的杀过来，可不能一拳打在棉花上，到时候就算是兵不血刃取得功劳，也会被其他部队尤其是一直以大明第一劲旅自诩的天武军笑话。

这也是为什么霍良一个前厢都虞候竟然亲自带着人先行一步来到伊阙探查情况，毕竟蒙古鞑子想要阻挡神策军进攻，这伊阙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所以不可能在这里没有任何的防备。

然而当身后的两名士卒手脚并用还没有爬上那块岩石的时候，一道黑影就猛的窜了出来，向着更高处跑去。霍良瞳孔下意识收缩了一下，那人虽然穿着土布衣服，不过身上却是带着兵刃，是什么身份不用想都知道。

“追！”霍良还没有下令，追随而来的两名虞侯就已经纵身扑了上去，后面的士卒们也都反应过来，紧随而上。

没想到这个蒙古哨探身手还颇为灵活，不等这在前厢之中身手也是数一数二的两名虞侯追上他，就已经三下五除二爬上了山顶，然后大吼一声：“南蛮子就要上山了！”

霍良一怔，旋即意识到不好，黑压压的身影已经从山坡上出现，密集的箭矢呼啸着顺着狂风而来。艰难向上攀爬的将士猝不及防之下，纷纷中箭摔倒，从山坡上滚落下去，而霍良眼疾手快，扯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两名士卒缩到岩石下面：“火蒺藜！”

两名士卒点了点头，因为是都虞候亲自带队，为了以防万一，他们都携带了火器，一个人手有些颤抖的点燃火折子，另外一个人则是解开了挂在腰上的火蒺藜。

小小的火器被点燃，霍良见两个人都有些犹豫，急忙飞快的抢过来，也顾不得箭矢在头顶上飞掠，径直站起身将火蒺藜扔了出去。火光在山腰上闪现，烟尘滚滚，几名冲在前面的蒙古士卒当即被掀翻在地。

“尽量拖延！”霍良朗声喊道，虽然不知道这些蒙古鞑子到底有多少，但是看头顶上飞过的这些箭矢，他也知道自己惹上大麻烦了，或者说蒙古鞑子在这里的埋伏终于被识破。

后面的天武军士卒飞快的躲在荒草和岩石之中，虽然手持神臂弩的弓弩手人数并不多，不过还是在尽力对准远近众多的身影扣动扳机。蒙古人当中传来一声声呼喊，然而不知道是何方语言，根本听不清楚。

不过霍良也是历经过数次大战的老卒，和王进他们这些靠着和叶应武的关系“一步登天”的人不一样，他的功勋是自己一刀一枪劈砍出来的，对于这些小规模的冲突更是参与过很多，当下里就看穿这蒙古指挥的将领是想要正面佯攻，让弓弩手尽量压制之后，其余人从两侧包围过来。

从石缝中看去，霍良数了数这些蒙古鞑子足足有三四百人，而自己身边却只有二十多个人，而且刚才中箭受伤身死的而还有不少，真正能够依靠的只有左近的七八个人。

对于霍良来说，这已经足够了，毕竟他们的对手刚才展现出来的实力霍良心中已经多少清楚，这绝对不是蒙古的主力，否则那一通箭矢下来能剩下两三个活口就已经不错了，十有八九是蒙古在本地协防的队伍，类似于大明的厢军甚至乡兵，和天武军这样大浪淘沙磨练出来的强军，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上的。

毕竟霍良并不需要战胜他们，只要拖延到大军赶到就可以了。

“现在山顶在他们的手里，居高临下，咱们太危险，现在某数三个数，一起向着山顶冲，这一会儿鞑子的弓弩手都在山腰，而且被咱们的人吸引过去，根本不会在意到咱们三个人。”霍良压低声音吩咐道，“一旦冲到距离就要到的位置，把火蒺藜扔上去！”

两名士卒虽然是第一次上战场，不过也是受过天武军地狱般训练的，尤其是能够被挑选出来担当斥候，说明他们的单兵能力不错。更何况两个人也看出来敌众我寡，反正怎么着都是拼命，倒不如跟着都虞候赌一把。

“动！”霍良猛地低喝一声，两个人同时先冲了出去，而霍良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和自家弓弩手你来我往射的不亦乐乎的蒙古弓弩手，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自己也跟着冲了出去。

窜上附近的一块山岩，霍良一个打滚夺入草丛中，从腰间抽出来火铳，熟练的填装火药，还好河洛这边并没有下雪，否则这些火药非得受潮不可。另外两名士卒虽然动作小心，不过还是引起了山顶上几名蒙古人的注意，可惜他们当中没有弓弩手，只能一边吆喝同伴，一边握紧自己的兵刃。

毕竟上来的只有两个人，没有什么好怕的。

两名士卒继续向前窜了两步，身影没入乱石堆当中。山顶上的蒙古士卒诧异的对视一眼，咬着牙小心向下，这山上实际上并没有路，上山容易下山难，一旦不小心踩空了，很有可能直接从山坡上滚下去。

然而不等他们靠近乱石堆，两个火蒺藜就已经飞了出来，凌空炸裂，几个人纷纷被这爆炸掀倒在地，而两名士卒大吼着提着朴刀冲出来，手起刀落将几名遍体鳞伤的蒙古士卒砍死。

“啊！”另外一名蒙古士卒突然从石头后面冲出来，不过不等他手中刀劈砍中最近的那名明军将士，一声闷响从后面出来，霍良已经点燃了火铳，硬生生的撕裂了那人的后背。随手插上火铳，霍良看也不看尚未倒地的蒙古士卒，跑上山顶。

蒙古弓弩手已经发现了这几个人，不过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扣动扳机，霍良已经推动山上一块大岩石滚落下来，蒙古士卒原本就散乱的阵型顿时被冲散，漫山遍野都是呼喊声。

不过毕竟还是蒙古人多势众，很快山腰上的明军士卒就已经倒地，整一座山上，就只有霍良三个人在山顶。

箭矢敲打着石头，霍良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次是凶多吉少了。而两名士卒也是紧张的提起手中朴刀，就算是战死在这里，也得拽两个垫背的！

就当三个人无言对视一眼，准备迎战的时候，战马嘶风，满山的蒙古鞑子惊慌的喊叫。霍良一怔，旋即探头看去，赤色龙旗飘扬，数百名前厢骑兵已经先一步抵达，而天地之间，黑压压的军列如同涌动的黑色潮水。

“终于来了。”霍良缓缓放下兵刃。

大明咸淳三年十二月廿一日，神策军攻破伊阙，兵锋直指洛阳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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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昝万寿手中提着刀，率先撞入惊慌失措的蒙古士卒当中。

绵竹关最险要的地方便是这鹿头山，就算是突破了关口，难以突破鹿头山，照样没有办法在关上立足，毕竟从山头上居高临下，就算是关城上有任何的动作都会受到打击。

而张珏的战术很简单，放开绵竹关，依托鹿头山险峻的地势和崎岖的道路死守，同时以鹿头山为依托，在绵竹关的巷道中尽力消耗蒙古的兵力。不得不说这看上去血腥和简单的方法，却起到了出乎意料的作用，这些蒙古士卒显然很不适应在狭窄的街道上作战，再加上川蜀军将士身材矮小、来往自如，又布置了大量的弓弩手在街道两侧的房屋内外，所以蒙古士卒死伤惨重，丢下了足足上千的尸体，而且甚至还有两次险些连刚刚拿下的绵竹关城都没有守住。

后面的蒙古将领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急忙抽调骑兵沿着大街扫荡，然后逼迫斗志并不高昂的汉家士卒上阵，毕竟草原上的儿郎面对这种狭窄的街道，还真的比不上汉人，更何况这些汉家步卒本来就是拿来当做炮灰的，只是没有想到却在这个地方派上了用场。

看着突然冲出来的明军士卒，居中指挥的蒙古百夫长急忙拽住马缰，身边的一名骑兵已经飞快的向后跑去，想要呼叫后面的骑兵支援，不过很快就被从一道断墙后面钻出来的火铳手撂倒。

顾不上有没有援兵了，百夫长催动手下人顶上去，然而这些汉家士卒脸上竟然都流露出犹豫的神色，毕竟这些南蛮子拼命的架势大家都看的清楚，更何况他们这些汉中、川北征发的壮丁，和这些东西川的南蛮子本来就都是川人，本是同根生，自然不想刀兵相见。

百夫长心中大急，当下里催动战马自己先冲上去。

昝万寿冷笑一声，猛地侧后一步，躲过呼啸而过的马刀，然后手中朴刀对准马头狠狠的劈了下去，鲜血喷涌，矮小的蒙古马抽搐了一下，带着主人一起摔倒在地，震动起烟尘滚滚。而昝万寿没有丝毫的犹豫，上前两步，手起刀落，已经将那名还没有来得及爬起来的百夫长硬生生劈成两半。

“哐当”一声，一名汉家士卒的兵刃掉落在地上。很快一众汉家士卒就已经扭头逃跑，惶惶若丧家之犬，匆匆如漏网之鱼。

“杀！”昝万寿并没有着急追赶这些士卒，只是从这身边人使了一个眼色，一众明军将士只是高声呐喊，在后面却是怎么都追不上这些吓破了胆子的蒙古汉家儿郎。

在街道前听见声响的一队蒙古骑兵飞快而来，只不过让他们震惊的是，迎面而来的并不是凶神恶煞般的敌人，而是慌乱的自家人。虽然平时遇到这些临阵逃脱的汉家士卒，蒙古骑兵毫不介意挥动他们的马刀，但是这绵竹城实在是街道狭窄，等到骑兵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些人已经撞入马队里，整个马队顿时被冲散。

“冲过去！”昝万寿猛地在一匹战马上撞了一下，竟然硬生生的将战马撞开两步，手中朴刀直奔马背上手忙脚乱攥紧缰绳的骑兵。

见到自家将军如此英勇，其余的士卒也都纷纷喊叫着冲进来，而在街道角落中，三三两两的散兵在这个时候也纷纷扣动手中的弓弩。

站在鹿头山上，看着烟尘四起、杀声震天的关城，张珏轻轻松了一口气，主动打巷战能够发挥川蜀将士身材瘦小、来往灵活的优势，更重要的是，可以把神臂弩和火铳等近距离杀伤力很大的器械威力发挥到极致，更重要的是因为城中有自己人，所以蒙古一时间也不敢动用那大型投石机。

当然了，为了防止有大的损失或者一时不慎让蒙古鞑子聚而围歼，张珏和昝万寿都不敢下令进攻城门，这也就意味着只要蒙古下定决心，这绵竹关早晚有一天会失守，现在不过是竭尽全力拖延罢了。

在这期间，必须想办法解决蒙古鞑子这种突然出现的强大投石机，

“再派两百人顶上去，务必要守住右侧街道。”张珏拍了拍身边一名指挥使的肩膀，沉声说道。

这种添油战法实际上是兵家大忌，但是在惨烈的巷战中，却又是不得不采用的方式，现在的时间，实际上就是这些川蜀军将士前赴后继用鲜血换来的，所以张珏不能再浪费。

“派个人去成都府问问，朝中文相公到什么地方了，另外还是要给高将军说清楚，务必加固城防！”张珏吩咐一名传令兵，然后微微蹙眉看着下面胶着的战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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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流星探马归

解下来水壶润了润干渴的喉咙，站在官道上几名传令将士风尘仆仆。

胯下的战马嘶鸣一声，领队的十将沉声吩咐：“都把嗓子给老子亮出来，咱们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两匹马回来，就是为了这一下子，要是谁丢脸，老子回去非剁了他不可！”

几名士卒点了点头，其中一人还朗声说道：“头儿你放心就是了，这等光宗耀祖的事情，大家谁不是憋着一口气！”

十将嗯了一声，狠狠一抽战马：“走，入城！”

战马刨动雪后道路上的泥泞，前面巍峨的城池已经呈现在眼前，站在城门口士卒肃然伫立，如同风中的雕塑。虽然南京作为大明的都城，又是江南，不过随着各处官衙的忙碌，整个城中也一直处于紧张。

更主要的是已经开打好几天，一直都没有捷报传来，东面胶州水师攻占了登州之后难以前进，甚至还不得不主动放弃登州，掩护百姓撤退到海上，西面川蜀军丢了绵竹关，蒙古鞑子已经杀到了成都府门外······虽然朝廷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对外公布这些消息的准确性，不过民间街头巷尾的言论不分真假，都想长了翅膀一般满城乱飞，让百姓们心头都是沉甸甸的。

虽然大家是相信大明，也相信明王殿下的，但是现在天气苦寒，蒙古鞑子动手又来得突然，吃败仗也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谣言这种东西，一传十十传百，谁都是说得栩栩如生、如同亲临战场，容不得你不信。

更何况从北面撤回来的很多商贾，这些天也都是阴沉着脸，时常皱眉，无形之间也证实了这些街头巷尾言论的准确性。

所以现在即使是南京的百姓，也是难免人心惶惶。

大家都看到了明王殿下的手腕，也看到了这个王朝在废墟中崛起的光明和希望，可是如果突然来了这样的失败，百姓们是没有办法接受的。

按照历朝历代的惯例，前线大捷，必然会以八百里流星探马传讯京城报喜，所以这些天大家做手中活计之余，也不免下意识的向着街道和城门看去，希望能够看到骑兵飞快前来的身影。

只不过让所有人失望的是，这几天他们并没有看到这样的身影。就当大多数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紧张与压抑时候，南京城清晨的宁静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打破。

高高的举起手中的令牌，十将飞快的抽动战马，而身边的士卒一边纵马狂奔，一边高声喊道：“河洛大捷，洛阳光复！”

“河洛大捷，洛阳光复！”

“河洛大捷，洛阳光复！”

声音从城外穿透云霄，站在城门外的士卒同时诧异的看向来者，那名十将手中的金色令牌让他们眼前一花，兵部的流星探马令牌！城门下的士卒下意识的挺直腰杆，看着骑兵卷动狂风飞驰入城门。

不过等到这流星探马驰过，站在城门下的将士对视一眼，已经欢呼着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流星探马、大捷，他们看的一清二楚，他们听的一清二楚！

“河洛大捷，洛阳光复！”骑兵一边向前飞驰，一边朗声呼喊。

片刻之后，整个沉睡中的南京城仿佛都已经被调动，街道上三三两两来往的人在这一刻脸上的表情都已经凝固，不过很快一道道笑容就像春日的阳光融化寒冰。

整个南京城很快被欢呼声覆盖，无数的人们涌出家门，看着这期盼了已久的流星探马在眼前掠过，甚至还有人已经开始细细琢磨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河洛大捷，洛阳光复，大明终于在前宋端平入洛，“赢得仓皇北顾”之后，再一次杀入了洛阳城。

而非是休沐日子，有些冷清的茶馆瓦舍，也很快涌入了一道道身影，铜钱噼里啪啦的落到桌子上，激动地人们伸出双手：

“温两碗黄酒！”

“掌柜的，一坛上好的女儿红！”

不知道是谁先点燃了爆竹，咚咚的响声并没有让陷入疯狂的民众稳定下来，反而愈发激动，整个城中也彻底陷入了欢乐的海洋。甚至最后南京府知府不得不派遣衙役上街维持秩序。

河洛大捷，洛阳光复，多少从当初的河洛一步步南下迁徙到淮南，又迁到江南的人们热泪盈眶；多少矢志报国的年轻男儿热血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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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收复，臣等恭喜殿下。”陆秀夫和梁炎午等人同时冲着叶应武拱手，脸上都是带着喜悦神色，毕竟这些天前线传来的都是不好的消息，各部不是和蒙古胶着，就是不得不节节败退，而叶应武也一直是阴沉着脸一天到晚一言不发。

叶应武笑了笑，缓缓坐下来，小阳子很有眼色的端上刚刚泡好的茶，叶应武冲着他点头示意，然后沉声说道：“洛阳本来就快成了一座空城，拿下并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更主要的是能够守住洛阳，朕可不想重蹈‘端平入洛’的覆辙，更不想成为‘元嘉草草’。”

陆秀夫等人有些诧异的对视一眼。

叶应武旋即轻轻敲了敲桌子：“川蜀的战报想必你们也都看了，蒙古鞑子新研制的投石机威力巨大，能够让绵竹关只坚守了两日就失陷，其战力可见一斑，朕现在虽然已经急令工部抽调人手带着新式火器入川，但是这或许只能解决川蜀战场上的问题，河洛战场如果也出现一样的投石机，那这洛阳城，到底守不守？更何况现在大河冰封，蒙古鞑子从风陵、孟津一线可以轻松渡河，到时候是困守孤城还是就此撤退？”

顿时梁炎午他们都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之前谁都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毕竟在所有人潜意识当中，洛阳千年古都、城高池深、易守难攻不说，而且还是大明最强的神策军在此，蒙古鞑子想要进攻洛阳城，没有这么轻松，但是现在叶应武列举出来忽必烈手中的筹码，顿时大家甚至有一种忽必烈是故意让出来洛阳的错觉。

或者换句话说，对于忽必烈，洛阳不过是想要攻打随时可以拿下的城池，到时候照样可以驱赶着明军横扫整个河洛直到两淮荆襄，一如当年。

“殿下以为？”陆秀夫看向叶应武。

伸手在背后舆图上一指，叶应武沉声说道：“在两淮和川蜀拖住蒙古鞑子，务必不能使蒙古鞑子调动骑兵包抄河洛后路，神策军既然已经顶在忽必烈的腹心上，必然不会被无视，正好拿来吸引忽必烈的注意。”

顿时明白叶应武想要做什么，梁炎午率先说道：“殿下的意思，胶州水师也不能在海上游荡了，应该即刻进攻胶州，在山东打开局面。”

霍然站起来，叶应武的目光之中已经洋溢起杀气：“单单凭借着水师还做不到这一点，胶州、山东甚至整个淮北，朕此次势在必得，就算是用河洛交换朕也愿意。因为淮北和山东才是真正面临蒙古鞑子进攻时候能够得到水师援助之地，并且也是大河以北的土地，相比于随时都可能是咱们囊中之物的河洛，朕更喜欢的，是山东。”

“殿下！”陆秀夫沉声说道，叶应武想要干什么，作为跟着叶应武起家又是国舅爷的陆秀夫很清楚。

叶应武冷声说道：“吾意已决，无须再议，朕会率领禁军北上，由海路拿下山东。诸位卿家放心，朕也不是执意冒险，以山东为目的，镇海军、荆湖军全力北上进攻，务必打通山东和淮北的联系，而神策军向西进攻，无论是救援川蜀还是进攻关中，让他王进放手去做！”

这一次没有人喊“殿下三思”，所有的官吏和幕僚都是缓缓的站起来，眼眸之中斗志昂扬。

他们都感受到了叶应武一字一句当中的凛然杀气和胆大包天，但是叶应武自起家兴州以来，又有哪一次不是绝处逢生，又有哪一次不是兵出奇路，所以他们并没有被这样的计划所吓倒，反而更想要将这一切变成现实。

北伐的滚滚大潮向前，千里边境上蒙古和大明刀枪见血、狼烟飘荡，好男儿生逢如此，自当做出一份功业扬名立万！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有的时候自己都把自己看做一个赌徒，不过当下完注之后，他却是无比的轻松。既然下定了决心，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只要自己放手去做便是。

缓缓地站起来向后庭走去，叶应武晃了晃，如果不是伸手扶住屏风，险些摔倒在地，这几天叶应武就没有走出过这个大殿，甚至困得时候也就是躺在椅子上合衣睡一会儿，毕竟苏刘义和文天祥都已经出去，只剩下陆秀夫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全国各处的政务，所以一向当甩手掌柜的叶应武就算是没有多少前线的战事需要操劳，也不得不包揽过来多数的政事。

另外粮草、兵马的调动以及签署给州府官员的命令，也都需要叶应武过目之后盖章，虽然每一个州府看上去也就是两三条指令，但是放到幅员辽阔的大明，就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这几天死活支撑下来，王进终究没有让自己失望，虽然知道洛阳实际上等于忽必烈拱手让出来的，但是叶应武也知道，神策军这一战不仅鼓舞士气，而且也让大明岌岌可危的防御变得有了足够的回旋余地，或者换句话说整一盘棋已经活过来了。

这就足够了，而自己也终于可以休息一下。叶应武也总算是明白，“勤政”背后意味着什么，难怪历史上以勤政著称的秦始皇和雍正寿命都不唱，这确实是一件心累的事情，而且对于身体健康也有很大的伤害。

刚刚走到庭院中，就看到被烟花覆盖的半边天空，因为和北方的战事，南京城这几天已经实施宵禁，所以民众们都抓紧趁着这个时候放烟火庆祝，而欢呼声更是隔着宫墙都能够听到。

但是叶应武现在更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孩子，孩子出生之时蒙古鞑子在北方搅得风起云涌，叶应武只能盯在那里，看自己的孩子还没有看梁炎午他们的时间多。所以叶应武早就按捺不住，快步冲入坤宁宫。

坤宁宫是后（和谐）宫最早建成的宫殿，不过饶是如此，叶应武还是一直不让陆婉言入住，新造房屋对于孕妇的危害叶应武可是一清二楚，先不管这个时代的油漆和后世有什么不同，一切都应以小心为上。

一直等到陆婉言生产完，才陆陆续续张罗着搬进去，也象征着大明的王后终于坐在了应该属于她的位置上。

坤宁宫当中颇为热闹，陈氏怀中抱着孩子，正在轻声逗弄着，而微儿踮着脚尖追着陈氏跑，至于惠娘和绮琴就坐在一侧桌子边研究着一张琴，赵云舒则坐在床边和陆婉言低声聊着，也不知道窃窃私语些什么。甚至就连那两个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安南女孩也是小心的侍奉在一侧。

“都在啊。”叶应武顿时流露出一丝笑容，除了絮娘和琼娘在六扇门，后宅的人还真是出乎意料的齐全。

陈氏有些惊喜的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儿子，老人的心这几天都被这个大胖孙子绑住了，还没有太在意叶应武有没有继续给叶家续香火，更何况陈氏也是识大体的人，否则也不可能成为叶梦鼎的贤内助，所以她清楚现在叶应武为了北面蒙古鞑子的战事头疼，也没有精力在这事上。

现在北方终于传来了捷报，前宋的西都洛阳已经收复，陈氏在欣喜之余，也知道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这几天笼罩在南京人心头的阴云，又何尝不笼罩在后宅中每一个人的心中，毕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只是可能再一次陷入兵荒马乱当中，而对于大明王室来说，前方战败可是意味着很有可能成为亡国奴。

靖康的耻辱让人不堪回首的同时，也愈发的害怕走上同样的道路。

叶应武上前轻轻握住自己孩子的肉嘟嘟的小手，一挑眉毛，不得不说陈氏说的有几分道理，这个孩子的眉毛颇浓，而且脸上如果忽略掉那些肉的话和自己长得颇有几分神似，更重要的是那一双眼眸瞪得大大的，带着常人所没有的神采奕奕，还真是叶梦鼎到叶应武一脉相承的特点。

“娘，我来抱抱。”叶应武伸出手。

“这可不行，孩子让你摔了怎么办？”陈氏顿时皱眉，什么都可以商量，但是这她的心头肉可不行，非得一天到晚看着不可。

叶应武可不敢招惹自家娘亲，急忙恭敬的点了点头，走到陆婉言床榻边，不让某抱孩子，总得让某看看老婆吧。

“夫君辛苦了。”陆婉言看着叶应武脸上带着的疲惫神色，轻声笑道。

叶应武顿时笑着说道：“某不辛苦，辛苦的是娘子啊。”

发现叶应武的目光正瞄在自己小腹上，陆婉言顿时俏脸一红。而一侧的赵云舒娇嗔道：“三天不见，上房揭瓦，就知道调笑婉娘姊姊。”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缓缓站直，沉声说道：“婉娘，某明天就要北上了，带着禁卫军走海路直接到胶州。”

围上来的诸女都是一怔，陆婉言更是有些颤抖的握住叶应武的手：“夫君，此话当真？”

赵云舒更是诧异的看向叶应武：“胶州泛指山东之地，那里现在还是蒙古鞑子的地盘，而且是蒙古鞑子淮北的后方吧？夫君此去，未免太冒险了吧！毕竟夫君是一国之主······”

“我大明的江山，是一点一点打下来的，而且应该是某打下来的。”叶应武沉声说道。

“兄长他竟然同意？还有宋瑞、君直相公他们竟然也答应了？”陆婉言有些狐疑的说道，按理说这样的大事，朝中几个相公还有那些尚书们非得跪下来劝阻不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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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莺歌杂军鼓

叶应武轻轻拍了拍陆婉言的手：“此次蒙古鞑子来的突然，如果不是大明早有防备，现在恐怕川蜀和两淮已经丢失殆尽，而文宋瑞已经入川，苏任忠也带着人前去两淮，谢君直忙的眼花缭乱，你兄长一个人，又如何懒得朱某，更何况某下定了决心，他也没有这个胆量独自反驳。”

“可是······”陆婉言和绮琴她们都带着担忧神色。

最后陆婉言微微咬唇，沉声说道：“不行夫君，这一次你要带着絮娘去，小样子他们毕竟没有办法照顾你方方面面，让絮娘跟着。”

叶应武点了点头：“絮娘某会带着，毕竟联系六扇门还得靠她。”

绮琴缓步走上前，一边整理叶应武有些凌乱的衣襟，一边轻声说道：“夫君，答应妾身等，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手环在绮琴的腰上，叶应武轻声说道：“某会的，竭尽全力。”

刹那间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她们从来都没有听过叶应武说“竭尽全力”，平时无论北上还是南征，叶应武往往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似乎只要去了摆摆手就能够平定一切，而今天叶应武说的却是“竭尽全力”。也就是说在他的心中，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夫君。”绮琴搂住叶应武，低低唤道。

叶应武伸手捋着她柔顺的秀发：“琴儿放心，此去虽然险恶，但是比之当初襄阳还差了些，不要太担心。说不定某一个月不到就麻溜的回来了。”

虽然尽量把话说得从容和爽快一些，不过叶应武的一字一句当中还是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闷，毕竟对于叶应武来说，这一战确实带着冒险和赌博的成分，但是陆秀夫一个人在这里孤掌难鸣，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他，更何况现在大明隐约有被蒙古压着打的架势，所以也确确实实需要明王殿下鼓舞士气，叶应武也是清楚这一点。

毕竟大明的军队虽然强，但是也是在当初前宋军队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勇气和胆略这样的东西不是在训练场上刻苦训练就能够训练出来的，是需要无数的战火磨砺、大浪淘沙之后才能够练就。可是现在叶应武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锻炼一支雄师劲旅阻挡蒙古，也没有那么多的土地和士卒能够拿出去牺牲。

这一战，许胜不许败，否则立国未久、根基不稳的大明，很有可能从此被蒙古逆转，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进而再一次沦落到南宋的位置。生下来就是战士的蒙古人，一旦回过这口气，即使是叶应武多出七百年的学识，也没有办法抵挡。

所以叶应武此次必须要走，而且必须要走失败可能性最大的那一条路，因为大明想要化解蒙古的进攻，想要从这场突然展开的战事当中牟利而不是损兵折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即使是久战疲惫之师，也要竭尽全力向前、再向前！

“相信某。”叶应武只是喃喃沉声说道。

伏在怀中的绮琴已经泪流满面。而赵云舒和惠娘也是默默的聚拢，眼眸之中带着泪水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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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叶应武决定亲自北上之后，陆秀夫、梁炎午他们就很识趣的没有派人来打扰，甚至平时护卫叶应武左右形影不离的小阳子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更不要说江铁和吴楚材带着的百战都的人，叶应武就权当这些家伙即将北上，也有家务要收拾安排。

这几天来难得的一个安逸的下午，叶应武也自然不会浪费了，陈氏在鼓励的看了儿子一眼之后，就抱着大孙子会慈宁宫去了，对于自家娘亲霸占孩子的事，叶应武很是无奈，却也无计可施，总比自家爹爹也一天到晚抱着强，那样自己就真的看不到了。

舒舒服服的躺在床榻上，这张叶应武见了贾似道在临安后乐园三丈乘三丈的大床之后按捺不住下令制造的床榻，实际上昨天才刚刚造好，不得不说躺在上面摆成一个大字就是舒服。

更主要的是，不是自己一个人躺在这个床榻上。

纤纤手指剥开南洋飞剪快船送来的新鲜新鲜荔枝，露出乳白色的果肉，绮琴将荔枝送到叶应武嘴边，看着叶应武吃下去，而另外一边赵云舒小心端着盘子接住吐出的果核。而两名安南陈朝的宗室女子一左一右跪在床榻上，给叶应武捶着腿。

因为地龙烧的屋里滚烫滚烫的，所以叶应武赤着上身不说，在场的几个女子都是一般的衣衫单薄，已经能够看清玲珑的曲线。赵云舒不由得嗔道：“一骑红尘明王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绮琴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那两名陈氏女子都是微微颤抖着低下头，安南语言都是遵行汉语，甚至她们这些宗室儿女的文化水平都不错，吟诗作赋也行的来，所以刚才赵云舒这明显是讽刺叶应武的两句诗，怎能不让她们感到惶恐。

君王一怒，天下缟素，叶应武要是生气的话，在场这些人都得人头落地。

“舒儿我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是你吧！”叶应武却是出乎意料的哼了一声，“某要是唐明皇的话，那你们几个就是亡国的杨贵妃！”

赵云舒把盘子往叶应武怀里一推，气鼓鼓的坐到一边。叶应武无奈的摇了摇头，和绮琴相视莞尔，不过很快叶应武就看见微微颤抖低垂着头的两名陈氏女孩，顿时坐起来轻笑道：

“你们两个不用这么紧张，闺房之乐，不止画眉矣。舒儿你看看，把两个俏丽人儿给某吓住了，你可是要负责任的。”

赵云舒自己剥着荔枝，看都不看叶应武。

“好你个臭丫头，某今天真得收拾你了！”叶应武顿时怒火中烧，猛的翻身将女孩压倒。出乎意料的是，赵云舒今天并没有以往下意识的挣扎，只是瞪着眼眸看向叶应武，翦水瞳当中带着浓烈的情义。

两个人沉默对视了片刻，赵云舒轻声说道：“夫君，来吧。”

叶应武点了点头，一把扯过被褥，将两个人的身影裹到一起。绮琴微微一怔，旋即想要带着那两名陈氏女孩退开，不过很快被褥中就伸出一只手，将她也拽了进来，而被褥翻滚，终于把另外两个惶急不知所措的单薄身影也一并席卷。

“夫君！”正在这时，絮娘快步走进来，不过看着微微摇晃的床榻，还有那动人心魄的声响，不由得狠狠跺了跺脚，看向手中刚刚送到的陈州战报，还好是战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恶劣，否则叶应武就算是现在提枪跃马，也不得不披上衣服飞快的冲回前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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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厢第三都，给老子上！”手中提着刀，江镐站在一道断墙之后。看着前方烟火缭绕的陈州城。

从蔡州到陈州这短短距离，天武军和蒙古骑兵有三次交手，都是不出预料的两败俱伤，天武军在倒下了足足三四千人之后，终于杀到了陈州城下，只不过他们面前的陈州，也不是那么容易攻克的。

毕竟蒙古鞑子这几个月来调集一切材料修缮陈州城池、潜心经营，即使是上一次边境冲突，江镐他们面对城高池深的陈州，也不敢真的下手，不过这一次真的开打，江镐就不得不面对陈州。

之前他们必须要阻拦蒙古骑兵，一直放不开手脚，现在蒙古骑兵主力在损失惨重之后已经向着汴梁撤退，陈州城中只剩下伯颜的南征军和史天泽的怯薛军，都是大明的手下败将，江镐还真的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如果不是陈州是一座坚城，恐怕他都不会正眼看这座城。

不过江镐现在不得不承认，这个陈州确实不好对付。

飞雷炮已经持续轰击了一个时辰，但是城中依旧时不时有箭矢和石弹飞出来，仿佛在给城外的天武军示威。

尹玉快步走过来：“老江，事态有点儿不妙啊，两淮军在城父（今安徽亳州东南）和蒙古鞑子的一支骑兵对上了，一时半会根本赶不过来，而且还有一支人数两三千左右的蒙古骑兵在商水出现，只是北上还是西进不太清楚，某已经让哨骑紧紧盯住了。”

江镐一怔，也顾不得前面如火如荼的攻城大战，快步走到身边的房子中。与其说是房子都有些寒酸，之前蒙古在龟缩防御的时候将外城不少房屋推倒，然后又放了一把火，包括陈州市舶司在内，一把火烧成白地，所以能够找到这么一处修缮一下勉强可以住人的房子，已经谢天谢地了。

挂在墙上的舆图被满满的字迹标注，江镐伸手在舆图上敲了一下：“商水位于咱们西南，而两淮军被挡住的城父位于东南，也就是说还有两支人数不少的蒙古骑兵在身后游荡？”

尹玉担忧的点了点头：“蒙古鞑子的骑兵流窜太快，之前想要消灭咱们，所以还能抓得住，现在分明是想要寻找机会突入淮南，从而趁机制造混乱，逼迫咱们不得不退兵，甚至因此就连镇海军也得被牵连着动弹不得。”

江镐沉声说道：“天武军几场大战下来，已经是疲惫之师，甚至神策军、两淮军都已经出动，现在在淮南唯一有面临大战之能耐的，只剩下镇海军，显然殿下是打算将镇海军当做最后一击的刀刃，咱们现在必须拼尽全力保证镇海军不会出现大的损伤。”

“那你的意思是？”尹玉也不是那等心思繁重、总是想着功勋的人，更何况身为天下第一军的都虞候，他也不介意友军在这一次占据更多的功劳，毕竟天武军损伤不少的事实摆在这里，而且消磨掉了大多数蒙古骑兵的功劳也不是看不见的。

炮声轰响之中，江镐沉声说道：“蒙古鞑子骑兵靠的就是战马来往游荡，那咱们就针对这个，他们轻骑简从，那咱们就坚壁清野，让他们在这风雪中根本得不到粮食，另外派遣中军骑兵，截断粮道，另外加紧进攻陈州，陈州的重要这些蒙古鞑子不可能不清楚，陈州告急，他们自然会来救援，而且陈州城中的粮草又恰恰是骑兵必须的。”

尹玉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这样有很大的风险啊。”

拍了拍尹玉的肩膀，江镐一字一顿：“这样的风险，值得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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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然睁开眼睛，叶应武径直坐起来。

因为有心事压着，所以他实际上睡得并不沉，外面的天空出奇的昏暗，无意中提醒时候已经不早了。这张天下只有明王之尊能够享用的床榻上，玉（和谐）体横陈，被翻红浪，叶应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荒唐了多久，但是他明白要是天天这样下去，和昏君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赵云舒和绮琴一左一右枕着他，离别之际，两个一向矜持的女孩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欲拒还迎，都是近乎疯狂的和叶应武相拥，毕竟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同床共枕，两个女孩自然更希望能够“榨干”叶应武，从而能够为叶家怀上血脉。

至于在赵云舒和绮琴外面，那两个叶应武甚至还不知道名字的安南女子，俏脸上带着泪水留下的痕迹，不过从她们唇角留下的笑意可以看得出来，对于明王殿下的恩宠，她们更多的是感激和欣喜。叶应武明白这两个女孩的心思，毕竟她们作为亡国之人被充入后宫，自然对自己的未来已经明了，也只有她们竭尽全力讨得叶应武欢心，才能够确保自己和家人的安全，而叶应武如果一直不正眼看她们，那等待她们的十有八九是孤老宫中或者被转手送给其他人。

相比之下，能够侍奉君王左右，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叶应武的动作虽然轻，不过床榻上的四个人还是惊醒了，两名安南女孩手忙脚乱的想要伺候叶应武更衣，不过灼热的疼痛让她们不得不缩了回来，叶应武笑着轻轻拍了拍两名女孩的肩膀：“你们无须如此，教坊司遴选你二人入宫中，是让你们来做嫔妃的，不是做奴婢的，更何况今日之后你们便真的是某叶应武的人，其余的事让婢女负责便是。”

两名安南女孩轻轻颔首，叶应武和煦的声音显然让她们宽心不少。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叶应武微笑说道：“朕还不知道两位爱妃名讳。”

左边一人急忙跪拜：“罪臣陈晃之女陈桐。”

另一人也是跟上：“罪臣陈国峻之女陈栎。”

看着两个女孩微微发抖的身躯，叶应武暗暗叹息一声，战争之罪，不在于她们两个，但是最后却是她们出来承担敌人的愤怒和报复。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在固定的院子中安度晚年。

有时候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即使是叶应武想要更改都不可能，教坊司归属礼部，古往今来，礼仪为一国正统之证明，也是天子与上苍沟通的渠道，礼部制度，即使是千古明君也不敢轻易更改，更何况叶应武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和千古明君差得远不说，想要和礼部尚书陈宗礼那个老顽固争吵，简直就是在自找苦吃。

更何况作为一个有需求的男人，而且还正是子嗣缺少的时候，叶应武也不可能拒绝自己的后宫充实。

揽过两个已经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身躯，叶应武在陈栎和陈桐带着红晕的俏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吩咐早就等候多时的婢女伺候两位王妃梳洗更衣，自己则重新舒舒服服的躺倒在赵云舒和绮琴中间：

“好了，你们两个也别装了。”

赵云舒轻轻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叶应武捏了捏她的脸颊：“脸都红了还好意思说。”

“那还不是你害人，拽着妾身和琴儿姊姊一起跟你就罢了，还祸害了两个好姊妹。”赵云舒一边缩进被褥中，一边愤懑的说道。

“好了夫君，别跟舒儿闹了。”绮琴一边给叶应武披上衣衫，一边浅笑着说道，“时候不早了，夫君起来收拾收拾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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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卧听风吹雪

PS:感谢诸位书友长久以来的支持，今日奉上万字更，第二更18点

阴沉沉的乌云几乎压到城墙上，冬季十二月，正是最寒冷的时候。

朔风呼啸着吹过大江，扑入城中，江面上原本融化的差不多的寒冰，再一次凝固，相比于去年，这一次就连一贯奔腾的大江，都在这即将到来的寒冷和风雪前低下了头。

拽了拽衣襟，叶应武不得不感慨这冰河期的威力，毕竟在七百年后，别说是长江结冰了，甚至就连淮水、汉水结冰都已经是奇闻，而十二月的江南，只是有些阴冷潮湿罢了，但是现在叶应武敢打赌，这温度算起来得到零下十度左右了。

江南尚且如此，更能够想象北方是什么情况，尤其是蒙古所在的草原，所以叶应武也能够理解为什么蒙古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南下，即使是遇到了南宋这样强劲的对手，硬生生进攻了五十年，也要夺取这一片土地，这和蒙古人的侵略性脱不开关系的同时，也有很大程度上要赖该死的天气。

但是天气原因归天气原因，这是华夏的土地，也是某的家园，哪里是你说来就来的。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一片雪花已经随着风落在他的手掌上，吓得身后两名婢女急忙张罗着想要为叶应武撑起来布幔，遮挡随时有可能从回廊这一边随风直接贯穿到那一边的大雪。

摆了摆手让她们不必这么麻烦，叶应武径直向前走去。不过不得不说今天还真是奇了怪了，自己明天就要率领禁卫军和神卫军余部北上，后宅的这些妖精们已经闹腾了一个下午了，怎么偏偏到了晚上反倒是安静下来，从陆婉言的坤宁宫到后面一排储秀宫、翊坤宫、长秀宫、含英宫都是灯火都已经熄灭了，只有回廊中宫灯还在随风摇晃。

当时设计宫殿的时候，郭守敬曾经详细问过叶应武的爱好，所以宫殿中并没有需要乘坐轿子通行的大过道，全部通过能够遮风避雨的回廊替代，从而一来可以满足叶应武喜好散步的习惯，二来也附和江南一带园林设计的风格，从而是这宫殿之中能够把江南水乡温婉小巧的风格和皇家的威严气派完美结合在一起。

叶应武看了一眼，隐隐约约明白，只不过等到他回过头的时候，那两名婢女已经消失了身影。无奈的摇摇头，叶应武径直向前走去。还没有走到书房，一道娇俏的身影呈现在眼前，晴儿有些慌张的冲着叶应武一躬身：

“奴婢参见殿下。”

点了点头，叶应武抬了抬下巴：“惠娘在里面？”

晴儿急忙说道：“回禀殿下，娘子正在里面找两本书，让奴婢在外面候着，以免有人······”

“是让你放哨吧。”叶应武轻笑一声，“行了，正主儿也来了，晴儿你就先退下吧。”

晴儿顿时掩唇轻笑着退入黑暗之中，而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难怪后宅这些人都如此安静，毕竟在惠娘面前，她们于情于理都会乖乖的让一步，更何况惠娘在叶应武心中的地位谁都清楚，平时被叶应武捧在手心中像散发着皎洁光芒的明珠，最怕磕到碰到，以至于惠娘已经过了及笄之年，叶应武依旧没有碰过她。

书房中地龙烧的很热，叶应武轻轻推开门，寒风灌入房中，吹卷这烛火和散乱的纸张，一缕香烟在香炉中悠悠飘扬。惠娘正踮着足尖伸手去拿书架上的一本《花间集》，结果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中一松，厚重的书本迎面砸下来。

“呀！”惠娘惊呼一声，叶应武已经抢先一步上前，一把抓住那本书，惠娘正好撞入他的怀中。

轻轻咳嗽一声，叶应武笑着说道：“惠娘，你这样投怀送抱，可真是积极，让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呢。”

“自作多情。”王清惠轻声说道，只不过字句之间已经没有了丝毫诘责之意，分明就是难以掩饰的欣喜。显然心上人恰到好处的救了自己，然后又送上怀抱，让这个怀春的小丫头很是激动。

叶应武无奈的嗯了一声，算是承认，随手将书塞进惠娘的怀里：“下一次小心了，时候也不早了，外面天气寒冷，十有八九要下雪，惠娘你还是抓紧回去休息吧，否则······”

王清惠有些犹豫，而叶应武无所谓的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径直向外走去，只不过如果惠娘此时在叶应武面前的话，能够清楚的看见这家伙的嘴角边勾勒起一丝坏笑。

沉默片刻，惠娘随手放下那《花间集》，匆匆上前两步，猛地张开手臂从后面抱住叶应武：“夫君，今天夜里······陪妾身好吗？”

叶应武低低笑了一声：“你确定？”

“妾身······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惠娘懦懦说道。

握住女孩微微颤抖的手，叶应武呼了一口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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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北的雪来的要比江南早一些，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原野上，也覆盖在这陈州城外的断壁残垣上。曾经的陈州外城，汇聚了南北客商，短短几个月之内一跃成为整个淮北最繁华和热闹所在，只不过谁曾想到，这繁华就像镜花水月，当烽烟燃起的时候，万事成空。

不过仅仅是这几个月，根据大明户部的估计，几处通商的城镇来往贸易之中，大多数的大明商贾都赚的钵盆皆满，来往流通的银子至少在三四百两，而且基本上都是从北向南，也就是说这几个月大明民间已经赚够了上一次蒙古的赔偿，当然了，这里面还有十分之二三属于大明朝廷的官号，另外加上市舶司收上来的税收，国库也充实了一百多两纹银。更何况叶应武拿这个也算是补充了上一次募捐时候众多商贾的付出。

现在尹玉就靠在陈州市舶司的大堂当中，这也是外城一把大火，在加上几次鏖战下来，少有的尚且完好的房屋。陈州市舶司在上一次动乱中就已经吸取了经验，有着完善的地道不说，市舶司内的武备也是堪称精良，所以这一次蒙古鞑子虽然动手很快，不过还是让市舶司中官员全部平安撤退，总算是没有步登州等地的后尘。

更何况当时两淮军四厢都虞候陈炤也坐镇在此处，如果被一锅端了那损失就大了。

不过人撤走了，这些卷宗什么的就只能挑选重要的，其余的在后来蒙古搜查之中，都随意的散落在地上，一副末日零乱的景象。后来天武军杀奔城下，蒙古鞑子在外城也没有多做抵抗，毕竟那样低矮的土城根本不够飞雷炮伺候的。因为攻城匆忙，所以这些庭院也只是草草占领，并没有进行清扫。

硝烟之中，又是大雪天气，不幕天席地就已经不错了，所以尹玉也没有在意这杂乱无章的环境。

哈着热气，江镐大步走进来，看着连椅子都没有，只有散乱书卷的大堂，不由得挑了挑眉，旋即笑着说道：“老尹，这你都受得了？还真不是你平时的脾气喜好，莫非改头换面了？”

“都巡视了一遍？城里的蒙古鞑子还安静吧？”尹玉没有顾得上和江镐扯闲话，将手中的战报递给他，“嗯，最新的战报。”

“转过一圈了，弟兄们精神都还不错，就是现在这风雪来得太突然，烧火的木头不太够，毕竟房子是有数的，想要安排下这么多人，也没有办法拆房子，只能先咬咬牙忍过去了，某已经让他们先把炭火和木柴集中到伤病员那里，先保住这些弟兄们的性命再说吧。”江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战报接过来，随意的扫了一眼，终于明白尹玉为什么啥都顾不上了。

将烤好的干饼塞到江镐手里，尹玉沉声说道：“殿下要带着禁卫军北上直奔登州，趁着登州外海现在还只是有些许浮冰直接拿下山东，这等于是在敌后大开杀戒，镇海军现在已经开始向北推进，估计两淮军王指挥使那里也收到消息了，两淮军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在殿下面前表现的机会，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博得一个‘军号’可甚是重要。”

江镐点了点头，咬了一口干饼，嘟囔道：“神策军王进那小子肯定也不会一点儿都不动弹，而且唐震也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某估计这两个人才不会安安稳稳的放弃河洛向关中佯攻，甚至帮川蜀军牵制刘整。他们神策军好说歹说也是大明开国诸军之一，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老江你是担心？”尹玉顿时皱了皱眉。

“远烈这么一动，亲临战场，甚至直插敌后，咱们也不能在这里和蒙古鞑子耗着了，必须速战速决。”江镐冷声说道，目光投向舆图，“攻破了陈州，消灭这些令人讨厌的鞑子骑兵，我天武军只要还有余力，说什么也得北上分一杯羹！应天府（今商丘）、汴京城，这一战，现在只是开始！”

尹玉微微一怔，旋即看向自己长久以来的同伴，两个人搭档这么长时间，经常互相托付后背，可以说是对对方了如指掌了，现在见江镐说的这么坚决，尹玉也没有反驳，毕竟江镐说的有道理，这一战因为叶应武的出场，将会由原来单纯的小规模反击，变成蒙古和大明之间一场突如其来的决战！

或许这一战，就将决定逐鹿中原的两个王朝之间的胜利归属。

虽然叶应武对于天武军的要求只是盯住淮北陈州的蒙古大军，但是在江镐的眼中，陈州只是一块肥肉，而他想吃的，是陈州后面真正的美食。更何况号称大明第一军的天武军，怎么能在其余各部高歌猛进的时候，在此蹉跎不前？

尹玉的性格谨慎不假，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没有胆量、不敢和蒙古鞑子交手。试问天下，哪一个有胸襟有抱负的将领，不想着有一天能够封狼居胥，成为这一个时代的“冠军侯”？

江镐看了一眼尹玉坚定的神情，刚想要坐下，便听见外面一声呼喊，旋即风雪之中更夹杂着接连的爆炸声和细碎的马蹄之音！

“不好，蒙古鞑子想要漏夜突围!”江镐霍然抽出佩剑，飞快的冲出去。

外面遮挡了视线的大雪里，杀声不断。

房门一打开，狂风就已经倒卷着大雪扑面而来，院子中的亲卫士卒已经惊慌的向着庭院外面冲去，一名名弓弩手和火铳手从两侧厢房里飞快的冲出来，目光全都投在江镐身上。

马蹄声踏碎，越来越近，外面已经能够听清士卒的呼喊声，江镐一怔，没想到蒙古鞑子的骑兵竟然直接杀到这里了：“长矛手封住大门，弓弩手上墙掩护，亲卫队，随某来！”

尹玉此时也已经纵步冲出来：“老江，你听，院墙后面也有蒙古鞑子的骑兵！而且人数不少！”

“这鞑子骑兵不是从城中冲出来的，而是咱们的猎物自己撞上来了！”江镐已经回过神，“他们想要在城南大开杀戒，然后趁着咱们混乱杀入城中，或者直接掩护城中鞑子撤退！”

尹玉点了点头，现在只有这一种解释的可能，毕竟之前在东南和西南两个方向上游弋并且一直不和两淮军交手的蒙古骑兵却是很可疑，而且这市舶司位于外城的南面，天武军面向陈州城重重设防，蒙古鞑子的骑兵久战疲惫之师，想要突破这防御杀进来根本不可能。

“怎么办？”尹玉言简意赅。

“怎么办，管他的，先杀再说！”江镐沉声喝道，“敲鼓，各部严防阵地，不准任何蒙古鞑子通过！”

鼓声咚咚响起，就像是引领黑暗中的蒙古骑兵方向，很快墙头上的弓弩手就纷纷扣动扳机，不过很快更加密集的箭矢刺透风雪，钻入他们的胸膛。箭矢敲打着砖瓦，迸溅出刺眼的火花，不断有弓弩手从墙上摔倒下来，显然外面的蒙古骑兵数量不少。

“开门！”江镐大吼一声。

紧闭的院门猛的打开，几名蒙古骑兵已经跃马扬刀冲进来。不过迎接他们的是严阵以待的火铳手，火铳的闷响声刺穿狂风，那几名蒙古骑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从马背上掀翻。

“走！”江镐一挥手，长矛手和刀盾手已经陆续冲出去。

而尹玉提起朴刀：“去前厢？”

“嗯！”江镐点了点头，“后厢和中军已经被搅得大乱，咱们现在必须要有足够的人稳住阵脚！另外左厢和右厢听闻鼓声，自然也会想着这边聚集，更主要的是某之前把中军骑兵留在前厢，现在无论抵挡蒙古鞑子骑兵还是趁机突入陈州城，都能够派的上用场。”

不等尹玉回答，一支箭矢从黑暗中钻出来，擦着他们两个飞过，四面八方火把燃烧，光点闪烁，也不知道有多少蒙古骑兵正在呼啸着来往。而大队的明军士卒也像滚雪球一样，追随在江镐的将旗附近越来越多。

狠狠的一拽马缰，江镐飞快的催动战马，手中马槊已经提了起来，随着战马的加速，风雪中拱卫着江镐的十余名亲卫已经化作飞驰的光影。而尹玉则是从后统筹收集各部，缓缓推进。两人搭档这么久，历经数场大战，这已经算是无言的默契了。

一支蒙古百人队突兀的从街道中冲出来，不过这些蒙古人显然也很吃惊竟然会当面撞上明军的骑兵，不等他们挥动马刀，迎面而来的马槊就已经洞穿领队的百夫长，后面的骑兵怒吼着撞上来，即使是蒙古勇士，在这样突然遭遇的对手面前，也是下意识的收拢战马，竟然硬生生的被十多名明军骑兵凿穿，地上还留下了两三具尸体，甚至包括他们的百夫长。

“该死，给我追！”几名蒙古什长已经怒火冲天，被十多名南蛮子骑兵冲乱，还直接宰了他们的百夫长，这绝对是奇耻大辱，不杀了那几个家伙大家以后就不用混了。

然而他们想多了，因为从后面吼叫着扑上来的大队明军士卒并没有给他们犹豫和调转马头的机会，密集的箭矢刺破风雪，没入胸膛，一名名蒙古骑兵瞪大眼睛从马背上摔下来，胸口中流淌出来的鲜血染红地面，不过很快他们的尸体上就又覆盖上一层薄雪。

“不要恋战，刚才是指挥使，都跟着老子追上去！”带队的明军都头吼叫着招呼手下。世上最残酷的战斗就是夜间的巷战，所以还是速战速决来得好，都头可不想在打扫战场时候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风雪中，整个陈州城内外都已经陷入混乱，也不知道有多少蒙古骑兵在左冲右突，也不知道有多少旗帜在迎风舞动。

大雪纷飞，鲜血溅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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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深闺梦里人

属于明王殿下的黄金甲披在身上，叶应武伸手接过佩剑系在腰间。不得不说一身甲胄下来，让这原本有着书卷士子气息的明王殿下，更多三分杀气，往往直到这个时候，看到叶应武的人才会想起来，这位明王殿下的江山，是他从马背上一点一点劈砍出来的。

“夫君，头盔。”琼鸾小心的递上来，趁机凑到叶应武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俏脸上满满的都是牵挂和期待之情。

叶应武看着女孩含羞的模样，顿时轻笑一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放心，某一定安安稳稳的回来。”

琼鸾点了点头：“夫君不去和惠娘妹妹告别么。”

“某走的时候，这丫头还睡的正熟，就让她睡会儿吧。”叶应武轻声说道，“虽然某昨天晚上已经尽量轻柔，但是你们也知道······等惠娘醒来之后，你们好生照顾。”

“哼，你还好意思说！”琼鸾愤愤不平的说道，却是侧身让开道路，“快去吧，外面几个姊妹都等着呢。”

绮琴和赵云舒一左一右护着陆婉言，她身子骨本来就娇弱，又是刚刚生产完，从温暖的坤宁宫穿越风雪过来，本来就已经是极大的挑战，可是婉娘来到此处之后，就一直默默站着，一直看到叶应武身影出现。

“婉儿，你需要多休息，先坐下。”叶应武急忙上前搀扶。

“夫君，妾身没事，诸多姊妹今日在此处，无甚所求，只请夫君能够在外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回来，妾身等人必日夜为夫君焚香祈祷，恭候夫君一如之前策马凯旋。”陆婉言正色看着叶应武，“夫君，为妾身等计、为万民计，万万不要冒险，我等孤儿寡母，又如何支撑这朝政天下？”

叶应武沉默片刻，轻轻地将陆婉言揽在怀里：“婉儿你放心，某会尽快把蒙古鞑子解决，不过恐怕我儿的满月酒是没有办法参加了，到时候还要婉娘多多操劳，另外孩子的名字，便请爹爹来取吧，他老人家等候这个孩子已经太久了，应当为之取名。”

婉娘应了一声，这时候也顾不上后宫之主的威严了，玉臂环在叶应武脖颈上，樱唇在他唇上重重印了一下，方才缓缓退后一步，旋即掩面，可以清晰的看见泪水顺着脸颊一直滑落到地上。

叶应武摇了摇头，多情自古伤离别，这等场景，最是揪心。

伸手轻轻握住叶应武的手腕，绮琴只是冲着叶应武微微颔首，她是后院姊妹中年纪最大的，自然不能流露出太多的伤心，婉娘现在坐月子休养，还需要她统筹后宅。

“琴儿，辛苦你了。”叶应武轻轻拥了拥绮琴，在女孩唇上吻了一下，“这算是提前奖励，看好咱们的家，烽火虽是连三月，某有空的话也会为你们送来家书的，放心便是。等某凯旋，再好好的奖励你。”

绮琴应了一声，一把推开叶应武：“都这个时候了还没正经儿。”

嘿嘿一笑，叶应武转而看向俏生生站在那里的赵云舒，主动的张开手臂，赵云舒也顾不上微儿就在身边，低着头上前两步，然后踮起脚尖猛地伸手搂住叶应武，在他嘴唇上重重吻了一下，旋即说道：“满足了吧？”

“好，不满足某也得走了。”叶应武沉声说道。

“一定要回来！”赵云舒也终于忍不住了，之前的伪装全部撕碎，女孩紧紧搂住叶应武，泣不成声。

叶应武重重的点了点头，而陈氏已经怀抱着孩子走过来递给他，叶应武伸手抱住孩子，这孩子实际上没有见到过叶应武几次，突然看到这么一个身披衣甲、杀气凛然的人，竟然没有吓得哭泣，反而笑着伸出手去抓叶应武的甲胄。

“有乃父之风。”陈氏感慨一声，“远烈，娘这一辈子没有多少请求，杀够了蒙古鞑子，就回来，娘在这里等着你。”

沉默片刻，叶应武硬起心肠，冲着陈氏嗯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迈动脚步，身后已经是哭声一片。而惠娘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醒了，身上只穿着睡衣，赤着足披头散发的跑出来，不过被绮琴和赵云舒拽住。

快步走下台阶，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小阳子已经把战马牵来，禁卫骑兵就在宫殿下列队，每一名骑兵都是面向北方，整个大阵金光银光闪耀，又纹丝不动，凛然的杀气随着如林的兵刃弥漫。

马蹄踏动地面，叶应武手按佩剑走到队列之前，看着风雪后的阴云下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杀戮没有在他们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每一个人看上去依旧是那么的朝气蓬勃，但是他们洋溢着杀气的目光，又足够洞穿一切，也能够说明他们的身份。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叶应武不知道此次北上，这些将士会有多少永远看不到江南的烟雨和春日阳光，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从此落下伤残再也难以纵马扬鞭，但是他很清楚，这一战，自己必须要胜利。

正如婉娘所说，并不只是为了身后妻妾儿女期待的目光，更是为了不让一代一代的华夏男儿沉沦于沙场、成为永不归来的深闺梦里人，更是为了守护着一方土地永远没有战火烧灼、不会再有铁蹄践踏！

狠狠一拽马缰，叶应武霍然抽出佩剑，直指苍穹：“禁卫军！”

旌旗迎风飞舞，旗帜上的赤底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在九天之上咆哮，翻动日月风雪。一排排马槊同时缓缓放平，又重新扬起，像是翻涌滚动的浪涛，金灿灿、银亮亮，仿佛前面有任何的阻拦都会被这浪涛无情的拍为齑粉。

“诺！”所有的士卒同时低低喝道，声音中带着凛然之意。

那席卷宫室的寒风，在这一刹那好像不是来自北方，而是发自他们口中。

“出征！”叶应武高声喊道，率先策动战马。

所有的禁卫骑兵紧紧追随着他们的明王殿下、他们的主帅、这世间的真龙天子，绝尘而去。

————————————————

爆炸声在陈州城内不断响起，在风雪中混战了一晚上的天武军也终于失去了耐心，面对坚守在房屋中的蒙古鞑子，他们全部采取了强攻的战略，飞雷炮直接架在远处的废墟中，对着房子一通乱轰，然后等候已久的将士会直接带着炸药包和火蒺藜冲上去，直接把墙壁炸开。

“上！”江镐手中抱着神臂弩，朗声喝道。

上百名士卒已经怒吼着冲上去，不过很快从远处的断壁残垣间射出来的纷乱箭矢就让大多数的士卒都倒在这一片空地上。这是整个陈州城最后的壁垒，陈州府衙。这几个月来蒙古也不只是重点经营了外城，更是对这很有可能成为最后据点的府衙进行加固，甚至把府衙周围的建筑全部清空，使得进攻者必须不得不顶着箭矢通过这一片空地。

江镐径直跑到身后一堆破碎的砖瓦中，两名士卒正在紧张的操控飞雷炮，见到指挥使火急火燎的冲过来，急忙站起来行礼，江镐摆了摆手，伸手指着前面的府衙院子：“蒙古鞑子的箭矢是从左侧那个角楼射出来的，你们两个给老子把角楼炸掉！”

“指挥使，距离太远，那个角楼又不大，咱们的飞雷炮大不了那么精准，只能说是瞎猫碰死耗子！”抱着炸药包的士卒不由得哭丧着脸说道，“属下刚才连着打了三次，都没有命中，反而有一发落在了围墙外面，白白浪费不说，还险些打到咱们自己人。”

将那名士卒猛地踹翻在地，江镐沉声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说好听点儿是给你们两个功勋，说不好听点儿是命令你们，给老子打中那个角楼，否则咱们的人不知道还有死多少！”

两名士卒这一次没有再多犹豫，同时点了点头。

而江镐提着刀大吼道：“亲卫队，准备跟老子上！”

周围的将士都诧异的看过来，江镐对那两名操控飞雷炮的士卒吼道：“你们两个不管打不打得中，老子都会上去，你们看着办吧。”

“指挥使，您身上有伤，还是不要冲了，有了三长两短，弟兄们就算是都掉了脑袋也没有办法赎罪啊！”亲卫队长声音中已经带着哭腔，平时江镐在数千中军骑兵的护卫下来往冲撞，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危险，但是现在却是要顶着蒙古鞑子的箭矢向前冲，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江镐朗声说道：“好男儿杀鞑子，自当马革裹尸还，这有什么好怕的！某死了之后，尹虞侯接任指挥使，你们都听他的指挥，接着杀鞑子便是。”

“某战死之后，前厢指挥使接任，接着是左厢、右厢、后厢。”江镐的身后传来冷静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尹玉已经站在他的身边，“老江，你上吧，如果你回不来，老子就带着人冲上去，我天武军上下，岂有孬种！”

尹玉转而看向废墟中一名名站起来的士卒：“弟兄们，此战从昨天夜里一直打到今天正午，咱们天武军战死已有万人，伤者更是将近两万，但是咱们也已经消灭了大多数的蒙古鞑子，现在各厢正在城中清扫，只剩下这一个府衙！不能让死伤的弟兄们鲜血白白流淌，杀鞑子！”

“杀鞑子！”无数的人振臂高呼。

江镐冲着尹玉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举起佩剑：“冲啊！”

一排排长矛和盾牌举起来，弓弩手也拼命的扣动扳机。

阴沉沉的天空中，一道黑色的弧线划过，准确的落在了那个一直不断向外倾泻箭矢的角楼上，爆炸旋即将整个角楼的二层硬生生掀翻，砖瓦和被撕碎的尸体横飞，砸落在围墙两边，围墙上的蒙古弓弩手也是乱作一团。

箭矢擦着江镐的身侧飞过，身侧的将士们惊讶的看着江镐灵活的步伐，难怪这位指挥使每一次都是身先士卒，却只是受伤过一次，不知多少次的战场磨砺，已经将江镐变成不折不扣的老兵油子，那些蒙古鞑子紧张之下胡乱释放的箭矢可还没有这么容易击中他。

猛地靠在已经有好几段塌陷的围墙上，江镐并没有着急沿着那些缺口进攻，反而示意身边的亲卫点燃火蒺藜扔进去。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江镐使了一个眼色，几名亲卫已经搭好人梯，身形瘦削的十多名亲卫在同伴手掌或者肩膀上一踩，如同灵猫窜入围墙内，手中的刀剑同时挥舞。

在围墙缺口两侧埋伏的蒙古士卒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从后面翻越围墙杀过来，急忙掉头阻拦，不过很快一支支长矛就已经贯穿他们的胸膛，大队的明军将士从缺口处涌进来。

江镐一刀砍下一名蒙古士卒的首级，摇了摇头：“连声东击西的小伎俩都不懂，竟然还能挡住你们这么久。”

顿时跟在他身边的几名都头都是羞愧难当，大家也都是战场上大浪淘沙留下来的老卒，作战勇猛比之江镐也不输，但是在临阵经验和小技巧上终究还是输了，毕竟他们平时训练新兵，也很难做到面面俱到，更何况这样的攻坚战在之前对于宋军、明军来说，也都是新鲜事物，毕竟前宋一直处于守卫状态，还真的很少进攻有重兵把守的城池。

“指挥使，后面只发现了一个蒙古鞑子将领！”一名都头快步而来，脸上带着焦急神色。

江镐一怔，旋即快步走过去。

只见庭院之中中箭的蒙古士卒倒了一大片，还有很多被飞雷炮震死的，而伤员也都被驱赶着走到了庭院里，至于庭院的中间，一名蒙古将领被两名虞侯死死的压着，要不是把他五花大绑，恐怕早就扑到近在咫尺的刀刃上了，毕竟对于蒙古人来说，被俘受到屈辱，比死了还难受。

江镐看向旁边的都头，这人他并不认识，不是伯颜这等有过几面之缘的“老冤家”了。

“此人是蒙古鞑子南征军伯颜麾下的第一大将怀都，弟兄们伤了七八个才终于把他活捉。”都头急忙说道，“不过也就只发现了这么一个人，伯颜、史天泽和尤宣抚等人的身影都不见了。”

江镐看了一眼拼命挣扎的怀都，也放弃了询问他的心思，飞快的向外走去：“传令中军骑兵集合！”

“老江，你要做什么！”尹玉也已经走过来，看了一眼跪倒在地上的怀都，顿时明白过来，“伯颜和史天泽早就跑了？！”

“现在只可能是这种情况，昨天晚上打的乱成一锅粥，这些家伙眼见大势已去，直接弃城跑路也不是没有可能，留下来怀都指挥，没想到竟然阻拦了咱们这么长时间。”江镐急匆匆的说道。

尹玉一把拽住他：“老江，你别着急！伯颜和史天泽在陈州还没有被攻破就趁乱逃走，甚至那些蒙古鞑子骑兵为了掩护他们甚至不惜冲撞咱们的防线，说明蒙古鞑子肯定已经有了周密的布置，甚至在前面设下了埋伏，就等着撞上门去！”

江镐顿时怔住了，沉声说道：“那就这样放过他们。”

看了江镐一眼，尹玉点了点头：“咱们这一次伤亡不少，而且各厢都乱了阵脚，正是需要修整的时候，更何况你不要忘了，咱们还要北上呢，一旦中了蒙古鞑子的埋伏，损失惨重，凭借着什么北上？不管伯颜和史天泽有多大能耐，也不过是我大明的手下败将罢了，咱们真正想要的，是沦陷异族手中久矣的土地和城池！”

轻轻的呼了一口气，江镐嗯了一声：“今天放过他们，算他们走运。”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飞快而来：“启禀指挥使、虞侯，右丞相已经到达蔡州，听闻我军正在进攻陈州，正在赶来，另外两淮军已经突破城父，正在向着应天府进攻。”

“有任忠相公前来，这一次倒是不用担心各军争先的事了。”尹玉呼了一口气，“至少多了一个居中调和和下达朝廷命令的人。”

而显然江镐关注的重点不在这里，右手狠狠一锤手心：“这一次王将军倒是够义气，两淮军兵锋直指应天府，分明就是把汴梁让给咱们嘛，咱们天武军自然不能辜负了他的好心！”

尹玉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向北看去。

陈州尚且费劲千辛万苦拿下，汴梁又岂是那么容易攻破，等待天武军，还有一场场硬战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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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鏖兵天府地

天武军攻破了陈州，但是千里之外的成都府，却已经岌岌可危。

回回炮抛射的巨大石弹狠狠的砸击着城墙，这个时候川蜀军也体会到了蒙古在飞雷炮的轰击中抱头鼠窜的痛苦。弟兄们并不是害怕死亡，也不是不敢和蒙古鞑子拼命，但是这种空落落的牺牲，让所有的人都感觉心中无比郁闷。

“来，小心一点儿，他胳膊断了，你们轻抬轻放。”史训忠吩咐从后面赶上来的士卒，然后快步走下城墙，一块石弹就从他头顶上划过，落入城中，一间民房已经被硬生生的压塌，周围的士卒呼喊着冲过去救人。

张珏和高达站在城墙下低声说着什么，史训忠看到他们两人，急忙上前：“两位将军，再这样下去咱们支撑不了太久，现在城墙已经有两处垮塌，而且瓮城也大量塌陷，如果不是有护城河，恐怕蒙古鞑子已经冲上来了。”

“城墙怎么样了还是小事，弟兄们伤亡如何？”张珏沉声问道。

“伤亡不小，不过主要是被石弹的碎屑波及，受伤者众，死亡者少。”史训忠紧紧皱着眉头，“可是城墙不管······”

一声巨响传来，又是一枚石弹呼啸着落入城中，然后去势不减，竟然接连撞塌三四道围墙，方才缓缓停下。甚至就连一面川蜀军的旗帜也被压断，旗帜无力的飘落在地上。

“这已经是第六天了，城墙周围的房屋全都被拆的差不多了。”张珏摇了摇头，“蒙古鞑子显然是在之前绵竹关一战中吃到了苦头，所以并没有单纯把重点方才城墙上，宁肯在这之前尽量消除咱们打巷战的可能。”

高达看向张珏：“这几天天气越来越冷，城里面烧火的木材却是不多了，而且能够遮挡阴冷寒风的房屋也越来越少，如果不是咱们提前撤走了大多数的百姓，恐怕这一战更加艰难啊。”

“撤走百姓也就缺少了搬运守城器械的丁壮，有利有弊罢了。”张珏沉声说道，“当务之急是拖延时间，说什么也不能在文相公来之前把成都府丢了，更何况随同文相公前来的，还有朝廷新研制出的火器，或许真的能够挽救这川蜀糜烂的战局。”

“也幸亏是在川蜀，蒙古鞑子这等大型攻城器械还没有办法对付那些山城，也就是在成都府这几座大城下面耍耍威风，否则真的有咱们头疼的了。”高达苦笑一声，“也算你我哥俩时运不济，蒙古鞑子左冲右突，最后还是选择了川蜀作为总攻的方向。”

张珏一边向着城内走去，一边低声说道：“身为大将，守土有责，然而自绵竹关沦陷以来，成都府周围的城镇已经丧失殆尽，在原野上和蒙古鞑子几乎没有一战之力，在这城中据守也要头疼这等攻城利器，再这样下去，川蜀军只能退守泸州、合州，重新恢复到当初战线，也就是说几次北伐咱们的努力都要付之东流。某自问心中有愧，难以言表啊。”

高达按着刀柄，刚想要开口，城南却是响起阵阵杀声。

两个人都是一怔。

“冲过去！”娄勇手里提着狼牙棒，一马当先，手中狼牙棒上已经沾满了红白色的液体，也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做了狼牙棒下的亡魂。身边无数身材矮小黝黑的士卒如同浪潮向前翻涌，甚至还有一些人直接拿出吹管，一支支毒箭直接刺入蒙古士卒的脖颈。

当初驻守大理的蒙古士卒几乎全军覆没，这些从草原南下的蒙古士卒哪里见过这些西南甚至南洋的蛮夷，更何况还有很多人带着诡异恐怖的面具，让亲眼看到的人不寒而栗。

如果不是那一面面大明的赤色龙旗迎风飘扬，蒙古士卒真的怀疑这些人是不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幽灵亡魂。一排排闪动着蓝色光芒的刀刃刺穿他们的身体，淬了剧毒的兵刃根本不需要刺穿对方的胸膛，只是划开一道口子，就足够让这个人过一段时间无力抽搐。

而在这些蛮夷士卒后面，大队的邕州军和静江军士卒排成整齐的队列向前挺近，与此同时，在他们的身前身后，大地颤抖，一头头大象迈动沉重的步伐，让那些从未见过如此庞然大物的蒙古战马纷纷惊慌失措的后退。

“哪里来的南蛮子？！”领队的一名蒙古万夫长眼眸中也就露出惊慌的神色，南蛮子，南蛮子，和那些大明士卒相比，他们眼前这些才是真真正正的南蛮子！

只不过不等他回过神来，一支箭矢就刺穿了他的喉咙，让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距离自己越来越紧的蛮夷。那人一身明军衣甲外面又披着有些杂乱的茅草衣衫，头发也乱糟糟的甚至连头盔都没有带，一手拿着弓，一手提着蒺藜骨朵，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够杀死草原上雄鹰的家伙。

“刹利，干得漂亮！”娄勇咧嘴一笑，射箭的那名真腊指挥使也是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狠狠一拽马缰，娄勇指着前面怒吼着扑上来的三名蒙古骑兵：“前面这三个人，两个是我的，一个是你的！看看谁的手快！”

刹利顿时连连摆手，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娄将军，这句话不对，你们汉人常说不能欺负······欺负老实人，我们都是大明的将士，谁先杀得了，就是谁的！”

只不过不等刹利说完，娄勇已经纵马上前，手中狼牙棒轻而易举的隔开一名蒙古骑兵的马刀，然后挥手重重一砸，那名蒙古士卒的头颅就像是炸裂的西瓜，红白之物四处飞溅。

“娄将军，你太狡猾了！”刹利顿时急的哇哇大叫，手中的蒺藜骨朵也是提了起来，撞入那两名骑兵当中，挥舞如飞。

在他们的身前身后，无数的明军将士拼命向前冲击，不只有汉人，还有占城人、大理人、真腊人甚至是三佛齐人。所有向前的明军士卒，不分民族，不分所属，这一刻都在高吼：

“大明！大明！”

仿佛这两个字已经不再是代指这个崭新崛起的王朝，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仰，驱动着他们向前，驱动着他们陷入难以理喻的狂热当中。

这一支匆匆忙忙从南洋调来的主要以仆从军为主的援军，却是出乎预料的展现出强大的战力。或许这也和大明推行的奖励措施有着很大的关联。

入大明军队，并且击杀五人者，便可以摆脱贱民的身份，包括他们的直系家人在内，都会取得和大明百姓一样平等的待遇，并且将会得到大明军队正常的军功奖赏，而之后的功劳完全按照大明普通军队的方式计算，等于大明已经将他们看作整个国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子民。

这一条叶应武亲自签发的圣旨，在整个南洋引起的轩然大波，毕竟在大多数南洋人心中，这些汉人来自天朝，是真正的上国之人，自己平时对于他们只有仰望的可能，更重要的是像安南、真腊这样被大明占领而不是投靠大明的地方，百姓的身份更是卑贱的阶下囚和亡国奴，如果他们不从军尽快取得大明百姓的身份，以后大明征发苦力和需要奴隶的时候，这样的人头自然就全部落到他们头上了。

那些在南洋试图反抗大明的吕宋土著便是这样的下场，而且大家心里面都清楚，吕宋土著的数量毕竟是有限的，而天朝上国一来想要驱赶北面的敌人，二来想要修建贯穿南北的巨大通道，这些吕宋土著的数量可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到时候早晚得轮到他们这些贱民上去，那可就真的是九死一生的路途了。

所以还不如趁早上战场，博得功勋之后让全家人都免于那样的灾难，而且还能够赢得天朝子民的身份，和这些平时让他们瑟瑟发抖、尊敬仰望的人们站在同一个高度。

这也使得大量的南洋人涌入征兵报名的地方，甚至还有一些人干脆直接自带兵刃甲胄，以期能够因为为军队节省开支而得到青睐。当然了，对于这样廉价而数量很多的炮灰，无论是坐镇南洋的李芾还是叶应武、张世杰可都没有心思真的训练他们，只是进行了一些基本的训练和向他们普及一下大明的军令之后，就匆匆拉着北上。

本来这支军队短期内的任务是在大理同打散后重新整编的大理军进行一系列协同的训练，只是没有想到战争爆发的这么突然，让叶应武在情急之下不得不八百里加急命令这支队伍迅速北上，并且由在几次大战中有突出表现的娄勇率队，争取能够在新式火器到达川蜀之前替川蜀军分担压力。

而今天他们的表现也证明，叶应武的这个安排至少还是明确的。尤其是那七八头费尽千辛万苦才寻来大船运载它们通过泸水的战象，更是在冲击中导致了至少两三千蒙古骑兵的溃败。

要知道在成都城南，蒙古本来就没有部署多少人，以防城中守军真的困兽犹斗，所以这两三千人再加上万余汉家步卒已经是全部了，现在刚刚抵达战场的这支炮灰军队马不停蹄的撞上，很快如雪崩一般溃败。

随着一头战象长长的嘶鸣一声，然后将脚下匍匐的蒙古士卒才成肉泥，一直紧闭的成都府南门也缓缓打开，城中守军已经吼叫着冲出来。而大片大片的蒙古汉家士卒显然看清楚了战场局势，竟然黑压压的跪倒了不少。

看着眼前蒙古大军溃败的景象，高达不由得拍了拍张珏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而张珏轻轻呼了一口气：“这么多蒙古鞑子的汉家儿郎投降，还真是此生少见啊，之前的时候某记得清清楚楚，这些人宁肯为了蒙古战死沙场，也不愿意向我们这些‘南蛮子’缴械投降。”

“这些人也不是看不清形势的。”高达轻笑一声，“不要忘了这里是川蜀，是蒙古鞑子投入最多兵力，甚至把这种新式大型攻城器械都不惜投入的地方，即使是这样蒙古鞑子还不得不面对失败，更何况是其余两处战场，这些人既然投靠了蒙古鞑子，说明他们也不是傻子，在见风使舵和当墙头草上他们肯定看的比谁都清楚。”

“那应该如何处置？”张珏下意识看向高达，老将军虽然说郁郁不得志一辈子，但是终究姜还是老的辣。

高达捋着胡子一笑：“这还不简单，朝廷想要修建直道，从南洋各处征调了大量的奴役和劳力，这些人不如就考验考验他们，如果他们是诚心诚意想要投降，可以当成炮灰，恐怕城下那几位将军会很激动，但是如果他们犹豫了，拉去修建直道，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怎么判断？”张珏一挑眉。

伸手指着下面押送俘虏进城的将士，高达说道：“你看，咱们这里可不只是有汉家俘虏，还有蒙古鞑子的伤兵，正好派上用场。”

顿时张珏倒吸了一口凉气。

——————————————

冬日的阳光惨淡，好像甚至没有办法撕开天空中的乌云。

汤禹眯着眼抬头，轻轻叹息一声，自己在这之前只是汉中一个老老实实的农民，实际上他对于几个王朝的更迭兴亡也没有太多的爱好，蒙古人来了在他看来也不过就是头顶上的青天大老爷换了一个人，和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老百姓没有多少关系。

只不过乱世当中人命如草芥，就算是汤禹想要老老实实的耕种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蒙古人也不可能同意，随着蒙古在几处战场上损兵折将，需要大量的补充兵员，尤其是可以充当炮灰的汉家儿郎，所以汤禹在一次去镇上卖山货的时候，被蒙古征兵队抓住，直接和很多一样遭遇的人驱赶进了兵营，然后汤禹就浑浑噩噩的接过来甲胄和兵刃，和无数的将士一起南下，甚至在这个过程中他都没有经历过多少正规的军事训练，包括挥舞手中的兵刃，也不过是按照在山中砍柴时候挥舞镰刀的方式。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保住性命，唯一的方式就是拼命的杀人，只有杀死敌人，自己才可能活命，才能够平安的回去见到那甚至还没有说上一句再见的耶娘妻子。

可是事情往往不遂人愿，汤禹所在的百人队作为不折不扣的炮灰，自然而然被派到了成都府南面，这是明军最有可能援军前来的方向，自然也是最危险而且也没有多少攻入城中烧杀抢掠机会的活计。

汤禹并没有多少怨言，因为他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杀人，可是事实却是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南蛮子，当汤禹身边睡在一个帐篷里面的人陆陆续续倒下的时候，汤禹才明白，自己遇到的是怎么样的对手，但是当时一支支长矛已经快戳入他的胸膛了，几乎是潜意识的，汤禹扔掉了自己的兵刃，然后颤抖着跪倒在地。

就像周围大多数还活着的人那样。

在他看来，为了蒙古战死，这根本就是放屁，因为这些蒙古人是不可能在乎他们这些炮灰生死存亡的，在这纷乱来往的战场上，只有如何才能保住自己这条性命才是正事。

果不其然，不只是他一个人有这样有时想想会感到惭愧的想法，因为一起跪在成都府中空地上的，不只有他的什长、百夫长，还有很多的蒙古老爷们。所有人都是一样惊慌的看着前面那个走过来的明军将领，而那些蒙古人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一个个面如死灰。

紧紧闭着双眼的汤禹感受到有人对旁边跪着的一名什长说道：“想清楚了，投不投降？”

那什长沉默片刻之后，颤抖着问道：“有什么区别？”

“都会给你一条活路，一个是为了大明打天下，还有一个是当奴隶挖矿或者修路呗。你要说都是生也罢，说都是死也罢！”那声音之中带着整好以暇的意思，仿佛生死都已经看淡了。

“那······我······”什长顿时犹豫了。

“拖下去。”

几名士卒顿时上前，架起来什长，那什长顿时拼命挣扎：“我投降，大明皇帝万岁，我投降啊，不要杀我，大明皇帝万岁！”

“没骨气的蛮子！”不远处一名蒙古人嘲讽一声，不过周围没有人回答。

汤禹睁开眼睛，正正好好看见站在自己身前的明军都头，那都头并没有将蒙古人的话放在耳畔，反而悠悠的叹息一声：“自己要是有骨气的话，就不会跪在这里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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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旗下战犹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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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那蒙古人听见没有，反正一直需要明军殴打才安静的那些蒙古人这一次却是都闭上了嘴，他们或多或少也能够听得懂汉语，这都头是什么意思他们当然明白。

“下一个，你投降不投降？”都头走到汤禹面前，近乎冷漠的问道。

瞄了一眼身边什长被拖下去而遗留的空位，汤禹没有丝毫犹豫。

这个时候，不点头的都是傻子。

果然都头赞赏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挥了挥手，一名士卒已经上前给汤禹松绑，只不过另外两名弓弩手却是平端着神臂弩对准他，只要汤禹有什么异动，他们可以保证随时给他来一个透心凉。

都头微笑着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汤禹，然后指着刚才说话的那名蒙古人：“看到那个蒙古鞑子了么，去，杀掉他。”

汤禹顿时怔住了，手有些颤抖，不敢接过来上面还带着血迹的佩刀，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倒在了这把刀下面，更不知道有多少自己人用这把刀杀了另外的自己人。

“怎么了？”都头的笑容顿时收敛，脸上凝结的风霜，“还是不愿意？”

汤禹打了一个机灵，顿时想起了什长的下场：“小人······小人只是没杀过人。”

这句话说的不错，汤禹浑浑噩噩的上战场，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战俘营当中了，别说杀人了，他的兵刃都没有出鞘过几次。都头一笑：“没杀过人？这没有什么好怕的，那就去杀吧。”

汤禹咬着牙点了点头，霍然接过刀走向那名蒙古人。

蒙古人下意识向后缩了缩，显然他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这就要杀死自己，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喃喃自语些什么，不过看他的表情还有那泪水，自然也是不想就这样面对死亡。

周围的蒙古人脸上都流露出悲戚神色，不过没有人出声。

两名明军士卒扶住这蒙古人，而汤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投名状，这就是自己的投名状，现在杀了这个蒙古老爷，自己的手也就不干净了，到时候只要周围这些人里面有人指认，汤禹就不用想着重新回到蒙古人的阵营当中了。

但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现在别无选择。

“将军，有一天，咱们蒙······大明会打到汉中的吧？”汤禹小心翼翼的问道。

“会的。”都头回答的很郑重，显然他也明白汤禹是什么意思。

“啊！”汤禹大叫一声，手中的刀狠狠捅进了那蒙古人的胸膛。

鲜血喷涌，洒在周围人的身上，却没有人皱眉眨眼，只有汤禹不断地大口大口喘息着，松开了刀。

“好好干。”都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向前方，“下一个！”

手中的刀“哐当”落在地上，在刚才下手的那一刻，汤禹就已经明白，自己走上了这一条路，恐怕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站在一侧一座二层小楼上，张珏看着下面越来越少的俘虏：“这些家伙下手还真是一点儿都不犹豫的。”

昝万寿提着刀走过来：“现在咱们不应该关心这些了，蒙古鞑子的进攻不过停止了半个多时辰，现在又开始抛射石弹了，再这样下去估计过不了明天城墙就真的全都塌陷，到时候如何是好？”

冲着下面的街道努了努嘴，张珏沉声说道：“这几天弟兄们马不停蹄的构筑街垒，并且挖掘城内大多数院落之间的地道，还算是有成效，尤其是今天又能多了这么多劳力，估计半天之内足够了，凭借着这些，咱们还能够支撑两三天。”

“君玉，你真的抱希望文相公能够带来克制这投石机的火器？”昝万寿压低声音。

张珏看了他一眼，声音之中没有任何的波澜，仿佛下面那些人的生死和自己无关，而自己也不是身在一个战火缭绕的城中，只是悠闲地凭栏迎风远眺：“不管文相公会不会来，也不管这火器能不能克制投石机，某都不打算退后一步，现在有了大理赶过来的援军，咱们能够支撑的时间还能再长一些。殿下的意思某很清楚，利用川蜀拖住蒙古鞑子大多数的兵力，然后从另外两个方向上发动大反击。”

“弃子？”昝万寿打了一个寒战。

“如果是弃子的话，也不是文相公来坐镇了，”张珏一笑，“咱们的任务就是竭尽全力拖延时间，这成都府能多守一天是一天，更何况·······”

目光缓缓落在远处，张珏沉声说道：“更何况这么多年来我川蜀军将士浴血奋战，就是为了能有一天夺回这失去的土地，重现川蜀天府之国的繁荣，为整个川蜀带来安宁和和平，而且某当初走入成都府的时候也曾经发誓，绝对不能让这座城继续遭受异族铁蹄的践踏。所以不管朝廷是把咱们当做弃子，还是想要把这里当做转折，某都会牢牢的钉死在这里。”

转过身向着楼下走去，张珏的声音之中已经带着凛然的杀意：“想要攻破成都府，那就先从某张君玉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昝万寿缓缓提起刀，看着张珏的背影，顿时爽朗一笑：“这川蜀军当中，不只有你一个好汉，瓜娃子们谁都不怂！”

在这一刻，张珏的亲卫还有那楼上楼下来往忙碌的士卒，都下意识的将目光汇聚在他们的统帅身上，一个个目光坚定。成都府是川蜀的中心，之前成都府已经沦陷过一次，这一次大家说什么也不能允许蒙古鞑子再冲入城中、再糟蹋这一座锦官城。

只要川人的血未流干，此战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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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在晃动，滚滚的烟尘升腾，泥泞在空中横飞，像是狂魔乱舞。

海水冰冷刺骨，不过在飘扬的赤色旗帜下，无数的将士还是前赴后继。箭矢从海滩上的岩石后面不断射出，陆陆续续有明军将士中箭倒地，不过更多的人总会顶替上他们的位置。

“吹号，告诉后面水师，给老子炮击前方山丘！”一名指挥使眼睛赤红着抓住身边传令兵的衣襟大吼一声，然后自己抄起佩刀，还不等小舟冲到岸边，就翻身跳下。

十二月冰冷的海水上甚至还有浮冰，没过膝盖的海水足够令人的下肢在受到剧痛之后失去知觉，不过指挥使并没有惨叫，而是死死咬着牙拼尽全力迈动脚步。不少将士和他一样淌着海水在向前冲击，而靠近岸边的海水已经被鲜血染红。

很快急促的号声中，远处的水师战船缓缓向前，飞雷炮和床子弩将怒火倾泻在那一座小山丘上，很快就把最后一点苍凉的绿色抹去，山丘上的荒草被火焰点燃，隐约可以看见拼命奔跑的蒙古士卒。

“打得好！”指挥使不断颤抖的牙关中挤出三个字，虽然到海岸上这一段路并不漫长，但是却仿佛用尽了平生的力气和一年的光阴。冲上柔软的沙滩，指挥使猛地靠在一块岩石后面，几名弓弩手正对准不远处射击，因为要涉水的缘故，火铳队并没有出动，所以只能依靠神臂弩对付敌人。

然而这也已经足够了，毕竟对手并不是蒙古的精锐部队，一开始靠着人数多可以对明军将士造成不小的伤亡，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冲上滩头和水师越来越精确的炮击面前，优势和劣势正悄然翻转。

“快，冲向码头！”指挥使看着已经没有动静的沙滩，顿时竭力大吼一声，一名名伏倒在地的明军将士纷纷爬起来，只不过在他们之间，依旧还有弟兄没有再起来。

毕竟对于南方人来说，这样寒冷的天气，又全身湿透了，就算身体强壮也不一定能够挺的过去。不过这也没有办法，码头那面蒙古鞑子重兵布防，想要进攻还不知道损失多少，甚至就连战船都有可能在投石机面前折戟沉沙，所以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两侧沙滩上抢滩登陆，然后包抄码头。

“码头上的蒙古鞑子也发现不对，已经动了！”举着手中的千里眼，站在船楼上的孙虎臣朗声说道，“殿下，可以进攻了么？”

“再等等。”叶应武默默地凭栏看着前方的战况，“再等等。”

孙虎臣沉声说道：“殿下，咱们从两侧滩头杀上去的人并不多，如果再拖延的话，蒙古鞑子可能能把两边各个击破，到时候战况就不好说了，所以臣以为还是······”

“现在可以了。”叶应武霍然举起千里眼，“看，蒙古鞑子的投石机已经动了，告诉各艘战船，向前挺近，然后对准投石机，用飞雷炮覆盖！”

“诺！”孙虎臣顿时明白叶应武的意思，有些汗颜之下还是飞快的吩咐士卒传令。

而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江铁、吴楚材！”

“末将在！”两人同时站出来。

“等会儿一旦码头安全，战船靠岸，你们就带着百战都给朕冲上去，神卫军只有一个厢，依然在沙滩上打的有声有色，你们两个要是堕了我禁卫军的名声，等着瞧吧！”叶应武冷声下令。

寒风中江铁和吴楚材都打了一个机灵，不过也让他们两个愈发摩拳擦掌，毕竟百战都自从上一次叶应武渡江北上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参与过大战了，大家忍耐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展现展现手段了。

据说在没有了百战都身影的战场上，江镐都有胆量称呼天武军为“天下第一军”，这是江铁和吴楚材绝对不能忍的。而这一次，由百战都发展来的禁卫军，势必要向天下人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军”。

叶应武却好像已经对远处的登州战场失去了兴趣，转身快步走入船舱当中。刚刚掀开帘幕，一股温暖之意扑面而来，隔绝开外面的寒风，絮娘正在小心的在舆图上标注着，见到叶应武进来，有些诧异：“这么快就打完了？蒙古鞑子就算是一些乡兵也不可能这么好对付吧。”

摆了摆手，叶应武淡淡说道：“某已经让禁卫军上阵了，这场攻坚战也差不多算是结束了。”

“你这样信口开河，就不怕招报应？”絮娘一边为他端上来一杯热茶，一边随手往固定好的火炉当中扔了两块木炭。

“有神卫军在前面做榜样，江铁和吴楚材这两个急着抢功劳的家伙才不会给某墨迹不前呢，只要某松开缰绳，肯定是脱缰的野马。”叶应武走到火炉旁边，搓了搓手。

絮娘走上前想要为他解开外衣，不过叶应武出乎预料的摇摇头：“某就是进来暖暖手，等会儿还要还要上岸去看看弟兄们，这一战咱们最大的敌人不是蒙古鞑子，而是寒冷，这些将士绝大多数都是南方人，某也想借助这一战让他们能够尽快的适应这天气，以免以后关键的时候出了差错。不过考验归考验，慰问还是有必要的。”

“你都是九五之尊了，却总想着事必躬亲。”絮娘无奈的感慨一声。

不过叶应武显然不想回答絮娘的感慨，笑着问道：“高丽那边有消息么？某可是拍了二三十名锦衣卫好手，又有杨正带队，可万万不要出了差错。”

“还没有，不过也没有受到报警的消息，说明应该还在潜伏。”絮娘看向身后的舆图，“不过倒是幽州和辽东这边一直有消息来往，蒙古鞑子最近正在拼命的抽调兵力，甚至就连女真的一些俘虏都强行拉了壮丁，而且对于燕云和辽东的赋税又多收了两三年的，现在说一句民不聊生也不为过。”

“蒙古鞑子在上一次大战中赔偿了咱们这么多，现在又三线开战，即使是大明也有些承受不起，更何况蒙古在粮草金银上本来就贫弱。”叶应武淡淡说道，“现在实际上就算大明不反击，只是守住这一条防线，时间久了，蒙古鞑子也不得不知难而退。”

絮娘顿时诧异的看向他：“那你为什么还如此兴师动众，要知道大明本身也还没有从南征中回过气来，再这样下去对咱们也不是好事······”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从战事层面来讲，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蒙古鞑子和前宋、大明交手三四十年，从三个方向上都曾经取得过突破，所以对于咱们的防线，说蒙古鞑子了如指掌也不为过，更重要的是一旦一处被突破，受损的必然是我大明的百姓，失去的也是咱们的土地，到时候军心不稳、朝野质疑，某和朝廷会陷入两难之地不说，整个防线甚至都有可能动摇和崩溃，某估计忽必烈心中也是打着这样的算盘。”

顿了一下，叶应武看着舆图，悠悠说道：“而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蒙古鞑子如此兴师动众，国家根本必然会被动摇，趁着这个时候将它前方后方搅得一团糟，不但有可能获得更多的土地和百姓，还会使蒙古鞑子的钱粮受到威胁和损失，要知道蒙古鞑子对这些可是看的远比咱们重。忽必烈一旦有了损失，也自然会知难而退。”

“那高丽怎么解释？”絮娘狐疑的看着叶应武，不相信这个家伙的目的只是为了逼迫忽必烈撤兵。

叶应武嘴角边掠过一丝坏笑：“高丽么，这就是埋在忽必烈身边的震天雷，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某想要让他爆炸，就能够炸个痛快！实际上某这可不只是让高丽爆炸，更主要是为了挑动渤海人和女真人的愤怒，毕竟下等人和亡国奴的身份，对于高丽来说还能隐忍，对于他们来说，可就没有这么好吞下了吧。”

“心狠手辣。”絮娘哼了一声。

“不过是互相算计罢了。”叶应武摇了摇头，“更何况驱狼吞虎之计，自古以来就是为了能够减少自家人的伤亡。如果能够为了减少大明将士的牺牲，某不介意采取任何狠辣的手段。更何况女真人和渤海人的手上，可是有前宋、有我华夏子民斑斑鲜血，怎能让他们逍遥痛快，借助蒙古鞑子的手把他们斩草除根，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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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夜幕临孤城

漆黑如墨的天穹下，浪涛翻涌的大海上，战船一侧飞雷炮的光焰不断闪烁，远处的城池和码头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剧烈的颤抖。这爆炸的间歇中，甚至能够听见吼叫声和厮杀声，马蹄践踏着大地，无数的禁卫骑兵和神卫军步卒像潮水涌向前方。

外面传来一声与众不同的轰响，而片刻之后孙虎臣快步掀开帘幕走进来：“启禀殿下，登州城城门已经被炸开，蒙古鞑子弃城而逃。”

叶应武点了点头，登州城中百姓上一次揭竿而起，使得蒙古人重新夺回登州的时候，城墙残破不说，城中更是连壮丁都没有，所以想要守住这座城可没有那么容易，实际上当明军冲上滩头的时候，胜负已定。现在自己要关心的，应该是下一步怎么走。

“靠上码头，咱们上岸。”叶应武轻声说道，等到孙虎臣离开之后，叶应武重新回过头看向杨絮：“絮娘你猜蒙古鞑子后院起火，忽必烈是忙着先对付咱们，还是忙着救火？”

杨絮沉默了，而叶应武呼了一口气，拿起来头盔带上，伸手掀开帘幕向外走去。站在屋内杨絮下意识的瞄了一眼旁边的舆图，她隐隐的感觉，在叶应武走出船舱的这一刻，风起云涌，整个时代都将改变。

海上的风越来越多，天穹如墨。

叶应武手按佩剑走到已经不知道被飞雷炮来回犁地多少次的院落前面，如果不是还有六扇门精心绘制的登州舆图，恐怕谁都不会想到眼前这个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地方会是大明的登州市舶司，而在这市舶司的前前后后，无数的房屋也都灰飞烟灭，难以想象半个月、十多天之前这里还是一片繁华的景象。

现在即使用萧条，都没有办法描述。

在这还有一段残留的围墙前面，蔡青已经挺直腰杆，他是上一次水师炮击登州时候冲进码头的带队者，如果不是他在前面引路，并且最终确认，就算是给明军将士一百个决心，他们也不相信眼前这一片满是烧焦木头的地方就是自己要找的市舶司。

“胶州水师的都头？”叶应武走到蔡青面前，看到他衣甲上都头的标志。

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亲眼见到明王殿下，这一刻蔡青心中作为一个老兵油子的奸滑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只有旁边的那些新兵蛋子一般无二的激动，手都些微微颤抖，蔡青郑重的拱手：“胶州水师前厢第二都都头蔡青，参见殿下。”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着脚下被黑色灰烬覆盖的台阶：“听你们孙将军说上一次冲入登州市舶司救出来谢廷卿家的遗孤和市舶司卷宗的？”

蔡青脸上神情一黯：“末将无能，未能保全谢相公周全，甚至市舶司内官员将士，末将来晚一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为国殉难。末将无能，末将该死，还请殿下责罚。”

拍了拍蔡青的肩膀，叶应武看着他脸上的刀疤，之前孙虎臣就跟他说过，当时蔡青带人冲出市舶司之后，接连和两支蒙古骑兵交手，几番浴血方才杀出一条道路，如果不是水师炮击得力，恐怕就真的回不来了，而他脸上的伤疤也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是条汉子。”

这是四个字，让蔡青心头一暖，轻轻吸了吸鼻子，眼眶里已经有泪水翻滚。而站在叶应武身边的孙虎臣见了，急忙呵斥一声：“蔡青，你也是咱胶州水师的老兵了，在殿下面前流马尿，算什么本事！”

“无妨，无妨！”叶应武微笑着摆了摆手，旋即正色说道，“蔡都头，你现在如实回答朕，此处，便是登州市舶司？”

蔡青急忙抹去泪水，点了点头。

叶应武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缓步顺着台阶走入院落当中。这登州不过是刚刚攻克，谁都不知道这些都可以用来藏人的砖瓦院落当中有什么危险，吓得小阳子急忙带人跟上去，不过叶应武一伸手，让他们只能灰溜溜的跟在后面，眼睛却是丝毫不停的向四周扫来扫去。

走到一片已经区分不出来是什么的黑炭面前，叶应武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卫，立刻有两个人抬着一个袋子走上来，叶应武伸出手捧了一把烧焦的黑炭和泥土，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入袋子中。

乌云压顶，海风呼啸，远处浪涛拍打堤岸的声音可以清楚听见。但是周围的人都是默然不做声，静静看着叶应武就这样一捧一捧的向袋子中装满混杂着黑色、血色的泥土。

良久之后，叶应武方才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脸上神情各异的将士们，沉声吩咐：“让水师用飞剪快船运回去，入葬钟山英烈陵，所有市舶司内官员、亲属、将士的名字，皆刻于石碑之上。”

孙虎臣郑重的接过来叶应武手中的袋子，霍然单膝跪倒在地：“臣遵旨！”

叶应武转过身，抽出佩剑，直指向天空：“大明的将士们，大明有如此英烈，何愁蒙古鞑子不灭，大明有如此男儿，后来之人亦不会忘记，今日朕带着你们来到此处，就是为了告慰这些为大明流血的将士、官员、百姓，让他们的血不能白流！血债血偿，大明万岁！”

“血债血偿，大明万岁！”无数的将士同时举起兵刃，高声呼喊。

叶应武大步走出院落，孙虎臣和江铁已经跟上来，江铁轻声说道：“殿下，登州城内的蒙古鞑子已经差不多肃清了，咱们下一步应该如何前进？”

“禁卫军迅速向东挺进，占领莱州、潍州、密州，短期内迅速巩固防线，不可轻举妄动，蒙古鞑子有反击则务必打退，没用动作则咱们也消停消停。同时派遣哨骑南下，争取尽早同镇海军取得联系，”叶应武沉声说道，“另外胶州水师尽快转运淮南的粮草物资。”

“殿下，咱们不再增兵了么？”江铁顿时有些诧异，神卫军也就算了，禁卫军的主要职责是保护叶应武的安全，现在直接拉上战场作为主力作战，即使是江铁很渴望这样的生活，却也不得不考虑到自己的职责所在。

叶应武伸手指了指上天：“某已经下令将神卫军其余各部全都转移到淮南，由苏相公统一指挥北上，所以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咱们的援兵只有上天。”

江铁顿时轻轻吸了一口气：“可是殿下，禁卫军是为了······”

斜斜瞄了他一眼，叶应武沉声说道：“谁说某不随同禁卫军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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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鞑子从北门冲进来了！”一名都头脸上带着血，手脚并用爬上已经成为一堆废墟的城墙，找到蹲在那里不断向外扣动扳机的史训忠，“将军，如果咱们再不撤退的话，就被人包了饺子，到时候想跑都来不及了！”

史训忠缓缓的放下神臂弩，连东门好几处城墙都已经被砸塌，蒙古鞑子进攻重中之重的北门可想而知。身边在废墟中不断射击那些冲上来蒙古鞑子的弓弩手，这一刻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从城墙上看去，外面曾经清澈的护城河已经被鲜血染红，变成泥泞的河沟，无数的尸体交叠在一起，甚至不需要架桥车蒙古鞑子都能够跨过河沟，而在护城河的左右一直到城墙脚下，无数被焚烧的云梯、散落的甚至都不完整的尸体，都在无形之中述说着这场持续到第九天的血战的惨烈所在。

虽然按照张珏猜想的川蜀军能够在城门处支撑八天已经谢天谢地，不过顽强的川蜀军将士依旧利用城墙上下起伏的地势和先进的火器一直把城池被攻破的时间拖延到第九天。

“告诉弟兄们，准备撤退。”史训忠看着黑压压扑上来的蒙古鞑子，几天的厮杀非但没有消磨掉蒙古鞑子的锐气，反而让他们愈发的疯狂，现在一个个就像是嗜血的草原狼，不管是什么样的对手都毫不犹豫的扑上来乱咬一通，使得在城墙缺口处的白刃战都愈发惨烈。

还残存的城墙上黑烟滚滚，那是仅剩下的两台床子弩被焚毁，甚至包括原本准备好的热油，这个时候也都一并点燃或者直接从城头倾泻下去，说什么都不能留给蒙古鞑子。

“城上的飞雷炮和床子弩能转移的都转移了？”史训忠抓起那名都头的衣襟，“还有火铳队呢？火铳队都撤了？”

都头嗯了一声，声音中已经带着急迫的哭腔：“将军，都已经退了，都是您下的命令，现在整个城墙上就剩下咱们了。”

远处的成都府北门不断地回响着爆炸声，史训忠知道那是预先埋设的震天雷被触发，说明蒙古鞑子的第一批队伍已经冲进城里。缓缓松开手让那名都头去带着人撤退，史训忠提起自己已经卷刃的大刀，最后看了一眼城墙，也看了一眼那如同浪潮涌上来的蒙古鞑子。

“川蜀军，这一次是要在成都城里拼尽最后一点儿心血了。”史训忠喃喃说道，“希望我们的牺牲，不会徒劳无功。”

“轰！”一声爆炸伴随着劲风扑面而来，城内的飞雷炮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对着靠近城墙的蒙古士卒轰击，从而尽量做到短暂的火力隔断，使得守卫城墙废墟的将士能够平安的撤退下来。

城头那面迎风飞舞的赤色龙旗，也已经被取了下来，一名十将亲自将旗帜送到史训忠面前。

大明军训，在撤退的时候尽量保证旗帜不会受到敌人的侮辱。

“撤！”史训忠沉声喝道，不过身后的亲卫飞快的将他扑倒。

一块巨大的石弹从自己头顶上呼啸着飞过，砸在城内一处房屋上，掉落的碎屑纷纷扬扬洒满全身，而那处房屋转瞬化为齑粉。亲卫们手忙脚乱的搀扶史训忠，而一名士卒大吼道：“蒙古鞑子上来了。”

“走，咱们可不能被自家的飞雷炮炸了，死的窝囊！”史训忠回过神来，顾不得头晕晕沉沉，指挥士卒撤退。

“北门破了之后，东门、西门已经陆续失守，现在咱们正在用飞雷炮轰击城墙，不过估计也就在拖延一炷香，接下来就是巷战了。”脸上都是尘土和血迹，昝万寿脚步尚未停下来，话就已经说完。

房顶上呼呼的落下来不少尘土，显然有一发石弹刚刚命中的不远处的地方，溅起不少的碎屑。只不过站在舆图前面的张珏面沉如水，点了点头：“南门还在咱们自己人的手里？”

“现在蒙古鞑子还没有顾得上南门，而且因为前天在南门外损失不少，所以蒙古鞑子并没有加紧进攻南门，只是派出了几千骑兵盯着，显然也没有打算放过咱们。”另外一边的娄勇急忙说道。他们作为援兵，来的如同雪中送炭，张珏和高达等人自然也不会让娄勇急匆匆带着人顶到第一线，所以这些天娄勇麾下将士戍守南门，实际上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城外的蒙古骑兵还没有骑着战马攻城的本事。

“蒙古鞑子不会从城外进攻南门，但是不代表着他们不会从城内进攻。”张珏轻声说道，“娄将军，务必要守住南门，这是援兵能来的最后方向，一旦南门失守，咱们这城里的人就只能等着被收尸了。”

娄勇顿时有些着急：“张将军，末将并非想要违抗军令，但是我军自来之后就一直戍守南门，并无多少损伤，将士们嗷嗷待战，如果这样下去，末将没有办法跟弟兄们交代，所以张将军还是把我们派上去吧！”

张珏一怔，旋即无奈的说道：“娄将军，某也知道你们作战英勇，但是我川蜀军儿郎，怎么能看着别人为了我们的家园流血牺牲，而自己却在一边无所事事呢！”

手中佩刀重重的砸在桌子上，娄勇迎着张珏和昝万寿的目光，朗声说道：“两位将军，虽然某手下邕州、大理诸军繁多，但都是经历过南洋战火的，而且之前和蒙古鞑子交手也好不落于下风。更重要的是此事事关大明对于南洋的政策，还希望两位将军不要忘了，明王殿下的意思，便是让这些南洋人为了大明拼命血战，以为榜样，现在两位将军连杀敌的机会都不给我等，何谈血战？”

见张珏沉默了，娄勇接着说道：“更何况都是大明儿郎，为了保住大明这一方土地而流血牺牲，是我大明将士的职责所在！上阵杀敌、赴汤蹈火，实乃义不容辞！”

“好！”张珏顿时一拍桌子，“既然娄将军都已经说了，那某也就不客气！”

等到与娄勇吩咐完看着娄勇快步离开，昝万寿才一挑眉，微笑着说道：“君玉，你这激将法，看上去不怎么管用啊，人家来了本来就有了死志，你这样激将，要是适得其反可就笑话了。”

张珏嘴角边也是浮现出一抹笑容：“某这可不是为了激将，要是直接把他们拉上去，就算是这些蛮夷心中求战，也会感觉成为了咱们的炮灰，而现在激将下来，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一次上阵是他们求来的机会！”

昝万寿顿时伸手指着张珏，连连笑着摇头：“张君玉，你啊还真是鬼点子多！可是某可不得不说你，可不能称呼为‘蛮夷’，明王殿下可是下达了命令，这些人只要能够杀了五个蒙古鞑子，就是切切实实的大明子民，甚至里面已经有的人在上一次就已经赚够了！你这样称呼咱们未来的袍泽弟兄，这可是大大的不敬！”

“明王殿下胸怀四海，这或许只是一个起步，说不定以后还会和昆仑奴（作者按：指黑人）并肩作战呢。”张珏看了一眼昝万寿，向外走去，“至于大不敬什么的，某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城，又何谈不敬？”

“不过就是上刀山下火海罢了，怕它作甚！”昝万寿也是快步跟上张珏，“现在天快黑了，蒙古鞑子总算是要消停消停了，黑灯瞎火的这群瓜娃子可没有本事向城里进攻。”

张珏脚步一顿，旋即轻笑道：“接下来，该咱们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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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白骨满疆场

战场上的黑夜总是来的缓慢而残忍。因为黑暗的降临往往意味着的并不是一天血战下来难得的平静和安宁，而是双方在这令人难以一眼望穿的废墟之中不为人知的潜流涌动。

虽然张珏当机立断炸开了位于西北和东南的两处水门，使得穿过成都府的河沟将整座城一分为二，从而保证了蒙古士卒短期内没有办法攻破南门的防卫，但是并不代表着川蜀军就能够松一口气，毕竟三处城门的丢失，意味着之后川蜀军只能依靠废墟层层阻拦不断涌入城中的蒙古士卒，并且没有居高临下的巨大优势，使得双方之后的每一次战斗都会是面对面、刀刀见血的残忍。

但是张珏和高达无计可施，毕竟这成都府不是泸州、钓鱼城那样的山城，即使是城门被攻破，照样可以依托城内节节上升的地势居高临下还击，甚至反制城门，使得攻破城门的敌军反而要蒙受更大的损失。

成都府地处平原，自有了都江堰的灌溉之后就一直号称“天府之国”，所以他真正能够依靠的上的屏障就只有绵竹关和涪水关，一旦这两处天险被攻破，而又没有援兵的话，等待成都府守军的就只有艰难的战斗和最终全军覆没的结局。

古往今来，还没有听说谁能够凭借着成都府府城抵抗得了数十万雄兵。

无论是张珏、高达，还是昝万寿、史训忠，他们都清楚这个道理，但是他们也更知道自己的使命。虽然朝廷派遣左丞相文天祥入川，并且传闻携带新式火器，但是毕竟文天祥手中能够调集的，又有多少援兵？所以他前来的作用，实际上更多的是为了鼓舞士气。

自从蒙古集中了大量兵力进攻川蜀，张珏就已经看出来，蒙古是打算把川蜀作为突破口，毕竟几次大战下来，蒙古的兵力损伤不少不说，而且士气也甚是低迷，忽必烈能够聚集起来这么多兵员，显然已经费了不少力气，自然也没有能力再在这里面玩什么猫腻。所以蒙古鞑子不只是把目光放在了川蜀上，更是势在必得。

按照前宋衣冠的思路，应该是蒙古鞑子进攻哪里就调集全部的兵力防守哪里，即使是这样也往往损失惨重。随着大明的力量增强，叶应武手中可以调动的兵力也越来越多，而且双方实力此消彼长，大明的军队已经可以和蒙古相抗衡甚至战胜他们。

从叶应武这一次调兵遣将的方式可以清晰的看出来，他也并没有打算在川蜀的险峻山路上和蒙古鞑子决一死战。

因为川蜀地域实际上并不适合大兵团的持续交战，尤其是双方这种举国运而战之的旷世大战，一来蜀道崎岖实所共鉴，粮草的转运、大军的前行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使得战场往往不是掌控在人的手中，而是看天时地利；二来蒙古从成都府到关中这一路上掌控着剑阁、汉中道、阳平关、斜谷、陈仓道等等史书上大名鼎鼎的险要之处，各地都为兵家必争之地，完全可以阻挡追兵、死守拖延，所以明军想要包围聚歼蒙古大军，不啻于痴人说梦，而且还会在进攻这些关隘上造成很大的牺牲损失。

叶应武的打算也很清楚，甚至他是在明着下这几步棋，川蜀军依托川蜀险峻的地势节节防守，尽量拖延蒙古大军，而明军则从本来就占据不小兵力优势的中路颍昌府、东路淮北同时发动反攻，进而达到即使是丢失了川蜀依旧可以占据更多土地和利益的战略目的。

或者换句话说，双方就是一场国力和耐力的比拼，无论是川蜀军先从川西成都府崩溃，还是蒙古先在河洛和山东溃败，都将会使得战局呈现一边倒的局势，战败的一方自然会不得不选择和谈，并且为之割让土地和付出足够多的利益代价。

所以叶应武至始至终都没有把川蜀军当做炮灰顶在前面，而是把他们看作大明能够取得胜利的关键。川蜀军溃败、川蜀丢失，则大明其余各路也将会被威胁侧后方而不得不撤退。

叶应武在和张珏等人来往的奏章当中，一字未提重任之意，但是张珏他们都不是傻子，明王殿下的心血，已经通过大明兵力的调动而看的一清二楚。这一战，他们说什么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就算是不为了明王殿下，也要为了川蜀的和平，为了那些保护在自己身后的妻儿百姓。

当然了，对于川蜀军来说，他们的身后就是家园，他们无路可退；而且重担在肩，他们决不后退。而对于另外一支军队来说，他们更在意的是自己能够杀掉多少的蒙古鞑子。或许守不守得住这座城对于他们来说关系不大，但是城里的蒙古鞑子却是至宝。

尤其是他们的首级。

黑暗之中，娄勇吐掉叼着的草根，沉声喝道：“动手！”

身边的亲卫飞快拉响了信号烟花，身后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闷响，飞雷炮对准了黯淡的星光下隐约可以看见轮廓的城墙和城门。很快黑暗就彻底被光芒照亮，一个个惶恐站起来的身影很快就被呼啸而过的箭矢刺穿胸膛。

无数的士卒一声不吭的从藏身之处冲出来，直到这个时候蒙古士卒才惊恐的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人已经隐藏到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排排长矛竟然就直接顶着胸膛刺穿。

“杀！”娄勇将一名蒙古士卒劈倒，看着前面火光中突兀出现的一道墙壁，吨是大吼一声，“火蒺藜，扔过去！”

跟在娄勇身后的亲卫已经等候多时，飞快点燃火蒺藜扔到那围墙后面，很快就听见两声惊叫，竟然真的有蒙古士卒埋伏在后面。亲卫们来不及用敬佩的眼神看向娄勇，因为更多的蒙古士卒已经向着他们冲来。

“节省火蒺藜，能够用刀刃解决的别客气。”娄勇吩咐一声，然后自己率先杀进重重蒙古士卒当中。

在整个成都府城中漫长的防线上，从一开始的火光点点，到后来的一道明亮光线，就像无数的火焰最终汇聚成滚滚流淌的岩浆。不断有飞雷炮撕裂黑暗，也不断有箭矢划破夜空。一面面赤旗在忽明忽暗的光焰中舞动，无数的士卒跃出藏身已久的废墟，怒吼着向前。

“如果咱们一炷香功夫之内没有办法杀到北门，东西两翼就要顶不住了。”昝万寿半边身子染血，快步冲到张珏面前，现在张珏就站在河北岸的青羊观外，看着远处的半边天都已经被染成血火红色。

无数的士卒沿着桥梁从河的南岸向着北岸前进，在张珏前方跑过，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告诉史训忠，务必给老子坚守一炷香，否则军法从事！”张珏一扭头，看着昝万寿，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昝万寿已经习惯了的平淡，而是有些令人心惊胆战的狰狞。

这一刻，张珏也已经咬紧牙关，这是能够收回丢失城池的最后机会，一旦到了白天，蒙古鞑子的投石机能够看清目标，想要夺下城池，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只要能够抢下几座城门，明天的防御就能够更轻松一些。

“咱们的飞雷炮炸药包已经不够了！”昝万寿的眼眸之中也有火焰跳动，“如果再这样打下去的话，明天后天怎么办！”

见张珏怔住了，昝万寿接着说道：“现在虽然娄将军已经带着人冲上去了，但是蒙古鞑子也给咱们东西两翼造成了很大的压迫，不要忘了以后节节退后还需要史训忠的这些人，史训忠和他的那些兵虽然不怕死，但是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折损在这里！”

“砰！”一声巨响，就在张珏和昝万寿不远处的一座民房被砸中，显然明军这夜里突然发动的反击已经彻底激怒了蒙古人，使得他们在这黑暗中也不惜用投石机打击，虽然是乱打一气，但是对于将大多数兵力集中在河沟南北岸的明军来说，绝对是很大的威胁。

瞎猫碰到死耗子，不是没有可能。

“你的意思是？”张珏顿时脸色阴沉下来。

昝万寿还没有说话，高达就已经快步走过来：“君玉，即刻下令撤退！”

“老将军！”张珏有些不甘心的看向高达。

手中刀在地上重重一切，高达的白须在风中舞动，让老人看上去更平添三分苍凉，不过他的目光却是炯炯有神：“君玉，蒙古鞑子的投石机已经回过神来，咱们的夜袭可以结束了，否则就算是抢回了城墙，还是要被投石机轰击，不如就这样让双方交手的地方犬牙交错，从而使得蒙古鞑子也不得不忌惮！”

张珏轻轻呼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敲鼓，各部停止进攻，转为防御！”

之所以敲鼓也是因为这青羊观当中的大鼓正好拿来用，咚咚的鼓声响起，所有的飞雷炮率先停止开火。因为从城墙上借着火光能够隐约看见飞雷炮的位置，所以蒙古鞑子很可能指引投石机覆盖飞雷炮所在的地方，为了最大限度的保证这些火器的安全，张珏不敢冒险。

一台台飞雷炮开始从前线撤退下来，所有来往走动的将士都是默然不语。虽然大明严格的军纪让他们明白，必须要遵循上级的命令，军人以服从军令为天职，所以没有人开口抱怨，但是他们一个个脸上的阴沉神色，已经能够看出来这些将士心中的沉闷。

借助着夜色这个最好的掩护，明军的反击依旧不得不戛然而止，这就意味着明天的战事将会更加危险，甚至将会是川蜀军的绝唱。

“将军，停止进攻！”一名十将紧紧抱住娄勇，而娄勇的衣甲上都是鲜血，手中佩刀的刀刃都已经打卷，不过周围的亲卫们敢拍着胸脯保证这些鲜血都是蒙古鞑子的。

从河北岸一直突击到北门脚下，娄勇不知道杀了多少蒙古士卒，追随着他一起前进的将士们也不知道有了多少斩获，像刹利这样的粗莽勇人，腰间已经绑了一圈首级，即使是草原上的勇士，见到这样不知生死只管向前冲击的杀胚，也是心中打寒战。

有胆量参加明军的，也都是真腊、安南各处的勇士，而且是重赏之下，所以这些人杀起蒙古鞑子更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只管拼命向前，否则娄勇要是单单凭借静江军和邕州军根本不可能杀到北门脚下。

“停止攻击？放你娘的狗屁，老子都已经杀到这里，马上就要冲上北门了，哪里来的停止攻击！”娄勇的眼睛通红，嘶声吼道。

那名十将急忙说道：“将军，您听，鼓声，听这鼓声！”

娄勇一怔，他毕竟是跟着马塈南征北战多年的人，虽然是第一次领军，但是绝对不会因为自己杀得痛快而丧失了理智，当下里轻轻呼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娄勇真真切切听见在风中回荡着的隆隆鼓声。

停止进攻，退后防御，这鼓声娄勇虽然不熟悉，但是也知道自己的手下说的一点儿都不错。

“为什么要撤退？！”娄勇下意识的环顾四周。

无数的将士还在浴血厮杀，还在一步一步的向着北门前进！

“蒙古鞑子的投石机正在打击咱们的后路，而且北门的蒙古鞑子只有少部分，大队的骑兵和步卒正在同时进攻东西两翼，一旦东西两翼被突破，咱们的后路就被切断了！”一名负责断后的都头看得清楚，飞快说道。

沉默了片刻，娄勇点了点头，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北门，都头说的不错，而且他也清楚，张珏此时下达撤退的命令也是为了防止自己这些弟兄被蒙古鞑子包饺子。

蒙古鞑子显然已经料到了明军准备发动夜袭，所以早就有所准备，只不过显然他们也低估了明军的实力，所以一直到现在两翼包抄的队伍方才就位。不过在这一场角力中，终究还是明军功亏一篑。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再快一点。

“撤，撤退！”娄勇顾不得责备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把这些人安安稳稳的带回去。

曾经一度推到北门的光线，终于不得不缓缓收缩，并且在那呼啸的石弹当中渐渐消散了踪影，就像是****夜空的火焰，被黑色的浪潮无情湮灭。蒙古骑兵的马蹄踏动大地，宣告蒙古对于这一片城区重新的占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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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捧起一把白雪扑在自己脸上，只有这刺骨的寒冷才能够让自己更冷静一些。

“殿下，距离青州还有五里地。”江铁快步而来。

一边伸手接过小阳子递上来的手帕擦擦脸，叶应武一边沉声说道：“告诉弟兄们，青州必须一战而下，否则所有人估计都得饿肚子，明白？”

江铁并没有笑出来，郑重的一拱手。

虽然不知道殿下带着这两千轻重甲骑为什么不是直接南下打通和镇海军的联系，而是转而进攻北面的青州，但是江铁明白，殿下这么做必然有其道理所在，至少在整个大明，还没有谁有能耐打败殿下，尤其是在这种少量兵力急速的突进转移当中。

叶应武实际上指挥过的大战，都是在劣势数量却高素质的兵力情况下，进行的大范围突击，从而通过猛烈攻击对方薄弱处迫使对方首尾难以兼顾、最后不得不溃败。当然了，如果江铁多活七百年，自然就会知道这种被称之为“闪电战”的战法。

只不过在这个时代，除了几十年前成吉思汗曾经通过蒙古骑兵将类似的战法用得炉火纯青之外，其余大多数的蒙古将领都是叶应武这种战法的手下败将。

一边走向自己的战马，叶应武一边用他不知不觉已经带着王者威严的声音说道：“将士们，为了大明，拿下青州！”

所有的士卒在这一刻下意识的抬头，战马长嘶，只见他们的君王已经手握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睥睨天下、所向披靡，这就是他们的王者，带领着他们走向胜利的明王殿下！

赤旗在劲风中飘舞，骑兵们同时低低喝道：

“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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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万死未肯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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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儿子的，老大，这血是止不住咧。”一名带着川腔的十将爬到史训忠身边，手上全都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后面那些嗷嗷直叫伤兵的。

史训忠正蹲在一道断墙后面，从被石弹砸出的缝隙中小心向外观望，听见十将的声音，顿时跺了跺脚：“你他娘的有没有本事？！这都是老子的兄弟，要是止不住血没了命，老子把你脑袋拧下来！”

十将顿时无奈的一摊手：“老大嘞，不是兄弟不用心，这些瓜娃子伤得太重啦，咱不行，不行啦！”

沉默良久，史训忠也明白他们的难处，拍了拍十将的肩膀：“尽力吧。”

十将点了点头，这时候也顾不上其他，飞快的跑回去，而史训忠身边的弓弩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头儿，蒙古鞑子上来了，人数还不少！从这儿看上去，足足百十号呢。”

“百十号人就把你吓逑了？”史训忠心情也不好，瞪了弓弩手一眼，旋即环顾四周，“弟兄们，后面二十丈躺着的就是咱们的伤兵，如果咱们挡不住这些蒙古鞑子，到时候掉脑袋的就不是你我几个人！”

一众明军士卒都是点了点头，而史训忠挥挥手，两名士卒连挑带扛将一台尚且完好的飞雷炮搬上来：“将军，咱们的炸药包只剩下两个了，后面安抚使说什么也不给了，他那里想来也没有了。”

“打到现在，能够剩下两个就不错了。”史训忠沉声喝道，“看到没有，对准前面街角那一疙瘩子人，先给老子听个响！”

飞雷炮小心架好，旋即一声闷响，炸药包抛射出去，这么近的距离却是抛偏了，正好落在街角的那只剩下两道墙的房屋中，气浪在爆炸开始的那一刹那就纵横肆虐，火焰腾空而起，两道墙被同时掀翻，躲在墙角的蒙古士卒惊呼着看着砖块如雨纷纷砸在自己脸上。

“去，调两个弟兄，帮助他们把受伤的人都给老子撤过河！”史训忠推了一把身后的虞侯，“老子就给你们一刻钟功夫，一刻钟要是人还撤退不了，估计就都得死球！”

虞侯嗯了一声，招呼两个人连滚带爬的向着后面跑去。而史训忠一挥手：“弓弩手，放！”

箭矢呼啸，没入几名幸存的蒙古士卒胸膛，不过更多的蒙古士卒冲过拐角，沿着满是尸体的大街拼命向前。前面史训忠带着人驻守的寺庙是扼守城内这一道河沟北岸的最后据点，因为城北跨过河沟通往城南的几处大桥都被川蜀军步步撤退的时候炸断，所以蒙古短时间内想要渡过河沟，就必须要抢占这几座剩下不多的小桥。

明军留下这几座桥一来是为了吸引蒙古的注意，二来也是能够把河沟北岸的断后部队撤回来。史训忠所在寺庙外面的这一座石桥是剩下的桥中最大也是最坚固的一座，自然而然引来了至少四五千蒙古士卒的轮番进攻，从当做炮灰的蒙古汉家儿郎，到色目人、唐兀人组成的敢死队，再到亲自冲锋的蒙古骑兵，在这一座小小寺庙之前，无数的蒙古士卒倒下，却有更多的人如潮水涌上来。

双方打到这个时候，都已经是强弩之末，而且也都咬着牙憋着最后一口气。所以就连那些炮灰也都已经赤红眼睛，更不要说蒙古骑兵和史训忠麾下这些出了名的川蜀军能战之兵。

这群放在外面都是嗷嗷叫的野狼，在这样血肉磨坊般的战场上相逢，更是分外眼红。

“咱们还有多少人？”史训忠在上一次肉搏中被一名蒙古士卒砸中了脑袋，现在还有些晕晕沉沉，如果不是强撑着，早就晕过去了，现在环顾四周眼睛都有些花。

“将军，只剩下这些了，其余受轻伤的留下，也不过就是十多个人！”一名十将轻声说道。

史训忠沉默了，他身边也就只有二十多个人，也就是说当时追随着他从东门撤退下来的足足一千人，绝大多数已经埋骨在从东门到这里的无数废墟当中了，当然这还只是一个厢，谁都不知道川蜀军和蒙古在这几天无休无尽的鏖战中，到底有多少人倒下。

一声响动传来，旋即史训忠大吼道：“趴下，全都趴下！”

密集的箭矢从废墟各处能够看得见的缝隙中钻进来，甚至还擦着将士们的头皮飞过。一支箭矢正好刺中的史训忠的盔缨，将那一缕血红色的缨线射落。烟尘扬起又落下，史训忠缓缓地靠在墙上，有些茫然的摘下来头盔，随手拔掉那一支箭矢，这一通突如其来的箭矢又夺去了两个人的性命，甚至就连他刚才也是命悬一线。

不过不等史训忠回过神来，外面杀声震天，不知道有多少蒙古士卒沿着街道向前冲击。而周围的将士同时看向史训忠。

“撤退，把震天雷都留下，给这些蒙古鞑子点儿惊喜。”史训忠轻声说道，抄起神臂弩张弓搭箭，飞快的瞄准前方扣动扳机，冲在前面的一名蒙古什长应声而倒。

爆炸声此起彼伏，尚且喷溅鲜血的手臂直接飞到空中。几名士卒站在桥南，看着史训忠他们狼狈不堪的冲过来，急忙迎上去，对准后面黑压压冲上来的蒙古士卒同时点燃了手中的火铳。

桥南的飞雷炮也对准目标疯狂开火，这个时候双方距离很近，考虑到飞雷炮极差的准头，负责掩护的士卒只能轰击后面的，进行炮火隔断。

“炸桥，快炸桥！”史训忠几乎是从桥的台阶上滚下来的，刚才蒙古鞑子的箭矢就擦着他的头皮呼啸，如果不采取这种狼狈到极点的方式，恐怕史训忠就已经命丧此处了。

他刚刚到桥下，几名脚步快的蒙古士卒就冲到了桥头。

“快走，炸桥的话会波及到咱们自己人的，先把自己人撤出去！”站在桥南的都头急忙上前搀扶史训忠。

史训忠的嗓子已经嘶哑，厉声喝道：“炸桥，现在就炸！”

“将军，你的安危······”都头顿时怔住了。

“炸啊！”史训忠拼尽了最后的力气。

“炸桥！”都头毫不犹豫的大吼一声，两侧的士卒同时点燃了引线，而火铳手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别的，直接顶到桥边射击那些蜂拥着上桥的蒙古士卒。一排一排的长矛兵也从后面压上来，如果炸桥失败的话，他们将会是抵抗的最后一道防线。

杀声仿佛都渺远，因为巨大的爆炸声取代了一切。

绑在桥洞下的五个炸药包和五个震天雷同时被引爆，滚滚的黑烟中，只不过是两层石板的这座小桥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从下向上打穿，石块漫天飞舞，如同雨点砸落在人身上，桥上的十多名蒙古士卒被劲风直接卷起，高高的抛上半空，又重新摔落，在水面上激荡起无数的涟漪。

只不过水很快就被染红，浮出水面的一具具尸体残破不全，即使是经历过不少战事的老卒，看上去也会感到恶心。

炸桥后的余波还没有平息，桥南已经压抑了太久的飞雷炮就开始报复性的怒吼，无数的炸药包落在蒙古士卒头顶上，刚才史训忠他们坚守的寺庙很快就被硬生生的从地表抹去。

城中各处爆炸声接连不断，仅剩的几座桥都被炸毁，将城南和城北彻底隔离开来。不过蒙古方面显然也已经有所准备，一座座本来应该对付护城河的架桥车缓缓的沿着街道向前挺近，不过满街的尸体和飞雷炮的封锁，让川蜀军终于有了一线喘息的机会。

史训忠的手臂和腿上都被石块划出了伤口，不过好歹没有伤到要害。死里逃生的他坐在一处屋檐下，大口大口喘息着。虽然史训忠不怕死，但是活下来的机会他当然很珍惜。

“吃点儿吧。”一名年轻将军递给史训忠一块干饼，上面还带着斑斑血迹，不过这名将领的笑容却很是真诚。城中虽然粮草存贮尚且足够，不过毕竟这么多天围城，在粮草和淡水上，张珏和高达还是有很严格的管控。别说这干饼带着血，就算是之前被很多人啃过、甚至掉在地上沾满灰尘，史训忠也不会介意的。

这个时候有吃的就不错了。

“多谢娄将军。”史训忠点了点头，毫不客气的接过来啃了一口。

娄勇顿时笑了笑，这个家伙倒是对自己的胃口，没有那么多虚妄的礼节，战场上真正打的眼红了，哪里有什么将军和士卒之分，大家都抄刀赤膊上阵，背靠背把身边的人当兄弟托付。

娄勇很清楚为什么叶应武能够轻而易举的赢得军心，除了治军严格、百战百胜的威名，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叶应武即使是在距离天下共主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依旧亲自冲锋陷阵，带着将士们冲杀在前，只需要这一点，就足够赢得很多淳朴将士的忠心拥戴。

“娄将军怎么过来了？”史训忠勉强咽下干饼，诧异的说道。

伸手指着南方，娄勇沉声说道：“蒙古鞑子调集了大量的投石机在南门，估计不久之后南门也要守不住了。刚才某麾下儿郎在南门损失惨重，不得不退下来修整，张安抚已经带着人顶上去了，某无处可去，总不能在城下光挨砸不是，于是就带着人过来帮忙了，虽然某这也也就只剩下千把人，不过顶住蒙古鞑子半天还是有信心的。”

“南门也要失守了么？”史训忠的声音顿时有些苦涩。

南门算是最后的依赖，而且蒙古鞑子最开始攻城的时候也是按照中原一贯“围三缺一”的战法，只不过随着成都城中将士抵抗的愈发强烈甚至惨烈，蒙古被死死拖在了成都府不说，珍贵的兵员更是损失惨重，所以一怒之下显然这些蒙古人已经没有打算放过城中的敌人了。

一旦南门被攻破，就算是有援军，也救不了川蜀军了。而且投石机顶到南门外，可以轻而易举的覆盖现在川蜀军占据的任何一个地方。

“也罢也罢，”不等娄勇回答，史训忠已经霍然站起身来，“这一战打到现在，能够活着就已经是侥幸，某的弟兄们都埋骨这座孤城，那某史训忠自然应该下去陪伴他们。”

“哈哈，说得好！”娄勇顿时大笑道，“如果史兄弟不嫌弃的话，娄某愿意和史兄弟并肩奋战。”

史训忠伸出手，惨淡的阳光下，浓浓的烟尘和血色中，两个将领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刚劲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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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对准么？”站在山坡上，文天祥沉声问道。

“相公放心。”郭守敬毫不犹豫的回答，“此火器已经在一式三尊，已经都在京城试验过，全部校准无误，但请相公下令。”

郭守敬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工匠，文天祥了解他，也知道他既然敢这样说，就说明真的可以拍胸脯甚至以性命担保。当下里文天祥点了点头：“传令下去，泸州军准备出击。”

泸州军四厢都指挥使刘雄急忙应了一声，潼川府路安抚使高达就被困在城中，这是带着泸州军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人，换句话说是泸州军的恩人也不为过，所以就算是文天祥不下达命令，他们也会向前冲。

或许和叶应武待得时间长了，文天祥也是习惯性的拍了拍郭守敬的肩膀：“开火吧。”

凄凄荒草中，三尊黑漆漆的厚重铁管缓缓的伸出来，这便是工部和将作监按照叶应武的思路，研制出来的最新式的火器，叶应武将其命名为“火炮”。如果今天火炮能够如同它们在演习场上那样大展神威，那么不久之后火炮就会取代飞雷炮，逐步成为明军当中和火铳配套的又一利器。

这个时候，就连郭守敬也屏住了呼吸。

虽然他跟文天祥说的很确定，但是那也是依据演习场的结果，从南京运到成都城下，一路舟车劳顿，并没有再放过，不知道这些火炮老爷们到底会不会在关键的时候出岔子。

谁都看得出来，现在成都府已经快支撑不住了，或者说川蜀军打到现在已经是在拼精血，所以火炮必须要体现出其足够的震慑力，逼迫蒙古不得不撤退或者转移进攻方向，为成都府解围。

“射程更远、目标更准。”郭守敬喃喃念叨着，狠狠一挥手。

炮弹被飞快的塞进了炮筒中，旋即三尊火炮的引线被同时点燃。

山坡上传来整齐的闷响，在所有蒙古士卒诧异的注视下，三道弧线出现在空中，很快一辆巨大的回回炮投石机酒杯硬生生的打掉了底座和轮子，整个巨大的投石机因为重心不稳而突然向一侧倾倒。

包括投石机上的石弹也随之滚落，径直撞在了旁边一辆投石机上，如果不是石弹来势不快，恐怕那一辆投石机也会受到波及。

“接着放！”郭守敬看着下面一下子慌乱的蒙古士卒，朗声喝道。

三尊火炮再一次同时咆哮，其中两发炮弹这一次并没有命中投石机，不过扎进密集的人群中，横冲直撞下威力根本不亚于床子弩，几名士卒被炮弹硬生生砸中，鲜血横流。而炮弹所到之处，来回奔跑、惊慌失措的蒙古士卒或是手脚断裂，或是整个脑袋直接像被撞碎的西瓜，红白之物四处喷洒，让周围的丁壮纷纷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而最后一发炮弹却是准确的砸中了一座投石机的投石臂，在实心的炮弹面前显得分外单薄的木头被生生撞断，整个投石臂横飞出去，狠狠的砸在了另外一台距离很近的投石机上，几台投石机同时剧烈的晃动，纷纷倾斜，更多的蒙古士卒被压在这巨大的器械下面。

“放！”郭守敬脸上的激动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地宁静，一边下令，一边督促身边的工部官员抓紧统计数据。

文天祥不由得摇了摇头。

下面蒙古赖以进攻的回回炮投石机短短三四次炮击就已经被摧毁了大半，在这种火药推进的高速炮弹前面，任何的木头器械都不过是一层薄纸，随时都可以直接撕碎。

“换装开花弹！”郭守敬一丝不苟的说道。

仿佛他现在在做的，不是战场杀人浴血，而是演习场实验。

和外面相对的，在成都府南门上，一面赤色的旗帜骄傲的迎风飘扬，虽然残破不堪，满满都是箭矢留下的痕迹，但是依旧骄傲，依旧飘扬！

“终于没有来晚。”文天祥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

前方开花弹在人群中炸裂，血肉横飞。

而刘雄已经带着泸州军怒吼着冲上前，一面面赤旗迎风舞动，和城头上的大明赤色龙旗交相呼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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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明王定济州

“开门，快点儿开门啊！”济州城下，一名骑在马背上很是狼狈的千夫长冲着城门上大声喊道，他的身边只有稀稀落落的火把，根本不知道黑暗中到底有多少人。

不过这些步卒和骑兵都是一般无二的疲惫不堪，不但他们举着的蒙古旗帜满是激战后留下的破洞，甚至就连他们大多数人的甲胄都已经不全，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颓唐和失落。

败兵，只有可能是败兵，才会有这样的落魄狼狈样子。

济州城上的士卒一时间也是人心惶惶，那些该死的南蛮子不可能这么快就打到济州城下啊，不是据说他们现在才不过刚刚包围徐州么，而登州那边的南蛮子不是已经被击退了么？

为什么会有一支自家被杀败的军队出现在这里？

并且透过并不明亮的火光，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人手里的兵刃还有身上的甲胄可都不是普通的东西，甚至就连济州城的这些准一线队伍都没有装备，只有可能是蒙古精锐所用，而整个山东有这样武备的，除了北面的徐州一线，只剩下登州这一个可能了。

难不成南蛮子真的从登州掩杀过来了？

那就连登州那些蒙古劲旅都抵挡不住，一座济州城和人心惶惶的两三千兵甲，又能够阻挡得住么？大家平时狐假虎威，仗着自家身份和有蒙古人在背后撑腰，欺男霸女还是很擅长的，绞杀绞杀汉人和女真人的反抗也勉为其难可以胜任，但是真的和南蛮子的大军对决，那简直就是自找苦吃！

“快给老子们开门，南蛮子就要杀过来了，要是老子们死在这里，有你们好受的！”千夫长纵马来回转一圈，大吼道，“快点儿给老子开门！”

“开门，开门！”无数的败兵在城下高声大喊。

城上的士卒一边仓皇的举起火把，一边来回巡视，天空中时不时轻轻飘扬下来的雪花和纷乱的战场形势，让这些并没有参加过战争，甚至都没有见过鲜血的士卒们很是紧张。

“参见相公。”站在城头上的百夫长恭敬说道。

济州知州黄威打着哈欠走上前，他是三更半夜被人从热乎的被窝里面拽出来的，外面下着雪，正是抱着小妾睡觉的好时候，现在却不得不走上这寒风呼啸的城头，所以黄威是憋了一肚子气。

更重要的是，本来应该和他在一起出现的济州达鲁花赤孛罗并没有出现，按照侍从的说法，这位蒙古老爷昨天晚上喝多了，现在不知道在济州城中那位花魁娘子的房里睡得跟一滩烂泥一样，谁都没有胆量喊醒他。

寒风中黄威打了一个哆嗦，眯缝着眼睛说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百夫长苦着脸说道：“相公，外面有人喊开门，好像是咱们的人，看这架势不是从登州就是从徐州败退下来的，而且根据他们喊得，好像南蛮子距离咱济州城已经不远了。”

“什么？！南蛮子？！”黄威一下子醒了过来，比把脑袋埋到雪里还清醒，他很清楚济州城中有多少人，当初李璮叛乱的时候，济州的兵将基本上都反了，后来李璮失败，这些俘虏也被直接拽到了襄阳战场，在南蛮子的火器面前灰飞烟灭，所以现在济州城中的这些士卒，说得好听一些是蒙古汉家将士，说得不好听些就是一群丁壮甚至痞子无赖。

想要靠他们和南蛮子厮杀，黄威自问有一百个胆子都不敢这么做。

“快，开城门，先把他们放进来！”黄威急匆匆的拽住百夫长。至少要把情况问清楚，更何况有了这些人，说不定还能够支撑到援军赶来。

只是······只是这南蛮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城门缓缓的打开，吊桥放下，黄威和几名百夫长已经从城门上小步快跑下来，虽然雪天地面湿滑，甚至黄威黄知州还穿着只适合迈八字步的官服，但是这几个人的动作谁都不满，毕竟此事关乎到大家的性命，平日里做什么都可以慢慢吞吞地，但是现在却不成。

“敢问诸位将军是？”黄威迎上那些刚刚踏过城门的骑兵。

在场的只有几个百夫长，还指不定这千夫长怎么发脾气呢，所以还是黄威亲自上阵比较靠谱，毕竟蒙古的官场是典型的等级制度，官大一级压死人，黄威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能让他这么客气的说话，说明在黄威的心中也已经是火急火燎了。

只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名千夫长狠狠一拽马缰，竟然直接从他身侧擦过去，手中的马刀映衬着雪光，后面两名百夫长在猝不及防之下竟然直接被马刀砍去了首级。

而源源不断涌入城中的骑兵在这一刻同时怒吼，在江铁猝然发难之后，吴楚材也是直接把刀架在了还没有回过神来的黄威脖子上，狰狞笑道：“老子是谁？老子是大明铁骑！”

“为了大明，杀！”战马踹到一名惊慌失措的士卒，江铁朗声高喊。

“杀——！”杀声震天，一时间整个济州城东门陷入混乱之中，尤其是杀进城的骑兵不断地将火蒺藜点燃扔向四方，而后续进城的禁卫骑兵更是端平马槊，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黑暗中也不知道有多少火把被点燃，只能看到黑漆漆的城门洞被光芒彻底照亮，无数的骑兵践踏着泥泞，迎着风雪冲入城中，光影重重叠叠，甚至就连杀进来多少明军骑兵都不得而知。四下逃命的蒙古汉家儿郎能够知道的只有自己前面的道路不断被骑兵围堵、封锁。

城头上黑色的蒙古旗帜已经在风雪中飘落，几名誓死抵抗的士卒，被杀死之后直接从城门上扔下来，鲜血洒满白色的雪地。

黄威的两腿不断颤抖，缓缓跪倒在雪地中，鼻涕和眼泪已经如同瀑布流淌下来，这个济州知州这一会儿一点儿官僚的形象都不要了，整个人软瘫在地上：“诸位大明的好汉，不要杀我，罪人上有老，下有小，不要杀我啊！让罪人做什么都可以，不要杀我！”

“留着你自然有用处。”人马分开处，一名身披黄金甲的年轻骁将握着佩剑，在众多骑兵的簇拥下策马而来。

“这位将军，饶命，饶命啊！罪人从现在开始，对大明忠心耿耿，一旦所言有虚，任杀任剐！”黄威混迹官场这么多年，自然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绝对是这些明军骑兵当中的统领，所以在雪地中膝行两步，声泪俱下。

那将军微笑着点了点头：“黄知州，有什么事，我们等会儿可以详谈。”

黄威不敢拒绝，而且这人既然已经这么开口，说明是放过自己了，当下里连连叩头：“不知道将军怎么称呼？”

马上将军轻笑一声，径直纵马向前：“大明叶应武！”

刚刚低着头站起来的黄威，在这一刻身体抖得像筛糠。

——————————————

“咚！”房门被一脚踹开，两名站在门口的蒙古士卒捂着脖子倒在地上，两支箭矢准确的贯穿他们的喉咙，没有给他们任何展现自己武艺的机会。

而床榻之上，胖的像一头肥猪的济州达鲁赤花孛罗，依旧打着呼噜。风雪夜里，最舒坦的事情就是找上一两个狐朋狗友，到青楼楚馆中寻欢作乐，找上花魁几人，在地龙烧的火热的大堂上对饮几杯酒，揩上几把油，然后左拥右抱着好好睡一觉。

而孛罗已经完美的完成了上述所有步骤。

小阳子提着刀快步冲进来，看到了赤着上身、丑陋不堪的孛罗，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指着那花容失色的花魁娘子说道：“你，快点儿滚。”

那花魁娘子下意识推了推孛罗，只不过孛罗显然真的喝多了，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只是打着呼噜睡得死沉，更主要的是他手里还握着花魁娘子的衣物，头埋在里面一副陶醉的表情。无奈之下花魁娘子也顾不上那么多，这时候还是保命要紧，直接就裹着被子跑出来，这个时候谁还在乎外面到底有多少人看着。

所有的明军将士对于青楼中鸡飞狗跳的场景目不斜视，倒是站在门口的叶应武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眼裹着薄衾身材窈窕的花魁娘子，不过身后絮娘清脆的咳嗽上让叶应武打了一个机灵。

早知道老子就不带着这个恶婆娘了，处处管着老子不说，老子还得担心她回去打小报告，要是把婉娘她们整个后宅都惹恼了，这群妖精敢有胆量把自己踹到书房去睡。渐渐地叶应武也看穿了当时陆婉言、绮琴她们死活让叶应武带着絮娘的居心叵测。

果然后宅这些妖精没一个好对付的。

叶应武唉声叹气的走进房，甚至还有些羡慕的看着搂着花魁娘子贴身衣物呼呼大睡的孛罗。

“这家伙是怎么当上达鲁花赤的？”叶应武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黄威。自从叶应武在城门处表明身份之后，这家伙已经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狗腿子，点头哈腰的样子让叶应武一直联想到后世的汉奸。

如果不是根据锦衣卫提供的消息，这个黄威自上任以来也没有做过什么有违天良的事情，甚至还经常因为几个月来愈发沉重的税收而和达鲁花赤孛罗有过争执，恐怕叶应武会毫不犹豫的在城门口就对着他的脖子来一刀。

既然这家伙还有履行自己的职责，为了百姓争一争，那么说明他除了软骨头之外，还是有可用之处的，而且随着明军步步向北推进，有大量的州府需要接收，现在朝廷就已经不得不抽调翰林院和学士院的预备人才，并且接连两次开恩科，等到以后官员更是会入不敷出，所以这些履历清白的蒙古汉家官员就进入了叶应武的视野。

反正又不是需要他们为国冲杀在前，在后面治理一下地方民政，作为一个临时的缓冲，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而叶应武想要使得更多的汉家官员主动投降，一来是要扩大明军的影响，让所有人认清局势，二来就是要消除这些官员心中的担忧和恐惧，毕竟叶应武在天下大多数人眼中，是一个刚正不阿、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不忠诚臣子的人。

所以想要做到第二条，叶应武最好的选择就是树立一个标杆。

比如眼前的黄威，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见到明王殿下发问，黄威没有丝毫的犹豫，低声说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位孛罗将军来的时候，也是豪情万丈，想要锻炼出来一支精兵为大汗······啊不，蒙古鞑子效力，只是可惜之后蒙古节节败退，一时间根本没有办法顾得上咱济州这等后方了，所以孛罗将军也就自暴自弃，沉醉于灯红酒绿中，这不就成了今天的样子。”

国家有难，这家伙却感到不被重视，竟然就这么沉沦了？叶应武不由得轻笑一声，他已经摸清楚孛罗的性格，这也是一个喜欢占小便宜、别人冲锋他捡漏、别人撤退他最快的人，之前欺负南宋时候兴致勃勃，现在换来一个强大的对手就自己消沉了。

不过叶应武对于孛罗脑袋里的东西还是很感兴趣的，但愿这个家伙还有一点儿责任感，不会脑子里只剩下声色犬马和浆糊了。

两名士卒抬着一盆凉水径直浇了上去，孛罗打了一个哆嗦，霍然坐起来：“哪个胆大包天的！来人，给本将军······”

两把刀一左一右架在他的脖子上，至少有四五支长枪对准了他的像肉山一般的肚子，这架势让孛罗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很聪明的闭上嘴。很快他惊疑不定的目光就落在黄威身上：“姓黄的，你······你这是作甚？！”

黄威微笑着看着狼狈的孛罗，还不忘指了指孛罗手中那花魁娘子的贴身衣物：“孛罗将军，蒙古官员将领都如同你一般，哪里有不亡的道理？同将军共事两年，某已经看的清清楚楚，蒙古必败无疑，于是心中早就起了献城以保全百姓之意，所以今天明王殿下率天兵天将前来，某自当倒履相迎，现在鄙人已经是大明官员了。”

“你竟然······”孛罗挣扎着想要起身，不过被重重打倒在地，让肥胖臃肿的他一时间难以动弹。

叶应武也是斜着眼睛看了一眼黄威，这家伙还真是舌灿莲花，竟然能够把投降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两年之前，那时候还是蒙古压着南宋打，要说这家伙在那时候就有了为南宋效力的心思，叶应武打死也不信。

不过黄威强行往自己脸上贴金，叶应武也懒得多说什么，他看了孛罗一眼：“孛罗将军，本王亲自前来，已经给足了你面子，而只要孛罗将军回答朕几个问题，朕就可以保证你的安全，甚至给你丰厚的犒赏，不知道孛罗将军意下如何？”

“叶应武？！”孛罗下意识惊叫一声，不过旋即平静下，冲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我虽然无能，成为你的阶下囚，但是金雕的子孙，怎么能向一个南蛮子卑躬屈膝？”

叶应武皱了皱眉，看了身边的絮娘一眼：“絮娘，还是用刑吧。朕知道你们六扇门和锦衣卫花样繁多，好好伺候他。”

杨絮顿时有些不满的看了叶应武一眼，嘟囔一声：“明明那些刑罚都是你给六扇门搞出来的。”

不过不满归不满，絮娘挥了挥手，一众士卒七手八脚的就要把人抬起来，而绳索、鞭子还有一盆盐水已经放在地上，火炉上的烙铁也是烧的火红，在来这里之前，随行的锦衣卫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只不过当几名士卒准备上前拿绳索的时候，刚才还一副壮烈模样的孛罗，竟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硬生生跪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道：“明王殿下，不知道明王殿下想要问什么，小人一定如实回答，请不要用刑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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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重甲叩崤山

没想到孛罗看了一眼刑具，就已经支撑不下去了，絮娘和小阳子等人都是目瞪口呆，而黄威则是挂着幸灾乐祸的神情，没想到这个家伙和自己没有什么两样，说怂就怂了。

而叶应武无奈的笑了一声，蹲下去直直看着满身肥肉都在颤抖的孛罗。看来纸醉金迷的生活已经彻底消磨掉了这个蒙古汉子的雄心壮志：“也罢，某就问你一个问题，蒙古在这周围州府的兵力布置。只要有偏差，你就等着被千刀万剐吧。”

孛罗急忙冲着叶应武磕了一个响头：“不敢，不敢，小人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殿下！”

等到孛罗像倒豆子一样说完，叶应武站起来，有些厌恶的看了他一眼，旋即冲着小阳子试了一个眼色：“杀了吧。”

孛罗一听到这三个字，顿时绝望的喊道：“明王殿下，小人真的把能说的都说了，一个字都不差，明王殿下，您怎么能言而无信呢，明王殿下！”

叶应武头也不回的拍了拍手，人一般只有在死到临头了才会说真话，现在孛罗为了保命什么都说出来了，而且叶应武用杀他作为威胁，又让孛罗自己证实了一遍自己没有说谎话。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叶应武真的打算放过孛罗，对于这个鱼肉百姓、欺男霸女，也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的家伙，叶应武可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甚至这一次之后再利用他的机会都没有，蒙古人肯定也把他看作耻辱，自然不会听信他的说教和劝降。

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叶应武还是大发慈悲的伸出两只手指：“杀你有两个理由，第一，朕做出的保证，对于畜生来说没有什么作用；第二，不杀你的话，未免太浪费粮食了。”

絮娘不由得笑了一声，叶应武这两句话等于没说，说得再直白点儿，意思就是老子用完你了，自然也不想再留着你。

而一侧的黄威打了一个寒战，有些战战兢兢的看着叶应武的背影，不由得暗暗庆幸自己之前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恐怕这也是叶应武能够饶过自己一命的原因所在。

小阳子已经推开了另外一边的厢房，并且指挥两名士卒铺开舆图。叶应武伸手在济州府上一点，沉声说道：“按照孛罗所说，蒙古鞑子在徐州到应天府再到郓州一线重兵设防，这样可以把作为首府的济州遮挡在后面，并且成三角之势，节节抵抗我军进攻。”

江铁笑着说道：“只是他们现在没有料到，殿下神机妙算，竟然从背后包抄上来，倒是先把济州占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江铁拍的顺溜，叶应武也就懒得多说，而是沉声说道：“你们不可被此次胜利冲昏了头脑，咱们虽然拿下了济州，但是身边只有两千骑兵，孤军深入，此次如果不是破城的话，恐怕连粮草都要不够了，而在距离最近的郓州，至少有一万多蒙古鞑子的步卒。”

“殿下您就吩咐吧，殿下指哪儿弟兄们向哪儿冲，绝对没有偏差。”江铁热血冲头，好像又回到了追随着叶应武率领五百骑兵在蒙古鞑子千万人当中横冲直撞的时候。

百战都身经百战，天生就是以少敌多！

叶应武点了点头：“某亲自率军攻略山东，就是为了能够成功打乱蒙古鞑子的阵脚，而现在虽然拿下了济州，但是毕竟没有触及到蒙古鞑子在整个山东防御的重中之重，蜷缩在徐州到郓州一线的蒙古军队依旧有撤退或者困兽犹斗的可能，而现在某就要把这最后的可能化为乌有。”

一双双眼眸带着炽热的火焰落在叶应武身上。

他们相信，明王殿下既然说出来了，自然就能够做得到。而絮娘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自家夫君，毕竟和这些刀头舔血、已经在后方憋了太久的杀胚们不同，她此次前来主要的目的就是保护叶应武，突袭青州就罢了，涉险杀到济州絮娘也忍了，但是叶应武竟然还不知足，竟然把目光放在了蒙古鞑子主力的身上，这不是······

缓缓握住絮娘的手，叶应武冲着她看了一眼，旋即沉声说道：“蒙古鞑子的粮草集中在郓州，只要咱们手气好，可以把这一切，烧成灰烬，到时候朕倒要看看，蒙古鞑子可还有本事抵抗！”

“诺！”一众将领轰然应诺。

“告诉弟兄们抓紧休息，封锁消息，明早出发。”叶应武一挥手。

江铁想起来什么，看向叶应武：“殿下，那黄威？”

“给他个表现的机会，看看这济州他有没有本事守住了。”叶应武轻笑一声，这也算是自己对黄威最后的考验，“另外传令后面的神卫军，务必加快行军速度，尽量在明天上午抵达济州。”

等到江铁他们离开，絮娘霍然转到叶应武面前：“夫君，这样太冒险了，妾身不同意！而且后宅姊妹和朝堂上诸位相公也不会同意夫君这样涉险的，以两千骑兵突击数万大军驻守之城池，和送······有什么区别！”

拍了拍絮娘的手，叶应武淡淡说道：“这有多大的风险，某也清楚，不是奔袭青州、济州能够相比的，但是这个险，某不得不冒，因为某也不知道川蜀还能够坚持多久，也不知道徐州的蒙古鞑子能够死守多久，因为没有办法掌控任意一个战场，所以某就不得不让大明在某自己所在的战场上占据最大的优势。”

见絮娘俏脸上依旧带着浓郁的愁绪，叶应武笑了一声：“好了，絮儿你放心，以小搏大，对于某来说、对于江铁他们这些禁卫来说，也算是家常便饭了，当初某带着他们从麻城、从泸州一路血战厮杀出来，又有哪一次比蒙古鞑子人多？所以要说在这小队骑兵突袭上，蒙古鞑子对上某也得掂量掂量。更何况以轻兵凌大城，只要做到出其不意、推进神速，就算你有千军万马，也抵挡不住。”

叶应武坚持的神情，让杨絮只能妥协的点了点头。而叶应武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一把推开窗。济州城已经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唤醒，城上街道上都是慌乱的人群，直到这个时候，大多数人才知道这座城已经易主。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叶应武靠在窗边，喃喃念道，“霍去病以八百轻骑纵横河西，陈庆之以八千白袍横行河洛，这一次轮到某了，诸位华夏英烈先辈在上，请务必要保佑某，此战，事关两淮战场之生死成败，事关大明之生死成败，亦事关我华夏五千年浩浩国运！”

这一战，不能输。

————————————————

叶应武在为只有两千人而担忧的时候，王进也看着眼前的函谷关直摇头。蒙古鞑子虽然没有料到明军竟然会放弃洛阳，浩浩荡荡的向着崤山、函谷席卷而来，不过因为在潼关、京兆府一带，便是蒙古川蜀大军的运粮命脉，所以蒙古在这函谷关也早有布置。

面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函谷关，即使是神策军也不得不停止浩荡如潮的脚步，当然王进看着函谷关头日益增多的蒙古军，也明白实际上自己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牵制蒙古军的注意力，这样已经足够了。不过王进可不是只有这样一点儿追求的人。

尤其是在这举国大战、甚至包括明王殿下都已经北上的乱世。

在很多百姓心中，这是纷乱大争之世，但是在王进眼中，这更是英雄辈出、各领风骚之世。如果没有这场大战，或许自己只是一个碌碌无为一生的王家衙内，正是因为叶应武，也因为蒙古鞑子，自己走到了这一步。

但是这些还远远不够，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不想开疆拓土的将军不是好将军。大明这一次能够下定决心北伐，王进自然不会放过这天上掉馅饼的好机会，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在意的根本不是函谷关，而是更西面、更远处的京兆府，那个象征着华夏全盛的大城，那个汉唐的都城，它有着一个更广为流传和赞颂的名字——长安。

五百年前，这里曾经是世界的中心。

王进不介意将拿下京兆府，把收复这座城的荣誉作为珍珠镶嵌在自己战功的桂冠上，虽然之前那里已经有了洛阳，但是远远不够。

（作者按：宋时称呼，洛阳为西京，西安为京兆府，与汉唐时西安为西京，洛阳为东京有所不同。）

整个函谷关已经被飞雷炮一遍又一遍的轰击，城头上甚至看不到有人的踪影，王进轻轻呼了一口气：“传令，前厢攻城！”

刀盾手迈动步伐向前，而后面的弓弩手不断压制城头的蒙古士卒。

“快上城，快！不能让南蛮子冲到关门外！”阿速台推着自己身边的蒙古士卒，无数的士卒沿着上城步道向着城头跑去。而阿速台也是提着刀跟上，只不过他的眉头却是一直紧皱。

不得不说南蛮子的到来确实让他吃了一惊，因为虽然阿速台的官衔是万夫长，但是整个函谷关中蒙古士卒的数量连三千都不到，而且这三千里面还有一大半是汉家士卒，其余的也多数都是色目人、唐兀人等蒙古的附属族群兵卒，真正的蒙古骑兵只有不到千人。

想要凭借着这些人守住函谷关，并没有经历过大规模守城战的阿速台自问一点儿信心都没有，尤其是当飞雷炮尽情地在城头肆虐的时候，阿速台的胆量几乎被一点一点的削去。

但是不管城下的南蛮子有多么多，自己也必须带着人死活守在这里，因为就在函谷关的东面，有一支刚刚渡过大河的粮草车队向南运转，一旦函谷关被南蛮子突破，那么这运粮车队十有八九要遭受灭顶之灾。

箭矢呼啸着从头顶上飞舞，阿速台猫着腰跑到城垛后面，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函谷关下，翻滚的赤色浪潮吞噬着白色的平原。作为一个诞生在蒙古全盛时期的年轻将领，阿速台因为他家族的显贵和本身能力的出众，而成为了蒙古少有的年轻万夫长，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参加过多少大战。

尤其是之前阿速台在西线的时候，主要是负责率军震慑窝阔台汗国，双方还远远没有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可是现在阿速台面前的却是实打实的战争，并且是蒙古最不擅长的守城战。

更何况他们的对手也不再是一年多前同样也不擅长攻城的宋军，而是已经有着丰富经验的明军。神策军从兴州一路北上，唐州、邓州、颍昌府、洛阳城，一座一座天下有名的坚城被神策军踏过，所以要说大明各部的攻城能力中，神策军绝对是站在巅峰的一个。

虽然函谷关坚固，但是对于神策军来说，也就只是多消耗些时间罢了。

而对于阿速台来说，就是站在生死的边缘上。

“万夫长，怎么办，南蛮子就要冲上来了，咱们的弓弩手甚至没有办法瞄准，估计南蛮子的弓弩手就有两三千人，而且他们的箭矢好像根本用不完！”一名千夫长快步而来，脸上满是焦急的神情。

阿速台已经后悔让士卒们冲上来，谁曾想到南蛮子的箭矢如雨，竟然一直倾泻到现在，函谷关城上的两三百弓弩手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而大型的投石机等守城器械也都已经被飞雷炮炸的差不多了，一时间根本没有办法还击。

南蛮子是怎么做到有这么多箭矢的？

不过阿速台没有太多细细思考的时间，刚才还在着急冲着自己汇报的千夫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已经插满了箭矢。而明军的浪潮已经越来越近，一架架云梯车从左右展开。

轻轻呼了一口气，阿速台站起来，沉声说道：“传某命令，打开城门，骑兵随某冲击！”

对于阿速台的疑问，王进可以回答。自从大明建立以来，就一直着手北伐，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大明短期内一直采取南下的战略政策，对于北面蒙古暂时是防守姿态，但是并不代表大明就没有丝毫的准备，户部在淮南和江南建设了大量的粮仓，趁着今年和平无战事而囤积粮食，甚至包括上一次大规模募捐剩下来的钱粮，也都汇聚到这些粮仓当中。

户部这么卖力，工部自然也不甘落后，随着太平州（今马鞍山）的铁矿被发现，将作监在兴奋之余，也开足了马力，一座一座军工作坊如同雨后春笋出现在大江南北。为了能够尽快的为前线供应足够的弓弩箭矢和兵刃，淮南的工坊更是全部设立在官道周围。

但是实际上淮南这些工坊的产量有限，就算是蒙古发现了，也没有太大的作用，谁都不会因为一些小型兵器作坊而起疑心的，大明真正依靠的，是在江南各处丘陵山峦之间的大型工坊，这些工坊全部采取叶应武指点的流水线生产方式，而是不只是生产弓弩等冷兵刃，包括火蒺藜、震天雷等简易的火器也生产，单是这样的工坊，从南京到临安就有足足二十座，能够供给三支神策军规模的大军进行十次以上类似此次函谷关的箭雨进攻，更不要说每一座工坊周围，还至少有七八座配套的小型工坊。

所以虽然大战开始的突然，明军各部储备的粮草和箭矢都不够，但是随着后方通过管道、水师源源不断的补给，明军打起仗来反倒是越来放开手脚了，甚至为了满足前线的需要，朝廷已经开始征调民间商贾的商队马车，而这些商贾对于朝廷的征调也是绝对的配合。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大明打了胜仗，他们也跟着有生意做。自从开放七个通商城镇，让很多人赚的盆钵皆满以后，江南的商贾们已经对于北方的土地和钱财眼馋很久了，他们巴不得大明抓紧光复故土。

更主要的是，实际上江南大多数的商贾也都是当年靖康之乱南迁的家族，毕竟当年南方还属于荒蛮之地，只有江南少数州府有开发，人口实际上并不多。所以对于这些家族来说，家中祖坟都在北面，而且还乡上坟、祭奠祖宗也是一代一代流传来的祖训，王师北定，他们当然也热切。

越是这些提着脑袋在外面来往奔波的商人，越是迷信，也自然而然的希望能够为祖宗上坟，得到列祖列宗的保佑。

因此自大明和蒙古开战、各军北上以来，从襄樊、两淮到颍昌府再到洛阳的道路上，牛羊相衔、车水马龙，也在意料之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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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天地有正气

“蒙古鞑子想要干什么？”王进看着突然间打开的函谷关城门。

前面的明军盾牌手整齐划一的停住脚步，而弓弩手们熟练的张弓搭箭，将箭矢对准城门。后面大队准备冲锋的士卒屏住了呼吸，手中长矛在瑟瑟寒风中如同波浪起伏。

马蹄声响起，最前面的蒙古步卒举着盾牌呐喊着冲了出来，正正好好是一个半圆形，能够尽全力阻挡箭矢，而在蒙古步卒后面，大队的骑兵已经怒吼而出，转瞬就从自家步卒的两侧绕出，已然张弓搭箭。

“放！”站在前排的明军都头瞳孔猛地收缩！

双方的弓弩手同时松手，无数的箭矢砸中盾牌、刺穿胸膛。不过蒙古骑兵高举抛射，而明军弓弩手之前对准的却是蒙古的步卒，事发突然，此时已经来不及更改。

大量被当做炮灰的蒙古步卒倒在雪地中，而蒙古骑兵却是放下弓弩，抽出马刀加速冲锋。马蹄刨动白雪，将一切都踩为泥泞。

“有意思。”王进不由得喃喃叹息一声，旋即狠狠一拽马缰，“传令各部，前厢向前突击，左右两厢务必挡住蒙古鞑子的骑兵！”

而站在王进身边的唐震毫不犹豫的加了一句：“飞雷炮队阻断城门，等到我们自己人冲到城门下再停火！”

一尊尊飞雷炮已经重新开始吼叫，不断有蒙古士卒从城中杀出来，只不过很快就被飞雷炮炸成两半，鲜血染红了城门外的土地，也不知道有多少蒙古士卒还没有见到敌人就从化为一抔泥土。

但是显然蒙古人作为主力的还是那一千余骑兵，这些骑兵显然也明白自己这边人数真的太少，所以也没有目空一切的分成两队分别迎战左厢和右厢，而是重新在蒙古步卒前面合拢，径直杀入前厢当中。

“蒙古鞑子是疯了不成，为什么这个时候发动骑兵突击咱们？他们的骑兵也不过就是这一千人罢了。”唐震不由得一挑眉。

“某倒是好像琢磨出了什么。”王进轻笑着说道，“这蒙古鞑子的骑兵进攻路线还是很有章法的，而且进攻没有托大，规规矩矩的和咱们正面厮杀，归根结底还是蒙古人心中没底。想来蒙古鞑子在这函谷关当中人并不多，而且还有一千多是骑兵，显然鞑子将领不想看着这些宝贝的骑兵被咱们用飞雷炮炸的一干二净。”

唐震顿时诧异的看向王进：“你是说蒙古鞑子人不多，想要用这样的突击震慑住咱们？那他们完全可以撤退啊，为什么还要在此处拼命？”

眯了眯眼，王进摇了摇头：“某也想不明白这一点，不过话说回来，蒙古鞑子送上门，咱们就没有放过他们的道理。另外蒙古鞑子这么做也必然有他们的意思，这蒙古鞑子将领有本事坐镇函谷关，必然也不是无能之辈，所以某估计这里面必然还有猫腻。”

顿了一下，王进沉声说道：“不管如何，一力破百巧，先把这些蒙古鞑子消灭再说，另外一旦攻破函谷关，立刻把哨骑撒出去！务必要探明蒙古鞑子在京兆的部署安排。”

蒙古骑兵已经刺破前排盾牌手的防御，毕竟在这骑兵面前，并没有做好准备的步卒还远远不是他们的对手，只不过很快马蹄声踏动，王进的将旗迎风飞舞，前、左、右三厢抽调来的骑兵汇聚在王进的将旗之下，马槊已经迎着风缓缓端平。

阿速台拽紧马缰，他也已经看到了这越来越来的明军骑兵，尤其是看到了那自己从未见过的兵刃，没见过并不代表阿速台害怕，蒙古骑兵横行天下，乃是公认的天下第一骑兵，明军骑兵就算是再厉害，也不会是蒙古骑兵的对手，只不过对手的人数足足有两千人，要说胜负之数，那阿速台心中还真的没有底。

但是现在也已经没有功夫去思考这些，明军骑兵已经杀到面前。

狠狠一挥马刀，阿速台怒吼道：“蒙古的勇士们，杀！”

“为了大明，弟兄们，杀！”王进手中的马槊刺穿一名蒙古士卒的胸膛。

赤色的旗帜在他身后迎风飘扬，大队的明军步骑向前突击。

一名又一名的蒙古骑兵倒下，而阿速台手中动作却是丝毫不慢，刀光闪烁，接连格挡开三四支刺向他的马槊，只不过当阿速台将一名明军士卒一刀劈开之后，周围的明军骑兵已经缓缓散开。

阿速台下意识的环顾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边的士卒都已经倒下，或者说整个函谷关下只剩下自己一个蒙古人还坐在马背之上，浑身浴血。周围的明军步骑脸上都带着怒色，看向阿速台。

“指挥使，这还是个万夫长。”一名虞侯轻声说道。

王进点了点头：“函谷关几千兵马配了一个万夫长，看来蒙古鞑子还是挺看重这函谷关的。”

当下里马槊一挺，王进冲着阿速台努了努嘴：“小子，有没有本事和某杀一场？”

阿速台确实没有回答，而是径直纵马迎着王进冲来。

“来得好！”王进轻喝一声，手中马槊在阿速台刀上重重一砸，吓得阿速台急忙挥刀格挡，只不过谁曾料到王进这一下只是虚招，马槊顺着阿速台的刀刃直接向着阿速台手腕滑去，马槊和长矛不同，马槊的矛头下面还有类似于狼牙棒的倒刺，手腕薄弱的地方被这倒刺轻轻擦一下也得受伤，所以阿速台惊慌之下急忙抽刀。

王进的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另一只手也一下子搭在了马槊上，暗自加力，旋即马槊一挥，重重的砸在了阿速台腰间。倒刺一钩，鲜血喷涌，阿速台瞪着眼睛看着王进收回马槊，又直接刺穿自己的胸膛。

嘴角边鲜血流淌下来，阿速台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只用了两下就杀死自己的明军将领，伸手按着不断冒血的伤口，从战马上摔落下来。只不过在闭眼之前，阿速台竭尽全力扭头，看着自己守卫的函谷关。

炮声隆隆当中，函谷关上的黑色蒙古旗帜已经缓缓飘落，没于泥泞。

大队的明军士卒已经陆陆续续冲进函谷关中。

函谷关没有支撑半天，不知道以后往西，潼关和京兆府，又能够支撑多久？没有想到短短一年之间，南蛮子竟然已经强大到这个地步，而蒙古后方的虚弱，已经被无情的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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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明军的火炮摧毁了大量的蒙古回回炮投石机，使得围城的蒙古大军一时间没有强而有力的攻坚器械，不得不转入防御。不过张珏和高达可没有这么好的脾气和蒙古鞑子在成都府当中对峙，有了泸州军这一支强而有力的援兵，川蜀军以泸州军为前锋，其余各部紧随其后，在成都府内发动了浪潮般的反击。

没有了回回炮的威胁，一直憋屈着不敢使用的飞雷炮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炮声轰鸣中大队一肚子怨气的明军将士冲向那浸染了无数袍泽弟兄鲜血的断壁残垣。

文天祥走入成都城，才知道这一战到底惨烈到了什么程度。

在张珏等人的陪同下，文天祥走过那条已经被染成红色的河沟，在河沟的南北，无数的尸体狼藉横陈，而走过临时搭在河面上的木板桥，映入眼帘的才真的是地狱一般的场景。

作为河北岸最大也是最坚固的建筑，双方曾经围绕着青羊观反复争夺不下十次，整个青羊观外围高大的围墙已经尽数被摧毁，而且这些散落的砖瓦之间，都可以看见血肉碎块，如果不是寒冬时候，恐怕现在已经能够闻到浓烈的腐尸味道了。

远处炮声隆隆，川蜀军还在和蒙古士卒激战，一时半会只能依靠那些战俘来收尸，如果不是有三头大象可以拿来搬运尸体，恐怕文天祥看到的场面会更加的惨烈。

香炉就直接倒在地上，香炉中的灰烬洒满一地，而在庭院中，还有不少蒙古和明军士卒的尸体交织在一起，或许他们在生前曾经红着眼以死相搏，但是现在却像是兄弟一般安宁的抱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已经在寒风中僵硬，黄泉路上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杀戮还是和平。

而青羊观中的三清像也被投石机抛射的石弹硬生生削去了半边身子，剩下的石座上也满满都是血手印，地上散落的衣衫碎片说明明军将士曾经在这里安置伤员。而被摧毁的飞雷炮和床子弩就散落在两侧回廊上，陪伴它们的还有无数的明军士卒，有的怀里甚至还死死抱着炸药包，如果不是引线没有点燃，恐怕这一切都已经被炸毁。

惨烈，惨烈，惨烈！

文天祥闭上眼睛，不忍心在看下去。青羊观已经属于偏南面的建筑，足可以想象更往北那些倒塌的废墟，又见证了怎样壮烈的身影。阴沉沉的天空中，属于大明的赤色旗帜重新在青羊观上飘扬。

陪同在文天祥身边的张珏同样是沉默不语。

“某会向殿下道明此间的战况，并且为川蜀军所有战死将士神情最高的荣誉和最丰厚的犒赏。”文天祥轻声说道。这是自己能够做的全部了。

而一名半边身子染红的指挥使，却是缓缓跪倒在地上，正对着那三清雕像，两行泪水已经流淌下来，旋即这七尺高的汉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嗷啕大哭。文天祥微微一怔，看向身边的张珏。

“这是前厢指挥使，前厢奉命驻守青羊观一线，掩护其余各部撤退到河南岸，因为是最后撤退的几支队伍，前厢的死伤也是最惨重的。尤其是青羊观一战，至少有上千将士埋骨在方圆七八百丈的街道和房屋中。”张珏沉声说道，看了那指挥使一眼，“如果不是他的亲卫将他打晕架回来，恐怕整个前厢已经全军战死于此。”

“都是好男儿。”文天祥蹲下来，伸出手将一名瞪大眼睛、脸色狰狞的明军将士眼帘合上，周围战死的将士全部都是面朝北方，可以想象他们为了大明和蒙古鞑子拼命，一个又一个倒在冲锋的路上，死不旋踵。

隆隆的炮声在这一刻仿佛成为了一成不变的背景，而寂寥的风声中回荡着那独自幸存的指挥使的哭泣。所有的明军将领在这一刻心中都有说不上来的愤怒和伤感。

“蒙古鞑子集结全部兵力想要进攻成都府，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文天祥看向张珏，“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成都府各处全部拿下，但是因为川蜀军损伤惨重、泸州军北上增援也不过数千之众，所以咱们随时要做好撤退的准备，不能再在成都府和蒙古鞑子拖延下去了。”

“可是······”张珏没有想到文天祥开口就是撤退，川蜀军几乎打空了才换来今天这样的局面，如果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撤退了，自己应该如何给还活着的弟兄们交代，又如何面对这些战死的将士？

难道大家抛头颅、洒热血，拼杀十天，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现在神策军已经杀入河洛，天武军和两淮军挺进到汴梁城下，镇海军兵围徐州，殿下也带着禁卫军杀上了登州。”文天祥沉声说道，“蒙古鞑子腹背受敌，不只是河南之地，就连河北山东都危在旦夕，这一战蒙古已经打得油灯枯竭，支撑不了太久了。”

“河洛和两淮都打赢了？”张珏和高达脸上都流露出激动神色。

他们被围困在城中，和外界消息不同，没有想到短短十天之间，原本不见任何起色的另外两路战场，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果大明能够拿下河洛和山东，甚至杀入关中，那么川蜀军在成都死守，付出的这么多牺牲都是值得的。

弟兄们的血，没有白流。

文天祥郑重的点了点头：“现在大明已经逐渐占据优势，蒙古想要抵挡住另外两路的进攻，从川蜀撤军已是板上钉钉，所以现在川蜀军元气大伤，也没有必要为了这座已经快被夷为平地的城池和蒙古鞑子正面消耗，殿下临行北上的时候也是这个意思。”

顿了一下，文天祥沉声说道：“就算是一时间退出成都府，只要大明在其余两路高歌猛进，自然以后还有川蜀军东山再起的机会。”

张珏和高达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明显轻松下来的神色。实际上这么多天来两个人也都是在竭尽全力支撑罢了，实际上看着川蜀军这样的损失，他们自然也分外心痛，只是不得不坚守在这成都府，一来大家都明白成都府一旦丢失，那么蒙古向南横扫，很快就可以恢复到宋蒙对峙时候的被动情况，二来蒙古鞑子团团包围成都府，想要突围出去也必须要蒙受巨大的损失，相比之下还不如坚守待援。

现在既然朝廷在其他方向上都取得了胜利，蒙古一时半会儿就算是拿下了成都府，也没有那等精力继续南下了，所以撤出成都府，川蜀军依旧可以在资州、遂州等地整顿休养，等待反击的时候。

想明白这一点，更主要是意识到川蜀军终于不用牺牲了，张珏和高达自然也就轻松下来。虽然他们两个都是沙场悍将，并不害怕流血牺牲，但是这战死的都是自己的儿郎，是自己的袍泽兄弟，看着那痛哭失声的指挥使，看着周围甚至来不及收尸的战死将士，换做谁都会心如刀割。

文天祥缓缓向外走去，而张珏两人急忙跟上。

川蜀军死守成都府，创造了神话，而属于川蜀军的战争，也已经宣告落下一段帷幕。

空旷甚至有些寂寥的街道上，可以听见文天祥孤零零的声音：“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沧溟。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声音苍凉而带着一股傲然之气，而站在他身后的张珏下意识抬头看去。

阴沉沉的天空中，似乎有无数的忠魂在盘旋、在飞舞、在咆哮，在怒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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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绝域催战云

“都给某看好了，这粮草转运要是出了差错，有你们好瞧的！”站在一辆粮车上，蒙古千夫长扯着嗓门喊道。

在他的前方，士卒和丁壮来来往往，即使是寒冬腊月，一个个都是穿着单薄衣衫、满头大汗，肩上扛着、怀里抱着的都是一袋一袋的粮草。站在高处的蒙古士卒都是四下里张望，很是警惕。

这是郓州南面最大的一处粮仓，粮草从北面燕云南下，转运到大名府之后在分别转运到两淮和河洛两处战场，只不过随着明军向北推进，河洛一带陆续落入大明版图，所以北面南来的粮草也只能全部汇聚到郓州，以支撑徐州、应天府一线的防御。

正因为如此，千夫长才感觉到肩头巨大的压力。虽然身后济州、大名府等处都有蒙古军把守掩护后路，但是让他率领两个千人队看守这座粮仓，他心中还是感觉没底。

“还真是奇了怪了，郓州城中有上万人，怎么这粮仓之中才不过两个千人队？”趴在雪地里，叶应武一边用千里眼看着前方，一边不由得诧异的说道，“按理说整个郓州重中之重就是这粮仓，两个千人队还不够守军五分之一，蒙古鞑子是晕了头么？”

就在这时，荒草微微晃动，江铁和另外两名士卒推着一名俘虏走过来：“殿下，抓到一个舌头。”

叶应武点了点头，收起千里眼，那俘虏也是汉家士卒打扮，而且看着叶应武脸上满是惊慌神色，显然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走到草丛中小解，竟然会被从地底冒出来的两名南蛮子抓了个正着。

南蛮子是什么时候到了这郓州外粮仓的，他们想干什么？

当然了，显然这俘虏惊慌的眼神表明，他现在更担心的还是他自己的性命。叶应武走过来沉声问道：“说说，为什么偌大的一个粮仓，只有两千人？”

俘虏有些迟疑，江铁狠狠的踹了他一脚：“如实回答，否则老子要了你的小命！”

看着反射着雪光的兵刃，那俘虏跪在雪地中的腿都开始打哆嗦，急忙开口说道：“是是是！因为南······啊不，明军老爷门已经杀到徐州城下，并且据说还有一支大军已经突破应天外围几处县城，应天也要守不住了，所以不得不把郓州的士卒全都抽调过去。”

叶应武一怔：“什么时候的命令？”

按照孛罗的说法，郓州应该是有上万人才对，而抽调兵力这么大的事情他就算是每天花天酒地，也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有假的话，就说明孛罗这个家伙竟然还在撒谎，而且有可能黄威还帮着他撒谎。

虽然现在孛罗死了，叶应武也不介意多杀一个黄威给他做伴。

俘虏不敢犹豫：“昨天三更时候，人都是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浩浩荡荡往南面走。”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昨天三更时候，孛罗都已经成了刀下亡魂了。抬头看了一眼浮现鱼肚白的天空，现在就算是自己一把火烧了这些粮草，恐怕蒙古鞑子也已经来不及救援了。

“舆图！”叶应武低喝一声，小阳子急忙从怀里拿出来折叠好的舆图，而另外两名士卒手忙脚乱的清扫出一片空地，叶应武将舆图铺开，伸手在应天府的位置重重一敲，“开战之前距离应天府最近的是谁？”

一直沉默的杨絮毫不犹豫的说道：“两淮军。”

“难怪······”叶应武喃喃说道，“想来是王将军不想和镐子的天武军争功劳，所以把汴梁让给天武军，自己带着两淮军杀向应天府。这样反倒是在无形之中帮了某一个大忙，现在镇海军顶在徐州门外，如果应天再丢了，蒙古在山东的防线就要崩溃，所以蒙古鞑子火急火燎的把郓州守军顶上去也不是说不通。”

目光投向涟海一带，叶应武心中感慨，两淮军的根底之中有很大部分是夏贵的淮军，而上一次淮军惨败，便是在这从涟州到应天府的路上。王安节带着两淮军再一次沿着这条道路杀过去，显然也有雪耻的意思。

按照原来叶应武的估计，两淮军应该是和天武军一起进攻汴梁，现在虽然天武军那边压力要大了不少，但是至少使得叶应武无须冒险和赌博。也算是有得有失，更何况江镐本身恐怕也不想让两淮军分一杯羹吧。自大明建立以来，朝廷的目光一直放在南洋，攻略南洋所用的也是宣武、神卫、邕州军各部，一直没有天武军施展拳脚的地方，所以江镐肯定也想通过这一战来证明天武军在大明各部当中老大的地位。

江镐虽然悍勇，却绝非鲁莽之人，更何况还有尹玉这等沉稳性子的帮助他，所以叶应武对天武军还是很放心的，就算打不了胜仗，江镐和尹玉也有能力把人安安稳稳的带回来。

“殿下。”江铁看向有些发呆的叶应武。

叶应武霍然站起来，快步跑向自己的战马：“江铁，吴楚材！”

“末将在！”两人急忙站起来。

“你们二人一人率领五百骑兵从两侧包抄上去，火蒺藜尽管招呼，小阳子，你我率领其余骑兵，正面突进！”叶应武压低声音，手中佩剑已经哐当出鞘，三下五除二翻身跃上战马。

江铁等三人急忙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诺！”

“杀！”叶应武一拽马缰，沉声说道。

大地突然间开始颤抖，千夫长有些诧异的扭头看去，接下来的景象让他永生难忘。两支披着白色衣袍、仿佛和雪地融为一体的骑兵突然从山坡后面杀出，箭矢呼啸着扑面而来，如同罡风卷地。站在高处放哨的几名蒙古士卒几乎是这一刹那就被射中，滚落下来。

“南蛮子！”千夫长的瞳孔猛的收缩。

只有两千人马驻守偌大的粮仓，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今天竟然还真的让叶应武撞上了，之前他还曾想过故技重施，伪装成蒙古骑兵前来，那样虽然冒险，但是毕竟还有胜算，可是谁曾想到现在简直就是禁卫军骑兵肆意冲杀的乐园。

当初百战都区区五百人都有胆量在蒙古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今天面对人数相等的两个步卒千人队，基本不够他们塞牙缝的。叶应武也没有过多的给江铁和吴楚材下令，只是让他们尽情的展现本身的能力。

就在这时，一名哨骑飞快而来：“报！启禀殿下，大事不好了！”

叶应武一皱眉：“怎么了？！”

那哨骑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北面，北面足足有七八千的蒙古鞑子骑兵正在向着这边赶来，不过马速倒是不快，还有七八里地！都是一般无二的蒙古鞑子本部骑兵，甚至还看到了怯薛军的旗号！”

叶应武一怔：“怯薛军？！”

怯薛军的主力都已经随着史天泽南下，现在陆陆续续退到了徐州左近，这一点叶应武是知道的，随同他们一起的还有伯颜的南征军，只不过快被步步紧逼的各路明军打成“北还军”了。这两路蒙古主力骑兵耀武扬威一时，曾经作为蒙古震慑大明的利器，只不过现在随着陈州一战，这些骑兵包括后来蒙古南下的六七千骑兵，基本都已经葬送在那个雪夜和那片废墟中了，蒙古鞑子又从哪里来的怯薛军？

“怯薛军不只有史天泽率领南下的部分，还有最后一支剩余的，因为要保卫忽必烈的安危，估计有两千人左右，显然这一次忽必烈已经倾尽所有，把这支怯薛军也派上来了。”絮娘秀眉微蹙，“夫君，七八千骑兵，又是蒙古鞑子中的精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咱们这两天的动作终于引起蒙古鞑子的注意了？”

“不可能，就算是忽必烈将怯薛军南调，从上都到山东尚且有千里之遥，这几天甚至连登州失守的消息都没有传到上都，怎么可能怯薛军已经出现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叶应武沉声说道，“只有一种可能，蒙古鞑子的骑兵在之前就已经南下，而且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应该也不是郓州而是汴梁和洛阳，只不过因为洛阳丢的实在太快了，再加上我军从登州上岸，所以蒙古索性先把目标落在了咱们身上。”

“误打误撞？”絮娘顿时一怔。

叶应武点了点头：“不管是误打误撞还是诚心如此，咱们都不能掉以轻心，告诉弟兄们，下手快一点儿，然后把粮草一把火烧掉，至于抓到的人什么的，全都放了！”

“殿下，蒙古鞑子的骑兵显然已经意识到不好，正在加速向这边赶来，估计不到一炷香功夫就能杀到！”又是探马归来，那士卒脸上也带着焦急地神情，“还请殿下速速决断。”

眼前的战事基本上快停止了，因为在这郓州城外孤立无援，而且区区两千步卒想要和骑兵抵抗，不啻于痴人说梦，所以很多蒙古士卒索性就直接跪倒在地举手投降，而江铁他们正忙碌着点火，不过因为这些粮草实在是多，所以想要一时半会儿的烧掉，还没有那么容易。

尤其是现在滚滚黑烟升起，蒙古鞑子又不是眼瞎，自然能够看的清清楚楚，所以他们的骑兵现在把速度提起来，别说一炷香的功夫，估计不一会儿就能够看到他们的身影。

“留下五百人接着烧，其余人随某来。”叶应武提着佩剑狠狠一拽马缰。

禁卫军两千骑兵当中，是有五百重装甲骑的，只不过因为考虑到长途奔袭，所以重装甲具都放在了登州，否则今天叶应武还真的有胆量和蒙古鞑子的骑兵正面较量一番。现在他身边能够抽调出来的只有一千五百轻骑兵，想要缠住七八千蒙古鞑子骑兵，可没有那么容易。或者说，叶应武只能寄希望于创造奇迹，虽然他最擅长的也正是创造奇迹。

一千五百名身披白袍、几乎要和雪地融为一体的骑兵追随着叶应武飞快而去，而留下来的吴楚材也不敢怠慢，朗声喊道：“手底下的动作都快点儿，殿下带着弟兄们用性命为咱们争取时间，咱们不能辜负了他们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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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声孤零零的枪响，在原野上回荡。

纵马冲在最前面的一名蒙古千夫长应声而倒。其余的蒙古骑兵都惊慌失措的勒住战马，他们已经看到了不远处浓浓翻滚升腾的黑烟，但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让他们心中颤抖。

这一声枪响之后，被白雪覆盖的原野再一次沉默下来，如果不是那千夫长的尸体还倒在雪地上，鲜血不断流淌，而他的坐骑在一侧不断悲鸣的话，仿佛刚才那一声枪响只是所有人的幻听。

“散开！”领队的蒙古万夫长大吼道，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声吼叫正好暴露了位置。荒原之上，又回荡起火铳沉闷的吼声。依旧只有一下，但是万夫长身边的一名亲卫已经被掀翻在地。

打偏了！

不过即使如此，那隐藏在雪地中的恶魔，却再也没有声响。

“南蛮子，肯定有南蛮子！”万夫长的瞳孔收缩，声音也下意识压低。刚才那千夫长和自己亲卫的下场他看的一清二楚，一边策马走入人群中，一边紧张的环顾周围。

南蛮子的火器不可能打的太远，而且只有这一两下响动，说明他们的人并不多，最有可能就是掩藏在这附近，可是昨天一场鹅毛大雪下来，一直没有人行走的荒原上，非但没有任何痕迹，而且积雪都没过了半边小腿，谁知道那昏暗的阳光中起起伏伏的到底是人在隐藏还是天然的山丘。

而且远处滚滚升起的浓烟也在提醒着万夫长，南蛮子显然偷袭粮仓得手了，如果自己现在再不赶过去救援的话，可能非但一点儿粮食都留不住，甚至连一个南蛮子的毫毛也都看不到。

更重要的是，他麾下这些人从上都南下，沿着燕云走到大河边，因为洛阳到底有多少南蛮子不能确定，而陈州的丢失导致沿着汴梁南下也没有太大的意义，所以又转向郓州，掩护粮草转运，一番折腾下来，身边弟兄们带的干粮也已经不够了，而且这兵荒马乱的地方本来就人烟稀少，又是茫茫雪原，去哪里找粮食。

所以万夫长能够寄希望的，就只有前面郓州这些粮食。如果这些粮食被烧的一干二净，自己就只能饿肚子了。就算是自己还有身边这七八千骑兵纵横南北、如狼似虎，一旦饿肚子，也是难受无力。

雪原上再也没有其余异常的响动，只有凛冽的寒风吹卷。

万夫长咬了咬牙，或许这只是南蛮子埋伏下的两三个哨探用火器在虚张声势，还是抓紧向前。

看着蒙古骑兵在徘徊一会儿之后，又继续向南，叶应武放下千里眼，吐掉嘴里的草根，手一伸，旁边的小阳子急忙将火铳递上来。刚才殿下连着两发，虽然后一发落空了，但是还是将这些心高气傲的禁卫军将士们打的心服口服，他们自问操纵这火铳没有这么高的水准。

往嘴里塞了一把雪，叶应武方才轻轻呼了一口气，如果不把口腔的温度降到和外面一样的话，很容易哈出白气，暴露自己的位置。火铳对准了越来越远的蒙古骑兵，叶应武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

“砰！”又是一声脆响，殿后的一名蒙古骑兵应声而倒。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只是孤零零的枪响，三声枪响为号，三声之后，所有手持火铳的禁卫军将士同时开火。足足一千支火铳从道路的两侧向道路中间的蒙古骑兵倾泻火力，虽然蒙古骑兵已经散开，但是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面前如同镰刀割麦子般一片一片倒下。

“南蛮子，杀！”万夫长终于忍不住了，此起彼伏的枪声告诉他，自己遭遇的不是一个两个南蛮子哨探，而很有可能是那支长途奔袭的南蛮子骑兵主力。自己从大名府就收到他们接连突破淄州、青州的消息，现在终于是追上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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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轻骑卷雪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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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骑兵们慌乱的抽动战马，迎着密集的弹雨杀上去。

“撤！”叶应武沉声下令，手中火铳颤抖一下，将重新折返的一名蒙古骑兵击落。而信号烟花冲上空中，两队埋伏在山坡后面的百人骑兵同时杀出，每个人手中都一般无二端着火铳，骑兵在雪原上拉开散兵线，火铳射出的铅弹在蒙古骑兵当中横冲直撞。

蒙古骑兵显然没有料到会突然有南蛮子骑兵杀来，急忙想要迎战，而趁着这个功夫，埋伏在道路两侧的火铳手飞快的向后面山坡跑去。

“追！”万夫长已经怒火攻心，自己从戎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打过如此窝囊的仗，七八千蒙古骑兵，这是可以横扫一个小国的存在，却在一照面就被人家弄翻了将近千人，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如果按照这个打法，那诡异的火器再响上七八下，自己就成光杆司令了。

那些来回跑动的明军士卒都是身披白袍，整个人仿佛都和雪地融为一体，蒙古骑兵不敢径直追上去，谁知道这些狡猾的南蛮子还有没有其它的埋伏，所以他们直接调转马头迎上后面杀来的明军骑兵。

“火蒺藜，放！”领队的江铁大吼一声，骑兵们同时把点燃的火蒺藜冲着蒙古骑兵扔去。这么远的距离根本不可能扔到人群中，不过显然明军骑兵的意思也不是炸人，火蒺藜落到雪地中，炸开雪粉层层，像是拉出一片烟雾，模糊了人的视线。

而蒙古骑兵急忙勒住战马，南蛮子这一手确实出乎他们预料，谁都不知道这层层雪粉后面到底有什么，所以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敢向前。

等到雪粉缓缓落地，蒙古骑兵们才震惊的发现刚才那两支杀过来的明军小队骑兵竟然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而那些埋伏在道路两侧的步卒也已经陆陆续续撤退到了山坡上。

“中计了！”万夫长顿时吸了一口凉气。

南蛮子用骑兵吸引自己的注意力，主要的目的还是让他们的步卒能够尽快撤走。现在好了，他们占据山坡，蒙古骑兵想要进攻上去可没有那么容易。万夫长沉吟片刻，朗声喝道：“两个千人队，从山坡两侧绕过去，两个千人队，速速赶往粮仓，其余人，随某追杀！”

一众蒙古骑兵轰然应诺，骑兵们纷纷催动战马，显然他们也已经厌烦了这样被南蛮子戏耍的，还不如抓紧杀上去和南蛮子一决生死。

“蒙古鞑子这是要拼命了？”叶应武站在山坡上看着陆续调动的蒙古骑兵，“吴楚材那边怎么样了？”

“粮食都烧的差不多了，就等殿下命令。”小阳子急忙回答。

叶应武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如潮水涌上来的蒙古骑兵：“朕才不会和他们正面硬拼呢，让两淮军和镇海军头疼去吧。传令下去，撤退！”

站在山坡上的火铳手纷纷对准下面射击，蒙古骑兵也不甘示弱，箭矢呼啸着扑上来，只不过双方距离都不近，这一下子倒有些虚张声势的成分在其中。不过看到南蛮子依旧猛烈的火力，正面佯攻的蒙古骑兵一时间也不敢真的上前，只能等待两侧的骑兵包抄过去。

然而等他们杀到山坡上面的时候，看到的只有地上一串一串的脚印。

“万夫长，万夫长！”一名蒙古哨骑在山坡下勒住战马，然后手脚并用爬上山坡，“万夫长，大事不好了！”

正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脚印紧皱眉头的万夫长顿时恼火的一把抓起那哨骑的衣襟：“慌张什么，能有什么大事，难不成天塌下来了？！”

“真的，真的是天塌下来了！”那哨骑却是出乎意料的慌乱说道，“粮草，粮草让南蛮子烧的一干二净，而且守卫粮仓的咱们自己人，基本上都被杀了，还有那些丁壮，跑的全都没影了！”

万夫长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缓缓松开手。

南蛮子和自己最开始的猜测是一样的，他们的目的还是为了阻拦自己进军，而不是把主力摆在这里和自己决一死战，这个南蛮子将领还真是好大的魄力，拿出这么多的骑兵却只是起到掩护作用，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把自己耍的团团转。

“先管不了这边了，速速派人南下应天府和徐州，探明这两处州府的情况。”万夫长沉声说道。南蛮子在这边对粮仓大肆攻击，甚至还在整个山东腹地将一切搅得一团糟，十有八九是想要为主力进攻应天府和徐州打掩护，甚至吸引蒙古大军围剿。

自己麾下这七八千骑兵本来就是蒙古从牙缝当中挤出来的，甚至还有一些是忽必烈的亲卫怯薛军，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膏粱子弟还有没有本事重现之前蒙古本部骑兵和怯薛军的荣光，万夫长并没有太多的信心，但是他很清楚，这是蒙古能够拿出的最后力量了。

好钢就要用到刀刃上，如果这些骑兵去和南蛮子的轻骑兜圈子，就明显中了他们的诡计，最好的选择还是抓紧南下，支援应天府或者徐州，只要能够在这里支撑柱，等到川蜀传来捷报，南蛮子自然会不战而退。

“走！”万夫长在雪地中狠狠的跺了一脚。

“殿下，蒙古鞑子没有追上来。”小阳子纵马跑到叶应武身边。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个蒙古鞑子将领倒是不傻，穷追猛打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小阳子，收拢队伍，咱们回济州。絮娘，抓紧派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继续联系南面，某要知道这徐州和应天府到底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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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之中，京兆府城内街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显得分外萧索。这个曾经象征着华夏汉族文明全盛的城池，在经历了汉唐的繁华之后，只剩下被时光掩埋的落寞。

城内的大大小小房屋虽然还沿袭着唐代的风格和规划，但是已经远远没有那么多人住在这座没落之城中，而曾经高峻的城墙也因为连年的战争而破损，甚至有的地方杂草丛生，宛如来到了被苍天遗忘之地。

一连串马蹄声响起，来往巡逻的蒙古骑兵无精打采的从街道上走过。当他们的身影通过之后，街巷中突然闪出来一道身手矫健的身影，很快这穿着粗布衣衫、看上去和平民百姓没有什么两样的人走上路旁的一处深宅大院门口。

因为京兆府中的街坊还是沿用唐时，所以每一座坊之间都有高墙阻拦，自成一个小世界，尤其是现在兵荒马乱，处处都是战火熊熊，如果不是紧急事情，城中百姓不会在街坊之间走动，都是老老实实缩在自家坊中。

轻轻敲了两下门，门里传来一声轻响，显然有人一直守在门口就等着人来，这也是正常，毕竟平日里没有人来往，有人则必然是大事，谁都不敢怠慢了。坊门打开一道缝，看了一眼来人，守门人点了点头，急忙把人让进来：“后面没有鞑子跟着吧？”

“巡逻队刚刚过去，下一队过来至少得小半个时辰。”来者一边哈着热气，一边低声说道，“刚才差点儿让他们撞上，吓得我三魂六魄要没了一半。”

看门人点了点头，几名灰布衣袍的中年人已经闻讯快步而来，冲着来者一拱手：“张兄辛苦了。”

姓张的那汉子顿时翻了翻白眼：“你们两个这么跟某客气，还不如抓紧好酒好菜伺候来的妥帖。”

两人对视一眼，都流露出笑容，其中一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兄从潼关回来，必然也是费了不少功夫，咱们城中还没有到缺粮断顿的地步，虽然也就只有些小酒小菜，不过也是要胜过吃冰卧雪。”

那姓张的汉子正是神策军中负责和锦衣卫来往联络的人，因为常年奔波在河洛和京兆，所以和京兆这边的锦衣卫也甚是熟络。否则刚才那看门人见到来者也不会连口令都不问。

更何况京兆府锦衣卫潜伏这么久，等的就是朝廷的消息，现在千呼万唤终于来了，几个人自然也甚是激动和兴奋。

“老张，你快给我们说说，情况如何？”一边向里面走去，两人一边焦急的看向来客。

老张嘴角边浮现出一丝微笑，却是不慌不忙的说道：“老关、老童，你们啊，怎么那么着急，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干咱们这一行的，可不就是讲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你看看你们的样子，要是被蒙古鞑子骗了怎么办？亏你们两个还号称‘潼关’，潼关、潼关，京兆屏障、第一险要之处，就你们两个这样子，何谈险要？”

不过老李和老童却是厚着脸皮嘿嘿笑道：“老张啊，你也知道我们哥俩这是信得过你，咱们在这城里面已经憋闷的太久了，谁不想知道外面怎么样了，只看到这蒙古鞑子来来往往甚是忙碌，这几天城外人马来往调动，那么热闹，可是咱们只能从这里干瞪眼看着，不知道这些蒙古鞑子想要整出啥幺蛾子，这能不郁闷么！”

老张点了点头，旋即笑着说道：“你看我这都来了，想干什么想必你们心里面也都有了底儿。”

三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坐到桌子边，一筐粗粮窝窝，三碗小米糊糊，再加上切得一大块腌好腊肉、一盘炒鸡蛋，虽然算不上丰富，甚至比不上江南人日常所吃，不过老张明白，蒙古鞑子在关中大肆搜刮粮草，城中已经有很多人家都拖儿带女逃荒去了，所以他们两个能够拿出来这些，已经非常有诚意的，在这城中绝对算得上山珍海味。

来往奔波，风尘仆仆，又是在刀尖上和蒙古鞑子斗智斗勇，老张要说肚子不饿，那是不可能的，当下冲着两人点头示意，自己先抓起来一个窝头咬了一口，方才接着说道：“现在各处战场形势一片大好，神策军在王将军的率领下，已经冲破了函谷关，打破潼关也是指日可待，蒙古鞑子现在着急的不是怎么守住潼关，而是怎么转运他们在蓝田、白鹿原等处的粮草，看来这京兆府，他们也只是打算拿来拖延了。”

“这是好事啊！”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脸上的喜色，“蒙古鞑子在这关中出入民房家中如入无人之境，我汉人百姓都被划分为贱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也有落荒而逃的今天。老张你尽管吩咐，咱们京兆府锦衣卫建立时间长，人脉也广，需要咱们做什么，我二人绝不含糊！”

老张敲了敲桌子：“你们先别激动，知道为什么蒙古鞑子不守关中么？因为天下大势，现在正向着咱大明呢。先别说神策军在河洛一时无人能挡，天武军已经杀到了汴梁城下，两淮军和镇海军也要杀进山东了。更重要的是······”

说着，老张已经情不自禁的向着东南拱了拱手：“更重要的是咱们明王殿下啊，现在把整个山东都搅乱了，蒙古鞑子正忙的焦头烂额，那里有功夫在乎关中。”

“明王殿下都御驾亲征了？难怪咱大明这一次开始的时候被动，最后形势却是一片大好！”老童感慨一声，不过旋即皱了皱眉，“不对啊，蒙古鞑子大军都在川蜀，关中更是南下的粮道，怎地······”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老张顿时炫耀的说道，“你可别看川蜀军那群家伙个子矮，结果谁知道打起仗来也不含糊，一个川蜀军硬生生在成都府顶了蒙古二十万大军整整十天，据说后来文相公带着人前去支援的时候，城里面连一座能够找得到的完好房屋都没有了。蒙古鞑子也是被这成都府打怕了，而且咱大明将士正在山东和河洛攻城略地，他们哪里还有心情接着往前，要知道南面钓鱼城、泸州城，可都是大名鼎鼎的坚城。”

老童和老关顿时瞪大眼睛，老关也顾不得吃喝，感慨道：“这些川蜀军倒是有种，换做咱们恐怕死咬着牙也撑不了这么久。成都府打不下来，后面有乱成一锅粥，也就是说蒙古鞑子终于打算撤退了？”

向着南面努了努嘴，老张沉声说道：“蒙古鞑子已经陆续撤入汉中，很有可能沿着陈仓道走陇右撤向河西、河套和草原，所以这一次神策军杀过来，主要的目的也是竭尽全力阻拦蒙古鞑子撤退。就算是看着蒙古鞑子退了，也不能再让他们回来，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断其粮道！”

童、关两人霍然站起来：“说吧，这票够大，说什么不能放过，怎么干！”

“即刻探明蒙古鞑子粮草储存之地，同时协助神策军拿下京兆府！”老张压低声音，“这一战，很有可能是此次大战的收官之战，一来战线过长，后面的户部、兵部也已经叫苦连天，二来往北就是草原了，对于咱们江南来的兵将水土不服，而蒙古鞑子必然如鱼得水，所以短期内不宜进攻。”

正当三人低声交谈的时候，外面街道上突然传来步骑跑动的声音，以及蒙古将领焦急的呼喊声。

三人顿时对视一眼，脸上都流露出一抹喜色。

蒙古鞑子如此慌张，十有八九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而最有可能的就是潼关已经被神策军攻破，明军兵锋直指京兆府！

“神策军来的倒是快，那咱们也不能含糊了！”老童顿时轻声说道，“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老关，你立刻召集弟兄们，发放兵刃弓弩和火器，随时准备动手。蒙古鞑子戒严，老张你估计也出不去了，就和老关一起吧。某去隔壁坊中和几个咱们暗中发展的伙计商量商量，只要他们有胆量的话，就带着他们一起干。”

老张点了点头：“此战事关重大，不可掉以轻心，老童你万万要小心。走漏了风声不只是咱们掉脑袋的问题。”

老童和老关都是应了一声。

三人的手已经叠在一起，互相看了一眼，沉声说道：“为了大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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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遗恨归西去

“为了大明！钟山再见！”

赤旗飘扬，无数的明军士卒从废墟当中跃出来，手中刀刃落在近在咫尺的蒙古士卒身上，鲜艳的血色之花在寒风中绽放，不断有蒙古将士迎着敌人倒下，而那赤色的潮流却是没有停息，在隆隆炮声中，这些不怕死的明军、发了疯的南蛮子，向着一支又一支的蒙古队伍扑来。

无论是蒙古骑兵、还是色目人的突击队，又或者是蒙古汉人的步卒大队，在这样的长矛和刀枪面前，崩溃，再崩溃。

血与火染红了天际，让一切都变得既虚幻又真实。似乎有人在对着自己大声吼叫，似乎有人将自己狠狠的扑倒在地上。战马嘶鸣、士卒呐喊、炮声回荡，明明知道火光与血光迸溅的地方，就有撕心裂肺的喊叫，但是自己就是听不见，就是听不见。

只能瞪大眼睛看着，看着一片一片的蒙古将士倒下。

看着那黑色的旗帜在骄傲飘扬十天之后，被赤色的潮水吞并。

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噩梦？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回响在营帐中。守在床榻边的两名婢女急忙上前，拿着锦帕小心为突然坐起来的男子擦汗，并且为他掖了掖被一下子掀开的被角。男子有些茫然的环顾四周，昏暗的烛火，沉闷的空气，浓浓的草药味在营帐中回荡。

还好只是一个噩梦，一段自己不愿意回响的记忆在脑海中的重放。

就守候在外面的两名大夫弓着腰快步上前：“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身患重病，正是身体虚弱的时候，还是抓紧躺下来休息。”

坐在床榻上，真金太子一边连续的咳嗽几声，一边缓缓摆了摆手：“不碍事······咳咳，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夫和婢女们对视一眼，急忙说道：“已经是子时三刻。”

真金太子皱了皱眉：“也就是说孤王已经睡了六个时辰了？快，快扶我起来，现在大军北还，诸多事宜，孤王怎么能够睡这么久！要是中间出了岔子，你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是殿下，现在您外寒内热、虚火上涨、有大量虚汗冒出，接连咳嗽并且伴随血痰咳出，乃是肺腑之中已然有伤，此为重症，如果再不卧床休息的话，恐怕会有难言之事······”一名大夫顿时焦急的说道，“殿下还是在床榻上静养为上。”

营帐帘幕再一次被掀开，蒙古北安王孛儿只斤·那木罕已经健步冲进来：“兄长，兄长你终于醒了。”

真金太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木罕是他唯一的同父同母亲兄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而这个弟弟也是最听他的话，所以这一次率领蒙古举国之力南征，真金太子也是把那木罕带上作为左臂右膀，同时也可以锻炼一下自己这个弟弟的统兵能力。

现在已经是子时，而且看着那木罕脸上的疲惫神色，真金太子能够猜得出来自己这个最亲的弟弟一直在外面守候着，心中感动之余，也是一把握住那木罕的手：“弟弟，兄长无事，你无须如此担心。”

那木罕一边抹去眼角的泪水，一边轻声说道：“兄长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呀！父汗今天下午的时候还派人送来八百里加急信件，询问兄长的身体，如果兄长有了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为将者难以自持不说，又如何跟父汗还有母后交代。”

真金太子看着激动地弟弟，点了点头，咳嗽了两声：“来，那木罕，告诉某，咱们的人有没有都撤出来？”

那木罕急忙说道：“兄长放心就是，后队已经撤退到了剑阁，南蛮子并未追击，另外刘整也带着兵马进攻南蛮子的侧翼作为牵制，南蛮子此次在成都府损兵折将，如果不是有那火器犀利，恐怕还不知道谁胜谁负呢！”

“成都府的南蛮子元气大伤，咳咳，他们自然没有追击······咳咳······的能耐，某是问北面，北面！”真金太子的声音微微颤抖，显然胸腔气流已经不顺。

几名大夫和婢女急忙上前搀扶。而那木罕的神情却是一黯。

真金太子意识到什么，伸出手一把握住自己最信任的弟弟的手：“那木罕，你是某从小看着长大的，你不会骗我的，说真话，快点儿说真话！告诉某，南蛮子······咳咳，咳咳——”

真金太子伸手捂着胸口猛烈的咳嗽起来，烛光中脸已经憋得通红，吓得那木罕急忙上前拍打真金太子的背部，一口血痰已经落入痰盂中，真金太子终于支撑不住，软软的卧倒在床榻上，不由得苦笑一声：“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古人诚不我欺。某这一次，只怕是好不了了。”

“兄长！”那木罕的眼角有泪水滚动，声音已经哽咽，“兄长你放心，只要你不操劳军政事务，好好地躺在这里静养，肯定会没事的，父汗已经派遣了御医前来，快马加鞭几天之后就能赶到，兄长你一定要撑住。”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时日怕是不长了，你们也无须如此颠簸折腾了，变随他去吧。”真金太子却是无所谓的轻笑一声，“这咳嗽一下，反倒是神清气爽，舒服很多了。那木罕，不要瞒我，说说吧，怎么样了。”

那木罕沉默片刻之后，还是艰难开口：“父汗不让我告诉你，不过兄长有求，那木罕也无能拒绝······南蛮子已经突破了潼关，京兆府中的狗才汉人全部倒戈，迎接南蛮子入城，现在咱们东路粮道已经被彻底切断，而且南蛮子一旦向陇右进攻，恐怕大军就要断粮于汉中了。”

身体猛烈的颤抖了一下，真金太子一口鲜血已经喷出来，点点滴滴洒在白色的被褥上，像是洁白雪地中绽放的腊梅。

那木罕脸色大变，急忙上前搀扶真金太子。真金太子已经无力的靠在那木罕肩膀上，大夫和婢女手忙脚乱的上前，情急之下，一名大夫拿出来一根银针，直接扎在真金太子的人中。

真金太子悠悠转醒，握着那木罕的手已经软弱无力，声音愈发的平和：“兄长时日无多，那木罕，带着弟兄们回去，活着回去，咱们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一定要把人带回去······”

终于忍不住，那木罕的头重重砸着床边，大声哭泣。

而真金太子不由得摇了摇头，本来想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最后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索性无奈的躺在床上。没想到自己肩负着为蒙古扭转乾坤的使命，统帅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一连突破绵竹、涪水，终于杀到成都城下，可是谁曾想到就是这个成都府，硬生生在蒙古大军的围攻下支撑了十天。

即使是蒙古有回回炮这样的攻城利器，依然没有征服那些在断壁残垣之间如同幽灵来往游荡的南蛮子。打到最后一天，真金太子曾经不顾将领们的反对，执意上了前线。

一直当真金太子站在那城垣上，他才知道这一战到底惨烈到什么程度，不是蒙古士卒畏缩不前，而是这些南蛮子仿佛已经发了疯。在那大大小小火器的轰鸣声中，一个又一个、一队又一队的南蛮子就像是从地狱中冒出来的修罗夜叉，又像是浴火涅槃的凤凰，长长的枪矛上带着鲜血，迎风舞动的赤色旗帜虽然残破但是依旧孤傲飘扬。

那一刻真金太子隐隐明白自己面对的是怎么样的对手。

不再是之前南宋那支外强中干的队伍，他们虽然还是川蜀军，但是他们高高举起的旗帜是大明的赤色龙旗，他们呐喊时候喊的口号是“为了大明、钟山再见。”仿佛那旗帜、那呼喊带给他们无限的力量，驱使着他们如同赤色的浪潮不断向前。

这是真金太子永生难忘的场景，即使是在睡梦中依旧一遍遍重放。

梦魇，梦魇！

仿佛有无数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他，然后将他拖向无尽的血火与黑暗。那里有无数的冤魂在围绕着他哭泣。真金太子从那些灵魂身上的衣甲样式，已经看出来这些都是蒙古战死的兵将。

他们张大嘴，向着他喊叫，抓着他的衣服。

“为什么要带着我们去送死，为什么要用人命去填那无底洞！”

“成都成都，咱们败了！”

“败了，是啊，败了。”真金太子喃喃说道，张开手臂，任由那无数的灵魂扑面而来，一口一口的要在真金太子的胸口，血肉模糊，“那就让我陪着诸位，一起走完这一段路吧。我们都是，苍生天遗弃的人啊！”

银针轻轻落在地上，大夫和婢女们无力的跪倒在地，哭声在营帐中低低的回荡着，片刻之后，这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广，白皑皑的山峦之下，苍苍莽原上，哭声震天动地。

无数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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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金太子死了？”叶应武拿起来一段木头，扔到熊熊燃烧的火堆中。

坐在他身边，絮娘袖着手点点头：“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消息，现在关中陇右全都是咱们的哨探，六扇门和锦衣卫都已经光明正大的动作，所以应该不会有差。”

真金太子命不久矣，是上一次他在蔡州谈判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出的，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家伙竟然还有胆量率军南征，一路舟车劳顿，又有成都大战的打击，这不是自找苦吃么？那个家伙本来就病入膏肓了，在这样刺激一下，要是不死，叶应武还真的以为老天爷都瞎了呢。

因此听到真金太子的死讯，叶应武更多的不是欣喜，而是考虑大明应该怎么应付。毕竟真金太子不同于一般的蒙古将领，阿术死了，张弘范死了，蒙古都咬着牙没有什么过激反应，但是这一次真金太子死了，可就不会那么简单了，真金太子是忽必烈的嫡长子，也是他一直委以重任的孩子，而真金太子的表现也确实没有辜负忽必烈的期望。

然而正是因为真金太子为国事政务操劳，所以才积劳成疾，以致今日。

所以真金太子死了，忽必烈很有可能怒火中烧，丧失理智，不惜举国之力和明军决一死战。

忽必烈可以破罐子破摔，叶应武可没有这个胆量。蒙古打烂了也就打烂了，大不了忽必烈带着人退到草原上游牧，但是大明要是和它两败俱伤，那想要回复这些土地元气，可就没有那么简单。

现在大明和蒙古打成这样，叶应武需要考虑的已经不是明军的手里有几成胜算，而是这一场旷世大战之后，应该如何善后，如何让这个在废墟中站起来的崭新王朝一步步重新走上巅峰。

“死的真不是时候。”叶应武无奈的笑了一声。用细长木棍轻轻拨弄着柴火，“王进和神策军呢？”

这等紧要关头，一点儿火星都有可能引爆大战，王进虽然不像是江镐那样的火爆脾气，但也是胆大包天的家伙，这一次让他一连攻克的洛阳和京兆，谁知道他到底是心满意足还是自信心膨胀。

“神策军攻克京兆之后，就只是对陇右保持警惕，放出了不少哨骑，但是并没有想要出兵的意思，估计半天之后神策军的战报和奏章也能够送到了，王进是怎么打算的，便可一窥全貌。”絮娘轻声回答。

叶应武点了点头：“王进这小子总算是还有点儿分寸，骄兵必败、哀兵必胜，古往今来的道理这小子也不会抛到脑后。”

沉吟片刻，叶应武轻声说道：“这样，絮娘，让人即刻写信告诉王进，不可轻举妄动，一旦蒙古鞑子有反扑，打退便是，不要追击。另外某会调动后续人马上前，只要能够坚持到开春大河解冻便是胜利，甚至不得已之下可以退到潼关甚至函谷关坚守。”

“咱们在中原地区还有兵马么？”絮娘顿时诧异的看向叶应武，“天武军在汴梁，镇海军在徐州，两淮军在应天，荆湖军必须要死死盯着刘整以防刘整有什么动作······”

“有，还有最后一支。”叶应武拍了拍身上的雪站起来，指了指自己，“某叶应武麾下还有两千精兵，都是以一当十之辈，足够了。实际上只要坚持一个月，从南洋征调的军队就可以顶上来，有了川蜀成都一战作为榜样，这些家伙自然明白应该如何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

“夫君！”絮娘顿时着急的看向叶应武，见到叶应武脸上流露出决然之色，只能无奈的跺了跺脚，“这个真金太子，还不如不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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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金太子死得早不如死的巧。”站在议事堂上，刘整看着舆图，忍不住哈哈笑出声。

周围的两名心腹都有些诧异的看着他，没有想到自家将军也有激动失态如此的情况，更重要的是他直呼太子殿下的名讳，也未免有些大不敬。而刘整显然并没有在意到这一点儿，喃喃说道：“咱们困顿在这潼川府中已经有些时候，南蛮子北上，咱们提心吊胆，蒙古人南下，咱们也只能在外围跟着打打秋风，现在更是孤军悬于此处。”

“将军，这太子殿下死了，好像和咱们也没有太大的干系吧，而且蒙古人一时间估计也顾不上咱们了，咱们的日子，不是更不好过了！”一名将领不由得皱着眉头说道，脸上流露出惶恐神情。

刘整笑着摆了摆手：“真金太子是大汗最信任和倚重的孩子，基本上可以说是下一任的大汗了。现在真金太子病死汉中，虽然和南蛮子没有太多的关系，但是那木罕还有那些蒙古将领也不是直二愣子，这账最后肯定都算在南蛮子头上，蒙古人肯定会举国之力反扑，为真金太子报仇，到时候南蛮子自然也就没有心思顾及到咱们身上了。”

顿了一下，刘整在舆图上敲了一下：“更重要的是，南蛮子想要北上迎战，就得过咱们这个潼川府，蒙古人想要南下，也得过此处。咱们在其中，别看是夹缝中生存，但是奇货可居！”

一名心腹顿时诧异的说道：“将军，如果咱们再改投南蛮子，是不是有些······反复无常？”

刘整眉毛一挑，冷笑一声：“反复无常？某投靠的是明军，又不是宋军，何谈反复？要说是三姓家奴还差不多，可那三姓家奴，在历史上也是有名的勇将，和他齐名，也不亏了某这一生。更重要的是，乱世里面，保住性命方为上策，潼川府一支强军，谁不想掌握在手中？到时候，又有谁会在乎，咱们曾经改旗易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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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浓云笼川陕

“快，快爬上去，你们两个看好左右！”老童蹲在山坡下的草丛中低声喊道，“万万小心，别让蒙古鞑子看到了，否则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山坡的另外一边，大地在颤抖，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蒙古步骑正在缓缓前行，不断有哨骑冲上山坡，观望一番之后又转而追上大队。只是这些哨骑没有想到，就在不远出的草丛中，隐藏着他们最不想要找到的敌人。

“蒙古鞑子的哨骑已经过去两批了，只是这群家伙没有想到灯下黑的道理，只是一个劲的向远处望。”前面一名士卒匍匐过来，忍不住轻声笑着说道，“咱们趴在山顶上的人刚才都快摸到他们马蹄子了他们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有人。”

老童顿时瞪大眼睛，压低声音斥责道：“不能掉以轻心，刚才那是你们走运，要是一脚踩在了你们腰上、手上，某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支撑得住！”

顿时几名年轻的锦衣卫士卒都吐了吐舌头，没有谁有胆量反驳。

老童和老关号称“锦衣卫之潼关”，这外号可不是白叫出来了，先不说以前，这一次正是他及时把京兆府的兵力布防消息送出去，又带着弟兄们在城里煽风点火，使得蒙古军心大乱，神策军第二次冲击就直接杀上了城头，使得即使是有铁门闸（可以防止炸药包炸门）和瓮城的京兆府，在赤色龙旗面前也不得不臣服。

“蒙古鞑子有多少人？”老童沉声说道。真金太子死后，王进就已经隐约判断出来对于蒙古只有撤退和死战这两种可能，所以必须要尽快探明蒙古的进军状态。

随着蒙古大军通过陈仓道，撤出汉中，驻扎在京兆府的神策军，神经也紧张起来，而且荆湖军在襄阳跃跃欲试，更是使得刘整也急忙调兵遣将。潼川府蒙古军一动，刚刚缓过气的川蜀军自然也不甘示弱，抽调出来的精锐老卒全部顶到前线，只要刘整有异动，他们绝不吝啬进攻。

刚刚因为接连几场大战平息而渐渐安宁的川陕，再一次被浓浓战云所笼罩，现在双方互相对准了对手的要害，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有一边风吹草动，另外一边就绝对不吝惜往死里打。

且不论断断续续五十年的蒙宋之战，这一年里明军和蒙古也是有好几场浴血大战，而且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战更是已经绵延持续了一个多月，双方都是打红了眼的主，下手的时候没有留情的道理。

也正是因为知道一旦开打便是至死方休，所以王进也很谨慎，特意将老童、老关这样的锦衣卫骨干都派了出来，务必探查清楚蒙古鞑子的目的所在。否则几个年轻的锦衣卫大惊小怪的话，事情闹大了可就不好收场。

“放眼看过去人数不少，足足七八万。”一名士卒轻声说道。

老童顿时轻轻呼了一口气：“七八万······这样看过去应该就是蒙古鞑子的主力了，这些蒙古鞑子有没有举白幡？”

“白幡？整个队列都为黑色，也没有看到真金太子的棺椁，也不知道这些蒙古鞑子到底在搞些什么。”一名十将知道老童的意思，有些疑惑的说道，“莫非蒙古鞑子准备秘不发丧？”

“秘不发丧？”老童顿时瞪大眼睛，“人死的消息恐怕都已经传到明王殿下那里了，蒙古鞑子还费这么大的力气秘不发丧做什么！”

顿时一众年轻士卒都诧异的看向老童。刚才大家在山顶上吃冰卧雪埋伏了那么久，亲眼看着这支蒙古大军从哨骑到后卫陆陆续续通过的，可是真的没有看到有大型棺椁在内。按照蒙古一贯的做法，应该是有一辆巨大马车在军队当中以运送棺椁，辨明对于死者崇高的敬意。

老童的手指已经插入雪中，眉头紧皱。蒙古鞑子想要做什么，他以前在京兆府的时候虽然和蒙古鞑子暗中交手，绝对没有经历过这样令人难以抉择的境地。

蒙古鞑子不可能是为了秘不发丧，那就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们这支主力大军的目的，并不是陆续北上，而另有其余的用途。这处官道虽然已经位于京兆府的西北，但是西北甚至北面实际上也是京兆府防卫薄弱的地方，现在神策军的眼光都放在了西面。

如果这么一支七八万的大军突然间从北面兜过来，到时候很有可能打神策军一个措手不及。

“不行，蒙古鞑子行踪如此诡异，必然有诈。”老童沉声说道，“某带着两个人继续跟着，你们速速把消息传回去。”

几名没有经历过几场大战的哨探，脊梁上已经开始冒冷汗，他们自然也明白这七八万大军的去向，甚至已经关乎到整个关中大战的胜负成败。这样的担子落在任何人的肩头，也会紧张不安。

呼了一口气，老童拍了拍身边十将的肩膀：“为了大明。”

雪窝中，所有的士卒同时低声喃喃重复一遍：“为了大明！”

不只是为了这个王朝，更是为了站在身后祈求着子弟平安归来的家人，为了之后长久的和平和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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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蒙古鞑子的真实意图？！”王进将手中的纸重重拍在桌子上，“这么多六扇门和锦衣卫，还有咱们的哨骑，一股脑的撒出去，最后给某这么一个消息，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唐震急忙拽住王进：“老王，你冷静点儿！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手段和能耐咱们是看的一清二楚的，连他们都弄不明白，说明蒙古鞑子必然想要搞出什么猫腻。而且你看看，现在蒙古鞑子的主力已经通过凤翔府，抵达泾州（今灵台）。就算是蒙古鞑子想要出兵，又能够撼动咱们什么？”

虽然有唐震出面拦住王进，下面负责哨骑的将领不由得惭愧低下头，甚至就连一向高傲的六扇门和锦衣卫中人都流露粗一丝无奈苦笑。王进骂他们骂的在理，六扇门、锦衣卫和哨骑，这是三批力量，按理说这么多人撒出去，就算是岐山一带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也能够勘察的一清二楚，可是现在只是一支锦衣卫找到了蒙古鞑子的主力，其余的人非但没有发现其余蒙古大军的进军道路，甚至连一个蒙古人影都没有发现。

轻轻呼了一口气，王进沉声说道：“蒙古鞑子必然想要给咱们捅刀子，那木罕和真金本来就是手足，而且还是年轻气盛的年龄，又突然遭逢这样的大事，就算是忽必烈能够隐忍下来，那木罕也很有可能违背命令动手。”

唐震皱着眉头看向王进：“那现在应该怎么办？明王殿下正带着人从东面赶过来······”

“等明王到了，黄花菜都凉的！”王进跺了跺脚，伸手指向舆图，“咱们现在也不能在这京兆府人心惶惶的等着。必须要探明蒙古鞑子在什么位置。把能够派出去的骑兵都派出去，守城还用不到他们，另外六扇门和锦衣卫现在也不用着急追踪蒙古鞑子主力，务必要保证从潼关到京兆府的道路安全，一旦这一道命脉被切断，神策军迎来的就是灭顶之灾。”

看了一眼舆图，唐震轻轻吸了一口气：“你察觉到什么了？”

“事情不对，蒙古鞑子虚虚实实咱们估计摸不清楚，只能靠撞运气了。”王进沉声回答，“你看这京兆府的南面还有一道通路，从汉中直插京兆府，向西可以进攻城池，向东则可以斩断京兆和潼关的联络。一旦蒙古鞑子将主力北上并且吸引咱们的注意，然后抽调一支精锐从此处杀过来，那咱们就可以束手就擒了。”

“子午谷！”唐震文人出身，博览群书，还没有看到舆图上那个地方，就已经明白过来，这三个字已经脱口而出。

子午谷是秦岭六道当中最险要的一处谷道，其北口曰“子”，直通南山，距离京兆府只有百里，南口曰“午”，就在汉中。也就是说如果有一支精锐从汉中进入子午谷，经过六百六十里跋涉之后，就可以出其不意的出现在京兆府城下，完全可以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历史上，这子午谷也因为魏延的“子午谷奇谋”而天下闻名，这个从汉中直接出兵进攻长安的计谋因为从来都只存在于纸面上，所以历代的历史学家和军事家对其可行性展开了大量的讨论，只不过一直没有定论。没有一个人有机会尝试，但是不代表这就不会成功。

“你说蒙古鞑子会从子午谷杀出？！”唐震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颤抖，如果这样的话，估计蒙古鞑子现在距离谷口也已经不远了，甚至现在已经在杀奔城下的路上。

“只是猜测。”王进在舆图前踱步，“谁也不敢保证没有这种可能。就看那木罕有没有这个本事和胆量。如果以精兵走子午谷出其不意打乱京兆府守军的布防，然后已经走到泾州一线的大军再突然折返，足够让咱们喝一壶的。”

唐震毫不犹豫的看向王进：“那真金太子的棺椁在哪里？按照哨探发回来的消息，并没有在蒙古鞑子主力大军当中发现真金太子棺椁······”

“谁又说蒙古鞑子只有这两路军？”王进手撑着桌子，淡淡说道，“他们完全可以抽调一支部队绕路河西北上，更何况在河西还有他们的骑兵可以为接应，远比岐山道安稳多了。而且没有了真金太子的棺椁作为阻拦，那木罕完全可以······”

“报！”一名传令兵快步冲进来，“指挥使、虞侯，大事不好了，咱们从潼关出来的粮队遭遇蒙古鞑子骑兵，被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没有跑回来几个人！”

“什么！”王进霍然一拍桌子。

而唐震身子晃了晃，艰难看向王进，这家伙也太乌鸦嘴了吧！

一时间整个议事堂上，众多将领一片哗然。

王进缓缓坐倒在椅子上，摇了摇头：“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唐震看向他，眉头已经紧缩：“怎么办？”

如果连王进都想不出来办法，那神策军真的只有被包围、坐以待毙这一种可能了么？川蜀军当时死守成都府还有几天的准备，张珏带着人死死顶在绵竹关，后面高达可是一直没有闲着，周围州府的粮草、器械统统搬过来不说，告急文书更是如雪花般发出去。

可是现在蒙古鞑子来的这么突然，神策军又是长途跋涉、远征破城，已经人困马乏，哪里还有精力死守城池、等待援军的到来？甚至就连飞雷炮的炸药包和床子弩的箭矢都不够用了，而且城中的粮草只能够支撑三天，一直仰仗关东的粮草运输。

一旦这一战开打，甚至比成都府还要艰难，还要血腥，还要没有胜算！

就当所有人惶惶着急的时候，王进却是猛地伸手将桌子上的纸张、杯子甚至砚台、笔墨全部挥到到地上，一阵乒乒乓乓声中，包括唐震在内，所有人诧异的看向王进。他们从来没有见到指挥使这副模样，心中愈发的担忧，莫非指挥使已经自暴自弃？

谁知王进看都没有看地上散落的东西，而是走到墙边，将挂在那里的舆图一下子拽下来铺在桌子上，目光炯炯，看向在座的所有人，让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得打一个寒颤。

指挥使的眼眸中仿佛有红莲业火在熊熊燃烧。

王进冷声说道：“蒙古鞑子自己送上门来了，这是咱们这么多天梦寐以求的。没有不买单的道理！神策军能够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打顺风仗，不要忘了，咱们当初是从逆境当中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议事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谁都不会忘记当初叶应武白手起家，带着他们浴血奋战的荣光。当时哪一次大战不是以死相拼、哪一次大战不是以小博大！

“现在咱们强大的，但是并不代表着咱们当初那股狠劲就没有了！”王进手按在舆图上，声音之中带着一股决然，“传某命令，前厢、左厢，即刻南下，驻守蓝田，右厢北上守卫龙首原，中军坐镇城中。另外各厢骑兵全部抽调出来，某带着前去潼关，务必要打通咱们的粮道！老唐你留守城中，注意四方动向。”

“打通粮道还是某来吧，你留守城中。”唐震沉声说道。

虽然留守城中随时可能迎接蒙古鞑子的七八万主力杀来，但是毕竟有京兆府城墙作为依托，又有神策军的主力在这里，绝对称得上短期内的安全，而打通粮道却是和不知道数量的蒙古鞑子骑兵在旷野上交手，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所以两个人都不想让对方冒险。

王进按着桌子：“某是指挥使，你是都虞候，现在你得听某的！”

迎着王进的目光向前一步，唐震没有丝毫的退缩：“就是因为某是都虞候，你是指挥使，神策军可以没有都虞候，但是不能没有指挥使！如果某失败了，带着弟兄们活下去，如果某成功了，你我在这城头浮一大白！”

话音未落，唐震一甩衣袖，已经大步向外走去，竟然不给王进一点儿争执和反驳的机会。

王进一怔，刚想要追上去，不过又堪堪收住自己的步伐。

这个家伙，在军中待得时间长了，也是脾气见长，而且也不再是自己和他初见时候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了。

看着外面如墨浓浓压下来的乌云，王进叹了一口气。

这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的人。现在大明已经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就让自己，来为这一战画上一个并不完美的句号吧。

环顾四周，王进沉声喝道：“即刻以令而行！”

“诺！”众多将领轰然应答，落地有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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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叹江山如故

新年正月十五，雪打灯的日子。

只不过整个河洛都已经沉默在风雪和黑暗中，又有谁有兴致张灯结彩庆祝新年。这个年，从淮北到河南，偌大的中原怕是没有一个人过的舒坦。熊熊的战火已经燃烧了不知多久，却没有任何想要停息的架势。

明军在山东势如破竹，而蒙古也在川陕重兵云集，没有人想过战争会在几天之内结束，甚至已经有一些自以为看穿局势的人口出豪言，别说二月了，就是三月开了春都别想看到和平的曙光。

这一战啊，得熬，还得熬！到最后得有一边先撑不住了，这才算了结。

“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站在有些残破的回廊下，叶应武忍不住轻声吟诵。片片雪花落在手心上，化为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手掌滚落下去。

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真的就站在了这座见证了繁荣和屈辱的城中，走在那曾经被一名又一名北宋皇帝走过的楼阁宫阙里。风雪中，这有些地方已经荒草凄凄的宫室，显得荒凉落寞。

在后世，人们称呼这座城为“开封”。

但是在这个时代，他有一个更响亮和辉煌的名字，东京汴梁。

当年岳武穆曾经用这一句词来表达自己有一天率领大军杀入河洛的梦想，这个梦想后来曾经在南宋端平时候短暂的实现过，不过幻梦就像泡沫一样轻而易举的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土地沦亡在蒙古手中。

时到今日，从南方一步步走来的汉人重新站在汴梁城中，只不过城头的旗帜已经不是大宋，而是大明的赤色龙旗，站在风雪中笔直如标枪的将士，也都是清一色的大明衣甲。

更换了来者，也更换了命运。

脚步声咚咚响起，伴随着清脆的甲胄佩剑撞击声。叶应武从济州冒着大雪长驱入汴梁，可不是为了在这里看风景的，主要也是和许久不见的江镐他们碰碰头，不能让最为精锐的天武军就在这汴梁城猫冬。

打下汴梁虽然也是大功一件，但是终究比不上神策军一连攻克洛阳和京兆，现在还和蒙古鞑子主力面对面杠上，所以江镐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意气风发，反而有些郁闷。

这家伙就是个杀胚和惹事的主儿，只要没有蒙古鞑子让他打，他手就痒痒，所以叶应武看到江镐的第一眼，就隐隐感觉他根本不是来听候差遣，而是来请战的。

果然一前一后走来的江镐和尹玉在廊下毕恭毕敬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旋即江镐脸上的阴沉、郁闷、落寞等等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让叶应武甚至有些恶心的谄笑，堂堂七尺高的男儿凑到叶应武身边，眨着眼睛说道：“明王殿下大驾光临，令此汴梁城蓬荜生辉。不知道殿下前来，是不是为了渡河事宜？咱们什么时候杀到河北去，彻底收复故土？”

叶应武顿时一脸黑线，早就料到这小子来者不善，而站在江镐后面的尹玉则是熟练的微微侧过头，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笑着踹了江镐一脚，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对于这个从小玩到大的狐朋狗友，他可没有丝毫手下留情的意思：“镐子，你他娘的跟老子见到第一面就要打这个打那个的，也不问问老子是怎么九死一生从登州突破蒙古鞑子封锁站在你面前的，而且也不关心王进那家伙在京兆府的死活，总想着自己咬着牙往上冲！”

江镐顿时恬着脸说道：“远烈，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是真龙天子，刀枪不入，就算是蒙古鞑子有通天之能，又怎么会奈何得了你，至于神策军嘛，让王进那家伙和某抢功劳，这一次吃吃苦头下一次就不敢了！”

叶应武一时间竟然被噎住了，没想到几个月不见这家伙也变得圆滑了，不但随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马屁，还狠狠的贬低了一下王进，另外又把叶应武的诘问巧妙地化解开来，让人不得不感慨身居高位，就是锻炼心眼。

目瞪口呆的看着叶应武和江镐之间笑闹，尹玉没有想到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虽然已经上升到了君臣，但是依然如同亲密无间的朋友。当然了，尹玉也明白这里面不是没有原因的，一来叶应武身为明王殿下，表面光鲜，背后少不了像其余帝王一般有孤家寡人的感觉，所以他也迫切的想要找到一个可以交心和托付的朋友；二来江镐本人就是那种心宽的，更何况和叶应武又有过命的交情，对他来说只要能够满足畅快的练兵打仗这一个要求，其余的官职、犒赏什么的都不重要。

“等这一战打完了，咱们哥几个得好好地闹两盅。”叶应武笑着拍了拍江镐的肩膀，“你大侄子现在都满月了，你还没有见过呢！另外你们家也三四个妻妾了，怎么还没有动静！”

“我家妻妾肚子没动静，你着急什么！”江镐顿时翻了翻白眼，“咱天天领兵在外，哪里有功夫摸到家里去。”

叶应武轻笑一声，旋即说道：“好了，不闹了，事态紧迫，否则抹着一次也不用拼了老命从济州赶过来。”

江镐点了点头：“说吧，王进这家伙就算是再有能耐，也不能看着他一支神策军落到蒙古鞑子嘴里被吃的渣都不剩。某早就料到就算你不过来也不会让天武军闲着，说吧，怎么办。”

“先行抽掉所有骑兵随某前去关中，其余步卒分出来一半接收黎阳、虎牢到洛阳一线的防务。现在咱们主要目的就是拖延时间。只要拖到开春冰雪消融，蒙古鞑子就算是长了翅膀也别想杀入河洛。”叶应武沉声说道，“现在两淮军已经打下了应天，只不过和蒙古鞑子骑兵血战一场，元气大伤，没有办法北进支援，而镇海军已经挺进山东······”

“也就是说接下来天武军要守住河洛，而且没有援兵？”江镐眉毛一挑，迟疑片刻之后说道。

“嗯，”叶应武点了点头，“而且是没有骑兵。”

江镐无所谓的耸耸肩膀：“守城的话，骑兵可有可无罢了。就算是城丢了，某也狠不下心让骑兵上城守卫。不过某可说清楚了，上一次天武军在陈州的混战中，损伤不小，能不能守得住某不敢打保票。”

叶应武没有多说，只是轻轻一笑。江镐的性格他可是一清二楚，这家伙嘴上总是说的轻轻松松，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是实际上真的打起来，别说骑兵上城了，发起狠来这家伙有胆量把俘虏都赶到城头上去。

看到叶应武的笑意，江镐只能翻了翻白眼，明王殿下精明的时候像一只活泥鳅，想要骗骗他可没有那么容易。

“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去休息吧。”叶应武沉声说道。

等到江镐和尹玉告退，杨絮也施施然走过来，这几天一直戎装在马背上颠簸，作为一个爱洁净的女孩早就已经忍不住了，今天总算是停歇下来，使得絮娘刚刚落地就直接冲到浴室中去了，一直到现在才出来。洗去身上征尘，女孩换上一身素淡的衣衫，秀发垂下，只是在末端用白色丝巾挽住，腰间系着短刀，足下蹬着白靴，看上去别有一番飒爽英姿。

“前宋皇帝享乐的浴池感觉如何？”叶应武轻笑着说道。

这浴池据说还是宋太宗留宿小周后的地方，只不过是宫闱中传闻和民间的笑谈罢了，此中几多真假也无人得知。

絮娘有些嫌弃的拽了拽叶应武的衣袖：“你也抓紧去洗洗吧，看看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脏成什么样子了。”

叶应武轻笑道：“絮娘是嫌弃某了？”

“是又怎么样！”杨絮顿时瞥了叶应武一眼。

“某一个人可是洗不干净，需要絮娘帮忙呢！”叶应武带着玩味的笑容，上前一把抱住杨絮，轻轻凑到她的耳畔边，“北上已经一个多月，某别说花天酒地了，就连你的手都没有碰过几下，絮娘你忍心看着么。”

杨絮扑哧一笑，一缕秀发调皮的从耳后飞出，在两人的脸颊上轻轻拂动着，仿佛在无形之中挑动着无尽的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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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哗哗作响，坐在池子边，杨絮轻柔的给叶应武搓着背。

不得不说古人的东西就是靠谱，这宫殿不知道荒废了多久，稍微修缮一下，竟然能够一如往常的使用。想想后世的豆腐渣工程，叶应武不由得都有些惭愧神色。

“现在京兆府的消息一直没有传过来，难道你就不担心么？”絮娘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有些担忧的说道。

叶应武却是懒洋洋的靠在池子边上，感受着水波的起伏：“蒙古鞑子能够拿出来的兵力也就是七八万人，神策军上下除去潼关守军，在京兆府中还有小五万人，要是这些人还支撑不到某率援军赶到，王进和唐震这两个家伙就可以给某滚蛋了。”

“可是······”絮娘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回答的这么从容。

叶应武轻笑一声：“不用担心，就算是再不济，神策军全军覆没了，又能如何，只要守住潼关，甚至守住函谷关，这一战依旧是咱们大获全胜。这一战能够达到这个份上，不差了。”

眉梢间掠过一抹喜色，絮娘不由得低声说道：“这场大战要结束了?”

“虽然只有一个月，但是这是在冬天。”叶应武迟疑片刻之后，缓缓开口，“对于大明来说，这小半年存储积攒下来的粮草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蒙古鞑子的情况肯定好不到哪里去，现在大明的粮草只能集中起来先行供给潼关前线，某估计蒙古鞑子应该也没有能耐在这一战之后继续进攻了，尤其是他们在东线囤积的粮草被咱们一把火烧的干净······”

“而且现在蒙古鞑子在东线已经没有什么动作，说明他们已经没人也没有粮草了。”叶应武捧起来一掬水浇到脸上，长长呼了一口气，“否则某也不放心将天武军一支孤军放在偌大的河洛。”

絮娘手上的动作也轻快起来：“终于快要结束了么······”

这一场大战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是发生的绝对不是时候，大明刚刚从南洋将重心调整回来，各路大军是在猝不及防之下卷入战火当中的。按照叶应武的计划，北伐最早也是在开春前，而且要一鼓作气将战线从两淮直接推到燕云。

结果现在大明仓促反击，一场又一场的血战下来，将士死伤无数不说，好不容易存储下来的粮草也被大量消耗。毕竟这冰天雪地的，各路大军根本没有办法自己寻觅粮草，完全仰仗后方的运输调度，甚至就连在这运输调度当中，又要消耗很多。

如果可以不打的话，叶应武是绝对不会进行这一场战争的。

冰封的大河、遥远的运粮通道、对于北方寒冷并不熟悉的明军将士，可以说除了顽强的战斗意志还有先进的火器，明军并不占优势，甚至在很多方面上都有劣势。

战斗意志会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艰苦血战而被消磨殆尽，先进的火器也终于有在人海堆砌下消耗干净的一天，但是随着战线向北推进，蒙古的粮草运输和兵力调度就会越来越方便容易。

战场的天平已经再一次趋于平衡，高奏凯歌的神策军现在竟然被战败北还的蒙古军切断了粮道，双方生死大战一时间不分胜负，这便是一个证明。

所以叶应武绝对不允许这场大战再继续进行下去，但是他也不可能派人去蒙古鞑子那里求和，显然忽必烈也是看出来这一点，就算是明军一步步抢夺他的土地，他也没有任何在政治上的动作。

双方一般无二的强硬，就只有一种可能，在一场强烈的对撞之后，因为同样失血过多而不得不停下脚步，****伤口。

而这场最后决定胜负的大战，爆发之处就在关中。

以神策军一支孤军对付蒙古大军主力，实际上叶应武自己心里面也没有底，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大明现在实际上也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叶应武能够动用的就只有禁卫骑兵和从江镐这里巧取豪夺来的骑兵，加起来都凑不够五千人，杀到潼关最多也就是起到牵制蒙古鞑子注意和鼓舞将士们斗志的作用。

所以这一战的胜负，还是要靠神策军，要靠王进和唐震。

王进和唐震的性格，叶应武还是很有把握的，他们两个虽然不像天武军江镐这样激进，但是也都是雄心勃勃的家伙，虽然敌人出奇的强大，但是这两个家伙绝对不会到丧师辱国的地步。

关中这一战，叶应武实际上并不要求他们能够打赢，毕竟神策军是久战疲惫之师，又要面对蒙古从川陕撤回来的主力，人数又有不小差距，所以胜算并不大。而且更重要的是就算丢了京兆府，蒙古现在也没有能耐守得住，只要大明以后想要进攻，随时可以出潼关直接杀将过去。

更何况这一场又一场连续不断的血战打到现在，大明已经夺取了前宋大部分的失地，将战线从两淮直接推到了山东、河洛一带，绝对是赚得盆钵皆满，就算是吃一个败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更能够给愈发狂傲的明军各部一个警示，蒙古鞑子还不是泥捏的。

“对了，川蜀文相公的奏章也已经送上来了，夫君今天还要看么？”絮娘想起来一事，悠悠说道。

叶应武却是霍然握紧她的手，轻笑一声：“某好不容易休息这一次，娘子是不是以为为夫还不够勤政？今天外面风雪交加，这里热气腾腾，正是芙蓉帐暖的时候，一切事，明天再说吧。”

缓缓闭上眼睛，叶应武轻声喃喃说道：“明天再说吧······”

连日来的奔波，让他身心俱疲，也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对付这么烦杂的政务了。

还是当初带着弟兄们在沙场上纵横、什么都不用在乎的时候来的爽快！现在当了明王，之前什么事都直接拍板决定的文天祥、陆秀夫他们，也开始变得事事都要请示。

也不知道这些家伙是出于对自己这个明王殿下的尊重，还是变相的在表达对于明王殿下御驾亲征的不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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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霜冷金错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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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饱了墨汁的笔悬在空中，迟疑了片刻之后方才落下。

三个大字出现在纸上，铁钩银划，带着遒劲力道，如同虎踞龙盘，隐约有磅礴的帝王之气。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想到，正是江南柔弱的风雨山水孕育了这样的明王殿下。

笔收回，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看向小阳子：“小阳子，你看看怎么样。”

小阳子刚才就踮着脚尖往这边探头，此时急忙凑过来，他之前并不识字，只不过后来叶应武一步步走到明王的位置，也曾经说起过这件事，身为大明御前侍卫统领，如果大字不识一个，未免令人笑话，而且正好邓光荐他们也在不遗余力的在军中推广识字。

大明延承南宋，本来军中将士的文化水平普遍就高于其余朝代，对于知识的渴望和尊重也远远比其他时候高，所以对于这件事并没有排斥，反而非常积极的拥戴和参与。

小阳子也知道自己的短板，所以也就没有再犹豫，总算是认得几百个字了，当下里微微皱眉念道：“天雄军？”

叶应武点了点头，而站在旁边的吴楚材笑着说道：“天雄者，天地之雄也，同时川蜀成都府又称天府之国，所以天雄又可以解释为‘天府之国的英雄’，殿下以此二字作为军名，自然是一语双关，带着对川蜀军的褒奖，实在是川蜀军难得之荣幸。”

小阳子顿时哼哼了两声：“知道你是个秀才，别在这里显摆！”

吴楚材轻笑一声，不和他纠缠。

而叶应武淡淡说道：“这是川蜀军用鲜血换来的，他们配得上这个称号。”

话音未落，叶应武又沾了沾墨，走到另外一张白纸前写了起来。

看着叶应武一个字一个字落在纸上，吴楚材喃喃念出来：“尸山白骨满疆场，万死孤城未肯降。寄语路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叶应武一边拿过来自己的印重重的扣在纸上，一边沉声说道：“成都府一战，川蜀军打出了大明将士的气魄和顽强，也正是成都府的坚持，使得其余各处可以凯歌高奏，这一次论功行赏，川蜀军当为首功。”

对此吴楚材和小阳子等人倒是没有异议，毕竟川蜀军的战功实打实在那里放着，而且他们禁卫军对于这个头功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禁卫军已经是大明不言而喻的第一军，这也已经是大明拥有至高荣誉的一支军队了，即使是天武军也没有想要和禁卫军一较高下的意思。

“等到墨干了，收起来，派人送往川蜀。”叶应武沉声说道，“禁卫军和天武军的骑兵都已经集结了？”

吴楚材点了点头：“江统领已经在外面等候，殿下只要下令，将士们随时可以动身。”

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婢女：“王妃还在歇息么？”

那名婢女急忙应了一声。叶应武呼了一口气：“那就让她先睡着吧。此去凶险，就不要跟在某身边冒险了。小阳子，吴楚材！”

“末将在！”两人急忙拱手应道。

“走。”叶应武沉声说道，手按佩剑向外走去。

汴梁城尚且沉睡在晨曦中，冬日昏暗的光芒照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刺骨的寒风里数千骑兵森然伫立，马刀和马槊都是整齐划一的排列。叶应武回头看了一眼尚未修缮的宫殿，目光深沉。

曾经有无数的官员从这高高的台阶上来来往往，送来一个朝代丰亨豫大、四方祥瑞的消息，也送来敌人已经杀到城外、岌岌可危的战报。仿佛在这一刻叶应武看到了那些凝固在时光中的身影。

“殿下！”剑鞘重重敲击地面，江铁在一侧沉声说道，“还请殿下下令。”

叶应武霍然扭头，将这记载了辉煌、见证了耻辱的宫殿楼阁抛在脑后，大步向前，翻身上马：“将士们，蒙古鞑子已经杀到了京兆府，咱们费劲千辛万苦收复的故土，怎能轻易拱手让人？！我大明的好儿郎，你们的背后是父老乡亲、你们的头顶，是赤旗飘扬，告诉朕，你们应该怎么办！”

“杀鞑子！”江铁憋红了脸，佩剑高高举起，大声吼道。

“杀鞑子！”

“杀鞑子！”

无数的人在这一刻同时敞开了嗓门，怒吼声如浪涛重重的拍击宫殿。

一切金碧辉煌在兵刃的闪光中都黯然失色，仿佛宣告着一个王朝的彻底沉睡和另外一个崭新王朝的浴火重生！

叶应武紧紧攥住马缰，然后拼尽全力纵马向前。

当年，北宋从这汴梁烟消云散，今日，自己就带着这么多儿郎为了保卫刚刚收回的土地，奔赴沙场！

——————————————————

“蒙古鞑子！”一名十将一把拽住老童的衣袖。

老童吃了一惊，急忙卧倒在雪地中，不过显然前面蒙古鞑子的骑兵着急赶路，并没有想到就在不远处的路边就有明军哨探。等到蒙古骑兵过去，老童方才轻轻呼了一口气，旋即皱紧眉头：“蒙古鞑子的骑兵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虽然只有百余人，也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未免太蹊跷了吧！”

“这只是先头探路的骑兵。”十将的声音都有些打颤，伸手指向远处，“头儿，你看那里。”

老童顺着十将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压压漫无边际的蒙古大军正踏过被新雪覆盖的原野，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舞动，战马的嘶鸣声、士卒的脚步声，让天地之间仿佛不再有任何能够与之抗衡的力量存在。

张了张嘴，老童有些颓然。没有想到自己在这关中打拼这么多年，最后还是栽了，此处距离京兆府已经不足四十里地，就算是自己快马加鞭赶回去报信，也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自己之前信誓旦旦的禀报蒙古鞑子主力已经北上，所以城中有可能连基本的守城器械都没有准备。

“头儿，咱们怎么办？”十将顿时有些着急。

猛地抓起来一把雪糊在自己脸上，让自己能够快速冷静下来，老童沉声说道：“你速速回去报信，某留下来跟着。”

“头儿，你一个人，其余弟兄们都不在，这也未免太危险了吧！”十将顿时有些犹豫，一个人盯着蒙古鞑子主力，他自问没有这个本事。然而现在因为一直没有办法查明蒙古鞑子的动向，所以老童咬着牙把手下人都洒了出去，一时半会儿想要在把人都叫齐可没有那么容易。

老童顿时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跟老子废话，走！”

十将呼了一口气，飞快的弓着身向远处跑去，而老童则是默默地趴在雪地中，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鞑子主力。

一个万人队、两个万人队······七个万人队，再加外围三个骑兵千人队，正是上一次在泾州看到的那支蒙古鞑子主力。只是没有想到这群家伙竟然真的来了一个半路转弯。

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京兆府的方向，老童心中暗暗祈祷，但愿自己的疏忽不会造成天崩地陷的灾难。

当然，一直在外面搜寻蒙古动向的老童并不知道，此时的京兆府城外，明军已经和蒙古骑兵有过交手，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虞侯，蒙古鞑子的两个千人队已经过了临潼！”一名斥候飞快冲入军中，对着唐震一拱手。

唐震凝神向远处看去，临潼是东面的门户，此去京兆府，就只有灞水这一条防线，也就是说蒙古鞑子骑兵已经真正的兵临城下了。这几天唐震带着骑兵追击那支从子午谷杀出的蒙古骑兵，结果那支蒙古骑兵并不着急交手，双方至始至终都只有斥候短暂的冲突。

谁曾想到明军咬着蒙古骑兵，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京兆城下。

临潼不过两三百的守军，能够死守城池唐震就谢天谢地了，所以想要解决这支很有可能扰乱王进在京兆府布防的蒙古鞑子骑兵，还得依靠他自己。而临潼和京兆府之间仅剩的一处险要——灞上，就是唯一的选择。

只不过让唐震疑惑的是，为什么在前面一直吸引着自己目标的就只有两个千人队，按理说蒙古鞑子应该还有三四千骑兵，可是那些人又去了哪里？本来在这茫茫的原野上，七八千骑兵并不多，而蒙古鞑子竟然毫不犹豫的分兵，这才是最让唐震诧异的地方。

对方的统帅竟然有这样的魄力和胆量，可是剩下的大队骑兵，其目的又是什么？攻打华阴切断潼关和京兆的联系，还是甚至直接冲向潼关？依靠骑兵想要攻城，可没有那么容易。而且这冰天雪地里，这些骑兵从子午谷崎岖的山路中跋涉十多天，就算是打劫了明军的运输队，也没有办法支撑太久，按理说蒙古鞑子应该更着急速战速决才对。

“虞侯，快下令吧，弟兄们虽说在外面喝了这么多天的冷风，但是血可都热着呢，只要虞侯一声令下，咱们保准追上去将那些该死的蒙古鞑子碎尸万段！”一名都头朗声说道，顿时引起周围一片附和声。

神策军的将士们，谁都不怕打仗，甚至谁都希望打仗。作为屡战屡胜的大明将士，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这是每一个人不变的志向所在。更何况神策军的骑兵更是从各厢当中遴选出来的老卒、精锐组建，都是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杀胚。

当时一说出城杀鞑子，所有人都斗志昂扬，听说天武军的骑兵和蒙古鞑子的骑兵杀得痛快，结果神策军各部骑兵北上途中遇到的都是些小鱼小虾，攻城大战他们又只能在后面看热闹，所以在功劳簿上甚至还比不上一些新兵蛋子，让这些平时趾高气昂的老卒们根本没有办法容忍。

然而事与愿违，出城时候他们想要求战，蒙古鞑子却四处乱窜，导致这些骑兵们只能从后面追着，没有捞到和蒙古人交手不说，自己囊包中的粮食却是越来越少，再下去就要饿肚子了，可以说人人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蒙古骑兵已经发现了踪影，而且双方就隔着一个临潼城，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看着身边一个个红着眼睛求战的将士，唐震虽然总是感觉事情不太对，不过现在他也没有别的选择，而且周围放出的斥候同样并未发现蒙古其余骑兵的踪影。如果能够趁着这个机会一举剿灭这两千蒙古骑兵，一来可以壮我军士气，二来也能够灭蒙古鞑子威风。

“分成两队，从临潼南北绕过去，尽量不要惊动蒙古鞑子，到时候顶住灞水左右夹击，务必一战得手！”唐震沉声说道，这是他能够想出来的最稳妥的办法。

冰封的灞水对于骑兵来说想要过去可不是那么简单，所以在突如其来的攻击面前，就相当于一处死地，而背后的临潼城又像钉子镶嵌在撤退突围的官道上，就算守军无力出城阻拦，也能够减缓蒙古鞑子逃逸的速度，从而让追杀的明军骑兵可以追上。

“诺！”一众将领同时应道。

而唐震也抓起来一把粮草塞进自己坐骑的口中，然后轻轻拍了拍战马的马脖子，伙计，这一次就靠你了！

一名名骑兵在雪原上开始催动战马，披在人马身上的白色衣袍开始迎着风舞动，在猎物面前，已经憋屈了太久的明军骑兵终于不再吝惜展露自己的獠牙。无数的马槊端平，赤色的旗帜升起，每一名士卒都一边催动战马，一边用炯炯目光看向前方。

马蹄刨开薄雪，临潼城在阴沉沉的天空下飞快消失在视线中。此时已经能够隐隐约约看到灞原上那一片黑色的身影，显然占据高处的蒙古骑兵也已经发现了从后方飞快逼近的敌人，不过他们并没有慌乱，也没有想要逃跑的意思，只是缓缓调转马头，一把把马刀举起。

一声战马嘶鸣声传来，率队冲在最前面的唐震意识到什么，霍然扭头看向自己左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两支蒙古骑兵正从北面飞快的逼近，人数甚至要比灞原上的蒙古骑兵还要多！

蒙古鞑子骑兵的大队！

显然蒙古鞑子之前就已经布置好了，灞原上的两千骑兵就是诱饵，等待明军上钩，然后再由这些骑兵发动进攻。而且看这些人一身白袍的样子，显然早有准备，绝非临时起意。

唐震心中咯噔一下，蓄谋已久。

蒙古鞑子的那两千骑兵主要任务就是带着明军骑兵兜一个大圈子，然后带入他们预设的埋伏当中。其余的骑兵则提前好几天埋伏在临潼南面的骊山，骊山山高林密，难怪哨探没有发现他们的身影。

这一刹那，唐震甚至还有一点儿侥幸，幸好自己是把骑兵分成了两路，从临潼南北夹击，否则被蒙古骑兵包围的就不是这一半人，而是全部骑兵了。周围的骑兵都下意识的拽住马缰，不过唐震却是下意识大吼道：

“不要停下，加速，躲过鞑子骑兵的冲击！”

明军骑兵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服从军令的潜意识还是让他们追随着唐震继续向前。

显然蒙古骑兵也有些疑惑，这些南蛮子竟然不管不顾从侧翼和后方逼近的敌人，依旧毫不犹豫的冲向灞上。

灞原上的蒙古骑兵也是很快做出反应，径直迎上从临潼北面来的明军骑兵。显然在他们看来，埋伏在骊山的大队骑兵，足够将南蛮子另外一路骑兵缠住、包围然后一口一口的吃掉。

而他们两千人的主要作用，就是将南蛮子另外一路骑兵牵制住，等到大队骑兵转向杀过来，从而将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南蛮子骑兵彻底绞杀。

并且是在临潼、在京兆府守军的眼皮子底下。

就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屠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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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灞上战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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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州渭南，沋水。

从潼关到京兆府这一条大道，算得上平坦，但是中间也还是跨过了两条河，一条是大名鼎鼎的灞水，还有一条就是这沋水（今渭南沋河，又称沋河川）了。沋水从秦岭奔流向北，穿过华州渭南之后注入渭水。

当明军骑兵赶到沋水的时候，才震惊的发现，沋水上的几座木桥都已经被一把火烧的干净，而仅有的一座石桥也已经被人为破坏了，显然在他们到达之前，这里就已经被蒙古鞑子的骑兵光顾过。

“殿下，”江铁纵马过来，“向南向北两里地都已经找过的，一座桥都没有。城中百姓老乡都已经跑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妇孺老弱，诺诺说不出来什么，看来咱们得自己想办法了。”

叶应武只是微微皱眉，他在意的不是怎么渡过冰封的沋水，而是蒙古鞑子将这沋水上的桥烧的一干二净，显然是已经判断出明军的援兵不久就会赶到，所以他们已经提前下手。

这么说来蒙古鞑子不只是想要在京兆府和神策军决战，甚至已经做好了周密而详细的计划，完全有备而来。

可是王进和唐震他们在京兆府立足未稳，不知道能不能支撑的下来。

“试试冰层厚度，渡河！”叶应武沉声说道。因为战马比较重，而且马蹄子容易打滑，所以相比于在冰面上过河，骑兵更喜欢涉水过去。尤其是今天天空中阴云散开，天气有些回暖，谁都不敢保证这冰有多厚。

叶应武可不想让自己的人直接掉到冰窟窿里面去，那样人捞上来能不能缓过劲来还是两说，对士气也是很大的打击。

江铁三下五除二跳到河边，径直抽出来佩刀刺进去，旋即他的脸色微变，看向叶应武：“殿下，岸边的冰层通过人马应该没有问题，但是不知道河里面······如果再薄一些的话很有可能断裂。”

“把没有烧干净的桥板拆下来，铺开向前！”叶应武沉声说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加大受力面积，从而尽量避免冰层破裂。

叶应武身后吴楚材和小阳子急忙前去吩咐，残存的七八块木板全都被拆卸下来，江铁带着几个人一步一步的向河心走去，已经能够听见冰层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声，导致江铁他们最后不得不伏在冰面上小心向前，一路上将大块的木板铺在有声音传来的地方。

看着江铁他们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河对岸警戒，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全军渡河！”

战马的马蹄上都包裹了布匹，在士卒的驱赶下向着河对岸走去。这些战马似乎也意识到危险，纷纷低低嘶鸣，如果不是身后的马鞭驱赶，它们十有八九拉着拽着都不过去。

第一名士卒踩在了木板上，冰面上裂开肉眼可见的裂缝，不过并未破裂。叶应武点了点头，招呼小阳子等人牵着战马下河，战马嘶鸣，士卒前后呼喊，竟然也有磅礴气势。

就当叶应武刚刚走过河心，身后却是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已经有三四千人踩过的冰面，终于不堪重负彻底破裂，巨大的裂缝在冰面上纵横展开，冰冷的河水已经呼呼的冒了上来，距离最近的几名士卒脚下踩空，摔落冰河里。不过过河的时候前后都是手牵手，所以他们很快被同伴拽住，趴在冰面上，艰难的想要上来。

站在河堤上，江铁等人顿时着急的跺脚，掉下去一两个人不要紧，甚至一千多人过不来也不要紧，关键是明王殿下还在河面上，而且距离这河心不远，如果这些人惊慌中多扑腾几下，将冰面打碎，明王殿下自身难保！

登时岸上将士都着急着想要冲上去，叶应武却是大吼一声：“都给朕站住！江铁，带着人散开！”

见叶应武脸色严肃，江铁也不敢造次，急忙挥了挥手，堤上、冰上以及对岸的士卒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紧张兮兮的看着叶应武。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反而小心向着河心走去：

“河水深不深？！”

那名抓着冰面的士卒微微一怔，用冻得已经发麻的身体缓缓向下试探，旋即颤抖着喊道：“殿下，河水到肩膀！”

叶应武点了点头，出人意料的说道：“周围二十个人，脱掉外层衣甲下水，将木板抬起来，让后面的人过河！”

刹那间周围安静的只有呼啸的风声，仿佛就连呼吸都已经消散。

没有一个人有动作，显然所有人都被叶应武这个近乎送死的命令吓住了，身为南方人，他们对于寒冷还是有天生的排斥感的。叶应武冷笑一声，径直飞快的脱去自己的外层衣甲，然后一把推开上前阻拦的小阳子：

“无人下水，那朕来！”

“扑通！”一声，叶应武已经跳入水中，冰冷刺骨的河水几乎在一瞬间夺去了他下身的知觉，但他还是咬着牙将漂浮着的木板扛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京兆府情况如何，但是叶应武知道留给自己、留给这一支援军的时间，一点儿都不多！

明王殿下下水！

刹那间，所有的明军将士眼睛已经通红。

小阳子第二个跳入水中，紧接着，周围无论都头、十将，还是士卒，争先恐后的扎入水中。江南的儿郎，就没有怕水的。就算是这水冷一些，但是有明王殿下在前面和自己一起扛着，但是心头熊熊燃烧的火焰是火热的！

“吴楚材，带着人，过河！”叶应武咬着牙大吼一声。

断后的吴楚材脸已经憋得通红：“渡河，全部渡河！”

一名一名士卒小心的牵着战马从明王殿下和兄弟袍泽的肩膀支撑的木板上向前走去，这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远方，眼眸之中隐隐有火光在跳动和燃烧。

当江铁他们七手八脚将叶应武抬上来的时候，叶应武已经晕晕沉沉的快失去直觉了。他虽然跟着亲卫训练过几个月，但是毕竟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出身，到底没有办法和这些身强体壮的杀胚们相比，长途跋涉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在咬牙坚持了，结果刚才又扎进冰河当中支撑了那么久，要是没事才怪呢。

“阿嚏！”叶应武激灵灵打了一个喷嚏，反倒是清醒了不少。

小阳子他们一边点起火堆，一边把亲卫们的披风大氅全部拿来，将叶应武裹了个结结实实。而周围除了撒出去的哨骑，所有的士卒都已经毕恭毕敬的在马下站着，每个人看向叶应武的目光都是敬佩异常。

甚至同样和他一起下水的其余士卒，都挣扎着想要把裹在身上的衣服解下来给叶应武披上。在他们看来，明王殿下的性命要比在场五千人的性命有价值多了，要是明王殿下出了什么好歹，大家有何颜面去见江东父老？！

“殿下！”江铁他们都直接跪在雪地里，声音之中已经带着哭腔。刚才叶应武晕晕沉沉的样子，让他们这些平日里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大老爷们都快把眼泪急出来了，手忙脚乱的却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甚至小阳子肠子都悔青了，自己怎么没有坚持让明王殿下把杨王妃带上，至少这个时候可以有个拿主意的人。

叶应武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张张满是担忧神色的脸庞，霍然喝道：“你们这些大老爷们的，靠老子这么近干什么？！”

见叶应武话语之间还是很精神的，江铁他们顿时松了一口气。而叶应武嫌弃的目光在他们看来更像是救命的稻草。环顾四周，叶应武沉声说道：“都给朕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小阳子急忙说道：“殿下，咱们还在沋水东岸，您刚才晕过去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时候不长。”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浪费这点儿时间让所有人过河，还是很值当的。当下里他艰难的想要站起来，吓得小阳子他们急忙上前搀扶。叶应武扶着树干，沉声说道：“沋水距离灞水还有百里地，咱们想要赶过去也得两个时辰，快点儿组织人马出发，顺便把哨骑撒出去，务必探查明白战况！”

“可是殿下您的身体······”吴楚材和江铁他们脸上都是大写的担忧。

“他娘的什么时候了，救兵如救火，你们再磨磨蹭蹭的话，黄花菜都凉了！”叶应武脸上仿佛笼了一层寒霜，一把掀开自己身上不知道裹了多少层的衣服。这几个杀胚笨手笨脚的实际上也就是胡乱搭上来，所以叶应武一扯就扯掉了。

江铁顿时一咬牙：“小阳子，你带着亲卫保护殿下，老吴咱们走！”

吴楚材点了点头，而叶应武刚想要反驳，小阳子已经不由分说将地上散落的衣服裹在叶应武身上。殿下受了那样的寒冷，怎么能再吹风。看着一众亲卫坚持的样子，叶应武只能无奈的重新坐下。

其实自己还真的有些四肢无力呢。

刚才那一下，真的是在拼命，好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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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灞原上的两千蒙古骑兵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他们扬起马刀，冲向从临潼北面杀过来的那一队明军骑兵的时候，密集的马蹄声伴随着箭矢破空的声音已经从背后传来，并且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不好！”后排的骑兵下意识回头，瞳孔猛地收缩。

一支支锋利的箭矢刺穿他们的后背，不断有蒙古骑兵在从侧后方射过来的箭矢当中倒地，战马吃痛嘶鸣，在原本整齐的队伍当中四处奔跑，一些正弯弓搭箭准备用骑射好好教育教育明军骑兵的蒙古士卒，仓皇之下甚至已经顾不上手中弓弩，飞快的丢下箭矢拽紧马缰。

战马嘶鸣，箭矢横飞，刹那间整个灞原下乱作一团。

临潼北面杀来的大队明军骑兵已经冲入手弩的射程当中，毫不犹豫的同时扣动扳机。手弩虽然可以单手操控，而且容易命中目标，但是受限制于射程，使得这些明军骑兵已经做好了先被蒙古人骑射洗礼的准备，可是谁曾想到蒙古人自己先乱了起来，惶急之下一些骑兵调转马头迎上唐震率领的骑兵，而其余人则继续向前奔驰。

直到明军的箭矢即将杀到，蒙古骑兵们方才慌忙的放出已经张弓很久的箭矢。箭矢呼啸，雪亮的马刀和挺起的马槊也在下一刻狠狠的碰撞，就像火山喷发的岩浆呼啸着冲入大海，朵朵血红色的花朵在白色的地毯上绽放，赤色和黑色的旗帜纷乱如蚂蚁。

朔风扑面如刀割，再加上散乱的箭矢就在身边呼啸，让开口说话都快变成一种奢望，不过无论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战胜这股敌人，唐震都别无选择。当下里狠狠一拽马缰，战马长嘶，人立而起，唐震手中刀直指向一侧：“不要恋战，冲上灞原！”

身边的一众骑兵本来就一直等候着唐震下达命令，此时急忙追随着他调转马头。不过风声、厮杀声越来越大，前面的骑兵根本听不到这喊出口就基本被风撕碎了的命令，依旧纵马向前。

唐震一时间也顾不上他们了，自己所要做的是保住大多数人的战力和性命。好在随着唐震这边一动，外围和断后的骑兵也急忙跟上，两千五百人也有一千七八百跟了上来。

战马在风中喘着粗气，此时不是顾惜马力的时候，一根根马鞭狠狠的抽下去，而马刺也是毫不犹豫的捅向战马的躯体，风中、卷动的雪粉中，鲜血顺着战靴和马腿流淌，不过旋即结成一层粉红的薄冰。

灞原是临潼到灞水之间的最高处，而灞原东面就是灞水和鼎鼎大名的灞桥。刚才那两千蒙古骑兵的主要任务是吸引明军骑兵的注意力，所以并没有渡过灞桥。现在明军骑兵冲上灞原，实际上就等于保住了撤退的后路，只要抽调出一部分精锐拖住蒙古鞑子，其余人就可以从容的撤退。

一直冲上了灞原，唐震方才缓缓勒住战马。气喘吁吁、疲惫不堪的人马纷纷在他左近停下来。

“虞侯你看！”一名都头指着灞原下的战场说道。

在几乎倒下四分之一的人之后，那充当诱饵的蒙古骑兵终于回过神来，一支千人队挡住明军骑兵大队暴风骤雨般的进攻，其余人则和后面掩杀过来的骑兵大队将没有来得及追随唐震撤退的前锋数百骑兵团团包围。

不断有明军骑兵倒下，一面面曾经在风中猎猎舞动的赤色旗帜也消失在视线当中。

顿时灞原上的明军骑兵纷纷向前：“虞侯，咱们现在站在高处，冲下去一定能打蒙古鞑子一个措手不及！”

“是啊虞侯，不能看着这几百个弟兄被他们欺负！”

“现在冲下去，还来得及！”

几名都头和十将纷纷把目光投向唐震。刹那间他们脸上都有屈辱和着急的神色。从如火如荼的战场突然调转马头，撇下前面冲锋的弟兄缩到这里，对于每一个矢志杀敌的明军将士来说，都不啻于难以言表的耻辱。他们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袍泽的血肉换来自己喘息的机会。

要活一起，要死，也应该一起！

“放肆！”牙关中费力憋出来两个字，唐震的脸色阴沉。

他在神策军还是天武军左厢的时候就担任都虞候，在军中的资历要比很多后来北伐磨砺出来的老卒还要老，再加上唐震允文允武、足智多谋，平日里新军训练等等往往又都是王进唱白脸，唐震唱红脸，所以这位都虞候在军中的威望甚至比王进还要高一些，此时他突然斥责下来，刚才起哄的都头和十将们都下意识的噤声。

“留下来两个都守住灞桥，两个都在灞原上监视蒙古鞑子，其余人随某来。”唐震沉声说道，“这四百人无论用何种办法，面对怎样的敌人，都要给某守住灞桥，灞桥有失，军法从事！”

“诺！”被唐震手点到的四名都头急忙应道。

而唐震催动战马，迎着朔风当先冲下去。后面的将士们也顾不上战马和自己都是极度的疲惫，手中马槊端平，赤旗飘扬，紧紧的跟上自家都虞候。

好男儿怎能缩头缩脑的在这里看着袍泽弟兄浴血拼杀，就应当轰轰烈烈的杀他一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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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万众披肝胆

不得不说在军中一年，唐震还是很有长进的。骑兵冲下来的时机和角度都选择的恰到好处，一千多名骑兵直接从两支蒙古骑兵比较薄弱的汇合处直接冲进去，中间的骑兵将箭矢撒向两边，而外围的骑兵则是挥舞着马槊驱赶蒙古骑兵。

他们的目的不是杀敌，而是冲进去和被包围的弟兄们汇合。

被左右几千蒙古军包围在中间的数百名明军骑兵看着不远处突然间扬起的赤色旗帜，一张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不过旋即转化成劫后逢生的喜悦。

大家不是害怕为大明牺牲，但是看到援兵不顾生死的杀过来，还是激动甚至渴望的。一名名已经精疲力竭的明军骑兵纷纷催动战马，战刀和马槊挥舞，在蒙古军中横冲直撞。

虽然不断有人倒下，但是两支赤旗飘扬的军队正越来越近。

蒙古骑兵显然没有想到这支好不容易撤退到灞原上的明军骑兵竟然会调转马头重新杀回来，而且还依仗着从高处冲锋的速度优势，强行撕开了脆弱的结合部。不过作为马背上的民族，蒙古骑兵的反应还是很快的，一支支骑兵不在漫无目的的寻觅对手，而是在百夫长的率领下一次又一次的向着明军骑兵打开的通道进攻。

或是从两侧放出箭矢干扰，或是如同毒蛇吐信击杀两名明军骑兵之后又撤退下去，又或者径直集中两三百骑兵突入通道之中，将明军骑兵本来就如狂风中小舟的防线撕扯得七零八落，然后在唐震率队赶来支援之前又没入人群当中，让严阵以待的后方大队骑兵迎战。

“快，撤退出来！”唐震大声吼道，他的半边身子已经染上了血红色，在寒风中结成一层薄冰。

蒙古骑兵已经回过神来，步步向前紧闭。

唐震清楚，自己能够打开局面，主要是杀了蒙古人一个猝不及防，等到蒙古回过神来，四五千人左右夹击，自己这不到两千人还不够人家吃抹干净的。所以时间，还是要争取时间！

一名骑兵被马刀看中了腰间，鲜血喷涌，急忙按住伤口，马速不由的慢了下来，而周围的士卒急忙上前帮忙，不过领头的十将却是看了这受伤的自己麾下儿郎一眼，咬着牙大声吼道：“不要管他，走，快走！”

几名士卒都有些发呆，那受伤的士卒也是飞快的推开靠近过来的同伴：“你们都走，我能杀出去的，不要管我。”

蒙古骑兵也发现在这里明军的阻滞，纷纷上前冲击，不断地有人倒下。那腰间受伤的士卒大吼一声，手中马槊霍然投掷出，一连刺穿了两名蒙古胸膛，周围杀上来的蒙古骑兵也被吓住了，纷纷勒住战马，只不过当他们回过神来，才发现动手的不过是一名受伤的明军士卒。

而趁着这难得的空隙，剩余的明军骑兵已经呼喊着杀了出去。

刚才下令的十将一边飞快的催动战马，一边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层层叠叠的蒙古骑兵已经杀了上去，就算是坚固的磐石在这浪潮之中也会动摇，更何况一名孤零零的伤兵。

等待他的只有粉身碎骨。

不知不觉得，十将的眼眶已经湿润。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刚才下令撇下伤兵的是他，因为他清楚如果为了一个人而慢下来，那么等待周围十多个人的都是死亡。如果想周围士卒打算的那样留下来和蒙古鞑子同归于尽，那么或许自己的名字会被刻在钟山的石碑上，成为一个合格的英烈。

但是绝对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十将。

现在敌强我弱，作为一名将领，他的主要任务是保证所有人活下去！

“弓弩手，放！”唐震手中佩刀一指，箭矢呼啸着从他左右两边扑出去，将前面的十多名蒙古骑兵掀翻在地。

灞原再一次露出自己的身形，莽莽苍苍覆盖着白雪，而灞原上留守骑兵手中举着的赤色旗帜迎风舞动，依旧骄傲挺立。

“发信号，所有人向灞原撤退！”唐震大声吼道。

灞原，还得把人拉到灞原上去，进可攻、退可守，至少······能在最后关头通过灞桥把一部分人撤下去。

大明给十将以上的将领都印发了军规与练兵守则，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薄本子，字很小，纸也不好，却是大明将领身份地位的象征，尤其是厢一级的将领，这手册和普通人又不同，因为厢一级以上的将领，更不容易被杀被俘，所以在他们的手册当中还有更多对于大兵团作战的要求。

唐震记得很清楚，厢一级以上的手册最后一页最后一句，清清楚楚是这么一句话。

“留下种子好建军”。

据说这句话是明王殿下在最后印发之前仓促加上去的，所以和前面显得文绉绉的条例有着很鲜明的区别，而且也因为这句话的朴素甚至更符合军人的风格，所以大多数的将领对于这句话铭记在心。

对于大明来说，需要的是基层将士们能够拼杀卖力，即使是全军覆没、与敌人同归于尽也要向前，但是到了厢一级，要求恰恰相反，厢都指挥使和都虞候必须把握好战争的力度，一旦面临全军覆没的凶险，就要想着抽调一部分老卒突围杀出去，从而为重建这一支军队打下基础。

一队老卒的重要性叶应武很清楚，或许只有百名老卒，就可以让上万的新兵由一开始咩咩叫的羊羔变成嗷嗷叫的狼，因为只有让他们感受到见过血、杀过人的老卒身上那股杀气，才能够让他们更快的成熟、熟悉战场，也熟悉如何追随着赤色龙旗向前。

只是唐震之前以为自己永远没有将这句话变为现实的可能，神策军纵横南北，所向披靡，还没有面临全军覆没境地的险境。

没有想到今天竟然成了现实。

骑兵是明军当中最珍贵的兵种，也是唯一能够和蒙古等数量抗衡的兵种，所以唐震不能眼睁睁看着仅有的五千骑兵全军覆没，他必须要留下重新组建骑兵的种子。

因为蒙古人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唐震这一支骑兵上，所以从临潼北面走的那一支明军骑兵只是和迎面的蒙古千人队一个交错之后就互相退开，就像是竞技场上的狮子和猎豹，围绕着场地不断转着圈，警惕的看着对方，却并没有贸然出手。

现在看到信号烟花升起，领队的都指挥使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前进，撕开蒙古鞑子的防备，冲向灞原！”

两千多名明军骑兵同时疯狂催动战马。而对面蒙古骑兵也快速反应过来，战马长嘶，马刀雪亮，迎着明军直冲过来，虽然他们的人数要少，但是并不代表他们就畏惧马上冲锋。

论骑兵作战，蒙古人自称世界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两队骑兵重重的撞在一起，人仰马翻。马槊和马刀在寒风中猛烈的对撞，这已经相互虎视眈眈良久的两支队伍，在这一刻已经全力爆发，马槊穿透胸膛，马刀划开胸腹，鲜血喷涌、战马悲鸣，只不过没有人哭爹喊娘，无论受伤与否，所有将士都是脸绷得紧紧的，全力向前，只求能够在脱离接触之前多杀一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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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灞原上已经打起来了？”王进在一众指挥使和都虞候的簇拥下快步走上城墙，甚至来不及一如既往向周围行礼的士卒点头示意。

站在城头上远眺，能够看到远处灞原上滚滚升起的烟尘。灞桥距离东门已经不远，站在城门上视力好一些的甚至还可以看清楚来往移动的黑点。虽然狂风吹散了声音，不过可以想象大战正酣。

“火蒺藜爆炸引起的烟尘。”王进眉毛一挑，“骑兵移动之中，火蒺藜并不是很好用，逼着汉霄（唐震表字）用火蒺藜，说明咱们的人落于下风。哨骑传回来的消息怎么说？”

站在一侧的指挥使急忙回答：“蒙古鞑子在骊山之中设下了埋伏，咱们的骑兵兵分两路包抄灞原上的两个千人队，结果蒙古鞑子骑兵主力拦腰杀出，导致弟兄们损伤惨重，现在唐虞候带着人固守在灞原上，节节后退。”

“汉霄竟然被人算计了。”王进声音之中带着诧异，霍然转身，“快，立刻下令，中军即刻出城，一边守住灞桥南岸，一边尽量接应！”

就在这时，一名士卒慌乱的跑上城头，见到王进，紧忙拱手说道：“指挥使，一直在城下驻扎的蒙古鞑子，开始攻城了！”

“什么？！”王进一怔。

蒙古军主力七八万人虽然已经抵达城下两三天，不过一直是在打造各种攻城器械，毕竟类似回回炮等大型器械在成都府被火炮以摧枯拉朽之势毁掉大半，剩余也因为没有办法通过狭窄险峻的蜀道，而被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所以蒙古想要攻城，还得重新准备。

因为京兆府本来就是汉唐故都，城池庞大，神策军骑兵派出去，还有一个厢在潼关和蒲坂等要冲守卫后路，所以散在各处实际上兵力已经捉襟见肘，王进也没有办法出城进攻，只能闭门死守，眼睁睁看着蒙古人在城池外围修筑营寨、制造器械。

只是蒙古人一直没有动作，凡倒是让王进在加固城防之余，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或许蒙古鞑子还在等着南面的消息，或者幻想着能够围点打援。然而直到现在，王进才明白，蒙古鞑子并没有在真金太子去世的仇恨当中失去理智，他们依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属于他们的京兆大战。

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群面对一只爪牙毕露的猛虎，并没有因为头狼的战死而不知所措，反而不断的发起一浪又一浪的进攻。一只狼虽然远远比不上猛虎，但是当狼群的数量足够多的时候，再厉害的猛虎也会因为没有办法对付从四面八方压迫上来的敌人而精疲力竭，不断地被撕扯掉皮肉。

眼前被包围的京兆府和神策军，就是那只猛虎。

而这些草原上的狼第一口想要吃下的，就是京兆府的明军骑兵。

王进能够揣摩到蒙古鞑子的意图，骑兵无疑是神策军中唯一能够从蒙古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突围的军队，而且一旦他们携带大量的火器，甚至有可能反咬蒙古一口，所以蒙古的目标对准了神策军骑兵，合情合理。

更主要的是，蒙古先对付骑兵，说明他们对于整个京兆府和京兆府当中的神策军，势在必得，甚至没有打算留活口。

屠城这事，同样是世界上蒙古人认第二，没有人敢认第一。

牙关咬得咯吱咯吱作响，王进攥紧拳头，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实际上已经顾不得骑兵了，蒙古既然开始攻城，必然会展开猛烈的攻势，从而使得明军根本没有功夫再顾及城外守军。

“走，去北门！”王进沉声喝道，顺着城墙向北面跑去。

而咚咚的鼓声已经将沉寂中的京兆府唤醒，大队的明军士卒冲出了营房，床子弩、飞雷炮依次搬上城头，而投石机也开始调试。

“小心！”一名都头大吼一声。

几道明亮的抛物线出现在空中，外面裹着火焰的石弹重重敲击在城墙上，正在快步上城的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石弹横扫，一时间死伤惨重。王进顿时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想到蒙古的回回炮已经进行了这样的改进，被这样的石弹砸中，要比普通石弹威力大多了。

浓烟滚滚，在城头燃烧，还没有跑到北面城墙，就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甚至就连城上多年来一直没有人清理的荒草，这一刻也都被火星点燃，很快燃烧成灰烬。

“把飞雷炮抬上来，占据敌台和马面！”王进沉声喝道。

城下黑压压的蒙古大军已经开始集结，而第二批石弹呼啸破空而来。

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灞桥方向，王进心中暗暗祈祷。

汉霄，蒙古鞑子攻城，来势凶猛，某恐怕没有办法救你了，你死了，某王进死了，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守住脚下这座城。

这座城，不但是汉唐的故都，是曾经逝去荣光的象征，更是神策军在这黑色浪潮之中唯一的依凭。只有据城待援，才能够搏得一线生机。看着那黑压压扑上来的蒙古军，王进第一次失去了和他们在野外决一胜负的信心。

不过好在京兆府虽然年久失修、甚至城头上都长满了荒草，但是毕竟也是当年前宋对战西夏时候在后方屯兵的重地，也是关中的中心所在，所以城池也曾经有过修缮，尤其是增加了很多浓郁的宋朝风格。

众所周知，南北宋在和异族的大战中，多数都是采取守势，只有熙河开边少数的几次主动对外扩张，所以论进攻城池，宋军或许在历朝历代军队中都得垫底，但是说到守城，那绝对是占据巅峰的。

神臂弩、三弓床弩甚至火器等等大中型守城器械，都是在宋军一次一次依托城垣浴血奋战中发明出来的。相对的，除了先进锋利的器械，南北宋对于城池的修筑也是独具一格。

因为宋室的富裕，所以大多数城墙上面都是不惜人力物力构造大量的敌台和马面。

敌台者，城墙上某一段高于其余城墙的台子，从而使得城墙一段沦陷之后，守军可以退到敌台上居高临下还击甚至打退敌人，同时也是将领站在高处指挥的不二选择。

马面者，城墙向外凸出的部分，宋军喜欢在马面上布置三弓床弩，然后在两侧布置弓弩手，一来可以变相的增加床子弩射程，二来也可以通过两侧弓弩手射击帖在城墙下意图攀登的攻城敌军，是城墙的防御更有韧性，也能够顾及到更多的死角。

作为曾经北宋在关中的第一重镇，京兆府的城墙上自然不缺的就是起伏的敌台和大量前凸的马面。虽然遍生荒草，但是不代表它们不堪一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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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大将胆气豪

听到京兆府北面的呼喊声，唐震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蒙古鞑子的意图他已经揣摩清楚了，自己等于是带着这五千骑兵走上了绝路，到时候一旦蒙古大军将京兆府合围，这些骑兵从灞桥撤退回去，也没有办法入城，王进绝对不是那种意气用事到不顾整个城的死活，专门来救骑兵的人。

现在能够靠得住的只有自己，还有身边这三千多骑兵了。

两路骑兵已经在灞原上汇合，实际上持续了也就只有小半个时辰的交手，使得明军这损了一千多人，而蒙古那边的损失显然也不在少数，尤其是充当诱饵的那两个千人队，现在看上去足足缩水了一半。

蒙古人的骑兵在灞原下迅速的汇聚，他们根本没有把临潼城放在眼里，这样一个只有数百名守军的小城，等到解决了灞原上的明军骑兵主力，倒是可以当做一个不错的饭后甜品。

只不过蒙古人没有想到，明军骑兵这一次并没有利用灞原的地势冲下来和他们决战，反而层层布防，守卫在灞桥的两侧，只要蒙古骑兵向着灞原上冲击，明军就毫不犹豫的用箭矢和火器招呼，使得并不想用死伤人数比对方还多的代价换来胜利的蒙古骑兵，一时间也不敢轻易上前。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相互****伤口。

“虞侯，咱们真的不撤退过去？”一名都头站在唐震身边，手中端着弓弩，目光之中带着浓烈的杀意。

唐震沉声说道：“京兆府那边已经打起来了，蒙古鞑子的主力很快就会包围上来，咱们现在根本没有撤退过去的时间，更主要的是，用三千多骑兵牵制住蒙古鞑子的主力骑兵，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都头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

而唐震看着灞原下来回徘徊的蒙古骑兵，喃喃说道：“现在就是相互拼耐心，蒙古鞑子知道咱们居高临下，害怕伤亡过重，所以不敢轻易进攻，现在是死是活，决定权已经不在你我的手中了。”

后面京兆府那边传来飞雷炮隆隆的炮声，说明蒙古鞑子已经开始攻城了，而且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大量的步卒出现在距离灞桥不远处，一面面黑色象征着蒙古的旗帜招展，只不过这支军队并没有丝毫想要佯攻城池的意思，反而大多数人都是面对灞桥列阵。

显然他们的任务更多的是防止明军骑兵杀过来。

“灞水南岸的蒙古鞑子动了！”一名都头突然间惊叫道。

一排一排的蒙古步卒在鼓号声中开始向前移动，只留下两个千人队盯紧城门，使得城中的守军不敢轻举妄动。

唐震心头被揪了一下，显然蒙古鞑子已经不打算将自己这支骑兵留下来了，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抽调大量的骑兵和步卒监视这么一支明军骑兵并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

与此同时，灞原下的蒙古骑兵也开始缓缓调动，三个千人队分成三个方向准备进攻，而另外三个千人队也收拢队伍，只要前面支撑不住，他们随时可以顶上去，从而对明军形成持续不断的压迫性进攻。

“不能再等了！”唐震低声说道。

原来三千骑兵在这灞原上还很是安全，但是如果现在步卒也杀过来，前后夹击，唐震手中的三千骑兵就会疲于奔命，毕竟三千骑兵战力再强，也不可能抵挡与三四倍以上的敌人血战。

尤其是蒙古想要将这支明军彻底吞并的前提下。

“传令下去，分开两队，从蒙古三个进攻队列之间突进，直指摆脱敌人未止，向东，向渭南方向！”唐震沉声下令，霍然抽出马刀。

伤痕累累的唐字将旗在他的头顶上猎猎飞舞，所有的士卒在这一刻微微躬身，目光之中绽放出浓烈的杀意。一匹匹战马低低嘶鸣，这一会儿的喘息已经让这些遴选出来的精良战马恢复了不少体力，只要主人鞭策，它们依旧可以昂首破风。

“杀！”唐震牙关之中猛地爆发出一个字。

寒风呼啸，刺骨的杀意平地而起！

原本一直处于静止的明军骑兵，同时催动战马，马槊和战刀在这一刻闪动着粼粼雪光。

正准备发动攻击的蒙古骑兵没有想到明军会突然杀下来，队形顿时有些混乱。后面的三支千人队急忙上前阻拦，只不过队形稀稀落落的，而且大多数的人都是惶急之下冲出来，甚至来不及张弓搭箭。

明军的箭矢就已经扑面而来。

不得不说唐震确实挑选了一个好机会，蒙古人为了减少火器和箭矢的杀伤，并没有拉开太长的队列，所以三支队列当中留下了很大的空隙，明军选择突击方向正是这两个空隙，只要能够在蒙古骑兵阻拦之前撕开一道口子，那么之后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明军是从灞原上冲下来的，占据速度优势，而蒙古骑兵又需要调转马头，所以等到蒙古转过身来的时候，已经追不上明军骑兵了。

唐震手中佩刀猛地砸在一名蒙古骑兵肩头，鲜血迸溅，那骑兵吃痛之下已经向一侧躲开，而唐震径直从两名骑兵之间冲过去，身后的亲卫手起刀落将那两名骑兵砍落马下。

后面大队的明军骑兵不断向前突击，卷动泥泞和雪尘，将这个小小的缺口一倍一倍的扩大。

蒙古骑兵也反应过来，不得不说统率这支骑兵的蒙古将领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蒙古骑兵并没有直接调转马头追赶已经杀出去的明军，而是纵马在前面兜了一个圈子，从而可以使马速不减，同时依凭他们这几天休息埋伏，所以明显要好过明军的战马体力，意图从两侧包抄过去。

如果追赶上的话，就可以将这支令人头疼的明军骑兵彻底消灭在临潼城下，震慑临潼守军，甚至达到使城池不战而降的结局；如果追赶不上的话，也可以堵住明军骑兵向两翼撤退的可能，逼迫其在调头和蒙古拼命以及直接退入城中之间选择。

蒙古人更巴不得他们直接退入城中，在重兵追击下入城，绝对是险而又险的举动，需要入城部队和守军极高的配合，否则很容易就露出破绽，然后被呼啸而来的敌人趁着这个机会分割包围、甚至趁机杀入城中。

看着从两侧重新包围上来的蒙古骑兵，唐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蒙古鞑子的意思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是这却是一个无解的答案。胯下的战马喘着沉重粗气，刚才短暂的休息根本没有使它们完全恢复体力，继续向前的话唐震估计冲不到临潼城下，就会被两侧的蒙古骑兵兜上来包围。

死死咬着牙，唐震感受得到周围都头和虞侯们投过来的目光，显然他们也看清楚了现在的局势，迫切的希望唐震能够带着他们杀出去。而唐震却是清楚，自己不过是带着这么多弟兄从一个绝路走向了另外一个绝路。

前面的临潼城不能进，临潼城小，本来存储的粮草和火器就不足，如果再平白多了三千人，实际上根本支撑不了一两天。更主要的是城中的几百守军打开城门，后面的蒙古骑兵肯定会一窝蜂的涌上去。

这些蒙古人就像草原上杀红了眼睛的狼，什么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分散突围，能跑出去一个是一个，至少留下种子以后重建这支部队。蒙古鞑子虽然人多，但是为了能够保证消灭几支人数比较多的明军骑兵，必然会放过那些人数较少的游兵散勇。

唐震紧紧咬着牙关，自己已经别无选择。而就当他刚准备下达命令，远处却是传来战马的嘶鸣声。马蹄踏动大地的颤抖比之前要剧烈很多，显然有一支骑兵正在飞快的接近。

难不成还有蒙古鞑子的骑兵？

周围的将领们脸色大变，如果还有蒙古骑兵在外围游荡的话，那就算是分散突围，杀开第一层包围，迎接他们的还有第二层。在外围的蒙古骑兵，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漏网之鱼的。

只不过唐震很快发现在两侧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竟然缓缓慢了下来。

一名都头声音颤抖的说道：“都虞候，你快看！”

目光投向马蹄声动的方向，唐震相信这一幕自己一生都不会遗忘。

赤色的旗帜跃出白色的原野，黑压压的骑兵铺天盖地而来，就像是锋利的铁矛，刺穿猝不及防的蒙古骑兵队列，密集如雨的火铳声宣告这支骑兵的有备而来。

更主要的是，当先的赤色旗帜迎风招展，上面的“叶”字即使是隔着这么远也能够看的一清二楚。

普天之下，能够批量装备火铳这等先进单兵火器，并且以王室之姓作为将旗的，也就只有一个人了。无数的明军骑兵停下步伐，怔怔地看着这支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袍泽将士。

他们都已经回过神来，明白来的是谁。

而周围在重击之下如同浪花般破碎的蒙古骑兵，也在无形之中告诉明军将士们，他们已经死里逃生。

“弟兄们，明王殿下亲自率军前来，是我辈之荣膺，随某冲！”唐震的声音有些喑哑和哽咽，这种柳暗花明的感觉自然是难以言表，但是在大敌当前，他还没有丧失理智。

现在虽然蒙古骑兵已经被打乱了阵脚，但是毕竟他们人数不少，而援兵又是长途跋涉前来，必然人马疲惫，所以最多也就是凭借这甫一照面的突然袭击，可以打蒙古一个措手不及，一旦蒙古骑兵重新聚集，以及灞水那边的步卒赶过来支援，那么就算是再来一支援军恐怕也没有办法挽救败势。

所以当务之急，是抓紧配合援军将蒙古骑兵彻底打懵、打垮！

原本精疲力竭的明军骑兵纷纷怒吼着催动战马，浑身浴血的他们顶着朔风拼命向前。一匹匹战马嘶鸣，一把把兵刃雪亮。只是一面叶字大旗，就已经足够让他们为之冲锋陷阵、死不旋踵。

临潼城下，战局瞬息急转。

马槊重重的抽在一名蒙古骑兵腰间，江铁毫不犹豫的纵马飞驰而过，这落马的蒙古鞑子自然有后面涌上来的骑兵招呼。显然这些蒙古骑兵还没有熟悉同马槊交手。

这种长比步卒所用枪矛、而在枪头下面还带有倒刺、蒺藜或者骨朵的兵刃，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战场上了。这是鼎盛时期横扫草西域的汉唐骑兵赖以纵横的兵刃以及他们高贵身份的象征，只不过随着两宋骑兵的没落和北方骑兵的兴起，马刀和与之配套的骑兵快速突击作战逐渐占据上风，也使得马槊逐渐退出历史的舞台。

但是大明的建立，也注定了这种象征汉家骑兵的兵刃的重生。无数的汉家儿郎平端锋利的马槊，用难以抗拒的冲击力和超长的攻击范围，将一切在前面阻挡去路的敌人，全部碾压为齑粉！

江铁霍然抬起马槊，迎向前面越来越近的唐震他们。

寒风中每一个人的衣甲上都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甚至就连眉宇之间都带着冰霜，不过眼眸之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却仿佛能够融化周围一起的冰雪。

唐震在几名都头的陪同下火急火燎的过来：“神策军四厢都虞候唐震，参见明王殿下。”

后面吴楚材将叶字将旗插入地上，笑着说道：“唐相公不用这么客气，明王殿下不在此处。”

“什么？”唐震等人都是吃了一惊，下意识看向那叶字将旗。如果不是明王殿下亲临的话，那么又有谁有胆量撑着叶字将旗在禁卫军的护卫下一路杀将过来？

江铁见唐震等人更是疑惑不解，急忙解释道：“我等渡过沋水的时候，冰面破裂，明王殿下当时正在冰上，急忙下水救人，扛起木头使得后续部队可以抓紧渡过沋水赶来支援，殿下至尊之体，亲入冰水，不幸感染风寒，所以只能留在渭南静养，而我等不敢怠慢，奉命加急前来支援。”

吴楚材从后面补充了一句：“还好来得及时，没有让唐相公和诸位袍泽弟兄陷于敌手，否则我们就无颜面去向明王殿下复命。”

轻轻呼了一口气，唐震的心中暖洋洋的，他没有办法想象叶应武身为九五之尊，是如何毫不犹豫的跳入冰水当中，更不敢想象以明王殿下不比兵将的身子骨，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后果。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能够安安稳稳的站在这里，是明王殿下用命换来的，这是对他唐震的信任和托付。自己就算是抛头颅洒热血，也不能让明王殿下失望！

当下里唐震霍然伸手指着向灞原方向撤退的蒙古骑兵：“两位将军，现在咱们的弟兄固然是人困马乏，但是蒙古鞑子来往折腾，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现在鞑子摸不清咱们的来路，如果趁胜追击的话，可以将他们消灭在灞原下，否则蒙古人占据灞原，就切断了潼关、临潼和京兆府之间的联系，同时还可以俯瞰临潼，于我不利。更重要的是蒙古鞑子的步卒很有可能通过灞桥进攻临潼，到时候咱们攻守难以抉择，倒不如先占据主动。”

江铁和吴楚材对视一眼，沉声说道：“唐相公言之有理。”

唐震轻轻呼了一口气，看向两名禁军统领：“这是一场赌博，而且很有可能输掉。一旦咱们拿不下这些蒙古鞑子骑兵，全军覆没倒是小事，临潼和京兆府都有可能守不住！”

缓缓握住马缰，江铁一边下令召集队伍，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唐震，微笑着说道：“唐相公不要忘了，咱们大明将士，最擅长的就是创造奇迹，最喜欢的就是赌博！”

吴楚材也是难得爽朗的大笑一声，催动战马。

唐震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己倒是忘了这些家伙的来历。大明的禁卫军和前宋时候的禁卫军可是大不相同，前宋的那种甚至连花架子都算不上，但是大明的禁卫军，至始至终都是一群亡命之徒，一群刀头舔血却有严格的纪律和残酷杀人手段的杀胚。

他们为战争而生，他们在战火和鲜血中磨砺，他们从组建的那一刻开始，南征北战，所向披靡。

那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战旗翻卷，明军骑兵缓缓汇聚在那一面叶字大旗之下，沾染着敌人鲜血的兵刃再一次举起，战马的低低鸣叫，将领的高声呼喊，原本渐渐沉寂下来的原野，再一次被浓烈的杀意所笼罩。

“为了大明！”江铁手中的马槊举起。

“为了大明！”无数的人大声响应他。

战马逐渐加速，一面面旗帜招展。

原野上，赤潮奔流，一往无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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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杳杳神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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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不要逞强，现在可好，乖乖躺着吧。”絮娘放下药碗，看着叶应武脸色苍白的样子，心中就来气，忍不住轻声叱责。

这家伙在汴梁直接将自己抛下不说，过沋水的时候，还自己跳到冰水里面，结果最后活生生憋出来发烧，而且因为轻骑千里奔袭，并没有携带随行太医，而渭南城中破败多时，人烟稀少，别说医生了，就连一个大一点儿的药铺都没有找到，城中唯一一个小药铺中掌柜的听说是给明王殿下抓药，当即都吓得差点儿晕厥过去。

毕竟这要是抓错了药，弄出来什么好歹，恐怕掉脑袋的就不是一个人了。不过后来小阳子发狠，用刀逼着那掌柜的开药方子，总算是整出来一副药，只是管不管用那就得另说了。

叶应武看着絮娘带着恼怒的脸颊，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你看某这不是吃饭、呼气都还可以么，这老天爷想要收走某叶应武的性命，可没有那么简单，某的命，长着呢！”

实际上叶应武在意的不是自己的病情，而是通过这一次看出的这个时代医疗条件水平的落后，实际上就是一个小小的发烧，要是换到后世，也就是吃了药、喝杯热水睡一觉出身汗就没事的小病，但是换到现在，确实让一群人提心吊胆。

虽然这和生病的是明王殿下有很大关系，但是更主要的还是医疗条件的落后使得人们对于“偶感风寒”也有着很大的畏惧之情。这也使得叶应武意识到自己需要对大明的医疗体系进行更改。虽然现在临安医学院草创，但是这远远不够。

不过叶应武现在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顾及医疗方面的改革，因为还有更多让他头疼的事情。

“刚刚送过来的，临潼战报。”絮娘快步走进来，一直冰冷的俏脸上难得带着一丝笑意。

看到絮娘的表情，叶应武也是轻轻松了一口气。他不惜一切代价令江铁和吴楚材他们向前冲击，就是担心神策军会被蒙古算计，最后导致大战还没有开始自己这边就有不可避免的损失。至少有了禁卫军这样大明最精锐的骑兵前去支援，能够增加胜算。

“江铁他们赶到的还算及时，救出了唐震率领的神策军骑兵，反而大了蒙古鞑子一个措手不及，大明骑兵从两侧夹击，迫使蒙古骑兵撤退，在通过灞桥的时候和赶来支援的步卒相碰撞，自相践踏，死伤无数。”絮娘坐在床榻边轻声说道，打开奏章，“灞桥上下，有如血洗，灞水冰面，尸骨狼藉。大明骑兵纵横灞原上下，无人能敌。”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几个家伙终究是没有让自己失望：“京兆府的情况怎么样，估计蒙古鞑子也得开始攻城了吧？”

“嗯，”絮娘有些担忧的说道，“蒙古在早晨就开始攻城，以回回炮锤击城门，而且派兵封锁了四处城门，城中消息根本没有办法传出。咱们的骑兵在灞水一战中损伤也不少，现在把守在灞桥一侧，因为蒙古鞑子已经派遣大量步卒堵死东门，骑兵没有办法冲过去，城中具体什么情况不得而知。”

“京兆府这一战，蒙古鞑子是下定决心要打一场胜仗了。”叶应武沉声说道，“只是要看他们有没有能耐支撑这么长时间了。”

“夫君，你的意思是？”絮娘有些诧异，现在大明的粮草和兵甲储备都已经不足，根本没有办法派遣足够的援兵，甚至其他防线上也已经很难采取大规模的进攻行动，叶应武已经不可能像之前令川蜀军死守成都府那样调虎离山，趁机在东线组织大规模攻势了。

叶应武眯了眯眼，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蒙古鞑子现在应该面对的不只有兵力不足、粮草供给困难这些基本的问题，他们还要面对来自西面的压力，尤其是这一次忽必烈明显是从西线抽调兵力南下，或许他曾经答应给西面几个和蒙古中央朝廷貌合神离的汗国一定好处，但是可不代表着这些汗国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眼前已经空虚的大片土地。

对于蒙古人来说，金银、牛羊、美女实际上都是可有可无的，真正重要的还是战马和土地，他们心爱的战马和肥沃的土地。要知道蒙古最肥沃的草原，就在蒙古本部这里，要说那些在中亚吃风沙的蒙古汗国会不眼馋，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在这个时候动手也在预料之中。

尤其是当这中间还有大明在挑拨离间的时候。

“海都，你可不要让我失望。”等到絮娘转身去拿水，叶应武轻声喃喃说道，“这京兆府的死局能不能解开，没有想到竟然要看你的动作了。”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旋即沉声说道：“絮娘，立刻传令下去，天武军、镇海军、两淮军、荆湖军和各路水师都不能束手旁观，这一场大战还没有到谢幕的时候，让他们拿出各自的手段来，极尽骚扰之能事，某要让蒙古鞑子在山东、河北和川蜀焦头烂额！”

杨絮点了点头，刚想要出去，一名六扇门士卒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件呈递给杨絮：“启禀统领，川北急报！”

杨絮一怔，蒙古鞑子的主力已经北上，在川北只留下了刘整在成都围城战中死伤不少的残部，难不成这个时候刘整还想要翻出来什么波浪？可是凭借六扇门之前对刘整的调查，他麾下的兵马粮草应该不足以再支撑一场对于某个州府的进攻。

更主要的是刘整这么长时间来一直很老实，从来没有主动对大明挑衅，这一次莫非蒙古鞑子给了他什么指示。又或者说蒙古鞑子的目标，不是在关中，还是在川蜀？

絮娘越想越心惊，一边让那士卒退下，一边小心的撬开火漆，只是看了一眼，手微微一抖，信件竟然随着风掉落。

“絮娘，怎么了？”叶应武有些疑惑，什么大事能够让絮娘失态？这个时候川蜀除了川蜀军，还有荆湖军、大理军各部交替掩护，就算是没有办法进攻，也能够保障守住城池，更何况还有三尊火炮，就算是叶应武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刘整还能够折腾什么幺蛾子。

看着叶应武，絮娘的声音微微颤抖：“夫君，刘整······刘整要投降！”

“什么？！”叶应武霍然坐了起来。

絮娘点了点头：“这是川蜀文相公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消息，有文相公、张安抚使的大印，又是六扇门一路护送，应该不会有差错。”

“刘整，投降······”叶应武喃喃重复了一遍。

刘整投靠蒙古叶应武还是了解始末的，当时刘整被贾似道和吕文德联手打压的无路可走，面对压境的蒙古大军和杳无音讯的援兵，刘整直接率领泸州投降蒙古，当时别说是收到消息的南宋朝廷了，就是城下磨刀霍霍的蒙古军也没有想到，这座川蜀一等一的坚城竟然自己竖起了白旗。

泸州是整个川蜀防线的中间节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环，泸州丢失等于南宋在东川和西川的联系被切断，整个川蜀防线全面崩溃。可以说刘整投降是南宋除了襄阳大战最危险的一次，不过当时贾似道还算反应快速，不惜一切代价勒令吕文德进兵，最终赶在蒙古援兵陆续到达之前将刘整逼出了泸州城，使刘整退守潼川府时至今日。

虽然明白刘整对于贾似道和吕文德的滔天恨意使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但是叶应武对刘整并没有太多的好感。这个人在整个南宋最危机的关头为了个人的恩怨而将泸州拱手让人，说明他在家国大义和个人私怨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江万里受贾似道打压甚至自求出走朝堂自保，但是未曾通敌。

张世杰、苏刘义被胡乱发配，亦未曾通敌。

偏偏只有刘整，只有刘整做出了这最令人不齿的举动。

叶应武顿时有些头疼，对于这个刘整，实际上如果让他随心所欲的话，那肯定是一刀砍下去来得痛快，一来可以告慰那些因为刘整而自相残杀、埋骨疆场的将士们在天之灵，二来也可以告诉诸多的官员将领，自己对于叛国卖国的痛恨之情。

可是叶应武还不得不面对另外一个问题，随着大明一步步向北推进，不断有汉家官员向大明投降，到时候怎么安置这些官员也需要叶应武决断，毕竟随着叶应武树立了济州府知府黄威这样的标杆，投降的人必然会越来越多，叶应武自然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抓到敌人的将领和官员或杀或流放，甚至还得对他们委以官职，从而让更多的官员看到大明对于投降的欢迎，使叶应武不需要再用人命和鲜血一座一座城池的填下去。

杨絮有些担忧的看向叶应武：“夫君，现在应该如何是好？”

闭上眼睛，叶应武靠在床榻上，轻声说道：“立刻给宋瑞回信，让他尽量稳住刘整，如果刘整是真的投降的话，让他把军队退出潼川府，由荆湖军和川蜀军进驻，同时进一步逼迫汉中；如果刘整拒绝的话，那就该怎么打怎么打，不用再纵容，以后如果他再想要投降的话，也坚决不接受！”

“夫君，刘整就算是真的投降的话，因为和咱们为敌这么久，甚至中间还有几场大战，所以心中必然会存有顾虑，这样让他直接退出潼川府，等于变相的让他交出兵权听候发落，他会同意么？”杨絮诧异说道，没有想到叶应武下达的命令会如此决绝。

“这已经算便宜他了。”叶应武轻笑一声，“现在大明除了关中还在胶着，其余战线全部高歌猛进，如果刘整是在北伐开始之前投降的话，某或许还会考虑到他的感受，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如果他想投降，我们欢迎，如果是明面上投降，背地里却想要拥兵自重的话，那某就不介意铲除这颗毒瘤。”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喃喃说道：“某相信，宋瑞应该明白某的意思，也知道他自己应该怎么做。这川蜀，交给他某还是放心的······”

杨絮点了点头，自家夫君的意思她也渐渐揣摩清楚，叶应武这是想要用对刘整投降的处理过程来告诉其他“南望王师”的北方蒙古官员，大明不会和你们讨价还价，按照大明吩咐做的，还有一条活路，否则大军压上去，只给你自杀和被杀这两种选择！

赤果果的震慑，但是大明有本事发出这样的震慑！

絮娘甚至不敢想象，就在两年之前，自己所在的还是那个风雨飘摇的大宋，还是那个处处被打压、处处被欺凌的大宋。现在想想，煌煌炎宋，更像是一个夜郎自大的笑话。

下意识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过去的叶应武，絮娘唇角边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

自家夫君的呼吸很平稳，看来这风寒总算是好得差不多了。

又有谁想过，正是这个睡姿甚至还有些孩子样的年轻男子，手掌翻覆之间已经卷动天下风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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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大地在颤抖，滚滚的气浪翻涌如波涛，黑压压冲向城墙的蒙古士卒被一片一片的掀翻在地。而很快巨大的石块就呼啸着划破天空，重重的砸在城墙上，刚才飞雷炮展露身形的那个敌台在滚滚烟尘当中仿佛直接被从城墙上抹去。

“去救人！”一名十将大吼着招呼身后的民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已经被拆毁成碎石烂瓦的敌台，飞快的扒开散落石块。只不过不等后面的民夫冲上来，天空中再一次响起凄厉的呼啸声。

三四发石弹重重的落在了十将所站的位置，包裹在石弹外面的火油和柴草熊熊燃烧，甚至点燃了已经被掩埋在石块废墟中的炸药包，十将就看到自己眼前一片光亮，然后整个人就像断线的风筝，不由自主的高高飞了起来，之后便在剧烈的疼痛中失去意识。

蒙古鞑子对于飞雷炮的报复来的快速而猛烈，因为他们的回回炮越来越向前，甚至快进入飞雷炮和床子弩的射程了，以至于明军将士都已经开始怀疑这些打红了眼的蒙古鞑子，会不会把投石机推到城门下面来抛射。

王进弓着腰顺着城墙快步跑过来，沿途轻轻拍了拍几名弓弩手的肩膀，让他们把敌人放近了再打，毕竟神策军的器械和粮草不足，围城战才刚刚开始两天，一切还是以节约为上。

“蒙古鞑子的云梯车上来了！”一名指挥使正躲在一处城垛后面，看着王进过来，急忙沉声说道，“将军，什么时候打？”

看了一眼一台一台云梯车和架桥车在密密麻麻如蚂蚁的蒙古大军拱卫下越来越近，王进轻轻呼了一口气：“告诉弟兄们，不要着急，等到蒙古鞑子的家伙什靠近了咱们再狠狠打他，否则一旦暴露了咱们床子弩的位置，被蒙古鞑子投石机咬上，得不偿失！”

那指挥使应了一声，急忙快步下去吩咐，而王进则是大声吼道：“把火油、金汁都给老子搬上来，还有震天雷随时准备给老子扔下去！”

后面在上城步道和藏兵洞藏身的明军将士飞快的冲上城头，而民夫们也是手忙脚乱的抬着金汁、火油上城。这些民夫都是城中汉人，他们自然也知道蒙古鞑子一旦破城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或许他们打仗厮杀不行，但是这搬运东西还是很卖力的。

至少可以让王进腾出更多的人手守城。

因为城头只有稀稀落落的飞雷炮开火，所以蒙古攻城部队前进的很快，转瞬之间就已经冲到了距离护城河不远的位置。刹那间所有的将士都看向王进，等候着王进下令。

王进死死咬着牙，看着城下，一辆辆架桥车已经冲入护城河，因为护城河过于宽阔，所以蒙古打造的架桥车只能堪堪搭在两岸，而且只有少数的两三辆，而护城河上原本就有的大石桥，都在之前就被神策军炸掉，想要一时半会的修复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当黑色的潮水不得不挤成涓涓细流从少数几个架桥车上通过的时候，王进缓缓举起的手，猛地落下！

“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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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喋血长安道

PS:良心双更，亲们的支持是最长情的催更！

“放！”长长的城墙上，无数的将领同时高声大吼。

一排一排的弓弩手同时冲到城垛处，城下密密麻麻的蒙古士卒已经用不到他们瞄准，没有抢到第一排的弓弩手也没有慌乱，径直站在后面扣动扳机，将手中的箭矢抛射出去。

而吼声尚未落下，操控床子弩的士卒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去，一支支箭头绑着炸药包、火蒺藜甚至震天雷的巨大铁矢在三弓床弩的拉动嘎吱嘎吱作响，指挥床子弩的十将一声令下，手持火把的士卒同时点燃引线。

迎面而来的朔风被径直撕裂，一支支铁矢吼叫着重重的砸在人群当中，当然了，这些铁矢最重要的目的还是对付架桥车和还在向前移动的云梯车。爆炸声在黑压压的蒙古士卒当中此起彼伏，密集的箭矢就像是割麦子的镰刀，每有一层呼啸而过，就有一排一排的蒙古士卒倒下。

但是蒙古人没有丝毫的畏惧和退缩，后面的人推攘着前面的人，在鼓声和号角声中依旧迈动步伐向前，那箭矢和爆炸虽然如同屠刀一遍一遍的收割人的性命，但是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蒙古军在前进。

“轰！”一声巨响，一支床子弩射出的箭矢准确命中了最大的那一台架桥车，周围的护城河被一股从天而降的力量狠狠的向下一压，浪涛翻涌，水柱冲天而起，而整个架桥车被这狂风和爆炸径直撕成碎片，包括架桥车上拼命向前的蒙古士卒，被掀翻到水中就已经是好运了，大多数的人直接被硬生生的撕扯成模糊的血肉。

几台云梯车也因为被火箭密集的射中，熊熊大火燃烧起来，而城头上的飞雷炮也因为这熊熊燃烧的庞然大物而找到目标，一发一发的炸药包呼啸着抛射出去，落在云梯车左近，将团团护卫云梯车的蒙古士卒一片一片的震倒。而云梯车后面更多的兵壮吼叫着扑上来，继续推动云梯车向前。

站在云梯车上的蒙古弓弩手也不再顾忌自己脚底下的这个巨大器械正在燃烧，只是拼命的对准前面扣动弓弦，只不过很快他们就被更加密集的明军箭矢覆盖。

短短一眨眼功夫，明军放出了十分之一的箭矢储量，而整个护城河也完全被鲜血染红。从城头上放眼望去，五台云梯车如同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而曾经黑压压翻滚向前的蒙古大军，此时多数已经化作满地的尸体。残破的旗帜还在迎风飘扬，没有了主人战马低低嘶鸣。

侥幸残存的蒙古士卒正在收拢队伍，而明军也没有对这些游兵散勇放箭的意思，毕竟弓弩箭矢有限，王进困守孤城，可不敢和之前暴发户一般的嚣张浪费。

“床子弩全部退下去！飞雷炮移走！”都头和虞侯们在城头上来回奔跑。

神策军到底是大明一等一的精锐，士卒们不用吩咐实际上就已经开始行动，三四名民壮快步抬起飞雷炮撤退，而后面的明军士卒也是推动着床子弩退到后面。如果这些大型器械全都放在敌台和马面上的话，很容易被投石机击中，那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现在守军能够靠得上的主要还是这些器械。

还不等城头上的人全都撤下去，守军已经熟悉了的凄厉呼啸声再一次传来，一发一发的石弹这一次更有目标性，甚至四五发石弹同时砸在一个马面上，烟尘消散后，整个马面如同被一把刀从头到脚削去，只剩下一堆碎石顺着城墙洒落下去。

“快，退下去！”王进大声喊道，自己脚下整个城墙都在拼命晃动，给人一种天昏地暗、世界末日的错觉。

刚才明军一下子展现出来的攻击力，让蒙古军认识到自己之前的攻击还远远不够，投石机不断地吼叫，整个城墙烟尘滚滚，甚至就在左右两三丈距离内的人都看不清身影。而火光不断地升腾，京兆府历经百年屹立的城门楼已经被大火吞噬。

透过跳跃的光影，王进甚至可以模糊看到门楼上的砖瓦纷纷如雨掉落下来，而巨大的朱漆门柱也终于承受不了大火的焚烧，重重的砸在城墙上，没有了下面立柱的支撑，横梁以及二层楼阁以玉山崩摧之势掉落，很快就化作大火当中的灰烬。

靠在上城步道入口处一面盾牌后面，王进轻轻呼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灼热之意，不过很快这灼热就被滚滚寒风吹散。城墙上尚且没有融化的积雪化作清流融入火焰中，又旋即化作蒸汽升腾。

“指挥使。”一名都头快步跑过来，“蒙古鞑子又开始攻城了！”

王进眉毛一挑，蒙古鞑子这是连自家人性命都顾不上了，这么急促的进攻，很容易被自家的投石机和箭矢波及，同时一旦进攻失败，对于进攻将士的士气业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蒙古鞑子这么着急，难道她们真的是对于自己和神策军有着滔天大恨？可是王进自问神策军征战的道路上，一直都是中规中矩的打过来，也没有做下什么招惹蒙古某个将领的大事，更没有什么人神共愤的屠城杀俘事件。

“这么说来是蒙古鞑子自己等不及了？”王进喃喃说道。

既然你等不及，那某就拼尽全力拖住你！

“传某命令，各部准备上城，准备上城！”王进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是带着浓浓的斗志和杀意。

就让这京兆府成为大海浪涛面前绝对不可撼动的礁石，将一切的敌人全部拍碎在城墙下！

“杀！”当城外蒙古士卒呼喊声四起，王进也是霍然抓起旁边的赤色龙旗，第一个冲上一片狼藉的城头。在他的身后，无数的神策军将士呐喊着紧紧追随，手中的刀剑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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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童微微张大嘴看着眼前的景象。

没有发现蒙古鞑子主力大军的真实意图，让他倍感惭愧，而且也因之一直追在这蒙古大军后面，这么多天手中的干粮都是一点一点节省下来的，有的时候甚至吃冰卧雪，就为了能够在蒙古鞑子无孔不入的斥候面前不暴露自己的行踪。

作为一个曾经厢军的老斥候，老童在叶应武还是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的时候就崭露头角，之后组建锦衣卫，他作为一个资深斥候自然也当仁不让的被选了进去，之后随着叶应武的实力扩张，锦衣卫的触角也越伸越远，京兆府是整个关中的重镇，进可控河洛川蜀，退可入河西河套，锦衣卫对于这样一个重镇自然不会忽略。

所以早在一年之前襄阳大战刚刚结束，老童就到了这京兆府隐姓埋名小心经营，要知道当时锦衣卫在很多河洛的州府还没有人手，足可见对于老童的信任和对于京兆府的看重。

在这一年当中，老童走过了京兆府以及周围州府的每一个角落，可以算得上是活地图了，但是他也清楚，在锦衣卫这菁英云集的地方想要赢得别人的尊重，并不在于你懂得多少，而在于你实打实的军功。

上一次攻克京兆府，实际上只是小菜一碟，毕竟蒙古守军全无斗志，而锦衣卫苦心经营一年，已经有了不小的基业，再加上大明兵临城下，城中的百姓一呼百应，所以打下京兆府实际上并没有耗费多少精力。

紧接着老童出来探查蒙古大军的去向，却没有想到这一次马失前蹄了。

然而当他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已经将一切荣辱都抛到了脑后。

老童所在的山坡距离蒙古大军的营寨很近，甚至可以看清营寨中人员的来往活动，而他也已经在这里整整埋伏了三天，就是紧紧盯着蒙古鞑子的动作。而现在，当蒙古主力都压在城下进攻的时候，后方大寨不是继续制造攻城器械和调集援兵，而是在收拾辎重和粮草！

蒙古鞑子这是要退兵！

老童的眼睛有些机械的转向杀声震天的城墙方向，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如果蒙古鞑子要退兵的话，那么他们攻城的意图就很明显了，通过对于京兆府暴风骤雨般的进攻，让明军以为蒙古人是不拿下城池不罢休，所以一来坚守待援，二来城中各种器械都会小心使用，根本不会想到他们的敌人实际上已经准备撤退了。

很狡猾，但是也很有效的手段。

老童微微眯眼，自己既然在这个地方，就不能看着蒙古鞑子大摇大摆的离开。之前已经被欺骗了一次，这一次，绝对不能再看着这些家伙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可是蒙古鞑子现在将整个京兆府包围的水泄不通，自己也没有办法传递消息。老童恨恨的一拳砸在地上，不过当他抬头的时候，却是突然想起来，在这京兆府，可不只有一支军队。

东面，灞原上，还有大明的骑兵！

如果这些骑兵还有七八千人，那么已经足够了。重新让自己稳定下来看了一眼山坡下的忙碌的蒙古营寨和已经启程的粮草车队，老童径直顺着山坡小心的滑下去，很快人影晃动，消失在茫茫雪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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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前面有蒙古鞑子，人数好像还不少！”一名都头纵马过来。

吴楚材抬起头看向远处，几支蒙古骑兵的巡逻队正在灞水南岸来回走动，虽然他们并没有想要进攻灞桥的意思，但是看向这边的目光也是充满了敌意，吴楚材相信别说渡过灞水了，就是现在自己下令在这灞原上前进一步，蒙古鞑子的骑兵也会亮出兵刃。

自从上一次被明军骑兵追着两处夹击吃了暗亏，对于这支盘踞在灞原上的敌人，蒙古骑兵就充满了警惕和报复之心，如果不是上面将领死死压着，恐怕他们早就已经杀过来了。

“京兆府那边打的热火朝天，将军咱们也不能就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啊。”都头有些不忿的说道。即使是站在灞桥边上，依旧可以听见远处的京兆府城下隆隆的声响，甚至还有惊天动地的嘶吼声。

神策军在和蒙古大军正面交锋，而这么多精锐的骑兵却只能在临潼和灞原瞪大眼睛瞧着。

“蒙古鞑子的灞水一侧布置了重兵，甚至不惜放弃对京兆府东门和南门的进攻，就是为了防止咱们杀过去救援。到时候他们的步骑在河边一字排开放箭，甚至将河上冰面砸碎，咱们想要渡过灞水，就必须走灞桥这一条道路了，迎着密集的箭矢冲上去，和送死有什么两样。”吴楚材低声斥责道，“现在咱们这数千骑兵立在这里，蒙古鞑子摸不清咱们的意图，就不敢放松警惕，也克制着不轻易进攻，这已经是对于京兆府最大的支持了。”

“可是······”都头有些迟疑。

轻轻叹了一口气，吴楚材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笼罩在滚滚烟尘中的城：“除非能够找到蒙古鞑子的软肋所在，否则的话，就只能祈祷京兆府好运并且期盼后面的援军能够更快到达了。”

“这样坐看咱们的弟兄们在前面拼命，于心不忍啊。”都头忍不住喃喃说道，回过头，却是突然间指着不远处灞水南岸的一个黑点，“将军，你看，那里好像有人，有人在向这边跑！”

吴楚材微微一怔，急忙定睛看去，果然有一个人骑着马在白色的原野上狂奔，而在他的前后，不断有蒙古骑兵被吸引，然后滚滚如潮追上去，甚至还有的蒙古骑兵张弓搭箭，意图将这人射落马背。

不过看得出来这绝对是一个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多了的老卒，不但操控战马甚是灵活，而且弯腰侧身一系列动作有如行云流水，一支支箭矢呼啸着从他身侧擦过去，就是碰不到人丝毫。

心中暗暗赞叹一声，吴楚材狠狠一拽马缰：“既然被蒙古鞑子追杀，那么十有八九是城中突围出来的人或者咱们的哨探，先不管来者是谁，蒙古鞑子想要追杀的人就是咱们要救的人！”

话音未落，吴楚材已经催动战马，身后数百名骑兵也是同时拉上手弩的弓弦，紧紧追随着他们的统帅。赤色的旗帜在灞原上飘舞，旋即沿着山坡冲向越来越近的灞桥。

原本灞桥南岸左近的蒙古骑兵想要掉头拦截那道身影，不过听到身后密集的马蹄声，急忙重新回来，拼命的向着灞桥桥头聚拢。他们这些巡逻队不过三四十人，还远远不是数百明军骑兵的对手，所以只有先抢占灞桥这个要害所在，才能够拦住敌人。

“大明！大明！”隐隐的可以听见那狂奔而来的人在大声呼喊。

吴楚材眉毛微微一挑，自己人？

旁边的士卒不用吩咐就已经纷纷扣动扳机，箭矢呼啸着扑入迎面而来的蒙古骑兵胸膛。而最前面的士卒干脆直接低下头方便身后的人放箭，然后径直伏在马背直冲上灞桥，手中的马刀划过一道弧线，刺进当先几名蒙古骑兵的战马。

鲜血喷涌，战马吃痛之下，已经顾不得主人的拉扯，在灞桥上横冲直撞，甚至有的直接就冲入了冰封的河水中。人马重重的摔落在冰面上，冰面碎裂，血红色的水从冰窟窿中翻涌上来，染红尚未融化的积雪。

大队明军骑兵怒吼着从慌乱的蒙古士卒当中飞驰而过，迎面追赶那一道身影的蒙古骑兵，见状并没有退缩，而是成群结队的当面迎上来。伏在马背上奔跑逃命的那人直接撞入明军队列中，一直冲到吴楚材当面方才大口喘着粗气停下。

吴楚材手里提着的刀缓缓放下，皱眉说道：“你是······童烈？”

老童微微一怔，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他的大名了，让他颇为诧异，急忙抬头看去，旋即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吴统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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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引弓西北望

寒风中，在相互看到对方的那一刹那，老童和吴楚材都怔住了。

老童在进入锦衣卫之前，曾经在百战都当中干过一段时间，不久之后就被锦衣卫挖墙脚挖走了，在那之后，老童和吴楚材这个当时百战都的副统领并没有见过一面。

谁曾想到，造化弄人，让两个人竟然在这里相见。

因为老童当时在百战都当中也是数得上的精锐老卒，所以本来记忆里就好的吴楚材在看到他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当即老童也顾不得别的，几乎是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大声吼道：“吴统领，快，北面，北面蒙古鞑子要撤退，他们的粮队都已经启程了，营寨也在拆，现在攻城只是为了迷惑咱们！”

“什么？”吴楚材诧异的看向老童，这家伙后来进了锦衣卫，这自己是知道的，因为明白锦衣卫和六扇门是什么样的组织，所以吴楚材平时尽量不和他们有什么瓜葛联系，所以并不知道老童竟然也在这京兆府，而且是孤身一人在万军丛中出现。

引诱明军骑兵的叛徒，还是死里逃生的哨探？

吴楚材的心脏砰砰直跳，这一刹那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肩膀上的重担。之前追随着叶应武南征北战，明王殿下手指之处便是百战都以及后来的禁卫军战马所向之处，根本不需要自己考虑什么前因后果，只要杀将过去就能够取得胜利。

可是现在明王殿下不在，一个老童根本难辨其身份，吴楚材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沉声说道：“此话当真？”

如果是真的话，那么现在蒙古一开始就不要命的进攻京兆府就可以很好的解释了，将明军杀破了胆，他们倒是好收兵。但是如果是假的话，那就意味着吴楚材的三百骑兵还有后面陆续赶来的明军骑兵，都要落入蒙古人的圈套当中，甚至在城中守军的注视下被包围、消灭！

老童的嘴唇微微颤抖，这时候吴楚材才看到他身上不是毫发无损，两支箭矢就插在肩膀和大腿上，只不过被他强行掰断了箭杆，所以刚才距离远还看不出来，鲜血已经在风中结上薄冰，这个七尺汉子伏在马背上腰杆甚至都已经没有办法挺直，手因为流淌的鲜血和汗水结冰，所以紧紧的和马缰粘结在一起难以分开。

老童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吴楚材，郑重的点了点头。

吴楚材呼了一口气，正在这时，一名神策军的十将飞快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将军，当时神策军入京兆府，就是这位壮士给开的城门，末将当时率先入城，认得此人！”

“你带着两个人，速速护送他去临潼向唐虞候和江统领报告！”吴楚材沉声说道。

“那将军你······”十将顿时有些诧异。

“蒙古鞑子都准备跑了，哪里还有那么多时间等后面的人上来！”吴楚材低声说道，看也不看那十将，纵马上前两步，声音也随之提高，“弟兄们，蒙古鞑子正在准备撤退，他们在京兆府打的这么凶猛，就是为了迷惑咱们，索然现在咱们只有三百骑兵，但是有一人是一人，只要能够杀入蒙古鞑子后面的营寨，那么就算他有十万大军，也要不战而溃！”

吴楚材顿了一下：“但是某吴楚材绝对不是那种只喜欢骗人的家伙，某给你们说清楚，三百人直冲敌人营寨，绝对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而且一旦蒙古鞑子有戒备或者他们大军回营，那就是十死无生！所以某也想问清楚你们，敢不敢？！”

三百多名骑兵顿时沉默下来。

他们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七八万蒙古大军横亘在城下，想要绕过他们，然后截杀营寨和粮队，哪里是那么容易。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勾当，恐怕也就只有禁卫军这些疯子才能够想得出来这么疯狂而且不可思议的打法。几名神策军的将领手微微颤抖一下，却没有人开口说话，而其余禁卫军骑兵则是目光之中爆发出来一股杀意。

咱们禁卫军从麻城一路杀到这里，还没有说怕过谁！之前五百骑兵就有胆量追随着明王殿下冲击敌人中军，现在虽然只有三百人，但是截断粮道这事还是做得来的！

“将军，带着咱们杀一遭，管他真假的，不能让那蒙古鞑子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一名都头大声吼道。

他的声音未落，所有的禁卫军骑兵已经缓缓抬起手中的兵刃，他们已经用自己无声的动作来表达内心的选择。

与此同时，一名神策军十将摇着头喃喃说道：“这群无可救药的疯子。”

只不过就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人已经缓缓策马向前，和禁卫军的骑兵们站在了一起，这个年纪尚轻的汉子抬起头来，身后神策军骑兵也毫不犹豫的跟上来，一个个目光之中绽放出骇人的光彩。

“那就陪你们痛痛快快的疯一场！”

吴楚材抬头看着远处正在赶来的蒙古步卒，当即猛地一拽马缰，大声吼道：“出发！”

战马刨动白雪，三百骑兵没有撤退，而是沿着灞水向北飞驰！

一抹赤色在莽苍雪原上飘动，而带领大队步卒气喘吁吁追击的蒙古千夫长，看着那骑兵离开的方向，瞳孔霍然缩进！

“不好！”千夫长牙缝中挤出来带着浓浓恐惧之情的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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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京兆府北门都被浓浓翻滚的烟尘所笼罩，而城墙下面密密麻麻的尸体甚至能够铺成地毯，原本就因为积雪消融而变得有些泥泞的土地，在经过无数的鲜血浸润之后，翻涌的泥水已经能够没过脚脖。

而积了一层薄冰的护城河，早就被密集的箭矢和尸体砸碎了河面，河水已经完全被染成深红色，仿佛鲜血的温热已经能够消融城下所有的冰块和白雪。一台台曾经耗费蒙古军不少精力的架桥车，只剩下大火焚烧之后的灰烬，散落在护城河两岸，甚至还有几块焦黑的木板漂浮在水面上，任谁都不会想到，曾经有无数的人在这薄薄的木板上跑过。

至于那些来势凶猛的云梯车，甚至还没有渡过护城河，就已经完全被焚烧，原野上十多台云梯车更像是十多把燃烧的火炬，转瞬化为灰烬，纷纷扬扬落在周围士卒的尸体上。

战马低低嘶鸣着，蒙古北安王孛儿只斤·那木罕手按佩刀看着依然昂昂伫立的京兆府，只是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身后的回回炮还在猛烈的开火，将巨大的石弹投入城池当中，而京兆府那世间少有的高峻城墙，在这连绵十多个时辰不断的打击当中，也已经变得破败不堪。

只是那木罕知道，如果自己再下令进攻的话，那残破的城头上、几乎已经被夷为平地的敌台上，依然会有敌人毫不犹豫的还击。仿佛回回炮能够拆掉京兆府的城墙，却拆不了这些南蛮子铸成的血肉长城。

那木罕是亲身经历过成都府一战的，而且在那一战当中，他曾经身先士卒带着一支蒙古精锐杀入青羊观，只不过后来发生的一切，让她终生难忘，那些南蛮子就像发了疯的狂牛一样向着他们冲过来，甚至不管自家的火器就在不远处爆炸，他们打疯了，只是为了能够夺回刚刚被那木罕踩在脚下的土地。

那木罕很好奇是什么给予了这些南蛮子不断向前、毫不畏惧的动力，但是他知道，这些南蛮子和自己之前曾经对付过的那些南蛮子，有很大的不同。他们不再是习惯吃败仗、习惯防守防守做做样子就撤退的南蛮子，他们在为了那一面赤色龙旗而战斗，他们在为了自己的尊严和生存而战斗！

这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疯子。

而蒙古和南蛮子的漫长防线上，这样的疯子还有很多。

那木罕对于蒙古人、色目人的英勇，绝对不否认，但是在他看来，再勇猛的勇士，也不是不要命的疯子的对手。

所以不要把这些疯子逼上绝路，他们疯狂起来谁都制服不了。

而当时忽必烈给那木罕的命令写得也很清楚，把人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不要让京兆府成为第二个成都府。蒙古在成都府损兵折将，已经难以承受的起另外一场损失了。

毕竟，当务之急是平定起火的后方！

那木罕下意识向着西北方向看去，没有想到那些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发难，他们确实挑选了一个好时机，这是蒙古本部最虚弱的时候，也是蒙古本部因为抽调了大量西线驻军而对于他们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

要命的关头，那木罕需要做的就是保住自己身边的七八万大军！

所以在收到消息的第一刻，那木罕想到的，不再是怎么进攻眼前的这个京兆府，而是怎么才能够不引起南蛮子的注意，将大军安然无恙的撤回草原。而最简单粗暴但是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掉过头来攻城，把这些疯子也打怕、打累，让他们在断壁残垣之间休息的时候，绝对想不到敌人已经趁着夜色逃之夭夭，而他们的骑兵，也因为按照那木罕的打算被全部歼灭，所以根本没有追击蒙古退兵的可能。

只不过一步错，步步错，那木罕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这看上去天衣无缝的宏大计划，竟然出现了最致命的瑕疵。那就是蒙古骑兵拼尽全力也没有消灭那一支被引诱上钩的明军骑兵，甚至还被明军援兵赶来击败，自己这边倒是折损了大半人手。

自此之后，那木罕更加紧准备撤退的事情，同时派出了大量的军队监视那支明军骑兵，因为他已经没有办法拿出更多的人去主动进攻那支战力不俗的明军骑兵，甚至还要想办法在不被他们发现的前提下把所有人安然无恙的撤退出去。

至于攻城的兵力，对于那木罕来说，那些蒙古军中汉家儿郎甚至唐兀人都是不错的选择，驱赶着他们马不停蹄的猛烈攻城，并且许下了重赏。正是因为身后有屠刀和金银的威胁诱惑，这些士卒冲锋起来也甚是不要命，看的那木罕都暗暗咋舌。

明明是一个族群的人，亮刀子玩命厮杀却是一点儿都不含糊，怎能不让人叹息和感慨。

反正对于那木罕来说，这七八万军中随着蒙古主力一起败退下来的两三万汉人还有数千唐兀人，都不适合草原和西域的战争，甚至让她们这些外人卷入蒙古部落内部的纷争当中，根本就是家丑外扬，所以那木罕指使这些人也是没有丝毫的心理压力。

更主要的是他们的体力远远比不上蒙古骑兵和色目人的弯刀步卒，所以到时候向北撤退如果带着这些人，也是一个累赘，如果就这么扔了，说不定还有可能被敌人收编，所以倒还不如直接消耗在这里。

就在那木罕看着第四批冲上去的蒙古军如同潮水败退下来的时候，一名骑兵万夫长已经纵马冲到他的身边，尽量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咱们的粮队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先头启程两个多时辰了，其余的还在等候您的吩咐，营寨也拆掉了大半，其余的如果来不及的话一把火烧掉也可以。”

那木罕点了点头，这消息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大旱逢甘霖，因为那木罕这里所有的云梯车、架桥车都已经消耗殆尽，只剩下两个撞城锤如果没有办法渡过护城河的话，根本就是一个摆设。

京兆府外的护城河尚且还没有被尸体填满，这个时候想要攻城也不可能，如果后面营寨还没有收拾好的话，那他就只能让数万大军在原野上站着吹风了。

前来报告的这员万夫长名为阿剌罕，是那木罕手下一等一的骁将，也是追随着那木罕南征北战的心腹，这样的军机大事那木罕自然也不放心派发给别人。

“通知各部，准备······”那木罕正准备下达命令，却是忽然间怔住了，直愣愣的看着后方。

阿剌罕有些诧异的回头，猛地张大嘴。

刚才还很安静的后方大寨，不知道什么时候浓浓黑烟已经腾空而起，两个人在军中多年，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粮草，这是粮草被点燃了！熊熊大火已经用不到谁来提醒，原本就疲惫不堪撤退下来休整的各部士卒纷纷看向自己营寨所在的方向，脸上满满都是诧异甚至惊恐的神色。

“有南蛮子！”阿剌罕从牙关中挤出来这最大的一种可能，他的脸上现在也已经只剩下满满的惶恐和不知所措。

为了保密和掩藏踪迹，蒙古军在外围确实布置了不少兵力，包括东、西、南面各处城门，就算是没有发动进攻也会有重兵戒备，但是在这主寨当中负责撤退诸多事宜的人却很少，不过是几个蒙古百人队指挥民夫在行事。

如果南蛮子突然杀过来，那么整个营寨就要迎来灭顶之灾！

更重要的是，这些粮草没有了，大军的军心，也就没有了。

如果是按照之前所规划的那样，大军撤退、粮草先行的话，蒙古军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在明军的视野当中，但是现在，粮草没有，就算是那木罕有本事下令撤退，又有谁会遵从？

自京兆府一路向北，还有漫漫征途，谁又能保证明军会坐着看。

几乎是下意识的，那木罕嘶声喊道：“快，抽调全部的骑兵杀回去，杀回去，务必要保住粮草！”

阿剌罕到底也是从成都府那样的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已经有之前一个没有经历过战火的年轻将领磨砺成处变不惊的大将，此时听到那木罕的吩咐，当即招呼身边骑兵，怒吼着冲向浓烟滚滚升起的地方。

而那木罕咬了咬牙：“鸣金，收兵，快，鸣金收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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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弹指灞陵雪

吴楚材勒住战马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熊熊燃烧的营寨和粮队。

大地在颤抖，可以想象蒙古骑兵正在飞速的接近当中，身材更高一些的人甚至已经能够看到地平线上飘扬的黑色旗帜。这滚滚直冲霄汉的黑烟，仿佛把天空都染成了阴云如墨的颜色，蒙古鞑子要是没有一点儿反应那还真的是不对头了。

守卫营寨的蒙古骑兵尸体，七零八落的分布在营寨内外，这些骑兵并没有想到敌人会突然间杀出来，所以猝不及防下第一个照面就基本死伤殆尽。而那些帮着运输粮草、收拾营帐的民夫，则是直接被吴楚材驱散了。

上百个火把同时扔下去，就算是再多的粮草，也可以在短时间内化为灰烬。而等到蒙古大军火急火燎杀过来的时候，一切为时晚矣。

一队当先的蒙古骑兵已经飞快的冲过来，他们甚至没有停下来查看营寨的情况，因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骄傲的站在不远处山坡上，静静俯瞰着他们，赤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舞动，而在他们的脚下，蒙古骑兵的尸体层层叠叠，象征蒙古军威的黑色旗帜被当先那名骑兵踩在马蹄子底下。

见到蒙古骑兵过来，那战马仿佛有灵性一般轻轻刨动马蹄，将沾满了鲜血和泥泞的旗帜踢下山坡。

战马嘶鸣一声，这声音中带着浓烈的骄傲和不屑。

没有人能够忍受这样的挑衅，尤其是草原上驰骋万里未曾有对手的蒙古骑兵。两支千人队很快从左右两边散开，向着山坡上冲去，一名名骑兵已经张弓搭箭，只要他们的统帅一声令下，他们敢拍着胸脯保证将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射成刺猬。

只不过还不等蒙古骑兵们向前冲锋，密集如夏日暴雨的马蹄声就已经撕碎了空气，一把把雪亮的刀枪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眼光芒。沿着山坡两侧，漫山遍野的明军骑兵吼叫着冲过来，他们本来就埋伏在山坡两侧，蒙古骑兵已经杀到眼皮子底下了。

这个时候什么弓弩都已经不管用，双方已经距离近到可以把刀子刺进对方的胸膛。而且对蒙古来说很不幸的是，他们不光人少，而且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数千明军骑兵砍瓜切菜一般将猝不及防的蒙古骑兵砍倒在地。

“埋伏，有埋伏！”一名蒙古百夫长的眼睛瞪大，只不过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枝马槊已经洞穿了他的胸膛，一朵鲜艳的血花在他的胸口绽放。那百夫长有些不可置信的低头看了一眼飞快抽出的马槊，然后缓缓的从马背上摔落在地。

归于泥土。

战马声声，唐震纵马直冲上山坡，一直走到吴楚材身边，方才笑着说道：“这一战下去两个千人队留不下多少了。不枉咱们费尽力气从北面渡过灞水，又渡过浐水，气喘吁吁的赶过来。”

想要渡过灞水，可不只有灞桥这一条通路，实际上还可以从临潼北面向北行进，渡过灞水之后再兜一个圈子消灭浐水北面人数不多的几支蒙古巡逻队，然后继续向南渡过浐水，这样虽然浪费时间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但是却是躲过蒙古在东门和灞桥监视部队注视的最好办法。

当时收到了吴楚材的消息，唐震和江铁都没有丝毫的犹豫，这两个家伙都不是什么谨慎的性格，更重要的是他们天天在临潼踮着脚尖看向京兆府方向打的热火朝天，他们自然也是焦急万分，现在终于弄明白了蒙古鞑子的意图，自然不能再轻易放过他们。

或许这消息还有让人怀疑的地方，但是唐震和江铁都很清楚，自己没有思考和迟疑的时间。

战场上本来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赌博，这一次他们同时选择了出击。

也正是因为这一支骑兵主力的及时赶到，所以吴楚材他们的动作才能这么快，否则的话可能还没有烧几处粮草，就被赶过来的蒙古骑兵包围。

“蒙古鞑子的主力已经越来越近了。”看着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黑色人潮，唐震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而他身边的江铁和吴楚材同时缓缓握紧马缰。山坡上下数千名明军骑兵默然伫立，手中的弓弩已经缓缓端平，一个个眼神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杀意。

憋屈了这么多天，刚才才终于找到一展身手的时候，这些平时就以雄师劲旅自称的骑兵当然想要再和蒙古酣畅淋漓的大杀一场，虽然蒙古的主力有七八万人，但是他们没有丝毫的害怕。

大明将士的脑海里面，还没有“怕”这个字！

不过有点儿头脑的人却是明白，这蒙古鞑子的主力，并不是留给他们的。远处杀声震天，隆隆的鼓声仿佛要把整个天地都淹没。滚滚升腾的烟尘从放眼望不到的地方一直向这边延伸！

城中王进可不是傻子，蒙古鞑子后方一阵大乱，甚至攻城各部也都在争先恐后的撤退，或者换一句话说，是溃不成军。这样的好机会王进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溜走，更主要的是，城中的神策军将士这么多天来在回回炮的淫威之下一直抱头鼠窜，要说窝囊的话，城外那些骑兵又谈何窝囊。

现在蒙古鞑子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阵脚大乱，王进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命令。甚至有的将士直接从已经被砸出缺口的城墙上跳下来，当先开始追击蒙古大军，一排排飞雷炮甚至直接抬着冲出城门，一排一排早就准备好的木板同时搭在满是血污和泥泞的护城河上，一只只战靴踩过鲜血、踩过尸体，长矛闪动着冬日的阳光和雪芒。

漫山遍野，赤旗翻卷。

“弟兄们，杀鞑子！”王进手里握着刀，直指前方！

无数的明军将士在他的身边高声应和，一排一排的士卒迈动着坚定的步伐向前。这一刹那仿佛他们已经忘记了痛苦和疲惫，目光之中燃烧的只有令人畏惧的火焰！

落后的蒙古士卒被后面扑上来的明军士卒砍翻在地，而更多的人根本没有吧这样零散的敌人放在眼里，只是拼命地向前冲。在他们的前面，本来就因为大营失火而军心浮动的蒙古大军，已经彻底慌乱，各路人马四分五裂，亲卫们纷纷保护着自家将领逃命。

一时间已经没有人顾得上散乱的游兵散勇。

蒙古汉卒、唐兀人甚至色目人，在原野上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撞，而蒙古骑兵已经很快收拢，保护那木罕等主帅将领撤退，哪里还顾得上他们这些比自己低一个种族地位的人。

“快，继续向前冲！”王进一边振臂大吼，一边吩咐身边将领，“告诉前面挡路的家伙，让开道路饶他们不死！”

实际上这个时候已经不用王进下令吩咐了，当明军步骑呼啸着在身边卷过的时候，大多数的蒙古汉卒已经很识相的让开道路，并且扔掉兵刃跪倒在两侧，低着头等候这些胜利者们发落。

甚至包括那些走投无路的色目人甚至蒙古人，在官道两侧黑压压跪倒一片。看到此情此景，明军将士的胸膛中也已经热火升腾，谁曾想到，不久之前这一片原野和官道上，还是云集的蒙古大军和来往络绎不绝的车队，可是转瞬之间，这一切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明军队列，无数的步卒迈动步伐向前，赤色龙旗在他们的头顶上飘舞。

旗帜上的那条赤龙仿佛活了一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火光和血色的映衬下，仰天咆哮、鳞爪飞扬！

那曾经为守军带来噩梦的巨大投石机，就像没人要的孩子随意散落在原野上，周围的工匠、民夫和兵卒早就已经溃散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任由这些曾经立下赫赫战功的巨大器械落入明军手中。原野上散落的粮车，无主的战马还有落魄放弃抵抗的蒙古士卒，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一场大战最后的胜利一方是谁。

战马马蹄重重的踏在一面蒙古黑色旗帜上，王进急声说道：“蒙古鞑子的骑兵向哪个方向跑了？！”

“北面，直向北面！”一名都头纵马冲过来，“都虞候和禁卫军的几位将军已经带人马追上去了！”

“那咱们说什么也不能差了！”王进爽朗笑道，“唐汉霄想要拔得头筹，哪有那么容易！亲卫随某冲，其余人留下来打扫战场！”

王进直接从一名十将手里抢过来一面赤色龙旗，旋即朗声大吼道：“大明的将士们，好儿郎生逢此役，何其幸哉，跟着某，冲！”

话音未落，他一马当先已经冲出去，旗帜在风中猎猎舞动。而身后百余名亲卫骑兵同时兴奋的策动战马。仿佛他们的前面不是上万名蒙古骑兵，而是胜利和荣光！

————————————————

那木罕没有想到自己七八万大军竟然会崩溃的这么快，更没有想到明军竟然会来的这么快。他们好像原本已经憋足了力气，就等着蒙古展露出败象，然后像一群疯了的狼，直接扑上去一口一口的咬掉蒙古大军的血肉。

就像是蒙古原本最喜欢用的战法一样。

几乎是在转瞬之间，那木罕身边就只剩下了万余名蒙古本部骑兵，更主要的是他的身后还不知道有多少明军骑兵从左右两侧怒吼着冲上来，而至今那木罕都没有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失败的，这些南蛮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不成是地狱里的修罗和夜叉突然间冒了出来？！

来不及细想，那木罕只知道，自己已经败了，而且是一败涂地。更主要的是在他的面前，冰封的浐水就像是宁静没有丝毫波澜的玉带，横亘在原野之上。那木罕眉毛一挑，他已经隐隐猜测到这支人数不少的明军骑兵是怎么绕过蒙古在东门处大军戒备的。

浐水，他们向北渡过了灞水，又兜了一个圈子向南渡过浐水！

这是最远的一条路，也是蒙古并没有任何人防备和警戒的道路！

不得不说南蛮子确实挑选了最刁钻的一个角度，而且也挑选了最恰当的时候，蒙古所有的粮草都囤积在一处营寨当中等着北上，而为了保密，营寨中并没有多少人驻守。

这是给南蛮子最好的机会。

可是他们是如何抓住这千钧一发一刻的呢？那木罕的心中满腹狐疑，甚至怀疑就在身边便有南蛮子的奸细。但是现在已经容不得他细细考量，因为他现在还需要面对一个更艰巨的任务。

如何在南蛮子追兵赶到之前渡过浐水！

“桥，浐水上的桥！快，向东！”那木罕的甚至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他经历过不少战事，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身在绝境，前面是冰封的浐水，背后是越来越近的南蛮子骑兵。

同样慌乱无主的蒙古骑兵火急火燎向东面调转马头，就在不远处，有蒙古用来运输粮草的一处栈桥，此时已经能够清晰地看见栈桥前后河面上的冰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融化了不少，河面上已经不是整齐如镜未磨的冰面，而是一块一块巨大的浮冰！

刹那间那木罕都有些心有余悸，幸好刚才自己没有下令从冰面上渡河，否则恐怕人掉下去根本救不上来，而且在河边这样兜兜转转一轮，恐怕发疯一般的南蛮子就要追上来了。

虽然不知道身后有多少南蛮子，但是那木罕清楚自己没有和南蛮子拼命的资本，甚至没有这个资格。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将士完完整整的带到草原上去，因为浩浩荡荡从西域、从钦察而来的敌人，已经越来越近，忽必烈现在手上根本没有可用之兵。

这不仅精锐，而且对孛儿只斤黄金家族忠心耿耿的一万本部骑兵，是现在忽必烈现在能够仰仗的最后兵力！

一名名骑兵小心翼翼的渡过剧烈摇晃的栈桥，而那木罕火急火燎回头看去，那滚滚的烟尘越来越近，但是并没有浮现明军骑兵的身影。虽然那木罕心中很是诧异和惊奇，但是一直等到他带着最后的亲卫百人队渡过栈桥，明军骑兵也没有再显露出身影。

通过千里眼看着仓皇如丧家之犬离开的蒙古骑兵，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而站在他的身前身后，被禁卫军强行拦下的王进、唐震等人，脸上都带着疑惑和不解的神色。

“总算是来得及时。”叶应武收起来千里眼，轻笑一声。

“殿下，咱们的骑兵追上去阻拦，只要能够拖到后面步卒赶到，这些蒙古鞑子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去，殿下为什么放他们走？！”王进霍然向前两步，急促的说道。

虽然心中也有同样的疑问，不过江铁和吴楚材还是微微侧身，手按佩剑，王进如果再向前一步，就是冲撞殿下了，他们身为亲卫统领，自然绝对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不管殿下做出怎样的决定，在禁卫军眼中，殿下都是对的。

叶应武看了王进一眼，肃然站在山坡上眺望狼烟滚滚的战场，让人丝毫看不出来明王殿下是大病初愈。

轻轻咳嗽几声，叶应武霍然抽出来佩剑，在周围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之中挑起来山坡上一点余雪，一边细细端详着，一边淡淡说道：“蒙古鞑子现在内乱正欢，朕还不想看着忽必烈就这么没了。还他一万人，让他和海都拼命去吧，最好是拼的两败俱伤！”

顿了一下，叶应武环顾四周，笑着擦拭佩剑又重新收起来，向着山坡下走去：“咱们的战争，结束了！”

山坡上看着叶应武的背影，王进和唐震对视一眼，轻轻呼了一口气。

殿下还真是好手段、好算计，自己终究还是看不到他那么远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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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酒不醉人醉

蒙古至元四年元月，海都在钦察召开窝阔台、钦察、察合台三大汗国蒙古宗亲大会，公开抨击指责忽必烈错误的将目光放在并不适合骑兵征战的南方，从而导致蒙古各部元气大伤，也动摇了蒙古在中原和燕云统治的根基。紧接着，三大汗国达成同盟，同时向蒙古本部和一直站在忽必烈这一边的伊尔汗国宣战！

蒙古内战，在世人惊愕的目光当中爆发。

至于这后面到底有没有大明的身影，成为了历史上的悬案，因为无论如何，大明肯定是获益最多的一方。

也正是因为蒙古内战的爆发，所以忽必烈下令正在进攻京兆府的那木罕撤退，奈何蒙古撤退之消息被明军斥候发现，旋即明军全面出击，蒙古大败，八万大军只有万余骑兵撤退回草原，其余全军覆没。之后蒙古和大明心照不宣的全面停战，在双方既有的控制线两侧****伤口。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就此以大明的惨胜而落下帷幕。

后来史书对于一个小小明军斥候在此战中的重要作用做了详细描述，那个按理说应该消散于茫茫人海的斥候老童，也因此被历史学家津津乐道。当说到他的时候，人们往往评价——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他撬动的，不只是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一个帝国的兴亡。

没有人敢于去想象，如果没有老童拼着命前去给禁卫军报信，或者说他直接倒在这条路上某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么整个战局会变成什么样子。更没有人想要去想象，如果当时吴楚材不信任老童，下令将他捉拿回临潼审问，又或者蒙古调集一支更强大的骑兵队伍守在东门外，这转瞬之间天翻地覆的大战，又是什么样的结果。

因为历史本来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偶然汇聚在一起而组成的必然。

没有可是，也没有如果，就是这样一次次偶然，将明军送上了关中之战胜利者的宝座。如果真的想要找出来一个理由来描述这个几乎是出乎意料落在明军手里的胜利，那恐怕就只有“造化弄人”可以形容了。

只不过在关中父老百姓、在所有参加这一场最后血战的将士们眼中，实际上还有另外一个生动形象的词汇可以拿来描述。

天命所归！

他们追随的明王殿下，就是上天的宠儿。也正是因为天命在此，所以一次一次叶应武都能在乱军当中横冲直撞，偏偏又可化险为夷。此战之后，将士和百姓们看向叶应武的目光，在一如既往地崇敬之中又多了难以描述的迷信和崇拜。

他们坚信，明王殿下手指之处，就是上天怒火倾泻的地方。

他们也相信，赤色龙旗迎风飘舞的方向，就是胜利所在的方向。

实际上要真的说起来为什么胜利，叶应武更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作为从后世来的穿越者，虽然曾经有过那一段在混沌之中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办法描述清楚的与洪荒的短暂交谈，但是实际上叶应武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唯物主义者。

叶应武很清楚，除了老童及时赶到报信这个巧合之外，还有几个更重要的原因。神策军能够在蒙古大军围攻的情况下依旧死守城池，有若磐石一样的防御对于蒙古军队的士气是很大的打击，这也间接导致了后面乱起，蒙古大军直接作鸟兽散，根本没有斗志。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海都在蒙古后方掀动的风潮，已经危及到忽必烈蒙古本部的生死存亡，毕竟历史上海都作乱是在忽必烈平定了南宋之后，从而让忽必烈可以轻松的调动各路人马，直接横扫过去。可是现在蒙古主力已经在这几年高强度且连绵不断的大战中损耗殆尽，甚至这一次大战更是忽必烈咬着牙抽调西线守军南下才能够发起的。

所以和历史上相比，忽必烈手中的可用之兵已经寥寥无几，所以他迫切需要关中的蒙古主力北上，当然了茫茫草原并不需要步卒，所以忽必烈真正想要依仗的还是那木罕手中的万余骑兵。

只要这些骑兵保住了，其他的都好说。

所以叶应武甚至猜测，就算是没有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战，最后那木罕也很有可能撇下步卒，率领骑兵加急北上，任由这些留下的步卒被明军的步骑追赶、分割、包围，最后消失在关中高低起伏的原野上。

这一场胜利，根本不是绝对的巧合和命运的眷顾。

而是蒙古自己起火的后方，已经容不得他们看到胜利的曙光。

前面突然传来呼喊声，坐在马背上，叶应武下意识的抬头看去，残破不堪的长安城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张灯结彩。一排一排火红的灯笼高高挂起，数以万计的百姓站在还冒着滚滚黑烟的城墙上下，站在没过脚踝的泥水和血污中，全部都是踮着脚尖向远处眺望。

暗淡的黄昏光芒中，那火红灯笼就像是指引游子归家的明灯。

原野上追杀加收拾战场，已经精疲力竭的明军将士，在看到满城光彩的这一刻，全都下意识的抬起头、挺直腰，甚至就连那都快难以挪动的步伐，也变得铿锵有力。

周围将士的表现，让叶应武流露出一丝笑意，当即驱马沿着长长的队伍，大声喊道：“将士们、弟兄们、袍泽们，咱们是胜利的队伍，是大明的英雄，看你们的前面，看！”

所有的人在这一刻都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在那漫漫城墙和红色灯笼上。

叶应武微微一顿，紧接着高声吼道：“看，整个京兆府的百姓，正等候你们的归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但是现在咱们打了胜仗，回来了，凯旋了，都给朕打起精神，都给朕拿出军威！”

一排一排的士卒昂昂抬着头，长长的枪矛高高的竖起，在阴冷的夜风中，就像是不屈昂首指向苍穹的钢铁林木，在散发着浓浓血腥味的原野上，无数的大明儿郎昂首挺胸！

当看到在原野上出现的身影时，无数的百姓同时高声呼喊，一道道小小的人影在城墙上跳跃、拥抱、欢呼甚至是没有丝毫意义的嘶吼。蒙古大军兵临城下，城墙防线摇摇欲坠，要说这些百姓没有任何的担心和恐慌那是不可能的。

神策军作为大明军队，北上之时就已经抱着马革裹尸还的心态，也抱着和天武军抢夺大明第一军名号的心态，所以面对这样强大的敌人，昂扬的斗志更胜过内心的恐惧。但是城中百姓毕竟只是普普通通的民众，对于他们来说，明军收复京兆府、王师北定中原，绝对是最值得庆祝和欢呼的事情，但是命运往往就是这样弄人，当所有人还站在喜悦的巅峰时候，浩浩荡荡而来的蒙古大军就把他们无情的拽到了谷底。

谁都知道反抗蒙古军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尤其是在真金太子死后处于盛怒状态的蒙古军。屠城的阴影在那黑压压的人潮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就压在每一名百姓的心头。

但是他们也明白，这个时候就算是乖乖的开城门投降，也没有办法阻挡蒙古已经高高举起的屠刀。面对大量丢失的土地和四处暴动协助明军开城门的百姓，蒙古军一直想要找一个目标来重新树立统治和防御的根基，而将曾经反复无常的京兆府百姓杀个一干二净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更主要的是，这么多百姓，归根结底还是汉人啊！

有胆怯无能之人或许双股战战，但是关中的大老爷们这么多年来忍辱负重当着蒙古人眼中的下等人，已经窝火那么久了，现在终于找到了爆发的时候，不但家家户户都派出少有的壮丁上城帮着守卫，一些身强体壮的妇孺甚至老人，也都在城下帮着搬运砖石檑木，甚至为了弄出更多的砖石，几户人家甚至咬着牙拆了自家的祖屋。

关中自古民风彪悍朴实，神策军上下每一名将士都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如果没有这些百姓的鼎力相助，神策军在蒙古不要命的冲击之下根本挡不住几个回合。

还没有走到护城河边上，就已经听见无数的百姓在高声大喊：“大明，明王！大明，明王！”

一浪盖过一浪的呼喊声扑面而来，如同横扫原野的罡风，锐不可当。

王进、唐震，一名名将士看着走在最前面的明王殿下，眼中存留的只有敬畏甚至是狂热的崇拜。他们很清楚，虽然明王殿下是在最后紧赶慢赶出现的，但是如果没有明王殿下，或许他们现在还在城中的黑暗里面对灯火阑珊的蒙古营寨不明就里，何谈一场煌煌大胜。

正是明王殿下，在收到消息之后毅然决然率领轻骑万里转战驰援，也正是明王殿下，不惜用自己的肩膀为援兵铺就一条康庄坦途，更正是因为明王殿下，唐震麾下的骑兵能够逃出生天甚至反败为胜，最后成功绞杀了蒙古能够拿得出手的最后一支游动骑兵。

之后便是一连串连锁的反应，明军骑兵的保存甚至壮大，使得吴楚材他们能够在关键时候率领骑兵出击，和后面赶来支援的唐震他们一道，将蒙古大军的粮草、营寨一把火烧毁，彻底摧毁了蒙古大军的斗志，使这支足足七八万人的大军彻底崩溃，成为丧家之犬，再无战力。

没有明王殿下，就没有现在昂首挺胸向前的他们！

当叶应武的战马进入城门的那一刻，欢声雷动。

白面的馍馍，滚烫的羊汤，再加上一撮撮青葱芫荽，这已经是寒冬腊月里这座饱经战火蹂躏的古城能够给凯旋的将士唯一也是最好的礼物。站在街道两侧，无数的百姓扶老携幼，一双双手捧着虽然并不贵重却凝聚着他们心意的食物。

当叶应武的旗号在风中飘扬的时候，整座城已经彻底陷入狂欢。

“明王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不知是谁在大喊，片刻之后，这“万岁”的呼喊声就已经响彻已经成为一片灯火海洋的京兆府。

叶应武抿着嘴，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马背上冲着一张张喜悦的面孔正**了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汉唐以后，这座城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王者。”策马缓缓走在人群中，唐震忍不住发出更类似于士子书生的感慨，而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就一直落在前面叶应武的身上，至始至终都没有丝毫的转移。

而和唐震并肩齐驱的王进，环顾四周之后，喃喃说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今日这京兆府甚至关中的民心，尽归明王殿下矣！”

唐震微微侧目，沉声说道：“你不高兴么？”

并没有直接回答唐震的问题，王进也是看向叶应武，感慨一声：“能够得到关中百姓拥戴，又不辜负他们的，放眼天下也就只有明王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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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明王贺！”一名指挥使举起酒碗，脸上醉醺醺的，不过手上的动作还是很规范，郑重拱手，一点儿酒液都没有洒出来。

叶应武哈哈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将手中酒杯和指挥使碰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身后站着的杨絮和小阳子等人都有些担忧的看着步伐都不太稳重的叶应武，不过最后谁都没有说什么。明王殿下的酒量大家心知肚明，像走到指挥使这个地步的都是当初跟着叶应武走南闯北的老部下，自然也很清楚，不过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大喜的日子，谁都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明王殿下拿着一个小小的酒杯，而对面的人手中酒碗往往比他大十多倍，这就已经算是大家放水。

这一场祝捷大会，甚至已经演变成一众将领在明王殿下面前比拼酒量的大赛。而且站在高台上放眼望去，已经不只是这些喝的东倒西歪的将领，神策军劫后余生并且凯旋的将士们、禁卫军雄赳赳气昂昂的精锐骑兵还有那些跟着守城士卒跑前跑后的壮丁，此时都已经不分彼此、不分出身，勾肩搭背的在一起，手中酒碗互相碰撞着，京兆府中酒楼珍藏的西凤老酒随意的在空中倾洒。

一头头肥猪、一只只山羊，篝火燃烧，载歌载舞，整个京兆府已经完全陷入欢乐当中。

“为明王贺！”仿佛是商量好了一般，从****的当地名宿再到这些将领们，祝酒词都只有四个字，但是崇拜、敬仰、誓死追随之情，已经尽数蕴含其中，只有曾经在战场上互相托付了后背的袍泽兄弟，才能够把一切都化为如此简单的四个字和飞扬在空中的酒液。

接连和几名都头、十将甚至普通士卒喝过之后，叶应武醉醺醺的走到点将台下，找了一个昏暗的角落一屁股坐下来。只不过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喝的烂醉的家伙。

“进子，你酒量那么好，怎么也躺在这里？”叶应武一挑眉，手中的酒杯挑衅似的举起来。

看清楚火光中的人脸，王进急忙想要站起来拱手行礼：“末将参见明王殿下。”

“行了！”叶应武摆了摆手，“你小子这个时候和某玩这些虚与委蛇的，也没有有意思。”

王进脸上流露出尴尬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他和江镐不同，江镐这人是少见的直肠子，不管叶应武走到了什么地步，他都把叶应武看作当初和自己一起放荡三十六花街柳巷的叶远烈，所以什么话都能跟叶应武说的开，在他面前也像年少时候一样。

可是王进毕竟还是拘谨一些，而且他爹爹还在朝中为官，不像江镐爹爹江万里年事已高，已经荣归乡里，父子两人一个在朝中执掌六部，一个在外面坐拥大军，自然不可能再同之前那样和叶应武没大没小。要是把明王殿下惹急了，别说杯酒释兵权，直接一个罪名安下来就是九族遭殃！

沉默片刻，叶应武沉声说道：“进子，你不要多虑。某虽然现在是明王，是万民的殿下，但是某希望在你心中某还是那个叶远烈，还是那个叶使君。”

王进心头一热，古人云，君恩深重，难以消受，今日得尝，果然如此。当下里他便抓起身边的酒坛倒满，看着叶应武。

两只酒杯碰撞在了一起，酒液飞溅。

“进子，跟着我，跟着我。”叶应武喃喃说道，“看咱们的锦绣山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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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回首潇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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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川府位于成都东面，比邻成都大门绵竹关，可以称得上是成都府的东侧屏障，想要从北面杀入成都府，就需要攻克这潼川府。而为了体现潼川府的重要战略地位，南宋时候就设立的潼川府路，将其从利州路和成都府路当中分出来，并且同时管辖北面的潼川府和南面的泸州，都是川蜀防卫当中一等一的重镇。

只不过天不遂人愿，潼川府路自从建立那一天开始就命途多舛，先是蒙古大军从北面横扫，一路所向披靡，使得潼川府、成都府一夜之间陷落，潼川府路并没有起到建立的初衷，而紧接着便是震动天下的刘整叛变，泸州归降蒙古，使得偌大的潼川府路竟然一寸土地都不复前宋所有。

如果不是后来贾似道大发雷霆，督促吕文德进兵，总算是打下了泸州保住潼川府路的半壁河山，恐怕这个新生的路就直接名存实亡了。只不过刘整退到潼川府之后，就有了成都府甚至后面关中蒙古军的支持，寸步不让，使得吕文德也只能望而却步。

之后叶应武虽然曾经击败刘整，而明军也在几次北伐当中凯歌高奏，但是还没有哪一次打到潼川府门外，倒是后来蒙古大军在这里集结，一路突破绵竹关直抵成都府，使得川蜀军不得不通过死守成都府来拖延时间，爆发了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血战。

勒马站在潼川府前的山坡上，张珏脸上满是肃杀之意。

而他的身后，无数的明军步骑，黑压压的排开，如同从天边一直压向城头的黑色乌云。而在这密集的人影当中，赤色的旗帜迎风飘扬，一名名士卒下意识的迎着风抬头看去。

刹那间，张珏感觉自己面前从来都像一道天堑一般难以逾越的潼川府，竟然会如此渺小，似乎一个拳头砸下去就会彻底扁平。战马在风中低低嘶鸣着，天府之国上空盘旋的朔风，虽然相比中原更加湿润和温暖，但是终归还是带着三分寒意，沁人脊骨。

“君玉，走吧。”高达不知道什么时候缓缓策马走到张珏身边。

而在张珏的身边，昝万寿、史训忠同时抬起手中的刀刃，看向潼川府的目光之中带着复杂神情。

城头上突然响起咚咚的号炮声。而张珏呼了一口气，沉声下令：“擂鼓，前进！”

一排一排的骑兵在前，高高举着旗帜，而步卒大队在其后迈动步伐，枪矛并没有端平，在风中如同起伏的钢铁浪涛。仿佛是要和城头上的号炮相应和，隆隆震天动地的鼓声当中，一排火铳手同时向前一步。

“放！”领队都头大喊一声。

一排空枪对准悠悠苍穹，砰砰作响。天空中舒卷的白云，在这一刻仿佛也随之凝滞，原野上、山丘间，风越来越大，吹卷这每一个人的衣袖，也吹卷这旗帜。一面面有气无力飘荡的旗帜被这风托举，在一道道炽热的目光中尽情舒展。

“起风了。”昝万寿轻笑一声。

伸手摸着战马的鬃毛，史训忠也是点了点头：“起风了。”

起风了，刹那间，仿佛有无数的魂灵在九霄之上盘旋。那些从钓鱼城而来的魂灵、那些从泸州城而来的魂灵、那些从绵竹关而来的魂灵、那些从成都府而来的魂灵！

自端平入洛以来，三十年间所有抛洒热血在这一片浩浩土地上的无数魂灵，在这一刻仿佛云集于潼川府上空，一双双看透轮回与虚空的眼眸，紧紧盯着下面招展的旗帜和森然的队列。这是汉家的儿郎，这是汉家的军队，此时此刻，又重新站在这一片洒满热血的土地上。

而就在他们的后方，鼓声和火铳声交相辉映，至于他们的前方，那仿佛滚滚浪潮随时都能够拍为齑粉的城池上，一面白幡缓缓的升起，已经看不到城墙上守军的身影，而高高的吊桥，就那么直愣愣的放下来，重重砸在护城河两侧的岸边上，烟尘翻滚。

曾经是蒙古在东川统治象征的潼川府，就这样，面向眼前滚滚前行的步骑人流，面向从天的尽头一直延伸到护城河边的赤色旗帜，敞开了紧闭的城门，城中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低低的垂泪哭声。

一道萧索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和多年以前那个走出泸州神臂城的身影不同，这么多年过去，这道身影更加憔悴和瘦削，而且也已经没有当年的棱角分明。远远地看上去，就像是被沉重的命运打断了脊梁。

“刘整。”张珏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抹决绝，看着那一道身影。

“刘整。”高达松了一口气，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甚至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捋他已经花白的胡须。

“刘整。”史训忠和昝万寿目光之中泛动着复杂神情，如果说之前是杀意多一点的话，那么现在更多的反倒是可怜，对于弱者的怜悯。

“刘整。”无数的明军将士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曾经让他们恐惧、让他们害怕、让他们仇恨的名字，也看着这一道缓缓走出来的身影。

那一道身影每迈出一步，城里城外无数的心脏都随之重重跳动一下。

须发尽白，身形佝偻，如果不是一身甲胄尚且完好，手中还捧着官印，恐怕谁都不会想到这就是曾经前宋的眼中钉、肉中刺，纵横整个东川无人能敌的刘整，那个一语中的道破南宋襄樊软肋、意气风发一时无二的将领！

仿佛在短短几年间，他就苍老的了二三十岁。

不过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却明白，刘整并不是慢慢变老的，而是在这一周内白掉了所有的头发！因为刘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当他以为自己是奇货可居，蒙古和大明为了征求他的态度而不惜开出很高价钱的时候，刘整最大的依仗——蒙古主力在关中大败而归，明军取得了此次大战的全面胜利，而不是刘整想象中的两败俱伤、一蹶不振。

蒙古败后，很快就退出了汉中、岐山甚至陇右，兵力龟缩在河西，甚至一点儿前进的意思都没有，这也使得刘整本来就在成都之战中损失不少的兵力没有得到补充，这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蒙古和刘整最后一丝联系也因为神策军进驻汉中而被切断。

也就是说刘整现在就是一支孤军，没有援兵、没有粮草，甚至连足够的器械都没有，已经不足以支撑一场大战，甚至不足以支撑一场守城战。而刘整在这等关头能够做出的选择也已经越来越少。

因为刚刚恢复过来元气，张珏就迫不及待的率领川蜀军直扑绵竹关，守卫绵竹关的几百蒙古步卒甚至没有支撑两个时辰。而在这一场旷日大战中已经憋屈了太久的荆湖军也全面出动，兵分两路，北路从金州直驱达州、巴州，同南下的神策军会合，压迫潼川府北面的阆州，而南路则直接沿着渠州、广安军、果州这几乎无兵防守的一线长驱直入，顶在潼川府东侧。

荆湖军原本是作为大明在各个阵线的总预备队，主要作用也是在川蜀军支撑不住的时候紧急入川，而这一次蒙古主力败走，大明在各处战线上高歌猛进，所向披靡，各路军都已经杀红眼睛，已经没有荆湖军用武之地了，所以叶应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调集荆湖军沿金州入川。

荆湖军自从大战开始就只能干瞪眼看着，一直憋着一口气，现在总算是找到了释放的地方，而久战疲惫的刘整麾下各军，原来就是汉家儿郎，现在大明代表着汉家和华夏浩荡而来，已经没有谁愿意为了刘整效死，基本上就是装装样子抵抗，然后痛痛快快的投降，否则就算是荆湖军实力再强，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杀过来。

因为这一路上，与其说是在打仗，倒不如说是在急行军！

前有气势汹汹想要报仇的川蜀军，两侧是想要拿着他练手开荤的荆湖军，背后还有一路横扫河洛关中、威名赫赫的神策军，刘整能够选择的道路转瞬之间就剩下了两条。

而蒙古那边对于他这一支孤军也没有任何指示，仿佛忽必烈已经忘记了还有这么一枚钉子镶在东川，也忘了还有对于蒙古“忠心耿耿”的一员大将。所以刘整要么就是鼓动士气低落的散兵败将死守城池，最后作为蒙古将领战死沙场，要么就是带着这些人走出城池，向着明军投降。

刘整不是傻子，而且他在这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投降的打算，所以这个时候也没有再多的考虑，很快就写好了降书送入张珏营帐中。这，也是刘整短短几周内写下的第二封降书了。

和上一次神策军还在关中和蒙古鏖战时候那一封甚至还带着桀骜语气的降书不同，张珏不得不感慨，这一封降书有诚意多了。

因为这一次刘整没有了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也没有了任何能够依仗的本钱，如果他再坚持下去的话，恐怕手下的将士不介意效仿当初成都府对付刘元振那样将他五花大绑送出去，换来功勋。

看着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的刘整，张珏没有动。

他的身后，无数的将士，都没有任何的动作，仿佛这个佝偻步伐前行的人就是一道虚幻的，不应该存在于世间的影子。

刘整走到张珏马前，缓缓的跪倒在地上，将托盘中象征他身份的头盔、印章一并举起来，声音有些干涩和发抖：“罪人刘整，率潼川府守军并水师上下两万三千四百二十五人向大明投降，请将军验收！”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追悔莫及，不觉晚矣？”张珏淡淡的说道。

刘整霍然抬起头，眼眸之中还带着一抹尚未消散干净的光芒，不过这光芒就像是最后跳动的篝火，转瞬没去，只留下一片灰暗，他只是跪伏在地上，喃喃重复说道：“成王败寇，成王败寇啊！”

张珏眉毛一挑：“这些话，你自去与明王殿下分说吧，进城！”

“进城！”高达、昝万寿、史训忠······无数的将士振臂高呼。

而天空上，狂风吹卷，似乎也有忠魂无数，再跟着一起咆哮，一起呐喊！

——————————————

“殿下当日为万民所许之诺言，北定中原之日，当为称帝之时。现大明儿郎所向披靡，横扫关中、中原、川蜀、山东，复宋之残破飘零山河，若论功勋，殿下为首功，黎庶无怨言矣。今战火尽平，百废待兴，殿下为大明九五之尊，亦当履行昔日之诺言，登大宝以告慰万民之期许。帝皇者，自祖龙以降，为国之根基。国可一日无臣，不可一日无君。帝皇者，治天下于边烽绥宁之日、救天下于山河破碎之时。自殿下称王以来，南征北战、戎马倥偬，战功之重，实所共鉴；南巡北上，开路立学，仁政所行，福泽百姓。此文治武功，当为大明开国之始皇帝所配，当为王朝新帝皇所有。故臣文天祥万死以叩阙，为使万民折服、将士用命，望殿下上顺应天命、下遵从前诺，登临大宝。殿下三思，臣不胜受恩感激！”

缓缓地合上奏章，叶应武就这样默默地站在长安的城头，看着已经散尽了硝烟的京兆府。象征着强汉的建章宫、未央宫和长乐宫，象征着盛唐的翠微宫、大明宫，层层宫阙楼阁在眼前如同一幅富丽堂皇的画卷展开，多少荣辱汇聚在这里，多少名传史册的帝王在这里走上成功之路。

这一座城见证了太多，也承载了太多。

身后脚步声响起，这个时候有本事上来搅扰叶应武的，也就只有杨絮一个人了，而且周围的士卒也都下意识的后退，为他们两个腾出空间。看了一眼叶应武手中的奏章，絮娘顿时明白过来：

“又是劝进表？”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一次是宋瑞的。之前六部尚书已经联名上过了，陆君实和苏任忠也分别代表文官和武官上过了，甚至包括翰林院、学士院和御史台的劝进表都飞过来，各地州府的集成了一箱子，不过这些某都没有回复，终于宋瑞也坐不住了。”

“那你还在等什么，搞得就跟自己不想当皇帝似的。非得让文武百官跑到这京兆府来求你才成么？”杨絮顿时有些不忿的说道，“这个时候装什么清高，难道就不嫌烦么。”

有些调皮的眨了眨眼，叶应武扬了扬手中的奏章：“时候未到，时候未到，不慌不慌！”

絮娘顿时轻轻哼了一声，一时间也捉摸不透自家夫君心里面到底在打着什么样的算盘。而叶应武则是转过身，依旧打量着磅礴的京兆府。即使是放到今天，京兆府已然是中原少有的大城，汉唐时候铸造的大国帝都之魂依旧深深的凝固在这座城身上。

历经千百年，未曾散去。

“某，还在等啊。”叶应武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单单是文武百官，还远远不够，咱们既然要演戏、要矫情，那就不如彻底一些。”

絮娘顿时有些迷惑不解的看着叶应武：“彻底一些？难不成你还真的想让这文武百官来求你？那样做是不是有点儿过了？毕竟登基就位的是你，不是文相公他们。”

“某不是在等他们啊，”叶应武的手轻轻拂去城垛上的积雪，轻笑着说道，“某是在等其他人。”

顿了一下，叶应武轻笑着说道：“古往今来，劝进之事，讲究三进三辞，文武百官劝谏，当为第一次。第二次，便是皇室宗亲，第三次，当为天下万民，现在也不过是第一次罢了！某既然已经站在了明王这个位置上，早一会儿登基，晚一会儿登基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反正是铁板钉钉的事，现在就等着那些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博取些名声的人和想要在新朝打拼的人自己运作了，某相信他们，会把这件事做好。”

絮娘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既然自家夫君一口咬定，那就随他去吧。

而叶应武抬头看向南方：“已经二月多了，现在想来南方大江上的冰，也要融化了吧。再过不了多少，就是春江水暖鸭先知的时候。咱们现在回去的话，倒是能够顺着一路春风！”

话音悠悠飘落，叶应武伸手拍了拍古老的城墙：

“是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恐怕南京的那些家伙就真的要来叩阙了吧。”

——————第六卷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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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春风满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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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咸淳四年三月春。

清风吹皱一池春水，阵阵东风驱散了万里冰封，换来大地翠绿点点。

“南北驱驰报国情，江花边草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叶应武靠在宫廷巧匠打造的逍遥椅上，一边懒洋洋的晃悠着，一边开口轻声吟诵。

如果这里不是大明宫禁深处，而是街道上哪个地方，恐怕这个样子懒懒散散的闲人，也不知道会被多少人背地里指责戳脊梁骨。

冬天里那一场纵横千里、血流成河的大战，终于在蒙古的全线收缩和大明的精疲力竭中落下帷幕，而大明的百姓在对这位御驾亲征、一手底定乾坤的明王殿下，已经由之前的敬仰变成了现在的盲目崇拜甚至迷信，据说现在整个大明真的做到了家家供奉明王殿下的长生牌位，而那茶馆瓦舍当中更是把新鲜出炉的前线战事一遍一遍的说。

说书的不厌烦，下面听的人更是听一遍拍一遍桌子，碎银子、铜板甚至大张大张的银钞不要命的往上扔。凡是汉子，总是有三分血性的，听到这样万军丛中来往纵横的热血故事，怎能不暗暗叫好，看向南京、看向那座宫殿的时候，人人目光之中也都是豪情万丈。

唯有此明王，能够带着咱这残破的华夏，一步步走到今天！

唯有此明王！

也正是因为明军的凯旋和朝廷对于百姓还乡中原、开拓南洋的鼓励，使得整个大明现在都处于热火朝天、干劲十足的时代。就算咱们不是为了那头顶上飘扬的赤色龙旗，单单是为了自己家中妻儿老小的未来，也要加把劲多流汗、多赚钱。

甚至就连前宋时候阴沉沉天空下街道上混吃混喝的二癞子、闲散流氓，也都自发的走出去找活做，无论是船厂一份小工，还是直道的监工，都是虽然苦累，但是下力气也能养活自己的活计。

至于原来大街上那些悠闲晒太阳的私塾老先生们，也都响应朝廷的号召，走进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县学、府学之中。

也就是说现在想要在大明找出来一个闲人，恐怕也就只有躺在这里的明王殿下了。不过显然明王殿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估计是整个大明最懒散的一个人，就这么悠悠然的躺在树荫下，时而吟诵吟诵诗词，时而眯着眼睛看看暖和的太阳。

“刘家港船厂的新式宝船即将下水，工部奏请殿下前去剪彩，去不去？”杨絮没好气的将一本奏章扔到叶应武怀里，接着又拿起来下一本，“还有这个，蒙古鞑子内乱的最新战报，爱看不看。”

叶应武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扔了好几本奏章，而坐在一边轻轻调着雨前新茶的赵云舒柔柔说道：“絮娘姊姊，夫君难得休息两天，你就不要打扰他了。让朝中几位相公拍板便是。夫君上一次北上，朝中诸位相公差点儿没有吓得犯病，追悔莫及。现在吃一堑长一智，他想要出去也得朝中诸位相公应允才行。”

站在树荫下提着笔将叶应武刚才念的诗用娟秀的字体写下，王清惠一边欣慰的看着一沓写满诗词的稿纸，一边笑着说道：“舒儿姊姊，这个你还真不用担心，以咱们夫君的脾性，他要是真的想要出去，敢从这里翻墙走，到时候谁能拦得住！”

“你们说某的坏话，能不能换个地方。”叶应武眉毛一挑，睁开眼睛，“絮娘啊，蒙古鞑子内乱就让他们乱去吧，一两年折腾不完，兵部和锦衣卫也不用大惊小怪的天天禀报，他们不烦某还烦呢，你看看，几千骑兵的调度都写得一清二楚，想干什么，表示兵部的斥候和锦衣卫的探子一个比一个能？还有这几个，小小州府官员的调动，给某说一声便是，文宋瑞这几个家伙，怎得现在越来越放不开手脚了！”

絮娘顿时扑哧一声笑出来，自家夫君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推脱的一干二净。文天祥他们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都推上来，自然不是因为他们越来越不长进了，而是想要告诉明王殿下，天下需要您操心的大事小事多了去了，求求大爷您了，可千万别再带着千八百人就往前冲！

御驾亲征这事，叶应武每玩一次，文天祥他们就担心自己的心脏病得早发作十年。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沉声说道：“不用他们这么变着花样的警告某，一个月之内，某还得启程北上。”

“为什么又要北上？”赵云舒有些诧异的看着叶应武，自家夫君从北面回来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这么又火急火燎的北上，根本说不清楚啊。要知道现在大明的国力虽然正在恢复，但是根本没有精力再和蒙古鞑子来一场大战了，甚至攻城略地的能耐都消耗干净。

霍然坐起来，叶应武看着赵云舒一眼，淡淡说道：“南京南京，距离北面还是太远了。更何况六朝粉黛之处，江南烟雨柔人心肠，不可永为一国之都城，所以以后大明宫禁所在，还当是在北面，是在中原。某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一场场血战千锤百炼的大明军将铮铮铁骨，最后被这粉墙黛瓦消磨的一干二净。”

顿了一下，叶应武旋即轻笑一声：“更何况，某当初既然自称一日不去除鞑虏、收复中原故土，则一日不称帝，当初许下的诺言现在已经实现了，是时候由明王殿下变成陛下了。这一天，宋瑞他们恐怕也期盼久矣。大明之国祚既然号称继承自前宋，那么自然也是要象征性的祭拜一下前宋祖庙和祖陵，以安前朝遗老遗少之民心。”

握住叶应武的手，赵云舒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带我去。”

叶应武早就料到女孩会有这样的要求，只是点了点头，转而看向絮娘：“对了，絮娘，你刚才说什么，宝船下水了？”

杨絮哼了一声，还是无奈点了点头。

“这还是要走一遭的。”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就在近日吧，告诉礼部准备好礼仪，别的都是小事，这件事却不能耽误。”

就在这时，陆婉言和绮琴一前一后走过来，而陆婉言臂弯里还抱着襁褓中的孩子。

“涵涵，快，让爹爹抱抱。”叶应武一个箭步窜过去，不过显然他还是慢了一步，絮娘、赵云舒她们已经先了一步，将陆婉言围的水泄不通。

叶应武不由的暗暗咋舌，自从自家长子诞生以来，这群女人对于孩子的喜爱已经到了痴狂的地步，这也使得叶应武不但每天都能够左拥右抱，甚至还能够大被同眠。这也导致明王殿下这几天总有一种身体被掏空的错觉，总是下意识揉腰。

绮琴缓缓走到叶应武身边，噙着笑看着热闹景象。而叶应武躬下身凑到绮琴微微隆起的小腹处侧耳倾听片刻，笑着说道：“那个某碰不到，那某就来听听这个。”

绮琴顿时娇嗔道：“夫君，这才几个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能听到动静。”

绮琴也是两三周之前才开始有反应，想来应当为叶应武出征之前怀上，算算时日正好，这也是叶家的第二个血脉了，只不过当时叶应武从北面还没有回来，整个大明还被滚滚战云所笼罩，再加上绮琴本来就是素净不喜欢吵闹的性子，所以并没有大肆庆祝，不过叶梦鼎和陈氏夫妇两个还是激动的折腾了好几天。

探头看了一眼绮琴带着娇羞的脸颊，叶应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一本正经的说道：“也是，那某还是进去看那个吧。”

话音未落，叶应武已经昂昂冲进去，左拥右抱，吓得赵云舒她们急忙四下散开，躲开这个光天化日下什么事也都敢做的家伙。叶应武现在也没有心情管她们，而是走到陆婉言身边。婴儿娇嫩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看到叶应武不知怎地就流露出一抹融化人心灵的笑容。

“还是和爹爹亲啊。”叶应武洋洋自得。

顿时白眼无数。

脚步声响起，一名婢女有些着急的走过来：“殿下，外面······外面······”

“外面怎么了，何事慌张？！”叶应武顿时一挑眉。

“外面百姓叩阙，黑压压的，都是人！”婢女手都有些发抖。

“叩阙？”叶应武怔了一下，之前自己在北面赖着迟迟不回来，差点儿闹得文武百官北上叩阙，现在倒好，官员们没有着急来，倒是百姓们坐不住了。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叩阙，又是为了什么？

不过不等婢女回答，暖暖的春风已经送来了答案。

高高的围墙外面，隐隐可以听见有人在呼喊。

“南京百姓，恭请殿下登基大宝、以正国祚！”

“南京百姓，恭请殿下登基大宝、以正国祚！”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同时高声呼喊，一浪一浪的呼喊声怕打着宫墙，仿佛要把这红墙也重重的拍倒。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轻笑着说道：“终于来了么。”

杨絮看着叶应武：“之前夫君说过，需要三请三辞，文相公代表文武百官已经请过一次，之后夫君回来，叶侍郎（指叶应及）、张尚书（指张世杰）还有伯父（指杨风）等皇亲国戚也已经上书夫君请求夫君登临大宝，这算是第二次。现在第三次，终于来了。”

陆婉言、赵云舒等人都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在叶应武身上。

叶应武正色看向陆婉言：“婉娘，有没有兴趣当皇后？”

缓缓地伸出手握住叶应武的手腕，陆婉言淡淡说道：“无论夫君走到哪一步，妾身都陪着夫君走下去，无怨无悔。”

“那就应了他们吧。”叶应武长长呼了一口气。

虽然这么长时间来，自己实际上一直在期盼着这个时刻，毕竟不想当皇帝的穿越者不是好的穿越者，都已经走到明王殿下这一步了，距离皇位只有半步之遥，要说叶应武没有丝毫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之前北方蒙古的压力重重压在他的肩膀上，让叶应武一时间根本没有办法抽出精力来完成这最后一步。

更主要的是，王和皇帝，终究还是有差别的，叶应武称王不称帝，一来是想要按照他所说的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一日不平定中原则一日不称帝，二来也是为了能够在事发突然的时候更容易从京城抽身，毕竟王出行的礼仪要求和皇帝有很大的差距，作为明王，叶应武可以轻车简从北上，但是作为皇帝陛下，却没有那么容易了，少了一两个仪仗，礼部那些老头子非得拼命不可。

宫门缓缓的打开，当一排甲士迈动着铿锵的步伐走出宫门的时候，外面黑压压人山人海的百姓，在这一刹那全部陷入了静默当中。每一个人都是下意识抬头看向宫门开处。

叶应武虽然只穿着一身便装，但是当他虎步龙行走出宫门的时候，所有的百姓同时拜倒在地：“南京百姓，叩见明王殿下！”

并没有一如既往地急忙上前搀扶百姓，叶应武站在台阶上，双手微微上抬，沉声说道：“大家请起。”

“谢明王殿下！”带头的几名耄耋老人率先朗声回答，后面的人虽然不是同时应答和站起来，但是一浪一浪的呼喊声叠加在一起，依然有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磅礴扑面而来。

甚至就连见识过战场和鲜血的大明禁卫军将士，在这一刻都有所动容。万民跪拜山呼，这种由信仰凝结而成的力量，足够令山河变色。而叶应武手也是微微颤抖一下，也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在这样磅礴恢弘的阵势面前也有一点紧张。

不等叶应武说话，几名老人已经同时向前一步，白发在风中起伏。大明延承宋制，尊老爱幼，对于老人甚是尊重。叶应武虽然是君王，但是毕竟年纪尚轻，这个时候自然不能再在台阶上站着，急忙快步上前迎接。

身后禁卫军将士想要随同上前，叶应武一挥手制止了，只留小阳子一人追着他走过来。

当先的老人从衣袖中拿出来一沓折叠好的纸，鞠躬下去，将纸递到叶应武身边：“小老儿谨率南京城五十万百姓，恭请殿下登基大宝，以正国祚！此为南京各处街坊之署名请愿书与劝进表，还请殿下收纳阅览，以观南京阖城百姓之心意。”

而旁边的百姓同时高声呼喊：“恭请殿下登基大宝、以正国祚！”

叶应武顿了一下，声音难得中正平和，冲着周围环顾拱手：“诸位乡亲们，叶某身在王位，夙兴夜寐，为此国事殚精竭虑，时常以为难以胜任。身为明王已然如此，若是登基，恐怕辜负乡亲们的厚望！叶某惶恐，叶某惶恐啊，还请诸位乡亲收回。”

站在叶应武背后的小阳子不由得轻轻吐了吐舌头，这都什么时候了殿下还一板一眼的演着戏，如果换做不明就里的人，恐怕还真的以为明王殿下是真的以为自己没有办法胜任这个位置呢。

可是百姓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自然也容不得叶应武拒绝。如果叶应武拒绝了，还当他的明王殿下，甚至再去找什么虚无缥缈的前宋血脉拉上来，那他们这些现在站在这里的百姓，以后又当如何自处？

当下里几名老者同时向前一步：“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当日许诺我天下百姓，北定中原之日便是殿下称帝之时，还请殿下履行当日之许诺。南京百姓赤诚拳拳之心，当报效于殿下、报效于大明！”

叶应武顿时沉默了，天空中万里无云，暖暖的春风拂面，很是舒服。但是这黑压压的人群，就像是压在他身前的乌云，任何的春风阳光都难以令其消散。这是自己的子民，忠心拥戴自己的子民啊！

手微微颤抖着接过来那厚厚一沓纸，叶应武这才发现每一张纸下面都有一串红色指印，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劝进表或者请愿书，而是血书啊。

无数的百姓抬头看着叶应武，目光之中满满都是期待。

“陛下，带着咱们，给咱们一个努力的方向和洒汗水的地方！”人群当中一名汉子大声喊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无数的百姓如同一桶被点燃的火药，在这一刻陷入了癫狂。整个宫城外面，欢呼声如同翻滚的浪潮，一阵一阵的拍打着宫墙，也拍打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街坊甚至远处的城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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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天下当永乐

站在高高的台阶下，文天祥微微眯眼抬头看着阳光下闪动着粼粼光芒的宫殿琉璃瓦。而他身后的脚步声接连响起，隐约可以听见六部大臣们低低的交谈声。这是殿下从北方归来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朝会，以弥补今年未召开的正旦大典。

这样的大朝会，来的不只是京中各部和御史台、翰林院的主管官员，包括大大小小的官吏全部上殿，另外还有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赶回来的各路安抚使或者转运使以及各军的指挥使或者都虞候，总之即使是在外的州府和军队，也会派出一个主管大小事务的人入京。

也正是因为等待天南海北的官员赶来京城，所以这大朝会才会一直拖到叶应武归来将近一个月以后。

别说自大明建立以来，即使是前宋也已经有很久没有举行这样的大朝会了。因为这意味着在大朝会举行期间，整个王朝在外的各项事宜都会处于半停顿状态，对于随时都有可能和北方王朝爆发大战的南宋，这样的朝会一旦处置不好，很有可能会被人趁虚而入、伤及根本。

也就只有现在大明国力蒸蒸日上，在各处战线全部采取进攻的姿态，才有资格举行这样的大朝会。

也只有一个强盛的王朝，菜有胆量举行这样的大朝会，因为即使是天下官员云集京城，周围的国家也只能在他的虎虎雄威之下匍匐。

文天祥站在大殿下面，身后走进来的官员密密麻麻。在这一刻，一种骄傲和自豪的感觉发自心底升起。文天祥霍然回头，看着已经越来越近的苏刘义和陆秀夫，也看着那些脸上都带着喜色的文武官员。

大家一直在为了朝廷的大小事务南北奔波，别说几个月了，甚至一年到头都见不到面，这些曾经一起追随着叶应武吃冰卧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领和官员，见面之后自然是格外的亲。王进、江镐他们早就已经勾肩搭背在一起不知道说着什么，而赵文义、郭昶、李叹等几个关系好的官员也是在一起说笑。

文天祥敢打保票，这群家伙十有八九是在侃大山。不过即使是想要让天下官员站在这一处大殿前侃大山，又岂是那么容易，这背后也是一个王朝强大国力和对于周围国度震慑力的象征。

苏刘义和陆秀夫的脸色也很好。

这一次大战，川蜀军、神策军，一支支大明的军队高歌猛进，打的甚是勇猛，也打出了大明的军魂，并且凭借几次血战，彻底扭转了军队在百姓心中无能的象征，并且引发了一波又一波的从军高潮，据说和从军有关的民谣就已经在短短一个月之间诞生了上百首，当真做到了家家传唱的地步。军队打胜了，兵部尚书张世杰脸上有光，主管军事的右丞相苏刘义自然也是与之共荣耀。毕竟这一场大胜，朝廷已经期待了太久、兵部已经期待了太久，百姓万民也已经期待了太久。

终于将从靖康以后直至今日百年的宏愿、百年的期盼，变为真实。

大明的赤色龙旗，此时就在河洛，就在山东，就在关中的土地上，骄傲的飘扬。而大明的铁蹄，在这面旗帜之下，所向无敌！

至于陆秀夫，高兴地理由也更简单了，虽然此次大战文天祥在川蜀、苏刘义在两淮，基本重担都落在他身上了，统协六部、调集翰林院和御史台抽调人手帮忙，可以说陆秀夫一个人承担了叶应武外加两个丞相所有的职责，短短两三个月，他已经整整瘦了两圈，而且黑眼圈也熬出来了，据说打赢之后这位参知政事在床榻上睡了十二个时辰才起来。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秀夫终于完成了自己那个虽然不得志但是却名垂青史的祖辈留下的遗言。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虽然王师已经不是大宋的王师，但是依旧是华夏的王师，依旧是赤旗飘扬下汉人的王师！

中原，收复了，而且是彻彻底底的收复了！蒙古鞑子要是再想要夺回蒙古，那就要从每一个大明儿郎的尸体上踏过！

文天祥冲着大步而来的苏刘义和陆秀夫拱了拱手。

而其余的官员各自围聚在一起，看着脸上满满都是轻松和愉快神色的三位当朝相公，自己心中自然也随之彻底放松下来。

这一场大朝会，就是大明的祝捷大会，也是宣告一个新时代到来的大会。

前几天南京百姓叩阙闹得沸沸扬扬，各地州府的百姓闻讯，劝进表也是如同雪花一样飞到京城当中，甚至就连一些常年隐遁山林的大儒都惊动了，吓得翰林院和学士院手忙脚乱的恭敬回复。这么大的事情大家自然也清楚，而且登基之前三进三辞的流程，熟读史书的文武百官也是会意。

文天祥带着文武百官请过一次，叶应武推辞。

叶应及和张世杰带着皇亲国戚又请过一次，叶应武推辞。

南京百姓带动天下万民、滚滚风潮再一次请叶应武登基，这一次叶应武已经没有任何能够推辞的借口和理由了。

除非他是真的不想要这个皇位了。

当然这不可能，因为就算是叶应武突发奇想、归隐山林，文天祥他们这些功勋臣子肯定也不愿意，大不了最后弟兄们也给明王殿下来一个黄袍加身，大家把他推上去做皇帝，容不得他拒绝了！

所以今天的大朝会，最重要的一件事，自然就是明王殿下登基。而对于这件注定的大事，礼部这些老头子带着一群小年轻已经摩拳擦掌很久了，只是开列出的各项仪仗、礼节和流程，就足足有两大厚本，看的文天祥他们都是眼花缭乱，恨不得将礼部这些人按在地上打一顿。不过想想也就忍了，毕竟礼部平时基本上没有什么事干，总算是轮到他们登场了，也得给人家表现的机会。

而负责起草祭文、檄文的翰林院和学士院，更是在刘辰翁和邓光荐这两位叶应武师兄的监督下，把各式各样的文章写了一篇又一篇，而古往今来的史书和文集，也全都被翻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参考。可以说对于云集了整个王朝学术大儒和文章高手的学士院和翰林院，在这几天已经完全陷入癫狂状态。

登基祭文，人一辈子差不多也就是写这么一次，这些平日里自视清高的大儒们，面对这样名传史册的机会，什么面子里子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宋瑞，别来无恙啊！”陆秀夫向前一步，笑眯眯的说着。

文天祥顿时翻了翻白眼，这个家伙自从叶应武长子出生之后，脾气就格外的好，天天笑眯眯的，即使是大战正酣的时候，累的浑身软瘫了，据说也没有见他抱怨或者埋汰过什么。

陆秀夫也不和文天祥计较，陆婉言身为叶应武明媒正娶的正妻，能够诞下长子，对于陆家来说绝对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陆婉言地位的愈发巩固。毕竟叶家后宅当中这三妻四妾的来路没有一个简单的，且不说被叶应武金屋藏娇的前朝信阳公主，单单就是王清惠这个小丫头，身后也有王安节统帅的两淮军，而杨絮身后还有杨风一手操办的六扇门和锦衣卫，在京城这等权贵云集的地方或许算不上什么，但是出了南京城的门，那绝对是说一不二的主儿，谁敢得罪？

可以说这些当朝勋贵在相互制衡的同时，也通过和叶应武超乎君臣的关系，而将整个大明各阶层紧紧地团结在一起，成为一个相互牵连的利益共同体。单单就是这朝堂之上，六部、御史台和翰林院，掌权之人和叶应武基本上都是沾亲带故，更不要说外面那些统兵大将了，不是和叶应武从小一起玩大的，就是被叶应武提拔于草莽微末之中，对于叶应武可以称得上是忠心耿耿。

苏刘义虽然现在已经算是离开了军队，但是走起路来依旧带着军人的风范，步履铿锵，仿佛这个家伙不是来上朝的，而是来打仗的。尤其是他这一次节制两淮诸军北上，在前线来往奔波，原本将养几个月身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零星肉膘，这个时候也都消散殆尽，使得这位右丞相看上去更多了三分威武杀气，那些武将见到他也是毕恭毕敬的行礼。

当初叶应武制定了练兵纲要之后，就一直东奔西跑，所以作为大明底子的各路主力军队当中的骨干老卒，实际上都是苏刘义一手操练出来的。而苏刘义也因为这个原因，早早地被打上了叶应武一党的标签，两厢作用之下，使得这位当初背了包袱不得不屈身叶应武手下的将领，不得不紧紧的保持和叶应武的联系。

而叶应武独具一格的精兵路线和几次实打实的大捷，也让苏刘义彻底站在了叶应武这边。对于苏刘义这种天生死认理的家伙，叶应武也没有过多的拉拢甚至想方设法结个亲家，因为他知道苏刘义认准了方向十驾马车都拉不回来，如果自己再想办法拉拢，反倒是显得自己对苏刘义不信任。

“任忠。”文天祥冲着苏刘义微微点头。

“宋瑞相公。”苏刘义露出一抹笑容。

三个人就这么负手站在台阶之下，而他们的身后，文武百官，群英荟萃。

此时此刻，大明的菁英，已经尽数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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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朝堂的大门打开，当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站在殿门两侧，身为禁卫军统帅、殿前兵马都指挥使的江铁和吴楚材，下意识的对望一眼，然后手按佩剑、挺直腰杆，纹丝不动的伫立。

不只是他们两个，从大殿门口向内、向外，禁军将士肃然伫立，在朝阳之中如同一根根永远不会倾倒的旗杆。

这些从北方血火当中厮杀出来的汉子，只是在这里一站，就有一种浓烈的令人难以直视的冰冷杀气，只有敌人颈中的鲜血经过千军万马的厮杀锤炼，才能够锻造出这种凛然的杀气。

文天祥等人在走过殿门的时候，都是冲着江铁两人点头微笑，而后面那些远道而来的指挥使、都虞候，更是冲着他们拱手打招呼。大家当初追随着明王殿下走南闯北，都是在一口锅里面舀饭吃，就算是长时间不见，这种曾经生死相托的战友情谊还是消磨不掉的。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如果没有禁卫军骑兵万里驰援，最后一战定鼎，恐怕大明不可能取得关中大捷这样的胜利，从而为浩浩荡荡的北伐蒙上一丝本不应该有的阴霾。

这是大明的禁卫军，也是大明的英雄。

至于那些前朝留任的官员，在走过如狼似虎的禁卫军士卒时候，心中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前朝禁卫军的颓废样子，他们可是心知肚明，那不过就是一些朝廷花钱养着、给皇帝和大臣们找点儿安慰感和安全感的花拳绣腿罢了，别说让他们打仗了，就是真的拉出去操练操练，都有可能闹出什么难以想象的笑话。

当初靖康时候，汴梁八十万禁军一哄而散，甚至不如奋起抵抗的民壮。后来咸淳二年蒙古鞑子攻破临安，禁军更是连一点儿像样的防御都没有，就这么竖起白旗、作鸟兽散。

可是现在，眼前的这支禁卫军，已经截然不同！

精锐、英雄、天下第一，无数的光环戴在他们身上，而这之后，是被他们杀得血流成河的一处处沙场。

不少前朝大臣在这一刻都下意识的微微眯眼看着朗朗乾坤。

新朝新气象，这个和前宋截然不同的大明，处处都在流露出蒸蒸日上的气势。无论是身边这些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文武勋贵，还是在阳光下站立影不乱的禁卫军士卒。

“年轻，活力，蓬勃。”礼部尚书陈宗礼喃喃说道，旋即微笑着跟在当朝三位相公之后，第一个迈动步伐走入大殿。

不过当明王殿下一身天子着装，出现在大殿上的时候，所有的官员这才意识到，大明之年轻，已经不只局限于军兵，也不只局限于文武百官，更是在这位天子的身上体现的一览无余。年轻有为的君臣、所向披靡的大军，这就是大明带给所有人最鲜明的符号和印象。

叶应武一掀衣袍，端正坐在台阶上的黄金龙椅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文官以文天祥为首，武将以苏刘义为首，文官行捧笏躬身礼，武官行单膝拱手礼，一排一排的人群如同风吹麦浪一般倒下，又在这雄浑的声音当中站起来。

左侧文官，右侧武将，泾渭分明，有条不紊。

“诸位卿家免礼。”叶应武微笑着说道。虽然他现在自称还是明王殿下，但是既然已经答应了登基，自然也不会反悔。而且刚才文武百官开口也不再是“殿下”，而是“吾皇”。

这些家伙也是挺识相，或者说这一天，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不等叶应武开口说话，文天祥就已经毕恭毕敬的站了出来，沉声说道：“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文天祥这个架势，显然是已经和文武百官商量好了的，然后他作为左丞相代表全部百官发言。至于关乎什么事情，叶应武已经隐约能够猜测到。

“自殿下称王以来，大明一直沿用前宋年号，以待殿下登基之时，并表大明继承前宋之正朔。现而今殿下登基大宝在即，沿用咸淳之年号已大为不妥，臣以为，当改元大明年号，表示殿下正统。”文天祥不紧不慢的说道。

话音刚落，苏刘义、陆秀夫等人就已经站出来：“臣等附议！”

叶应武嗯了一声：“文丞相此言有理。只是不知道诸位臣工以为，何等年号更能体现大明之姿，兼并大明造福天下万民、刷新改良体制之决心？”

这事显然翰林院和学士院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当下里刘辰翁就已经大步出列，朗声说道：“启禀殿下，自汉武帝确立年号之制度以来，凡年号已有数百先例，年号之用处，无需多言，应当讨论之事，为年号之名称蕴含。年号应体现当朝陛下文武德治或期盼四海升平。而今陛下文治武功、实所共鉴，单一以‘文’字或‘武’字为开国年号，似有不妥，故翰林院并学士院以为，应当取后者，祈愿历经战火、百废待兴之大明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不知殿下以为可也？”

“那翰林院和学士院的意思是？”叶应武看着胸有成竹的刘辰翁，便知道他肯定已经想好了最合适的一个，倒不用自己操心了。

刘辰翁在一双双眼睛注视下，微微一顿，接着说道：“翰林院与学士院所列之年号中，臣等以为最为合适的，应当是永乐。天下当永乐，陛下当永乐，万民当永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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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冥冥有天命

“永乐”两字从刘辰翁口中一出，掷地有声。

整个大殿上顿时寂静。

叶应武背后冷汗直冒，湿透衣襟。

这一刻，叶应武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从刘辰翁口中吐出来的不是“洪武”或者“建文”，还是应该怀疑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天命安排好的，而自己以为自己手中掌控了一切，实际上却在无形之中走上了已经规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轨道。

刹那间，叶应武想起来自己在两个时代之间越过的时候，那仿佛来自洪荒的声音。

送你青山九万里。

现在叶应武的脚下，确确实实是青山九万里，那个声音实现了他的许诺。这说明至少那冥冥之中的命运不是在陷害自己，这虽然或许是一条永远无法回头的道路，但是至少······至少在走向自己可控、而且甚是完美的方向。这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自己是大明永乐帝，还是大明洪武帝，又或者是大明崇祯帝，在这一刻叶英武已经不太关心。

至少自己还没有变成朱元璋或者朱棣，又至少，自己手下的这些文武百官，和那个时代大明开国的文武、靖难的文武，有着很大的不同。

这条路，走好便是。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文武百官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都落在他的身上，而刘辰翁显然也有些紧张并且满怀期待。叶应武轻轻颔首：“永乐，使天下永乐，使万民永乐，使朕与大明永乐。甚好，甚好。”

隐隐的能够听见一众臣工轻轻呼气的声音，显然刚才叶应武脸上那复杂的神情让他们心中都甚是紧张。不过最后明王殿下还是同意了这个年号，而且不得不说，翰林院和学士院这群平日里自恃清高的穷酸秀才们，这一次想出来的这两个字还是不错的。

叶应武微微抬头，并没有打算在这个细节上再做过多的纠缠，毕竟对于他来说，现在还有更多、更紧要的事要做。当下里叶应武沉声说道：“刚才翰林院也说，朕之德行，在于文治武功。实际上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军民。军政、民政，自古以来为立国之根本，前唐民政荒废，致使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民心不归朝廷；前宋军政荒废，有靖康之耻、端平之败，现朕有鼎革刷新军政、民政之意，亦须诸位卿家鼎力相助。”

一段话，掷地有声。

朝堂上除了预先听闻口风的少数人，其余的心头都是咯噔一下。

原本他们以为这么多文武官员汇聚南京，就是为了一睹明王殿下登基称帝之风采，毕竟对于一个开国君主来说，这已经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了。可是他们没有想到，叶应武看到的、想做的，更加遥远！

不等官员们心里面盘算清楚，文天祥和苏刘义已经霍然站出来，沉声说道：“还请陛下明示，臣等必然誓死相随！”

刹那间所有人心中都已经明了，改革改革，古往今来，改革往往损害的都是当朝权贵的利益，甚至有的时候过度了就会适得其反，甚至有可能弄得整个王朝乌烟瘴气，最后甚至走上灭亡的道路。

所以对于大多数的君王，他们更喜欢做的是秉承祖制、遵守祖训。

即使是雄才大略、戎马倥偬的开国君王，想要改革前朝制度、刷新军政体系，也会在国家稳定、权贵养老之后，那时候同一时代的朝臣老的老、死的死，新一代的臣子根本没有办法抵挡老皇帝的权威。

可是明王殿下这样，国家初立、根基不固，就忙着想要改革的，还真是少之又少，又或者可以说历史上只有一人——王莽！

不过不等御史台诸多御史反应过来，文天祥和苏刘义就已经表态。而诸多的臣子此时也幡然醒悟。王莽和眼前这位坐在龙椅上的主儿，可不是一个档次上的，当时王莽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假，但是天下又有几人听他？可是现在这位明王殿下，外有数十万精锐战兵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内有通过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络构建出来的亲信甚至皇亲国戚体系，当真称得上是国家大权在握，一言九鼎。

就算是他想要把天倾下来，恐怕也会有一群人嗷嗷叫着找梯子。

更何况这位主儿，早就把大宋的天倾下来了，也把蒙古的天倾下来了！

这根本就不是在询问他们的意见，而是在看他们对于大明的忠诚、对于明王殿下的拥戴之情。

不等文天祥和苏刘义站回去，后面脑筋快的官员就已经麻溜的站出来了，一个个声音洪亮，胸脯拍得咣咣响。有一个就有两个，很快整个大殿上，一片表忠心、誓为陛下效死的声音。

坐在雕刻九龙的鎏金龙椅上，叶应武的嘴角边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而他的手指正无意识的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了解叶应武的人都清楚，殿下的这个手势，有两种含义，一种是说明殿下正在紧张地思考，而还有一种，是说明殿下此时已然智珠在握。

等到声音渐渐平息，叶应武方才不紧不慢的淡淡说道：“百姓为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咱们先说民政，民政主要就是三件大事，第一，修通直道、恢复运河；第二，移民南洋、开发南洋；第三，恢复河洛、山东、关中等等刚刚收复之土地的元气！”

下面众多官员心中顿时呼了一口气。这三件大事绝对不是什么简单轻松的事情，但是至少明王殿下还没有打算动摇现在官职制度的意思。

至于自户部以降关乎民政的官员们，此时却已经是哭丧着脸。他们仿佛看见几场大战下来本来就不丰盈的国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不过明王殿下所说的三件事，样样关乎到民政甚至军政，绝对不是可以拖一拖或者应付之责任，而且以户部尚书谢枋得直二愣子的性格，这样对民生、对军事都有好处的大事，就算是再苦再累他也毫不含糊。

随着大明收复山东，已经堵塞多年的北地运河终于可以重新疏浚，一来可以方便贸易往来和粮草转运，二来也能够在大战爆发之时，迅速调集水师北上支援，使得大明的水师终于不用在大江、淮水干瞪眼看着。

而直道的作用也与此类似，当然了，相比于运河，直道的军事作用较少，更多的还是商贸民生作用，至少这从朝廷宣布修建直道以来，各地商贾倾尽家产也要解囊相助就可以看得出来。

对于这些商贾们来说，一旦直道和作为补充的驰道修通，他们的商队就能够以远远超过现在的速度来往于各大城镇，从而也使得他们的利润拼了命的翻涨。

直道一通，黄金万两！今天荡尽家产帮助朝廷修筑直道，一旦直道通了，别说一副身家了，就是七八副，很快也能够到手！

至于其余两项，就更不用说了，自从碧瑶金矿发现和南洋物产大量贸易以来，朝野之中对于南洋政策已经听不到一点儿反对的声音；而恢复中原民生元气的事，更不用说。

这是南渡之人等候百年的夙愿，这是华夏儿女期盼百年的血泪。

当王师北定中原的那一刻，多少人欢呼雀跃，多少人热泪盈眶。

风景不殊，晋人之深悲；还我河山，宋人之虚愿。一代一代的华夏人在渡过浩浩大江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的回望，回望那淮上田田，回望那已经沦落在铁蹄战火中的锦绣山河，终究这无限的愁苦和悲愤，只能化作诗词当中的愤懑之意和街坊中幽幽哀伤。

而正是明王殿下，正是那吹卷在风中的赤色龙旗，正是那滚滚浩荡的铁甲洪流，迎着朔风、迎着大雪，向北挺进。大明实现了百年南渡人的宏愿，让从南到北一统中原的悖论成为事实。

北还，北还，谁敢说一个“不”字，朝野的愤怒可以把他生吞活剥。

“此事交由文丞相并户部、工部、吏部落实。”叶应武淡淡说道，下面文天祥他们也急忙站出来领命。

顿了一下，叶应武的眉毛一挑：“民政已了，便是军政。民政之事，在于为民造福祉，而军政之事，在于锻造可护国之强军，在于重组收复燕云、收复河西、收复西域之强师劲旅！”

苏刘义当即带着一众武官出列，朗声拱手：“大明将士，敢为陛下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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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咸淳四年廿一日，南京大朝会。

会后朝廷颁布旨意，民政、军政同时着手，民政之重点在于发展，军政之重点在于改革。民政包括的便是运河疏浚、直道修建和民众的南北迁徙安置。而真正引人瞩目的还是军政的改革。

自大战结束之后，大明诸军，在关中有神策军，在河洛有天武军，在淮北有两淮军，在山东有镇海军，在胶州有神卫军和胶州水师，在川蜀有天雄军、大理军和静江军，在襄樊有荆湖军，在南洋有宣武军、邕州军和南洋水师，另外在两淮还有两淮水师，在荆湖有荆湖水师。除了这些主力战军和水师之外，还有各地的厢军和乡兵，军号繁多不算，而且各军当中因为几次大战下来，也是人数参差不齐，再加上各地厢军征发的壮丁，甚至就连相邻州府的厢兵，虽是同级编制，人数却可能差距千人。

如此乱象，也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从南宋末期就开始，前线各地屯驻大兵的编制，就已经将规整的军队编制等级人数变得混乱不堪，有的时候就连南宋朝廷自己都弄不清楚到底一处屯驻大军到底有多少人。

只不过一场接一场的大战下来，不但南宋朝廷，就连叶应武接手乱作一团的朝政之后，对此也甚是头疼，不过北方蒙古一直在虎视眈眈，使得前线诸军不得不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根本没有功夫整顿军制，所以也就这么一直往下拖。

现在大明已经占据上风，而且这一次大进军当中体现出来的诸多弊端也让叶应武意识到，仿照后世现代化军制的改革可以刻不容缓。而且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解决各军兵力不整、混乱的现状。

按照颁布天下的旨意，军队改革的核心，就在于编制的规范化和对于人数固定化。

前线主力战军，以天武军为例，保留天武军军号不变，下面左右前后四个厢缩编成两支队伍，取军旅之“军”字，分别命名为第一军和第二军，每一军统领人数两万人，统帅命名为“军长”，而每一军又下设两支队伍各一万人，取“雄师”之“师”字，命名为第一师和第二师，统帅命名为“师长”。每一师下设两支队伍各五千人，取“劲旅”之“旅”字，命名为第一旅和第二旅，统帅命名为“旅长”。自旅长以降，还有两千人之“指挥”、百人之“都”、十人之“十将”，全部沿用旧制。而原天武军这等主力战军，人数都在五到六万人，全部从后方厢军、乡兵并征发之壮丁中补齐，另外除第一军和第二军之外的原中军人马，另外编制一个师，作为节制天武军之“天武将军”的亲卫军，负责保卫主力战军之统帅核心。

一个主力战军之统帅在“将军”二字之前冠以军号，表明身份，也使得将军不再是一个笼统的代称和虚衔。而都虞候原本就和低等级的虞侯名字上有冲突，重新命名为“督导”，同样冠以军号，如“天武督导”。其主要职责也从之前的指挥使副手，变成负责属下军队的思想宣传教育工作，同时节制将军之行为，和将军互为敌体，大事临头同时决断。

可以说这样的改革方式一出，自然是引起一片哗然。因为这等于颠覆了人们平时对于主力战军、对于都指挥使、对于都虞候甚至对于屯驻大兵等延承唐制几百年的职务和词汇的认识，当即很多大儒和养老归乡的前朝将领，就纷纷以私人的名义去信兵部、翰林院等处，表示抗议。

毕竟这么直接的将祖制全部推翻，对于他们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

只不过朝廷对此却是没有任何的反应和回答，而各地主力战军也对这样的改革全力支持，自前去南京的指挥使或者都虞候回来之后，就开始一层一层的落实中央朝廷下达的改革政策，有条不紊。

直到这一刻，朝野才看清楚，叶应武对于整个大明军队有着怎样的统帅能力和领导能力。这位马上征战天下的皇帝，虽然已经逐步退入深宫，但是只要他开口，依旧是千军万马甘为效劳！

因为是他亲手锻造了大明军队的灵魂，因为是他亲自为大明将士带来了奋斗的目标和荣誉感，因为是他为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找到了钟山英烈祠这样最好的归宿。

多少将士大吼着“大明”“钟山”与敌人浴血拼杀，多少将士高唱着“龙起卷，马长嘶”冲入刀光剑影······

这是大明的军队，更是叶应武的军队！

叶应武看着从最近的禁卫军和神卫军反馈来的消息，轻轻一笑，什么都没说。禁卫军是百战都改编而来，也是最忠诚的叶应武亲卫，在这件事上江铁和吴楚材自然没有丝毫的含糊。而神卫军杨宝，更是百战都统领出身，神卫军虽然刚刚陆续从南洋和山东回来，但是对于军制改革也是马不停蹄。

这么长时间来，自己吃冰卧雪，拼了老命为了这支军队，他们终究没有让自己失望。

站在叶应武身边，赵云舒小心翼翼的解开他的披风，然后斜斜瞥了一眼叶应武手中的信件，轻笑着说道：“这一次终究还是没有对文官下手？”

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叶应武不得不感慨，这一年以来，舒儿的个子不知不觉也窜了不少，现在已经过了自己的肩头，出落得愈发高挑秀丽，再加上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仿佛一只骄傲的天鹅。

秀发随着风轻轻飘扬，雪白的衣袖贴在娇躯上，勾勒出令人沉醉的曲线。俏脸上一颦一笑的风姿，让叶应武这么长时间依旧百看不厌。

“看什么呢？”意识到叶应武的目光紧紧盯过来，赵云舒急忙退了一步。

“舒儿出落得愈发清丽了，看来是某滋润有功啊！”叶应武微笑着说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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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窗含千秋梦

听到叶应武暗含着调笑之意的话语，赵云舒微微抿唇，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和这个昏君一般见识。

而叶应武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淡淡说道：“军政、民政，为一国之根本，军政改革之体现，在于对军制的更改，而民政想要深入的改革，最后还是要落实在对前朝延承官制的改革。某也很清楚这一点，不过一国之双根基同时动的话，很有可能引来朝野混乱，所以且不如走一步看一部，以防天下大乱。”

“从此次军队乖乖的全部接受改革来看，夫君对于各处主力战军还是很有统治和约束的。”赵云舒靠在门框上，和叶应武保持一个安全距离，否则这家伙光天化日之下也有可能弄出什么羞人的事情来。

微微眯眼靠在椅背上，叶应武有些无奈：“这都是某这么久跟着他们拼杀在第一线，用鲜血和胆量换来的。他们尊敬某，所以某下达的命令，他们自然会遵从。但是那些官员就不见的了，尤其是前朝老臣、大儒乡绅，一旦某对官制下手改革，这些人肯定会大放厥词，甚至不惜和某当面对质。想想都头疼。”

虽然叶应武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平淡，不过赵云舒还是默默的看向他，古井不波的星眸中荡漾起难以察觉的涟漪。叶应武说的平淡，但是跟在他身边那么久，赵云舒却是明白这背后暗藏的艰辛。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是他，枕戈待旦、身先士卒的也是他。当别人羡慕和嫉妒叶应武只用了短短两年时间就走到这万人之上位置的时候，却不清楚除了顺应浩浩荡荡的潮流大势之外，叶应武又付出了多少。他的身后，混合了自己和敌人的鲜血，滚滚流淌、漫无尽头。

单单是想起来叶应武胸膛上那个已经不可能消散痕迹的巨大伤口，赵云舒心中便是隐隐作痛，不知道他当初忍受了怎样的疼痛，才走到现在这个位置。可以说有这样的对手，大宋亡的不冤，蒙古败得也不冤。

“想什么呢？”叶应武眉毛一挑，正好迎上赵云舒的目光。

女孩无意识的轻轻握紧衣袖，手指轻轻在门上轻轻摩挲着，甚至能够感受到古老的纹路：“没······没什么。”

叶应武轻笑一声，拿起桌子上的一张薄纸扬了扬：“行了，咱家的女诸葛也就别胡思乱想了，过来帮某看看，这官员制度的改革还可否。如果可以的话，下一步要动手的，就是大明的官场了。”

赵云舒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当前几个字跃入眼帘的时候，女孩不禁诧异的喃喃念出来：“行省制？”

叶应武什么都没说，只是含笑看着她。

大明现在的官制延承自前宋，宋之官制，纷乱错杂，即使是很多专业的史学家面对这样的官制，也往往是头疼不已。而对于叶应武来说，虽然宋史是他的强项，但是这强项当中也不包括曾经让他背的头晕脑胀的官场制度。按照宋朝朝廷的思想，想要避免出现汉朝时候的大臣挟天子以令诸侯、唐朝时候的藩镇拥兵自重难以节制，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为每一个官员创造一个相应的敌体，从而让两个人甚至三个人的职务相互对立又相互重叠，起到监督的作用。

这样虽然有效地避免了权臣在外拥兵和文官在地方作乱，但是也使得朝廷的官僚体系过于冗杂，因为多多设立官员的背后，就意味着更多的钱粮支出和更多的人才浪费。之前或许这样的方法对于家底丰厚的北宋来说，不过就是小菜一碟，然而随着靖康之耻、宋室南渡，这样冗杂的官员制度已经愈发成为朝廷政令通行的拖累，而且随着各地大战的爆发，各式各样的安抚大使如雨后春笋出现，更是彻底打乱了原本就令人摸不清楚的地方官僚体系。

到了南宋末期，一个地方州府甚至有三四个上官同时管辖，导致就连地方知州和通判都不清楚到底应该向谁汇报工作。

这样的冗杂官制叶应武自然不允许它继续存在下去。官员制度是一个王朝安身立命之根本，所以在大明建立之初，为了能够尽快的统筹人力物力，叶应武就对中央朝廷的官制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有了今天的模样，但是毕竟战事紧急，所以对于地方官制并没有太多的干涉。

现在一旦军队改革完成，这些地方官制体系也跑不了。

而叶应武选择的，自然是一直流传七百年，确确实实经历了历史考验的行省制度。将宋时候的各路改为行省，而保留接下来的州府一级、县乡一级，从而形成后人熟悉的省——州——县三级行政体系。而之前设立的五花八门的安抚大使自然也都会全部取消，不过为了协调各路主力战军进退攻守，叶应武还是仿照后世各国一贯做法，在省的上面针对军事划分几大战区，从而达到战争爆发时候可以统筹军队的目的。

每一个行省也不再有各式各样令人弄不清楚职责的安抚使、转运使，而是全部统一成两个官职，负责总领全行省事务的安抚，负责和安抚使互为敌体，类似于通判之于知州的巡抚，而在两人之下，又会设立类似于朝廷六部的六个部门，从而使得宋代如提举常平事务等等大大小小的“提举”全部统一成司长，如江南西路提举常平事务，就改为江西行省户司司长。

这样的更改虽然和后世在名称上还有很大的区别，不过也是叶应武绞尽脑汁能够想到的被这个时代人接受的想法，毕竟他也不是傻子，且不说生搬硬套后世那种已经发展健全甚至有西方元素在其中的行省制度是不是适应这个七百年前的朝代，单单就是什么“省长”、“书记”这样的名词，叶应武也不敢凭空捏造出来。

毕竟这个时代还是要讲究一下名词的出处，显示出来内涵。至少也要在表面上能够应付应付那些天天抠字眼的老学究。

即使是修修改改成了这样的样子，叶应武还是担心会有很多人跳出来向他喷口水，毕竟这些自称学贯古今的人，引经据典的能力那是实所共鉴。想想另外一个时空当中蒙古之所以能够把行省制度平稳的推行下去，并且使之沿用了七百年，正是依仗着手中的屠刀，面对带着鲜血的马刀，就算是胆子再大的老学究也没有这等跳出来喊不对的勇气。

然而大明延承宋时，对于忠谏之臣和文人学者甚是尊敬，这也是这个时代令人敬佩的风气。不过这也引发一个非常严重的后果，那就是即使乡野村夫，只要有点儿学识也能够对着朝廷的政策指手画脚，而朝廷只能对此表示尊敬。至于北宋时候，那群御史是有胆量站在宋仁宗面前大喷口水的，而当时的仁宗也只能忍着。

想到这里，叶应武就有些头疼，然而他还是没有胆量真的挥刀吓唬那些一阵风都能吹到的老人们，那样他还不知道要被泼上怎样的脏水呢。另一个时空当中，蒙古人作为征服者踏上这片土地，他们本来就是以凶名震撼欧亚，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一点儿腹诽。但是叶应武可是怕啊，作为一个历史专业的大学生，他可是很清楚，一旦得罪了这些大儒，自己将会在历史上留下怎样的骂名。

被后人戳脊梁骨的事情，叶应武可不想。

所以他可以大刀阔斧的在军队中改革，面对官制改革却只能亦步亦趋。

赵云舒缓缓放下那一张薄薄的纸，在看向叶应武的一瞬间，她感觉这张纸有千钧之重。叶应武已经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

“夫君你想好了？”赵云舒流露出一丝笑容。

叶应武眨了眨眼。

“做好了，就是千古一帝；做差了，免不了操莽骂名。”赵云舒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在寂静无声的房间当中，显得分外响亮。

出乎赵云舒的预料，叶应武有些不屑的轻笑一声：“操莽？某现在走到这里，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被人说操莽了吧。对于这样小小的骂名，某还不会放在心上。孰对孰错，某相信自己。某从兴州一路打拼走到现在，和蒙古鞑子打的热火朝天也好，和贾似道那帮子权臣斗得不亦乐乎也罢，某既然决定了就没有后悔过。”

赵云舒沉默了，一言不发，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刚才某竟然在想这样做会不会留下千古骂名，现在却突然间明白，这样的想法是有多可笑。”叶应武霍然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某还年轻，某的日子还长，既然某想好了要做什么，便放手去做！”

脸色微微一变，赵云舒细细品味叶应武话中之意，不禁一阵心神荡漾。世间想要找到这样气魄的伟男儿，又有几人？

“古今多少事，都付谈笑中。谁想说就说，谁想指责就指责，不过某叶应武想要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叶应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后人如何评说某不管，某只想为了这家国江山社稷的牢固。”

“下决心了？”赵云舒俏立在叶应武身边，负着手不经意间流露出俏皮的儿女神色。

叶应武点了点头。

下一刻女孩已经轻轻踮起足尖在叶应武脸上如蜻蜓点水吻了一下，然后如同一阵风跑向后院。

“这丫头。”叶应武哼了一声，摸了摸还带着湿润感的脸颊，旋即哈哈大笑着一把扯开自己外衫，紧紧追上那一道如精灵仙子般飘逸的身影，“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调戏夫君，罪该万死！舒儿你有本事别被某抓住，否则家法伺候！”

————————————————

大朝会之后，一连两天都是好太阳大晴天。

已经在飒飒寒风中熬过了漫漫冬季的后宫，这些天终于活络起来。来往的宫女正在收拾被褥，南方潮湿，如果不趁着这春天好太阳晒一晒的话，恐怕要发霉的。

而一墙之隔的外面御道上，大队的禁军士卒也在训练，隐隐的都能够听见军靴踩踏大地整齐划一的响动和嘹亮的号子。这一次禁军主力追随叶应武北上，虽然损失不多，不过江铁和吴楚材这两个杀胚还是难得动了动脑子，在这各路主力战军改革的高潮之中，也借着花样百出的理由找叶应武多要了两千人的补充编制。

反正王进、张珏他们伸手就是两三万人，叶应武咬咬牙也都批了，自然也就不会在乎禁军两千人的名额。当然了，禁军这两千人可不是征发壮丁和乡兵，而是直接从各路主力战军的精锐老卒当中层层遴选抽调。

原本的时候天武军、神策军等自恃清高的主力战军，对于这样狐假虎威、明目张胆挖墙脚的行为颇有微词，只不过这一次禁军追随叶应武万里转战，功勋卓著不说，更是在关中一战中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让各路主力战军意识到明王殿下组建这么一支远远不同于前朝禁军的精锐的作用。

关键时候可力挽狂澜、扶危定难。

当然了还有一点儿更主要的，明王殿下这时不时杀到前线的动作，这一次也是让江镐、王进他们这些胆大包天的家伙，事后想想都心惊肉跳，所以加强禁军的力量，这群家伙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如果护卫禁军不强，下一次明王殿下要是再御驾亲征，还是在自己地盘上出事了，那大家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也正是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和叶应武暗中帮助禁军刻意的宣传下，两千禁军新鲜血液也是很快就位，当然了禁军作为大明第一精锐战军，对于士卒的要求也更上一层楼，所以江铁和吴楚材他们还是在新兵就位之后抓紧展开训练，尤其是趁着这两天天气好，正是做一些基础训练的时候。

其中自然就包括禁军独步天下的——站军姿。

“禁军这几天真是够折腾的。”陆婉言坐在御花园水榭边上，端起茶杯微笑着说道。

叶家长子、大明皇长子叶昭涵在摇篮中睡得正熟。这名字是叶梦鼎取得，对于自家爹爹最后关头毫不犹豫的霸占了命名权，叶应武也只能无奈一笑。“昭”是辈分，又有“日月昭昭”之意，正好暗含大明国号，而“涵”字自然取“海涵天下”之意，两字合起来表面上看去文绉绉的，却又暗藏符合皇长子身份的皇者之气，对此叶应武也没有任何异议，更不敢有异议。

坐在陆婉言的旁边，琼鸾一边小心调试着一把古琴，一边笑着说道：“也就是这两天，更何况北上时候禁军出力最多，护着夫君平安回来，便是好事，他们训练便让他们练去吧。”

“你这小妮子，反倒是在说我的不对了？”陆婉言装作生气的样子。

王清惠轻轻哼了一声，拽住婉娘的衣袖：“好啦，姊姊，你这装样子都装不起来，还不如从这里老老实实的坐着呢。琼鸾姊姊不听话还不简单，你给夫君吹吹枕边风，让他用家法伺候。”

一提到“家法伺候”，陆婉言和琼鸾顿时不吭声了，一个个俏脸通红，良久之后，陆婉言伸手戳了戳惠娘的小脑瓜：“我看最该被家法伺候的，应该是你。把微儿抛下念书，自己跑过来了，单单是这一条罪名，就足够家法伺候三四······”

陆婉言话尚未说完，便听见随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和火急火燎的呼喊声，而那声音之中，不断重复的三个字，分明就是“家法伺候”！

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水榭上坐着的三人不由得相视苦笑。

“舒儿总是捣乱，让她去陪着夫君，结果反倒是把这个混世魔王招惹到后院来了。”琼鸾侧过头看到跑在前面的身影，有些无奈。

陆婉言放下茶杯，一边怜爱的看着摇篮中的孩子，一边带笑说道：“舒儿放下包袱，终归是一件好事，就让她和夫君闹去吧，也让夫君放松放松。这几天大朝会，样样落实、事事关心，确实累得够呛。”

陆婉言尚未说完，惠娘和琼鸾已经同时站了起来。

“舒儿小心！”琼鸾大声喊道。

可是为时已晚，赵云舒被欺身而上的叶应武一把抱住，不过两人去势未减，在装饰用的石头上绊了一下，径直摔入荷花池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水榭上几人面面相觑。

不过睡梦中的皇长子却是没有被打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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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门泊万里船

“夫君？舒儿姊姊？”惠娘沿着池塘边小心翼翼的走着。

当初宫廷设计的构图，郭守敬交给叶应武，叶应武当时事务繁忙，也就是草草的看了一眼就直接签字批准，而后宅这些妻妾更是连看都没看过，所以包括陆婉言在内，谁都不知道这荷花池到底多深。

所以看到叶应武和赵云舒摔入水中竟然一直没有出来，琼鸾和惠娘都安奈不住，不过陆婉言却是依旧端坐在那里微笑着什么都不说，任由两人着急的沿着池塘边寻找。

“这荷花池按理说应该不深才对，怎么可能掉进去就没······”惠娘话还没有说完，一只湿淋淋的手就猛地伸了出来，一把握住她的脚腕，将猝不及防的惠娘直接拽进水里。

“噗通”又是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王清惠狼狈不堪的从实际上只有齐腰深的水里站起来，衣衫上湿淋淋的还沾满池塘下的污泥，可怜兮兮看得人心疼。而陆婉言和琼鸾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叶应武吐掉咬在嘴里的芦管，而赵云舒愤愤不平的看了叶应武一眼，刚才这个家伙把自己按在水底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肯定没有好事。沾了一身污泥，还得沐浴更衣。

不过叶应武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污泥上，赵云舒和王清惠两个现在浑身都湿透了，美好曼妙的身姿因为湿淋淋贴在身上的衣衫而被勾勒出来，甚至在阳光下白色的衣衫已经变得有些透明，让叶应武大饱眼福。

“看什么看！”惠娘顿时一瞪眼，手插入水中，猛地一撩，水花扑面打在叶应武的脸上、身上。

“皇上看妃子，天经地义！”叶应武毫不犹豫的也跟着将水泼向惠娘。

两个人互相泼水还不够，很快就在池塘里面扭打在一起。当然也不知道是打多一些，还是柔情蜜意的缠绵多一些。而赵云舒有些无奈的走上岸，一边脱去外袍放在栏杆上，一边吩咐婢女烧水沐浴。

虽然相比于之前，赵云舒的性格开朗活泼了许多，但是绝对还没有将情商降低到和那两个家伙一个档次。

陆婉言轻笑着说道：“琴儿姊姊之前一直说，别看夫君南征北战，实际上心性和小孩子没有什么两样，照我看啊，就算微儿在这里，也要比他成熟稳重的多，尤其是关键时候，可是毫不含糊。”

话音未落，陆婉言已经似笑非笑的看向赵云舒。

赵云舒俏脸上飞起霞云，微儿这个丫头在把自家姊姊推进坏蛋大哥哥怀里这件事上似乎有着莫名其妙的执着，导致每一次叶应武都少不了拿着花样百出的美食来贿赂她。

“皇后娘娘，琴儿和絮娘上哪里去了？”廊下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叶应武和惠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一块大点儿的平滑石头，两个人就直接在上面“大”字形躺开，一点儿都没有大明开国帝皇和后宫嫔妃应该有的样子，倒更像是两个街头打架累了的混混无赖。

“夫君尚未登基，臣妾这个皇后名号可是万万当不起。”陆婉言抿唇微笑道，“琴儿姊姊毕竟有孕在身，隔三差五方才出门，至于絮娘么，这几天一直在六扇门就没有回来，这丫头忙起来连家都不回，和你没有什么两样。”

叶应武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某登基现在就差一个良辰吉日了，所以你们后宫里面也别每天这么优哉游哉的晒太阳，那个你们几个人的封号，自己也商量商量，否则到时候还得某头疼。对了还有，礼部那群人现在将登基大典准备的差不多了，又开始闹腾选秀的事情，这事某就不出面了，婉娘你是后宫之主，出去应付应付他们，能拖就拖，不能拖的话就尽量压人数，只要有个交代就行。”

陆婉言、琼鸾和赵云舒面面相觑，封号自拟？选秀能拖就拖还得皇后出面？顿时陆婉言满头黑线。也不知道摊上这样的夫君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当下里婉娘忍不住嗔道：“夫君，你这甩手掌柜当得也未免太过分了吧，后宫嫔妃封号自拟也就算了，这选秀的事为什么让妾身出面？最后你就不怕礼部和御史台给妾身安一个‘祸乱后宫’的罪名么。臣妾虽然自诩无能为长孙皇后，但是也不想做飞燕合德。”

让自家老婆去给自己挑小老婆，估计这种事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叶应武能够做得出来。不过显然在明王殿下心中，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当下里叶应武一边眯着眼，一边无奈的回答：“礼部那些家伙某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每次只能唯唯诺诺听着，还怕陈尚书那一副老身板的再直接晕倒在大殿上，所以婉娘你就体谅体谅夫君，这几天礼部逼得紧，某也出去躲躲。正海工部的宝船下水，是个不错的理由。”

陆婉言一时间竟哑口无言，而恰在此时，一名婢女快步过来：“启禀王妃，沐浴用水已经烧开，还请王妃准备更衣。”

赵云舒应了一声，刚想要举步，却看到叶应武拽着惠娘整好以暇的走到自己面前，顿时女孩秀眉微蹙：“夫君，你······”

衣服上、脸上甚至手上都是污泥，不过叶应武却是微笑着露出自己洁白的牙齿：“好好一池子水，爱妃一个人沐浴未免太浪费了······不如咱们三个一起啊。”

赵云舒看着一脸真诚微笑的叶应武，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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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的黄天荡、燕子矶，算得上金陵四十八景当中数一数二的美丽景致。尤其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一片沉浸在夕阳斜照当中的山山水水，别有一番韵味。

曾几何时，康王泥马渡江直入金陵，延承大宋香火；而后韩世忠率军与金兀术决战于黄天荡（作者按：今南京燕子矶外八卦洲），有妾红玉击鼓，将士奋勇争先，使金兀术大败而归。

时至今日，即使已经改朝换代，当人们看到这曾经笼罩在战火中、见证了华夏衣冠绝处逢生的燕子矶时，依旧会感慨万千，文人骚客过往于此，看到夕阳斜照、大雁北归，也就会掬一把伤怀之泪。

前宋偏安江南时候，燕子矶作为“万里大江第一矶”，素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南宋在这里屯驻有水师和建康府屯驻大兵不说，还封锁江面，埋设水栅，以防女真以及后来的蒙古一旦突破两淮防线之后，建康府不保。只不过现在那等战时萧索紧张的气氛已经消散殆尽。站在燕子矶头，能够看到的只有大江上来来往往如梭的大小商船和点点白帆。

一片繁荣昌盛的和平盛景。

换做两年之前，又有谁能够想得到，和平和安宁竟会来得如此快。

风吹卷着衣袖，站在燕子矶头，文天祥也是轻轻的呼了一口气。他身上一袭其貌不扬的文士打扮，虽然人长得玉树临风，但是这一身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衣衫，足够让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消失踪影。

只是一个人站在这里，说明文天祥也是为私事而来。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燕子矶头不久，一叶扁舟就从山外缓缓绕过来，划破粼粼的波光。文天祥只是看了一眼，便流露出一丝笑容，也顾不得自己风度翩翩的形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码头边上，不过好在这个时候燕子矶头也没有什么人，否则必然会有人腹诽这个文人还真是一点儿风骨都没有。

“来者可是文相公？”撑船的汉子朗声说道。

文天祥急忙应道：“正是，敢问······”

“正在此船舱中等候与相公相见。”那汉子面对当朝左丞相，依旧是不卑不亢的说道，仿佛眼前人的身份对他没有半点儿震慑力，当真称得上是不问世事了。

文天祥大步走上船，掀开帘子，看到船舱中阔别已久的老人，急忙毕恭毕敬的一躬身，行弟子礼：“弟子文天祥，见过师尊。”

坐在船舱中的，正是已经告老还乡的江万里，此时的江万里身穿一袭麻袍，银白色的头发就这么披散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饶有兴致的抬头看向文天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

两个人对视一眼，竟然有些沉闷，片刻之后江万里轻笑一声：“宋瑞，来了便坐下吧，老夫没有想到你竟然真的会如约而来。”

文天祥声音依旧谦恭：“师尊有召，弟子自然当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此等道理，弟子恪守至今。”

江万里点了点头，看着文天祥坐下之后，亲手端起茶壶为他倒了一杯：“这是明前上好的龙井，如果不是礼部那几个老家伙还想着老夫的话，恐怕就没有这等口福了。临安的山水养育出来的好茶叶，微微抿一口便可唇齿留香啊。”

接过来茶杯，微微抿了一口，文天祥的谦恭之意去了不少，沉声说道：“弟子以为，龙井茶叶，为天下名茶，也是朝廷贡茶之一，自然有其独到之处，不过相比于龙井茶的味甘形美，弟子更喜欢碧螺春芳香醇厚。”

江万里的手微微颤抖，茶杯中的茶汤险些洒出来。他混迹官场这么多年，自然听出来文天祥的话外之音。龙井茶为临安之茶，兴盛于宋代，在民间更是被看作临安昌盛的象征，而碧螺春则是近两年刚刚兴起的茶叶，出自平江府太湖上的“小洞庭”，其名字是当朝明王殿下亲自所赐。

这两种茶叶，要说孰优孰劣，还真的难以判断，不过刚才文天祥也不是真的表达自己对于茶叶的好恶，而是借用这两种茶叶的背景来告诉江万里，弟子文天祥现在是大明的臣子、心中是向着大明的，如果老师有事关前朝之利益纠葛前来叨扰的话，那就不要怪弟子不留情面了。

苦笑一声，江万里看着正襟危坐的文天祥，目光之中更是多了几分期许，且不论他心中到底想要做什么，单单是文天祥刚才这暗藏机锋的话语，就让江万里看到了文天祥整个儿的转变。

之前的文天祥，年少夺魁、恃才傲物，常常不把文武百官和当朝政令放在眼里，有的时候即使是江万里等人提出的策略，他都要站起来争一争，所以导致很多江万里一党的官员都不待见他。这也使得文天祥身为大宋状元，又有皇帝赐字之荣膺，却一直郁郁不得志，在宦海浮沉些许年，不进反退，最后竟然一直沦落到无官可做。

（作者按：文天祥字宋瑞，宋瑞二字为宋理宗所赐，意为大宋祥瑞。）

可是此时展现在将碗里面前的文天祥，愈发沉稳而内敛，坐在这里挺直腰杆，眼眸毫不畏惧的看着自己，这目光之中自有一种江万里从未见过的大气和从容，仿佛在他的眼眸中，大好河山已经包含在其中。

这是只有大国丞相才有的气度，举手投足之间自有包罗天下之气度。

这在之前的南宋朝廷，是从来没有见到和感受过的。

渐渐地，江万里感觉自己看不透文天祥，也看不透叶应武，更看不透这偌大的大明。不过他还是放下茶杯，微笑着说道：“宋瑞，老夫一直泛舟四海，逍遥自在，这一次动身前来南京，并且约你前来，也是有难言之苦衷。”

文天祥一言不发，下意识的微微抬头，看向那撑船的汉子。

“这是老夫可托付腹心之人，宋瑞可当他不在。”江万里神情自若的抬头看着文天祥，“老夫此次前来，也是被众多前朝文武官员所请求督促，试探一下朝廷的口风。”

“师尊是想问朝廷怎么对文官制度改革吧。”文天祥毫不犹豫的迎着江万里的目光，“朝廷现在对军队大刀阔斧的改革，这些主力战军是明王殿下的忠实拥趸，朝廷改革自然没有任何异议，不过换做对文官改革，有一些人就要考虑是不是伤害到自身的问题了。他们并没有办法从朝廷这里试探到口风，所以不得不请师尊出山，不知弟子所言可有偏差？”

江万里看着文天祥，显然是默认了。

微微一笑，文天祥站起身：“弟子可以明确的回答师尊，此为明王殿下一人所决断，弟子亦不知道。”

不等江万里再多说什么，文天祥大步走到船舱口，然后转过身冲着江万里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弟子事务繁忙，恕弟子不能陪同师尊泛舟游荡此燕子矶头之美景，弟子告辞。”

看着文天祥离开，江万里反倒是轻轻呼了一口气，靠在船舱壁上，什么都没说。而一直在后面默默撑船的大汉有些疑惑的看向他：“相公，文相公什么都没说，您又当如何回答······”

“没有人知道，又何尝不是最好的结局。”江万里眯了眯眼，“老夫走这一遭，也算是给他们一个交代，至于接下来他们应该怎么走，可就关不到老夫什么事了。毕竟这一把老骨头了，如何再经得起风浪折腾，老夫现在更关心的，还是江镐这个逆子怎么就还不给老江家延续香火。”

顿了一下，江万里淡淡说道：“走吧，这泛舟的乐趣，老夫可还远远没有享受够呢。”

大汉点了点头，默默的撑船离开码头。

而江万里伸手掀开窗帘，看着柔波荡漾中的燕子矶头。

夕阳江山无限好，门泊东吴万里船。

这已经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时代了，那就不要再多管闲事，无论是叶应武和文天祥还有那些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们想要掀动怎样的烽烟浪潮，自己只要默默地在一旁袖手旁观便是。

至少叶应武一步一步的走到今天，尚没有做出一件事对不起这个国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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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浪向海天涌

PS:感谢傲骨铁心等几位大神的推荐和诸位书友的支持，特此加更一章，第二更17点

沐浴过后，叶应武披着一身干爽的衣袍，站在桌子边，手中的毛笔挥毫泼墨，写的正是苏轼苏东坡的《浪淘沙·赤壁怀古》。

站在他身后，絮娘有些紧张的看着叶应武的背影。

“文宋瑞和师尊在燕子矶头会面，不过只是交谈了几句就离开？”叶应武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依旧笔走如龙。他原本毛笔字就写得不错，这两年来一直用毛笔写字，自己平时又喜欢涂涂画画，所以比来的时候更上一层楼，已经算得上小有所成了。尤其是叶应武现在走到这个位置，写下的字之中自带着一股其余大书法家也根本没有办法模仿来的遒劲刚强。

换句更虚无缥缈的话来说，多了几分王者之气。

絮娘点了点头：“具体说的什么六扇门也探听不到，之后两人各自归去，没有再书信来往。本来这等小事不用放在心上，不过现在这个关头容不得有丝毫半点的疏漏。”

“那些前朝遗老遗少们当然坐不住了。”叶应武轻笑着说道，“能够请师尊出山，也算是他们还有些斤两本事。”

军事改革，就已经让他们嗅到危险的意思，军队完了之后自然就是文官。到时候朝廷必然会砍去大量空领钱粮的无用官职，而这些官职现在往往都是前朝的遗老遗少们担任。

要说他们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那夫君现在······”絮娘有些迟疑。

叶应武写完最后一个字，自己啧啧赞叹了两声，方才微笑着说道：“不用管他们。宋瑞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也不会跟师尊说什么。更何况某也相信他，就算他知道也不会说出去，他文宋瑞素来如此，公私分明。”

顿了一下，叶应武抬头看向窗外：“更何况，这是朕的大明，朕的天下，如果连这样的一群蛀虫都收拾不了，朕又何谈坐天下！”

絮娘应了一声，旋即看到叶应武扶着腰向外面走去，不由得扑哧笑了一声。难得自家夫君把舒儿和惠娘那两个丫头整的筋疲力尽，还能够安安稳稳的在这里写下两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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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来，对于偏安南方的王朝，水师往往都是其最擅长的兵种。而这一兵种优势在南宋时期达到了顶峰，白帆铺满淮水大江的水师战船，曾经是女真和蒙古人的噩梦。虽然蒙古后来也曾经着重发展水师，只不过不等他们的水师强大起来，就在一场又一场接连不断的水战中消耗干净，最后依旧只剩下南宋的水师战船独步横行。

大明建立以来，对于水师自然也甚是重视，虽然这期间包括很多兵部的人都有过大明陆师横行天下、北伐水师无用的言论，但是很快水师就在大明的南洋攻略当中证明了自己，在征伐南洋的几次大海战中，水师依仗着船坚炮利，虽然一开始有所困顿，但是很快就展现出天下第一的风范。

而夷洲水师也在这一场一场海战中打成了南洋水师，将偌大的南洋聚宝盆变成了自家的游泳池，着实让两淮水师、兴州水师等内河水师眼热。

夷洲水师之所以能够历经大战依旧强大，就在于在其身后有源源不断的战船补给，包括大量下水并且逐步成为大明来往商船主力的飞剪船和能够摆放飞雷炮、床子弩的大型海船。

这一切，还是要归功于工部，工部以大江上刘家港船厂为中心，向南向北设立了大批沿海船厂，十多家大型船厂和上百家小型船厂如雨后春笋出现，更是彻底加快了大明水师船队的建设，有人看到一个船厂同时开工十五条大海船的壮观场景，曾经惊叹的称之为“下饺子”。

水师、海军，这是一个国家综合国力最直接而且鲜明的体现，无论是在历史上的那个朝代。

大明的国力没有辜负叶应武的期待，大明的工部也没有辜负叶应武的盼望。一艘艘大海船、飞剪船甚至专门炮击用炮船的下水，使得大明的水师力量日益庞大。也正是因为大明水师的震慑力与日俱增，所以叶应武才能够将神卫军从南洋陆陆续续的撤退回来，只留宣武军镇守南洋。

不过这些在叶应武看来终究还是小儿科，他想要的，还是一个能够具有长期远洋实力的水师，当然了，这样的水师就已经不是水师，而是名副其实的海军。

现在刘家港船厂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从去年入冬就开始忙碌筹备的一条大宝船，终于在今天迎来了下水仪式。虽然甲板上的五座桅杆都没有安上去，甚至就连船楼上都是空荡荡的，不过只是这偌大的一条宝船躺在这里，就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沉醉、欢呼。

虽然已经是三月末，甚至快到春末时节了，不过风中依旧带着凉意。站在船厂的高台上，郭守敬伸手抓着栏杆，目光之中流露出浓烈的期待和激动。了解他的人都清楚，这位郭侍郎学识过人不说，平日里向来以性格稳重著称，据说上一次成都府外工部的大炮发威、横扫千军的时候，这位郭侍郎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在有条不紊的计算数据。

可是今天郭守敬的手甚至身体明显都在发抖。

看着船台上这个庞然大物，郭守敬的眼眶甚至都有些湿润。

这一艘巨大的宝船，长三十五丈，宽十五丈，而重量足足有三万料（作者按：宋明时期“料”为船体重量计量单位，一料等于今约0.3吨，三万料即九千吨。根据后世考古发现，明代郑和下西洋之宝船，排水量应在两万吨左右。）

这是刘家港船厂自成立以来建造过的最大的宝船，而且郭守敬也敢拍着胸脯保证，这绝对是世界上最大的风帆战船。要知道刘家港船厂之前为南洋水师打造的大海船，最重的也就只有五千多料，所以这大宝船的建造和下水，对于刘家港船厂来说，是无上的荣光。同时对于这个时代所有的造船工匠们来说，能够亲身参与其中，又何尝不是毕生的荣光？

不只是郭守敬，整个船台上黑压压忙碌的人群，这个时候手都是一样的发抖，心都是一样的跳动。

而在船厂外面，闻讯而来的江南江北百姓，甚至晨光熹微时候就已经赶到江边等候，虽然看不清楚船厂中的景象，但是这么大的宝船下水入江，整个大江南北岸都是能看的一清二楚的。

甚至还有南京城的百姓，昨天就已经赶来附近守候。

而各地的商贾更是派出了最得力的心腹，甚至自己亲身前来，对于他们来说，这样大的战船下水，也就意味着以后也能够有这么大的商船下水，而这背后便是源源不断的金银和更加节省的开销。

用“万众瞩目”来形容这次盛事，丝毫不错。

“陛下这边请。”陈元靓一边在前引路，一边做出恭敬的手势。

自从叶应武答应登基以来，朝中大臣都已经不约而同的改口，虽然叶应武现在还是明王殿下，不过他们都已经称呼“陛下”。对此叶应武也没有太多干涉，反正就是换了一个的问题，满足一下这些家伙拍马屁的热诚。

郭守敬看到叶应武过来，也急忙快步走下台阶：“臣郭守敬参见陛下。”

叶应武点了点头：“爱卿辛苦了。”

小阳子等人已经很知趣的停在台阶下等候，而叶应武和郭守敬、陈元靓大步走上台阶，台阶上面便是飞桥，从整个船坞的这头到那头。站在飞桥上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整个宝船。

三个人就这么靠着栏杆，谁都没有说话。

而郭守敬和陈元靓的眼眸之中，隐隐约约有泪水闪动。他们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叶应武在第一次和他们见面的时候许下的诺言和为他们编织的美好未来，曾几何时，这一切都已经变成了现实。

那个在叶应武给他们的图纸上草草勾勒出的巨大宝船，现在已经在他们、在所有人的面前变成了现实。叶应武曾经许下的一切，并没有变成空口白条，也没有变成时光中的滚滚烟云，而是这样静静地躺在船坞中，躺在所有人的面前。

“陛下，下水典礼即将开始。”一名士卒快步走上飞桥，毕恭毕敬说道。

叶应武看向郭守敬：“咱们下去吧。”

就在宝船的前方高台上，一排一排的美酒摆开，肥猪牛羊还在如流水一样向上抬。一名名船工就站在船坞的四面八方，一双双眼睛同时落在宝船上、落在叶应武的身上。

宝船下水，这是大明水师新的一年中最大的幸事，所以包括兵部尚书张世杰、兵部左侍郎刘师勇在内，兵部和水师的将领云集于此，绝对称得上是一件少有的盛事。

“臣等参见陛下！”叶应武刚刚走过来，张世杰他们就已经恭敬行礼。

而叶应武也是礼数齐全，不过他的目光一直看向的，还是船坞中这偌大的宝船。不是所有的舰船下水都能够成功，尤其是在远远还没有什么智能化、机械化生产的七百年前，每一个细节的成败与否都是人决定的，就算是为了建造这一艘宝船，刘家港船厂汇聚了整个大明最好的船工，也并不代表着能够拍胸脯保证这条船下水时候不会出什么岔子。

微微眯了眯眼，叶应武什么都没说。

郭守敬他们的心跳却是骤然加快。

围观这一场盛事，陛下在此、水师众多将领在此、刘家港全部船工和工部大多数能工巧匠在此、无数的镇江府和南京城的百姓也在此。所有人翘首以盼，所有人默默期待。

如果下水出了什么差错，郭守敬难以想象明王殿下会是怎样的暴怒，也难以想象民众会是怎样的哗然，更难以想象自己会怎么面对自己。明王殿下给了他实现梦想的机会，为他带来走向前方一切需要的条件和便利，如果自己还是搞砸了的话，那就怪不得任何人。

唯有以死谢天下。

“吉时已到！”钦天监的人高声喊道。

不等郭守敬和陈元靓开口，叶应武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一侧的鼓台，从鼓手那里抢过鼓锤，狠狠的捶在了牛皮大鼓上！

鼓声隆隆，随着两侧的工匠响亮而整齐的号子声，船坞的坞门缓缓打开，翻滚着的江水涌入船坞当中，浪涛吼叫着拍打宝船船身。随着水越来越多，巨大的宝船也缓缓的漂浮起来。

宝船采取叶应武提出的分舱设计，这个时代的密封和不密封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在船舱进水的关键时候，就算是关上一扇门也能够多阻拦水流一段时间，所以作为大明海上力量象征的宝船，采用了工部几次试验之后确认可行的分舱设计。

另外和普通的水师战船也不同，宝船的武备除了甲板上的投石机、床子弩和飞雷炮，还在甲板之下设立了一层火炮船舱，全部采用最新式的火炮，而不是飞雷炮。

因为原来的水师战船一个海浪打过来，甲板都得湿透，更不用说比甲板还低的下面一层，所以从来没有在甲板下堆放武备的先例。这一次因为宝船巨大的体型和超乎正常战船三四倍的船高，使这种火炮的排列方式变成可能。这样一来，凭借一艘宝船的武备，单挑大明一支水师船队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即使是这样，叶应武也很清楚，这和后世的正常风帆战船还有很大的区别，不过从无到有总是一个最重要的尝试和突破，现在自己手里的水师横行世界已经没有问题，更何况是这样的大宝船，所以浪费时间、财力、物力来积攒经验对于叶应武和大明来说，反而更为重要。

但是采用这样复杂的设计自然也会相对麻烦，下水的时候更是需要各个船舱确认不进水才能够保证下水成功。

站在船头上的一名水师指挥使大声吼道：“左一舱完好！”

他身后的一名都头不甘示弱：“右一舱完好！”

“左二舱完好！”

“右二舱完好！”

············

“右三十舱完好！”

“炮舱完好！”

最后一声落下，干净利落。

咚咚鼓声也在这一刻停止，只剩下风声悠悠。

郭守敬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喊道：“下水成功！”

下一刻，整个船厂、整个江边，都被如同海浪般的呼喊声所淹没。郭守敬、陈元靓以及几名主要负责的工匠被激动地涌上来的水师士卒、工匠民壮围住，然后抬起来高高的抛上空中。

这样的庆祝仪式不知道是谁先想起来的，不过身在人群中的张世杰他们敢打保票，第一个动手的是明王殿下身边的亲卫。

所以是谁指使的那就不用说了。

早就准备好的烟花在空中绽放，一坛坛美酒不要钱也似的倒入一个个海碗当中。工匠们纷纷挽着袖子冲入人群当中，杀猪宰羊不亦乐乎。而大江两岸的民众，看着那水天之间巍峨庞大犹如青山的身影，激动之余已经在大声喊着万岁。

叶应武扔了鼓锤站在高台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听着有如浪潮般的庆祝声和欢呼声。

这一刻，自己实际上并没有等太久，但是这些工匠、这些百姓，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这艘宝船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艘船，还是大明国力的象征，还是大明辉煌和四海升平的代名词。叶应武靠在栏杆边上，直勾勾看着这一艘宝船，任由风吹卷他的衣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世杰缓步走到叶应武身边。

“从现在开始，水师可以换个名字了。”叶应武平淡的说道。

张世杰眉毛一挑：“陛下的意思是？”

“海军！”叶应武吐出两个字，掷地有声。

微微一怔，张世杰喃喃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水师，内河水面上的船队；而海军，真正面向大海、走向深蓝的军队！

这一刹那，虽然现在已经不再负责水师，不过张世杰也感觉到这两个字背后的千钧之重。

他下意识看向叶应武的背影。

陛下之志，志在四海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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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登九五之位

大明永乐元年四月廿三日。

天朗气清，和风徐徐。

近来三天，一直是阴雨连绵，春雨之中带着最后的寒意洗涤天地。只不过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人们推开窗户，看到的鱼肚白和晨光熹微。雨停的这一天和钦天监算的黄道吉日丝毫不差。

风中带着丝丝的凉意，不过阳光洒在身上却甚是温暖，冬日风雪曾经在这一片土地上肆虐的痕迹，终于被消磨干净。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是再宁古不化的人，也不得不感慨，这位明王殿下当真是天命所归。天上象征大明的日月，驱散了最后的寒冷，将温暖洒向人间。

一如这位明王殿下带着无数虎贲健儿驱赶鞑虏，将希望和光芒洒向那曾经被北方朔风和大雪覆盖的土壤。

叶应武静静的坐在床边，一缕晨光洒在他的身上。

陆婉言听到动静，缓缓拥被坐起来，伸手环住叶应武的腰：“夫君，时候还早，钦天监和礼部定的日子是正午时分，再睡一个时辰也来得及。夫君昨天刚刚从刘家港回来，又批阅奏折到子时，再休息一会儿，登基大典的时候精神气也好。”

拍了拍陆婉言的手，叶应武轻笑道：“没事，婉娘你歇着吧。难得起这么早，大好的晨光，出去走走倒也畅快。”

陆婉言嗯了一声：“睡不着了？”

叶应武伸了一个懒腰：“就算是某把这事看的再淡，终究还是登基大典。当初落魄离开临安，到现在，一步一步的走过来，几乎每一天都在血雨腥风，几乎每一天都在想着怎么算计人和怎么不被别人算计。”

顿了一下，叶应武伸手回过来刮了一下陆婉言的瑶鼻：“一天到晚也就只有和你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够松一口气。”

陆婉言扑哧轻笑一声：“后宅这几个，又有几个真的让你省心的。”

叶应武不可置否，抓过来外袍披上，然后冲着陆婉言做了一个调皮的鬼脸，然后大步向外走去。当他伸手推开厚重的宫门，洒在叶应武身上的阳光也从一缕变成全部，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光芒中。

陆婉言唇角边流露出一抹令人沉醉的笑容。

回廊曲折，流水悠悠。晨光洒在树叶上，洒在水面上。

两名禁卫在回廊下，一身甲胄银亮，象征禁卫身份的银丝腰带将腰杀到最细，手按佩刀目视前，只是跨开站立，便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英武，更难想象这些禁卫站直了或者走起军姿来会是怎样的威武。

更主要的是，这些见过鲜血、陪在叶应武身边冲杀过的禁卫，就算是单单纯纯的站在这里，就有杀气弥漫。站在亭子下，可以看到不远处角落里有几名宫女在对着禁卫们的身影指指点点，不过禁卫们对此置若罔闻。

明王殿下相比于前朝皇帝或者哪位前朝权贵，当真算得上不好女色，别人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而他后宫真正临幸的妃嫔数量两只手就能够数的过来。据说礼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找上门催促明王殿下充实后宫了。毕竟明王殿下现在的子嗣只有两人，还有一个在娘胎里，未免过于单薄。

这也导致一个很严重的后果，就是后宫当中这些人数并不多的宫女，实际上都没有和叶应武有过什么肌肤之亲，更何况大明后宫一直没有太监充实进来，所以宫内的浣洗、洒扫等劳作都是由精挑细选的中龄妇女负责，这些人都是面向国内遴选，并且每一个人只在封闭的宫中生活两个月，便给予丰厚薪水令其归家。也就是说这些宫女守着闺房甚至连一个能够结为对食的太监都没有。

而宫廷外的防卫，则是全部交给禁卫军。

对此礼部也没有过多干涉，毕竟唐末太监干政的巨大弊端，大家都心知肚明，而且现在大明历经战火，又在四处兴建土木，所以正是需要劳动力的时候，此时选取太监入宫，分明就是在减少壮丁数量。既然明王殿下已经做出这样的决断，就由着他去吧。

今天是明王殿下登基的日子，禁卫对此自然也是毫不马虎，原来从不踏入后宫一步的禁卫士卒，从一大早开始就在各处庭院外戒备。此次入驻全都是遴选历经血战、大浪淘沙之后的老卒，甚至有的已经成家立业，自然知道自己入驻后宫应该做什么。

目不斜视，只是最基本的。

叶应武靠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微风吹皱一池春水。

身后传来战靴敲打台阶铿锵的声音，显然是站在回廊下的两名士卒在向来人行礼。整个后宫之中能够让禁军将士行礼的，除了叶应武之外也就只有身上带王妃名号的人。

一袭湖水绿的裙子垂到地面，外面披着一件浅红色外衣，如云的秀发只是简简单单串了一根金钗，赵云舒负手走到叶应武的身边，看了他一眼之后，将手臂搭在栏杆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而跟在身边的婢女全都知趣的退到回廊外。

“难得起这么早啊。”叶应武轻笑着说道。

“你在说妾身还是在说你自己？”赵云舒反问道。

叶应武耸了耸肩：“难得娘娘起来这么早，小人不胜惶恐，莫非是这几天伺候不周到？”

赵云舒俏脸微红，伸手戳了戳叶应武的腰：“今天往后就是当朝陛下，皇帝万万岁了，怎么还这么不正经的。”

“虽然你们后院几个也没有让人省心的，”叶应武背靠着栏杆，看着回廊和宫院的琉璃瓦反射着阳光，微微眯了眯眼，“不过至少，要比这宫墙外面的那群家伙要省心多了。”

“承蒙谬赞。”赵云舒低声说道。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淡淡说道：“从今天开始，这世间又有了它的皇帝，这天下，也终将是大明的天下。从赵家那里断了的国祚，某来伸手，帮着老天爷给它结上。”

“过往云烟，不过指间砂，迎风飘散，谈之何用。”赵云舒唇角翘起弧度，直直的迎上叶应武的目光，显然并没有想要和叶应武讨论这个话题的意思，反而微微凑上前两步，“话说回来，尊敬的夫君，明王殿下，未来的大明皇上，妾身辛辛苦苦帮助您把礼部那些人顶回去了，不知道您是不是抬抬手，给妾身涨点了供奉，或者直接升个贵妃什么的，也对得起妾身这一番劳苦功高？”

“诶，我说舒儿，你什么时候这么势利了。”叶应武的笑容更盛，“礼部那些家伙，哪里是这么容易打发掉的，你不过是出面挡了一次，就伸手来找某要功劳，那某可以拍着胸脯告诉你······”

叶应武适时的顿了一下，旋即凑到赵云舒耳畔：“供奉，太穷了没有；贵妃的话，你连个皇子都生不出来，某怎么给你贵妃。至于其他的么，大明皇帝的雨露，你倒是可以······嘶！”

赵云舒拧住叶应武腰间软肉，闭着眼睛咬着牙拧了一百八十度。

“臭丫头你轻点儿！”叶应武一把将女孩按在栏杆上，“怎么和你婉娘姊姊学的下手没轻没重。”

“皇后娘娘教育妾身，下手轻了陛下不长教训。”赵云舒哼了一声。

懒得和她计较，叶应武想到了更好玩的事情：“对了，说说你们是怎么镇住礼部那几个老爷子的。”

赵云舒笑着说道：“这还不简单，先是婉娘姊姊在侧殿召见礼部尚书和左右侍郎，然后热心的问候了他们的家眷安康，紧接着婉娘姊姊又请出妾身和絮娘姊姊，直截了当的说明现在后院这么多姊妹还······还没有孩子，要是再选秀的话，陛下日理万机、昼夜勤劳，怎能顾得过来，反而为朝廷平添开支。那几位老爷子都是前朝留下来的官员，见到妾身便已经先矮了半截，自然也不好再说······”

赵云舒的声音渐渐的黯淡下去，微微低头。叶应武却是掐着腰哈哈大笑，甚至就连眼泪都笑出来：“礼部的这些老爷子，没想到也有今天！”

“夫君，你注意点儿，又不是没有外人。”赵云舒这时候也顾不上自己提及前朝身份的感受，急忙伸手拽住叶应武，“好歹也是堂堂一国之君，如此笑荡，如何当得起。”

叶应武身体微微颤抖一下，旋即指着回廊下的两人，朗声说道：“舒儿，看到没有，那里，那两个，左边李俊，从麻城战后就跟着某，杀蒙古鞑子十一人，累功至都头。右边风二愣子，平时都喊他疯子，从军时候晚，快到襄樊了，杀蒙古鞑子十七人，打仗在前，一直不要命，同累功至都头。”

叶应武的声音很大，赵云舒默默的看着他细细数着自己手下这些杀胚、这些骄兵悍将的累累军功。而站在回廊下的两名禁军将士听到叶应武的声音，战靴下意识的在地上猛地一磕，人站的笔直，如同标杆一样，刚才跨开站立时候的那一丝懒散，也消散殆尽。

并没有搭理那几个被搞得热血沸腾的禁卫军将士，叶应武转而继续靠在栏杆上，声音越来越低：“然而只要某今天走上那个位置，迈过那一道门槛，某和他们或许在托付后背的袍泽兄弟情义之间，又多了一道难以迈过的君臣关系，别说一起吃冰卧雪、并肩杀敌，恐怕就算是某再向前冲一步，这些家伙都得拼了命的拦住。”

伸手帮叶应武整着衣领，赵云舒什么都没说。

“孤家寡人的滋味，身为明王就已经有所尝到，更何况身为皇帝。”叶应武平平淡淡的说道，“某这一次北上，江镐是大大咧咧的人，倒是没有什么，但是王进看某的目光明显已经变了，不再是之前一起放荡花街柳巷的狐朋狗友，也不是襄阳之战时候并肩携手的生死战友，而是君臣。有的时候某还真的不得不感慨，此路一走，一去不复返。”

“然而你还是走了这一步。”赵云舒拍了拍手，带着笑容，“说实在的，历朝历代，每一个人都是挤破了脑袋想要当这天下的君王，当这九五至尊，你这样事到临头了反而在回想要不要当皇帝的，还真是奇也怪哉。”

叶应武顿时沉默了，他之所以不想当皇帝，或许也是因为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多七百年的阅历，现在就算是没有人和他争夺，他也已经站在了整个时代的顶峰，俯瞰芸芸众生。

无冕之王的感觉，实际上在他没有成为明王殿下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舒儿你说这皇帝当得时间长了，会不会心生厌倦？”

赵云舒和叶应武一样靠在栏杆上，伸手轻轻捋了捋散乱的发梢：“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夫君还要走到这一步，而不是安安心心的在前宋或者在蒙古手下做一个得力的臣子？”

微微一怔，叶应武没有说话。他已经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自己一步步走到这里，已然不是为了九五至尊的私欲，而是为了能够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思路和意念去从容的改变这七百年前的世界。让偌大的中华不会沉沦在异族的铁蹄之下，让七百年后自己曾经的祖先们不用抛头颅、洒热血，以千千万万的牺牲换取民族一线的生机和荣光。

为什么要自己当皇帝？

因为唯有一个崭新的大明，一个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大明，才能够迈动步伐坚定不移的走向前方。

春风拂面，甚是轻柔。

叶应武笑着说道：“谢谢。”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声呼喊：“吉时已到，请陛下更衣！”

仿佛一颗石子落在了平静的水面上，激荡起涟漪无数。

“去吧，夫君。”赵云舒伸手轻轻推了叶应武一下，“别让他们久等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挺直腰杆抬头向前看了看，太阳已经渐渐爬起，就像是整个大明王朝一般。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潜龙跃渊，鳞爪飞扬！

“这是某的大明，某的天下，怎能让他们等候。”叶应武淡淡说道，衣袖一挥已经向着外面走去。

————————————————————

太阳逐渐当空，整个南京城已经笼罩在肃穆的气氛之中。

禁卫军和神卫军沿着大道和城墙摆开，所有的民众已经早早的涌上街头，争先恐后看向宫城方向。明王殿下的车驾会从宫城入南京城，然后再从北门出直至钟山祭祀之地。

中间会通过南京城的御道，而这是围观天家仪度的最好也是唯一地方。

只不过和那些黑压压的百姓们不同，作为大明的藩属国，占城、三佛齐等国的使者，还是有比较好的待遇的，就在距离钟山不远的地方，为他们搭了一个高高的观礼台，和大明文武官员的观礼台相对，隐约能够看得清楚钟山上的景象，反过来也能够越过南京城墙看到城内。

然而虽然给他们准备的位置不错，不过这些使者们可不敢真把自己的位置想的有那么高，一个个也不敢坐下，只是抬头看着城门的方向，战战兢兢、心神不宁。

还没有听闻宫中示意出发的鼓号声，站在观礼台上的几名使者，实际上心脏就已经噗噗直跳。一来是因为眼前南京城万人空巷的壮观景象，他们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识过，二来是因为他们身在此处，自然不是单纯为了见证一个庞大崭新王朝的崛起，更是为了他们本国的地位和利益。

这个大明和之前的汉唐不一样，派个使者拍拍马屁就能够换来大批天朝上国的赏赐。

相比于赏赐藩属国各式各样的礼物，大明的君主显然对他们的人和地更感兴趣，而且如果不听从大明指挥的话，被杀的血流成河的安南和真腊便是最好的例子。谁都不想再尝一尝那可怕的屠刀降临在头上的感觉。

所以对于大明，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竭尽全力的讨好。

从自家土地上搜集出来的贵重礼物拉了一船又一船不说，这些使者实际上也都是国中少有能说会道者，便是为了能来尽力为本国讨一些好处，甚至包括在大明军队之中的地位。

比如先配备上先进的弓弩或者火器。

虽然都是炮灰，不过谁都不想看着自家人死的干干净净，而别人还剩下不少百战磨炼的精锐。

大明皇恩的多寡，便是他们国家存亡的根据。(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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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王率土之滨

PS:感谢书友铘夜魔皇50000起点币打赏，17点加更一章！

“来了，来了！”三佛齐的使者猜霸看到远处缓缓移动的辂车。巨大的辂车完全按照帝王规格，二十四匹高头大马在前面拽着，深黑色伞盖上面，一条象征着大明帝王的赤色长龙张牙舞爪，一片片龙鳞镶嵌金线，这样站在观礼台上看去，粼粼金光闪动，这伞盖上的赤龙就像活过来一般，仿佛只要一会儿不盯着，这赤龙就能够腾空而起，盘旋于九霄之上，傲视苍生。

一名名使者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周围一排一排的禁军将士已经陆续就位，伴随的还有礼部挽着衣袖来往指挥的官吏，一面面赤色龙旗沿着一条大道竖起来，迎风猎猎舞动。

猜霸的脸都别的有些红晕，手也在微微颤抖。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强盛的无与伦比的大明，一个重新伫立在这肥沃土地上的天朝上国。而且猜霸也很清楚大明对于三佛齐有多么的重要。在大明征服南洋的道路上，三佛齐是除了占城第一个向大明表示忠诚的，而显然大明也很喜欢把三佛齐拿来作为南洋的一个例子和榜样，非但没有如同吞并真腊那样直接将三佛齐的土地纳入自己的版图，反而多有赏赐，并且派遣将军和官吏进入三佛齐帮助三佛齐训练士卒。

因为大明的全力扶持，三佛齐不但在短时间内平定了国内南部的叛乱，而且一跃成为整个南洋数一数二的大国。对此三佛齐王室在感激不尽之余，自然也将自己牢牢的绑在了大明的战车上，追随大明的赤色龙旗。正是因为三佛齐全盘“明”化和他们的军队经历过战火考验，所以大明对三佛齐和对其余国家也有区别对待，三佛齐的军队在诸国军队当中地位最高，待遇也是仅次于大明，三佛齐人也经常以大明最忠实的属下自居。

也正是因为大明的区别对待，让其余诸多藩属国在尽量讨得大明欢心的同时，对于三佛齐或多或少的都有意见，毕竟大家都当走狗是可以的，但是你这家伙比所有人都走狗，那就不行了。所以三佛齐这半年来隐隐约约受到其余国家的排挤和非难，这也使得三佛齐更加需要向大明靠拢，只要有大明这棵参天大树遮盖着，在酷热的天气都好乘凉。

当然，如果三佛齐人知道其余国家排挤自身的背后本来就有明人在撺掇的话，会是什么感受。

看着强盛如斯的大明，猜霸自然是激动万分，他不只是三佛齐的使者，更是国中王子，下一任国王的继承者，这一次前来大明，除了观礼之外，他更主要的一个任务就是给天朝上国的人留下一个好印象，同时也能够从天朝上国这里得到更多的支持。

大明和之前那些只知道给赏赐的国度不同，他们更喜欢进行等价的交换。而对于三佛齐来说，最便宜的东西便是土地，用租赁甚至直接给予大明无主之地的办法，就能够换来大明全方面的援助，对于三佛齐来说，何乐而不为。尤其是一些南面的土地，比如被明人称呼为“星洲”的地方，本来就没有什么人居住，而明人显然愿意用很多的好处来换取这一块土地的拥有权来停泊他们庞大的船队。

（作者按：星洲，今新加坡）

毕竟对于三佛齐来说，他们那在小的可怜的船队根本用不到这么大的港口。如果明人愿意的话，三佛齐王室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国都都给他们，在南洋这等险象环生的环境中，只有强大的军队和足够的金银才是立命之根本，其余的实际上都不过过眼浮云。

毕竟南洋土著们对于耕作土地、开垦山林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就在猜霸暗暗激动，其余使者也是议论纷纷的时候，那巨大的马车已经在山海般的欢呼声中缓缓地向着这边走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所有使者都挺直了腰板。而站在他们前面的禁军将士，已经纹丝不动的伫立很久了，至于那些礼部官吏，来往跑动，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都挂着汗珠，不过他们的动作依旧强劲有力，仿佛这些人根本不知道疲倦。

到底是天朝上国的军队和天朝上国的官员！

猜霸看着这些将士和官吏，恨不得能够一把抓过来将他们带到三佛齐去，将那些好吃懒做的自家人从座位上踹下来。

而站在猜霸身后的一名打扮奇怪的使者，喃喃说了两个词。

猜霸曾经苦学汉语，所以知道这人说的绝对不是华夏语言。

南洋各藩属国已经全力推行汉化半年有余，有本事站在这里的南洋使者，谁不是把华夏语言说的行云流水一般，才有能耐被派遣到这南京城代表整个国家的形象。

这使者和大多数身穿汉服的南洋使者不同，身上虽然也是汉服样式，不过看上去更古老，头上用白带扎着小辫子，鼻子下面留有一撮小胡子，下面也是白袜子蹬木屐，这一身打扮和南洋使者们相比有些不伦不类。

“敢问上国大人，这位是什么人？”猜霸微微侧头，对身边礼部配属的一名小官吏说道。他们这些使者毕竟是外来人，礼部不能放任他们乱跑，所以每一个使者身边都配一名官吏。

在礼部日久，那小官吏自然也明白三佛齐对于大明的重要性，所以并没有抬架子，低声说道：“猜霸王子，这是来自东面海上日本的使者，也是前来向大明朝贡的。”

猜霸顿时轻轻吸了一口气，他自问博学多识，却还没有听说过这个国家，说明大明的威慑力真的已经远涉重洋，一直影响到很远的东方国度。猜霸环顾四周，那些使者已经面带激动神色看向越来越近的陛下辂车。猜霸顿时心中紧张起来，对于三佛齐来说，大明的支持不可或缺，尤其是现在三佛齐一旦在大明这里失宠，很有可能遭到周围国家的围攻；但是对于大明来说，三佛齐却并不是无可替代，天朝上国永远都不缺少的得力走狗，一个三佛齐不听话，还有千千万万个听话的三佛齐等着。

大明的武备、大明的财富、大明的先进用具，这些都让诸多尚且处于刀耕火种的南洋国家眼热，只要给他们一个献殷勤的机会，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

那日本使者见到猜霸看过来，也是微笑着颇有礼貌点了点头，不过旋即就把目光投向辂车和向前涌动的人流，显然对于他来说，瞻仰大明王朝的风姿威仪，远远要比和一个南洋小国的使者打招呼来的重要。

猜霸眉毛一挑，问站在日本使者旁边的礼部官吏：“上国大人，刚才这日本使者说的什么？”

礼部作为朝廷六部之一，虽然一直被认为是最清闲的部门，但是实际上也不是一无用处，比如礼部四夷馆的官吏，都是从翰林院和学士院精挑细选出来，专门学习蛮夷诸国的礼仪，从而能够更好地接待这些化外之人，让他们感受到天朝上国的强盛。

猜霸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让那官吏也不好意思拒绝，低声说道：“刚才他所说的两个词，是威武、活力。”

猜霸微微错愕，一边谢过官吏，一边将目光投在那禁卫和礼部官员身上，顿时他明白过来，这日本使者关注的，实际上不是庞大豪华的辂车，而是那些普普通通的士卒和官员。

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的士卒和来往跑动的官员，实际上用这两个词正好可以完美无缺的概括。

威武的将士，充满活力的官员。

偌大的大明，看似中心是那一辆向前的辂车，但是实际上大明能够走到现在这一步，同样少不了周围的这些将士和官员。并不是每一个国家都能“五百年当有王者兴”，但是只要军队做到了如此威武，官员做到了如此充满活力，就算是没有明王殿下这样的神武之君王，照样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猜霸眼角目光瞥向那日本使者，这个家伙，虽然看上去谦恭老实，但是猜霸在这一个仿佛感受到了这个人和他背后国家的野心。

他们与其说是来讨好大明的，倒不如说是来学习大明的。学习大明的长处，然后或许他们还在想办法把自己变成一个和大明一样的强国。

还真是一个棘手的家伙。猜霸暗暗想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心中所想如实报告给天朝上国。至少对于这个日本，要多加提防。

鼓声咚咚响起，将猜霸从他自己都不明白的胡思乱想当中拽出来，抬头看向前方，辂车已经通过观礼台，两侧的藩属国使者和大明的文武官员都用敬佩和期待的目光看着辂车通过。

辂车中的王者将会带着他们走向光明和胜利。

对此，他们深信不疑。

——————————————————

当南洋三佛齐的使者和王子猜霸正在南京城外观礼台上想着三佛齐未来的时候。就在距离南京城八千里、距离三佛齐五千里的南洋更南，两艘海船正破浪前行。

海浪拍打着船身，雪白的船帆在热风中呼呼鼓起来，象征大明的赤色龙旗猎猎飞舞，旗帜上的赤龙张牙舞爪、几若腾空。

虽然还是四月份，但是南洋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春夏秋冬之分，基本上从一月热到十二月，在南洋呆了这么长时间，将士们自然也已经习惯这种天气。船帆的阴影中，十多名赤膊的士卒正在擦拭甲板，而远远近近的除了三四名士卒放哨之外，其余人都躲在甲板下面。

不过甲板能够躲得过太阳的曝晒，却躲不过天气本身的闷热，基本每一个人都是汗流浃背。

站在船楼上，王达撑着千里眼看向前方，漫漫海面仿佛恒久都没有尽头。他已经不清楚这两艘海船已经在这一条漫长而单调的道路上艰难跋涉了多久，但是他很清楚，再这样下去，必须找个地方补充淡水和粮食了。

“这么热的天气还捂着，不热啊？”白怒涛身上已经只剩下了一条短裤，不过从来不离身的刀还是提着，大步走到王达身边。

王达笑了一声，指着自己湿透的前襟：“反正穿不穿都是一样的热，穿着还有那么几分将领的样子。”

白怒涛咧着嘴想笑，不过最后还是决定节省力气：“前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王达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不过他的声音却是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白怒涛分明看见王达一直稳稳端着千里眼的手突然间开始颤抖。

“陆地，是陆地，大片的，翠绿的陆地！”王达霍然将千里眼塞到白怒涛手里，然后大步向着后面跑去，“快，全部人集合，前面发现陆地，弓弩队和火铳队准备上岸！”

靠在栏杆上无精打采打着瞌睡的传令兵被这一声大喊吓醒，急忙窜了出去，伸手抢过鼓锤重重砸在了鼓上。无数的士卒几乎是下意识的冲出船舱，一个个甚至衣衫不整，不过他们的目光之中却分明带着激动神色。

这么多天来他们能够听到的只有单调的海浪声，现在终于听到了期盼已久的鼓声。陆地，不管是什么样的陆地，终究是能够让大家纵情奔跑的陆地，终究是远远比这闷热船舱大上很多倍的陆地。

白怒涛也是大步走到栏杆旁边，看着王达：“用千里眼一眼都看不到尽头，至少也是一个不小的海岛，就算是不是咱们想要找的地方，也能够为两艘船补充不少粮食、淡水。老子这几天省吃俭用都快憋屈死了，到了上面说什么也得找到两头野猪什么的，好好打打牙祭。”

“你就想着吃。”王达显然绝对不放过每一个抹黑同伴的机会。

这无聊的海上航行和日复一日举着千里眼眺望的生活，显然已经让他感受到深刻的厌烦，而唯一的乐趣就是和白怒涛开开玩笑，对此一向脾气暴躁的白怒涛也并没有反对，最多只是翻翻白眼。自从粮食淡水不够，开始进行适量配给之后，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开始想尽一切办法节省体力。

现在看来他显然没有白费功夫。老天爷没有让他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死去，而是将一块久违的陆地送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上岸！”白怒涛冲下船楼。

“上岸！”两艘海船上饱受煎熬的水师将士们激动万分。

舢板冲上海滩，靴子踩在银白色松软的沙滩上，王达掐着腰、眯着眼看向天空中依旧毒辣的太阳。而在他的身边，无数舢板还没有靠岸就跳入水中、冲上岸边的士卒在王达身边跑过，向着更深处冲去。

洁白而且漫无边际的沙滩，几乎透明可以看见海底每一块卵石的海水······王达看着士卒们在欢呼、在呐喊，然后伸手拽住了想要向前跑的白怒涛：“你慌什么，咱们还有正事要做呢！”

白怒涛一怔，旋即点了点头。

最后一条舢板运来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石碑，前面探路的弓弩手们已经寻找到了一块不错的地方。面朝沙滩大海，背后树林密密，这一片草坪在缓坡上，俯瞰周围。

“一眼望不到尽头啊！”站在山坡上，王达用千里眼看向四周，绵延的树林和原野，一直消失在地平线上。

白怒涛显然没有那么多好心情，他更牵挂树林中有没有能吃的野猪或者其他动物，火急火燎的指了指山坡上：“就这里了，挖吧！”

一个坑挖好，石碑直接伫立起来。

石碑上面赤色的“大明”两个字，看上去令人赏心悦目。而山坡下面，一群家伙正扛着一只不知名的动物喊着号子走过来，这东西长得更像超大的老鼠，更奇特的是在它的腹部有一个明显的袋子。

“这什么玩意，你们确定能吃？！”白怒涛挤着眉头指向山坡下面那东西说道。

然而这些杀胚们在海上受够了煎熬，哪里还顾得上能不能吃。

先尝尝再说。

而站在白怒涛身边，王达看着象征大明的界碑，伸手放在上面，郑重的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时为大明咸淳四年四月廿三日，南洋水师抵达此处，自此时起，此处便为大明国土，其上之子民，当永远效忠于明王殿下。”

王达并不知道，那些杀胚们正在烤着吃的东西叫袋鼠，也不知道这一天八千里之外的南京城，明王殿下登基称帝，改元永乐，所以这一天以“大明永乐元年四月廿三日”称呼更为妥当。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他们站在了这里，将界碑和赤色的旗帜插在了山丘高处，用纯净的海水洗涤他们满是征尘的军靴。

因为从现在开始，这一片距离中原遥远几乎难以抵达的土地，便是大明的国土，直到大明灭亡的那一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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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臣四方之夷（谢谢书友铘夜魔皇打赏加更！）

叶应武并不知道，就在他登基的这一天，南洋水师的两艘战船抵达了荒无人烟的大陆，并且让大明的龙旗第一次在这片还没有被哪个国度征服的净土上飘扬。

在叶应武曾经生活过得那个时代，人们称呼那片土地为澳大利亚。

但是在这个时代，显然它的命名权已经归属于至高无上的大明皇帝。

当然了，叶应武现在还有更重要也更能让他感兴趣的事情去做，比如在登基大典之后的几天里面，陆陆续续接待诸多藩属国的使者，真的感受一下万方朝拜的爽快。

叶应武毕竟有七百年的经验，不会像朝中大臣们所想，简简单单以丰厚的赏赐将这些使者们打发了，还能够博取使者们的千恩万谢和天朝上国、物产丰饶的美誉。

他更在乎的，还是这些国家的存在能够为大明带来什么好处。

这些国家一来可以为大明带来大量的炮灰和劳力，这对于几次战火洗礼之下，缺少壮丁的大明来说，还是很重要的，而且往往事实证明，这些好吃懒做的南洋猴子，在功勋赏赐以及大明国籍的刺激下，发起疯拼命还是很令人心惊胆战，以后大明向外继续扩张，少不了这些炮灰效力。

而还有一个更主要的目的，就是以大明的国力，根本没有办法真正的控制这么多的土地。即使是七百年后的科技和通讯手段，依然没有办法让一个单一的全球帝国存在，所以叶应武对于这些远离大明本土的土地采取的控制手段就是连打带削。

类似于真腊这种不听管教的，就直接抹平，然后通过劝告甚至强制移民，来让这一片土地彻底成为大明的固有国土，成为真正的“自古以来”。而像三佛齐这样主动献殷勤的，便大加赏赐，将其树立为榜样，从而可以让其余的国家知道自己应该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当然这并不代表叶应武会放过任何一个国家，任由他们在大明的旗帜下独立存在。比如一些占据战略要地的地方，不管他们的国家到底想不想归降大明，叶应武都得把这些岛屿土地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比如后世一直封锁华夏的第一岛链，这是必须要掌控在中央王朝手中的，从而可以形成对于本土绝对的防御链条，同时本土的海军和陆师也能够依托岛链向前进攻。如果说之前叶应武占据夷洲，只是将它作为一个一旦南宋全面溃败之后的退路，那么现在大明就已经开始着手构建自己的防御，连接第一岛链。

大明的南洋政策，看上去有些杂乱无章，以征服南洋为唯一目标，采取任何可以采取的手段。但是真正高层将领在一步步的行动中，却能够敏锐的看出，叶应武每向一个方向派出军队，绝对不是只为了抢占无主之地。

南洋水师杀上吕宋，对当地反抗的土著部落进行无差别的大屠杀，并且大量贩卖土著奴隶，基本上每一个水师士卒手中都沾满了鲜血，这可不单单是为了发泄愤怒，而是为了将这一片土地彻底变成大明的国土，让这一片土地上的臣民全都变成汉人百姓，这样才能够最大限度的保证大明在这一片土地上统治的稳固和面临危险时候的同仇敌忾。

而除了吕宋，还有向南的渤泥国土地，也被大明直接毫不客气的纳入版图当中，另外还有三佛齐为了向大明表示忠诚而给予的星洲土地，可以说通过叶应武有计划而且分明就是有预谋的步步推进下，第一岛链的南洋部分和整个南洋大部分咽喉要道都被大明掌控。而在南洋陆地上，大明以横山为本国和占城国界，占据险要、居高临下，同时又通过吞并真腊全部的国土，将占城和三佛齐分隔开来，从而避免了两个国家私下里的联系甚至联合反对大明的行动。

不过现在看来，叶应武在占城和三佛齐之间插一手反倒是有些画蛇添足，因为南洋这些国家现在一个个的看三佛齐不顺眼，甚至叶应武相信在添把火，这些家伙说不定就能打起来。毕竟大明控制了南洋这么多地方，不但把各国的土地切割的七零八落，而且还大大压缩了生存空间，如果想要有一定的战略缓冲，大家就只能在别人手里抢。

大明的土地谁都不敢碰一下，因为这只可能招来灭顶之灾。那这样自然一个个就把眼睛放在三佛齐这个南洋土地最多的国家身上了。

甚至身在南京的金銮殿上，叶应武都能够嗅到南洋浓烈的火药味。如果不是现在登基大典刚刚过，国内改革还进行的如火如荼，叶应武还真的打算在南洋大闹一场，既可以进一步削弱这些国家的实力，又能够将三佛齐这样过于强大的藩属国分割甚至令其陷入内乱，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丁壮流入大明而不是团结在王室周围。

不过这也就是叶应武平时想想，因为现在大明根基未稳，他可不敢真的拿南洋当做大明政策和武器的试验场。一旦搞出什么乱子，之前大明的努力就全部付之东流。正处于文武制度改革当中的大明经不起这样折腾。

至少现在来看，南洋表面上很稳定，而大明在南洋的统治根深蒂固，已经难以撼动。

而叶应武现在关心的，还是第一岛链的其余部分。

岛链中间部分为夷洲和流求，已经是大明直属，现在就只剩下东部和东北部，东北部是高丽，现在属于对蒙古的臣服状态，不过锦衣卫和胶州水师已经对高丽采取偷偷摸摸的小动作，随时准备掀动大的风潮。

这样以来，现在需要叶应武解决的就是整个岛链的东部。

日本，倭寇。

这个和中国一衣带水的国度，也是岛链最重要的一环，因为这个岛国彻底遏住了华夏向东直出太平洋的通路。以后大明想要向东前进，探索更多未知的世界，并且赶在欧洲人之前发现美洲，那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彻底控制日本四岛。

而从经济上来讲，日本四岛丰富的金银矿产，正是叶应武最缺少。华夏国内实际上金银储量并不丰富，而且金矿之中比较大的几处现在不是处于蒙古的占领下，就是在两国边境，叶应武不敢大张旗鼓的动作，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口吞掉日本。

坐在御书房之中，叶应武细细打量着日本天皇派来使者的朝贡表单，而在这旁边，还有厚厚一沓资料，全都是锦衣卫送过来的。自从大明对蒙古逐渐占据优势以后，锦衣卫就已经不满足于只对蒙古下手，而是将触角伸向了周围，包括南洋诸国、高丽和日本的情报都源源不断搜集而来，毕竟这些国家都没有像样的情报体系，自然也不会做出相应的戒备，对付他们锦衣卫简直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此时的日本还处于镰仓幕府北条时宗的掌控之中，这个北条时宗也算是一代枭雄，尤其是在历史上这家伙胆大包天真的和忽必烈唱对台戏，使得忽必烈两次大动干戈东征，如果不是两次大风相助和蒙古的造船技术没有充分吸收南宋海船经验、质量太差，恐怕北条时宗早就被忽必烈手下那些南征北战的悍将们砍了脑袋以儆效尤。

不过人家运气好就是运气好，这个叶应武不得不承认。

但是忽必烈两次在天气面前折戟沉沙，可不代表着大明就会畏惧一个小小的日本和不成气候的幕府。尤其是大明水师在南洋尚且能够坚持下来并且站稳脚跟，更何况征服日本。

叶应武想要的，不是把倭人杀干净，因为这样来看未免太便宜他们这些七百年后鬼子的十八代祖宗了，以武士道精神为主导的倭人，绝对是最残忍的杀人工具，也是最不值钱的炮灰。

以后大明向西远征，需要大量兵员，也需要这种不怕死的人，想着一群倭人武士高高举刀向西、再向西，叶应武仿佛看到了大明版图的扩展和赤色龙旗的飘扬。

所以叶应武想要控制日本，但是这不代表着他就要和北条时宗搞好关系，因为叶应武想要的是一个彻彻底底听从自己命令的日本，一个像汉唐时候盲目崇拜华夏的日本，而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甚至随时有可能发扬“下克上”精神的幕府枭雄。

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一直把日本使者晾着，让那个小胡子使者一天到晚在院子踱步，就是见不到大明皇帝。

但是晾着总不是一个办法，人还是要见的。毕竟叶应武的南洋政策就曾经引起了御史台和翰林院的不少学士、大儒们反感，只不过大家也确确实实看到了征服南洋而不是单纯炫耀国威为大明带来的好处，所以一直都按捺下来什么都没说。

但是这一次要是叶应武一直冷淡对待倭人使者的话，恐怕就有家伙要认不出跳出来劝谏了。

毕竟每一个朝代都不缺少自诩“清流”并且处处以维护“天朝上国”尊严为至高使命的家伙。虽然在叶应武看来，这些家伙就是读过几本圣人书便开始自恃清高。

实际上国与国之间，又有几个是真正的臣服和真正的情谊，最后靠着的还是切切实实的利益联系。

“陛下，日本使者求见。”梁炎午快步走到叶应武身边，低声说道，“这是这一周的第三次了，如果陛下······”

叶应武放下手中的贡品表，笑着说道：“让他进来吧。”

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就这么同意了，梁炎午也是微微错愕：“可是陛下之前不是······”

“他等得起，朕可没时间耗着，更何况这日本的问题是时候下手了。”叶应武看向梁炎午，“也不用这么着急让他觐见，宣苏相公、兵部尚书和右侍郎过来，另外再让户部和工部派个侍郎来，来了也不用声张，直接让他们在这御书房屏风后面听着便是。”

梁炎午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工部、兵部和户部，再加上主管军事的苏刘义，这随便一个人拉出去跺跺脚，就足够让大明抖三抖，而叶应武这么一口气叫上这么多人，其意图自然也再明显不过，这是打算对日本下手了。

当下里梁炎午挺直腰杆招了招手，下面跟随的一名幕僚急忙上前，从衣袖中拿出来一份奏章呈递给叶应武。梁炎午胸有成竹的说道：“启禀陛下，这是臣等昨天刚刚拟定的对日本进攻之计策，以及粮草、船只消耗，还请陛下过目。”

叶应武微微一怔，旋即赞许的点了点头。

先不管这计划做的怎么样，至少说明梁炎午他们终于渐渐摸清楚自己的主要任务了。叶应武需要的不是事到临头了他们绞尽脑汁当场想出的计策，而是能够在一切突发情况面前，大明能够及时拿出的应急预案。这些人名为幕僚，实际上他们的工作已经类似于后世的参谋部而不是满清的军机处。

提前制定足够多的计划，从而使得大明在应对任何方向的敌人和任何国内可能的突发事件时候，能够最快的采取最合情合理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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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左侍郎刘师勇是最后一个到的，在兵部右侍郎张贵坐镇南洋的期间，刘师勇作为水师将领，需要一肩挑两个侍郎的职务，并且还要负责大明都城的江防，今天他便是去京口视察镇江府水师并且安排几艘新式炮船的接收，收到陛下旨意的时候人才过玄武湖，所以也难免比其他人慢。

虽然对于叶应武在屏风后面听着的命令很是不解，但是刘师勇已经习惯了曾经的叶使君、明王殿下，现在的大明陛下怪异的思路，更何况大明军人，以服从军令为天职，刘师勇对此恪守不悖。

“小声点儿！”听到刘师勇哐哐的军靴声，站在门口的张世杰顿时低声喝道，吓得刘师勇打了一个哆嗦，险些气的这位水师大将扑上去把兵部尚书狠狠修理一顿。

不过刘师勇还是清楚这是哪里是什么时候，急忙放慢脚步，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让苏刘义他们暗暗发笑。

走到屏风后，刘师勇便听见叶应武清晰雄浑的声音，而另外一个回答他问题的声音腔调怪怪的，显然不是大明人士，甚至不是汉人。当即刘师勇下意识环顾四周，右丞相、兵部、工部和户部已经到的齐全。

这是想要干什么，刘师勇基本用脚趾头就能想明白，当即他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伸手拍了拍刘师勇的肩膀，苏刘义压低声音：“这一次就看你们海军了。”

“打谁？”刘师勇沉声说道。

屏风后面已经可以听见叶应武令那人退下的声音，等到山呼声毕，苏刘义方才微微抬头：“陛下刚才召见的是东海日本使者。而且又让你我等人站在此地，所为何事，自然不言而喻。”

“日本？”刘师勇喃喃重复这两个字一遍，旋即嗯了一声，“虽然某也不清楚这蕞尔小国到底是什么来路，不过既然陛下想要打，那咱们海军儿郎就说什么不能落后！更何况这么一战又一战打下来，陆师出尽了风头，海军却是除了登州一战，只能打秋风，这样的憋屈日子，是时候结束了。”

苏刘义和张世杰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放心。

大明最新改组的海军分为三个部分，沿着内河内江来往的，称为“内河舰队”，而南洋水师则重新命名为“南洋舰队”，而北面原胶州水师和两淮水师合二为一，重新命名为“北洋舰队”。

不过自改组以来，海军还没有真的在海上好好打一仗。

可以说对于自己的猎物，海军已经期待久已。

就在这时，叶应武缓步转过屏风，苏刘义等人急忙行礼，而叶应武摆了摆手，沉声说道：“诸位卿家都起来吧，刚才朕召见的便是倭人使者，想必朕所询问之情况，诸位也都听清楚了，晚来者向先到者问清楚即可。这一次朝廷对日本下手，是为了控制日本、占领日本，不以杀人为上，而是要控制住日本的幕府和天皇。”

顿了一下，叶应武看向刘师勇：“顺便这一次也算是给海军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不要辱没了海军的名声！海军需要什么，户部和工部想办法满足，这一战要打的干净利落，不可被拖入血战之泥淖当中，明白？”

“臣等遵旨！”一众官员毕恭毕敬的回答。

而叶应武则是长长呼了一口气。

蒙古在北面内乱闹得不亦乐乎，大明倒也不用插手，免得他们反倒同仇敌忾，所以不如先攻略一下周围的日本和高丽，拿来练练手，毕竟精锐士卒，都是用敌人的血肉喂出来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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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运河通南北

南京府知府赵溍有些慌张的穿过自家庭院回廊。

前面后面跟随的仆人都是蹑手蹑脚的，动作甚是轻巧，显然不想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赵溍原来在前宋官居江南东路提举常平事务、建康府知府，看上去身居要职，但是实际上担任过这个职位的人都清楚，在这个职务上面还有江南东路安抚使、江南东路转运使等等人压着，更主要的是地方上建康府屯驻大兵统帅、沿江制置大使等武将也不会听从一个小小提举常平知府的命令。

所以赵溍的身份地位就很尴尬，说得简单一点儿，实际上就是一个给建康府屯驻大兵转运粮草的转运官。而且饶是伺候舒服了那些兵将，真正等蒙古鞑子杀过来的时候他们也不一定真的嗷嗷叫上战场，一触即溃的可能性倒是更大一些，所以对于这个苦差事，赵溍宁肯不干。

然而他本来就是志大才疏之辈，要真的想要找一个官场要职也没有那么简单，所以只能这么憋屈的待着，至少有官做总比没官做来得好。

不过赵溍这个建康府知府没有上任几个月，天就变了，曾经因为襄阳大捷而回光返照般强盛辉煌的大宋，终于在叶应武的故意放水和蒙古鞑子的存心突袭之下烟消云散。

一个王朝轰然倒塌，世道纷乱，正是英雄施展才能的时候，也是精明之人投机倒把的时候。赵溍自问不是英雄，但是也算得上半个精明之人，所以他很快就知道自己应该如何站队。因为建康府距离当时叶应武所在的湖州并不远，所以赵溍向叶应武效忠的奏章快到第二天就出现在叶应武眼前。

对此叶应武自然也是多加赞赏，而赵溍在大明建立之后，施施然走马上任南京知府。看上去赵溍和之前的建康府知府官职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家伙是占了便宜的。

虽然还是这座城，不过现在大明已经将战线推到了河洛，南京城不再是前线，并且因为大明都城在此处的确立，所以日渐超越临安，成为江南第一的经济、文化、政治中心，堂堂天下第一州府，单单是从州府地位上，都城就已经高出起于州府一截。

更何况历朝历代对于前朝旧臣，很少有放心大胆直接任用为要职的，大多数采取的办法都是先明升暗降，随便给个清贵的职位考量考量他们，而现在赵溍却是当仁不让的坐上了都城知府的位置，这显然是皇上对他信任有加，就连基本的考验都没有了。

皇恩盛隆，要说别人不嫉妒眼馋那是不可能的。这也使得赵溍自家的苦衷就只能自家藏着。南京知府，从表面上看去这绝对是光鲜职务，但是实际上官场老油条们都明白，这个职务实际上很悲催。

所谓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邻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知县如此，知府也是如此，而赵溍就是那个上辈子“恶贯满盈”的家伙。因为要知道南京现在是大明的帝都，是偌大国家的中心所在，不但皇帝陛下在此，达官贵人更是云集，甚至可以不客气的说，大朝会退朝的时候，每一个从大殿里面走出来的官员，随便跺跺脚都能够让赵溍抖三抖，可以说只要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阴沟里翻船。

所以这样一个提心吊胆的活计，那些官场老油条们素来避而远之。

这几天赵溍也有头疼的事情，而且不止一件，比如说神卫军在京城当中的府衙和翰林院新组建的画院在划地上存在冲突，双方争吵激烈了就直接撸上袖子打架。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是动手打架。当即三十多个翰林院画生和官吏被十多个神卫军士卒打的满街乱跑，最后只能闹上南京府来。

这翰林院和学士院素来同气连枝，并掌管天下文脉，诸多当世大儒都在此处；而神卫军又是京城除了禁卫军以外唯一一支驻军，平时负责全城防卫，全军刚刚从山东和南洋回来，一个个都是杀人盈野复盈城的主儿。这两边都不是赵溍能够招惹起的，更主要的在于他南京府知府招惹不起，上面刑部又如何敢真的和这两方撕破脸皮，所以刑部很干脆的命令赵溍全权解决此事。

无奈之下赵溍就只能拖着。

而这一个案子还只是诸多令人头疼的纠纷案子当中的一个。

不过这些固然重要，但是还有一件事令赵溍更为头疼。正是他现在要去见的这个人。

一个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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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大运河分为四部分，从临安一路向西北延伸到洛阳，然后越过大河之后继续向东北直通幽燕。然而自唐朝灭亡数百年来，运河一直没有得到妥善的维护和保养。五代十国战乱不休，没有统一的王朝，所以那些国家更期望将运河阻断抵挡敌人水师，到了宋代，都水监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大河上，毕竟时而东流、时而北流，又时而夺淮入海的大河，实在是太难伺候，并且一直威胁着汴梁的安全。

只可惜一直到靖康之变，都水监都没有彻底解决大河的问题，更不要说运河了。等到宋室南渡，以淮水为前线，倒是修缮维护江淮各处运河，从而方便水师南北沟通。但中原一直纷乱不休，从淮北到洛阳的通济渠和从洛阳到幽燕的永济渠也就基本堵塞荒废。

在历史上为了能够将大都和富庶的江南连接起来，忽必烈命令郭守敬指挥都水监疏通运河，也是耗费十年功夫，直接将永济渠改道南下，直通江淮，而不是利用之前的运河河道，足可见北方运河已经基本上处于废弃的状态，难以行船。

五月末的淮北，暖风徐徐，吹拂着周围荒凉的原野。

淮北是宋与女真和蒙古长久以来割据交战的地方，宋军强盛则直入山东，北方强大则压迫涟海，可以说双方在这一片土地上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不过最后却依旧是对峙的局面。

行船淮北，废弃的营寨鹿角甚至要比村镇还多。

不过显然相比于之前被杀气和阴云笼罩的淮北，此时的淮北已经热闹了许多。大批从江南征调的汉人监工和更多的南洋奴隶、北方战俘陆陆续续抵达淮北，开始挖掘疏通从淮北到洛阳的通济渠。

大明民政的最重要一项，便是疏通运河，不过叶应武现阶段还并没有打算像忽必烈那样直接连通幽燕和临安，毕竟对于忽必烈来说，急需江南的财富，所以修通从江南直通大都的运河无疑为上策。但是对叶应武来说，现在幽燕还没有收复，刚刚拿到手中的河洛百废待兴，所以直接维护原来的运河河道当然是最好的选择，这样就可以用江南的经济和财富带动河洛的复苏。

毕竟即使是到了七百年后，水运依然是最便宜、最适合运输大量物品的运输方式之一，更何况是没有飞机、没有火车的这个时代。所以以后大明继续向北挺进，想要更方便和更快的从江南获得粮草、器械补给，就更需要倚重于运河。

运河的疏通刻不容缓，尤其是在现在大明国力昌盛，大有一统天下的背景下。整个工部自然也将这个表面上是民生工程，实际上是战略工程的工作放到了首位，刘家港的宝船刚刚下水调试两天，郭守敬就已经带人北上。毕竟治水是他发家的本事，也是工部现在能够找得出来的指挥都水监的唯一一个人。

虽然叶应武和工部都很清楚这样对于一直奔波的郭守敬来说太过劳累，甚至有些不公平，但是郭守敬却没有丝毫怨言。对此叶应武也就只能随他去了，郭守敬的性格他了解，所以也不想强求。

这是一个为了国家的繁荣昌盛可以废寝忘食的人，一如七百年后那个贫穷落后的甚至连计算都要靠打算盘的时代。只不过现在，大明并不贫穷，也不落后，只是大多数的人都想让它变得更强大，恒久屹立在世界顶峰。

一艘巨大的楼船缓缓地劈开水面，在楼船的左右前后还有四艘大明镇江府水师的战船。镇江府水师当初是保卫叶应武在江南唯一的落脚地而不得不设立的小规模水师，后来虽然多次参与水战，但是并没有扩大规模，相比于大出风头的现在南洋舰队和北洋舰队，镇江府水师的战船已经显得矮小和老旧。

不过很快从刘家港下水的一批崭新战船补充进大镇江府水师，朝野才看明白镇江府水师的作用。这不只是保卫镇江府和刘家港船厂的“港口水师”，更是叶应武出行时候当仁不让的禁卫船队。所有补充的新船都是最先进的飞剪快船和适合内河航行的平底重型炮船，这些炮船上装备的都是最新铸造的海军专用火炮，相比于陆师在成都府之战中所用的初始型号火炮，这种海军专用火炮更加注重火炮的稳定性，甚至不惜牺牲部分填药速度。

毕竟大明海军横行天下，所有的对手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上的，所以一种更稳重发射、准确度更高的火炮显然比更快速射击的火炮符合海军需求。

五艘体型庞大的战船向北行进，船头赤色龙旗迎风飞舞。

叶应武伸手掀开帘子，看向运河两岸的喧嚣热闹，大批的劳工正在夕阳中奋力挖掘河道并且修建沿岸的驿站和码头。陈栎和陈桐两个跪在叶应武左右两边小心翼翼的为他捶腿，而坐在旁边的琼鸾剥开一瓣橘子递到叶应武的嘴边。

“再往前过了涟海，就要转陆路了。”赵云舒指着舆图有些无奈的说道。相比于总是摇晃而且空间狭小的马车，自然还是坐船舒服。

“微儿和惠娘呢？”叶应武一边嚼着橘子一边抬头问道。

“外面看风景呢，”赵云舒哼了一声，“放心好了，丢不了她们两个。”

叶应武沉沉哦了一声。

这一次北上是他在两个月之前就计划好了的，等到登基之后各项事宜定下来，叶应武就开始筹划北巡。毕竟河洛沉沦百，百姓流离、民心不稳，的确需要一个得力之人前去安抚，只不过文天祥他们都为了文官体制改革忙得不可开交，叶应武最后发现好像整个朝野也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清闲。

北还河洛祭祀前朝华夏皇帝之坟墓，宣扬大明国祚之正统，安抚河洛之军心民心，可以说叶应武给满朝文武拿出来的这个理由无懈可击。这件事提升到了大明立国国祚的问题，想要提出质疑和反对的人也得先看看自己的胆量，在这种虚无缥缈的天命之学上，已经超出了人臣能够涉及的范围，自古以来文武百官采取的态度都是“陛下您开心就好”。

叶应武北上，来往少说也得三四个月，所以刚刚进位一个月的太上皇叶梦鼎和皇太后陈氏，在和皇后陆婉言商量之后，麻利的将赵云舒、琼鸾这些和叶应武有过肌肤之亲却又没有生育的妃嫔全都推上船。

对此叶应武也只能叹息一声。

想当年隋炀帝南下，艘艘龙舟阵势拉开千里，然而人家只是带了半个后宫。可是现在叶应武五艘船就基本把自家后宫给装下了。虽然叶应武也不想白白浪费大量钱粮养着三宫六院那么多女人，自己实际上临幸不了多少个，多数的人还得熬到三十岁按照宫规放出去。但是比比当年秦始皇、隋炀帝的气派，还是有些心酸。

好歹这是华夏五千年上下最富裕的时代啊，自己这个大明皇帝过的实在是太简朴太寒酸了。

叶应武直接侧身从舒儿那里将舆图一把抢过来，随意的瞄了一眼，沉声说道：“琼娘，京城里面现在还没有动静么？”

琼鸾点了点头：“现在还没有，毕竟文相公他们的口风才放出去一天，这些人怎么也得心里面盘算盘算。”

“皇帝北巡、朝中菁英外出监督改革、半数禁卫军拉出城和水师操练，宫中尚且有年幼皇子可以作为傀儡······”叶应武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下来，数的给他捶腿的陈氏姊妹胆战神经，不过叶应武却是微笑着看向头顶，“某能够给他们拿出来的好条件都在这里了，这群家伙可不要辜负某的期望，否则到时候收拾他们没有借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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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灯火下，赵溍紧张的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三个人。

他们都是清一色披着斗篷，甚至看不清面容，不过赵溍很清楚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前朝的遗族、空领钱粮的冗官、被调到无关紧要位置上的前朝文武大臣，几乎可以说所有对这个崭新朝代不满意的人，在这幽暗的灯火下汇聚一起，或许几年前他们还是互相看着不顺眼的朝堂不同党派，但是现在他们都是一样的天涯沦落人。

所有人都明白，是什么导致他们失去了一切。

那个横空出世犹如彗星一般的大明皇帝，还有透露出来口风，即将在大明全境之内施行的文官体制改革。

文官体制改革，说的明白一些，就是大量消减前朝各种名目的冗官，从而使得朝廷中枢到地方机构全部变得更高效率，另外再以御史台为基础，层层组建新的监察机构，从而尽量杜绝贪污腐败的可能。

这已经从根本上撼动了这些人的利益，因为这将意味着他们头顶上乌纱帽或许就在不久之后将不翼而飞。

他们不想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所以这些人围着桌子，坐在了灯火旁边。

良久的沉默和等待之后，赵溍正对面的那个人冷声说道：“现在叶应武不在京城，文天祥他们又在抽调御史台和六部官员准备四散开来监察各个州府的制度刷新改革，朝野空虚、宫廷防卫松动，正是天赐良机。”

赵溍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其余的两个人都是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天赐良机，也是我们现在能够把握的最后机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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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赤霞满京城

一把推开房门，文天祥伸了一个懒腰。

太阳尚未从东方升起，天色昏暗。不过文天祥素来有早起的习惯，更何况按照大明制度，三天小朝会五天大朝会，而身为大明左丞相，自然是每次朝会都不能缺席。所以这个时候起床实际上已经算晚的了。

两名婢女跟在后面手忙脚乱拿来外衫，虽然临近六月，不过清晨依然有难以散去的寒意，沁人脊骨。

“夫君早啊。”文天祥的夫人欧氏微笑着走过来。

文天祥冲着她微微点头：“道生和柳娘还睡着呢？”

“今天休沐，书院也都休息，便让她们两个多睡一会儿吧，平时孩子起那么早也不容易。”欧氏低声说道，生怕打扰到就在侧厢熟睡的两个孩子，“休沐时候，夫君也不多休息会儿？”

“昨天从南洋送过来的奏章，某还没有看过。”文天祥一边和欧氏并肩向着大堂走去，一边轻声说道，“原来南洋诸多事宜可以推给陛下，现在陛下北上，某要是再不管的话恐怕就不像话了。”

停下来替文天祥整理了一下衣襟，欧氏有些无奈：“你们这一对儿君臣也真是令人无奈，看看人家汉唐，都是君臣一起勤政，可是到了你们两个，当真是互相推脱。”

文天祥学着叶应武的样子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在朝野已经成为了叶应武亲信文武官员最习惯的动作——方才微笑着说道：

“原来的时候勤政不假，可是华夏再大，也不出九州和西域，然而现在大明鲸吞南洋，剑指幽燕，土地一下子扩充了两倍，此间自然会生出诸多需要朝廷担忧和调控的事宜。勤政，是因为那政能勤的完，现在夜以继日怎么都勤不完，懈怠了也是正常。”

“狡辩。”欧氏白了他一眼，轻轻握住文天祥的手，“不知道陛下那边如何，不过你的性子，妾身可是看的很明白，口口声声说自己懈怠了，但是昨天子时才睡，现在又早早地爬起来，还不是为了这些奏章。你不把奏章批阅完，心里面肯定不舒服。”

文天祥不可置否，只能笑着点了点头：“走，去看看今天早晨吃什么！”

欧氏伸手在自家夫君胸膛上戳了戳：“妾身让厨房准备的你最爱的豆花，还有小笼包。这小笼包可是咱家厨子跟宫中御厨学了一周才学会的。据说这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

“陛下还真的把咱家厨子召过去了？”文天祥顿时一怔，他喜欢这一口，不过也是当初大家一起在兴州同患难的时候，晚上篝火旁边无聊曾经给叶应武说过，当时叶应武也只是一笑了之，谁知道他竟然真的放在心上了。

顿时文天祥心中一热，而欧氏摇了摇头：“要我说啊，妾身就该给皇后娘娘说一说，让你们君臣住在一起算了！”

“这是什么没来由的气话！”文天祥顿时哭笑不得，吃醋吃到叶应武身上，也不知道自家娘子是吃的哪门子醋。

就当两个人缓缓走到大堂的时候，一名仆人快步走过来：“相公，相公，门外有人求见。”

文天祥一怔：“这么大早晨的就有人来访，还真是少见啊。来者何人？”

“六扇门杨统领。”

文天祥和欧氏脸色都是微变，锦衣卫找上门，可绝对不是小事。而文天祥隐约猜测到来意，沉声说道：“夫人，你先去吃饭，某去去就来。”

“夫君······”欧氏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六扇门是什么来路，即使是她们这些家宅主妇也都心知肚明。平时文天祥他们这些官员在明，六扇门和锦衣卫在暗，构成了大明两套互相扶持又互相独立的系统，可以说六扇门和锦衣卫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是不可能找上门来的，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大清早的，倒是事发突然杀上门来抓人的可能性比较大。

“夫人放心，某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文天祥轻笑一声，径直向着前面走去。

杨风已经在前院书房等着文天祥，实际上他已经退居二线，但是毕竟此次事关重大，甚至关系到了大明的存亡，所以杨风也不得不亲自上阵。说句实话，这还是杨风第一次找上文天祥门来。毕竟他们两个分别作为明暗两套系统的领袖，理应互为敌体，有任何私下里的交流都有可能引起君王的怀疑，杨凤和文天祥虽然明白叶应武是信任他们的，但是也不会真得去触碰这个底线。

环顾四周，文天祥的书房很简朴，简朴的甚至有些不像大明左丞相的书房。一排古籍上没有任何灰尘，可以想象主人时常翻阅，而别人书房中常见的古玩字画，在这里却是只找到了一两件不起眼的佩饰。

“杨统领久等了。”文天祥大步而来。

负手而立的杨风急忙一拱手：“文相公，清晨前来，多有叨扰，还请文相公不要见怪。”

文天祥看到杨风明显憔悴的脸庞，顿时有些焦急的问道：“且不寒暄，杨统领，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杨风呼了一口气，盯着文天祥的眼睛：“六扇门线人半个时辰之前送过来的消息，他们打算就在今天夜里动手，具体以烟花为讯，数百名家丁仆人同时放火扰乱城中秩序，然后趁着禁军慌乱的时候集中一群亡命之徒翻越宫墙扑向后宫，劫持皇子、抢夺玉玺，从而号令天下。”

拳头重重的砸在桌子上，文天祥咬着牙说道：“好大的胆子！”

“这世上不要命的人多了。”杨风有些无奈，“不过既然他们已经做出决断，那么也就没法回头，留给咱们的时辰，一寸光阴一寸金。”

霍然抬头，文天祥沉沉应了一声：“咱们不能自乱了阵脚，现在知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被卷了进来？”

杨风苦笑着摇了摇头：“咱们线人见到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而且根据他们的口风透露，十有八九还有更多，而且能够组织起来上百人如此大的阵仗，还能够招募到足够多的亡命之徒，背后绝非三四个人那么简单。”

“蓄谋已久。”文天祥一字一顿的说道，“既然这样，那咱们就不妨给他们这个机会。六扇门和锦衣卫不要着急动手，另外禁卫军和神卫军在城外做好准备，外松内紧，要让他们看到可乘之机。”

“引蛇出洞？”杨风微微一怔，“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

“只要锁住城门、保住皇宫，就是瓮中捉鳖。”文天祥压低了声音，“如此大的事情，必须要和太上皇商量，太上皇现在还在大宗正府上，某这就去······”

顿了一下，文天祥旋即说道：“不，让礼部陈尚书随便找个借口请太上皇过去，就算是叙旧也可以，然后礼部和政事堂的后院只有一道墙，墙上有门可以来往，就从政事堂后院相见。”

“好。”杨风点了点头，“某这就去吩咐。”

等到杨风离开，文天祥缓缓走到书房外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刚才的鱼肚白已经变成了漫天的朝霞，半边天空都被染成了粉红，照耀着每一片土地。

“要下雨了，还真不是个好天气。”文天祥喃喃说道。

一阵凉意传来。

风，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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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懒洋洋的推开舱门，打着哈欠走上甲板。因为楼船上多为大明皇帝陛下的后宫妃嫔和婢女，所以小阳子布置防卫的时候，也没有在楼船上布置太多的人，毕竟除了明面上大明的禁卫军甲士之外，楼船上包括厨子、婢女等等或多或少都接受过六扇门的培训，甚至更直接是六扇门的人，所以并不用担心人少会没有办法保证陛下的安危。

毕竟六扇门这些家伙一天到晚独孤求败，他们不起招惹别人就不错了。

几名士卒见到叶应武走出来，急忙想要行礼，不过都被叶应武伸手制止了。前面就是宿州，也是现在运河向北延伸的最远距离。一个月这么多壮丁将运河从淮水泗州疏通到宿州，速度已经很快了。到了宿州，就算是叶应武再怎么不愿意，也得转乘马车才能继续北上。

而最近刚刚落成的宿州码头已经出现在眼前，工部左侍郎郭守敬已经早早带人在这里恭候。虽然陛下对于工部的各项工程都颇为关心，基本上每一处工地他都走过，包括火药工坊、刘家港造船厂，基本上工部的官员都有了经验，知道这位陛下平易近人而且学识渊博——七百年后的文科生放在这个时代说一句学识渊博还是过得去的——所以他们也没有了第一次迎接叶应武时候的紧张。

不过陛下毕竟是陛下，应该的准备还是要有的。

举步走上船楼，叶应武这才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个站在这里的。

衣袂临风，裙裾飞扬，乌黑的秀发在暖暖的南风中起伏，看着叶应武大步走上来，赵云舒巧笑嫣然，如同头顶上照亮万里江山的晴阳。叶应武心中倒也释然，这个丫头本来就喜欢宁静，这船楼上为陛下登临之处，自然也就不会有人上来打扰。

“前面就是宿州了。”叶应武拍了拍栏杆。

“知道。”赵云舒微微侧头看着自家夫君，浅浅的笑意让人心中总有一种将她轻轻揽在怀里的冲动，“船上的人已经忙碌小半个时辰了。”

“起得倒是挺早。”叶应武有些诧异。小半个时辰之前太阳恐怕还没有出来呢，而且入夏之后天亮的早，叶应武除了平时上朝，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能够在那个时候起床。

日上三竿才是他最大的梦想。

昨天晚上是琼鸾侍寝，这个赣鄱云烟孕育的柔情女子自然不堪叶应武龙精虎猛的伐旦，所以两个人睡得很早，否则赵云舒是万万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见到叶应武的。

不等赵云舒回答，船楼下面传来一声大吼。

紧接着周围几艘战船上回响起咚咚的鼓声，甲板上原本身形有些散乱的士卒这一刻急忙飞快的向着距离自己最近的船舷跑去。一排一排身穿白色衣衫、脚蹬锃亮靴子的大明水师士卒在靠近码头的船舷一侧整整齐齐的一溜排开，所有人都跨立负手，腰杆挺得笔直。

虽然时间不长但是绝对严格、甚至可以说严苛的军事训练，已经让他们形成了最自然的反应。尤其是作为大明水师和海军门面的禁卫水师船队，他们的主要任务还是在于通过整齐昂扬的礼仪来展现大明和海军的威仪。

或许让叶应武捣鼓那些涉及理科的机械不行，但是让他想办法提升军队的威仪和军容，却是再简单不过。之前叶应武能够弄得出来“军姿”和“正步”，现在自然也可以针对水师和海军弄出来站坡。

站坡是从风帆战船时代的“攀桅”演变过来的，因为攀桅对于桅杆明显低矮许多的内河战船并不适合，所以叶应武也就直接把这个发展环节跳过，改为站坡。当战船在非战时抵达非本船原本泊地时，所有船上士卒应当根据鼓号站在临近码头一侧，一字排开，全部不携带武器负手跨立，表示对于码头上迎接之人的敬意。

这种方法在兵部讨论之后很快就得以施行，而事实表明，统一军装的大明海军将士施行站坡礼节，确实能够展现海军之风范。所以很快这种礼仪就推广向全国。毕竟对于刘师勇他们这些水师将领们来说，当务之急不是能够从船厂那里接收多少强大的战船为大明拓土开疆，而是怎么才能够从陆师那边把优秀的士卒抢过来。

随着陆师几次大战的奋勇争先和大捷频传，百姓们自然而然对陆师有着很大的好感，反而渐渐淡忘了曾经作为江南最后屏障的水师。如果海军再不主动提升自身形象和影响的话，恐怕就会不可遏抑的面对人才流失。

对于此，叶应武自然也不能坐视陆师和海军因为抢夺人才而大打出手，甚至演变成类似于后世某岛国那样极端的矛盾情况，所以叶应武已经让苏刘义协调兵部出面，务必使陆师和海军都能够根据自己的专长寻找到合适的兵员，并且命令礼部和翰林院负责征兵的宣传，不能有偏差。

反正礼部和翰林院这些家伙平日里清闲的很，不如让他们去弄弄这种舞文弄墨的事情。

不过饶是如此，站坡礼节还是私下里被很多海军将士戏称为“抢人礼”。

“京城那边还没有消息传过来？”赵云舒看着不慌不忙的叶应武。

“某亲自出手布下的圈套，怎么可能没有人钻进来。”叶应武淡淡说道，“刚刚起来就看到六扇门送过来的消息，鱼儿已经上钩。不过因为不清楚后面还有多少人能够被牵扯出来，所以文宋瑞和杨统领都不打算直接动手，而是等着他们先走一步棋，六扇门和禁卫军再扑上去。”

赵云舒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在京城大打出手，可是有风险的，一旦有所不慎，小则扰民，大则祸乱一发不可收拾。”

“禁卫军和神卫军已经全部准备就绪，六扇门和锦衣卫也在城里面撒开了网，就等着最后一收。”叶应武沉声说道，“只要一旦那群人动手，足够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更何况宫城后面就是雨花台和将军山，那里有大量士卒布防，而大江上还有水师战船作为退路，可进可退。”

“都有什么人？”赵云舒缓缓问道。

“一群前朝遗老遗少，总想着翻起多大的风浪。”叶应武一挑眉，“只是他们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反抗大明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想提着头颅在这腥风血雨中搏富贵。”

顿了一下，叶应武感慨道：“这一次你们赵家还是挺识相的。”

俏脸上没有任何的变化，赵云舒一边轻轻扣住手指，一边看着前面热闹的景象：“妾身自问对赵家这些人尽仁尽义，已然做到一个赵家女儿之职责，让他们在这王朝更迭的大潮当中寻得一条求生之路。无论是下南洋还是留在江南，他们之后做什么，与妾身何干。”

伸手轻轻捋了捋迎风飘散的发梢，赵云舒浅笑道：“既然已经是陛下的淑妃，自当尽叶家妻妾的本分。”

太阳已经越爬越高，洒在运河河面上，波光粼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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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风雨下西楼

马车缓缓停在大宗正府门前。

叶梦鼎缓缓的从马车上走下来，叶杰已经恭候在府门外，见到叶梦鼎走过来，急忙迎上前。老相公走的时候匆忙，甚至没有带上他这个老仆人，自然让叶杰担心不已，现在看到叶梦鼎回来，方才松了一口气。

“阿杰，累你担心了。”叶梦鼎一边拄着拐杖，一边走上台阶。

本来叶杰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搀扶叶梦鼎，后来发现自己手里拿着和叶梦鼎一样的拐杖，不由得苦涩一笑。这人终究还是会老的、会归于尘土的。

这片天空现在已经是叶家的天空，已经是大明的天空。可是偏偏他们这两个叶家的奠基者已经垂垂老矣。

“相公，芸娘回来了，就在里面等着相公。”叶杰等到叶梦鼎走近，打发了身边的婢女和侍从，压低声音说道，“这丫头来的慌张，而且是走得后门，老头子当时就意识到可能出事了，所以让她待在后面书房不要轻易露面，具体还请相公定夺。”

抬腿迈过门槛，叶梦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才沉声说倒：“出事了，确实是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芸娘是叶家长女的闺名，也是大明兵部尚书张世杰的正室夫人。这个时候芸娘突然间过来，所为何事，叶梦鼎心知肚明。只是他没有想到，芸娘的动作竟然会这么快，而且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来找自己，而且十有八九是为了稳住自己。

之前陈宗礼以礼部的名义让自己和文天祥会面，结果前脚离开，后脚芸娘就到了家里，一切的运作都是行云流水，所有可能被利用到的对大明忠心耿耿的人都已经出动。

在这一刻，叶梦鼎想到的只有四个字：蓄谋已久。

可以说自己那个心机莫测的孩儿，放出文官制度改革的口风，十有八九就是为了引蛇出洞。那些人在新朝建立之后一直郁郁不得志，甚至之前偷鸡摸狗的机会都没有了，要说他们对大明没有丝毫的不满那是不可能的，而叶应武显然不打算将这些隐患继续留下来了。

这倒是自己这个小儿子一贯的作风，只要下定了决心就直接动手，彻底斩草除根才肯罢休，至于什么平衡和稳住，对于叶应武来说，这只局限于忠诚于他的人之中。

甚至叶应武不惜自己北上留下文天祥坐镇大局、等到那些人动手之后再收网，就是为了最大限度的避免漏网之鱼。

叶梦鼎的拐杖轻轻敲打着地面，脸上带着笑容，甚至还和周围仆人打着招呼，显然心情不错。而一直等到走入后院，叶梦鼎的脸色才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叶杰自信看到了叶梦鼎眼眸中迸发出的炯炯神采。

老人站在拂面风中，脊背微微弓起，就像是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雄狮。仿佛这个时候叶梦鼎并不再是大明垂垂老矣的太上皇、大宗正，而是当年那道站在朝堂上器宇轩昂、意气风发，直面贾似道的身影，每一个字敲落在地上，都振聋发聩。

“女儿见过爹爹。”芸娘听闻外面声音，急忙走过来。

叶梦鼎冲着叶家大娘子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为什么让你过来？难道外面的层层兵马就护不住老夫的安全，难道堂堂兵部尚书就护不住自家妻妾的安全？这样来来往往，如何不引起嫌疑？”

芸娘看着自家爹爹须发尽张的威武样子，顿时轻笑着上前挽住他的手臂：“爹爹你过虑了，是女儿自愿过来的。城中有叶家血脉之人，自然是最容易被人劫持利用的，而主要便是爹爹、大弟和皇子，现在大弟已经直入礼部，礼部背靠政事堂，一旦事发，直接前去政事堂，甚至可以入宫。倒是爹爹这里距离皇城比较远，来往不便，所以叛军很可能直接进攻此处。女儿怕爹爹身在浪潮之中孤单，所以特来相伴。”

摇了摇头，叶梦鼎淡淡说道：“你爹爹这一把骨头虽然老了，但是关键时候应该做什么还是明白的。人活了这一辈子，且不论活的成功还是失败，至少活的不糊涂。”

阴云已经从南面压过来，让整个南京城都笼罩在阴沉沉的天色下，不过还是有一抹阳光撕裂乌云，将温暖洒向每一寸土地。至少这还是大明的江山，至少这还是叶家的天下。虽然叶梦鼎知道自己曾经是宋臣，但是更清楚自己现在是大明的太上皇、大宗正！

芸娘不可置否，搀扶着叶梦鼎走入书房，而叶杰缓缓的跟在后面，守候在门外，后院都是叶家多年的老仆，甚至很多人都是看着叶应及和叶应武兄弟两个长大的，此时听闻动静，都缓缓的聚集过来，一个个站在阳光下，看着叶梦鼎的背影，默然不语，拳头却是缓缓攥紧。

这些年叶家历经风波险恶，或喜或悲，什么阵仗没有见过，所以就算是天塌下来，怕它作甚！

芸娘殷勤的为叶梦鼎端上来一杯茶，看着自家相比之前明显苍老了的爹爹，低声说道：“爹爹，你终究还是不想住到宫里面去么？”

虽然叶梦鼎晋封太上皇，宫中也专门为他修建了宫殿，不过叶梦鼎就是不搬过去，导致放心不下家中老头子、又不想和孙儿分开的陈氏，只能每天在两头跑来跑去。

迎着自家女儿的目光，叶梦鼎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松开：“是远烈让你拿这个问题来问老夫？”

“不是，是女儿自己想问的。”芸娘当即回答，切冰断雪。

沉默了良久，叶梦鼎方才开口，声音甚是低沉：“这天下是叶家的天下，这江山是叶家的江山，可是归根结底老夫还是大宋的臣子，曾经为了那煌煌炎宋耗尽平生心血，曾经为了和贾似道一较高低用尽此生精力。老夫这一颗心，为了那已经消散的大宋，跳动至今啊。”

芸娘看着叶梦鼎满是褶皱的手，心中没来由的一痛。

这些前朝老人的心情她也能够理解，他们和贾似道斗争了一辈子，眼看就要失败的时候，叶应武横空出世，以一次又一次惊世骇俗的胜利直接走到了可以撼动贾似道的位置，为这些垂暮的老人带来了期待已久的希望和光明，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叶应武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成为再世周公，辅佐这个他们耗费了此生心血的大宋，而是毫不犹豫的将一切都毁灭、将一切都推翻，现在甚至就连前宋的文武制度，也都被他翻得底儿朝天。

叶应武给了他们不该有的希望，然后又将这一切粉碎。但是叶梦鼎、江万里他们已经没有心力反抗，甚至没有心思反驳，毕竟叶应武走到这一步，他们几个实际上“居功至伟”。

所以这些老人就像是把头埋在沙漠中的鸵鸟，选择对一切视而不见，就由着他去吧。可是谁曾想到，终究还是有人坐不住了，终究还是有人想要将这个崭新的、生机勃勃的大明毁灭。

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叶梦鼎的声音低沉，却带着浓烈的刚强之意：“虽然如此，但是老夫知道远烈对这片土地做了什么，对这个朝代做了什么。百年北归的梦想，他实现了；生民乐樵苏的愿望，他在竭尽全力将其变为现实。他是为了万民、为了大明，而不是满足一己的私欲。这就已经足够了，足够让我们这些老骨头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他走下去。”

顿了一下，叶梦鼎的声音越来越小：“无论走到什么地步，都要比我们当年走的要好，要好很多······”

“爹爹。”芸娘轻声唤道，第一次听到叶梦鼎代表这些前朝老臣倾述他们矛盾却切实的心事，有一种复杂的神情泛上心头。

抬起头，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叶梦鼎淡淡说道：“芸娘，你看，外面已经是黑云压城了。”

仿佛是想要应和叶梦鼎这句话，一阵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中的潮湿。

随手掩上半边窗户，叶梦鼎沉声说道：“既然来了，芸娘你就留在这里，陪着老夫说说话。”

芸娘点了点头，却听见叶梦鼎接着说了几个字。

“这雨，要下；这天，变不了！”

老人已经掉了不少牙齿的嘴里，难得说出这么清晰的几个字，仿佛是从丹田、从胸腹当中发出，回韵悠长，绕梁不散。

芸娘下意识的微微抬头，仿佛看到那声音良久之后顺着风直冲窗外，直扑向那厚厚压城的阴云，直扑向那九霄之上！在这之间，芸娘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家爹爹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杀意。

老人允许自己的梦想破碎，但是绝不允许这个蒸蒸日上的国家和民族，再一次被肆意的践踏！

——————————————————

坐在雅间当中，赵溍的手微微颤抖。

外面阴云压城，显然不久之后初夏的第一场暴雨就会降临到大明帝都。

不过现在赵溍的注意力并不在外面南京城的景色上，也不在那浓重翻滚着向这边蔓延的乌云上，他就一直盯着桌子，不只是手在颤抖，甚至浑身都在不自觉的抖动。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像今天此时此刻这样紧张。

勉强端起来茶杯，滚烫的茶水不断地晃动着，甚至泼洒在他的手上、雪白的衣袖上，只不过赵溍不为所动，依旧用力将茶杯拉扯到自己的嘴边，狠狠的抿了一口，甚至顾不得滚烫的茶水在喉咙间灼烧的痛感。

仿佛只有这痛感才能让他清醒。

雅间的房门被小心翼翼的推开，一名年轻人缓步走进来，看了赵溍一眼，急忙走下，压低声音说道：“赵知府还真是准时。”

赵溍勉强冲着他一笑，压制住自己声音当中的恐慌：“你们的人现在准备的怎么样了？”

“这个赵知府放心便是，到时候我家相公的人手会直接冲向礼部，今天晚些时候礼部有个会谈，商议那人在北面归来时候的礼仪制度，所以作为侍郎，叶应及必然也在。只要能够控制住叶应及，咱们就有了上好的傀儡。”年轻人的声音很低，不过明显要比赵溍镇定。

赵溍一边摩挲着自己刚才被茶水烫到的手，一边点头说道：“我家中仆人能够集结起来忠心耿耿者三十人，到时候全都听从你们相公的差遣，不过这些仆人多为老弱，恐怕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各家仆人多寡并不要紧，只是虚张声势、帮着扰乱一下秩序罢了，最后依靠的还是咱们在外面雇佣的亡命之徒。”年轻人的盯着赵溍的眼睛，顿了一下，“赵知府害怕了？”

赵溍微微一怔，手指交错在一起：“此事事关重大，有些紧张，倒是让你见笑了。”

“嗯，”年轻人点了点头，“这也在情理之中，赵知府只要按照我们计划好的去做，自然会万无一失。而且事成之后赵知府这个扶危定难的功名自然是跑不了了，为了功名利禄，拼这么一把也是值得的。”

赵溍嗯了一声，刚想要说话，那年轻人却是站了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六扇门和锦衣卫在京城当中耳目众多，我们自问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不过谨慎小心一些总是好的。此地不宜久留，我走之后，赵知府也速速离开，功成名就，就在今夜。”

话音未落，那年轻人不等赵溍回答，就已经快步离开。

而赵溍微微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轰隆！”外面一声巨响，黑压压的乌云被电光撕开一条裂缝，滚滚的雷声如同神灵的怒火，倾泻下来。

赵溍打了一个寒战，却并没有离开。

狂风呼啸着从外面吹卷而来，雅间房门再一次被打开。一名店伙计弓着腰走进来：“客官，您还想要点儿什么？”

赵溍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上好的太湖小洞庭碧螺春可还有？”

“当然有，明后的刚刚来了一批，口感正佳。”店伙计微笑着回答。

呼了一口气，赵溍的声音却依旧难以掩饰颤抖之意：“刚才那人你们都看到了？”

店伙计嘴角边掠过一丝笑容：“赵相公放心便是，一群小鱼小虾，还妄想在这南京掀起来什么大风大浪。天下承平未久，这些家伙就开始不知道天高地厚，这一次也正好教训教训他们。”

顿了一下，店伙计轻声说道：“赵相公这一次当真是功不可没，我家头儿说了，到时候上下功劳，少不了相公的，在陛下面前，也自然会为赵相公多多美言。不过赵相公接着从此处停留，多少会引起怀疑，所以赵相公速速回府，到时候自有人和赵相公接头。”

赵溍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孰对孰错，但是他很清楚，那些人想要做什么，古往今来，谋反和诛九族从来都是同类词，而相比于铤而走险、博取一个还挂在口头上的富贵，赵溍更期望能够帮助更强大的一方，让他们的胜利来得更轻松一些。

至少这样，更容易保住自己的性命。

站在楼上，看着赵溍离开的身影，杨风负着手一句话都没有说。而站在他旁边的一名指挥使压低声音：“头儿，刚才已经派了两个人更过去，不过那个家伙看上去警惕挺高，十有八九得跟丢。”

“跟丢就跟丢了吧。”杨风摇了摇头，径直向着楼下走去。

“可是头儿······”那名指挥使有些犹豫。

回头看了他一眼，杨风淡淡说道：“某知道他们准备动手、怎么动手，这就已经足够了，某布下的天罗地网，不会因为猎物的身份而有更改变动。更何况这个时候，也来不及了。”

“轰隆！”又是一声闷雷在天空中炸响。

风扑面而来，伴随着还有哗哗的雨声。

这一场大雨，如约而至。

杨风的目光落在茶楼外面倾盆而下的暴雨中：

“满天风雨下西楼，正是杀人好时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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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暴雨落江淮

大雨哗哗的下着，雨水顺着屋檐向街面上泼洒，如同织成的珠帘。几名士卒身披蓑衣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过，手中的长矛时而碰触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在最前面的都头撑着一把伞，从而护住手中的灯笼，后面的士卒队列甚至都不整齐，显然在这样的暴雨中他们也没有巡城的心思，只想抓紧回去，换一身干燥爽利的衣服蒙头大睡。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要是出了什么好歹，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都头大声吼道，只不过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风雨吞没。身后的士卒们懒洋洋应和一声。他们都是南京本地的厢军，平日里的训练远远没有神卫军和禁卫军这两支京城驻军严格。

而且按照大明最新的军事制度改革，这些地方厢军和乡兵在大幅度裁减兵员之后，主要的职责也是配合当地府衙捕快维护本地的治安，负责对付一些捕快们没有办法对付的棘手罪犯，类似于后世的特警和武警。

如果不是禁卫军半数护卫明王殿下北上，而神卫军这几天一直在钟山东面和镇江府水师一起拉练，双方都抽调不出足够的人手，恐怕这个时候也轮不到南京府厢军来负责巡城事宜。

巡城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但是遇到这样的天气，自然谁都打不起来精神。

都头象征性的吆喝两声，见自己属下回应平平，也就懒得再多管，不过当他走过一处小巷子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正好看到一道身影转瞬即逝，几乎是下意识的，都头猛地扔掉雨伞，手中的灯笼冲着小巷那边一晃，大声喝道：“什么人？！”

“动手！”回答他的是突然撕裂雨声的暴喝和闪烁耀眼的刀光。

一群黑衣人虽然浑身湿透，不过露在外面的眼眸中却是闪动着杀意！

“不好······”都头的“好”字还在喉咙中打转，胸膛就已经被刀刺穿。而更多的人则低吼着扑入后面惊慌失措的巡城士卒当中，手起刀落，甚是麻利，可以看得出都是精通杀人之术的人。

“砰”一声轻响，都头缓缓跪倒在雨中，衣衫已经湿透，鲜血顺着伤口不断地流淌，落在青石板上，染红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洼。灯笼从都头手中垂落，最后一丝光焰在黑暗中竭尽全力跳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消散。

率先动手的那黑衣人缓缓收起来刀刃，冲着身后一拱手：“相公！”

撑着伞，一名老者缓缓走到小巷口，看着瞪大眼睛倒下的那名都头，还有遍地狼藉的尸体，摇了摇头叹息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漫长的黑夜里，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流血。”

顿了一下，他看向黑衣人：“发讯号，动手吧！”

黑衣人一点头，后面的人已经将烟花讯号拉响，烟火“嗖”的一声窜入夜空当中，不过因为大雨倾盆，所以转瞬即逝。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很快整个南京城各处角落，联络用的烟火接连不断升腾。密集的脚步声、慌乱的呐喊声如同浪潮狠狠的拍打着每一面墙壁、每一处宅院、每一座楼阁！

老者的嘴角边露出一丝欣慰笑容，当即转过身轻声笑道：“尤先生以为，此次胜算几何？”

黑暗之中一直没有走出的那道身影，终于在所有人面前展露出来。尤宣抚负着手站在屋檐下，淡淡说道：“古往今来，铤而走险都是最没有把握的事。那就要看吴相公的手下有没有那么得力了。不过吴相公精心谋划这么久，自然能够走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前面的老者正是前宋知枢密院事吴革。实际上他现在也不过五十多岁，不过整个人看上去却像是在短短一年中苍老了二十岁。不过此时吴革却是面带微笑，显然一切都胸有成竹，当下里他缓步走过那名都头的尸体，看也不看这个刚刚死去、尸体尚且温热的牺牲品，而是径直走到尤宣抚身边：

“宋宗室的赵尹甫会带着五十人直取大宗正府，这是他们赵家和叶家的私怨，叶梦鼎这个老狐狸，不可再留，造化如何便随他们去吧；翁应龙招募来的之前皇城司死士，自然负责啃下皇宫这一块硬骨头，只要能够抢到皇子，咱们就算是提前宣告胜利；老夫、南京府知府赵溍还有诸多官员家中的仆人也会四处扰乱，让前来镇压的叶家走狗自乱阵脚；同时海上的张瑄和朱清也会派人偷袭镇江府水师，让神卫军和镇江府水师腾不出手来。当然了，还有尤先生您带来的人以及倭人，也会助翁先生一臂之力。”

听着吴革细细数来这些布置，尤宣抚只是微笑着，却一声不吭。

而吴革侃侃而谈半天，发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自讨了个没趣，不过还是凑上前两步：“尤先生，按照咱们所谈，蒙古要帮助老夫走上丞相的位置，甚至最后让老夫坐一坐龙椅。”

尤宣抚斜斜瞄了他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屑，不过并没有让微微低头的吴革发现，只是缓缓开口：“这些自然。我蒙古大汗绝非说话不算之人，不过吴相公到时候也要履行约定。”

脸上流露出一丝迟疑和肉痛，不过吴革还是郑重点了点头：“两国划江而治，尊贵国为长兄，永为兄弟之国，年年岁贡，此为自然！只要能够乱了这江南，叶应武没有根基之地，他的大军就算是强悍也要遭遇无粮的困境，就算是贵国不出手，他也支撑不了太长时间。”

尤宣抚嗯了一声：“只要吴相公遵守承诺便可。”

一抹狠厉神色在脸上掠过，吴革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目光投向纷乱的风雨当中。

他本来是前宋的知枢密院事，绝对算得上位高权重，就算是天下兵马并不听从他的调遣，这个知枢密院事和光杆司令没有什么两样，不过至少也是当朝权贵，即使是贾似道再怎么飞扬跋扈，有时候也得考虑考虑吴革这边的意见和感受。

结果谁知道，因为他没有从龙之功，便在新朝之中受到了冷遇，一个空空的龙图阁大学士头衔戴在头上，翰林院里为他开辟出来一处院落作为喝茶之处，吴革便清楚自己的仕途已经走到了终点，以后可以喝茶养老、在岁月中被皇帝遗忘了。

可是他心中又有着不甘，因为在前朝一直不得志的江万里江家、王爚王家、章鉴章家等等因为从龙趁早，所以在新朝当中都占据一席之地，说是当朝权贵也不为过，更何况那个甚至一路被贬到庆元府当知府的叶梦鼎，更是一步登天，成为新朝太上皇、大宗正。

要说吴革没有半点儿嫉妒和愤怒那是不可能的。

好歹他一个前朝知枢密院事，到了新朝就只能喝茶养老。门前也从之前的车水马龙变成门可罗雀，这样的落差让他怎么都接受不了。正好在这个时候，尤宣抚找上门来。

而事实证明，尤宣抚的选择是对的，他没有被抓起来，而是成为了吴革府中的常客。不得不说尤宣抚在南朝多年，对于前宋绝对是了如指掌，在他的穿针引线和暗中运作下，一个一个对大明心怀不满的人走到了一起。

诸多即将在文官制度改革当中被彻底抹去的冗官老臣不说，当时在临安大乱中侥幸捡回一条性命的翁应龙、没有追随家族去南洋而是对复兴大宋还有一丝奢望的赵尹甫，甚至还有感受到大明暗中敌意的日本倭人。

如果说尤宣抚真的走错了一步棋的话，那恐怕就是赵溍了，只不过现在在尤宣抚和吴革的心中，赵溍还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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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暴雨倾盆，淮北也好不到哪里去。

当南京的大大小小街道杀机暗藏的时候，叶应武正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大堤下的泥地中。一开始的时候工部还准备了人在前面为皇帝陛下铺设木板，从而防止脏了龙袍和龙靴，不过后来叶应武嫌弃这样的方法麻烦，索性干脆就直接和郭守敬他们一样，裤腿挽到膝盖，赤着脚就往大堤上走。

“属下大明都水监宿州丞周清，参见陛下。”一名年轻人快步走过来，一袭蓑衣披在身上，衣袖都高高挽起，如果不是周围一些小吏和士卒簇拥着，恐怕谁都不会觉着这就是整个运河在宿州段的负责人。

显然周清也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会在大半夜巡视河堤，所以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毕竟都水监宿州丞这样的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这运河一段一亩三分地上的话事人。以他现在的官职，平日里根本不可能见到大明皇帝。

周清的目光向下看着地面，显然他自己这一身有些狼狈的打扮让他感觉面圣甚是丢人。不过当他看见叶应武和他们也是一般无二的打扮，顿时竟然怔在那里了。不只是周清，周围所有的官员也都是低着头，不过脸上的诧异和震撼却难以掩饰。

“诸位卿家去做各自的事情便可。”叶应武挥了挥手，“朕就是过来看看，不知道周卿家可有空闲陪朕上堤看看？”

周清急忙一拱手：“敢不从命。只是陛下，您这样的穿着······”

叶应武一怔，下意识看了自己一眼：“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陛下之着装与我等无二，盖因工地之简陋，此为臣之罪过也！”周清惶急单膝跪倒在地。

叶应武急忙上前搀扶周清，也顾不得他蓑衣上都是泥泞雨水：“卿家何出此言，这是你们的工地，换句话说是你们的沙场。朕为外人，自当入乡随俗，更何况这么大的雨，披上蓑衣、挽着裤腿，来往更为方便，没有什么不妥，如果周卿家因此而内疚的话，当为不解朕之心也！”

周清顿时微微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而叶应武站定环顾四周，看着来往忙忙碌碌的官吏，还有冒着雨巡视大堤的汉人监工，朗声说道：“朕身在此处，看着诸位臣工为了运河的疏通，即使是大雨倾盆依旧奋战不退，依旧在此处坚守，就是为了以防万一。看着诸位吃住都在大堤上，和运河为伴、以运河为生，朕甚是欣慰，朕甚是欣慰！”

叶应武一边朗声说着，一边和上前的小阳子、郭守敬等人将周清扶起来。

来往忙碌的工地，这个时候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叶应武洪亮的声音交错杂织。

周清冲着叶应武深深地躬身：“吾皇圣明！”

“吾皇圣明！”周围的大大小小官员、工匠和监工在这一刻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几乎是用尽平生的力气大声喊道。

甚至就连那些在鞭子的催赶下劳作的南洋奴隶、蒙古战俘，都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声音最先传来的方向，目光之中满满都是复杂的神色。

叶应武缓缓的在人群中穿过，向大堤上走去。

周清和郭守敬急忙跟上，指着前面浊浪滔滔的运河，周清带着担忧之意说道：“陛下，宿州段现在是整个运河疏浚工程的最北段，因为运河常年堵塞，所以咱们这些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将河道向两侧挖开，不过这一场暴雨下来，导致原来狭窄河道之中的水位大幅上升，一旦河水突破原本并不高的河堤，涌入工地当中，恐怕不只是这么多天的辛苦付之东流，就连宿州乡下都会或多或少受到波及。”

叶应武都是皱眉说道：“这运河怎么会荒废到这个程度，按理说如果有如此大的隐患，数百年来就算是乱世也不可能没有丝毫动作。”

周清微微错愕，而郭守敬向前一步，有些无奈的一拱手：“启禀陛下，陛下有所不知，原本运河不是如此，尤其是隋唐时候，通过各处船闸的调节就完全可以应对洪水，更不要说这等暴雨。只是自大河改东流、北流为夺淮入海之后，导致山东一带再无大河滋润，常年干旱缺水，而两淮一带却因为平白多了一条大河，故而变得每逢大雨就容易有洪涝。”

见叶应武点头，郭守敬急忙接着说道：“至于针对这运河，因为年久失修，所以运河船闸等等都已经难以再使用，甚至很多用来存储水的湖泊都与运河断了联系。故而逢此大雨，自然很容易水位上涨甚至威胁堤坝。尤其是这百年来，南北割据，两淮为拉锯之地，双方来往，常无定主，自然而然就不会有人关心运河之事。”

叶应武狠狠一跺脚，自己竟然忘了黄河夺淮入海对于整个山东和两淮的影响。因为靖康之变，战乱频频，以往注重于维持大河河道的北宋都水监已经随着北宋烟消云散，而失去了日常疏通维护的大河，也终于向世人展现出其狂暴难以驯服的一面，终于在南宋绍熙四年（公元1194年）失去控制，向南泛滥，夺淮入海。

这一次是大河在之前的东流和北流之后第一次更改河道，也是历史上大河河道变化最大的一次，一直到清朝咸丰五年（公元1855年）大河在河南铜瓦厢决口，方才再一次夺济水河道，走原来东流之道路，成后世局面。

也正是因为这一次大河夺淮入海，导致整个河北山东失去了原本的水源，而两淮则常年洪水泛滥，历朝历代虽然都想整治，但是毕竟此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且稍有不慎便是天灾人祸，所以就只能任由它去了。

站在堤岸上，看着运河在脚下呼啸怒吼，叶应武一言不发，任由雨水顺着蓑衣疯狂流淌。

良久之后，叶应武转过身拍了拍郭守敬的肩膀，沉声说道：“若思（作者按：郭守敬表字），治水是你的长项？”

郭守敬一怔，虽然不懂叶应武为什么有此一问，不过还是郑重点了点头：“臣自以为略同此道。”

“等到收复了北方，为朕治理大河。”叶应武看着郭守敬，一字一顿，“不管需要耗费多少，朕都支持你，哪怕是举国之力，尽管放手去做。”

顿了一下，叶应武缓缓说道：“此为千秋万代、福泽万民之工程。”

郭守敬身躯一震，抬头迎向叶应武的目光，郑重的一拱手：

“陛下只要下令，臣必竭尽全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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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血色洗庭前

大雨顺着身上的蓑衣滑落，水珠砸在地面上，旋即迸溅散落。

翁应龙抬头看向在风雨中肃杀静默的宫城，而他的身后，一道道身影正飞快的向着宫城逼近。哗哗的雨声遮盖了他们跑动的脚步声，而阴暗的没有一丝光芒的天宇，则是掩饰住了那闪烁的刀光。

缓缓攥紧拳头，翁应龙不知道自己的胜算几何，也不知道自己完成这一次偷袭之后能够换来怎么样的身份和地位，但是他知道，自己这一下足够将整个大明推向地狱和灭亡。

这就已经足够了。现在的翁应龙并不考虑自己的后路，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他只想报仇，只想将眼前这座宫城里面的人全部杀掉。就算是这样也没有办法抹去他内心的仇恨和痛苦，以后只要还有机会，他要亲手砍下叶应武的头颅。

当初的自己宵衣旰食，为了大宋兢兢业业，只是没有想到横空出世的叶应武将他多少年的努力全都付之东流。更重要的是翁应龙为了功名利禄低声下气，甚至不惜帮着贾似道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结果最后自己并没有得到最初想要的，反而在叶应武和陈宜中等人的反间计中落得一个被贾似道怀疑和排挤的下场。

只不过失魂落魄躲在小院子中的翁应龙并没有想到，崩塌的天空竟然又被叶应武支撑起来了。贾似道死了、赵禥死了、谢太后死了，而那煌煌炎宋也化作飞烟。在翁应龙心中所有不该死的人都死了，不该亡的人都亡了，但是偏偏最该死的叶应武没有死，还借着这个机会一步登天，成为了后来的明王殿下，然后又进一步变成了现在的大明皇帝！

翁应龙仇恨、嫉妒、愤怒，他不明白叶应武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叶应武这飞速崛起的道路上一块很重要的垫脚石。这样的深仇大恨，翁应龙不会忘记。所以在临安的大乱中侥幸逃脱之后，他就开始暗地里张罗人手。

翁应龙执掌皇城司多年，甚至要比杨风、杨正这样的皇城司老人都了解这个组织，尤其是皇城司的外围组织。上百年的潜心经营，使得皇城司不但在临安集中了精锐人手，在外围也有不少死士，否则皇城司也没有实力在十几年前和蒙古在边境上来往打了绵延数年的斥候和间谍战，甚至最热闹的时候连忽必烈都惊动了，下令调集蒙古主力全力搜索围剿这些斥候。

虽然在大明建立之后，皇城司被六扇门和锦衣卫吞并的吞并、瓜分的瓜分、消灭的消灭，不过毕竟杨风和杨正当初只是了解皇城司的一部分，所以对于那些散落在天下各处的皇城司爪牙，也束手无策，只能加紧防范罢了。毕竟这些人在失去主心骨之后，大多数也就隐姓埋名过安稳日子了。

但是翁应龙毕竟是翁应龙，他经营皇城司多年，对于皇城司真正死忠之人了如指掌，所以还是让他拉扯起来一支人数不少的队伍。这些精锐的杀手和死士大多数都是当年和蒙古人过招的，这个时候让他们来对付大明的宫禁，虽然不容易，但是绝对不是做不到！

“上，速战速决！”翁应龙一挥手，几道身影已经窜了出去。

而此时宫墙之上，看着下面绰绰约约移动的身影，兵部尚书张世杰缓缓的抽出匣中宝剑，雨水顺着佩剑缓缓的流淌。而蹲在张世杰身边，一名禁卫军都头沉声说道：“相公，咱们准备动手？”

张世杰点了点头：“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冲上来，不过可以肯定，冲击宫城的必然是他们最精锐的人手，而咱们这里只有两个都的禁卫军，并且这雨下的太大，火器和弓弩都没有办法派上用场，只能依靠短兵相接。虽然后面还有人埋伏，但是某不希望大明的皇宫受到敌人鲜血的污染！”

“相公放心，咱们城墙上两百人，足够他们喝一壶的了！”都头沉声说道，“只要末将还在此处，便不会让这些大逆不道的家伙越过雷池半步！”

张世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向着城下走去：“传令，重装甲骑准备！”

就当张世杰离开的时候，一个梅花爪已经挂在了墙头，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都抓了上去，如果不是预先有埋伏的话，这么小的声音根本不会引起来往巡查士卒的注意。

顿时都头明白来者不善，这些家伙绝对不比战场上的蒙古鞑子骑兵好对付，当下里他缓缓的握紧自己的佩刀，手猛地一抬起，身后蹲着的一排一排士卒同时从全蹲变成半蹲，手中的兵刃同时举起。

两百人在黑暗暴雨中，就像是做好准备随时进攻的虎狼。

一切的敌人在他们面前都会被直接撕成碎片，就像他们在之前的沙场上将蒙古鞑子骑兵撕碎一样。

当翁应龙看着第一排黑衣人跃上城头之后，却是没有丝毫的音讯，顿时有些错愕，按照计划的，第一队人上城之后应该守住突破口，然后尽量悄无声息的解决掉巡城的士卒。

可是现在城垛那里没有丝毫的声音传来，甚至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跺了跺脚，翁应龙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感谢这暴雨遮掩了一切，还是应该咒骂它让自己人之间的消息来往都变得不清晰。甚至翁应龙都不知道自己身后纷乱的南京城中，情况到底如何了。

现在只能孤掷一注，别无选择。

当翁应龙准备下令所有人都扑上去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第二批上城的黑衣人被黑暗中伸出的枪矛猛地刺穿胸膛，而后面跟上来的一道道身影麻利的将他们拽上城墙。已经能够想象这些身受重伤落入敌人手中的死士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翁应龙的瞳孔猛地收缩。

埋伏，有埋伏！

刹那间他一直滚滚沸腾的心脏骤然停了一下，满腔的血液在这一刻也变得和外面的风雨一般凉热！显然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陷阱，而这呼啸的风雨，不是他们这些叛乱者最好的屏障，而是最坏的阻隔。

“撤，快撤！”翁应龙嘶声吼道，拽住身边惊慌失措的几人衣袖。

而一直紧闭的宫城城门在这一刻缓缓打开，一缕一缕跳动的光芒跃入眼帘。在昏暗的火光中，一道一道整齐划一的黑影显露出来狰狞的身形，全身披挂重甲的士卒和战马，缓缓端平的马槊。

翁应龙下意识向上看去，看到的却是雕刻为可怖鬼脸的面甲。

这足足上百名骑兵在一排火把中肃然而立。

“禁卫军具装甲骑。”翁应龙仿佛有一种被万箭攒心的痛感，面如死灰。

而他的身前身后，无数身披蓑衣的人向着这边冲来，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六扇门人手，足够将翁应龙和他的手下来回杀个三四遍！

“走，随某平叛！”张世杰霍然举起佩剑，朗声喊道。

重装甲骑同时策动战马，一匹匹战马在风雨中迈动步伐。虽然只有几百人，但是当马蹄踏动地面的那一刻，翁应龙和所有皇城司杀手最后一丝反抗的决心，都在那刺破风雨的马蹄声中破碎。

“先生，此地凶险，咱们快走！”一名死士想要去拉翁应龙，“趁着六扇门那群家伙没有包围过来，弟兄们护送你杀出一条血路，到时候咱们还能够东山再起！”

翁应龙却是一动也不动，看着重装甲骑越来越近，声音已经愈发平淡：“你们都走吧，趁着现在都走。”

看着手下死士错愕的神情，翁应龙甩开几名死士抓过来的手，大雨顺着他的斗笠和蓑衣流淌，也落入他伸出的手掌中。翁应龙看也不看僵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手下，喃喃说道：“叶应武这一次北上，偏偏神卫军拉出去演练，分明就是想要引蛇出洞，只是某被利欲熏心，竟然糊里糊涂的就根本搅到这其中，走入死路。你们都散了吧，如果咱们这么多人向外冲，必然是冲不出去的，更何况某的面容很多六扇门中人都见过，想要不被发现太难了。”

“愿与先生同死！”几名死士都是缓缓站定，握紧手中的刀。

随同翁应龙突袭皇宫的死士，大多数都倒在城墙上了，剩下的左右也不过十多个人，面对滚滚而来的重装甲骑，如同以卵击石。

“也罢，既然这些家伙已经有所准备，想必城里城外都是天罗地网，就算是一个人，想要冲出去，又哪里容易。”翁应龙的声音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这就是一条必死之路，现在到尽头了。”

话音未落，迎面而来的马槊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一朵血花绽放。

剧烈的痛苦让翁应龙的眉毛凝聚在一起，咬紧的牙关蹦出几个字，轻微的几乎难以听清。

“成王败寇，成王败寇！”

而翁应龙身边的死士想要奋力反击，不过他们步战手持短刀，又哪里是重装甲骑的对手，几乎一个照面就全部被刺死。第一排骑兵没有丝毫犹豫在这几个人的尸体上狠狠的践踏过去。

后面的骑兵一排一排的踏过，就像是践踏一滩泥泞。

鲜血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在宫城前的地面上肆意流淌。

不过这没有丝毫停止意思的风雨，估计很快就能够将这里的痕迹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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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哗哗的冲刷着庭院。

叶应武和郭守敬顾不上撑伞，直接冲上回廊，而后面小阳子他们也是稀稀落落的跟着跑上前。皇帝行在的婢女们急忙上前伺候。叶应武随手将身上的蓑衣斗笠撕扯干净，这一场雨下的那么大，实际上无论是伞还是蓑衣都没有什么意义了，只要在雨里走一遭，里面衣衫肯定已经湿透。

一直走到这干爽的地方，叶应武方才呼了一口气，身上满满都是迸溅的泥点不说，甚至脸上都有些泥泞，而郭守敬显然比他还惨，这位郭侍郎虽然学富五车、又时常在外奔波，不过归根结底还是文官的瘦弱身板，陪着叶应武这风里雨里来往，体力已经有些不支，从堤岸上下来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摔得甚是狼狈，整个人就像是在泥水里泡过一般。

君臣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却是哈哈大笑。

“晴儿，晴儿啊！”叶应武招了招手，“快，去给朕准备热水沐浴，也给郭爱卿准备一份。”

晴儿作为主管皇帝行在的女官，急忙应了一声，吩咐几名婢女和侍从抓紧去收拾。而叶应武看向郭守敬：“爱卿，时候不早，而且狼狈成这个样子，便不要回去了，反正你们工部的府衙也没有几个人伺候，今天就先歇息在朕的书房里！”

郭守敬一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叶应武笑着说道：“你不会不愿意吧？”

打了一个哆嗦，郭守敬急忙深深一躬身：“君恩深重，臣不胜感激。”

叶应武摆了摆手：“爱卿一心为国，兢兢业业，这年余的成绩乃是朝野共鉴，不过就是把朕的书房让给你，何谈感激。今天劳累，你就好好歇息，朕也不去叨扰了。”

郭守敬郑重点了点头，上前一步：“陛下刚才在河堤上所说，治理大河一事，臣刚才心中多有琢磨。单单是一个运河的疏浚，现在便费劲心思和力气，进展缓慢，如果是治理大河，恐怕要耗费更多······”

“古往今来，治水都非一朝一夕的事情，但是一旦治理好便是千秋万代的功绩。”叶应武淡淡说道，“朕这一次也看出来，都水监现在急缺人才，否则也不可能让都水监宿州丞一天到晚在堤岸上盯着。虽然这和都水监多年来都没有什么大动作有很大的关系，不过还有一点便是大明现在确实缺少能干之治水人才。”

顿了一下，叶应武沉声说道：“这样，郭爱卿，治水需要什么样的人才，朕相信你是最清楚的，只要需要人，直接找朕，朕批给你。如果是找不到人，那咱们就培养人，需要培养什么样的人才、需要编纂什么样的教材，直接上报学士院，另外工部也要配合学士院，尽快在南京城设立独立的为工部培养人才的学院，甚至可以从工部各地工坊当中抽调优秀工匠作为讲师······郭爱卿，现在大明缺的不是钱粮、不是壮丁，而是人才！”

郭守敬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会如此重视，目光之中都泛起激动神色。陛下日理万机，各种事务缠身，但是还将工部的这一点小事放在心上，这自然让郭守敬感受到叶应武的信任。

更何况叶应武刚刚还把治理大河的工程交给他。

千百年来，大河滋润着中原、关中、河北、山东，也滋养了整个华夏民族，但是从未有人能够试图驯服大河，相比于大江，大河为人们带来的还有痛苦和灾难。

让大河改道的工程，绝非一朝一夕之小事，但是郭守敬有信心拿下。

士为知己者死，对于叶应武的君恩浩荡，郭守敬只有全力以报之。

等到郭守敬离开，一直站在廊下阴影中的王清惠方才缓缓走过来：“夫君，快去洗洗吧，你看看你身上都脏成什么样子了。刚才郭相公比你还不注意，真是有什么样的皇帝就有什么样的大臣。”

叶应武不可置否，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郭守敬的背影上，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神情。

“人才难得，郭相公这样的人才归于大明，实乃大明之幸也。”王清惠忍不住轻声感慨道。

“不是人才难得。”叶应武矢口否认。

惠娘一怔，顿时忍不住“扑哧”笑道：“这都不算人才难得，那算什么。”

叶应武负手而立，沉声回答：“国士无双！”

话音重重落下，惠娘也是有些诧异，下意识的顺着叶应武的目光看向郭守敬身影最后消失的拐角处，若有所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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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候卿入瓮来

“快，给老子冲上去，必须要把门堵住！”一名六扇门都头手里提着刀，气急败坏的吼道。他的身前身后已经有不少人倒下，而礼部的门口，风雨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吼叫着冲进来。

都头身边十多名六扇门士卒纵身冲上去，这个时候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义无反顾。

“这些叛贼还真是有两下子。”站在台阶上，杨风不由得眉毛一挑。叛贼们显然已经打算到了最坏的情况，所以他们甚至准备了一根粗大的木头来对付紧闭的大门。

礼部的大门就算是再结实，也终究不是厚重城门，更何况风雨之中火器和弓弩都很难发挥作用，所以守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叛贼将大门撞开。更主要的是为了不引起叛贼的怀疑，城中守卫各处府衙的主要都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这些虽然也都是几经遴选、大浪淘沙之后留下来的精锐老卒，但是毕竟身上没有披甲，又是手持短刃，面对蜂拥而上以数量取胜的叛贼，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不过即使如此，前庭倒下的绝大多数也都是叛贼。

“咱们这边倒是不用担心。”文天祥缓步走过来，“叶侍郎已经通过后院直接前去政事堂，政事堂的地道通向宫城，现在恐怕叶侍郎已经在宫城内了。只要张尚书那边不出什么意外，今天便是这些叛贼们的死期。”

杨风轻轻点头：“禁卫军之主力甚至包括重装甲骑都在宫城之中，如果再出什么事情的话，那就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了。”

听着不远处前庭传来的阵阵杀声，文天祥不由得淡淡说道：“杨统领也相信天命么？”

杨风沉默了片刻，轻笑一声：“做某这一行的，基本上就没有相信天命的。六扇门和锦衣卫是拿来做什么的，不就是通过制造各种因缘巧合来帮助皇上逆天改命么。皇上自称继承的是前宋国祚，也有的人说皇上是天命所归，但是在某看来，他实际上一直在逆天而为。”

打了一个寒战，文天祥皱眉说道：“杨统领，隔墙有耳，慎言！”

杨风却是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天之将倾，陛下以一人之力、汇聚天下英才而力挽狂澜。自古至今，从未有自南向北一统华夏者，偏偏陛下做到了。晋人南渡、风景不殊，建炎南渡、还我河山，可是百年来，打打和和，前宋实际上在与北面的作战中就没有占到多少好处，可是偏偏到了陛下这里，一场又一场的大捷接踵而至。”

风雨和杀声中，文天祥默然不语。而杨风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所以陛下一直以来实际上并不是顺应天算，而是征服天命！他将这一切的秩序和未来的命运都更改了，否则焉有你我眼前这日月大明？”

“也罢，”文天祥显然不想在这个甚是敏感的话题上接着说下去了，毕竟这样的话不管是在褒奖还是贬低叶应武，一旦被别人捅出来，难免会在皇上心中留下隔阂。文天祥现在清楚自己是身处什么位置，也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事，哪怕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性命和君臣关系，“咱们且先不谈这些，神卫军的援兵这个时候也应该到了吧，否则咱们可就只有引颈受戮了。”

杨风微微抬头，胸有成竹的说道：“文相公，你听。”

“嗯？”文天祥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平静心神。呼啸的风雨声中和近在咫尺的厮杀声里，隐约还夹杂着另外一种声音。那隐隐轰鸣的不是雷声，而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当然还有大量士卒奔跑时候的脚步声。

因为这脚步声和风雨混杂在了一起，所以如果不是刻意留神的话，根本分辨不出来。

马蹄声转瞬而至，已经能够听见外面叛军的惨叫声。

一名骑兵纵马越过礼部的大门，手中的马槊一连贯穿两名叛军的胸膛。而在他的身后，大队的步卒怒吼着涌进来，手中的刀刃闪动着寒光。

“大明神卫军奉命平乱，反抗者，杀无赦！”那名年轻的将领猛地抽出马槊，夹带着滚烫鲜血泼洒。

“反抗者，杀无赦！”大门内外，街道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呐喊。

一名身披衣甲的中年将领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走进来，看到台阶上文天祥和杨风负手而立的身影，顿时哈哈大笑：“文相公、杨统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二位别来无恙！”

“得意忘形。”杨风不由得摇了摇头。

而大步走上台阶的杨宝笑着说道：“某先一步到达，这功劳自然是某的。毕竟叛军就这么多，神卫军和禁卫军如狼似虎一般的将士们，又如何分得过来！能够抢到一点儿是一点。”

文天祥也是流露出笑容：“好好好，少不了杨将军的功劳。”

杨宝朗声说道：“某已经派遣人手前去大宗正府和宫城，不过刚才某在路上看到了张尚书带领的重装甲骑，想必宫城那边也已经解决了。现在神卫军已经撒出去追捕各处隐匿的叛贼。”

“六扇门被压着打了这么久，是时候出一口恶气了。”杨风霍然走入风雨中，“来人，传令下去，六扇门和锦衣卫各个堂口即刻派遣人手，协助神卫军和禁卫军捉拿已知要犯，在各处城门都布置精锐，不能放跑一个人。”

话音未落，杨风已经转身看向文天祥。

文天祥点了点头，冷声说道：“神卫军、锦衣卫、六扇门和禁卫军，即刻全城搜捕！”

“属下领命！”杨宝和杨风同时大声应道。

————————————————————————

吴革和尤宣抚都没有想到，局势竟然会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完全翻盘。

神卫军和禁卫军已经在六扇门的指引下四处出击，这些如狼似虎的朝廷耳目就像长了眼睛一般，准确无误的杀入一个又一个参与叛乱的官员家中，只要有抵抗的立刻大开杀戒，就算是乖乖举手放下兵刃的也免不了一通毒打，显然在这之前就已经收到了命令。

此时吴革和尤宣抚正在地道中大步向前跑着，地道阴暗潮湿，两个人身上蓑衣斗篷什么都没有来得及脱掉，所以迈动步伐之间免不了时常被绊倒，但是听到后面咚咚咚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有头顶上不断有人踩踏过的声音，吴革和尤宣抚就不敢停下来。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而且显然是早有准备！”尤宣抚手脚并用钻出地道，等到吴革也爬出来之后猛地将厚重的盖子盖上，至少可以为两人争取到片刻的喘息时机。

吴革大口大口按住胸口喘气，他毕竟已经上了年纪，又不常奔波，体质自然赶不上尤宣抚，听到尤宣抚的问话，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尤宣抚一眼，却是并没有说话。

尤宣抚跺了跺脚：“必然是你们当中有人泄密，而且是你自以为靠得住并且告诉了他全部机密的人！否则的话就算是这些明狗早有准备，也不可能这么快而且这么准确的扑上来！”

“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吴革脚步蹒跚的向外走去，“这里是南京城外的秦淮码头，某已经令人在外面准备了两条船作为后路，以防万一，却没有想到竟然真的用上了。”

尤宣抚一怔，旋即笑道：“没有想到你还准备了后路，甚好，甚好！”

吴革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现在只能期望朱清和张瑄能够得力，否则咱们两叶孤舟，就算是再有能耐，恐怕也没有办法突破水师的封锁，毕竟城里面已经开始追杀封锁，江上也未必安全。”

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尤宣抚只能跟着吴革走一步算一步，当即上前一把推开半掩的房门。暴雨中波涛翻滚的秦淮河已经呈现在眼前，而就在这座不起眼的小木屋外面的简陋码头上，有两只乌篷船正随着浪涛剧烈摇晃。

两个人争先恐后的冲上小船，吴革径直拿过船上的盆子向外舀水，而尤宣抚则是撑起旁边的蒿杆：“砍断缆绳！”

手微微颤抖着举起一旁的斧子，吴革重重的劈下去，不料绳子只是被砍断了一多半，而当时也是为了防止这两条船顺着水跑了，所以绑定的甚是结实，尤宣抚用力一撑，小船却并没有离开码头。

就当吴革准备再来一下的时候，小屋的房门已经被重重的踹开，几名士卒呼喊着冲了出来。吴革狠狠一咬牙，手中斧子猛地落下，缆绳应声断裂，小船在追杀来的六扇门士卒怒吼声中直接冲入波涛之中。

等到小船一直冲入大江，吴革和尤宣抚就像是被抽取了最后一丝力气，靠在船舱壁上一句话都不说。两个人谁都没有想到，前宋知枢密院事和蒙古的密探统领有一天会这样的一起狼狈逃命。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却是谁都没有动。良久之后吴革方才轻声说道：“尤先生，咱们······咱们当初可是说好了，无论某成功与否，蒙古都要给某一官半职······”

尤宣抚嗯了一声：“这个吴相公放心，现在蒙古所需的就是吴相公这等对于南方明狗了如指掌之人，吴相公北归入朝，大汗肯定会委以重任。”

吴革仿佛心里面最后一块大石放下了，闭上眼睛一句话不说。

而尤宣抚伸手指着前面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灯火：“前面可是接应船只？”

不等吴革回答，两条在江上游弋的快船已经一左一右靠了上来：“来者可是吴革吴相公？！”

吴革一怔，沉默了片刻之后朗声喊道：“你们是什么来路？”

听到吴革的喊话，那船上立刻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喊声：“吴相公，我等终于盼到你了，城里莫非是败了？如果现在再不走的话，弟兄们可就拖不住镇江府水师了！”

尤宣抚错愕的看着吴革，吴革咬着牙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正是张瑄。”

张瑄和朱清是前宋时候就在海上游荡的海盗，当然和叶应武曾经对付过的张麻子不一样，张瑄和朱清一直致力于劫富济贫，不对穷人下手，而且时常接济江口的穷苦百姓，在当地的民望很高，只不过两人一直看不下前宋腐败的统治，所以一直没有接受招安，而当地州府因为他们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便也就不再多管，双方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这一次他们二人能够接受吴革的邀请牵制镇江府水师，也是因为对于继承前宋衣钵的大明并没有太多好感，又有吴革想尽办法筹集的重金摆在眼前，所以便答应了。

当吴革在京中布置的诸多人马纷纷落败甚至落荒而逃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个原本可有可无的后路，竟然在关键时候发挥了作用。吴革心中暗暗叫了一声好，这或许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听到“张瑄”两个字，尤宣抚也是心神大定，毕竟他和吴革的这一叶扁舟飘荡在大江上，又是这么大的风雨，且不说会不会被明军水师发现，就是自己不翻船就是谢天谢地了。

“张老弟，正是吴某！”吴革欣喜的高声回答。

那两条快船也一左一右夹了上来，一道绳梯放下。吴革和尤宣抚咬了咬牙，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和礼仪，眼前的这道绳梯就是救命用的。

吴革和尤宣抚一前一后狼狈不堪的爬上体型并不太小的快船，两个人在这时候已经没有丝毫力气挪动步伐。而张瑄含笑说道：“快，伺候两位相公起来，可不能亏待了！”

虽然已经没有多少精神去思考，不过吴革和尤宣抚还是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然而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七八名体型粗壮的海贼已经扑了上来，三下五除二扯掉两人身上的斗笠和蓑衣。

尤宣抚突然大吼一声，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将吴革向着人群中一推，然后自己按住船舷，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翻了下去，只听得船身下面传来“扑通”一声巨响，卷起浪花无数。

而吴革则被冲上来的海贼三下五除二五花大绑。

“张瑄，你想······”吴革勉强抬起头来吼道。

只不过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站在张瑄身后的那人，他可是分外熟悉，正是大明镇江府水师指挥使，领军长衔张顺。（作者按：内河水师和外海海军制度保持原有不变，不过相对应陆师等级成为“领XX衔”）

蹲下身看了一眼如同一条死狗的吴革，张顺轻笑着说道：“或许吴相公并不知道，早在半个月之前，张、朱两位便已经是我大明水师将领了，没有想到吴相公竟然还想质疑两位将军的忠诚。”

吴革喃喃说道：“张瑄，朱清，没有想到你们是这样的人！”

张瑄脸上顿时流露出一抹尴尬神色，他本来就是以豪杰之名著称，而吴革的话语里显然有指责他言而无信的意思，这让他心里面怎么着都有些不舒服。

而张顺则是狠狠的踹了吴革一脚，冷笑着说道：“张、朱两位将军的水师船队，是拿来维护这一方之安全，甚至要向南向北征伐血战的，这些胸腔里的血都是滚烫的好男儿，怎么能跟着你们做如此龌龊下流之事！”

张顺话音未落，不只是张瑄，周围的船队士卒也都是下意识挺直了胸膛。是啊，要说背叛和真正的叛徒，又有谁能比得上吴革？要是当初大当家的跟了这吴革，现在大家估计都已经葬身鱼腹了。

“指挥使，说来惭愧，竟然让另外一个人跑了。”张瑄这个时候脸上发热，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自己手下一群壮汉竟然看不住两个人，实在是太丢人了！

张顺冷笑一声，抬头看向茫茫的风雨：“这浩浩的大江逢此大雨，水流湍急，他真的跑得掉么？我们在不远处布置了两道船队阻拦线，南北岸还有其余的水师将士和一个旅的神卫军来往巡逻，他就算是有三头六臂，又如何跑得掉！”

张瑄当即点了点头。

风雨之中，整个南京城、这一片大江，就像是一个充满沸水的大瓮，而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候卿入瓮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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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甚于画眉乐

半掩的窗户外传来哗哗的雨声，可以隐约看见窗外的树木在风中摇曳。屋内的灯火洒过去，在阶前勾勒出枝叶的影子。

“南京那边现在恐怕已经闹得热火朝天了吧。”伸手拈起棋子落在棋盘上，赵云舒看着对面抓耳挠腮都快暴走了的叶应武。自从认识到自家夫君基本没有下限的棋品之后，赵云舒再也不让着他了，因为这家伙总会完美的得寸进尺和屡教不改。

“闹就闹呗，与某何干。”叶应武的注意力全在棋盘上，仿佛南京闹得再乱，和他也真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一直坐在叶应武身边观战的惠娘轻轻哼了一声，直接从叶应武手里抢过来棋子，重重的落在了棋盘上：“笨蛋夫君，舒儿姊姊这里这么大的缺漏你都看不出来，这一子落下，她一条大龙就被围死了。”

赵云舒顿时秀眉微蹙，急忙去补救，而叶应武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你不说某也能看得出来，只不过咱这不是棋艺不精，所以需要多费点儿时候么，慌什么慌。”

王清惠哼了一声，懒得搭理这个脸皮比南京城墙还厚的家伙，径直在床榻上挪了挪，凑到赵云舒那边：“跟着夫君，出力还不讨好，还不如和舒儿姊姊在一起呢。”

“那你们两个在一起好了。”叶应武坏笑着说道，伸手一拽，却是把旁边正在逗弄赵云微的琼鸾拽了过来，“某这里还有替补，某和琼娘夫妻同心，其利断金，难不成怕了你们两个！”

却不料琼鸾笑着挣扎开来：“夫君的棋艺，妾身自诩不及分毫，所以和夫君在一起的话恐怕会拖累夫君。”

一旁看热闹的赵云微率先忍不住笑出声，而赵云舒和惠娘更是搂着笑作一团。叶应武脸色一沉，伸手径直将棋盘扰乱，然后三下五除二扯开自己身上的腰带。

“夫君你做什么？”琼鸾诧异的喊道。

“桐儿、栎儿，把微儿这丫头弄走。”叶应武摆了摆手吩咐伺候在一旁的陈桐和陈栎，扯掉自己的上身衣袍，露出健壮的肌肉，坏笑着缓缓向前逼去，张开双臂拦住琼鸾她们三个的去路，“琼儿，你说某想要做什么？”

琼鸾笑的花枝乱颤，而后面的舒儿深深叹了一口气：“蓄谋已久。”

“那也不能让他得逞！”惠娘愤愤的张牙舞爪扑上来。

没想到惠娘这丫头竟然还有胆量扑上来，叶应武猝不及防下被她直接撞倒，两个人在床榻上滚葫芦也似翻滚了好几圈，方才堪堪在墙角停下。而赵云舒和琼鸾对视一眼，同时娇笑着拽起被褥蒙住叶应武，然后粉拳秀腿如同雨点一般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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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天亮了。”惠娘轻轻推了推叶应武。

叶应武只是无意识的哼了哼，转个身又睡着了。被他搂在怀里的琼鸾甚至连动静都没有，显然睡得比叶应武还熟。昨天夜里四个人折腾在一起，琼鸾在最前面也自然首当其冲，承受了叶应武大多数的“火力”，而且她本来身子骨就不强，这么一折腾下来自然疲惫不堪。

“让他们两个再睡会儿吧。”赵云舒伸手收拢披散的秀发。

惠娘随意的瞄了一眼，有些嫉妒的说道：“舒儿姊姊身材真好，难怪夫君总是惦记着你。”

“臭丫头说什么！”赵云舒俏脸通红，伸手去拧惠娘。

“不能打扰夫君休息。”惠娘一边躲闪，一边理直气壮的说道。

晴儿带着几名婢女已经在外面等候，看着两位皇妃起来，急忙上前伺候。所有人都有默契一般将动作放轻，不想打扰到叶应武。虽然大家不说明白，但是都心知肚明，官家是不可能因为这一番盘肠大战就赖床不起的，之所以这么疲惫主要还是因为这几天的奔波。

叶应武北巡可不单单只是为了给京城心怀不轨的人一个动手的机会，甚至可以说那只是次要的原因，他主要还是想要视察北面运河疏浚、直道修建以及中原安抚的情况，毕竟这里每一件事除了丝毫差错，都有可能让大明陷入无底洞当中。

秦始皇修筑直道，隋炀帝挖通运河，实际上在并没有真的怎么造福自己的王朝，反而因为劳民伤财而间接导致大秦和大隋的灭亡。叶应武可不想重蹈两人覆辙，所以就算是大明继承了前宋的衣钵，又因为全力发展海运而国库充实，叶应武也要步步小心。

毕竟他也不想自己的大明“历二世而亡”。

这些天叶应武可以说走遍了运河疏浚的每一处主要工地，惠娘她们可以有闲心在船上看看风景，在行宫中下下棋、品品茶，但是叶应武却一直在风雨中奔波。

在婢女的服侍下更换好宫装，舒儿和惠娘吩咐不要打扰陛下休息之后，先行走出门去。

雨过天晴，暖暖的阳光洒在庭前，庭院中伺候、警卫的人显然也都得到了提醒，来往都是轻手轻脚的。而远远地站在院子门口的小阳子看到两位皇妃联袂走出，急忙一路小跑着过来，恭声说道：“臣拜见两位娘娘。”

（作者按：娘娘是从北宋初年开始对后宫皇后的尊称，后来演变为对所有后宫嫔妃的称呼）

赵云舒微微错愕，平日里叶应武这些禁卫是很少和她们碰面的，而且就算是遇到了也就是躬身行礼表示敬意，今天这样跑过来请安还真是少见：

“田统领可是有事？”

（作者按：小阳子本姓田，前文有提及，此处不赘述）

小阳子从衣袖中拿出来奏折：“这是京城文相公八百里加急快报，刚刚送到有一炷香的功夫，刚才末将正犹豫是不是送进去，正好看到两位娘娘出来，便请两位娘娘转呈陛下。”

赵云舒和王清惠下意识的对视一眼。

来的倒是挺快！

不过既然是文天祥八百里快报，说明一切都和叶应武计划设想的差不多，至少是这边占据了主动，否则文天祥也不可能抽出功夫来给叶应武写奏章汇报情况。

沉默了片刻，赵云舒还是下意识的伸手接了过来：“本宫会呈递给官家田统领放心便是。”

小阳子急忙拱手退下，而赵云舒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将奏章打开，只是草草的看了两行便递给惠娘，沉声说道：“这一次要恭喜夫君了。所有参与叛乱的人基本上都被引了出来，只是没有想到，这后面主持的竟然是吴革和尤宣抚。”

“尤宣抚？”惠娘也是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三个字，摇了摇头，“这家伙自从夫君起家开始就一直阴魂不散，没有想到这一次竟然还和吴革勾搭到了一起，也难怪吴革有这么大的胆子掀起风浪，有尤宣抚这么一个家伙在背后唆使，不闹事才怪呢。”

一边转身向屋里走去，赵云舒一边轻声说道：“这一次终于没有让他跑掉。否则的话恐怕六扇门和禁卫、神卫军都没有办法和夫君交代了。”

屋子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应武已经醒了，正和琼鸾低声不知道说什么，听见脚步声传来，懒洋洋的坐起来，一点儿都没有顾及自己大明陛下形象的意思：“怎么了？”

惠娘哼了一声，将奏折扔给叶应武：“恭喜了。南京城捷报。”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却并没有看那份奏章，而是重新躺回床榻上，淡淡说道：“你们看看就可以了，琼娘、舒儿，准备研墨，惠娘，这一次就你来执笔，告诉文宋瑞，此次涉及犯人审讯、官员审讯和兵员调动，按照律法、参考前朝规则，由刑部、兵部、御史台和三司会审，所需之人证物证，南京府和神卫军、禁卫军等京城卫戍军全力配合，另外就请太上皇大宗正出山，赋予大宗正生杀大权，如何处置由三司上报政事堂和大宗正，最后给某回报就可以了。”

顿时几个人都是一怔，抬头看向叶应武，自家夫君自北巡以来，事事关心，甚至就连一处运河堤岸的安全与否都要和当地都水监官员讨论半天，但是到了这么大的事情上，竟然就这么随意的放手，最后自己只看一个结果？这是不是有些颠倒了？

叶应武看了一眼她们几个的表情，便知道她们想什么，舒舒服服的躺着说道：“这有什么不妥么？”

“夫君，叛乱这样的大事，如果按照之前，都是诛九族的罪过，一刀砍下去几百甚至几千个人身首异处，这可是几千条人命，夫君这样不管不问，只听政事堂和大宗正最后一面之词，是不是有些不太······”赵云舒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

默默的坐起来，叶应武沉声说道：“对于大明和对于某这个大明陛下来说，朝中的官员，无论是文宋瑞、苏任忠和陆君实他们，还是下面的六部尚书甚至御史台、翰林院，执掌之人都是少有之英才，所以某有胆量放手去让他们决定一千人的生死，因为某相信他们有这个本事。”

叶应武这句话说的倒是没错，因为他的朝堂之上身处高位的绝对没有尸位素餐之辈，无论是后世名扬的文天祥，还是其他人，绝对都是因为每个人不同的才能在历史上留下过笔墨的，这是叶应武作为一个历史系学生能够掌握的最大的优势所在。

他可以让自己的朝堂充满能臣，从而使得整个王朝处于长久的高速运转之中却没有力不从心之感。

顿了一下，看着赵云舒她们若有所思，叶应武接着说道：“但是某现在却要面对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大明的中层官员远远没有像朝堂上兖兖诸公那么有才能，又因为没有足够的历练，所以很容易在各方面出现纰漏，比如说这一次在泗州某就发现河堤太薄，虽然高度足够了，但是一旦水大还是可能会冲开决口，等于没用。而一旦决口，便是河堤下三四个村落，数百甚至同样上千百姓受灾。”

赵云舒和琼鸾转身径直去磨墨，而惠娘也去拿纸张。

她们都是冰雪聪明的女子，自然明白叶应武的话外之音。

作为皇帝陛下，她不可能真的做到面面俱到，所以在一千名完全可以公正审判的犯人家属和一千个很可能在未来受灾甚至死亡的民众之间，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更何况文天祥他们这些官员也尚且年轻，并且有才能却缺少足够的历练，让他们多多见见场面终归是好的。

当然了，还有一个更为主要的原因，就是现在哼着歌躺在床上的大明皇帝确实有些懒。这么多让他头疼的事情，他当然是想办法能推给别人就推给别人，不能推给别人也得想办法推给别人。

只不过这个原因赵云舒她们心会神领，却不予点破。

对于惠娘这样天生喜欢诗书的人来说，每天浸润在诗书经史里面，这么一份批示只不过是小菜一碟，刷刷刷写完之后，看到叶应武竟然还在床榻上躺着，顿时有些气恼：“夫君，别说日上三竿，这都已经快到正午时分了，你怎么还不起来！”

叶应武无辜的说道：“快到正午了？那咱们再磨叽一会儿，就可以等着睡午觉了，多么美好。”

惠娘顿时撅起嘴，快步冲过去拽住叶应武的手臂：“大懒虫，你快点儿起来了，也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笑话你呢，好歹是大明皇帝！”

“那又怎么样，他们要是敢当着某的面笑，某就发配他们。”叶应武难得霸气无比的说道，看着近在咫尺惠娘的俏脸，顿时笑着说道，“惠娘，你的头发都乱了，要不要夫君帮着你换一个发型？”

“你能弄什么。”惠娘有些不相信的说道，反而害怕这个家伙胡乱折腾，甚至下意识退后一步。

叶应武却是来了兴趣，披衣起身，伸手拽住惠娘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的流光中娇俏的可人儿，叶应武也是轻轻呼了一口气，按住她的香肩让惠娘稳稳的坐下，沉声说道：“那就来一个同心髻吧。”

俏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情，惠娘抬头看了叶应武一眼：“夫君什么时候会给人梳发了，妾身还是第一次听说。”

当然是某上辈子学的，叶应武一边不服气的在心中暗暗说道，一边却是感慨自己夸下海口了，毕竟这种东西还是需要多多练习才能熟能生巧，可是叶应武来到这个时代，多数都是妻妾伺候他，还从来没有给谁梳过头发。

旁边的赵云舒和琼鸾也是来了兴致，纷纷凑上前，一副要看叶应武笑话的样子。而叶应武捣鼓了半天，弄得不伦不类的，也只能尴尬的一把抽出所有簪子和金钗，看的惠娘忍不住咯咯直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脸上挂不住的皇上冷笑一声。

大老爷们能够叫得出来名字就不错了，还指望着能够真梳起来？

毕竟叶应武对于自己的要求也就是这么高。

琼鸾轻笑着推开叶应武，伸手揽起一把秀发，小心的帮着惠娘梳头，而叶应武无奈的后退一步，目光却是落在后面巧笑倩兮的赵云舒身上。

“看什么看？”舒儿扬起头，一副鄙夷的样子。

猛的一把将佳人拽进怀里，叶应武凑过去低声说道：“不知道舒儿有没有听说，这闺房之中，还有胜过画眉、梳头的乐趣？”

“大白天的你想做什么！”赵云舒顿时想要挣脱。

“大白天咱们做的也不少。”叶应武义正言辞的反驳，伸手勾住她的腿弯，径直将人横抱起来，向着不远处的床榻走去，“某说了，咱们再这折腾一会儿，就可以睡午觉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更何况是堂堂天子！”

惠娘打量着铜镜中俏丽的容颜，刚想要说什么，便听见屏风后面传来一声低沉却分外诱人的呻吟。顿时惠娘和琼鸾面面相觑。

这一会儿功夫，两个人就天雷勾动地火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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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成王败寇否

“这是陛下从宿州送回来的批示。”陆秀夫手里面拿着奏折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浓浓的不解，“宋瑞你们先看看吧。”

文天祥和苏刘义正站在桌案前低声交谈着，而在他们两个的身边刑部尚书夏士林正毕恭毕敬的站着。六部尚书当中，大多数不是叶应武的心腹（入户部尚书谢枋得）就是叶应武的长辈（如工部尚书），其中前宋官员留任，而且和叶应武在之前没有任何交集的，也就只有夏士林自己了。

夏士林虽然并非什么青史留名之辈，但是毕竟担当刑部尚书这个职位的时间不短，更是叶应武当时能够找到的少有的几个有刑部经验的人。而刑部在政事堂的眼皮子底下，想要判出什么冤假错案也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夏士林也是宋亡之后几个最先向叶应武效忠的大臣，为了安抚其余前宋官员，叶应武也必须把他作为标杆。

自大明开国以来，整个朝廷上都围绕着北伐和南征团团转，民间也在六扇门和当地州府的煽动下一心一意拥戴大明收复故土，甚至就连犯罪率都大大下降了。这也导致刑部除了配合兵部组成类似于后世军事法庭的机构审判那些作战不力的将领和士卒之外，实际上也是一个和礼部差不多的闲散衙门。

作为没有什么根基的前宋官员，夏士林身居高位自然是如履薄冰，这样无所事事的仕途对他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毕竟自己在那乱世当中咬着牙投靠叶应武，主要也不是为了一官半职，而是想要保住性命。现在身居高位，很有可能遭到其余从龙早的叶应武亲信官员的嫉妒和排挤，所以夏士林巴不得天下太平无事。

可是往往造化弄人，就当夏士林以为自己可能以这种懒散的状态一直到告老还乡的时候，这么一场大案竟然说发生就发生了。当他今天早晨衣冠不整的仓皇跑到政事堂来的时候，才明白自己肩膀上的担子有多重。

恐怕就连杨宝和杨风这两个负责抓人的都不知道自己手下神卫军和六扇门在这一天晚上抓了多少人，朝廷的刑部大牢、兵部军牢、六扇门诏狱和皇城天牢全都人满为患，甚至一些叛贼家属不得不暂时关押在城内几处兵营当中。而且这些很多在倾盆的暴雨当中被抓起来的人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获罪，基本上各处大牢之中都是哀嚎声震天动地，使得狱卒都不敢轻易的走进去。

按照六扇门和神卫军提交的报告，至少应该有两千人入狱，其中有一千人和叛贼有着直接的亲属联系或者从犯关系，还有五百人是直接参与叛乱的人，这五百人包括吴革、赵尹甫和尤宣抚在内，全部关押在天牢当中，这里内有禁卫军、外有神卫军层层防卫，最精锐的弓弩队、火铳队全部布置在外围，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出来人。

而现在需要刑部尚书夏士林头疼的，便是怎么给这两千人定罪。再怎么说也是两千条性命，或许换到战场上，只是一场大战双方战死的人数，但是在这承平的帝都，一旦让两千人人头滚滚落地，那绝对会引起朝野的轩然大波，也会给夏士林的仕途抹上一层灰色。

所以陆秀夫大步走进来的时候，夏士林正处于心中忐忑不知应当如何做的时候。听到陆秀夫话语中的疑惑，他也下意识的向前一步，毕竟能让陆相公如此诧异，说明陛下的批示之中自然有异于他们之前设想的东西。

文天祥伸手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旋即皱眉平摊在桌子上：“这批示字迹秀气清雅，勾折回旋之间甚是圆润，而陛下的字迹素来偏大，并且铁钩银划带着刚强之意，很好辨认，所以这不是陛下的笔迹。”

陆秀夫点了点头：“这才是让人疑惑的地方，如此重要的事，陛下竟然没有亲自批示。”

“应该是哪位皇妃替陛下写的，不过后宫之中几位娘娘应该也没有胆大包天到篡改旨意的意思，这虽然非是陛下亲笔，不过也应该是陛下的本意。”苏刘义在一侧轻声说道，“陛下的批示说的很清楚，兵部、刑部和御史台三司会审，然后上报大宗正和政事堂。”

“陛下这是不打算过问经过，只要结果了。”文天祥呼了一口气。

“为什么？！”陆秀夫声音猛地提高一节，“这可绝对不是小事，两千人的性命，又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次叛乱。只有审判审讯的合乎情理，甚至下狠手斩草除根，才能在之后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文天祥摇了摇头：“陛下的意思某隐隐也能够揣摩的到，此时他在北面，本来和朝中的联系依靠八百里加急依然还是会耽误不少功夫。现在将生杀大权下放到咱们手里，分明是想要快刀斩乱麻，将这件事以最快的方式甚至是雷霆手段平息下去。”

“之前陛下在兴州龙潜的时候，时常喜欢说‘乱世用重典’，现在已经不是乱世，所以只要公平的判罪即可。”文天祥缓缓说道，“陛下将生杀大权下放，显然也是相信凭借政事堂和六部、御史台，已经足够向朝野百姓展现出来大明朝廷的公正没有偏颇，这就足够了。”

苏刘义和陆秀夫对视一眼，终究没有说什么。叶应武让皇妃代笔批示，又明确的让兵部、刑部和御史台三司会审，一副什么都不管的样子，绝对不是想要偷懒，而是想要告诉他们，这件事一切如常便可。

“但是这样······”陆秀夫还是忍不住争辩一声。

但是这样的话很容易没有办法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大明不是杀戮的王朝，在和蒙古的战争中，在征服南洋的道路上，咱们已经杀了太多的人，对于叛乱当用重典不假，但是重典应该也就局限在少数人身上，其余的人还是宽大处理，这样就可以既震慑宵小之辈，又平息朝野对于杀戮的不满。”苏刘义看向文天祥。

“也好，那不知道任忠以为，对于几个首犯和主要从犯，应该如何处置。”文天祥沉声说道。

苏刘义顿时怔住了，他对这方面本来就不太了解，毕竟术业有专攻，当下里把目光落在夏士林身上：“夏尚书，此次三司会审还是以刑部为主审，不知道夏尚书有没有对首犯的罪罚有预想？”

夏士林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抬头看向苏刘义，沉默了半天之后，终于憋出来两个字：“凌迟！”

原本夏日里扑面的风都带着一股热意，不过这个时候苏刘义他们确实下意识的颤抖一下。虽然他们大多数人对于刑罚不太了解，不过凌迟的大名还是清楚的。这种起源于宋之死敌——辽金的刑罚一直被认为世上少有的酷刑之一，甚至因为其痛苦持续的时间更长，而且整个行刑过程一样触目惊心，所以在酷刑的排名之中超过了五马分尸。

只不过前宋一直自诩为礼仪之邦，对于这种残酷的刑罚并没有推广，甚至从来没有使用的。现在夏士林突然间憋出来这么一种方法，怎能不让文天祥他们打哆嗦。

咽了一口吐沫，夏士林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吐出来这两个字的，仿佛是鬼使神差一般，又仿佛是一种想要报复这些一直暗中排挤自己的前宋官员的思想在作祟。

不过他既然说出来了，也就没有反悔的余地，当下里朗声说道：“没错，想要起到震慑其余宵小之辈的作用，最好的办法就是凌迟。凌迟对于主犯和首要从犯的罪行都符合，不过既然几位相公想要不杀得血流成河，那就无须将全部犯人家属杀掉，只须对普通从犯砍头即可。其余家属可以流放、充入教坊司等等。”

文天祥三人有些诧异的看向侃侃而谈的夏士林，刚才这个家伙站着不动就像一个闷葫芦，现在说得来劲了竟然停不下来。不过不得不说夏士林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毕竟诛九族这种大范围连坐的刑罚，文天祥他们也不想轻易动用。

因为一旦诛九族，那就牵扯到的人太多了，一旦杀得过火，没有办法给陛下交代。

“那就先这么定了。”文天祥摆了摆手，“即刻由兵部、刑部和御史台主持三司会审，一切所需要的材料和人犯，由禁卫军、神卫军、六扇门和南京府支持提供，审讯过程中的供词由翰林院抽调得力人手协助三司记录，另外咱们政事堂三个人也不能闲来无事，保证每天有一个人在那里陪审。还有此事迅速报告大宗正，请大宗正定夺，不可有误！”

苏刘义和陆秀夫都是郑重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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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天牢。

这么多牢房之中人满为患，只有天牢之中还是保持着安静，每一个罪犯都是独自一个牢房，并且每个牢房之间都有厚厚墙壁阻隔，防止犯人和犯人之间有所交流。

天牢作为所有牢狱当中地位最高的，关押的犯人不但身份地位高，而且基本都是犯下死刑的。当一个人踏入天牢的那一刻，基本等待他的就只有越来越近的死亡。甚至天牢的罪犯往往都排除在每次大赦的名单之外。

幽暗封闭的牢房和未知的命运，往往会给人带来恐惧，而天牢带给犯人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有一种感受，那就是越来越近的死亡。有的时候死亡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死亡即将到来自己却无能为力的这个过程。

这种感觉又称为绝望，甚至是生不如死。

吴革已经在天牢牢房的稻草上坐了一天，他身上原本湿透的衣服换成了干爽的囚服，白发披散下来，遮挡住半张老脸，手无力的在稻草和地面上抠挖着，将衣服和手指全部染成灰黑色，显得狼狈而又丑陋，甚至他的身上还散发着一种难以解释的腐朽气味。

仿佛这个老人已经在这里死亡、腐烂。

不过不得不说作为一等一的牢房，天牢的卫生还是不错的，至少没有老鼠什么的来和犯人抢夺食物。只不过吴革显然也并没有多大的胃口，摆在他面前的午饭只是碰了一点点。

一直紧闭的牢房门，突然间缓缓的打开。

吴革却没有丝毫的反应，反正他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命运，所以什么人已经没有区别了。毕竟最后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死的干净利落一些，免得苦苦哀求惹得其他人鄙夷。

只是可惜，自己无辜的妻妾儿女，这一次要跟着一起遭殃了。谋反这种事，古往今来都只有诛九族这一种处置方法。

“起来起来，朝中陈相公来看你了！”一名狱卒上前想要拖拽吴革，不过却被后面的人制止了。

“陈相公？”吴革还是敏锐的听到了这三字，喃喃重复一遍，缓缓抬起头来，站在面前的正是礼部尚书陈宗礼。脸上流露出一抹诧异和惊讶的神情，吴革却是重新冷下脸来，低声说道，“你又来做什么，来嘲笑某么。”

陈宗礼只是负手看着他，沉默了良久，淡淡说道：“两位可否先退下。”

两名狱卒对视一眼，同时一拱手：“启禀陈相公，这是天牢的规矩，我等不敢疏忽职守，还请陈相公体谅。”

别看这些狱卒只是普通衣衫打扮，但是实际上他们都是属于禁卫军体系的，平时受到的训练和其余禁卫军士卒没有什么两样，关键时候完全可以披甲上阵，作为禁卫军的预备队。

陈宗礼显然也明白既然两人开口，那就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便不再强求，向前一步说道：“老夫向文相公求过，来看看你，送你一程。”

吴革呵呵冷笑道：“成王败寇罢了，有什么好送一程的。老夫虽然失败落魄，但是还不用你来可怜。”

“成王败寇？”陈宗礼喃喃重复一遍，蹲下身一板一眼的说道，“难道你真的是这么看的么。”

“难道不是么？！”吴革霍然站起来，手脚上的镣铐哗哗作响，看上去比之前苍老了许多的他此时须发尽张，就像是一只随时可以扑向对手的狮子，恐怕如果对方不是陈宗礼而是别人的话，吴革早就扑上来了。

陈宗礼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两名狱卒不用紧张，也随同吴革站起身，淡淡说道：“成王败寇，成王败寇，可是大明陛下是什么，而你吴革又是什么？陛下南征北战，败蒙古、平南洋、斗贾似道，哪一件事不是咱们梦寐以求却难以企及的丰功伟业？能有此陛下，是我华夏万民千百年的幸事。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明王殿下便是这样的王者。更何况现在疏浚运河、开发南洋，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民政大事，你吴革自问，能不能和明王殿下站到同一个台阶上？”

吴革顿时怔住了，嘴唇微微颤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至于站在陈宗礼身后的两名狱卒同时下意识的挺直腰杆，陈宗礼所说的正是让他们崇拜、敬仰的大明皇帝，为了陛下，他们愿意赴汤蹈火、死不旋踵，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有陛下的地方，就有胜利和希望么！

“想想你我当初在临安朝堂上，被贾似道百般压制的时候，多么希望什么时候可以有一个人横空出世，将这一切的混沌和黑暗都破除！”陈宗礼猛地向前一步，老人的脸已经憋得通红，显然心中有气，“当时陛下让贾似道吃瘪，咱们是怎么欢呼庆祝的？可是今天，今天呢，你却站出来谋反，只是因为给你安排了一个清贵的职务？！你说你有冤枉、壮志未酬，某理解，可是这就是你站出来谋反的理由么！你想想你在做什么，因为一己私欲将家人送上刑场，因为一己私欲，要把陛下的新政、陛下的功业全部抹杀！”

吴革仿佛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怒声呵斥的陈宗礼面前缓缓软倒在地，他有万般学识，这个时候却不知道怎么反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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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日落永昌陵

看着软在地上的吴革，陈宗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个曾经和自己一起并肩战斗过、一起并肩承受过、一起默默喜悦过的朝堂战友，已经走上了绝路，并且永远回不去了。

当下里陈宗礼便想要坐下，吓得身后一名狱卒急忙上前搀扶，另外一名狱卒去哪类个凳子过来。老爷子年纪这么大了，又是朝廷重臣，这一坐一起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两个担负不起这个责任。

陈宗礼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也不知道是感慨这两个狱卒很识相，还是在叹息自己已经年迈到别人关爱的地步。看着默默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吴革，陈宗礼闭上眼睛缓缓说道：“自南渡以来，百年了，终于有一个人能够带着咱们打回去，让咱们最后没有成为南渡的晋人。可是谁曾想到，就算是这北归的宏愿终于实现，也难以抹杀一些人争权夺利之心。而蒙古有一天在，则亡我之心不死。吴老弟，你只是蒙古鞑子祸乱大明的一个工具，就算是你不在，他们照样可以去找更多的李革、张革。你说你啊，糊涂！”

陈宗礼絮絮叨叨良久之后，吴革方才开口打断他：“陈相公无须再多言，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好说的。就算陈相公在此处说上千言万语，也终究没有救下这么多人的性命。”

微微一怔，陈宗礼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

“可不可以告诉某，怎么个死法？”吴革突然间想到什么，抬头问道，“某这个罪啊，大得无边无际，肯定不会便宜某。而且你也不用搪塞，某心里面很清楚，谋反这样的大罪，死法肯定是早就定下来的，什么刑部断案、三司会审，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刑部、三司，又有何资格判某的罪行！”

“你到死还是没有明白啊。”陈宗礼在狱卒的搀扶下站起来，转过身，“政事堂已经定下来了，凌迟。”

陈宗礼说得很轻，仿佛“凌迟”只是普普通通两个字，如同羽毛一片轻轻飘落在地上。但是旁边的两名狱卒却是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他们做这一行的自然明白凌迟意味着什么，但是活了这么久还没有见过真的凌迟。

吴革猛地向前窜了一步抱住陈宗礼的腿：“某怎么死没事，某的罪过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但是家里的妻儿老小可是都不知道啊，你帮帮我，求情，求求情啊！不要杀他们，留他们一条性命，哪怕是流放！”

陈宗礼沉默了良久，淡淡说道：“之所以对你们这几个主犯凌迟，就是把你们家中老小的罪过全都加在你们身上。三司会审可不只是单纯走个过场，而是为了弄清楚你们家中到底谁参与了谁没有参与，只要是参与以及知情不报的，肯定少不了死路一条；一旦辨别清楚没有关系，男的少不了流放，女的入教坊司或者浣衣局，死是肯定不会了，勉强苟活，保全性命。”

顿了一下，陈宗礼缓缓说道：“你也清楚自己是十恶不赦的罪过，所以别看老夫主持礼部、管辖教坊司，但是想让老夫照顾你的亲人，那老夫可就做不到了，毕竟上上下下这么多眼睛盯着。更何况是被流放的那些壮丁。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时来运转逢贵人，或许生不如死怨恨诅咒你。因为你也清楚，流放地的监工和教坊司的老鸨，有的是手段。”

这么多天来一直冷漠的吴革，这个时候却已经失声痛哭，手缓缓的松开在地上一遍一遍的抓挠着，甚至可以看到浅浅的血痕。

“一失足成千古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陈宗礼喃喃说道。

吴革只是披头散发哭泣着，死死攥紧手心中的稻草。

“也罢，”陈宗礼终究还是在门口停住脚步，扭头说道，“你家家眷老头子也看过了，小女儿大家闺秀、亭亭玉立，妄遭这牢狱之灾着实可怜，正好最近礼部上请陛下和皇后娘娘从教坊司抽调一部分人充入后宫，如果上面同意的话，某想办法给你把人送进去。到时候就算不富贵，至少也能够不受千百人的欺辱。”

话音未落，陈宗礼已经霍然向着外面走去。

而吴革在后面对着那一道背影重重的磕头。他知道陈宗礼能够救得家中一个人，也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陈宗礼走到天牢尽头，沉声说道：“这些天，让他吃点儿好的。”

那两名狱卒对视一眼，犹豫了片刻，其中一人还是不忍心开口说道：“启禀相公，按照规则，凌迟之前的犯人，吃的东西油水充足，否则到时候一刀一刀切下来很有可能坚持不住，或者肉太少了不够切得。只要刑部和禁卫军上面送下来批示，弟兄们绝对不会亏待了他。”

“也罢，由你们去吧。”陈宗礼缓缓摇了摇头，自己拄着拐杖向外面走去。两名狱卒急忙向要上前搀扶，却被陈宗礼拒绝了。

老人孤单的脚步声回荡在幽深的长廊中，也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当走出天牢的时候，陈宗礼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都已经是傍晚时分，一抹斜阳洒在他的身上，甚至将白发白须全都染成红色，带着一股暖意。而陈宗礼在这暖洋洋的晚风当中眯了眯眼，轻轻叹息一声。

眼前这条路，还要走下去，只是谁曾想到，当时曾经义无反顾、同舟共济的人，现在都一个个偏离了方向，甚至背道而驰。

“白日去难驻，故人非旧容。今宵一别后，此生不相逢。”陈宗礼缓缓的念叨着，脚步却是没有丝毫的停顿。礼部还有很多事要做，尤其是这一次经过三司会审之后，所有和叛乱之事没有直接关系的叛贼家属，或是发配或是充入教坊司，都需要陈宗礼来头疼。

而礼部左右侍郎现在还完全没有到能够接手大权的地步。大明在礼部这方面正处于青黄不接的时候，陈宗礼甚至想要告老还乡都没有那么容易。

这条路就算是更漫长和孤单，自己也要咬着牙走下去，直到有人能够站起来接替自己。陈宗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坚守在这个位置上，或许是因为当初叶应武专门在临安将他和马光祖救出来的恩情，又或许是因为在自己的心中，这大明当真会向日月一样，将光芒洒向四海。

在他们手中，一个弱小的王朝被葬送，但是另外一个强大辉煌的王朝正在崛起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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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洛阳城东，巩县。

“阿嚏！”叶应武打了一个喷嚏，不由得感慨一句，“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算计朕的，真是可恶。”

“天下想要算计你的人多了去了，却无人成功。”惠娘站在他的身边，抿唇说道，尽量让别人看不出来动作，“所以十有八九是夫君你受了风寒，要不回马车里面歇歇？”

叶应武冷笑一声：“大夏天的受风寒，你也真不想好。”

两个人并肩站在原野上，周围萋萋的荒草在暖风当中摇摆，而稀稀落落的树木从远处一直到眼前这座山丘周围，因为一直没有人打理，所以一个个虽说枝繁叶茂，却也歪七扭八，一点儿都不美观。

只有细细看去才能够发现，这些树木原本实际上应该是整齐的从两侧排开，而在树木的中间，是一条笔直的通道。一座座石像散落在树木之中，或是没于荒草之中，或是只留下半边身躯甚至看不出来雕刻的是什么。

萧条，破败，如果不是专门请来当地老人带路，谁都不想到，眼前这被荒草遮掩的地方，曾经是无数神官来往的神道，而旁边那个已经经历了太多风雨而残破不堪的半边房子，曾经是香火鼎盛的享庙。至于其余的围墙和大小庙宇，早就消散了踪影，或许在不远处荒草中细细踩踏寻找，还能够找到些许残砖碎瓦。

树木掩映下的神道，直通前面的山丘，这个时候才会发现一个山丘在原野上伫立，显得有些突兀，又有着人工堆砌的痕迹，是一座陵墓无疑。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看向惠娘。

“不要看妾身，”惠娘哼道，“快去马车上搀扶舒儿姊姊下来罢，在荒野上寻觅多时，可不容易。现在找到了无论怎么说都要凭吊一番吧。”

“至少还能找得到。”叶应武眯了眯眼，转身向着马车走去。

而惠娘默默的看着眼前陵墓，只是在风中喃喃叹息一声。

禁卫军士卒远远的散开，而后面一辆马车的车帘缓缓掀开，一名婢女先行跳下来，刚想要伸出手臂，见到叶应武大步走过来，急忙毕恭毕敬的行礼。叶应武点了点头让她退开。

赵云舒手里牵着自家妹妹，两个人都是清一色的素白衣裙，只是点缀着些许素淡兰花纹绣，秀发也是用白玉簪子简单的固定了一下，有如空谷当中寂静盛开的两朵幽兰。

见到叶应武站在马车下伸出手臂，赵云舒微微错愕，不过还是轻轻扶住他走下马车，而叶应武转身又将赵云微抱了下来。

“难得夫君这么殷勤。”赵云舒淡淡的说道。

“讨美人欢心罢了。”叶应武微微侧头，回答的一本正经。

赵云舒一时语塞，甚至怀疑这个家伙就是故意，当下里也不说话直接拽着赵云微向前走去。萋萋的荒草已经没过腰间，而济宁市女在两侧追随着捧着蚊香香炉和扇子。

“这便是永昌陵？”赵云舒走到一座石雕的旁边，伸手缓缓的抚摸粗糙的石头表面。三百年风吹雨打，已经让这石雕上满满都是坑洼，不过还能够隐约看得出来雕刻的是侍女形象。

叶应武点了点头：“墓碑应该就在前面，去找找能够找到的。”

永昌陵是大宋开国君主、宋太祖赵匡胤的陵墓，虽然已经下葬三百年，但是在建炎南渡之前朝廷还是一直有人照顾扫墓的，并且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专人拨款维护，所以实际上真正荒废也就是百年时间。

对于女真人和蒙古人来说，没有把这些陵墓挖掘就已经算手下留情了，更不要说派人维护。要知道在历史上，南宋君主的陵墓都或多或少的被蒙古人破坏，甚至宋理宗的头盖骨还被挖出来做成了酒杯，一直被视为汉人的奇耻大辱。

虽然不知道赵云舒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偏偏要来这永昌陵，不过叶应武也没有多加拒绝，本来他也是打算找一处宋帝的陵墓装模作样的凭吊一番，好让那些前朝的遗老遗少们安心。只是没有想到这些遗老遗少们还没有等到自己安抚，就已经先不知天高地厚的动手，那反而省了叶应武和礼部不少功夫。

“自建炎衣冠南渡以来，一百四十年。”赵云舒伸手在石像上轻轻抚摸着，喃喃感慨，“一百四十年，赵家子孙终于又有资格站在这里，为先祖的陵墓添上一抔黄土。”

叶应武站在一侧默然不语。

一百四十年，不只是赵家子孙重返中原，当年衣冠南渡的华夏炎黄子孙，也终于挺直腰杆重新走到这里，从敌人手中夺回了被践踏百年的土地，用敌人的鲜血告慰祖先的在天之灵。

向前走不了多远，就能够看到被荒草掩映的祭台和石碑，只不过这一块块大大小小的石头都散落在荒草树木之中，早就不复当年的肃穆姿态。落日的余晖洒在永昌陵上，也洒在这些荒草树木和石头上，将一切都渲染成令人心颤的血红色。

永昌陵是宋太祖赵匡胤的陵墓，也是宋帝诸多陵墓当中最为传奇的一个，相传下葬的时候有白兔鲤鱼跳出，又有石人自地底而生面向棺椁方向低头肃穆，所以当地人称为“玉兔敲锣鱼打鼓，山上石人奠君主”。再到蒙古南下的时候，当地有朱姓盗墓贼，想要盗窃永昌陵，结果打开赵匡胤的棺椁之后，尸体突然间坐起，向他脸上喷射黑色毒液，用水清洗不掉，导致这盗墓贼落下一个“朱漆脸”的名号，很快官府就根据他这个特征将他抓捕归案。

正是因为这些形形色色的传闻，给几次历经战火、多灾多难的永昌陵涂抹上神秘甚至恐怖的色彩，再加上赵匡胤本来就在民间广有流传的“烛光斧影”死因，更是使得这座永昌陵在作为大宋帝陵之首的同时，也引来各式各样的议论。

几名婢女已经将大包小包的祭品摆开，而两名士卒也抬过来一个不小的香炉。赵云舒拽着赵云微，默默的伫立在夕阳中，夕阳光芒将她们两个的衣衫都渲染成昏黄红色，并且在地上拉出长长的身影。

“跪下。”赵云舒轻声说道，微儿听话的和姊姊一起跪倒在蒲团上。

看着前面两名赵家遗孤在永昌陵前重重的磕头叩首，送上香火血食，跟在叶应武身后的惠娘轻声说道：“夫君不过去么？”

叶应武摇了摇头：“让她们尽尽心意就可以了。某现在是大明君主，一国帝王，跪天跪地跪父母，一言一行都奉天行事，自然没有再祭拜前朝君主的道理，更何况······”

顿了一下，叶应武缓缓转过身：“更何况这天下，是某坑了前宋，才弄到手的。又有何颜面去见赵匡胤？”

惠娘轻笑一声，自己倒是站直对着永昌陵的方向毕恭毕敬的手臂伸直、拱手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对于赵匡胤这样的开国君主、大宋三百年天下的奠基者，惠娘还是很尊重的。

叶应武一边向外走着，一边抬头看了一眼被夕阳染成血红色的天空，低声吩咐大步走过来的小阳子：“派人告诉巩县知县，派出得力人手整修一下这几处宋代帝陵，只要大明有一日还在，当不得断了香火。另外长安那边汉唐帝陵亦是如此。”

小阳子急忙应了一声。而叶应武总感觉想起来什么，迟疑片刻之后重新转过身，面向永昌陵的方向。

沉默良久之后，这位大明的开国君主喃喃说道：“大宋艺祖、赵匡胤、赵大，无论如何称呼，朕只是想要告诉躺在这里的你。大宋赵家丢掉的土地，朕已经拼尽全力一寸一寸的收回。”

顿了一下，叶应武接着说道：“虽然现在这天下已经不是你们赵家的天下，但是至少还是汉人的天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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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大河万里流

大河滚滚向东流去，浊浪滔滔。

天武军的军营就在大河边上，江镐虽然领兵时间不长，但是却经历了前宋以及后来大明和蒙古之间一场一场扭转天下大势的大战，绝对算得上是经验丰富。所以整个天武军的军营布置下来也很有讲究。

大河对面的蒙古军一直处于防守态势，并且更主要是面对山东方向防守，所以天武军的军营不在于怎么应对从北方而来的敌人进攻，而在于如何能够在战争爆发的时候第一时间出动。

按照大明改制后的军制，天武军的四个师依托地形两前两后坐落在大河岸边，而在东西两处军营之间，便是洛水和汜水流入大河的地方，两水相交融，正好把东西两处军营分隔开来。江镐之所以这么做，自然也是为了平日里依托洛水演练渡河战术。

大明皇帝驾临军营视察，对于天武军来说，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把已经操练许久的渡河战术在官家面前重演一遍。

虽然洛水的水面足够飞雷炮肆虐河对岸，但是毕竟到时候是要强渡大河的，而大河宽阔，容不得飞雷炮发威了，所以随着江镐将旗升起，咚咚的鼓声中，新式的火炮率先冲着对岸已经设立好的几处营寨怒吼。

随着战事平息，大明的经济已经逐渐恢复，自然也抽调出来更大的精力生产这些战争需要的物资，甚至还有了大量的囤积。所以江镐在演练的时候也就没有那么节省。

毕竟炮手的能耐与否，都是用大量的炮弹磨练出来的。

一枚一枚的实心炮弹呼啸着砸在岸上，径直撞开迎面的第一道寨墙，整个寨墙剧烈的晃动了一下，捆绑寨墙木头的绳索已经在这样猛烈的撞击下崩断，径直松散开来。而在这些火炮之后，十多台投石机已经同时开始呼啸，这些投石机都是工部在考察了成都府外缴获的回回炮而重新模仿设计的，所以相比于飞雷炮和床子弩，射程更远，就算是浩浩荡荡的大河也能够将石弹抛射过去，更不要说重量更轻的炸药包。

这些曾经以摧枯拉朽之势断送了蒙古十五万大军的炸药包，这个时候也没有让人失望，本来就已经散乱的栅栏，在这接二连三扬起的爆炸中被硬生生的扫平，片刻之后岸边上那些充当蒙古士卒的草人和比拟营寨的栅栏全部都化为灰烬。

举着千里眼看着对岸的景象，叶应武点了点头，含笑不语。

“官家以为如何？”江镐雄赳赳向前一步，朗声说道。

放下千里眼，叶应武看了挺胸抬头的江镐一眼，微笑着说道：“接下来便是直接以战船运载士卒渡过洛水么？”

“官家所言正是。”江镐朗声回答，“一旦官家一声令下，末将自当亲率天武军前锋直扑对岸，现在如果官家想看的话，可以让尹督导在这里陪同官家，末将亲自率领将士为官家演示。”

“所谓军队之演练，乃是为了让我大明之各军无论主力战军与否，都要时刻做好打仗的准备，都要时刻做好上战场的准备，”叶应武沉声说道，“所以演练的重要不在于能够扬我军威，而是在于能够体现战场的真实，能够给将士们带来切实的经验，而不是单纯的提升士气。”

“官家的意思是？”江镐顿时试探的问道。

叶应武转头看向小阳子：“一旦两军交手，大明的火铳弓弩便很难发挥作用，真正依靠的还得是一刀一枪实实在在的兵刃。这样，小阳子，你率领一半朕的亲卫扮演蒙古步骑，攻守双方全都是用木制刀具，箭矢也都去掉箭头，朕想看的是一场真实的演练。”

小阳子顿时张了张嘴，上阵杀敌或者和友军交流一下，他没有任何的意见，但是扮演蒙古军这样的活计，他可不想做，这绝对是吃力不讨好了，尤其是万一把这些天武军将士打败了，那可就真的里外不好做人了。

毕竟禁卫军一天到晚还想着从这些主力战军挖墙脚呢。

“去！”叶应武顿时一挑眉，声音之中已经带着杀气，“如果你不去的话，那朕就亲自带着禁卫过去。告诉吴楚材和江铁，谁要是有胆量手下留情，朕就直接把他们贬到外面给朕去领乡兵！”

小阳子打了一个哆嗦，他自然知道叶应武可不是说着玩的，这位大明皇帝素来都是言出必行，更何况他作为马上皇帝，对于这些并不害怕，到时候一旦认真起来，谁能拦得住他。更主要的是小阳子和吴楚材他们身为禁卫军的统领将领，率领的都是天下一等一的精锐，如果让他们真的去领乡兵的话，恐怕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看着小阳子快步去了，叶应武转而把目光落在江镐身上：“镐子，有没有这个胆量让你的人和朕的禁卫军较量较量？”

江镐霍然一拱手：“有何不敢！末将亲自率天武军健儿，必将突破陛下禁卫军之防卫，还请陛下放心！”

“这么多年了，你都是一样的骄傲。”叶应武轻笑一声，“既然想上阵那就去吧，你们这些家伙发起狠来下手没轻没重，都给朕小心点儿。”

等到小阳子这些人都离开了，叶应武方才轻轻呼了一口气，重新举起千里眼观望对岸的情况。他并不是对天武军的进攻能力不放心，更不是担心蒙古能在内乱之余抽调出来什么精锐力量抵挡大明铁流的威胁，而是不想让天武军因为对面敌人的弱小而掉以轻心。

要知道叶应武刚刚起家的时候，也是一个麾下只有两千余人马的小小团练使，而他面对的敌人是阿术十五万蒙古主力大军。可是最后的结果却是叶应武一步步走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而阿术却已经埋骨疆场，成为襄阳之战的亡魂。

叶应武自问并没有一次又一次取胜的能力，实际上他能够走到今天，和本身对于历史的掌控了解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敌人的轻敌。阿术几次三番在叶应武手中受挫，却一直没有将他看作心腹大患；贾似道一心一意的想要对付江万里，甚至一直放任叶应武成长到可以威胁他的地步；张弘范一直把目光落在灭亡前宋上，却没有料到叶应武才是真正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正是一个又一个人因为这样和那样偶然甚至必然的疏忽，导致叶应武现在以大明皇帝的身份站在此处，而他的身边赤旗漫卷、兵甲如云。

叶应武很清楚天武军上下从江镐到每一名士卒都有一股“天下第一军”的傲气，正是因为这种傲气和斗志，支撑着他们在陈州损失不小之后，已然奋起向北挺进，直插开封、转战河洛，在关键时候替神策军保住了后路。

上一次北伐大战已经过去半年，整个天武军也因为上一次的胜利愈发骄傲，甚至没有把对岸的敌人放在眼里。所以叶应武想做的就是给他们泼一盆冷水，告诉他们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世上，万物相克相生，没有最强的，只有更强的。

而叶应武相信，禁卫军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轰隆隆的响声已经开始回荡，火炮和投石机再一次将对岸笼罩在浓浓翻滚的烟尘当中。而一排一排的天武军将士拖拽着舢板直冲向洛水。到了这一刻叶应武才意识到江镐这个家伙对着北面憋坏是憋了多久，这成百上千的羊皮筏子、竹筏和舢板绝对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准备好的，尤其是到时候一旦有水师的支援，甚至可以保证在短短两三个时辰之内将整个天武军送到大河对岸！

“有意思！”叶应武轻笑一声。

这么一来第一次上岸的天武军将士人数将会达到两千余人，超出了他的预料，而也意味着这一次的演练不是叶应武想象中的禁卫军一边倒屠杀，同样有了很大的悬念。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才有看点，而且也能够让两支大明精锐在交手之中更好地学习对方的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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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弓弩手掩护，告诉一师张濡，如果两刻钟之内拿不下滩头的话，这个师长他也不用当了，给老子回家种地去吧！”江镐趴在小船上，一支支箭矢呼啸着从他身边没入水中，不时有箭矢砸在士卒的胸口，包裹在箭头上的面粉便在人身上留下一处痕迹，而那名士卒只能悻悻地站起来，算是阵亡。

这些阵亡的士卒都直接从船上跳入水中，反正水也不深，他们站在船上还会影响袍泽弟兄的观察。

在江铁前面，已经有十多条小船全军尽墨。而天武军一师师长张濡的将旗已经满满都是白点，如果是在战场上，这面旗帜估计已经被撕扯的看不出来原本模样了。

一艘小船在纷纷乱乱的渡河船只之中挤了出来，传令兵举着盾牌跳入水中，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天武军第一军第一师的指挥处。实际上这指挥处就是把三四条小船横过来搁浅，而张濡正小心翼翼探头看着前面的景象。

一排一排天武军将士怒吼着冲上去，之前的火炮和投石机已经将滩头大半的栅栏和鹿砦摧毁，不过剩下的那些依旧可以阻挡天武军的箭矢。更主要的是禁卫军那些家伙一个个身手敏捷就像猿猴一般，在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鹿砦和栅栏之间来回奔走，也不过是两三百弓弩手，就把天武军最精锐的第一师死死的压制在滩头。

在栅栏和鹿砦之前，已经趴下了不少天武军士卒，这些中箭的士卒按照规则必须趴在地上装死，等演练结束，所以他们一个个人虽然咬牙切齿、心有不甘，但是也只能看着不断有袍泽从身边跑过，然后沮丧的倒下，只能听着嗖嗖的箭矢呼啸着从头顶掠过，去收割更多士卒的性命。

“张师长，将军亲自下令，要求第一师在两刻钟之内务必占领滩头、向纵深进攻，否则的话······”传令兵气喘吁吁的爬过来，他们四个人赶过来传讯，只有这一个人“活”着到达张濡这里，顿了一下，传令兵涨红着脸喊道，“否则的话您就回家看孩子吧！”

周围的士卒和将领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而张濡冷笑着环顾一周：“笑，笑什么笑，老子去看孩子，你们谁都讨不到好处！二旅长，你的人呢，为什么还没有冲上来，难道要等到第一旅都打干净了你们再上？！”

二旅长打了一个哆嗦，急忙跑回去催促部队。而张濡紧接着看向幸灾乐祸的亲卫都都头：“你再笑笑试试？！老子不抽死你！几百个弓弩手就能够把咱们锁死在滩头，这是奇耻大辱！一旦第一旅这一次打不下来，老子带着亲卫上去，谁要是有胆量退后，斩立决！”

顿时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提起一口气。

“把老子的大旗举起来！”张濡沉声说道，“这不是玩乐的地方，也不是让你们嘻嘻哈哈的地方。现在咱们的前面是陛下的禁卫军，背后还有陛下亲自看着，谁要是敢疏忽了，别以为老子的刀不快！”

一名又一名的将士纷纷微微弓起腰，手中的兵刃握紧，就像是等待号令猛地扑出的狼群，獠牙毕露！

前面的箭矢声渐渐消散，第一旅第二指挥的进攻已经被瓦解，士卒们乱哄哄的退下来。张濡微微眯眼，朗声喝道：“天武军，万胜！”

话音未落，他已经猛地抽出将旗，从小船掩体后面一跃而出。身后的弓弩手同时站起来拼命扣动扳机，而一排一排的亲卫都士卒和第二旅将士紧紧追随前面那一面满是白点却迎风飘扬的旗帜，大步向前！

“天武军，万胜！”无数的士卒迎着狂风大声吼叫，挺起枪矛。

甚至就连那些败退下来的士卒，都被这浪潮席卷着，重新向前。

吴楚材原本以为天武军几次试探性的进攻受挫之后，应该退后修整，却没有料到他们竟然直接发动如此大规模的冲击，基本担当前锋的整个天武军第一军第一师都扑了上来，而左翼的第三师、右翼的第四师在这个时候也终于压制住滩头守军，向前猛攻。

甚至吴楚材已经能够看到前方猎猎飞舞的江镐将旗。

“撤，告诉弟兄们，撤退！”吴楚材急忙下令。

几百名弓弩手借助着地形的掩护，或许能够对天武军当头棒喝，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是面对天武军几个师从各个方向集团式的进攻，禁卫军这么点儿人自然不能硬扛了。

显然也看到了滩头的情况，后面大地不断的震颤，一支一支的骑兵已经跃出地平线，从左右两路直扑滩头，虽然这些骑兵不过是两三千人，但是声势浩大丝毫不亚于千军万马。

对岸天武军的前锋和禁卫军骑兵纠缠在一起，烟尘滚滚已经看不清情况，叶应武索性就放下千里眼。刚才天武军进攻江滩的经过他一点不剩的看完，脸上原本的平淡已经变的阴沉。

而一旁同样举着千里眼的尹玉，下意识瞥了一眼叶应武的脸色，顿时咯噔一声，急忙转过身冲着叶应武一拱手：“陛下······”

“告诉江镐，这一战不用打了，他已经败了。”叶应武冷笑着收起来千里眼，“蒙古鞑子在对岸的守军最多不过五万人，而且大河防线松散，一旦我军发动突袭，真正面对的敌军也就是几千人。也就是说想要以最小的牺牲渡河，最简单也是最合理的方式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河防。可是他是怎么打的，你们是怎么打的？！”

叶应武一挥衣袖，径直向台下走去。

而尹玉轻轻叹息一声，他知道陛下说的确实在理。这么多次大战下来，天武军虽然打的艰苦，不过终归都能够取得胜利，自然而然就使得这些将士恨不得鼻孔翘到天上，对于蒙古本部骑兵都不顾一屑，更何况是对面河防上那些蒙古汉家步卒。

所以在几次演练中已经能够明显看出，士卒的积极性不高，不过因为一直没有对练，所以这种现象还不够明显。今天天武军上来就面对大明最精锐的禁卫军，自然将这缺点暴露无遗。

整整一个第一师，竟然用了半个时辰才突破滩头，而滩头不过是几百名弓弩手。上万人被压制在滩头上任人宰割，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滩头登陆，素来都是进攻一方吃亏，不过尹玉明白，再怎么吃亏，以天武军的本事，按理说不可能在一些弓弩手面前伤亡这么重、进展这么慢，甚至最后得师长亲自带队，才能够逼迫对方撤退。

整个天武军一共也就只有五个师长，如果有一个战死在这滩头，那对于天武军来说，虽胜犹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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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忘战者必危

叶应武“咚”的一声踹门进来，大步走到书桌前面，直接坐了下来，因为他的手劲太大，所以整个房门在他进来之后还剧烈晃动了两下，方才重新重重的合上。

站在书房梯子上的惠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如果不是跟着她的晴儿眼疾手快扶住梯子，恐怕人就摔下来了。一侧正在小心整理最新送来奏章的赵云舒对着有些惊慌的惠娘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几人小心翼翼的退到书房门口。

随御驾从天武军军营回来的梁炎午正默然站在书房台阶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副为臣子者当慎言的架势。

赵云舒秀眉微蹙，轻声问道：“梁先生，官家这是怎么了。好久没有发这么大的火气了。”

下意识看了一眼半掩的房门内叶应武的身影，梁炎午退后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启禀娘娘，还不是因为天武军渡河的事。天武军江将军天天叫嚷着渡河，今天陛下就让他演示一下，结果偌大的天武军竟然硬生生的被禁卫军几百人压制在滩头进退不得，最后死伤惨重方才逼迫禁卫军后退。为了这事陛下连招呼都不打就从军营里面回来了，只让天武军上下立刻送一份检讨总结过来。”

赵云舒和王清惠下意识对视一眼，都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娘娘，您还是去劝劝陛下吧。这事事关大明北伐事宜，不能就这么算了，至少一份总结是肯定不能解决的。”梁炎午轻声说道，“陛下当时只让天武军交一份总结，这是大失所望的意思，很有可能已经开始盘算换人了。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临阵换军，更是战败征兆，此时无论是让两淮军还是神策军上阵，都需要重头再来，而且对天武军的士气必然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赵云舒轻轻颔首。天武军是叶应武起家的队伍，叶应武在这支军队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甚至就连天武军的统帅都是叶应武从小玩到大的铁杆心腹——江镐，可是谁曾想到这一次天武军把事情弄得这么糟糕，确实是辜负了叶应武的期待，甚至是给叶应武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以自家夫君那等见不得老弱残兵的性格，看到自己含辛茹苦拉扯出的精锐成了这个样子，要说不生气那可就怪了。人生气的时候，就算是最英明的君主都有可能出昏招，现在显然梁炎午也是害怕这个。无论是叶应武径直撤掉江镐，还是直接将天武军从前线撤离，对于天武军甚至对于整个大明军队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梁炎午话音未落，小阳子、吴楚材等人还有随驾北巡的诸多官吏已经小心翼翼的走到台阶下，一个个闷声不语，不过都是冲着赵云舒和王清惠郑重的弯腰拱手，此间的拜托之意自然不用言表。

这个时候他们这些大老爷们进去劝说，不被陛下一脚踹出来才怪呢，所以只能靠后宫几位国色天香的娘娘们吹“枕边风”。

“舒儿姊姊。”惠娘担忧的伸手拽了拽赵云舒的衣袖。

赵云舒沉默片刻，冲着一众文武官员轻轻躬身：“诸位还请放心，本宫去试试吧，就算是劝不下官家，至少也要问清楚官家是怎么打算的。”

梁炎午等人脸上流露出喜色，淑妃娘娘素得陛下宠爱，又是聪慧人儿，她开口答应，这事就算是没有着落也让人心里有所盘算。淑妃娘娘都劝不下来，说明陛下是动了真怒，到时候大家也就不用想别的方法，直接给京中诸位相公求救就可以了。

“惠娘，你先回去。”赵云舒拍了拍王清惠，又想起来什么，转而看向梁炎午等人，“诸位身为大明文武官吏，无论官家动怒与否，都应恪尽职守，如此擅离职位站在此处，怕有逼宫之嫌，本宫害怕官家生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所以诸位还是先退下吧。”

梁炎午、小阳子等人不敢发出动静，急忙拱手退下。而惠娘犹豫了片刻，看向赵云舒：“舒儿姊姊······”

“惠娘放心，还有你先去找你琼娘姊姊商量一下对策，一旦姊姊劝不动你们再决定如何是好。”赵云舒轻声说道，“夫君平日里少有大动肝火的时候，与其在这里担心牵挂，倒不如去给夫君冲泡些苦丁茶和菊花茶，可以让夫君去去肝火。”

惠娘应了一声，急忙拽着不知所措的晴儿去了。

而赵云舒轻轻呼了一口气，重新伸手推开门。

看着赵云舒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小阳子有些苦恼的跺了跺脚：“早知如此咱们就下手轻点儿了，这下可好，是把天武军打的够惨，结果还把陛下给气成这样。”

吴楚材脸上满是尴尬的神色，搓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步。毕竟当时现场是他在指挥，所以禁卫军打的那么狠和吴楚材脱不开关系，叶应武生气自然和吴楚材也脱不开关系。

而另外一边的江铁冷哼一声：“那些家伙这么不经打，咱们上百个弓弩手能够压制他们半个时辰，陛下要是不生气才怪呢！”

“你这是幸灾乐祸呢？！”小阳子瞪了他一眼，虽然他的官职要比吴楚材和江铁低，不过却是叶应武贴身亲卫统领，就算是江镐他们这种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遇到他都不敢飞扬跋扈，更何况小阳子和江铁他们两个都是一起刀山火海滚出来的，大家的过命交情已经冲淡了官职之间的隔阂，说起话来也就没有什么尊卑了。

“你可别扣帽子，某当不起！”江铁急忙摇了摇手，看向寂静无人的庭院，“现在只能期待陛下能够平静下来。”

正好梁炎午缓步走出来，听到江铁的感慨，不由得轻声道：“陛下现在虽然生气，却也不会生气太长时间，这你们放心便是。陛下南征北战，凭借赤手挽天倾、拯元元，乃是天下公认的雄主，怎么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而真的生气一两天？过了这一两个时辰平静下来就好了。”

江铁三人一怔，旋即江铁疑惑的问道：“那梁先生为什么还让淑妃娘娘去劝陛下，这不是······”

“这不是把淑妃娘娘往火坑里推？”梁炎午微笑着的说出江铁没有说完的话，旋即摇了摇头，“你们还是小看淑妃娘娘了，以前朝公主身份在后宫之中能够得陛下宠信如此，说明淑妃娘娘绝对不是你们表面上看去那么不问世事、单纯似水，她的心中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怎么做。所以让她去劝陛下，她觉得劝的下来，自然会去试试，劝不下来自然就会一口回绝。更何况有人相劝，终归可以让陛下更快平息怒火，而且还能够让陛下把对天武军的责罚降低到最小，毕竟······”

小阳子和吴楚材都来了兴致：“毕竟什么？”

梁炎午伸手捋了捋胡须，笑着看了他们三个一眼，压低声音说道：“毕竟天武军江将军是陛下的发小，江家又是绝对的当朝权贵，并且执掌天下士林之牛耳，陛下就算是不把江将军免职，对天武军有所重罚的话，按照江将军耿直的性格，必然和陛下心生隔阂，一旦有尤宣抚之流暗中挑拨离间，以后江家和大明有所间隙甚至背道而驰，恐怕几位都不想见到吧。”

几个人微微错愕，旋即都是流露出恍然神色。

梁炎午说的一点都不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固然不假，但是要说被叱责一番之后，人心中对陛下没有丝毫的隔阂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是江镐这种恩情就是恩情、仇恨就是仇恨的人，在这上面算的很清楚。

等到梁炎午走之后，小阳子方才啧啧感慨一声。

而江铁揶揄道：“秀才，你平时不是很明白么，怎么这一次也迷茫了？”

吴楚材摇了摇头：“梁先生到底是身为陛下首席幕僚，看得比你我清楚多了。咱们以后啊还是陛下说打哪里就打那里吧。人在其位，尽力便好。”

江铁却是重新看了一眼梁炎午的背影：“某倒是发现这位梁先生好像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谁？”吴楚材和小阳子都有些诧异。

砸吧砸吧嘴，江铁摩挲着下巴说道：“当年在兴****时候的文相公。”

“这么一说倒是不假。千锤百炼，大器将成，自然能够把一切看得透彻。”吴楚材不由得喃喃感叹道，“想来以后陛下也不会真的让梁先生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做下去，终归有一天是要入朝拜相的。”

“就你看的明白！”小阳子和江铁顿时鄙夷的齐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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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的奏折散乱一地，而叶应武靠在椅子上，随意的拿起来桌子上的一本奏折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南康军有大龙出入鄱阳湖中，百姓惊呼奇迹，为海龙王向陛下之献礼，可预想明年风调雨顺。”

尚没有念完，叶应武径直将奏折抡起来，狠狠的甩到地上。因为力气太大，整个奏折被直接从中间硬生生的扯开，上好的纸张如同雪花飘落。叶应武不由得冷笑着说道：“祥瑞祥瑞，这些官员的脑子里一天到晚都想的是什么！南康军去年歉收，难道以为朕不知道，不想着兴修水利、灌溉农田甚至鼓舞百姓另谋生路，却在这里以祥瑞为搪塞借口，当真是可笑！”

“大千世界，可笑的事儿多了去了。”赵云舒缓步走过来，伸手捡起地上散落的奏折，重新放在桌子上。

“你不用管这些，让梁炎午带着几个幕僚自己来收拾，让他们自己也看清楚，这送上来的到底都是些什么奏折！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是怎么审核之后送到朕案头上来的？！”叶应武霍然坐起来，狠狠一拍桌子。

赵云舒轻笑一声，索性也不收拾，只是直直看着叶应武：“手疼不疼？”

叶应武重新坐回椅子上，哼了一声。

“你又不是不知道，梁炎午他们做幕僚的对这些奏章再三审核之后送到你的案头上，这实际上已经是很少一部分了，更何况类似于祥瑞的事情，历朝历代都看做‘为政以德’、‘君主圣明’的征兆，甚至还要在史书中详细记载。他们哪里有这个胆量扣押下来。”赵云舒无奈的说道，“或许这南康军知军的本意是为了遮掩去年的荒芜，但是官家也只能收下，甚至还要有所表示，这样才能证明官家为政之贤德。”

“朕管不了那么多，”叶应武重新捡起来那份奏章，随手拼凑一下，直接拿起毛笔批示了两句，“这知军已经不用当了，直接贬谪开发南洋去，让他自己想明白了给朕上一份奏章，南康军通判就地升任知军，给他半年时间，务必解决饥荒之事，朕会命御史台和六扇门派遣得力人手监管，不能有任何徇私舞弊！”

赵云舒没有多说，叶应武现在在气头上，只能怪那知军马屁拍到马腿上，自认倒霉吧。毕竟赵云舒自己也很清楚，这种报祥瑞的奏章永远都是历朝历代最想要看到、又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有祥瑞说明上天的恩泽和眷顾，这也就意味着之前这个州府有过什么过错，皇帝都没有办法责怪了，甚至还要和钦天监、礼部商量商量是不是减免一年半载的税收，从而表示对上天的感恩。换句话说等于用金钱买来荣誉，而叶应武对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素来没有多大的兴致，他宁愿多收点儿税收上来。要是换做平常，恐怕叶应武也就是一笑了之，但是今天这南康军知军是撞上枪口了。

“刚才妾身问过梁先生了，天武军的演练差强人意？”赵云舒走到叶应武身边，轻轻地帮着他揉捏肩膀，“夫君已经很久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了。”

叶应武哼了一声：“岂止是差强人意！好战必亡，此言不假，古往今来所有穷兵黩武的君主都免不了身死国破的下场，但是现在是什么时候，大明虽然国力昌盛，但是还没有克复燕云，还有河西、西域大片大片的汉唐土地等着我们去收复，而这些家伙都在做什么，某看是闲散的时间长了，一群骄兵悍将都忘了怎么打仗！”

顿了一下，叶应武冷笑着说道：“这些人是忘了，好战必亡固然不假，但是忘战依旧必亡！”

就在这时晴儿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将冲泡好的苦丁茶和菊花茶送过来，显然刚才叶应武的声音吓到她了，低着头不敢说话，快步退了下去。而赵云舒一边走过去端起来一杯茶，一边微笑着说道：“夫君先别生气，喝口茶顺一顺。毕竟夫君还是大明的君主，以后无论是军政还是民政，少不了夫君费心，不能先把身体气坏了。”

看着叶应武抿了一口，赵云舒有些无奈的说道：“夫君也清楚，这些天来朝廷一直忙着军队改革，新的制度推行下来，终归是要有一段适应的时间，更何况上一次大战下来，补充进来的新兵良莠不齐，想要让他们在短短几个月之内恢复到当初北伐时候天武军的战力，岂是那么容易。江将军时常安排天武军演练，备战不休，说明已经尽力了。毕竟这古往今来数千年，像夫君这样龙章凤姿、文武双全的雄主，又有几人？”

“你这是溜须拍马么？”叶应武皱了皱眉。

“妾身所言，句句属实。古人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现在百姓都把夫君看作是这五百年来的王者，夫君当得起妾身所说的‘雄主’二字。所以夫君能够看到的许多事情，下面的将领官员未必能够看得清楚，所以他们只能在自己的眼界之内，竭尽全力罢了。”赵云舒的声音很轻柔，即使是字字句句之间实际上都关乎时事政治，却依然给人一种悦耳的感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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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大将敢负荆

叶应武抿了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

赵云舒只是随意的瞥了一眼茶水，顿时意识到什么。显然惠娘这个猪队友放茶叶放的太多了。这是苦丁茶，不是其余的碧螺春、龙井之类。整个茶水都已经被冲泡成了浓绿色甚至有些发黑，要是不苦就怪了。

“惠娘这丫头······”叶应武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头，晴儿作为后宫女官，长久伺候在君王侧，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叶应武能够想象到惠娘把其余人赶开，自己挽起袖子烧水冲茶的景象。

赵云舒只能手上微微加力，继续轻声说道：“天武军是夫君起家的队伍，更是当年夫君带着入临安夸功的队伍，现在打得不好夫君生气，妾身自然能够理解，不过夫君要想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北面蒙古鞑子内乱虽然打得火热，但是对于大明的防范却是没有丝毫松懈，所以夫君能够依靠的主要还是沿着大河的镇海军、天武军和神策军，尤其是天武军自洛阳渡河，向西北可以直插河东路，向东北可以横扫燕云，绝对是重中之重。此时临阵换将甚至将天武军抽调南下，对于整个攻势都是一个重要的打击，甚至会影响到神策军和镇海军的士气。”

“这些道理某明白，”叶应武显然已经气消了不少，淡淡的说道，“不过以现在天武军的状态，某真的担心他们就算是渡过了大河，也没有办法胜任进攻燕云的重任。三百年前雍熙北伐，四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只有太宗骑驴而逃；一百年前童贯北伐，二十万精锐西军陈尸白沟河。为什么？如果说雍熙北伐还能勉强归结为辽国强盛，那么童贯北伐就只有一个原因，一群骄兵悍将，以为能够和西夏打赢就不把已经残弱的辽军放在眼里。当年的西军，和现在的天武军，又有什么区别？一样的骄傲、一样的辉煌，难道还要一样的尸骨累累么！”

赵云舒一时语塞，不是她不想回答叶应武的问题，而是叶应武所说的雍熙北伐和童贯北伐，这都是前宋的切肤之痛，也是赵家除了靖康之耻外最大的耻辱。

赵光义骑驴而逃，将赵匡胤多年积攒下来的精锐败坏干净，使得煌煌大宋在接下来的百年间一直被辽国打压，甚至澶渊一战如果不是寇准临危拥驾北上，恐怕辽兵已经饮马大河了。而童贯一战之下更是让大宋以之为柱石的西军损伤殆尽，女真人南下的时候举国上下竟然无可战之兵，甚至直接导致了靖康之耻。

叶应武这是直接撕开了前宋的伤疤，血肉模糊。

“某重新带着大明儿郎跃马幽燕的时候，不想看到这样的惨案接着发生。”叶应武平淡的说道，但是赵云舒隐隐的感觉，在这一刻叶应武的眼中看到的，是白沟河畔的白骨累累，是陈家谷口的不屈老将。

（作者按：雍熙北伐宋军战败后，老将杨业率兵断后，战死陈家谷口。）

三百年来，太多太多的将士鲜血白流，太多太多的家庭生死离别。叶应武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他也绝对不允许天武军的堕落，更不允许多少年前的惨案在今天重演。

他想要的，是千军万马强渡大河，三路进军，一战平定幽燕，重新收复这片华夏汉儿已经失去了三百年的土地。而显然今天在演练中的天武军，远远做不到这样的气势如虹。

“那你想怎么办？”赵云舒在这一刻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虽然自幼长于宫禁，少有外出，但是平日里熟读经史，对于大宋这一段屈辱到很少有人愿意提及的历史自然也有所了解，不过作为赵家皇族，一般看到这里都会自动的跳跃过去。

而现在叶应武直接开口说出来，没有丝毫的掩饰，让赵云舒的心思都被打乱，一时间竟然想不出来该怎么劝说，索性就直接问叶应武的意见。

“江镐虽然生性鲁莽，但是绝对不是不明就里的人，更何况还有尹玉这心思谨慎的人在旁边，所以某现在只需要等，等他的答复，”叶应武放下茶杯，淡淡说道，“如果江镐不能给某一个满意的答复，那某也不介意临阵换帅。大敌当前，认人无亲疏远近之分，就算是二十年的情谊，也不能拿三路主力战军十余万将士、二十余万民夫的性命开玩笑！”

赵云舒手上力道未减，默默地没有回答。

“这个答案，不知道咱家‘女诸葛’是不是满意？”叶应武毕竟是叶应武，坐在九五之位上的人，不可能因为这么一件事而一直怒气冲天，那样就真的关乎个人肚量和能力问题了。作为一国之君，面对突然的难题，可以有短暂的气愤，但是剩下更多的精力应该还是放在怎么解决上。

“什么‘女诸葛’的，你别乱说！”赵云舒俏脸微红。

叶应武伸手挪开赵云舒的手指：“梁炎午还是有几分眼光和能耐的，倒是看得出来你是前来劝朕的最好人选。不过舒儿，某还是想说一声，下一次你想劝便劝，想说别的就说别的，捶腿揉肩什么的咱们还是免了吧，一会儿用力一会儿轻飘飘的，也不知道你是服侍人呢还是杀人呢。”

“你说什么？！”赵云舒顿时气鼓鼓的跺了跺脚，一甩衣袖就要向外走去，不过叶应武却是一把揽住了她：

“某现在可还是浑身火气没地方发泄，惠娘泡的这茶还是不喝为妙。所以只能换个地方泄泄火了！”

“你放开我！”赵云舒下意识的挣扎起来。

而房门这个时候一下子被推开，惠娘一步迈进来，正正好好看见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顿时熟练的捂住眼睛，扬了扬手中的奏章：“夫君，京城送来的奏章，政事堂和太上皇联名所署！”

“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真是······”叶应武无奈的停下来动作，不过手臂还是死死箍住赵云舒的纤腰，没有丝毫想要松开的意思。

赵云舒担忧了半天，又挣扎了这么久，早就疲惫，靠在叶应武的怀里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夫君你还是抓紧看看吧，政事堂和太上皇联名上书，说明是南京谋逆大案的结果判下来了，接下来怎么走很重要。还有，现在正是夫君需要军队支持的时候，怎么对待天武军，夫君也要好好考量。”

沉默片刻，叶应武沉声说道：“惠娘，念给某听听。”

“可不可以放开妾身，这样让别人看到了影响不好。”赵云舒有些无奈的伸手按住叶应武的臂弯。

“有什么影响不好的，”叶应武哼了一声，“后宫宅院，朕和嫔妃言笑调弄，又不是想要白日宣银！更何况现在也就只有惠娘在这里，你们都是共患难的姊妹了，还怕什么。”

赵云舒俏生生的翻了一个白眼，只能随着他了。

惠娘嘻嘻笑了一声，展开奏章，只是看了一眼，俏脸旋即变了颜色：“夫君······这一次文相公他们下手还真是一点儿都不留情了。”

“怎么，还真的诛九族？”叶应武顿时松开手，也不顾上赵云舒了，大步走上前。他当初给文天祥百般暗示，就是让他们不要下手太重。文天祥跟在叶应武身边这么长时间，不会看不透这里面的玄机，如果他也违抗命令，那今天叶应武就真的要气炸了。

毕竟当初文天祥和江镐是他当之无愧的左臂右膀。

“首犯吴革凌迟，首犯赵尹甫凌迟，首犯翁应龙和首犯尤宣抚事关前朝和蒙古，交由六扇门审讯之后由陛下回来发落。”叶应武眼睛扫过一行，眉头已经紧皱，不过当他看到下面对于犯人家属都是“流放”或者“充入教坊司”的时候，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文天祥他们这是严惩首犯，尽量减少对家属的波及。

“他们做的很完美。”叶应武接过奏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缓缓合上，“一旦诛九族，波及太多无辜，对于现在各处都需要劳力的大明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而对首犯凌迟，也确实能够起到和诛九族差不多的震慑作用。”

叶应武将奏章放在桌子上，缓缓走到门口，猛地一推大门，看着外面阳光道道洒在他的身上：“前面暗藏的钉子都已经被拔除，所有的隐患被扼杀，现在是时候对文官制度大刀阔斧的改革了。”

回头看了一眼赵云舒，叶应武沉声说道：“至于军队，舒儿你大可放心。大明的军队可能懒散腐化，但是某相信他们的忠心。只要某出现在最前列，依旧可以带着千军万马所向披靡！”

赵云舒微微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而惠娘有些不明就里，不过叶应武显然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当年叶应武因为和王安鹤政见不合而大打出手，甚至直接把惠娘掳回家，所以对于这个丫头叶应武是心怀愧疚的，这两年来对她也是多加呵护，所以惠娘现在更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红尘涤荡的白莲，静静地绽放在三尺柔波当中。叶应武自然想要让惠娘永远如此单纯和快乐下去，而且他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呵护她、为她支撑起一片永不坍塌的天空。

至于赵云舒这丫头，叶应武只能翻白眼。这位前朝公主跟民间传闻一样看上去性子淡雅稳重，实际上鬼精鬼精的，叶应武基本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索性也就懒得隐瞒，反正这些大事想要决断，有一个人能够随时商量也是好的，更何况赵云舒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从来都没有妄图挑战陆婉言的地位，也没有想着联系前朝旧臣内外呼应。

她也不过只是想着能够和自己妹妹安静的过日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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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抹晨光洒在大明洛阳行宫的屋檐上。

琉璃瓦上还带着晨露，水珠垂下来，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这已经是大明永乐元年的七月份，炎炎夏日在河洛一带已经渐渐消退，北方的朔风又有卷土重来之意。清晨的天色开始变得更加昏暗，早晨空气中的闷热在徐徐的凉风中散尽。

当宫门在晨曦中缓缓打开的时候，负责今天行宫巡逻各项事宜的吴楚材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一抹晨光之中，赤着上身的江镐默默的单膝跪在宫门前，就在他赤果的脊背上，还背着一根荆条，荆条上的倒刺扎入江镐的后背皮肤，鲜血一滴一滴的顺着他的背流淌。尤其是当荆条和江镐背上那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正好交叉的时候，更是让所有看到的人触目惊心，然后默默掩面。

这么明显的刀伤，放在一个将军身上，必然是战场冲杀时候所受。而亲自参与了襄阳大战的吴楚材更是很清楚，这是当初江镐带着骑兵追击伯颜和张弘范的时候，被蒙古骑兵刁钻的包抄后路、一刀砍上去所致，据说当时那刀只要再往前一寸，江镐的脊梁骨就被砍断，成为天武军第一个战死的指挥使了。

可以说这道刀伤，是当年天武军将士奋勇争先和蒙古鞑子拼命的佐证，也是江镐能够一步步的走到这个位置的凭证。

而在江镐的身旁，天武军督导尹玉也是一般无二的打扮，垂头单膝跪地。而在他们二人身后，黑压压的七八十名天武军大小将领并没有赤身负荆，不过也是光着膀子，整整齐齐的跪着。

大清早的行宫门口就来了这么一出，不吸引人都不可能。尤其是洛阳已经好久没有做过哪个朝代的都城，所以洛阳城的百姓也远远没有京城百姓那样对朝中的恩怨事宜见怪不怪，此时都纷纷的拥上来看热闹。不过这些百姓显然也明白跪在这里的是什么人，所以没有人敢指指点点，反而一个个言谈之间都流露出不忍之意。

“这可是天武军的江将军啊，开国功臣，据说还是官家从小的玩伴，这是要闹哪一出？”一名百姓不由得轻声感慨道，“古人云：最是无情帝王家。莫非这官家还真的和江将军翻脸了？”

“卸磨杀驴的活计，谁不明白，现在蒙古鞑子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官家怎么也得未雨绸缪，不能看着这些将领做大。”另外一名年轻书生哼了一声，带着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

只不过他很快就被身边的一名老者拍了一巴掌，老者伸手捋着胡须：“年纪轻轻的，出口狂言，也不怕出门崴了脚。古往今来，负荆请罪者可不多见，乃是说明这江将军当真是犯下了什么触怒陛下的事情。更何况天下未宁，陛下还没有真的到狡兔死、走狗烹、良弓藏的地步。毕竟现在军制改革刚刚推行不久，以陛下的雄才大略，早晚还得对文官制度下手，到时候少不了这些征战沙场的将军拥兵支持。”

顿了一下，老者接着慢悠悠说道：“话说回来，陛下想要夺权以防生变，最简单的方式还是学习前朝艺祖杯酒释兵权，否则一旦有所闪失，终究还是会祸患后世啊。”

“老先生言之有理，我等愚昧，受教了！”洛阳作为古都，城中百姓到底还是有几分素质在其中的，更何况尊老爱幼在这个时代一直都是人们崇尚的。看到这位老者说的条条在理，百姓们纷纷拱手示意。

而行宫之中突然传来咚咚的鼓声，大队的禁卫军士卒快步列队而出，一排排、一列列的士卒步伐整齐划一，抬步落腿的动作如同翻滚向前的浪涛，给人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赤色的旗帜在前两名都头手中向前倾斜举起，两队四列禁卫军士卒在宫门外分来站好。

这突如其来的威武阵势，着实让看热闹的洛阳百姓吃了一惊，暗暗感慨这到底是大明一等一的禁卫雄师，当得起一个气势非凡的赞叹。而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洛阳厢军士卒，看了之后更是自行惭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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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永乐开新政

“恭迎圣驾！”小阳子已经大步走到宫门外，转身一拱手。

“恭迎圣驾！”两侧的士卒和百姓同时躬身拜下去，更有甚者径直跪倒在地，声音之中更是平添几分紧张和激动。

大明延承宋制，不是朝堂议论生死的重要场合无须行叩拜大礼，宋代君主素来讲求君王与民众在平日里的平等交谈，也因此而出现了“官家”这个并不正式，却很独特的称呼。不过这个称呼也就是在宋代延续，到了蒙古一统中原和江南，为了巩固统治不断的加强皇权，也使得跪拜礼节越来越普通寻常，至于后金南下建立清朝，使得跪拜成为了最平常不过的礼节，而华夏民族的最后一根脊梁骨，也终于在这跪拜礼节当中弯曲。

叶应武一身黑底赤龙衣袍，腰间悬玉具剑，手平端胸腹前，大步走过来，当即朗声说道：“诸位百姓快快请起。”

当下里叶应武也不管百姓们投过来的好奇目光，径直走到江镐和尹玉面前，上下好好地端详了一番。毕竟是夏天，就算早晨也没有把人冻到瑟瑟发抖的地步，更何况江镐和尹玉多年冲杀战场，身子骨健壮，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这负荆请罪实际上也就是走个形式。

“这大清早的不让人睡觉，是要闹哪一出啊？朕的两位爱卿？”叶应武负手而立，微微弯腰微笑着说道。

江镐轻轻呼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罪臣江镐拜见陛下。启禀陛下，昨日天武军之演练差强人意，臣思量确实辜负皇恩浩荡。当日陛下将天武军托付给臣，是想要臣带着天武军为大明开疆拓土、保家卫国，谁知几次三番大战下来，天武军战功赫赫，暂未辜负陛下期望，所以全军上下有骄横懒惰之气弥漫，此为臣之不察，亦为臣之大过，还请陛下降罪。所有罪责，在臣之一身，还望陛下不要追究其余将士，都是大明千百里挑一的好男儿，只要多加训练，以后渡河北上，陛下还用得到他们。”

江镐话音未落，尹玉也是接着朗声说道，甚至声音还提高了一些：“一切罪责，在于末将，末将辜负督导之职，当领大罪！”

叶应武顿时轻笑一声：“你们两个有意思。大早晨起来的给朕来了一出负荆请罪也就算了，竟然现在还互相抢罪受了。古往今来，这推卸责任的有，抢功名的也有，但是这抢罪罚的还真是少见，尤其是想要一己之身为他人开脱罪名的，更是少见。”

听到叶应武话语中已经带着丝丝怒意，江镐和尹玉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当下里齐声说道：“臣所言字字句句皆属实，还请陛下明察！”

叶应武看了江镐和尹玉一眼，径直走过他们两个，把目光投在最前面几名天武军将领身上：“你们的将军和督导说罪责在他们一身，你们认为呢？”

那几名将领顿时对视一眼，第一军第一师师长张濡朗声回答：“启禀陛下，臣等以为，散漫懒惰、骄傲不正之风在军中蔓延，是末将等人未能察觉。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末将等人平日里疏于管理麾下将士，导致昨日有如此突兀情况，一旦开战，则后果不堪设想。故此事当与将军、督导二人无关，我等愿意接受惩罚。”

“我等愿意接受惩罚！”后面黑压压一众将领同时朗声说道。

而围观的百姓见到如此场景，也是议论纷纷。他们虽然不知道昨天洛水军演的事情，不过从刚才这些人的言行之中已经大约揣摩出来事情的始末，对于叶应武会怎么做也是充满了好奇。

这位年轻的有些过分却又公认雄才大略的大明开国皇帝，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起所有人的瞩目。

叶应武叹息一声，看着张濡：“如果某没有记错的话，长水（张濡表字）你是从麻城之战后就一直跟着朕的吧。原来是江南西路袁州的厢兵都指挥使，带着自己手下三四十号人来投奔朕。”

叶应武细细说来，如数家珍，张濡只是听了一半，眼眶中就已经有泪水在打滚，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大明千千万万将士，就是这师长也有很多，而陛下竟然还能够记得自己，当下里声音变得哽咽：“陛下所言一点儿不差，没想到陛下还记得末将的出身。”

“你在前厢从十将做起，战黄州、战随州、战襄阳，一战未曾落下，累功直到第一师师长，可以说你杀的蒙古鞑子恐怕比朕亲手杀的还多。”叶应武喃喃说道，回忆曾经走过的那一个个血腥战场，不过当他低头看见张濡伸出衣袖去抹眼泪的时候，脸色顿时一沉，“朕的天武军，流血流汗不流泪，从来没有平白无故流马尿的道理，擦干净！”

“诺！”张濡手忙脚乱的擦拭泪水。

“你昨天指挥的第一师冲击滩头，朕一点儿不落的看过了，朕也亲眼看着你最后举起将旗亲自冲上去，突破滩头防线。”叶应武的声音不高，不过字字句句敲打在张濡的心中，“但是长水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大明天武军第一军第一师的师长！如果一个小小的滩头防线都需要师长带队去冲锋的话，那我大明一共又有几个师长，又有几个军长？！”

张濡顿时喏喏不知道如何回答。

“天武军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有两千人的天武军了，你的麾下也不只是十几个人，怎么才能让他们为了胜利而冲锋，为了那一面赤色旗帜而冲锋，而不是为了追随你而冲锋，这才是你要做的！”叶应武的目光在张濡身上扫过，又一一落在其余人身上。

那些将领们打了一个寒战，纷纷不言语。

“这一次朕也不想真的责罚你们，毕竟一个个都是追随朕刀山火海杀出来的，朕不是无情之人，更不会忘记战场袍泽、马革裹尸的情谊。”叶应武声音很平淡，但是在每一名将领新中有如雷击，“燕云未复，大河之北也基本在蒙古鞑子手中，你们都给朕记住，这仗，还有的打！”

顿了一下，叶应武转过身，狠狠的在尹玉肩膀上踹了一脚：“这仗，还有的打！”

又紧接着迈过去一步，在江镐肩膀上踹了一脚：“这仗，还没完，轮不到你们在这里骄傲和散漫！”

江镐和尹玉都是咬着牙挨了一脚，谁都没说话。

叶应武哼了哼，冲着张濡他们吼道：“去，扶你们将军和督导起来！把他们这碍眼的荆条去了。一个个光着膀子，这是给朕炫耀你们之前功勋来了，还是想要博取几个小姑娘的好感？！”

张濡他们想笑又不敢笑，急忙七手八脚上前搀扶江镐和尹玉。两根荆条实际上对于受过大大小小伤的江镐和尹玉来说还算不上什么，不过为了表示对于陛下的尊重，这两个家伙还是很配合的虚弱倒在一众人手臂弯里。

叶应武走了两步，突然间想起来什么，猛的扭头对灰溜溜想要撒丫子跑路的张濡他们说道：“对了，差点儿让朕忘了，你们负荆请罪朕可没要求过，之前朕要求的检讨别以为就这么过去了，而且不允许请人代写。就今天，必须交上来！”

张濡他们顿时苦着脸一个个连连点头。

一群打仗的大老粗，让他们写检讨比杀了他们还难受，真的不如军棍打下来甚至关禁闭呢。这个时候张濡他们甚至暗暗羡慕人家神策军和宣武军，至少人家摊上这种事还有个人可以请教。

神策军的督导唐震和宣武军的将军李芾，可都是实打实的文官出身呢。

而叶应武一边走入行宫，一边把目光落在禁卫军身上。他很清楚，就连第一线的天武军都已经骄傲和松散若此，更不要说大明其余的军队。或许北方的蒙古已经不需要叶应武用精锐去对付，但是并不代表着大明不需要精锐忠诚的军队和将士，毕竟叶应武面对这个已经被更改的面目全非的时代，自己也不清楚大明还要面对怎样已知和未知的威胁。

而参照后世各国的普遍做法，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定期的演练，并且不是前宋禁军那种给皇帝摆架势的演练，而是荷枪实弹的对抗演练。

而禁卫军，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陪练对象。

看着叶应武嘴角的坏笑，一左一右吴楚材和江铁齐齐打了一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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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着茶盘的婢女小心翼翼的走到叶应武的桌前，将热气腾腾的苦酽送上案头，然后躬身退下，如果不去注意听的话，甚至根本察觉不到这几名婢女来往的脚步声，细细看去才会发现她们衣裙下面偶尔露出的都是软底鞋，显然是有人叮嘱过了。

而叶应武的注意力没有丝毫被她们吸引，全神贯注的看着手中的厚厚基本资料和草案。平息了天武军的事情之后，叶应武也终于有精力腾出来做更重要的一件事——民政文官制度的改革。

正是因此，叶应武这两天和梁炎午他们忙的天昏地暗，毕竟现在叶应武身在洛阳，此处只能称得上是大明的“行在”。包括政事堂三位相公和六部尚书都没有随行，所以想要一条一条分清民政改革的诸多事宜，就只能依靠叶应武带着梁炎午等等一帮幕僚来商量。这些幕僚到底是年轻，而且从政时间太短，在经验这方面远远比不上政事堂的那些官员，所以实际上大部分还是需要叶应武和梁炎午两个人来头疼。

不过不得不说，这样高强度的磨砺，对于这些幕僚的成长还是有很大好处的。现在朝中官员已经隐隐约约看出端倪，这些平日里跟着叶应武走南闯北的年轻幕僚们，实际上对于大明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以及施政方略的了解已经超过了朝中的普通官员。他们只需要更长时间的从政经验，就完全具备登殿拜相的资格，或者换句话说，这些叶应武的幕僚就是叶应武为大明的下一代准备的新鲜血液。

以梁炎午为首的一众幕僚根本不顾形象的在行宫大殿上东倒西歪，一个个顶着黑眼圈，只可以看得出来他们是有多疲惫。

“陛下，这是最终草案，还请陛下过目。”梁炎午强撑着走到叶应武面前，叶应武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草案，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随意的看了两眼，当即拿起来毛笔在最后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些，叶应武整个人蜷缩在龙椅上，无力的挥了挥手：“让大家都休息去吧，这两天休沐。”

叶应武尚未说完，下面诸多幕僚一个个精神抖擞的站起来，冲着叶应武纷纷乱乱的拱手，然后转身跑得飞快，甚至不管手中的材料纸张漫天飞舞。“休沐”这两个字对于他们来说不啻于天籁之音，大家期待这两个字已经很久了，现在哪怕是能够坐在自己公廨中椅子上好好睡一觉都仿佛是上天的恩赐。

而梁炎午也是眼皮子直打颤，这两天基本上也就睡了两个多时辰，要说不困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从叶应武手里接过来草案，还是下意识打了一个机灵。

这厚厚的草案足足赶得上一本《史记》了，密密麻麻都是字，更是梁炎午他们这些天的心血。整个草案的主要内容还是以行省制度的建立为主，对于每一个行省所属州府甚至乡镇都有详细的划分，并且对于每个行省的主掌官员人选都列出了四五个，以备选择，名单后面则是这些官员详细的履历还有入选原因。另外还有针对不同行省草拟的发展和管辖方略，以及当地的驻军规划、民生经济要求目标等等，一条一条的开列下去，全都是细细密密的蝇头小楷。

就算是赵云舒在这里也不会想到，当初自己在叶应武书房中看到的那一张薄薄的设想和打算，竟然会变成这么厚厚一本草案。

“尽快派人誊抄，然后送往南京由政事堂和朝廷六部、御史台、翰林院定夺，一旦斟酌确定或者有所更改疑惑之处，速速上报朕这里。”叶应武振作精神吩咐道，“对了，还有即刻以朕的名义颁布圣旨，未来两个月之内，大明各处地方厢军配合主力战军，在各个州府戒严，六扇门和锦衣卫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关键时刻不可有任何纰漏！”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漫上来，梁炎午当下里毫不犹豫的一拱手：“属下谨遵皇命！”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大殿外面。

未来的一段时间是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时候，蒙古内乱、大明也无力北上的这段时间，简直就是上天赐给叶应武喘口气、大刀阔斧改革的时间，叶应武自然也不能浪费。

毕竟前宋流传下来的制度过于冗杂，之前前宋整个朝堂死气沉沉，自然也不会有人察觉出来，现在大明以蓬勃向上的姿态屹立于东方，四处开疆拓土，对于官员的需求直线上升，宋朝的冗官制度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大明对于地方，尤其是新开拓的南洋和新收复的河洛的管理。

所以叶应武就算是不想改革也不行了，尤其是现在那些遗老遗少们已经坐不住，南京闹过一场，谁知道还会不会接着闹，所以叶应武干脆直接快刀斩乱麻。你们不是一直在揣测新政是什么样的么，那老子索性就直接拉开改革的大幕！

梁炎午缓缓转身，手中捧着草案向外走去，这是他们这么长时间来的心血，更是华夏自秦汉以来政治制度得失的汇总，可以说凝聚着前人的血泪和今人的期待，梁炎午的目光不断在草案上瞄着，总感觉重若千钧。

还不等梁炎午离开，大明皇帝陛下已经缓缓地靠在椅背上。

几名恭候的侍女刚想要快步上前伺候陛下休息，却发现这个年轻的君主在这短短的功夫里已经睡着了。

鼾声如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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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比如先造人

PS:心情比较好，题目比较逗比，博诸君一笑

大明永乐元年八月初二。

大明皇帝颁布圣旨，在全国推行行省制度。行政区划参照前宋原本的行政区划，并且对大明后来开疆拓土所获得之土地重新划分，改原本路为省，总共十二个行省，分别开列如下：

直隶行省（以南京为中心，包括淮南和江南东路）、浙江行省（包括两浙东西路）、江西行省（原江南西路）、荆湖行省（原荆湖路、京西南路）、四川行省（原成都府路、潼川府路等等川蜀地域）、福建行省（原福建路、夷洲）、广南行省（原广南东西路）。

上述七个行省为大明从前宋继承之土地。并在大明新收复和开拓之土地上设立：山东行省（淮北山东）、河洛行省（中原淮西）、陕西行省（汉中、京兆）、安南行省（南洋诸岛屿并占城）、云滇行省（大理真腊）。

相比于在另外一个时空元朝一统天下之后设立的行省制度，大明的行省划分更为细密和众多。并且在每个行省的地域划分上也很注重犬牙交错之态势，比如将汉中划入陕西而不是留给川蜀，从而使得入川的北大门控制在陕西手中，避免四川行省脱离朝廷掌控。又比如将大理和真腊这两块新开拓的土地绑在一起，并且将广南的静江府和邕州划入云滇行省，使得朝廷能够更从容的控制这些距离中枢万里之遥的地方。

可以说为了划分出来这么一副江山社稷图，叶应武和梁彦武他们确实费了不少功夫，尤其是翻阅大量史料查找历次叛乱发起之根源，从而在地域划分上尽可能的避免划分出来能够被一家割据而独大的地方。

按照行省制度规划，现有的各路安抚大使、安抚使都会依次留任，不过相应的提举常平司等官员，则会成为受行省管辖的下面各司司长，虽然还是原来应该做的职务，但是实际上相当于官职要降了。

这样一来就等于提举常平司、提举刑狱司不再是安抚使的敌体，而是下属官员，这样一来可以有效提高官府的行政效率，以之前江南西路为例，如果江万里和王爚他们不想方设法解决郭怀这个提举常平司的话，使得江南西路无论是民政还是军政在施行的时候都会受到不小的阻拦，而叶应武之后一步步征战也不会那么容易。

叶应武不想要看着安抚使一家独大，但是也不想看着整个行省因为官员之间的勾心斗角而耽误国家大事，所以将之前的四五个人互为敌体缩减为巡抚和安抚两个人互为敌体。根据宋朝推行的知府、通判二人互为敌体的制度来看，这样的设置已经足够了。

而在行省下面，大明依旧沿用宋代的州府制度。宋代的军州想要升为府，必须是和皇帝有关系或者在经济政治文化某一方面很突出，比如当时宋宁宗龙潜时候的明州，在他登基之后改名“庆元府”；又比如苏州作为江南核心城镇，经济文化发达而被赐名“平江府”。对此叶应武作出了适当妥协，宋时留下来的各府遵循旧名，不再更改，但是以后也不能这么简简单单的另行添加，和皇家有关的军州不能再轻易升格，只有当不得不面对重大威胁或者有重大政策与该城镇有所关联的时候，才允许升格，其设立的条件按照后世的理解有些类似于经济特区。

同时各行省也要着重于提升各府在带动周围各军州经济发展上的能力。从而起到以点带面的作用，尤其是江淮州府要着力带动北方州府和南洋州府的发展。

至于各行省的话事权，交在本行省安抚和巡抚手中，安抚主管军政，巡抚主管民政，同时御史台也会派遣监察御史在各行省巡查，翰林院和学士院会派遣学政负责一个或者几个行省的教育问题，从而保证朝廷上三分天下的三部分实力，在一个行省中都有体现。

同时又因为监察御史是代天巡狩，来往于各个行省之中，每个行省停留时间不会超过两年，从而在根本上杜绝地方官员勾结成奸的可能，尽量保证监察御史能够发挥出其应有的作用。至少现在御史台是掌握在陈宜中的手中，这位陈相公有时候虽然手腕软弱了些，但是绝对是油盐不进的主儿，谁想走后门都没这个可能，被逮到了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至于之前的沿江制置大使、安抚大使等等都撤销，只有在举国临战的时候，才会派出朝中右丞相或者兵部尚书临时担任各行省统兵大使，节制各个行省的军队，而在平时各行省内屯驻的主力战军一般不会相往来，从而减少军队结党营私的可能，同时主力战军的调动，需要巡抚、安抚和当时行省中监察御史三人共同同意才可，进一步避免藩镇诞生的可能。

至于皇帝以后会不会分封郡王，那就是后话，毕竟现在叶家子嗣不多，叶应武这一辈也就只有叶应及一个兄长，还远远没有到分封亲王的地步。尤其是叶应及尚未不惑，精力正旺，自然也不愿意当一个闲散的郡王。叶应武知道这个兄长素来没有什么雄才大略，不过做事却是脚踏实地，所以也就随着他去了。

虽然朝野之中都已经预料到了大明在军事改革之后必然紧接着对民政制度下手，为此京城纷乱的雨夜中更是闹得不可开交，单单是禁卫军抓人就抓了两天两夜。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不过当这民政制度颁布出来的时候，朝野还是一片哗然。

行省制度，几乎是一个崭新的名词，出现在所有人的嘴边。无论是士子书生，还是商贾农夫，在闲散之余多多少少都会讨论一番这行省制度。大明继承了前宋丰厚的家底，民间的受教育水平远远高于其他时代，甚至农田中耕作的农夫多多少少都能认识几个字，再加上有宋以来，朝廷对于民间舆论管辖素来宽松，甚至当初徽宗皇帝和京城名妓李师师的绯闻闹得满天飞，汴梁街头巷尾可以说人尽皆知，朝廷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导致百姓们对于议论朝政有着浓厚的兴趣。

尤其是这行省制度绝对不是在原来宋朝制度上小修小补，而是几乎等于推翻重来，把唐时候开始划分的道、宋时候延承改进的路制度直接丢进废纸堆，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行省。

不过对于朝野之中的议论，叶应武并没有多管，只是让六扇门注意控制言论走向即可，而文天祥他们更是忙着一一落实，哪里还有工夫管这些。

当然了，朝野议论是可以的，但是绝对不能有什么意见和反对，这是叶应武的底线。伴随着这一道圣旨的颁布，大明的各处主力战军，包括天武军、神策军、神卫军、镇海军、宣武军、天雄军、荆湖军、两淮军、静江军、邕州军等等都已经全面出动，一个个每天在州府外面操练，声势浩大，在向世人展现大明武力强盛的同时，也在无形之中告诫那些心怀不满的官员，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刀斧就会落在他们的脖颈上。

面对文天祥伸过来的萝卜和苏刘义抡起来的大棒，这些官员们自然很明白应该怎么选择。萝卜就算是再难吃，也得咬着牙吃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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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案签发之后，叶应武实际上就已经没有什么事了，一天到晚赖在后宅谁都不见。当然这洛阳城中，也没有几个能够当得起大明皇帝亲自接见的人，洛阳知府、巩县知县什么的基本都直接让梁炎午带着几名幕僚出面接待了。毕竟梁炎午以资政殿大学士、陛下身边第一等红人的身份接见他们，已经算是给足面子了。

一抹阳光透过窗户缝隙洒在地上，瑞脑余香烧了一夜已经只剩下袅袅的香气，金兽口中的香烟已经难以寻觅。

赵云舒一丝不苟的抽过来外衣系上扣子，看了一眼身边，无可奈何的说道：“夫君，时候不早了，还是抓紧起来吧。这一觉睡得时间可不短。”

叶应武舒舒服服的裹着被子打了一个滚。

赵云舒伸手去拽叶应武的手臂：“皇帝陛下，快点儿起床了！”

睡眼惺忪的叶应武打了一个哈欠，模模糊糊的看了一眼赵云舒，晃了晃脑袋方才确定眼前的人是谁，不由得诧异的说道：“舒儿，某怎么在这里？某记得昨天不是······”

赵云舒凑过去让他枕在自己腿上，伸手揉着叶应武的太阳穴：“你昨天喝多了，醉醺醺的回来。也真是的，堂堂大明天子，和几个禁卫统领在行宫当中烧烤喝酒也就罢了，竟然还醉成这个样子。不过小阳子那几个家伙也没有灌你酒的胆量，当时那场面明显他们醉的比你厉害，几个人都架不回去。”

叶应武享受着难得的佳人服侍，眯着眼说道：“昨天御医到底是怎么给你诊断的，不会出了差错吧？”

赵云舒微微一怔，旋即猛地一把推开叶应武，懦弱的回答：“你想多了，御医说只是受了风寒，有些腹痛也属正常，不是······不是喜脉。”

叶应武顿时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摇了摇头：“耕耘的也不少啊，怎么就是没有动静呢。”

终于忍不住了，赵云舒一把拽住被子将自己裹起来，瓮声瓮气辩解道：“我······我怎么知道。就······就是没有动静么！”

“不行，说明咱们的姿势不对。”叶应武一本正经的说道，“看来下一次需要好好的研究研究。”

“别说了！”赵云舒愤愤的争辩。

而叶应武大大咧咧躺在床上。实际上姿势试过的也不少，更主要的是陆婉言、绮琴已经先后有了孩子，不久之前京城送来的喜讯，絮娘也有喜了，这下除了年纪最小的惠娘和跟叶应武待在一起时间最短的琼鸾、陈氏姊妹，后宅之中就只剩下赵云舒一直没动静了。这显然也不是叶应武自己的问题。

叶应武母亲陈氏的来信中除了表达喜悦之意外，也催促叶应武多加努力，继续为叶家这座高楼大厦增砖添瓦。甚至大有赵云舒和琼鸾怀不上，叶应武也不用回来的架势。

叶应武瞥了一眼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赵云舒，不由得嘟囔了一句：“明明是你们老赵家基因问题，怪不到某头上啊。你爹一天睡三十个女人，最后还不是只有你们两个女儿。”

被子一下子被掀开，赵云舒张牙舞爪的扑了上来，两个人滚作一团。

叶应武看着咬了他一口的疯女人，只能哼了哼。这小姑娘被逼疯了之后动不动就咬人，跟一只小野猫也似，当时两个人第一次的时候叶应武肩膀都被咬破了，再想想平时赵云舒文雅端庄的模样，怎么都没办法把这两个形象联系在一起。

叶应武摸了摸鼻子，床下贵妇，床上荡（和谐）妇，极品。

赵云舒并不知道这个家伙眼珠子滴溜溜转在腹诽自己，只是伸手按着小腹，俏脸上满满都是烦恼。毕竟这个时代生不出孩子全都怪女人，而且叶应武也用三个孩子的事实证明确实应该怪女人。更何况之前不怎么想要孩子的后宅一众姊妹，在被大皇子萌翻了之后，一个个对于孩子突然间有了莫名的冲动和向往。

刚才叶应武说的话赵云舒听得一清二楚，虽然很想继续把这个家伙揍一顿，但是赵云舒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确实是事实。赵家自从赵大、赵二开始，似乎就一直被血脉单薄这个噩梦缠绕着，尤其是到了南宋，别说兄终弟及了，甚至就连一个嫡系皇族都找不到，只能将宋理宗和荣王这两个皇族旁系拉来撑场子，结果谁知道宋理宗继续“不负众望”的没有子嗣，贾似道只能满脸黑线的又把荣王的儿子推上来作为皇帝。

赵云舒她爹爹在别的事情上一窍不通，但是在那事上却是天赋异禀，就算是叶应武自以为强壮，也不敢一天和三十个年轻女人滚床单，甚至这么一场之后，依旧夜夜无女不欢，没有丝毫停下来休息两天、补补身子的意思，更可怕的是，叶应武看到的赵禥虽然脸色有些苍白显示他纵欲过度，其余并没有太多的不良症状。

要知道这位大宋度宗可是保持这样的战斗力足足十年，方才因为“身体被掏空”而撒手人寰。这在所有荒淫无道的帝王当中也绝对算在位时间很长的了。

然而以赵禥这个播撒龙种的方式，竟然就只有赵云舒、赵云微两个女儿，在另外一个时空也只是又多了七个儿子，还成功死了四个（剩下的三个儿子按年龄排座次，就是大宋剩下的最后三个皇帝）。而要知道历史上几个知名的君主，唐太宗、明太祖、清康熙都是子嗣成群。

这么一说来，叶应武吐槽老赵家基因不行好像也说得过去。

“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啊！”赵云舒凑过来，樱唇微翘，脸颊上的浅浅梨涡看上去分外诱人。

叶应武困得哈欠连天，一时间对于佳人投怀送抱也顾不上了，就想抱着枕头好好的睡一觉。只不过不等赵云舒接着说，房门就被一把推开了，惠娘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当即就看到凑到叶应武身边的赵云舒，顿时伸手捂住脸：“你们两个光天化日之下，到底知不知羞？！”

“惠娘，什么事？”叶应武微微侧头。

惠娘哼道：“昨天晚上好像有个人答应了今天上街走走的，怎么现在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叶应武微微错愕，有些迟钝的扭头看向赵云舒：“某昨天晚上糊里糊涂的都答应什么了？”

赵云舒一本正经的伸出手掰起手指：“答应惠娘逛街，然后游览洛水、北邙山，答应微儿出去吃好吃的，答应琼鸾姊姊去买一个上好的玉镯子······”

叶应武顿时呼了一口气，猛地扯住被子将两个人裹了进去：“目标很大，那咱们就先定个小目标，比如先造个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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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议论声纷纷

洛阳城最早是东周平王兴建的雒邑，后来又是东汉的都城，虽然在魏晋三国时期屡次经过战火摧残洗礼，却一直没有从历史上消散，甚至到了盛唐时候，更是冠以“神都”之名，实际上已经在履行都城的职务，达到了全盛。后来安史之乱、藩镇割据，洛阳也就不出意料的再一次荒废下来。

不过大宋建立，虽然都城不在此处，不过考虑到要对西部施加影响，所以还是将洛阳立为西京，有了朝廷政策的支持，这座本来就是中原腹心的城池，也再一次焕发出蓬勃生机，包括汴梁、洛阳在内的河洛，更是成为天下繁华所在的代名词。

此后靖康之乱，前后主战场也是汴梁、京兆府，对于处在中间的洛阳城并没有太大的伤害，而且即使是汴梁遭受了女真人惨绝人寰的大洗劫，依旧是百年来整个北方最发达的城镇。

而汴梁因为北宋时候底子好，所以一直到蒙古灭掉南宋，其北方王朝经济文化最发达的城池地位才被临安取代。一座经历战火细节的城池不再是都城却依旧能够占据鳌头，也在侧面反映了当时北方民生的凋敝。

大明收复河洛，也已经有多半年时间，再加上洛阳本来就是当初大明和蒙古开辟的七个通商城镇之一，明人商贾在这里的底子深厚，并且对于洛阳的市场运作和民众喜好甚是了解，所以洛阳刚刚收复，大批的商贾就已经涌入其中。因为当时战事紧迫，官府也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出来整管，再加上神策军挺进关中，需要的粮草军饷都在洛阳转运，而负责这些粮草转运的，又有很多都是江淮、荆湖的商贾，所以一来二去他们就在洛阳站住了脚跟。

各种各样的原因和利益纠葛，使得洛阳城很快遍地商贾，甚至已经打破了原有的唐式街坊布局，店铺和集市沿着街道展开，自然而然的呈现出一片经济发达、欣欣向荣的景象。

宋人最喜好的休闲娱乐场所便是瓦舍和茶楼，在当年东京汴梁，各式各样的瓦舍茶楼林立，沿着天街两侧、惠民河畔，不知多少人欢呼雀跃、醉生梦死，到了建炎南渡之后，南宋经营的临安城亦是如此，西湖之畔、晓风残月，三十六花街柳巷纸醉金迷，不知惹得多少人为之神往迷醉，也难怪“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这样的诗词流传下来。

要说这洛阳城中一等一的茶楼，那还是要数这凌波楼。凌波楼之名，自然是取自千古名篇《洛神赋》当中的“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整座茶楼也是伫立在洛水之畔。

洛水穿城而过，将洛阳一分为二，北面是大明洛阳行宫，乃是从前唐宫殿遗址上修缮而出，行宫一旁的街坊因为多数荒废，所以后来索性改造成屯驻军队、官员办公和囤积粮草的地方。而在洛水南面，便是洛阳民众生活的城区。

古往今来，一处好的地址讲求的是依山傍水、交通方便，洛阳城中没有山，自然便要想尽办法临近洛水，而洛水沿岸最好的便是慈惠坊的土地，慈惠坊坐落在城中运渠和洛水的交界处，两面环水，并且通过一座桥和城北官府各处相连不说，背后还是洛阳城的几条主干道交界处，可以说交通方便整个城中再没有好过此处的了。更主要的是慈惠坊和行宫、官府在洛阳城的两边，可以说“天高皇帝远”，对于喜欢谈论时政的人来说，此处绝对是上佳的选择。

而在慈惠坊七八座大小青楼、茶楼和酒楼当中，凌波茶楼便是最出挑的那个，占据了两水相汇聚的好地方不说，整个茶楼有足足四层高，俯瞰周围，大有鹤立鸡群、一览众山小的气概，入洛阳城的人想看不到这茶楼都不可能。

正因为以上种种条件，凌波茶楼在洛阳城中口碑声望一直不错，更是成为洛阳才子聚会的地方，来往士人谈古论今、博采众长，时常有一段段令街坊间拍案的佳话传出。

现在大明北伐收复河洛，压在所有人头顶上的那一块乌云也终于消散干净，这凌波茶楼生意也愈发昌盛兴隆。尤其是朝廷军事改革和民政改革接踵而来，并且着力开拓南洋、疏浚运河和直道，一个接一个的大动作已经足够吸引这些白丁士子们的注意。

再加上新一年秋闱临近，这些士子们也自然希望能够从别人那里吸收些营养，从而在秋闱中取得优异的成绩。

“朝廷刚刚出来的行省制度，不知道兄台有何看法？”一名士子手里拿着茶壶，亲自为旁边的另外一名士子斟茶，脸上满是期待的神色，“兄台在咱们这些人当中素来以博学多识见长，对这行省制度想必也有不同的看法，可否说来听听。”

“这有何难。”那士子也不谦虚，看到周围一众人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当下里拱了拱手，“朝廷新颁布的行省制度，便是将天下划分为十二个行省，从而取代前宋的路制。要知道原来北宋时候天下有二十三路，即使是建炎南渡了也有十六路，现在偌大的一个大明仅仅分为十二个行省，必然会有人认为划定的地域太大了。”

“此言不假！”旁边一名年纪大了一些的书生举起手中的折扇，“按理说划分的行省，越容易避免一家独大的态势。朝廷此举，令人不解啊。”

“实际上朝廷之旨意，余能够揣摩一二，”刚才那士子等的就是这句应和，微笑着说道，“当初前宋划分天下为二十三路，为的是能够应对来自北方和南方的威胁，现在大明北伐胜利，震慑蒙古，向南又开拓南洋，只要陛下没有征伐之意，那么别人也没有办法打上门来。所以划分为十二个行省，正好适应现在这和平局势，既能够为朝廷省出一部分中上层官员用到其余地方，又能够统筹一大片区域的经济民政发展建设，何乐而不为？至于刚才说的有使一家独大的可能，这个倒是不用担心，朝廷的行政划分想来大家都看到了，各行省之间犬牙交错，很难形成割据之局面。”

顿时一众士子纷纷拍案叫好。

这士子是站在茶楼天井之中侃侃而谈，不只是一楼的这些士子，二楼雅间之中不少人也都走出来，凭栏听着。

“这人说的倒是和夫君当初预想的差不多，”赵云舒微笑着举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秀眉微蹙，“这茶有些苦涩。”

“唯有亲尝苦涩，方可不忘民间之疾苦。”叶应武装模作样的说道，“一直在深宫之中品尝那御用贡茶，会把胃口养刁的。现在某想起来了军中的大锅饭，还甚至怀念啊。”

赵云舒哼哼了一声：“有本事你就去吃啊，妾身没有意见的。”

叶应武没有和她置气，这丫头刚才在宫中被自己当着惠娘的面好好折腾了一番，现在还没有消气呢。当下里叶应武侧头听着楼下的动静，微微一笑：“言之不假，这个士子还是有几分见解，看的倒是透彻，不过从声音来听还是有些偏激，不甚谦虚稳重。但愿秋闱能够通过吧。”

“夫君不想去和他争辩一番？”赵云舒有些诧异，按照以往叶应武爱才的性格，早就已经下楼去了，可是今天却在这里安坐稳如泰山。

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叶应武微笑道：“不过是三言两语之谈，何以断定此人便是可以重用者？这行省制度颁布出来也有几天，而且本来想要参悟透只要对之前的政治制度历史有所了解即可，并非什么难事。明白这个，只是成为大明官员的标准罢了。更何况······”

顿了一下，叶应武的目光转回窗外，看着喧嚣的街景：“更何况某现在是大明的皇帝，不再是当初那个身边人才匮乏恨不得把文宋瑞他们撕成两半用的叶使君，这些人不管某是不是出面，终归还是要参加大明科举考试的，只要他们真的有才能，某还是会见到他们。”

赵云舒看着叶应武，轻笑一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夫君这是自比唐太宗啊。”

“比太宗某还没有自大到这个地步。”叶应武摇了摇头，“只是某不想打破现在这个公正的考试取材的制度罢了。”

现在的科举制远远没有满清八股取士那么昏暗和僵化，本来前宋科举就喜欢结合时政进行变通，到了大明，在叶应武的授意之下，负责科举的翰林院和学士院在拟定题目的时候更是着重于对考生人品、见识、心态等等多方面的考察。

毕竟一个好官不应该只有满腹经纶，还有面临大变时候的稳定心态和为国献身、为民造福的基本意识。大明需要的不是那种摇头晃脑、满口“之乎者也”的书生，而是真正的实干人才。

“时候不早了，咱们也准备回去吧。微儿和惠娘那两个丫头到街道对面买糖葫芦，应该已经快要回来了，有禁卫军护卫，倒是不用牵挂。”叶应武站起身在桌子上放了茶水钱。

赵云舒微微颔首，叶应武毕竟是一国之君，这样白鱼龙服在街道上来往不是一件好事，现在在洛阳是“天高御史远”，还不用怎么担心，不过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就算是御史在千里之遥，也会雪花一般的向案头上递奏章。

不过还不等两个人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下面人群中传来清脆的声音：“你说的还没有我大哥哥明白清楚，就这么洋洋自夸，真是恬不知耻！”

刚才一语道破行省制作用的士子，正洋洋得意的接受诸多同伴的恭维，突然间听到有人斥责他，顿时脸色一变，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掐着腰站在人群中，身边除了另外两名戴着面纱的女子，并没有什么人追随，身上衣服也不是什么华贵装饰衣衫，想来不是招惹不起的权贵之家，当即这士子松了一口气，冷笑着说道：

“你是谁家女子，竟然如此不知好歹，年纪轻轻便口出狂言。”

赵云微哼了一声，小手一挥便要招呼人上前，却不料手腕被人一把攥住。赵云微仗着叶应武的宠爱横行宫禁，哪里受过这样的欺负，当即小脸变得通红，瞪眼看去，抓住她手腕的却是叶应武。

“微儿，别闹。”叶应武低低说了一声，又冲着人群中跃跃欲试的小阳子他们使了一个眼色，让这些准备在郡主面前大展神威的杀胚们冷静。

“你便是这丫头的家人么？”几名士子纷纷开口说道，脸上都带着恼怒的神色。这么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开口指责他们吹捧的人大放厥词，那不是在打他们的脸么，“你们家的人也实在欠管教！不过她既然口口声声说她兄长有见解，那不如请她兄长过来，议论一番1”

叶应武轻轻哼了一声，本来他打算宁事息人，不过这几个人的口气甚是不善，也着实让他不爽。堂堂大明皇帝陛下南征北战、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年在朝堂上以一己之力力压贾似道，就没受过这样的挑衅。

琼鸾想要伸手拽住叶应武的衣袖，不过却被赵云舒拦下来了。

唇角噙笑，赵云舒压低声音说道：“看戏便是。”

当即撩起衣袍向前一步，叶应武淡淡的说道：“某便是她的兄长。”

“哦，那你妹妹已经口出狂言，不知道你可真的有何高见？”那士子眉毛一挑，顿时有些不屑的说道。他能够折服这凌波楼的所有士子，意味着在这洛阳白身士子当中也是翘楚，自然不会惧怕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叶应武轻笑一声：“刚才说行省制度是为了醋精每一块地域的经济发展，这句话没错。不过你们看到的只是表面，并没有看出行省制度的真谛。”

这来历不明的家伙开口便是这么嚣张，让周围的士子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一道道目光落在赵云微身上，不得不感慨，这还真是一对兄妹，开口说话都是一般无二的张狂。

叶应武并没有在意他们，径直说道：“想必诸位都是博古通今之辈，也清楚古往今来的行政制度变迁。祖龙当年施行的郡县制乃是为了把天下大权集中在皇帝一人手中，成一家之天下，自然使得昏君就位则国家大乱，将一国之安危捆系在一君主身上，此国焉有不亡之道理。而之后汉推行郡国并行制度，不过到了武帝再一次大权归中央，与秦相同，后果自然也差不多。一直到了唐代，皇权旁落，藩镇四起，盖因地方官员掌控军政、民政，已经对朝廷阴奉阳违，其灭亡之道和秦汉正好相反，为君权旁落。以至于到了前宋艺祖时候，不得不杯酒释兵权。”

周围的士子们顿时议论纷纷，他们还真的没有见过谁这么直截了当的谈论各个王朝行政制度和皇权的划分优劣，毕竟这关乎到皇权和中央集权与地方分权的矛盾问题，平时所有人都在或有或无的忽略这个问题，自然而然的也就把回答一切问题的重点落在了经济、军事上。

叶应武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自前宋艺祖以来，每路有转运使、安抚使、提刑司、常平司，互相牵制、互不听从，导致一旦面对敌人，朝廷在本地竟无可负担重任之人，只能由朝廷派遣人来节制各部，导致在临战之初，前宋往往是吃亏败退，等到朝廷有所决断的时候，战局已经糜烂难以挽回。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大权集中在官家和朝廷手里，甚至是过于集中。这也是因为前宋艺祖想要提防唐时藩镇之乱重演，可以理解。不过大明既然是在前宋之废墟上建立，自然要吸取前宋的教训，行省制度的确立，正是为了解决古往今来最令朝廷头疼的权力归属问题。整个行省设立安抚和巡抚两人互相牵制，同时在突发事件面前只需要两人决断就可以进退攻守，相比于唐朝藩镇一人决断和前宋路制四人决断各有优劣，不过以某看来，应当是优势大于劣势。通过行省制度，皇权虽然没有之前集中，但是依旧能够通过安抚和巡抚两人的制衡以及监察御史的掣肘，对地方有着相当的控制能力，从而有效避免藩镇割据的可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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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国破山河在

叶应武话音未落，整个大堂中就已经响起喝彩声，甚至可以听到茶楼二层都有人在叫好。

一众旁听的士子都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突然间感觉他们此生的目光都没有办法达到这个高度，毕竟这个时代就算是思维开放，也远远没有开放到可以公然议论皇权归属的地步，所以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一语道破天机，也的确点醒了这一个个梦中人。

看着一道道目光都落在叶应武身上，一开始接受无数恭维的那士子顿时面红耳赤，猛地上前一步：“你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是诽谤君主、妄论朝政、不正之风！”

叶应武微微有些错愕，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某诽谤自己好像也就只能算“自黑”吧，有这么严重？不过他还是郑重整理了一下衣襟：“某对于大明、对于陛下都是万分敬重，刚才某句句所言，应当属实，诸位都听见了，想要反驳尽可以反驳，但是这‘诽谤君主’的帽子扣下来，某可担待不起。更何况某刚才可是大大称赞大明行省制度，就算是妄论朝政也就是给朝堂诸位相公拍马屁，虽然也属于不正之风，不过这可是诸位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而且比某还炉火纯青。”

叶应武虽然说得不好听，不过却是事实，大家平时为了秋闱能够顺利通过，一般讨论大明的政策，也都是向好的方向讨论，谈及到大明君主和朝堂诸位相公，更是多有褒奖赞美之词，要说拍马屁还真的没错。不过这些士子往往都是自恃清高，被这么明明白白的嘲讽，脸上终归还是挂不住，看向叶应武的目光由赞叹变为鄙夷。

这个家伙如此狂傲，竟然还在世间有立锥之地。

只是他们不知道，叶应武现在却是有一种久违的清爽感，横眉冷对千夫指，还真有当年叶二衙内带着一群狐朋狗友纵横三十六花街柳巷时候的风姿。而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惠娘无奈的看向赵云舒，压低声音说道：

“舒儿姊姊，夫君怎么看都像一个痞子。”

“他本来就是临安衙内出身，和痞子有什么区别。”赵云舒轻叹一声，“实际上现在才是本色出演。”

见叶应武在无形之中惹怒了周围众多士子，一直自视甚高的当中那名士子冷笑道：“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不知好歹，这凌波楼乃是群贤毕至的场所，还请兄台离开。”

“凌波楼是茶楼，某愿意来便来，愿意走便走，为何你让某走某便走？”叶应武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家伙。

“嗬，好大的口气！”那士子冷哼一声，重新将这个家伙上下打量一番，此人的衣着打扮绝对不是富贵人家，而且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市井痞子感觉，不由得更添了几分鄙夷，“你知不知道某的身份？！某平时不喜欢以势压人，但是现在遇到你这样的无赖，迫不得已还是要动用这身外之物了。”

叶应武微微一怔，当即皱了皱眉：“你又是何身份？”

“这洛阳城中竟然还有人不认识高家衙内！”几名士子顿时在一侧起哄。

那士子也是毫不犹豫的拍了拍胸脯：“家父正是洛阳府通判，我家小妹和大明新任的山东行省安抚赵相公还有婚约，你来得起凌波楼，想来也非家中贫瘠之徒，不过又如何比得上某！所以不要某喊来衙役把你赶出去，或者咱们到官府上一见真章才知道这洛阳城谁最大！”

赵文义还不傻，知道不能在山东行省内找亲家，只是可惜这高家可不是什么好选择，也不知道郭昶这个好基友是怎么给他出主意的，这高家仗势看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叶应武不由得腹诽一声。

后面赵云微已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而叶应武一本正经的冲着高家衙内一拱手：“久仰久仰，不过恐怕衙内不知道，某朝中也是有人！”

高家衙内正打算发作，听到这话却是不由得眉毛一挑，他可不信这一介白丁之身的士子还能够有大过赵文义的靠山，那样的话就不是出入这城南凌波楼而是直接出入城北官府衙门了：“你能有什么人？”

想了想，叶应武微笑着说道：“这个可能比较多。让某细细数来啊，大明大宗正叶相公的衙内、大明参知政事陆相公的妹夫、大明左丞相文相公的师弟、大明兵部尚书张相公的小舅子、大明礼部右侍郎叶相公的弟弟······”

叶应武手指掰得飞快，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赵云舒她们：“喂，你们倒是帮某数着点儿，别有漏的。”

而高家衙内脸色已经有所变化，刚想要开口呵斥此人“胡搅蛮缠”的时候，楼梯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竟然一点儿形象都没有的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甚至就连帽子、玉佩都掉落，吓得后面仆人抓紧上前搀扶，不过不等仆人上来，而那男子已经连滚带爬的直冲到叶应武身边，径直大礼参拜在地：

“臣大明洛阳府知府宋峻，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诸位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臣有眼不识天威，不知陛下驾到，未能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宋叔······”高家衙内话还没有，脸色就已经刷的惨白。

而周围的士子和百姓都已经齐刷刷拜倒在地。这个时候谁都顾不上别的了，大家刚才或多或少的都对官家有大不敬之意，这已经不是大礼参拜能够解决得了的。

叶应武无奈一笑，上前搀扶气来宋峻：“宋卿家速速请起，朕既然是白鱼龙服前来，便是想要听一听这十丈软红当中百姓的心声，宋卿家如此张扬，反倒是让朕无可施为了。”

宋峻手臂都有些颤抖的缓缓站起来：“陛下······”

叶应武重新转过身，伸手指着脸色煞白跪倒在地的高家衙内：“这便是洛阳府通判高启的衙内。”

咬了咬牙，宋峻点了点头：“正是。”

叶应武伸出扇子在高家衙内肩膀上重重一敲，声音转冷：“文人傲骨不假，恃才傲物也是个人性格所致，朕无法评说，也不会怪罪于你。但是这仗势欺人、依靠自家老子甚至八字没有一撇的亲家威严来压服于人，绝对不应该是我大明官宦之衙内所为！”

高家衙内浑身颤抖，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宋峻，希望宋峻能够为自己说情。一旦陛下动了真怒，那真的有可能把他们高家连根拔起，到时候赵文义自然也不会再和高家联姻。

宋峻刚想要开口说话，叶应武却是猛的一抬手制止了他，转身径直向着门口走去：“天武军缺乏兵员，此人直接充军，什么时候积累战功至都头才允许自行决定去留。另外让高启闭门读书一个月，考虑教子无方之过错，此间洛阳府诸多政事，由宋卿家兼领。”

整个凌波楼当中气氛就像凝固了一般，宋峻冲着叶应武离开的方向，深深弯腰：“臣恭送陛下。”

“恭送陛下！”一浪一浪的声音从大堂中直冲出去，随着风扑向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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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满目中，平原独茫茫。古时功名士，慷慨争此场。一旦百岁后，相与还北邙。作为秦岭余脉的北邙山实际上并不算高峻，但是因为依山傍水、俯瞰洛阳的绝妙地势，一直成为古往今来名士最喜欢选择的入土之地。

仅仅是历朝历代皇帝陵墓，在这茫茫北邙山中就有三十余座，更不要说吕不韦、杜甫这样历朝历代的名臣雅士。山高不过百丈、东西横跨不过四百里的北邙山，却在沉默之中见证了华夏数千年历史的变迁，也见证了太多的寒来暑往、王朝更迭。

多少人在这里凭吊，却又在飞速流逝的岁月中成为别人凭吊的对象。

这是叶应武两世为人第一次登临北邙山，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山丘一直向天边延伸，叶应武很清楚这些在平原上有些突兀的山丘，实际上下面埋葬的都是一位又一位或昙花一现、或广为人知的帝王，无论千百年后他们的功业后人如何评说，在他们死后都是这般无二的安安静静躺在这里。

惠娘自带着丫鬟去各个陵墓前面凭吊，而叶应武则缓步走在山路上，整个北邙山都已经被禁卫军封锁，只要叶应武愿意，小阳子他们那些杀胚敢拍着胸脯保证一只鸟都别想飞过去。

工部右侍郎陈元靓已经在不远处的山上亭子等着，看到叶应武过来，大步上前一拱手：“臣参见陛下。”

叶应武点了点头：“朕晚来了一步，倒是让陈卿家久等了。”

陈元靓笑着说道：“陛下这么客气，让为臣子的诚惶诚恐。”

叶应武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继续向前走去：“这洛阳城都看过了？”

“嗯，走遍这北邙，就看完了。”陈元靓急忙跟上，“洛阳城到底是多年的帝都，虽然已经远比当年荒废破败，但是大唐神都的气概规模可见一斑，当日盛唐，令人神往，我等后人看来，震撼万分。”

叶应武知道陈元靓的感慨是有感而发。叶应武还是很清楚这些历代都城面积大小的，唐长安城为7820万平方米，宋汴梁城为1920万平方米，明清为北京城6200万平方米，也就是说实际上在华夏文明昌盛的几个时代，都城还是宋代汴梁城最小，虽然这受限制于汴梁的地势，不过也和宋代不是大一统王朝有很大的关系。而如果叶应武没有记错的话，这洛阳城也有4200万平方米，相比于汴梁和临安，同样要大出不少。

（作者按：以上数据参考张驭寰先生《中国城池史》，其中洛阳城面积为我根据书中提供城墙长度估算得出，并不准确，不过也相差不多）

叶应武侧头看向陈元靓：“朕将你从江南招来，千里迢迢、舟车劳顿，自然不是为了看一看这洛阳城，而是为大明营建北方行在。而这个行在具体要放在什么位置，朕必须要考虑你们工部的意见。”

“陛下要在北方建立行在？”陈元靓微微一怔。

行宫和行在绝对不是一个概念，所谓行宫，是皇帝在某一处修建的宫殿，皇帝去不去都有可能，但是所谓行在，指的便是皇帝必然会到达和下榻的地方，实际上在行在城镇，朝廷也会预留一套行政机构，一旦事发突然，完全可以启动这一套备用的行政机构支撑国家正常运转。

但是和都城不同，行在只是在关键时候起到陪都的作用，并不能完全取代都城在一个国家之中的地位。比如说隋朝时候洛阳和扬州实际上都是类似于行在的大城，而大隋的都城依旧是大兴（即长安）；又比如南宋的都城还是汴梁，临安只是称为行在，一切行政设施从简，甚至就连帝陵都是从简，以待北伐成功后迁陵。

现在听到叶应武只是在北方建立行在而不是迁都，让陈元靓松了一口气。实际上他已经预料到自己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毕竟除了这种大事之外还没有什么值得他一个大明工部侍郎千里迢迢跑一趟，所以这一路上她一直提心吊胆。

毕竟作为一个标准的南方人，陈元靓并不想看着国家重心北移，更何况这些年北地苦寒，南方人虽然对于北伐很热衷，但是对于生活在北方却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一旦大明重心重新北上，那么就意味着他们这些人也要北上，那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沉默片刻，陈元靓试探的问道：“那陛下打算在哪里建立行在？”

“你心中有几处合适的选择？”叶应武不慌不忙的反问道。

陈元靓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要说在我大明现在已经掌控的北方地域设立行在，有三处比较好的选择。一处便是前宋都城汴梁，汴梁至今也是整个北方经贸最发达的城镇，有足够的基础，不过也带着前宋的痕迹，而且大河悬于汴梁之上，大河一日不改道，则汴梁一日有被河水漫卷的风险；第二处则是陛下眼前的洛阳城，不过洛阳城正处中原腹心，作为行在固然可以体现朝廷对于中原的重视，但是以后想要以洛阳为依托向北或者向西发展，却有些鞭长莫及。”

“最后一处想来是长安了。”

陈元靓点了点头：“陛下所言无差，长安终究是汉唐时候的都城，虽然这些年来荒废，不过其镇住关中、衔接吐蕃和西域的功效，却是汴梁和洛阳做不到的，陛下现在就已经有了西进的意图，自然应当选取长安作为行在，将其构筑为大明的另外一个南京。不过长安也并非没有弊端，长安城现在地处关中，较为偏僻，而且随时有可能面对河西的威胁，除非大明能够将兵锋推进到玉门关和河套，长安始终都会有被异族重新入侵的风险。”

叶应武站在风中若有所思，而陈元靓也并没有多说，此间的利弊他已经陈述的很清楚了，至于叶应武怎么抉择就不是他为臣子能够决断的了，更何况叶应武在考虑这些单纯的地理因素和战争因素之余，还要考虑到更多的政治因素、经济因素。

良久之后，叶应武转身向着山中更深处走去，淡淡说道：“那便是长安吧，陈爱卿带着工部的人前去长安考察是否有建设宫殿、天地坛、社稷坛的可能，速速回报于朕，此间需要什么，都让神策军和陕西行省予以支持。”

陈元靓郑重的应了一声。

而叶应武却在前面停下了脚步，因为就在不远处，一座实际上并不起眼的土堆出乎意料的香火旺盛，而在土堆前面的石碑上，“大唐杜工部之墓”几个字虽然历经风雨洗礼，不过却依稀可见。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叶应武走过去，伸手轻轻抚摸着墓碑，喃喃说道，“这国破的悲剧，朕不会让朕的子民们再一次经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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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思我汉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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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为了等眼前这个人，叶应武这个时候恐怕已经在南归的路上了。毕竟身为大明君主，此次北上往来实际上已经耗费四个月，时间不短了，叶应武可不想等着御史台的奏章送上案头，自己再收拾铺盖灰溜溜回家，这一点儿自觉他还是有的。

索南桑波盘腿坐在叶应武的面前，手中捏着叶应武很少见到的法诀，在袅袅的熏香中，这个身披藏式佛教衣袍的僧人微微低头，嘴唇轻轻颤抖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念着经文。

小阳子面无表情的走过来，将手中的茶杯小心放下，然后转身离开。毕竟身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杀胚，小阳子最大的乐趣还是在战场上砍人，最崇拜自然也是叶应武，所以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活佛很不感冒。

“活佛千里迢迢前来，想来也是风餐露宿，甚是辛苦，先尝尝这中原之茶。”叶应武微笑着说道。

索南桑波抬起头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不过还是端起茶杯来礼貌性的抿了一口，顿时微微皱眉，用有些憋足的汉语说道：“陛下，小僧有些不解，小僧虽然只走过河西和关中，不过汉地的茶叶却是品尝过的，包括庐山云雾茶、龟山岩绿茶，虽然不知真假，却都要和陛下这茶口感不一样，莫非是有什么讲究？”

叶应武并没有着急去品尝，而是微笑着说道：“既然活佛对茶有所了解，想必也知道，这好茶往往都出产于东南、西南山中，因为天然的湿润气候和山势，才能够培育出好的茶叶，而中原地势平坦、较为干燥，关中、河洛一带并无名茶，不过当时汉唐的都城都在关中，对于南方茶树帝王之家自然也甚是好奇，所以种植一两株在禁苑之中，虽然不品尝却时时赏玩，以为珍奇。后来虽然宫禁荒废，不过还是在上林苑中找到了几株存活下来的茶树，活佛眼前茶杯之中的茶，便是这些茶树的茶叶。”

索南桑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

叶应武话里的意思基本上是个人都能够听明白，这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索南桑波，大明已经走到这一步，已经注定是下一个汉唐。

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

索南桑波对于汉家文学还是有一定兴趣的，并且算得上熟读汉家关于河西和西域的记载史料，在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回响起的，就是这两句话。字字敲打在心头，铿锵有力。

这短短两句话的背后，是汉唐时候一支支雄师劲旅杀入西域举起的高高战刀，是滚滚的风尘中西域百姓血流漂橹的悲惨遭遇。索南桑波生长于河西，自然明白“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繁息；亡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背后是怎么样的遭遇。

现在整个西域实力最强大的蒙古人和回回人被大明追赶的狼奔豚突，换做藏人在河西迎战气势汹汹而来的大明劲旅，索南桑波很清楚将会是怎样的下场。他下意识的微微抬头看向洛阳行宫的雕梁画栋，心中不由得暗暗叹了一口气。

班智达，你当初有没有想过，走错了这一步棋，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作者按：公元1246年，藏区各教派领袖人物萨迦班智达带着侄子八思巴和恰那多吉到达河西会晤蒙古河西统帅、窝阔台次子阔端，达成“河西之盟”，自此藏区划入蒙古的管辖之内，不过蒙古暂时只有名义上的统治权，一直到后来忽必烈统一全国，才逐步派人入藏，使西藏彻底成为华夏的一部分）

叶应武饶有兴致的看着索南桑波。

索南桑波低低念了一声佛号，方才开口说道：“尊敬的皇帝陛下，现在您的军队横扫中原，恢复汉唐版图想必也是弹指间，吐蕃唐朝时候就以子侄辈自称于中央朝廷，如果陛下允许的话，此后吐蕃各教派依旧是······”

手一拍桌子，叶应武似笑非笑的说道：“你们是怎么答应蒙古人的？”

索南桑波一时语塞，当时在蒙古大兵压境的情况下，萨迦班智达几乎可以说是将藏区的一切都拱手送出去了，只为了保住藏人的性命，现在藏人还没有看到明人的厉害，如果自己贸然答应了什么条件，回去没有办法交代啊。更何况汉唐平日里最乐意的就是收藩属国，甚至还有大量丰厚的赏赐，原本索南桑波想要借着叶应武对于藏区的不了解，先骗取几年的时间缓冲一下，现在看来他实在是算盘打过头了。

看着索南桑波连声念着法号，额头上已经有豆大的汗珠流淌，叶应武不由得轻笑一声：“活佛想来还没有看清现状啊，蒙古鞑子败亡，实际上就是在转瞬之间，只不过现在他们内斗打的欢快，朕也就不想插手其中，但是朕只要乐意，百万大军席卷，别说是吐蕃藏人，就是蒙古鞑子又能够支撑得了多久？活佛也不用在朕这里念法号了，朕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对于这些实际上早就不信了。吐蕃乃是政（和谐）教一体，生杀大权掌握在你们的手中，所以活佛也是代表吐蕃教派的战和存亡前来，而不是来给朕念法号的吧。咱们也就不用再大眼瞪小眼了，直接说条件。”

“这······”索南桑波的内心纠结了一阵，还是缓缓点头。

而叶应武的嘴角边露出一缕笑容，这一次藏人显然是选错了代表，索南桑波不过是中年，虽然算下一任白兰王的继承者，不过常年待在寺院当中，就算熟读经史，没有经历磨砺，怎么可能是叶应武的对手。如果是现任的白兰王恰那多吉亲临，或许还不至于被叶应武牵着鼻子走。

而如果是八思巴在此，恐怕叶应武更要如临大敌了。

不过八思巴也不会站在这里，以他蒙古大国师的身份，要是敢走进行宫一步，恐怕南京那边就要炸开锅了。而且既然已经选择了蒙古方面，八思巴也不会轻而易举的倒戈。

叶应武也能够隐隐揣摩出藏人派遣索南桑波前来的意思，自从上一任能够服众的大领袖萨迦班智达过世之后，吐蕃这一任的精神领袖便是蒙古大国师八思巴，而实际上的领袖则是白兰王恰那多吉，白兰王是蒙古给西藏大活佛的封号，而想要当白兰王的先决条件便是成为蒙古驸马。所以恰那多吉如果真的出现在这里实际上也并不合适，一来意味着吐蕃对蒙古的全面背叛，二来也容易让叶应武有所顾忌和怀疑。

在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人选条件下，吐蕃派遣索南桑波过来也是在情理之中。毕竟和蒙古人达成的条件，整个吐蕃都已经被人家纳入版图了，大明就算是再贪婪，也没有办法比这个更加过分。

看着叶应武的面容，索南桑波微微抿了抿嘴唇。他不得不承认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大明皇帝，不仅没有高高在上的皇者尊严，而且确确实实年轻的过分。索南桑波很清楚年轻对于一个开国皇帝来说，意味着什么。

往往开国皇帝，都是雄才大略之主，只不过因为他们在开国的漫漫道路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以至于他们在位的时间往往都不是太长，所以时常会留下这样那样的疏漏和遗憾，而后任的君主，很难再有这样的才能，在短时间内也就很难让这一切圆满。

但是叶应武不同，他还不到二十五岁，这是华夏历史上有记载的最年轻的帝王，如果不是一次又一次的诡异命运之手与上苍的安排，索南桑波相信就算他真的有雄才大略，也没有办法在这个年纪坐上皇位。可以说这位当日的叶使君，现在的大明皇帝，是上天的宠儿。

而索南桑波，并不想反抗上天，甚至对于苍天，他有发自内心的敬畏。

叶应武眯了眯眼，微笑着说道：“大明的条件不多，只有两个，纳土、归流，从大明进入河西的那一刻开始，吐蕃就是大明的领土，到时候大明会派遣官员入藏，考察乌斯藏的情况，并且决定行省的划分。”

索南桑波倒吸一口凉气。

大明的吃相和蒙古没有什么两样，甚至更难看。

“既然活佛来了这洛阳城也有两天，想必听说了大明新推行的行省制度，对于吐蕃，也是如此，根据朝廷的考察，会把吐蕃划分为两个到三个的行省进行管理，当然了，对于吐蕃政（和谐）教一体的传统，大明也是给予足够尊重的，到时候大明会册封白兰王、林芝王等等，保证每一个行省都有一位吐蕃的活佛参与管理，从而在最大限度上确保吐蕃百姓能够理解和遵从大明的律法、恪守大明臣子的身份。”叶应武不慌不忙的说道，“而这些吐蕃活佛的身份，和现在行省当中的巡抚一样，藏区不同于中原，安抚由朝廷派遣，巡抚从本地活佛中产生，下面的官吏也是保证汉藏各半，甚至藏人偏多，不知道活佛意下如何？”

索南桑波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沉吟了许久，方才抬起头迎上叶应武带着笑容的目光：“敢问陛下，如果吐蕃百姓认为这样的制度太过苛刻，不听从于皇命，那该如何是好？”

“你在担心这个问题么。”叶应武靠在椅子上，收掉他笑里藏刀的目光，“只要诸位活佛没有意见，恐怕下面的百姓也不会闹出什么吧。如果真的有，那么也就只有一个字可以回答。”

索南桑波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微一白。

“杀！”这个字从叶应武的唇齿之间蹦出来，重重的砸在地上。

深深的倒吸一口凉气，索南桑波已经没有心情念法号了，只是下意识的不断揉搓着手中的念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向叶应武刚才这一个字，破掉了他多年来的修行。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不过叶应武却是出乎意料的露出一抹笑容：“当然了，如果朕没有猜错的话，想必活佛很乐意帮助大明管理吐蕃吧。当年文成公主入藏，为吐蕃带去了大量的中原文化和器械，而现在大明也希望吐蕃的百姓能够从中原、江南发达的经贸技术当中享受到切切实实的益处，而不是不知好歹的反抗天威。毕竟跟着蒙古鞑子，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叶应武说话很轻，但是声音飘入索南桑波的耳朵中，却像重锤一下一下砸击他的心灵。

因为跟着蒙古人的路不能走了，所以吐蕃才会屁颠屁颠的来找大明，好让这位杀伐果断的君主手下留情。现在看来，叶应武的雄心远远不局限于北面燕云和西面吐蕃，对于他来说，如果吐蕃听话，那么以国民待之，如果不听话，那就以大军讨之。

这些诡异的山下人，似乎已经找到了解决瘴气的方法，那保护了吐蕃人千百年的瘴气，曾经让唐太宗的雄师劲旅望而却步，却在今天彻底失去了作用。索南桑波知道，现在的大明如果再说讨伐的话，那就不是大唐时候在山下摆摆样子，而是真的要进攻了。

（作者按：吐蕃人一直以为是瘴气保护着他们，实际上就是“高原反应”，当初看到来自蒙古高原的蒙古人并不害怕“瘴气”，吐蕃人一时间无法抵抗，也就只能投降，并且以为瘴气已经失去了作用，在元朝以后尚且恭顺。）

咬了咬牙，索南桑波很清楚，自己之后要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够决定吐蕃的命运，但是他现在此时此地，别无选择。

缓缓站起来，索南桑波轻轻念了一声法号，开口说道：“陛下，当大明的赤色龙旗出现在星星峡的时候，吐蕃就是大明日月光芒所照的地方。小僧必然在星星峡率领吐蕃父老乡亲恭候大明劲旅。”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着索南桑波，脸上害人不浅的笑容丝毫未减：“今日之会晤，活佛功莫大焉，避免吐蕃百姓沦陷于战火之中，赞誉转生十世之圣人也不为过。朕也答应活佛，当大明的赤色龙旗飘扬在布达拉宫上的时候，活佛就是那里的主人。”

索南桑波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地弯腰下去，然后转身向外面走去。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出卖吐蕃的罪人，而且他也很清楚，自己回去将会迎来怎样的礼遇。对于吐蕃人尤其是上层的僧众们来说，如何在蒙古、大明这样的庞然大物之间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多多少少的土地，还有谁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他们倒是不太关心。

叶应武看着索南桑波的背影，摇了摇头：“逸轩！”

梁炎午已经从屏风后面转身走出来：“参见陛下。”

“即刻起草诏书，告诉神策军，一旦行省制度改革完成，就准备进兵河西，朕想要在后年开春之前，听到我大明儿郎在阳关看雪的消息。”叶应武缓缓开口说道，目光已经落到身后巨大的舆图上。

兰州、肃州、瓜州、伊州、沙州、凉州、鄯善、龟兹、哈密、高昌、轮台、星星峡。

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

河西走廊、丝绸之路。

偌大的河西，偌大的西域。

千百年来多少华夏男儿在此抛头颅洒热血，千百年来多少大汉将士在这里雄赳赳气昂昂向前，千百年来多少荣辱悲欢热血澎湃被无尽的风沙掩埋。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叶应武喃喃念着，伸手在舆图上一寸一寸的挪过。

一寸山河一寸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无论是否曾经沐浴在春风中，都曾经是大汉、大唐的土地，曾经有汉人的旗帜在上空骄傲飘扬！

这些祖宗丢失的土地，终于又呈现在自己的面前。

看着飞快研磨的梁炎午，叶应武的声音很轻。

“咱们丢掉的，都要夺回来。

这才是，某穿越七百年来此走一遭的目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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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PS:昨天章节名错误，补第463章

大明永乐元年八月廿六日。

黄道吉日，利祭祀，利沐浴，利远行，利征伐。

嘉定府码头。

随着刘家港船厂大量的海船和宝船下水，同时也是为了和内河水师区分开来，大明海军一直在想办法寻找另外一处良港作为海军战船屯驻的营地。而这个港口最重要的条件自然是面向大海、利于出动。

于是嘉定府自然而然成为了最好的选择。

对于海军的选择，叶应武也并没有反对，毕竟嘉定府，也就是后来的上海一带，确实有不少深水良港，而且又地处长三角，可以兼顾南北、守住大明都城的东大门，有一支海军驻扎在这里，百无一害。

有了叶应武的批准，工部对此自然也就不再磨蹭含糊，甚至从附近修筑直道的劳力当中抽调出来一部分加入码头建设，使得一夜之间一个初具规模的码头就已经呈现在世人面前，之后更是几个月紧张修缮施工，让整个嘉定府码头一跃成为大明沿海最大的海军战船停泊码头。

现在驻扎在嘉定码头的大明皇家东洋舰队，有包括十艘宝船在内的三百余艘大小海船，并且还有来往运输、侦查、通讯的飞剪快船三十余艘，即使是放眼整个大明，恐怕也就只有皇家南洋舰队可以与之相比，甚至就连在登州的皇家北洋舰队都要略逊一筹。

今日不仅是黄道吉日，而且天高云淡、秋风习习，正是难得的好天气。

码头之上，风吹卷着大明的赤色龙旗，一排一排的将士笔直的伫立，如同戳在地上的标枪。而一艘艘战船上，不少士卒已经开始紧张忙碌，不管是提前检查战船各种设施，还是整理帆布旗帜，都需要一定的时间。

一通鼓已经咚咚响起，所有的士卒几乎是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鼓声响起的地方，不过每一个人除了眼珠子之外，其余地方还是纹丝不动。

第一通鼓刚刚落下不久，第二通鼓、第三通鼓接连响起。

一面“刘”字将旗跃入所有人的视野，站在最前面的旅长大声吼道：“整理军容，立正！”

一排一排士卒同时竭尽全力挺直胸膛。而远远近近一艘艘战船上忙碌的士卒，这个时候也都放下手中活计，听候指令在战船一舷以站坡礼列队负手跨立。

而那旅长大步跑到将旗下面，冲着大明兵部左侍郎刘师勇一拱手，朗声说道：“启禀相公，大明皇家东洋舰队第一旅列队完毕，请相公下令！”

刘师勇点了点头，大步走上点将台。而他的身后，大明皇家东洋舰队指挥使、领将军衔范天顺，大明皇家东洋舰队督导刘成一左一右肃然而立，不过可以看得出来，他们两个的目光之中都有激动神情。

范天顺是当初的郢州水师都统制，在襄阳之战最开始的郢州大战之中身受重伤，等到他从床榻上回过气来的时候，煌煌大宋已经烟消云散，留给范天顺的选择也就只剩下一个，所以他欣然接受了大明的官职，成为大明皇家东洋舰队的指挥使。对于范天顺来说，这绝对是高升，因为当初范天顺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地方水师都统制，不过因为地处郢州，直面襄阳，所以才显得他身份的重要。而要知道现在的皇家东洋舰队指挥使，可是绝对大明海军将领的中坚人物，毕竟整个皇家海军，也就只有三大舰队和内河三支水师。

刘成的出身和范天顺差不多，作为当年鄱阳湖水师都虞候，也算得上从龙之臣，只不过这两年一直在地方上打滚，基本上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没有仗打了，所以刘成这么久都没有足够的军功，最后如果不是兵部看在他元从之臣的份上，估计这督导的职务也轮不到他，这也算仕途不顺的典范了。

所以刘成这么久一直憋屈着一口气，想要用切切实实的战功来证明自己。

刘师勇的目光在台下将士们的脸上扫过，提了一口气朗声吼道：“大明海军将士们，参与南京城叛乱的内贼都已经被肃清，但是还有外贼裹挟其中。东洋倭寇，自汉唐以来，一直是华夏之藩属国，然此次竟然与天朝上国作对，与十恶不赦之叛贼勾结沆瀣一气，倭人有此举，当为挑衅我大明之威严，当为向大明宣战！”

刘师勇话尚未说完，下面的无数将士们脸上都已经流露出愤慨神色。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一次为什么会出征，但是所有人都以为朝廷准备以海军为先锋北伐了，却没有料到竟然是倭人在闹腾。就算是当年大宋偏居江南，看倭人依旧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更何况现在的大明！

既然倭人已经不知天高地厚的送上门来，那东洋舰队就要教他们做人。

刘师勇顿了一下，朗声喝道：“大明海军的弟兄们，告诉某，倭人猖狂若此，应该怎么办？！”

“灭！”带头的几名旅长同时高吼。

热血翻滚，几乎要炸裂血管，气流从胸腔中直接扑出，无论是站在码头上还是战船上的士卒，在这一刻同时怒声吼道：“灭——！”

“灭——！”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是这一个字却有雄浑之力，如同滚滚浪潮，直扑向远处的海天之间，带着一个强大王朝的愤怒，将一切都化为齑粉。

古往今来，讨伐讨伐，“讨”字常常用来指强国进攻弱国，比如当初大汉进攻南越便是“讨”；“伐”字常常用来指弱国进攻强国或者强国之见的交手，比如“武王伐纣”以及前宋进攻辽国。但是还没有谁在出征的时候就会直接用“灭”这个字。

足可见这一次大明朝廷的愤怒。

毕竟对于文天祥他们来说，倭人作为藩属国，直接卷入这样的叛乱当中来，根本就是没有把大明放在眼里，更何况这几年来大明南征北战，折服于大明兵威下的藩属国不可计数，大明不再是那个当初打肿脸充胖子的南宋，而是一个招惹之则直接动手的强大帝国。即使是文天祥他们性格稳重，也不会允许这样打脸的事情发生，更何况本来就是保卫此国家安全的军人。

“祭天！”刘师勇霍然转身，朗声吼道。

两名士卒押着倭人的使者快步上前，那使者已经远远没有在南京时候面对诸国使者的骄傲气势，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对于这里森然的队列，对于这里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战船来说，他也已经不用说什么了。

白发在风中起伏飘扬，礼部左侍郎江万载走上前，老人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不过走起路来依旧虎虎生风，看不出丝毫的疲倦老态。多年的仕途并没有消磨掉江万载仿佛天生就有的分明棱角，他作为江家三古当中性格最强硬的一个，年仅二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身为殿前都指挥使执掌临安禁军，二十七岁的时候亲率禁军和忠顺军第一个攻破蔡州，灭亡金国，一雪靖康之耻。不过此战之后，江万载就转为文官，告别军旅直至今日。

然而四十年过去，老人站在这里，依旧仿佛来自于那个硝烟弥漫时代的滚滚杀意，让刘师勇等人看了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都经历过战场，自然明白这周围的冰冷寒意是怎么回事，只有战场上饱经血火磨砺的人才会有这种仿佛融入骨髓的杀意。

所谓祭台，实际上不过是点将台旁边的鼓台，临时将战鼓挪走。

不过当江万载一步一步走上去的时候，下面所有的士卒目光之中都带着浓烈的敬仰之情。这是即将踏上沙场的将士对于前辈的尊重。

抬头看着朗朗苍穹，江万载霍然展开诏书，朗声念道：“朕缵承洪绪，统理兆人，海澨山陬，皆我赤子，苟非元恶，普欲包荒。属者东夷小丑北条时宗，猥以下隶，敢发难端，勾结叛逆，乱我社稷。。朕洞知狡状，独断于心。乃发郡国羽林之材，无吝金钱勇爵之赏，必尽弁服，用澄海波。

仰赖天地鸿庥，宗社阴骘，神降之罚，贼殒其魁，而王师海军万里长驱，讨伐叛逆，宁静东洋。外援悉断，内计无之。于是同恶就歼，群酋宵遁，舳舻付于烈火，海水沸腾，戈甲积于高山，氛浸净扫，匪首北条时宗，为大明阶下之囚；东洋诸岛，归大明万世之土。此朕之所愿也，此大明东洋舰队数万将士所求也。

噫吁戏，我国家仁恩浩荡，恭顺者无困不援；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兹用布告天下，昭示四夷，明予非得已之心，识予不敢赦之意。毋越厥志而干显罚，各守分义以享太平。

凡我文武内外大小臣工，尚宜洁自爱民，奉公体国，以消萌衅，以导祯祥。更念彤力殚财，为日已久，嘉与休息，正惟此时，诸因东征加派钱粮，一切尽令所司除豁，务为存抚，勿事烦苛，咨尔多方，宜悉朕意。”

（作者按：此祭文改自大明万历平倭诏书）

江万载虽然年老，不过话语依旧中气十足，铿锵有力，字里行间天朝上国的威严霸气已经无须遮掩。

话音徐徐落下，而所有的士卒在这个时候已经不可遏抑的热血沸腾。虽然诏书他们只能听懂个大概，不过气势轩昂的文章，即使是听不懂也能够感受到文字语言之间的情感渲染。

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上贡品！”刘师勇亲自担任司仪，朗声喊道。

那倭人使者被推着走上高台，在他的旁边猪羊牛鱼已经摆开。

刽子手已经站在高台上，举起大刀，对着天空、大地和海洋的方向同时深深躬身，然后转过来对着倭人使者，轻轻呼了一口气，一刀砍了下去。刀光闪动、首级落地、鲜血喷涌。

风越来越大，吹卷所有人的衣袖。

而伫立在风中，无论是江万载、刘师勇，还是下面每一名士卒，都没有丝毫的动静，所有人以虔诚的目光看着天地与海洋，也看着他们不远处猎猎舞动的赤色龙旗。

那龙旗上的金龙，仿佛活了过来，鳞爪飞扬。

刘师勇轻轻呼了一口气，转过来面对船队和士卒，霍然抽出佩剑：“大明皇家东洋舰队，讨伐倭人，出征！”

“万胜！”这一次没有旅长带头，所有的士卒整齐划一的朗声吼道。

异口同声，似乎正是所有人的心声。

“万胜！”高台上，江万载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心中喃喃祈祷。

“万胜！”刘师勇举着佩剑，目光已经投向海天之间。

“万胜！”范天顺和刘成伸手握紧佩剑剑柄，脸上流露出杀意。

大明永乐元年八月廿六日。

天高气爽。

大明皇家东洋舰队于嘉兴府码头誓师出征。

————————————————————————

缓缓的写完最后一个字，叶应武放下毛笔。

在偌大的一张宣纸上，每一个字铁钩银划，近乎完美的占据每一块地方。

一共只有五个字，却给每一个看到的人以发自内心的冲击。虽然叶应武的书法绝对算不上千古大家，但是普天之下恐怕也就只有他能够写出这样的字，张合纵横之间自有别人难以比拟的王者之气。

叶应武写的是他当时的成名作。

惟愿海波平。

就在宣纸的旁边，从嘉兴府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奏章静静躺着。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坐回到椅子中。就在两天前大明东洋舰队出征，兵锋直指日本。实际上对于日本，叶应武原本并没有打算在击败蒙古之前收拾它，更何况虽然知道日本有大量的银矿和不少金矿，不过一直乖乖的作为华夏藩属国从来没有招惹是非，叶应武也找不到足够的借口来把人家灭掉，毕竟这个时代最重要的还是“师出有名”，当年赵大很机智的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巧妙回避了道德的问题，不过这样的回答历史上有人用过了叶应武也就没有办法再用。

拾人牙慧不说，推让搪塞之意也太过明显了。自汉唐以来，天朝上国、礼仪之邦的称号已经深入人心，就算是再喜欢利益的大臣，在面对君主无缘无故讨伐藩属国的时候也会站起来劝谏两句，表示自己还是遵循儒家思想和为臣本分的。

所以叶应武实际上一开始还很头疼，不过谁知道倭人还真是可爱，竟然屁颠屁颠的把借口送上来了。北条时宗的什么人，叶应武很清楚，这个家伙远远要比日本之前其余的幕府将军有野心，在自己所在的那个时空，大宋在崖山一战中灭亡，北条时宗看准时机，立马在全日本范围内号召给大宋披麻戴孝，甚至还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从而名正言顺的不认元朝为正宗，彻底脱离了原来对华夏的朝贡体系，气的忽必烈接连两次东征。

这么看来，这个家伙在尤宣抚或者其余蒙古人的唆使下，站在大明的对立面倒也符合他的性格，毕竟一个并不强大的宗主国存在，才有利于日本的独立发展，更何况大明在南洋的做法北条时宗就算是道听途说也应该知道了，为了避免日本彻底沦为大明的劳动力来源和炮灰来源，他铤而走险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着后世小鬼子最喜欢大喊“国运相赌”“一亿玉碎”，叶应武便流露出一丝笑容，转头看向身后偌大的舆图，某倒要看看，在东洋舰队这样大明海军的主力和宝船这样世上一等一的巨大战船面前，你们又有什么能力来真的“一亿玉碎”。

更何况北条时宗难道真的以为，整个日本上下那么多大小割据藩镇，就真的会听他的调遣？

当倭人参与南京叛乱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开始赌国运，而当南京叛乱被粉碎的时候，他们的命运也就已经注定。

叶应武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伸手推开房门。

凉爽的风扑面而来，一抹阳光洒在身上，尚且带着夏日的暖意。

眯了眯眼，叶应武喃喃自语：“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朕的大明，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挑衅威严的大宋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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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六部挽袖子

初秋的洛阳城，已经消散了夏日的暑气。

因为几个月来大明皇帝在此驻跸的缘故，整个洛阳城要比原来热闹很多。随行的六部官员几乎把洛阳城营造成了一个******，叶应武就算是在洛阳行宫足不出户，照样可以号令天下。

这一次叶应武北上主要也是安抚河洛百姓，所以在洛阳的这些天，实际上也没怎么闲着，除了视察驻军之外，包括洛阳城中的集市酒楼、洛阳城外的农田屋舍，都留下了大明皇帝的足迹，使得后来洛阳城外多了很多文化人来往凭吊的古迹，比如“永乐御道”什么的。

（作者按：此处黑一下乾隆，博诸位一笑而已）

因为叶应武的精力主要放在视察河洛、中原百姓的民生上，所以对于朝中的诸多事宜主要还是让梁炎午带领随行的官员负责，甚至包括行省制度在全国范围内的推广。

南京六部官员都不是傻子，陛下北上，必然有的是用到官吏的时候，所以各部都是抽调手下精锐人手追随，办事效率虽说比不上南京朝廷，不过却也已经很令人欣慰了。而且趁着这个机会，六部也可以把好苗子都放出去历练一番，回来也能够接受更重的任务。

毕竟朝中六部尚书，如陈宗礼、王爚、章鉴几位，年事已高，自然也不适合常年待在这个位置上，当初叶应武将他们任命为六部尚书也主要是想让他们培养一下接班人。这也是无奈之举，谁让叶应武崛起的太快，手下的人才都没有怎么经受过磨砺呢。

现在朝廷内外民政军政制度改革进行得如火如荼，等到这些改革一一尘埃落定，自然也是年迈老臣们退下去的时候，到时现任的侍郎们必然会顶上来，又会空出不少的位置，显然这些位置就是给此次陪同叶应武北上的这些官员们准备的。

这些从南京出发的时候还摩拳擦掌、年轻气盛的官员们，在经过几个月的煎熬，已经变得更加成熟稳重，足够有承担一方责任的能力。不过也因为这些天行省制度的推行和落实，让他们着实费了不少心血，甚至比较清闲的礼部和工部的人都被抽调一空，临时拿来顶上去，这也使得现在站在叶应武面前的官员们一个个强打精神。

如果不是叶应武坐在上面，恐怕早就哈欠连天了。

虽然不明白陛下为什么突然间把这么多人召集过来，不过这些年轻的官员们还是很明白事理的一句话不说，互相使着眼色，揣摩君心。

“都到齐了。”叶应武缓缓开口说道。

或许是坐在这天下第一的位置上也有一年多了，叶应武话语之中也已经带着一种难以遮掩的王者之气。更何况这些官员多数都是大明成立之后从基层提拔上来的，和文天祥他们这些最早的从龙之臣不同，见到叶应武更多的是为臣子的畏惧之情。

所以这也使得叶应武还没有说完，下面的官员们就已经躬身，叶应武话音一落，立刻朗声说道：“臣等参见陛下。”

“诸位卿家请起。”叶应武虽然很讨厌这种繁琐的礼节，甚至每每到了这个时候总是会怀念当初在兴州的和文天祥他们做什么都干净利落的时候，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避免，毕竟这是最基本的君臣礼节，也是伸张皇权的基本，“朕也明白诸位卿家事务众多，此次把你们召集在这里，是为了商讨一件事。”

六部官员顿时都竖起耳朵，能够让这么多人云集此处的事情哪能是小事，甚至一个个人的目光落在叶应武身后那张巨大舆图上，已经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叶应武挥了挥手，小阳子已经大步走上前，手中的木杆直接落在了河西上。叶应武沉声说道：“现在朕身在洛阳行在，六部尚书侍郎不在身边，所以能够决断的便是诸位卿家。诸位卿家来看，河西。”

其实不用小阳子指，舆图上在河西和西域的位置标注的巨大符号，已经无形之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自大汉武帝命冠军侯霍去病率军挺进河西以来，整个河西走廊一直归属于华夏版图，汉武帝在河西设置酒泉郡、武威郡、张掖郡、金城郡，其中张掖郡便是扩张大汉之手臂的意思，对于河西走廊的重视不言而喻。然而前朝时候，定难五州被西夏党项人占领，虽然前宋多有努力，并且于河湟开边，不过最后得到的土地还是尽数失去，”叶应武缓缓说道，“时至今日，我大明之兵锋也不过推进到京兆府和陇右，距离河西走廊还有一段距离，不过现在蒙古忽必烈本部大军正在和海都大军在花剌子模到草原一线激战，整个河西守备松懈，甚至西域也只有少量回回人士卒驻守，大部分的军队都抽调北上或者往东南。”

这些六部官员最近一直在忙碌国内制度改革的事情，对于北方那个曾经让他们担忧和害怕的庞然大物已经不太关心，现在叶应武突然说到蒙古，竟然让她们感到些许的陌生。

实际上现在蒙古爆发的全面内战，对于忽必烈并不有利。和另外一个时空相比，忽必烈不但没有征讨过南宋而历经战火磨砺的精锐大军，甚至就连原本赖以发家的本部骑兵也在中原消磨的差不多了，如果不是最后北安王那木罕及时带领一支骑兵在京兆府逃出生天北上支援，恐怕现在忽必烈已经败退了。不过依靠着蒙古草原的广阔纵深和伊尔汗国的全力支持，忽必烈总算是挡住了海都最猛烈的进攻。

现在蒙古两部都停下来****伤口，忽必烈所面对的主要问题是兵力不足，开始大量的从东北燕云抽调兵力，将渤海人弓弩手和女真人骑兵大量的补充进军队，不过这两个种族这些年受到蒙古欺压，本来人就不多，而且对蒙古也算是“苦大仇深”，远远没有回回人、唐兀人那么卖命，与此同时，南方伊尔汗国对于蒙古本部的支援也受到了阻遏，海都不断的派遣兵将南下阻挡伊尔汗国北上，与此同时大明也在背后唆使这德里苏丹国向伊尔汗国发难，使得伊尔汗国一时无暇兼顾三面，狼狈不堪。

当然了，海都也有一个最为致命的威胁，在第一战没有彻底消灭忽必烈之后，联军当中就已经有质疑的声音出现，毕竟这支讨伐军是两大汗国诸多势力联合在一起的队伍，只不过因为海都兵力最多、能力最强，在刚刚起兵的时候才不得不一起簇拥他为首领，但是现在海都打的并不理想，大家手下兵将又损失不少，自然就开始有人想要夺权。毕竟一群蒙古老王爷被海都这么一个毛头小子指挥，心中多少都有些怨言。

正因此，现在蒙古两部渐渐形成对峙之局面，双方不断的云集重兵，只不过谁都没有一口吃掉对方的能力。至于这巧妙的平衡之中，一直隔岸观火的大明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一直是史家的谜团。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德里苏丹国装备了大量只有明军才有的神臂弩、火蒺藜等器械，背后绝对和大明有见不得人的交易，否则他们也没有胆量进攻称霸波斯湾的伊尔汗国，另外海都那边有几名蒙古老王爷不明不白的被人下毒毒死，虽然这个锅直接砸在了忽必烈头上，但是这背后不少后世史家都揣摩有锦衣卫的身影。

可以说叶应武就是让蒙古互相厮杀，并且不断的挑拨双方的仇恨，使得双方明明知道这样僵持下去只能便宜外人，却也无从选择。

而这个时候，对于已经养精蓄锐大半年的大明来说，正是趁火打劫的好时机，毕竟叶应武可不想真的搬个板凳默默看戏，等到一个更加强大的蒙古部落在自己面前浴火重生，再惶急北伐。

显然叶应武并不着急北上燕云，毕竟燕云现在是忽必烈征发壮丁最主要的地方，而燕云原本的北地汉人多年战乱来，跑的跑、死的死，已经剩不下多少，蒙古签发的主要还是女真人和渤海人，甚至还有大量高丽人，这倒是为叶应武省了不少功夫，以后也不用对这么多异族头疼，所以叶应武还是很乐于看着忽必烈这么折腾的。

最好这些异族都折腾干净，为大明留下一片干净的燕云十六州。

北上不行，南洋有德里苏丹国这只不错的猛犬在“照顾”伊尔汗国，西南吐蕃认怂的速度超乎叶应武想象，所以叶应武也就只有向西北进发这一种选择。更何况河西走廊本来就是西域出入中原的咽喉要道，拿下河西走廊以后大明进退可以更加从容。

目光在下面诸多官员身上扫过，叶应武沉声说道：“昨日朕已经同吐蕃活佛索南桑波会晤，一旦大明攻破河西，前进到星星峡，那么吐蕃将会纳土归附大明。所以朕今日召集你们前来，便是商讨攻占河西可行与否。”

“臣等恭贺陛下！”官员们脸上的表情忧喜参半，不过还是一个个由衷的说道。毕竟吐蕃纳土归附，这绝对是汉唐极盛的时候都没有的事情，但是挺进到星星峡实际上已经意味着大明拿下河西，这也必然使得叶应武对于河西有着很大的诉求。

诸多官员话音刚刚落下，户部巡官宋磬就站出来朗声说道：“启禀陛下，大明光复河洛、关中时候未久，粮草尚且不算丰盈，更何况大明现在刚刚完成文官制度改革，国内多有不稳定，此时贸然进兵，恐怕会造成动荡。吐蕃答应纳土归附，为我大明一等一的盛事，但是现在北方敌情未明、大明内部空虚，何不拖后半年到一年，等到粮草丰盈再厉兵秣马。”

自从大明征战四方以来，兵部和户部就已经俨然成为一对冤家，还不等宋磬站回去，兵部司马张濯就跳出来，一副要吵架的模样：“启禀陛下，宋相公所言未免夸大，根据神策军报上来的粮草储备，足足能够支撑五万大军出征作战三个月，想要攻破河西已经足够，另外按照上一次北伐粮草转运来看，完全还可以再支撑作战两个月。而且自从收复关中以来，神策军就已经在研究如何进攻河西和河套，现在只等候陛下一声令下，神策军便可以向前进攻！”

“张相公说得容易！”又是一名户部官员站出来，“一旦神策军进攻，那么关中空虚，一旦有了闪失，谁能负责？更何况到时候断了大军后路，岂不是要让神策军进退不得！”

户部来的快，兵部更是不甘示弱，几名官员已经在撸袖子：“此话怎讲？大明平定川蜀、吐蕃又纳土归附，无论是川蜀军、荆湖军还是大理军都可以抽调北上，驻防关中，更何况北面蒙古鞑子内战正酣，又哪里有精力偷袭关中，只要关中防备严谨，就是十万大军压境，照样可以守住！”

“那不知道兵部有没有计算过此去河西，又要需要多少官吏、需要多少粮草、需要收复多少土地、需要得到多少百姓？”看到户部被压着打，一向和户部同进退的吏部也毫不犹豫的蹦了出来撑场子，毕竟一旦进攻就意味着大量的官员需要跟进，而吏部已经很难再找出足够的人了。

吏部发难，一下子人数就占据了上风，不过好景不长，和兵部素来同气连枝的工部（因为兵部大量采购工部的器械使得工部各项研究蒸蒸日上，而户部总是在钱粮拨款上和工部作对）也冲进战团，立刻又把局势转过来。

一群年轻气盛的官员在关系到自己部门利益的时候，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互相喷口水，甚至就差到了在叶应武面前上演全武行的地步。甚至包括本来安安静静看戏的刑部和礼部，在关系比较好的同僚遇到别人指责围攻的时候，也看不下去，纷纷加入战团。

这么多朝廷命官、未来大明的中流砥柱吵得不可开交，确实是少有的景象，看的小阳子和梁炎午他们目瞪口呆。而叶应武的嘴角边却是流露出一丝笑容。

他并不介意眼前的喧嚣，甚至很喜欢看到这一幕。

这些官员各自拿着自己的道理在和对方争执，那面红耳赤、吐沫横飞的样子，让叶应武能够感受到整个朝堂上的活力。这些年轻人还在执着于用道理和拳头来说服对方，而不是像官场老油条一样背地里耍手段，这就已经足够了。

只有一个有活力的国家，才能够一步步走上鼎盛。

只有一个满满都是敢撸起袖子和人争论、能满头大汗忙碌奔跑官员的国家，才能够对于一切的敌人都有威慑力、才能够在大事临头的时候不会自乱阵脚、也不会闷声不语。

前宋到了最后已经窝囊透了，叶应武之所以带着天武军南北转战冲杀，之所以在临安大火的最后关头见死不救，是因为他很清楚，三百年的侵蚀，已经让曾经也强大的前宋再也没有办法扶持。

既然没有办法扶持，那就干脆推翻它，用一个更加强大、更加充满斗志的崭新王朝来替代它！

那才是叶应武需要的。

“肃静！”叶应武轻轻咳嗽了一声。

下面的争执声渐渐平息，一个个如同虎狼般对视的官员们脸上都流露出尴尬的神色，好歹他们以后也都是六部在朝堂上的发言人甚至是掌门人，这一次在陛下面前差点儿打起来，有点儿丢人。

而梁炎午却是轻轻一笑，叶应武在即将打起来之前完美的叫停，让这些官员的争执和矛盾还是局限在口头上，可以说把握的恰到火候。只要不动手，这些官员在大事决定下来之后还是可以勾肩搭背一起走的。

毕竟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一旦开打往往就意味着死敌。而如果只是互相喷吐沫的话，也不过就是同僚吵吵架，再正常不过。

目光斜斜的瞄了叶应武一眼，梁炎午心中暗暗感慨一声。

到底是陛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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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万里人归来

在叶应武咳嗽了一声之后，原本撸起袖子都准备打人的六部官员，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却没有胆量下手了。这世间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叶应武治不了后宫那几个妖精，却能够让这些官员对他俯首帖耳。

顿了一下，叶应武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舆图，缓缓说道：“小阳子！”

“末将在！”小阳子急忙站出来。

“请人进来。”叶应武淡淡吩咐。

而下面的官员们都诧异的看向门外，是什么人需要在这个时候需要进来，又是什么人能够当得起叶应武“请”这个命令。

当一道甚至有些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的时候，所有官员都开始议论纷纷。而那一道身影只是缓缓晃了晃，并没有正常人走入大殿时候的激动，只是有些晃动甚至是麻木的向前走来。

这个时候官员们才惊奇的发现，这个人当真算得上是衣衫褴褛，手里拄着拐杖，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上，散发着令人掩鼻的气味，只要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是一般无二的沾满了污泥，甚至就连脚下的鞋也是左右破了很多的洞，让人很难想象这么一个肮脏甚至超过街头乞丐的人是有什么资格走到这个地方的。

叶应武在男子出现在台阶上那一刻，就已经站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而那男子走到大殿的门槛处，下意识的抬头看去，正正迎上百官诧异的目光和叶应武的注视。

迟疑了片刻，男子终于还是缓缓的迈出腿，一脚跨过门槛。

大殿上在这一刻鸦雀无声。

男子拄着拐杖，向前走去。而叶应武已经绕过桌案，大步走下来，梁炎午和小阳子这叶应武身边文武左臂右膀急忙跟上来。

一君一臣相距不到五丈，相互对视。

拐杖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与其说是拐杖，倒不如说是枝杈少了一些的树干，而少有几个学士院博学多识的随驾学士已经隐约揣摩到那拐杖是用什么做的。

胡杨。

传闻西域有胡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

刹那间这些官员们看向这男子，看向他有些佝偻的脊背，看向他尚且年轻却满满都是风沙雕刻痕迹的脸庞，也看向他那满是污秽的衣服和手指。好像这男子已经和那胡杨完美的融为了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当叶应武大步走到身前的时候，男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缓缓跪倒在地，用喑哑的声音仿佛压榨掉体内的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径直拜服在叶应武身前：“大明敦煌市舶司左厢提辖苏植拜见陛下！”

短短一句话，仿佛凝聚了千万里的风沙雨雪。

刹那间，整个大殿上所有官员都仿佛感受到那从西域滚滚出来的风潮，扑打每一个人的衣袖、扑打每一个人的脊背！

脊背冰凉。

叶应武缓缓伸出手，根本没有在意苏植身上的污垢，径直将他搀扶起来：“苏爱卿，万里归来，艰难险阻，当为我大明之英雄！”

苏植的脸上已经泪水纵横，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刷出一道一道的沟壑痕迹，声音也已经颤抖喑哑的只能隐约分辨：“陛下······陛下，臣没有想到，没有想到能够逃出生天，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够归来，还能够见我大明光芒所照，还能够见到陛下，陛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而苏植作为一个军官，此刻已然泪流满面。

当他此去西域，别却故人的时候，还是江南的春雨季节，还是叶应武刚刚称王的时候，身边是络绎不绝北上的官吏和商贾，可是当他万里归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下满身污垢一人踽踽，万里归来迎接他的是洛阳的秋风。

虽然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六部官员看着苏植，不知不觉眼眶中已经有泪珠滚动。

苏植的手在颤抖，却是并没有顺着叶应武的手臂起来，而是拼尽力气朗声说道：“陛下，当日臣奉命随同敦煌提举市舶司秦相公北上，同行着还有大明将士百人、官吏家属百人，同驻敦煌。蒙古对大明悍然用兵，也在敦煌城中大开杀戒，包括市舶司二百人、当时城中城外商贾队伍二十支三百余人，另外还有道路上商贾不知道多少人，一个都没有放过啊！敦煌城中、杀人盈城，如果不是秦相公令属下打扮成回回人先行回来报信，恐怕也已经是街头枯骨了！”

他万里跋涉归来，历经艰难险阻与风沙，即使是提起力气，声音也大不到哪里去。不过就是这甚至吐字都有些不清楚的话语，回荡在大殿上每一个人的心间，却是无比的清楚，清楚的刻骨铭心。

因为这不是大明一条两条人命，而是数百条人命，甚至再加上路上来往的商贾，恐怕被害之人超过千人。而且由于蒙古全力封锁玉门关和阳关，所以到现在大明都还没有收到相关的消息。

这苏植是万里归来第一人，恐怕也是唯一一人、最后一人！

现在不是当年懦弱无能的大宋，而是一个能够从江南一路纵马杀到河北的大明，一个绝不允许尊严被践踏的大明，一个绝不允许子民被屠杀的大明。就像叶应武在《平倭诏书》当中所说的那样。

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这一刻，梁炎午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叶应武会仓促召集百官，会突兀的将重点转移到河西上。甚至刚才坚持不应该出兵的户部、吏部官员都羞愧的微微低头，不敢看向苏植。

或许他们说的有理有据，或许他们说的没有办法反驳，但是在苏植面前，在成百上千无辜被戮的百姓商贾面前，一切的理由、一切的拖延都是借口，都是在赤果果的打脸！

这一刻站在堂上的官员想到了登州，也想到了洛阳。如果不是陈州和洛阳等处市舶司都修建了密道是人员能够及时撤退；又想到了登州，即使是胶州水师反应很快，也只是救出了大部分商贾的性命，市舶司人员和无数的财产付之一炬。

而敦煌孤立于西域，没有密道可以逃生，没有水师可以救援。

商贾将西行的道路看成以命博富贵，更不要说那些官员。基本上派往敦煌，就意味着走上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尽头的绝路。

但是苏植他们还是没有丝毫犹豫的走了。

或许是为了翻了几番的俸禄，又或许，只是因为他们知道，天下无数的任务，总有人需要去做。

当这些六部官员因为大明北伐的节节胜利而欢呼雀跃的时候，当这些官员因为随同陛下北上而风光满面的时候，苏植他们正在经受着惨无人道的屠杀，正在面对着九死一生的考验。

因为送死的事，他们去做了。所以这些官员可以在此哪怕劳累却接受着百姓和官吏敬佩的目光。

看着叶应武，苏植颤抖、干裂的嘴唇，挤出最后几个字：

“陛下，报仇！”

叶应武郑重的点了点头。

大殿上所有的官员都屏住了呼吸，这一刻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选择。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人家都已经这样欺负自己的同胞了，再也没有忍耐的道理。

之前一直在和兵部唱反调的户部巡官宋磐大步走出来，朗声说道：“臣代表户部诸位同僚，恭请陛下下令出兵！”

“兵部恭请陛下下令出兵！”张濯毫不犹豫。

“恭请陛下下令出兵！”礼部、吏部、工部、刑部······

整个朝堂上，少有的异口同声。

苏植听到这如同浪潮一般翻滚的声音，嘴角边也勉强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缓缓的闭上眼睛，竟然就这么晕倒在叶应武怀里，吓得小阳子他们急忙上前搀扶。

叶应武任由小阳子他们把人架下去，只是吩咐两句一定要好好伺候苏植，然后并没有在意龙袍上的污渍，径直大步走上台阶，伸手在舆图上重重一拍，冷声说道：“户部刚才不是说如果出兵的话钱粮不够么？！”

宋磬这时候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启禀陛下，淮北、川蜀还有大量的存粮，尤其是刘整率领潼川府投降之后，缴获了蒙古鞑子不少存粮，完全可以运送北上，如果只是神策军出征的话，可以支撑三到四个月，再加上神策军原本的粮草，支撑作战半年以上没有问题！”

叶应武轻笑一声：“吏部不是说官员人数不够么？！”

刚才还挽着袖子要和兵部拼命的几名吏部官员，此时都是肃然伫立，当中一人郑重说道：“启禀陛下，吏部完全可以仿照之前北伐时候的办法，从翰林院和学士院暂时抽调一些人手，等到今年秋闱和明年春闱过去之后，就会有的大量官员补充进来，另外之前在北伐过程中，也有很多的北地官员投降，将他们向江南内调，完全可以替换一部分忠诚于大明的官员出来，而且位于大明腹地，想来他们也不会闹出什么风浪！”

“现在都想出办法了！”叶应武猛地抓起来桌子上的砚台重重一拍，“那刚才吵架的时候都干什么去了？！刚才找各种各样理由的时候都干什么去了？！朕在这之前就已经让六扇门和锦衣卫送来了天下粮仓、官吏、兵员的资料，就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你们胡说八道！”

宋磬等人顿时讪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个个弓着腰请罪。

“陛下息怒！”张濯等人看了之后，纷纷站出来，倒是让宋磬等人吃了一惊，没有想到刚才这些家伙还在准备和自己撸袖子打架，现在却是站出来为自己求情。

叶应武眉毛一挑，而张濯已经朗声说道：“陛下，户部的几位同僚也是为了想为大明省下钱粮，吏部的几位同僚也是爱惜人才，他们这样做应该也为情理之中。更何况此次西征，少不了户部和吏部在背后支持，单单凭借兵部和工部，未免独木难支，所以还请陛下饶恕他们的罪过！”

“你这求情都求到对手身上了。”叶应武冷声说道，一挥衣袖，“也罢，户部爱财、吏部爱人、兵部爱兵，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朕既然不是在户部和吏部的位置上，也没有办法揣摩你们当时在想什么，就权且以为你们的心中都是为了这日月大明，这一次便不再追究，不过苏爱卿刚才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都给朕扪心自问，心里面痛不痛？！”

宋磬、张濯等人默然不语。

这个时候，沉默才是最好的回答。

“既然你们都默认了，就说明你们也都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叶应武只是看着那一张舆图，“朕只想看着这偌大的西域，有一天可以飘扬大明的旗帜，有一天可以继续传唱汉家的歌曲！朕不需要你们像苏爱卿那样万里远走、死地求生，朕只需要你们在背后竭尽全力，前面神策军需要什么，你们就提供什么，让他们好好打。”

顿了一下，叶应武的声音猛地提了一起：

“打出威风来，告诉蒙古鞑子，告诉世人，我大明岂是任人宰割，我大明的百姓，岂是卑微贱民！”

这一刻所有的官员都下意识的挺胸抬头。

只因为他们，是这个国度的官员，与有荣焉。

等到所有官员快步离开之后，叶应武方才看向梁炎午：“逸轩，朕刚才是不是有些无名火？”

梁炎午微微一怔，旋即沉声说道：“陛下发火，实属正常。”

“此言怎讲？”叶应武有些错愕。

而殿上小阳子、殿下江铁和吴楚材他们都下意识的竖起耳朵。

“陛下年少，正是风华正茂，”梁炎午不慌不忙的说道，“虽然已经过了少年轻狂的年纪，不过毕竟没有办法真的在心机上胜过为官多年之人，也没有办法手腕上胜过久居皇位的帝王，不过实际上年轻正是陛下最大的本钱，一旦人年长，难免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摩推测；一旦久居皇位，也难免会丧失不少进取之心，大多时候想的是保全功名业绩。所以陛下现在的发火，实际上在预料之中。正是这股火气、正是这种被人欺负到头上必须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杀气，才能够支撑着大明走下去。”

看着叶应武若有所思的模样，梁炎午微微一笑：“陛下不要忘了，大明的对手可是蒙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草原上就算是饥饿无力的狼依然有锋利的獠牙。所以陛下拿不出三分火气、三分杀气，如何胜得了！”

叶应武沉默不语，而梁炎午站出来一步，伸手轻轻按住胸口：“陛下，且不说您，就算是臣自以为经历过人间一次次惨痛经历，看到我大明将士跋涉万里归来，满身风尘的模样，也有一种由衷的心痛。所以臣在此，还请陛下务必要厚待苏相公。”

“见到苏卿家，朕心中想到的，是沦落胡尘、终通西域的张骞，是北海牧羊、誓死无悔的苏武，是那一个个汉唐以来气节未休的英雄啊。”叶应武缓缓的开口，“后人不应该忘记三十六骑平定西域的班定远、不应该忘记横扫河西大漠的卫长平、霍冠军、不应该忘记远征葱岭的高仙芝与封常青，更不应该忘记这些为大军打前哨的人，更不应该忘记那些默默无闻的将士。因为这一条华夏向西拓展的道路，是用他们累累的尸骨铺就出来。”

梁炎午和小阳子等人一言不发。

而叶应武伸手敲了敲桌子：“逸轩，朕把西征的事全权交给王进和唐震，让他们两个务必打通河西走廊，西域可以缓一缓，但是敦煌要拿下，然后让他们记得，在敦煌市舶司那里，带一抔土回来，另外挖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到死难将士官吏的尸骨······”

叶应武转身向后庭走去，喃喃说道：

“虽然知道他们必须要做出牺牲，不过朕依然觉得，朕亏欠他们太多。看到苏卿家，朕又何尝不心痛，何尝不痛彻心扉！”

风沙千万里，出塞几人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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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臣请执旗行

“快，老张，这是询问了洛阳十八家商贾，汇总的敦煌消息。”一名兵部官员小步快跑着冲入大堂，他的衣袍径直用绳子绑在腰上，以图能够跑得更快一些。

一张偌大的河西舆图已经挂在墙壁上，兵部、户部、吏部的官员来来往往。按照叶应武的调动，六部之中抽调出来这三个部门暂时全权负责向西北进攻的事情，其余三个部门则负责清扫文官制度改革剩余的尾巴工作。

“在沙州和甘州那里标上！”张濯一边接过来资料，一边对身边的一名官吏说道，“预计这两处州府会有三千到五千的回回人驻守，还有数量不明的蒙古鞑子骑兵。”

看着那名官吏急忙写写画画，张濯来不及喘气，将手中的资料草草翻了一眼，顿时皱了皱眉头，重新回头说道：“另外再加上，这个时候多沙暴，入秋以后祁连山下河水可能结冰，难以取水！”

一行一行蝇头小楷小心标注在舆图上，张濯上下打量一番，将资料递给另外一名户部官员：“你们户部先看看，都需要为大军准备些什么，然后让洛阳和关中的常平司立刻落实！”

那名官员应了一声，而张濯上前将舆图小心的收好：“传令兵，八百里加急将舆图送往关中神策军前沿，如果误了军机，老子砍你的脑袋！”

整个大堂里忙作一团，各部门的官吏来往匆匆，基本没有停下来喘口气的机会。

“陛下！”不知道是谁先看到的叶应武，急忙毕恭毕敬的喊了一声。

这个时候虽然忙，但是君臣之间最基本的礼节他们还是遵守的。

顿时大堂上所有官员都对着叶应武躬身行礼，而叶应武只是微微抬手，让他们起来：“诸位卿家各忙各的便是，朕不过是过来看看。”

叶应武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衣袍，如果不是腰带上还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衣袍上也能够看到赤龙的暗纹，恐怕放到大街上谁都不会以为堂堂大明皇帝会是这样一身打扮，也正因此，刚才叶应武走进来一时间竟然没有官员发现。

张濯一边吩咐手下人抓紧干活，一边走过去低声说道：“启禀陛下，刚刚收到的消息，神策军的斥候已经撒出去了，估计两到三天之内就能够把前沿的情况摸排的八九不离十，毕竟在陇右一带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手众多，又有几员干将坐镇，所以很容易知道敌人兵力驻防情况。”

“听你的话，似乎还有难处？”叶应武顿时眉毛一挑。

张濯苦笑着点了点头：“正如苏相公昨日所言，蒙古鞑子在西域是下了功夫的，自甘州向北，想要进入西域，必须要经过阳关或者玉门关，这也是汉唐时候中原与西域来往的必由之路，而现在蒙古鞑子显然已经做好了退守西域的准备，所以在陇右一带的防御想来是外紧内松，但是可以确定在玉门关和阳关沿线的防御甚是严密！”

“这也在预料之中，既然蒙古鞑子敢下手，想来也已经准备好了退路，毕竟忽必烈也不是一个庸人，能够想得到成功也必然能够想得到失败。”叶应武沉声说道，“对于蒙古来说，就算是锁死河西走廊，也不过就是拖延些时间，但是这时间对于他们却是弥足珍贵。”

“神策军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张濯有些疑惑，“如果这样的话咱们不就等于在河西同蒙古鞑子拼消耗了么······”

虽然户部宋磬他们拍着胸脯保证粮草的供给，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就算是搜刮干净关中和川蜀的粮草，也不过就是支撑神策军作战大半年的时间，而河西和西域道路崎岖、人烟稀少，基本上很难做到就地筹粮，一旦神策军被蒙古鞑子在河西拖住了脚跟，进退不得，那就等于陷入了死路。

更何况神策军的主力还是步卒，而河西一带祁连山下地势开阔，蒙古骑兵一旦采取游击战的方法，即使是王进他们有三头六臂也无能为力。

汉时霍去病开拓河西，就是凭借着骑兵的快速突击战术，打了匈奴一个措手不及；到了大唐侯君集、李绩他们几次西征，也是依靠着大唐历经战火磨砺的骑兵和精锐陌刀手，进可攻退可守。而到了北宋河湟开边，虽然闹得动静很大，而且也确确实实为大宋开拓了第一片土地，不过很快就已经战乱的降临和大宋骑兵的缺乏而导致这片土地丢失。

如果现在神策军没有足够的骑兵，单单凭借弓弩和火器的话，很难做到进退自如。

张濯虽然没有说出来重点，不过叶应武是马上皇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当即毫不犹豫的说道：“抽调骑兵倒是不难，就近从川蜀军、荆湖军还有天武军当中抽调，另外朕此次北上所携带的禁军骑兵也抽调五百人给王进，让神策军拿着朕的诏书，想要多少必须给多少！另外工部务必保证箭矢、火器的供给，如果少了的话朕不吝惜多砍几个脑袋！”

叶应武说的声色俱厉，张濯倒是松了一口气，有陛下的诏书在这里，无论是谁都不敢抗命，即使是脾气最暴躁的天武军江镐，到时候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还有，告诉王进，”叶应武顿了一下说道，“朕现在给他抽调多少骑兵，到时候都是要还回去的，如果做成了亏本的买卖，中间的人情和差价就让他王进自己去还吧。”

张濯一直紧张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笑意。祁连山下水草丰美，自古以来就是养马的地方，一旦拼尽全力拿下了河西走廊，王进要头疼的恐怕就不是还不还得上骑兵的问题，而是战马太多怎么处理的问题了。叶应武说这句话实际上更多的还是一句督促，让王进不要真的马失前蹄。

看着周围官员忙碌的景象，叶应武也是赞许的点了点头，这些年轻人虽然脾气比较火爆，缺少了久居上位者的沉稳，不过做起事来也是雷厉风行，相比于南京朝堂之上，效率还要高出不少。

反正有叶应武和梁炎午亲自盯着，也不会出什么大过错，更何况现在已经是初秋，即将入冬，一旦再拖延下去恐怕神策军就只能在关中猫冬了，所以叶应武现在需要的还是时间。

“忙你们的去吧。”叶应武吩咐一声，刚想要向外面走去，一道身影已经映入眼帘。

已经换上大明官服的苏植大步走过来，虽然他的脸上还有些苍白，不过举手投足间可以看得出来回复了不少元气。

毕竟苏植是武官出身，又能够被选中深入西域，而且从西域一路历经波折回来，足可以见苏植本身体质的强健，昨天之所以虚弱，主要还是因为长久以来支撑他的信念达成的原因。毕竟有的时候人因为执念会拼命做成一件事，但是在做成了之后也会因为大量体力的消耗和超乎寻常的坚持而出现晕厥等现象。

看着苏植，叶应武脸上也是流露出欣赏的神色。多年的风沙让这个汉子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刚强不同于文官的意蕴，而且这一次万里归来、饱经磨难，可以说对于苏植的性格也是一个不错的历练，让他相比于其余大明年轻将领更平添几分稳重，如果多加磨练的话，以后也必然是大将之才。

“末将参见陛下！”苏植的声音还有些喑哑，尽量提高语调。

叶应武上前虚扶了一下，微笑着说道：“苏卿家不好好的休养，来此处做什么，要是被别人看到了，岂不是笑话朕亏待功臣？苏卿家这是想要陷害朕，胆子不小啊！”

叶应武是用诙谐的语气说出来的，苏植也知道陛下是在跟他开玩笑，不过他脸上却是没有一丝笑容，反而多了几份郑重神色：“陛下，臣有不情之请，还请陛下准许臣追随神策军西征！”

叶应武的手僵硬住了，而整个大堂中的官员们也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将目光投向这边。

“苏卿家身子骨尚且虚弱······”叶应武皱了皱眉。

苏植毫不犹豫的说道：“这个还请陛下放心。臣自己身子骨如何臣心知肚明，绝对不会做那等勉强之事。”

看着叶应武脸上满满都是迟疑的神色，苏植索性直接跪倒在地，抬头朗声说道：“陛下，当日北上数百人，今日只有臣一人能够回来，臣之所以回到此处，是因为秦相公的嘱托，而现在臣已经完成了嘱托，当然要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秦相公。”

顿了一下，苏植重重的磕头下去：“臣，还要重返那大明儿郎战死之地，一切屠杀我同胞之人，臣要亲眼看着他们引颈受戮，臣要亲自为秦相公上坟烧香！”

秋风扑卷着两人的衣袖，叶应武沉默了良久，方才冷声说道：“大明的将士，横扫大江南北、征战天下九州、一统六合八荒，却从无下跪一说，给朕起来！”

苏植一怔，不过还是爬了起来，看着叶应武满满都是期待的神情。

走上前一步拍了拍苏植的肩膀，叶应武淡淡说道：“既然苏爱卿已经下定决心，朕也没有阻拦的必要和理由了。想去便去吧，朕派禁卫随同你前去，另外会让人告诉王进，你要是掉了一根汗毛，朕让他以后当不成将军！”

苏植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不过也明白叶应武是为了他好，当下里只是沉沉弯腰下去：“臣，愿执旗，重回西域！”

叶应武在苏植身边走过，喃喃说道：“记得替朕，在秦卿家的坟前上三炷香，万里觅封侯、誓死报家国，朕不会忘记这些埋骨西域的大明儿郎，也不会让后人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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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走廊，永昌路。

这是河西走廊的最东端，想要进入河西走廊的话，必须要先攻破永昌路。对于千百年来从西域通往长安、进而通往中原的丝绸之路上的商贾们来说，从这里向西就意味着远离华夏繁华，将要和荒芜寂寞共同相处数月的时间，而从这里向东则意味着无数的金钱与富贵正在向自己招手。

这座城，名字叫永昌路。

但是在很久以前它还有另外一个名扬千古的名字——武威。

大风吹卷着扑面而来，仿佛要把地面上的一切都连根拔起，风中一年四季都带着难以化解的刻骨寒冷，还夹杂着颗颗砂砾，敲打在身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如果不是衣服比较厚实的话，恐怕都会感到疼痛。

如果没有走过这条路的人永远不会想到，就在不远处那连绵的祁连山下，竟然会是这样一副更类似于旷古荒原沙漠的景象。

这里便是河西走廊，上苍仿佛用一把刀劈开了祁连山与贺兰山还有蒙古高原的联系，使得华夏大地的西北侧有了这么一条狭窄而漫长的通道。西北的狂风呼啸着从这狭小的通道中向东南肆虐，站在这里仿佛世界上所有的风都被挤压在小小的走廊上，一刻都不停息。

因为有这么一条通道，所以秦始皇必须把长城延伸到临洮来防备从西北杀来的敌人；因为有这么一条通道，所以汉唐可以肆无忌惮的向西域扩张自己的实力而不用担心被被截断后路；因为有这么一条通道，所以数千年来的丝绸之路哪怕是一次又一次历经战乱，却依旧保持着其最基本的活力，在另外一个时空当中即使是到了明代，依然能够有零零星星的商人从西面跨越千山万水来寻找商机。

这么一条通道，为华夏带来西北的朔风，也带来通往另外一片崭新天地的可能。

因为这么一条通道关系到关中的安危，因为这么一条通道凝聚了几千年汉人的心血，因为这么一条通道有太多的明人商贾被无辜的杀戮，因为这么一条通道能够连接大明与西域吐蕃，因为······

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所以现在唐震身为神策军督导，却站在了永昌路城外，抬头看着这座已经满是岁月雕刻、风沙侵蚀的城池。

这座不知道修筑于什么年代的土城，在这么多年没有妥善修缮的条件下，已经变得残破不堪，迎风的一面似乎堆积了不少土，而背风的一面城墙上的垛口甚至都已经坍塌干净，只能够隐约辨别出荒草中曾经有垛口、马面、敌台存在的痕迹。

显然驻守在这里的唐兀人也已经提前收到了命令，虽然并没有加固城池，不过在城上城下的巡逻却是一天比一天严密，甚至还没有到傍晚，城门就已经关上不允许人进出。

反正这永昌路城因为河西走廊上的丝绸之路而兴盛，也因为丝绸之路而衰败，现在蒙古和大明还处在敌对状态，自然也就没有商贾来往，城中的百姓久在这战乱之地，自然也都嗅到了风中的滚滚杀意，别说出城门了，一天到晚出家门的都很少。

这就使得唐震他们一行十多个人显得有些突兀。

不过唐震似乎并不这么觉得，依旧缓缓的催动战马向前走去。跟在她后面的几名亲卫同样也是吊儿郎当的扛着黑色旗帜，隐约可见脸上疲惫的神色，他们胯下都是清一色的蒙古矮脚马，腰间挎着的也都是一般无二的蒙古制式马刀。

本来蒙古人和汉人在体型长相上就相差不大，而且稍稍装扮一下，距离隔得远了根本看不清楚。

站在城门外的几名唐兀人显然也发现了这支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队伍，一个个下意识投过来目光，不过当看到这不过十多个人，而且都是蒙古打扮甚至还扛着蒙古旗帜的时候，不由得纷纷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是尊敬的蒙古老爷还是那些卑微的汉人，不过这又有什么区别呢，至少来的是自己人。

对于这些实际上就是混吃混喝，对于上面的警示不过是做做样子在表面上说得过去的唐兀人来说，知道这些人是自己人，就已经足够了。

反正在永昌路的东面和南面还有那么多州路，南蛮子就算是再强大，也不会转眼间就出现在这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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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疾进迅如电

就当城门口的唐兀人百夫长还在发愣的时候，一名骑兵已经纵马走到他的身前，手中令牌举起，朗声喝道：“我家大人是兰州达鲁赤花麾下千夫长唐大人，这是通关令牌，速速开门！大人乃是奉命前去西域向博罗欢大人禀报军情，若是延误军机，有你们好受的！”

那唐兀人百夫长一看是一个汉人跳出来吆喝，刚想要说什么，唐震已经纵马而出，用蒙古语朗声呵斥两下，吓得那百夫长打了一个激灵，他实际上也并不怎么通晓蒙古语，不过听还是能够听明白的，看着眼前这千夫长官职不大，不过一口蒙古本部的腔调却是分毫不差，想来身份低不到哪里去，甚至有可能是哪位高官的子弟。

这千夫长十有八九是下来镀镀金，然后就平步青云的，否则现在大战来临，兰州那达鲁赤花如果不是有压力也不会将一个千夫长派往西域，这分明就是让这位“贵人”躲一躲。

百夫长越想越深，随意看了一眼令牌，旋即让开道路。

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可不是他能够得罪起的，看今天天色已晚，这一行人十有八九是想要在城中打尖休息，如果自己能够伺候妥当，甚至暗地里意思意思的话，说不定还能够攀上高枝。

要知道蒙古人对于能征善战的唐兀人还是很赞赏的，虽然蒙古曾经和唐兀几次大战，打的异常惨烈，不过并不妨碍大量的唐兀人进入蒙古军中，并且凭借着赫赫战功成功站在了和色目人、回回人相同的阶层地位上，甚至要压汉人和女真人一头。

不过就算地位再高，终究还是比不上蒙古人，更何况蒙古人当中又有三六九等的划分，除了执掌大权的黄金家族之外，地位最高的自然是蒙古本部贵族，这些人是当年追随成吉思汗起家的元勋，也是蒙古骑兵的中坚力量，蒙古凭借着本部骑兵横扫欧亚、所向披靡，后来一直到南方钓鱼城下才吃了第一场败仗。

而眼前这位蒙古将军便是操持这一口纯正的草原音调，和之前唐兀人百夫长听到过的一名蒙古本部万夫长的口音相差无几。

“都给某看好了地方，等会儿关城门！”百夫长气势十足的呵斥一声手下士卒，然后转身便仿佛变了一个人，低头哈腰的上前为唐震牵马，也不知道这个七尺汉子是怎么这么熟练弯腰露出谄媚笑容的。

唐震眉毛一挑，终究没说什么。

入了城，唐震他们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空荡荡的街道在夕阳中早早的沉睡，呼啸卷动的风中只有两三人影在小巷子中穿行，与其说他们是在走路，倒不如说是在做贼，一听到马蹄声立刻就像听到人脚步声的老鼠，散的无影无踪。

萧索，破败。

唐震几乎想不出来别的词能够形容这座城，这里似乎只有饥饿与贫困。

周围的亲卫们脸上也都流露出沉重的神色，他们多数是江南子弟，看惯了六朝粉黛繁华的场景，后来一路北上，虽然为河洛关中的满地废墟所震惊，不过那也在情理之中，毕竟百年来不休的战乱不断蹂躏着那一片多灾多难的土地，所以破败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这武威城却是不同，这里就像是被苍天抛弃的角落，没有外人光顾，仿佛已然被世界遗忘。

当丝绸之路断绝，这河西走廊实际上就是一条没有头的死路。处在河西走廊最东面的武威尚且如此，继续西行是怎样的场景，可想而知。

难怪蒙古根本没有打算修缮城池，因为根本找不出这么多的壮丁，这座城只是静静的爬伏在祁连山脚下，等待着被风沙消磨干净的那一天，也等待着被岁月遗忘的那一刻。

“自从咱蒙古和南蛮子闹腾起来，这唯一的商路也就断了，然后北面玉门关和阳关一封，西域的商人同样过不来，这座城也就成这样了。”带路的唐兀人百夫长有些无奈的说道，看向唐震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期待，他在这里别看身为百夫长很威风，但是手下都是一群上不得战场的老弱病残，而且在这里担任百夫长和被发配了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抓紧拽住这一条难得过路的大鱼的话，恐怕自己这一辈子都要终老在这里，除非南蛮子杀上门来。

百夫长下意识的向东望了一眼：“大人，这一次可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情，需要大人亲自走一遭？”

从古到今，在同一个职务上的人也会因为其任职的地方不同而存在明显的差距，无论是在身份地位上还是见识长短上。对于这个守卫永昌路这座破落城池的百夫长来说，他这一辈子见过的千夫长，用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见过的万夫长更是只有一个，更不要说其他达官贵人了，而如果是蒙古怯薛军当中的一个百夫长，且不说他背后有怎样的贵族身份，单单就是怯薛军这个名头拿出去，就足够让地方上的千夫长甚至万夫长来为他端茶倒水。

蒙古人崇拜强者，鄙夷弱者，所以在他们眼中，如果不是汉人的数量大而且征讨南方还是需要汉人出力，那恐怕汉人和畜生也没有什么区别，更何况汉人冲锋在前、撤退在后，打顺风仗的时候如同浪潮翻涌，打逆风仗的时候也会跳出来那么一两个不怕死的大喊着“蒙古”向前拼命，可要比畜生好用多了。

所以当百夫长看到这位明显来历不凡的上官时候，是加倍的谄媚，他脸上的表情是周围那些平日里被他鞭打呵斥为乐的士卒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唐震缓缓的握住刀柄，眼眸中厌恶的神情一闪而过，看向这百夫长的嘴角边流露出一抹怪笑，不再使用他那曾经跟着一个蒙古俘虏学了很久的标准蒙古话，而是用一口流利的南方汉语回答道：“奉大明永乐皇帝之名，攻破永昌路城！”

那名百夫长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而刀光闪烁，已经在他的脖颈上划过，头颅飞起，鲜血喷洒。

刚才唐震开口，实际上就已经下达了动手的命令，两侧的亲卫同时霍然抽刀砍杀，虽然他们用惯了马槊，但是并不代表着用起这马刀来就含糊。沙场上百般磨砺的老卒，早就把大多数的兵刃用的得心应手。

一把把马刀划破风沙，带来地狱般的怒吼和咆哮，猝不及防的守军几乎是在唐震他们动手的第一刻就被肃清。城门上懒洋洋的士卒看着提着大刀飞快冲上来，甚至半边身子都沾满了鲜血，顿时吓得软倒在地，甚至就连兵刃都握不紧了。

就算是善战的唐兀人，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杀戮景象，也难免腿软。

当先那明军将士并不惊慌，飞起一脚将那名快要尿裤子的守军踹翻，然后大步冲上城头，一刀砍翻了城头上飘扬的黑色旗帜，很快后面跟上来的人就直接把大明的赤色龙旗插在了城头。

城外风沙中，一道一道的身影出现，大批的骑兵从左右两翼同时冲向洞开的城门，他们举起的赤色旗帜，仿佛要和城头上那面旗帜交相呼应。

一名都头纵马冲到唐震身边，看着正在小心擦拭刀上血迹的唐震，朗声说道：“启禀督导，真是奇了怪了，整个永昌路城中弟兄们就只找到了一个唐兀人守将，而且敌人似乎也就只有两百号人，骑兵一冲就已经溃散殆尽，甚至没有找到达鲁赤花的身影，空荡荡的府邸早就跑的没有人影了。”

唐震轻轻地叹息一声：“这样破败没有油水可捞的地方，除了一些得罪人的士卒和不被上司看好的将领，谁会待在这里，只要有门路的早就想办法去四处奔跑了，剩下的不过是在混吃等死的无能败类，你们要是能够找到达鲁赤花那才是真的不可思议。”

那都头看了一眼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唐兀人俘虏，不由得皱了皱眉：“当年这些西夏人和前宋打仗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拼命，现在怎么都是这幅软脚虾的模样，而且他们引以为豪的铁鹞子，一路走来竟然一点儿踪影都没有见到，也算是奇也怪哉。”

（作者按：唐兀人即西夏党项人，之前襄阳之战时有注解）

“这说明蒙古的内耗已经超乎了我们的预期。”唐震收起来刀，上面的血迹仿佛已经干涸，擦拭不掉，但是追随他时间长的亲卫们都知道，这是杀的人太多，血凝结的太多，甚至已经隐隐渗透进刀身之中，只是这样粗浅的擦拭又如何清洗得了？

顿了一下，唐震环顾四周，淡淡说道：“更何况就算是唐兀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够冲上前拼命，一个民族也不可能全都是悍不畏死的汉子，否则咱们也不可能在东南一隅苦苦支撑那么久，终于等到翻身的机会。这些唐兀人当中的勇士，或是和咱们交手战死，或是死于蒙古的内耗，最后也就只剩下些这种货色，倒也不足为奇。”

“那这些人？”都头有些犹豫。

“轻兵突进，最重要的不是冲击速度有多快，人数有多多，兵刃器械有多么先进，而是在于其隐蔽，在于其出其不意。如果咱们一步一步的向前推进，这座城的守军要么是跑干净了，要么是在努力负隅顽抗，绝对不会像今天这样没有丝毫的警惕。”

都头到底是跟在唐震身边久了的人，唐震就算是没有说出来那个字或者做出来抹脖子的动作，听唐震的一番话他也明白应该怎么做了，当即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带着几个人压着那些俘虏下去。

而唐震对于身后援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置若罔闻，只是看着那些唐兀人降兵萧索的身影，喃喃说道：“当年西夏人对我华夏子民从来没有手下留情，杀我老弱、辱我姊妹，然而前宋无能，此仇最终难报，反而让定难五州一直掌握在西夏人手中，只可惜后来宋室南渡，再也没有报仇的机会。现在这等机会终于落在我们这些后来人身上，又怎么能够辜负那些在天之灵数百年来的期待······这血债终究是要用鲜血来偿还，欠下我汉人血债的，不只有蒙古人，还有唐兀人，还有女真人······又有谁能够跑得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唐震身后的王进一言不发的听着自己这个两年来已经形成默契的同伴喃喃自语，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文人果然还是这世界上最难琢磨的人，有的时候他们横眉冷对、宁死不屈，让人不得不赞叹他们的气节；有的时候他们低声下气、谄媚奉承，让人又一直想要戳他们的脊梁骨；有的时候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让人在那铁钩银划的字迹当中感慨文化的博大精深和前人的心胸开阔；有的时候斤斤计较、眦睚必报，让人有一种哭笑不得仿佛重新认识他们的错觉。

眼前的唐震，在想着畅快杀人的事情，总给王进不伦不类的错觉。如果不是这家伙随时都能够倚马可待，一番狂草下来龙飞凤舞，恐怕王进还真的怀疑唐震已经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杀胚。

“永昌路城算是拿下了。”王进眯了眯眼。

唐震回过头：“从现在开始这里不叫永昌路城了，应该改回原来的名字。”

“唐朝的凉州？”王进有些迟疑的说道，这些天他也算是抱着大一摞一大摞的河西和西域资料啃，不过终究不是当文人的材料，所以能够隐约记得这里原来的名字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至于对不对王进并不奢望。

唐震摇了摇头：“不是唐朝的凉州，而是汉朝的武威，也是大明的武威。以武力威慑河西，谁敢不服！”

呼啸肆虐的风将唐震的话送出去很远，一直送出并不大的城门，直冲向天空，仿佛要说给老天爷，要说给如来佛，要说给苍生天。

要告诉诸天神佛，这里曾经是华夏的土地，现在和未来也依旧是。

要告诉那些华夏的列祖列宗们，大汉的武威，今日已经重新拿下来了！

狂风吹卷，城头上，赤色龙旗猎猎飘扬。

大明永乐元年九月初六，大明神策军前锋骑兵绕过蒙古宁夏府路和兰州，出现在永昌路城下，永昌路城一战而下，紧接着这支人数足足七八千的骑兵立刻兵分两路沿着河西走廊疯狂冲锋，山丹州、甘州、肃州，一处一处河西走廊上的州府拼命告急，只不过他们那里不过几百人的守军，又如何抵挡得住数千骑兵携带火器的冲击？

短短几天之内，摆在大明和西域之间的，就只剩下玉门关和阳关了。

此战一出，天下震惊。

而面对被切断了的后路和缓缓压上的神策军主力步卒，兰州、陇右、宁夏等处的蒙古守军很识时务的直接选择了投降，毕竟这里的守军在蒙古骑兵尽数抽调北上之后，主要是汉人，还有少量的唐兀人，而且这些守军根本没有经历过战场，实际上只相当于大明的厢军甚至是乡兵，当地的守军将领还有达鲁赤花等官员都很明白这些军队有几斤几两，所以在面对数万常胜之师黑云压城时，他们要不就是干脆利落的开城门投降，要不就是收拾细软跑路任由下属去留。

几乎是在永昌路被攻破的第五天，河西自玉门关和阳关以东，尽数归大明所有，而朝廷的诏书也下来的很快，准许王进和唐震恢复汉唐旧称的奏章，酒泉、武威、张掖、金城，一个一个让那些文人雅士们提起来激动若狂的名字，从新出现在大明的舆图上。

这象征着一个庞大如汉唐的帝国的崭新诞生，也象征着大明对于那些倒在这一条道路上无数前辈们的致敬和后辈们的激励。

不管怎么说，神策军西征，一夜之间，河西易主。

而蒙古那边，却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有点儿见识的人，甚至都能够嗅到狂风中诡异的气氛。

河西之战，双方进退如此之快，远没有那么简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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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引虎入萧墙

看着河西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战报，叶应武并没有向其余人那样欢呼雀跃，反而是微微皱眉。

站在他身边的梁炎午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沉声说道：“陛下以为有诈？”

叶应武可不会相信王进凭借着七八千骑兵就能够打出一场完美的闪电战，这河西一战推进的速度未免太快，也太超乎意料了。蒙古在每个城池部署的兵力也不过就是二三百人，与其说这是在收缩兵力，倒不如说是在故意将城池拱手让人。

河西的重要性叶应武很清楚，忽必烈自然也不会糊涂到哪里去，可是现在忽必烈突然来了这么一手，叶应武相信十成之中有八九成是忽必烈故意的，而不是王进他们想象的蒙古那边没有收到情报、来不及做出反应。

可是忽必烈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必然是有什么利益，能够让忽必烈宁肯丢掉河西甚至丢掉吐蕃也不惜从咱们这里拿到。”叶应武喃喃说道，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舆图。

梁炎午突然间想起来什么，低声说道：“陛下，是察合台汗国！”

叶应武这几天一直在细致了解西域的情况，说是在恶补大学时候这一块并不太好的功课也不足为过，所以不需要梁炎午说的很清楚，当听到“察合台汗国”这五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过来。

这位大明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都没说。

按照蒙古四大汗国的地域划分，实际上西域并不包括在蒙古本部的版图中，而是属于察合台汗国，双方以玉门关和阳关为边界，对于汉唐时候的人来说，出了这两道关口就等于出塞，对于蒙古人来说，出了这两道关口实际上也等于到了另外一个国度。

只不过因为蒙古内战的原因，海都主动收缩爪牙，察合台汗国在西域的势力实际上都撤到了更西面，反倒是蒙古本部在此处步步为营向前推进，大有把整个西域收入囊中的架势。

这也使得叶应武在第一时间根本没有看穿忽必烈的意图。

一旦大明拿下了河西，就等于距离海都的势力更近了一步，到时候忽必烈再从容不迫的撤走西域的兵马，在大明和海都之间就只剩下了一片空荡荡的土地和城池，无论是谁，总会有一个人不想暴殄天物，会一口吞下西域，到时候两个庞然大物就难免会有大面积的接触。

到时候海都自然而然需要抽调兵马防范大明，大明也不会不把海都这个有胆量和忽必烈叫板的枭雄放在眼里。

鹬蚌相争，是谁得利自然不言而喻。

叶应武的手指关节轻轻敲打桌子，也是他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最常用的姿势，梁炎午和小阳子等人看到了，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这个时候他们还是不说话的好。

“祸起于萧墙之内，”叶应武最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喃喃说道，“最后不得不使用引狼入室的方法来结束这一切，或者让天下势力达到诡异的平衡，忽必烈这一手，杀敌三千，自损三千，不可谓不狠辣决绝。”

叶应武这么一个七百年后的来客，自然明白西域有什么，不只是整个丝绸之路最关键的地方，更是有着丰富的地下能源，就算是现在还没有任何处理石油的方法，但是拿来用作燃烧剂也是很不错的选择，以后大明无论是在南洋开荒，还是征讨不听话的异族，自然没有必要动用大批兵将付出不小的死伤杀过去，只需要用火一烧，万事了结。

毕竟这个时代的空气基本上可以说没有任何污染，所以叶应武放起火来自然也没有多少负罪感，甚至如果是为了减少明军将士的伤亡，他有胆量放火直接烧了草原，

“咱们大明可不是一只狼，”梁炎午轻声说道，“这不是引狼入室，而是引虎入室。狼想要进攻，还会凑齐一群同伴，分工明确；但是虎不同，一只老虎就足够将一切掀的天翻地覆。”

“但是就算天翻地覆，那只老虎也会付出很大的代价，甚至是和天地同湮灭。”叶应武抬头看了一眼梁炎午，声音之中带着浓浓的无可奈何，“忽必烈这是孤掷一注，甚至想要玉石俱焚，可是咱们大明一切都是草创，根本经不起和他赌注折腾。”

梁炎午脸上流露出无奈的神色。叶应武这句话说的没错，大明现在忙着文官制度改革，本来朝廷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然后还有运河的疏浚、直道的建设、海军的东征、神策军的西征，整个大明现在已经全力运转甚至达到了极限，能够拉出来一支神策军收复河西就已经谢天谢地，更不要说被蒙古鞑子彻底纠缠在西域，甚至和蒙古本部、蒙古海都部交手。

“别看现在大明的实力要强大，甚至是海都和忽必烈加起来的总和，但是在西域这一片土地上，大明来的最晚，手中的底牌也最少。”叶应武低声说道，“凭借着一支神策军，想要对付蒙古骑兵，没有那么容易。朕也没有打算让神策军就这么葬送在西域。”

梁炎午大步走到舆图旁边，看着那一张河西舆图怔怔出神。

而叶应武伸出手猛地一拍桌子：“忽必烈想要引虎入室，咱们可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他不是想要把西域变成三方逐利甚至蒙古围杀神策军的战场么，那咱们说什么都不能让他遂愿······”

叶应武顿了顿，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狰狞：“哪怕咱们暂时连西域都不要了！”

“陛下！”梁炎午有些惊讶。

小阳子等人也是霍然抬起头来。

河西和西域是大明预定的战略目标，如果拿不下西域，甚至连西域的边都不碰一下，那会不会打击神策军的斗志，又会不会让吐蕃人认为大明最后还是软弱了，又转而投入蒙古的怀抱？

西域有石油，这个叶应武知道，很多这个时代的人也都知道，不过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叶应武很清楚这些石油有什么用，应该怎么用，所以叶应武并不慌张石油会被蒙古人抢干净，一来他们没有这个能力，二来他们也没有这个意识。

蒙古战马终究是吃草而不是吃油的。

至于丝绸之路，对于大明来说，海上丝绸之路正在慢慢恢复其应有的繁华，尤其是随着真腊、星洲等海上丝绸之路沿线土地陆续成为大明的国土，让商船的来往更加方便，整个海上丝路自然而然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姿态。所以对于大明，也没有必要真的着急恢复陆上的丝路，甚至这样做还有可能触动大部分沿海商人的利益。

叶应武想明白这两点，对于西域的诉求也就没有那么大了。

毕竟他虽然是一个一天到晚想着收复汉唐故土的君王，但是绝对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的君主，一旦发现事不可为，那么叶应武不介意继续等待下去，毕竟他有的是时间等候，这时间绝对比忽必烈剩余的时间长。

“传令神策军，拿下敦煌之后不得轻举妄动，只要守住敦煌、阳关和玉门关便可。只要不放蒙古鞑子入河西，其余任何的挑衅都不要反击，更不要和海都的人有任何接触！”叶应武沉声说道，“同时命令山东、河南、关中做好参加战争的准备，演练都勤奋起来，给忽必烈加压，让他明白一旦在西域做什么手脚，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陛下，那吐蕃那边呢？”梁炎午有些犹豫。

虽然他跟在叶应武身边时间久了，也算是见过了大风大浪，在很多事情上都能够看得很远，甚至有时候看的比叶应武还要清楚，比如刚才一语道破忽必烈这样布置的动机，但是毕竟他两年之前还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临安城官吏，每天过着再枯燥不过的生活，因为家中妻儿而不得不忍受上司的呵斥，所以不可避免在个人的气量格局上还是要小了一些。

当时西征闹得那么轰轰烈烈，神策军如同出柙的猛虎直扑河西，甚至就连周围几支主力战军的骑兵也尽数抽调给了神策军，结果现在刚刚拿下河西就举步不前，就算是达到了最基本的目标，也总给人一种遗憾的感觉。毕竟西域就像是一口巨大的肥肉，就算是明明知道这肉很有可能有毒，所有人也都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尝尝滋味。

毕竟汉唐故土、华夏故地，这样的名号太吸引人了，而青史留名、百代传芳的光环更是足够让所有人癫狂，甚至就连梁炎午都不例外。

“吐蕃那边听天由命吧，”叶应武皱了皱眉，“现在大明也没有足够的精力收拾吐蕃那边，在蒙古彻底垮下去之前，吐蕃远远到不了眼中钉的地步，不过朕和那索南桑波有过交谈，是一个见识不浅的年轻人，就算是大明没有杀到星星峡，他也应该清楚自己如何选择，毕竟他的背后是整个吐蕃，无论是他还是八思巴，都不得不考虑那些僧侣和自己的族人，聪明人还是能够轻松看明白眼前局势的。”

梁炎午点了点头，吐蕃虽然占地广阔，不过因为他们的土地多数都不适宜人类的居住和生存，所以人口并不多，又因为自唐末以来多年的分裂，使得吐蕃已经远远没有当年中唐时期纵横跋扈甚至一战而下河西走廊的能力了，现在吐蕃所要做的不过是在蒙古和大明两个庞然大物之间选择一个投靠和生存。

在谈判条件上两个王朝都是一般无二的贪心，也都是提出了一般无二的条款，而在国力方面，蒙古明显已经走过了巅峰，在与大明一次又一次的交锋之中一直占据下风，甚至屡屡落败，现在更是陷入了分裂；而大明作为一个崭新的王朝，从东南一隅一直杀到河洛河西，这个蒸蒸日上的王朝将会走到哪一步没有人清楚，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汉唐伟业已经是不言而喻。

应该如何选择，只要吐蕃人不傻就应该明白。

“不过吐蕃那边，还是要给他们找个台阶下的。”叶应武想了想，低声吩咐道，“毕竟当初索南桑波是一口咬定大明攻下星星峡作为标志的，现在如果他们主动过来纳土归附，等于是在自己打脸，要是吐蕃那些长老里面有一个两个倔脾气的，说不定这事就更麻烦了。让六扇门和锦衣卫尽量试探试探吐蕃的口风吧，逸轩你注意配合一下。”

梁炎午应了一声：“臣会尽力而为。”

叶应武叹了一口气：“大明自开国以来，战争不断，虽然每一次大战的死伤都没有超过敌人，但是终归每一条性命都是朕的子民，都是大明的壮年劳力，战死一个大明的元气就要伤不少，所以这大战能够不打的话还是不打，现在朕月来也明白，为什么古人那么喜欢说‘以理服人’。”

顿了一下，叶应武侧头瞥了梁炎午一眼：“逸轩，你现在能够做成这样实际上已经很出类拔萃了，朕并不后悔当初把你从一个小官吏一步登天提拔起来，但是现在来看你的思维和考虑方法是达到了，但是在大局和胸怀上终究还是要差了一点儿。”

梁炎午有些诚惶诚恐的冲着叶应武一躬身：“臣辜负陛下期望。”

轻笑一声，叶应武摆了摆手：“这又不是你的过错，何必自责。你看现在你手下的这些幕僚，有没有到出师的地步？”

梁炎午一怔，旋即点了点头：“其中有三四人确实已经成长起来，不过或许正如陛下所言，在大局上面还是有些拘束。”

“也罢，把这几个人留下，”叶应武沉吟说道，“其余的人都跟着你走。朕也不能总把你们关在朕的身边，不出去历练一番。关中和河西都是新收复的土地，虽然有些偏远，不过想必逸轩你也清楚这些州府对于大明的重要，所以朕把河西托付给你，无论是向北震慑蒙古，还是向南降服吐蕃，更或者向西和海都打交道，都由你来全权负责。”

看了一眼满是错愕神情的梁炎午，叶应武轻轻耸了耸肩：“一个官员没有外放的经历，是没有办法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逸轩以你的才能，恐怕也不想在这个位置上呆一辈子吧。虽然是一个清贵的职责，不过毕竟没有多少说话的权力。”

“臣，多谢陛下！”梁炎午深深的躬身下去，叶应武对他的器重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感恩。

“河西不是江南，也不是中原，朕的身边除了你也找不到多少合适的人能够顶上去。”叶应武沉声说道，“那是大明伸向西北的触手，也是危机重重的三战甚至四战之地，如果你能够把河西打点好了，回来就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也是配得上的。”

梁炎午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头看了一眼偌大的舆图，叶应武淡淡说道：“河西朕交给你了，朕想看到的是一个欣欣向荣的河西，而不是一个萧条破败的河西。让这片土地，永远成为大明的领土。至于前去河西的官员，你自己挑选，无论是中原哪个州府的知州，或者那些幕僚中人，最后只需要给朕一个名单就可以。”

“臣遵旨！”梁炎午收敛了情绪，掷地有声。

等到梁炎午退下去之后，叶应武方才缓缓地靠在椅子上，沉声说道：“别躲在屏风后面偷听了，又不是什么军事机密，没有好保密的，过不了半天这旨意也是要颁布出去的。”

赵云舒转出来，挥了挥手，身后的婢女端着鸡汤走上前。女孩哼了一声，不慌不忙的说道：“妾身只不过来得早了些，又不是真的偷听。”

“狡辩。”叶应武一把拽住她，也不在意还有婢女在这里，直接环上美人的腰肢，“这可是欺君之罪！”

“有本事你就判罪啊！”赵云舒伸手戳了戳叶应武的胸口，“话说回来，夫君真的要把梁先生派去河西么，梁先生平日里可是没有少帮夫君分担，这样一来夫君身边可就没有得心应手的人了。”

叶应武闭上眼睛淡淡说道：“忽必烈想要引虎入室，搅乱他和海都之间的平衡，那朕就派一只守山犬过去，守住这河西之地，不招惹谁，但是谁想招惹大明，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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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艨艟破神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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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山犬？”听到叶应武对于梁炎午的比喻，赵云舒有些错愕。

虽然她没有见过真正的守山犬，不过胜在博览群书，对于一些奇闻异事也多有了解，自然明白这守山犬是做什么的。在华夏各处的深山老林当中，几乎每一个村寨都有自己的守山犬，这种退能守护牲畜和村寨，进能和熊瞎子甚至虎豹硬拼的猛犬，一直都是整个村寨的守护神。

现在叶应武用守山犬来比喻即将进入河西的梁炎午，自然是在无形之中说明梁炎午的作用。为大明守住河西之地，守住这一条进可直入西域、退能据守关中的重要通道。

忽必烈想要将大明拖入西域波谲云诡的风潮之中，叶应武却偏偏不顺着他的意思走，大明现在虽然有实力拿下河西，但是并不代表着有实力在西域横插一脚。

毕竟蒙古内乱也不过刚刚开始，双方在第一场惨烈大战之后尚且处于互相试探的阶段，还远远没有到元气大伤的时候，现在大明贸然出兵，很有可能导致忽必烈和海都同仇敌忾先对付这个打上门来的外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叶应武可不干，他现在想要做的就是守住河西这一亩三分地。

“夫君，妾身有一事不明，”赵云舒看着叶应武三下五除二将那乌鸡汤喝的干净，“现在大明在对倭寇动手，为什么还要突然出兵河西？”

叶应武放下碗，沉声说道：“想知道？”

“不能知道么？”赵云舒毫不犹豫的反问回去。

“大明现在看上去强盛，但实际上四面环敌，北面的蒙古鞑子不说，南面的吐蕃人到底是不是真心归附某也拿捏不清楚，毕竟对于汉人来说，吐蕃实在是太遥远，想要掌控吐蕃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更何况在吐蕃之南和大明南洋土地比邻的还有德里苏丹国，这德里苏丹国能够打的伊尔汗国没有脾气，此中的手腕可想而知，更不要说东面还有北条时宗带着倭人作祟，如果某一直坐在这中原静观其变的话，有一天这四面八方的敌人同时攻上来，那该当如何？”

顿了一下，叶应武轻轻说道：“所以只有趁着现在大明不大规模北伐，抓紧把这些周围明暗的隐患平定下来。”

“你这话也就是骗骗朝堂上的诸位相公，更何况现在你玩的这些手段恐怕朝堂上相公们也都已经看明白了。”赵云舒对于叶应武明显随意的解释有些无奈，“之前借着稳定后路的理由，先是攻占了大理，又紧接着下南洋，等到朝中相公明白过来，大明的水师已经在南洋万里长驱。以南洋那些国家的能力，就算是真的进攻，又能够给大明带来多少烦恼？所以归根结底你不过是找了一个借口扩张土地罢了。”

叶应武眉毛一挑：“有意见？”

“没意见。”赵云舒回答的很干脆。

眯了眯眼，叶应武轻笑着说道：“或许你说的扩张土地没有错，又或许某曾经给朝中诸位相公所说的解决外患也没有错。可以说大明一步步走到今天，是这么多原因的聚集，阴差阳错。不过归根结底的话，某想最大的原因还是某不想看着未来大明还是被局限在这一方汉唐已经开拓的土地上，这个世界，大得很，某的子孙，终究是要走出去的！”

“那就当你说的对了。”赵云舒撇了撇嘴。

叶应武沉默了。

说句实话，他一直没有考虑过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大明开荒四海，甚至被一些人抨击为“穷兵黩武”。缓缓攥住赵云舒的手，叶应武喃喃说道：“舒儿，或许你从来没有感受到，当一个人看到了太多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被外人欺压的时候，当让他重新回到一切的开始，让他重新来到一个尚且强盛的时代，他自然不想再让未来的一切重演。”

顿了一下，叶应武突然间流露出一抹笑意：“所以他要告诉他的后代，整个世界大的没有办法全部掌控，但是只有先一步走出去，才能够让自己在争霸之中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在潜意识当中，他想要先一步将整条道路打通，让后人不用历经艰辛、让后人不用卧薪尝胆、让后人不用祈祷复兴，让后人不用付出千千万万的生命血洒疆场。”

赵云舒什么都没说，或许她没有听明白叶应武的意思，又或许她听明白了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回答。

沉默了良久，叶应武方才轻声说道：“无论是为了开疆拓土还是为了各种各样丰厚的资源和劳力，实际上都不过是花里胡哨的借口，某想某之所以不顾一切的向四周扩张，只是想要让整个华夏有更广阔的土地，能够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永远走在整个世界的最高处和最前面。”

大明皇帝的声音很轻，仿佛这句话是要说给他自己听。

“让华夏在千百年后，都是整个世界的日月！”

——————————————————

距离洛阳城数千里之外，东海。

狂风吹卷，怒涛咆哮。

即使是最庞大的战船和世上掌握最先进技术的大明海军，在愤怒的海洋和呼啸的风面前，都是卑微的蝼蚁，只要这天地之间神秘的力量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意，就能够把偌大的船队直接吞噬。

风浪很大，天空上的阴云也是死死的压在海面上，甚至能够隐约看到远处天空上的亮光，能够听见轰隆隆的雷声，如果不出预料的话一场暴雨不久之后就会降临。

不过范天顺依旧卓然站立在船楼上，手中举着千里眼看向远方，他的将旗就在头顶上猎猎舞动，仿佛要和范天顺的身影完美的融为一体。这一刻仿佛范天顺就是那迎着风舞动的旗帜，挺身伫立。

“现在还是向东北航行么？”范天顺放下千里眼，看向身边的一名都头，那都头急忙跑过去看罗盘，然后点了点头。

“这风是西北风，逆风而行，本来就艰难，告诉弟兄们一定要撑住，等到风浪停了咱们就能够加快速度了。”范天顺朗声吩咐下去，转身直接走入海图室，船长郑海峰见到指挥使进来，急忙迎上来。

郑海峰是海边渔民出身，七尺的汉子站在那里，因为常年在海上讨生活，所以皮肤晒得黝黑，再加上一年多来战场拼杀和刻苦训练，所以只是简简单单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浑然杀气，目光就算是收敛了很多，也已经能够给人一种冰冷的意味。

这样的汉子几乎天生就是为大海所生，为战争所生。

“老郑，怎么样？”范天顺看了一眼海图。

郑海峰是东洋舰队旗舰的船长，跟在范天顺身边时间不短，两人自然也没有那等上下级之间的寒暄客套，说话都是直入正题。

郑海峰苦笑着摇了摇头：“头儿，现在还看不出来什么，咱们过了琉球最北面一个岛也有十多天功夫了，现在看来还没有发现陆地，十有八九是偏离原来计划的航道了。根据某在海图上画出来的范围，现在应该是在倭人岛屿的东南方向，毕竟吹的是西北风，而且这么连着吹了两三天，船要是一点儿不偏也说不过去。”

“偏了就偏了，现在咱们还有更大的麻烦。”范天顺沉声说道。

“外面暴风雨终于来了？”郑海峰在海上讨生活的时间比范天顺这个内河水师指挥使长得多，不用范天顺说出来就已经想明白。

范天顺凑过去看了一眼海图，点了点头：“这风越来越大了，某刚才看了西北方向有闪电，雷声也是那边传过来的，又是西北风吹，所以等会儿这暴风雨肯定得砸在咱们头上。”

“船队其余各船都已经通知了？”船舱晃动越来越厉害，让郑海峰不由得伸手扶住船舱。

“老刘正在指挥船队变阵，把小船全都放到里面来，外面用大海船和宝船围绕一个圈子出来，这样就算风浪大，总不会把小船都丢干净。”范天顺沉声说道，“某现在担心的就是东南方向的海船和宝船一旦支撑不住，开了口子，整个船队就乱了，到时候小船控不住顺着风一走，整个船队非得交代一半在这里不可！”

“小船都用铁索连上了？”郑海峰皱了皱眉。

“当然都和宝船连上了，那可是咱们的补给船、马船，要是跑掉，以后就只能饿肚子了。”范天顺打趣道，“不过宝船之间用铁索连上现在来看已经来不及了。”

郑海峰随手关上半掩的窗户，然后小心翼翼的在晃动船舱中收拾海图和工具：“你的意思某可很明白，这是要让旗舰带队顶在东南方向的意思了？不过可说好了咱们这一艘宝船可不一定堵得住口子，至少还得调集两艘海船过来，靠在咱们的里侧。”

“你小子倒是看的清楚！”范天顺轻笑一声，“老刘会带着四条船坐镇中间，随时支援，其余周围的圆形阵就要靠咱们的了，尤其是要靠你得了。老郑你是东洋舰队公认的第一船长，不让你上其余人上某也不放心。”

“你还真是信得过某。”郑海峰拍了拍手，“也罢，连堂堂范指挥使都已经亲自站在某身边了，某郑海峰就算是没本事的怂人一个，这个时候也没有站着不动的道理！”

突然间想起来什么，郑海峰笑着说道：“对了，头儿，你是内地长大的，知不知道在海上这种狂风被称作什么？”

范天顺一怔，摇了摇头。

“这种风被称作神风，”郑海峰提到了“神”这个字，脸上浮现更多的竟然不是敬仰而是嘲讽和不服的神色，“尤其是那些倭人，一见到这种风往往都是叩头拜倒，以为是天神的愤怒。”

伸手按住桌子，范天顺轻笑一声：“神风？去他娘的神风！”

半掩的舱门在这一刻被狂风猛地掀开，大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如果不是刚才郑海峰把海图收起来，恐怕那张费了东洋舰队不少心血的海图会被整个儿的吹卷起来，甚至硬生生撕碎。扑面而来的风中带着潮湿的水汽，也不知道是外面已经开始落下的雨滴还是海浪被风吹卷起的水珠，独属于大海的咸腥气味扑面而来。

“是啊，”郑海峰眯了眯眼，微笑着说道，“去他娘的神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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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呼啸着拍打礁石，海岸边的树木在狂风之中都已经被硬生生的吹弯，无数的枝叶伴随着暴雨呼啸着砸下来。黑色的浪潮一遍一遍的洗礼山崖，仿佛要把一切都付诸毁灭。

“家主，风雨太大，还是抓紧回去吧。”站在山间蜿蜒的小道上，一名年轻人微微躬身，为前面的人打着伞，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海浪上，难免夹杂着恐惧神色。

自家主人最大的乐趣就是在神风来临的时候站在这处山崖上看大雨倾盆、海浪咆哮的场景，据说从他小时候便是如此，至今未曾改变，甚至即使是每一次回到家都是浑身湿透，下一次却也依旧会一如往常的出去。只不过之前都是家中老仆陪着他，不过近年来老仆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只能换做年轻人过来。

话说回来，这还是年轻人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神风吹卷海浪砸击山崖的景象，这种人类无可抗衡的力量，给他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狂风砸在人身上，仿佛要直接把人卷走，暴雨顺着雨伞的边缘滑落，这么大的一张伞依旧阻挡不了水沾湿人的衣袖。

“这景象，一年到头也看不到几次，怎么能够不好好珍惜。”雨伞下的中年男人微笑着说道，并没有将被雨水打湿的难受感觉放在心上，目光只是落在远处，“这是神风，是上苍的怒吼，又何尝不是咱们的守护神。”

“家主的意思是？”年轻人很是错愕。

他可从来没有把这种甚至能够把大树连根拔起的风当做守护神，更多的是恐惧和敬畏。不过家主素来以博学多识、睿智深沉著称，既然他一口咬定，那么必然有道理在其中。

中年男人淡淡说道：“正是因为这神风的保护，所以北条时宗就算是手腕强大、兵强马壮，也没有本事进攻九州。也正是因为这神风的保护，多少年来，那片大陆上被咱们敬畏的霸主一再更迭，却从来没有谁想要对日本下手。这神风，可不就是咱们的守护神。”

年轻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不明白为什么和家主把酒言欢的北条时宗会对家族有歹意，也不明白那片大陆上曾经煊赫辉煌的大汉、大唐还有后来的大宋、大明为什么想要想要进攻这一片土地。

不过他很清楚，家族甚至整个民族对于北条时宗都是一样的敬重，对于那片土地上那个王朝都是在拼命的模仿、拼命地学习，并且幻想着有一天能够在那庞大阴影的笼罩下走出去。

“北条时宗这一次走错了一步棋，让某总感觉心中惴惴不安。”中年男人喃喃说道，“日本应该好好的守住自己这一片土地，而不是贸然被卷入大陆上的纷争，别看中间隔着一片沧海，有着浩荡神风，但是招惹了那强大的敌人，又岂是那么好收场的。”

“家主······”听到家主出乎意料的批判北条时宗，年轻人脸上流露出惴惴不安的神情，毕竟现在北条时宗还是整个日本的主宰者，家主这样说他的话，传出去了可绝对不是一件好事。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听见这句话，如果家主不想招来杀身之祸，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了他。

抹掉一个人，往往是让一个闭嘴的不二选择，年轻人虽然年纪不大，不过在家族纷争当中浸淫已久，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你不用担心什么，就算是北条时宗听见了，有一天也会明白某说的对不对。”中年男人笑了笑，刚想要转身，整个人却怔住了。

年轻人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也是猛地收缩。

黑暗中，狂风暴雨中，一个又一个狰狞的身影在海平面上显露，一艘艘巨大的战船船身仿佛要遮挡住天空，偌大的船队虽然阵型已经七零八落，不过只是这样在海上乘风破浪，都足够让所有目睹的人心惊肉跳。

“神风，终究还是失效了。”中年男人的声音之中也带着颤抖，“竹琦家的灾难，未免来得太快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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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阳关白雪路

“杀！”王进霍然抽出马刀，一个“杀”字从唇齿之间迸发出来，回荡在天地之间，回韵悠长。

一排一排的骑兵呼啸着从王进身后越过，直冲向前方。茫茫的荒原中覆盖着一层薄雪，战马踏在上面，搅动白雪和泥泞，如同黑色的浪潮。

一座并不宏伟的关城出现在眼前，皑皑的白雪覆盖在关城上，而城墙上的城门竟然已经有一半没有了踪影，甚至能够看到关城后面的踪影，而站在关城上的蒙古士卒，在敌人出现的那一刻都缓缓的举起了兵刃。

两队骑兵并没有停下来速度，而是直接从关城的两侧绕过去，直接杀向后面的蒙古骑兵。而关城后的蒙古骑兵同样没有犹豫，纷纷怒吼着正面迎上去。荒原白雪之中，实际上战马根本跑不起来，所以两队人马向对面，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正面决战，否则无论是撤退还是两侧夹击都容易反被人家攻击侧翼。

唐震并没有和王进争夺率军突击的功劳，只是带着几名亲卫缓缓策马走上关隘不远处的山丘。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唐震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说道，一点儿都不像身临战场，反倒像是一个来古战场凭吊的文人墨客。

山丘下的战场上，情况已经愈发明亮，数千名骑兵四面八方的交错突刺，人数不过一两千的蒙古骑兵被硬生生的切割分裂，在人数绝对的差距面前，就算蒙古骑兵英勇拼命，也难逃被围杀的命运。

毕竟为了追上他们，王进率领骑兵百里长驱，总算是没有让他们跑掉，也算是这些蒙古骑兵有些本事。

苏植快马冲到唐震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

唐震瞥了他一眼，沉声说道：“这便是阳关了，西出阳关走不了多远即为敦煌。”

苏植脸上流露出黯然神色，轻声答道：“西出阳关，再无故人。”

“走吧，现在有了。看陛下的意思是想要大明深深扎根河西甚至西域了，所以以后咱们再站在这个地方，也就不用担心没有故人，”唐震抽出兵刃，有些兴奋的舔了舔嘴唇，这一刻他一点儿也不像一个文官，而像是刀头舔血多年的杀胚“看着还给咱们剩下几个活口，有没有兴趣杀他一场？”

“杀！”苏植霍然提起马槊，狠狠催动战马。战马长嘶，直接从山丘上面冲下去，很快便留给苏植一个背影。

而唐震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笑容，招呼身边的亲卫一起追上苏植。

实际上阳关在唐代就已经基本上算被废弃了，从原来汉代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两处关卡变成了一个甚至连守捉都算不上的“阳关烽燧”，不过归根结底并不是因为阳关在地理位置上的重要性丧失，而是因为唐代对于西域的开拓，使得这个就在河西走廊北面咽喉上的关隘已经不是那么重要，安西都护府的防御已经从河西推进到了葱岭沿线，并且长久以来安西都护府都是对外保持进攻的姿态，并不用特别注重防御。

现在河西重新成为大明和蒙古之前的前线，所以蒙古也对阳关有所修缮，不过也只是加宽了一下原本已经严重萎缩的关城，甚至并没有形成四面城池，只是在两座山丘之间修建了一道面向河西内地的关墙，而因为资金短缺以及后来蒙古内战的爆发，所以就连城门都没有妥善修筑好，此时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甚是寒酸。

不过阳关归根结底还是蒙古在河西的最后防线，后面的敦煌四面迎敌，根本无险可守，所以蒙古本来就在这里驻扎了五百余人，再加上后来陆陆续续从河西各处城池撤退回来的兵马，从北面赶过来支援的一支蒙古骑兵，所以算上来总共有两三千人防守，对于蒙古兵力严重空虚的河西和西域来说，这绝对是一支雄厚的力量了。

可是这样的力量在骑兵就有七八千的大明神策军面前，就像一层薄纸，更何况这张薄纸还四面漏风。

数百名骑兵同时弯弓搭箭，密集的箭矢呼啸着越过城头，将上面的弓弩手死死的压制住。而后面的骑兵毫不犹豫的点燃了火蒺藜，同时往城门处一扔。本来整个城门实际上也就只有一半，而且城门的材质也是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木头，已经严重风化，爆炸的气浪猛地一推，城门竟然硬生生的碎裂，纷纷扬扬砸落在沙地中。

大队的骑兵怒吼着冲进城中。而从两侧包抄过来的骑兵也已经将那支负隅顽抗的蒙古骑兵压在城墙角上拼命砍杀，基本上是五六个人对一个人，与其说是在拼杀，倒不如说是在争夺猎物。

这些骑兵当中有禁卫军的、有神策军的还有天武军的，各自代表着的都是一直有着荣誉和辉煌过去的军队，所以谁都不想给自家队伍丢人。而在战场上，想要不丢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军功。对于这种骑兵冲杀的战场来说，还有什么比敌人的首级更能够当做军功的呢？

王进带着亲卫在混乱的人群之中冲过，在关城下勒住战马，然后大步走上关城。本来就不大的关城上面已经站满了明军士卒，而且因为是绕了远路从两翼包抄过来，所以王进来的甚至要比唐震他们还晚一步。

守卫阳关的蒙古将领已经被杀掉，而作为他副将的一名色目人正在断断续续的给向导说着周围蒙古驻军的情况，再由向导一句一句翻译给王进和唐震。这色目人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眼中的南蛮子会举着刀出现在他的眼前，然后将不可一世的蒙古人杀得落花流水，以至于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学习汉语这种卑贱之人才会使用的语言。

而现在只要能够保住性命，这名百夫长愿意说出他知道的一切。

唐震听了一个大概，转身看向王进，这家伙的手里还提着一把带血的刀，也不知道刚才是不是劈砍了几个蒙古骑兵，不过唐震并没有在意，如果不是因为没有赶上，恐怕唐震也不介意过过瘾：

“这家伙太紧张了，咱们的向导也就不过是个普通的汉人，能够听出来个大概，刚才你没来的时候他想说的意思就是敦煌和玉门关大约还有三四千人驻守，多数都是回回人、色目人和唐兀人。”

王进点了点头：“这么看来某派遣一个厢的兵力前去进攻玉门关还有些大材小用了。”

“某总是感觉这河西的气氛有些诡异，所以还是小心为上。”唐震皱了皱眉，“既然周围也就只有玉门关和敦煌两处还有蒙古鞑子驻扎，那咱们还是抓紧直接向敦煌进发。”

苏植从一侧说道：“这个简单，过了阳关这道路某走过两遍，不需要向导也可以带着弟兄们顶上去。”

王进摆了摆手：“这个不要慌张，刚才老唐你说气氛有些诡异，某也察觉到了，这些蒙古人在河西基本上就是一路丢城弃地，咱们从开始西征就是一路长驱直入，说是在一路追杀也没有错。这可不是蒙古鞑子一贯的风格，之前北伐的时候蒙古鞑子就算是兵力不济，也会挑选一处两处的城池死守，从而拖延时间，可是这一次······”

“或许蒙古鞑子已经真的抽不出兵力了？”苏植挑了挑眉，“要知道蒙古鞑子内战这么久，应该已经没有功夫顾及河西。”

“此言不假，不过蒙古鞑子就算没有功夫顾及河西，也不应该这样近乎自暴自弃的败退，甚至可以说是大溃败。”唐震的声音转冷，“忽必烈绝对不是什么庸才，之前陛下还是龙潜的时候，忽必烈翻覆手掌之间就能够让天下震动，这两年过去，只能说明是陛下雄才大略甚至是天降圣人，却没有办法说明忽必烈就是这样不知取舍的傻子。”

苏植脸色顿时微微一变，他当初能够北上敦煌，前往这等十面埋伏的绝境，说明他个人的胆略和智慧都足够被人认可，现在被唐震这么一说，心中也是咯噔一下，寒意顺着脊梁骨直接爬上来。

“报，前方十里发现蒙古鞑子哨骑！”一名哨探大步跑过来，脸上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可有什么异常？”王进立刻看出来这人脸色不对，几乎是下意识的握住刀柄，所以历经沙场的人在面对危险的时候，第一刻想到的还是自己的兵刃，因为那才是能够帮助他们绝处逢生的最好伙伴。

那名哨探点了点头：“那支哨骑虽然并没有旗帜，不过看得出来衣服样式绝对不是咱们之前碰到的蒙古哨骑。”

唐震和苏植诧异的对视一眼。

而另外一名流星探马却是从东南方向而来：“陛下急诏！”

“陛下？！”王进等人站在关城上霍然回头。

那探马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城墙，将明黄色绣有赤龙的诏书直接塞进王进手中：“陛下诏书，八百里加急，命令无须跪拜焚香接旨，速速阅读！”

王进急忙看了一眼火漆，旁边唐震已经抽出匕首，麻利的将火漆撬开。

只是看到了第一行字，王进和唐震等人的脸色就一变再变。

难怪一路以来蒙古鞑子都没有丝毫的反抗，难怪神策军西征势如破竹，因为忽必烈至始至终就没有打算保住河西，在抽调干净河西的精锐之后，忽必烈就留下一群老弱残兵装装样子，这也是为什么一向彪悍的蒙古士卒，在面对明军的时候多数不是誓死抵抗而是选择乖乖投降。

一旦神策军进入河西，再顺着河西进入西域，那就等于大明插手西域、插手窝阔台汗国了，海都虽然最大的精力还是放在和忽必烈的生死对决上，但是对于这突然间冒出来的敌人，也不会掉以轻心。

甚至一旦神策军展现出来其强大的战力，恐怕忽必烈和海都还可以联手先把神策军这支孤军生生围杀。神策军看上去人数不少，甚至还有七八千骑兵作为最大的依赖，不过毕竟神策军中多数都是步卒，在西域荒原上作战，步卒守守城池还好，出城就只有被吃抹干净这一种可能。

毕竟海都和忽必烈单独拉出来一个，对于大明来说都不可怕，甚至就连一支川蜀军只要准备得当，照样可以在成都府硬生生拖住忽必烈几乎全部的主力大军。

但是现在神策军很有可能面对的是海都和忽必烈的联军，而神策军并不是大明的全部主力战军，只是其中之一，就算是加强过后的七八千骑兵，面对数万骑兵铺天盖地的掩杀，也只有溃败这一种可能。

就和刚才阳关这支骑兵如出一辙。

更何况西域不比中原有坚城可以固守，也不比川蜀有险峻地形能够依托，一望无垠的荒野和沙漠，是骑兵来往纵横最好的地方，也是步卒的地狱，就算是神策军能够守住敦煌城等城池，也会因为缺少水分和粮草而不得不面对饥渴。

“咱们这是当局者迷啊。”唐震沉沉叹了一口气。

险些就成了忽必烈最好也是最逆天的棋子，让他怎能不感到抑郁。

“如果某没有猜错的话，刚才那支蒙古哨骑应该不是忽必烈的，而是海都的。”苏植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从当初的敦煌大屠杀开始，这就是一个早就布置好的圈套，或者说是忽必烈早就预留好了的后手，因为他没有办法预估那一场浩浩荡荡的南征会是什么样的结局，所以他不得不考虑到每一种可能。

枭雄，奸雄，一个合格的统帅。苏植心中百感交集，被忽必烈利用成为一枚完美的棋子，甚至苏植怀疑自己能够回到洛阳也是蒙古人在背后放水。或许放眼天下，也就只有陛下能够和忽必烈一较高低了。

而现在看来，似乎一直占据上风的陛下，在河西输了？

王进收起来诏书，沉声说道：“陛下的意思是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那就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下一步也是最后一步便是拿下敦煌，敦煌是整个河西的尽头，再往前走就是察合台汗国的地盘，现在虽然并没有多少海都的兵马驻扎，不过在名义上不一样。”

“你是说陛下想要让咱们在敦煌同时震慑两家，甚至寻求和海都他们结盟的可能？”唐震皱眉猜测道，“蒙古内斗，是祸起于萧墙之内，按理说是应该不会借助外人的力量来摆平对手的。海都也算是一个枭雄，绝对不会看着外来人插手自家事务。”

“不一定是联合，还可能是默契甚至是贸易。”苏植毕竟是在市舶司任职的，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的老本行，“通过河西给海都提供他们所需要的粮食甚至军备，从而扶植海都立于不败之地甚至压住忽必烈。”

王进和唐震互相看了一眼，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好算盘啊！

“就是不知道海都有没有这个勇气吃下毒药了。”王进的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告诉前面的哨探，不可轻举妄动，只要那些蒙古骑兵不靠近，咱们也不要招惹他们，全力探明敦煌的情况！”

几名将领应了一声，大步离开。

而王进缓缓的伸出手，聚拢起城垛上尚且没有被人破坏的一捧白雪。在满是泥泞的城墙上想要找到这一捧完好的雪可没有那么容易。

唐震似乎明白王进的意思，缓缓上前一步，凝神注视着那一捧雪，喃喃说道：“几百年了，咱们终于又站在这里，见到了这在古人的诗篇中不断传颂的阳关雪。”

“是啊，”王进抬起头看向前方，阴沉沉的天空下，无尽的大地向远处竭尽全力的蔓延，一如这个王朝的野心、一如这些将士们的斗志，“不光是咱们要看到，以后咱们的子孙，世世代代，都要看到这关城上的雪，看到这大明赤色龙旗下洁白的雪。”

王进的声音不大，不过当看到自家主帅手捧白雪站在城墙上的那一刻，忙碌的神策军将士都下意识凝神，一起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更西的方向。

那里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大明永乐元年十月初一，神策军克复阳关。

次日，神策军克复玉门关。

五日，神策军克复敦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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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戈壁星辰动

一道流星划过天际，在满天的星海之中，这流星划过并不明显，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荒凉的戈壁、浩瀚的星辰、无尽的白雪，这是苍天赋予河西的美丽与孤独。

老童就默默的趴在戈壁滩上的一块石头后面，目光一直盯着前方，在他的身后，几名神策军斥候一声不吭。能够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斥候，至少都是在战场的血火中摸爬滚打过不止一次两次的，如果不是因为眼前这位锦衣卫的童统领实在是久负盛名，恐怕这几个斥候都不会真的把他放在眼里。

毕竟大家再怎么自诩强军斥候，当提到灞上童烈的时候，都要叫一声好。当初整个神策军镇关中的功劳，可是人家童烈一手为神策军换来的，能够阻拦住蒙古大军，老童的功劳算第二，那没人敢自称第一。

能够跟着老童出来，这几名心高气傲的斥候反倒是敬畏之心更多一些。

“头儿，咱们已经在这戈壁滩上埋伏了三天，可是除了上一次在敦煌城外，怎么蒙古鞑子的身影都没有见到一次？”一名斥候弓着腰上前两步，低声说道。

漫漫星辰之下，无尽的旷野上，只有风声呼啸。

老童嘴里叼着草根，抬头看了看美丽到令人心醉的天空，淡淡说道：“如果咱们见到了蒙古鞑子，就不是在这里趴着了。”

那斥候一时语塞，却没有胆量反驳。

后面的几名斥候见状也是乖乖的闭上嘴。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山丘上传来了微弱的马蹄声，这些斥候都是神策军当中数一数二的斥候，否则王进也不敢把他们交到老童手里，由这位锦衣卫之中一等一的虎将率领着直扑向敦煌正西面。

这是距离敦煌最远也是实力最强大的一组斥候。

“神臂弩。”老童猛地吐掉了草根，整个人都伏在了地上，“声音是从左手边传来的，小包你带着两个人爬过去，不要打草惊蛇！”

被称作小包的另外一个锦衣卫都头应了一声，微微起身，如同离弦之箭直接冲出去。而他身后的两名神策军斥候对视一眼，也是不甘示弱，紧紧追上前面那道身影。

在荒凉而宽阔的戈壁滩上，一切躬身爬行都是没有必要的，因为随便找到一处山丘就能够看得清楚下面的风吹草动，除非你彻底的和天地融为一体。所以想要移动，高速直冲还是最好的选择。

在马蹄声靠近之前，小包和那两名斥候已经完美的靠在距离老童他们二百丈远的一处山壁下面，两支神臂弩同时举起，一支对准山壁上方，一支对准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动作娴熟流畅，到底是神策军和锦衣卫之中的好手。

而老童并没有着急采取下一步行动，只是让手下先准备好神臂弩等弓弩，随时准备着。现在是那些骑兵在明处，自己在暗处，黑暗和石头便是这戈壁上最好的掩体，所以老童并不急着动手。

在人数较少、厮杀却是格外惨烈的斥候战中，往往出其不意才能先占据主动，甚至达到一击必杀。

马蹄声越来越快，而老童身边的斥候们也都屏住呼吸。

寒冷的戈壁滩上，大风吹刮着每一个人的脸庞，痛若刀割，不过即使是脸上都快干裂，所有人都是微微眯着眼，一动也不动，每一个人的嘴里都已经先含了一口雪，从而避免哈出来的白气引起人的注意。

上百名骑兵率先出现在山丘上，很快他们的后面一左一右两队骑兵呼啸而来，只不过让老童他们诧异的是，后面追上来的骑兵竟然不是蒙古的衣着打扮，而是明军骑兵的。

“咱们自己人？”一名斥候顿时怔住了。

“不可能，咱们已经是最西面的斥候队伍了，而且这足足两三百名骑兵出动，不可能不通知咱们！”另外一名斥候很果断的否决掉了。

老童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吓的两个人都不敢说话了，不过这些斥候都是经验老道之辈，其实不用再多思考，就明白这些骑兵是什么来路了。十有八九是蒙古鞑子打扮的。

可是他们又为了什么？假扮成明军骑兵追杀自己人，这未免太夸张了吧？而如果是想要用这种手段诈开敦煌城门，那这么远距离就开始演戏，未免有些夸张了。而且三百多骑兵就想要进攻敦煌，也太自信了。

等到这两队骑兵越来越近，老童他们也能够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楚这两支队伍的来路。

或许因为明军骑兵确实没有过多少折损，所以后面骑兵身上明显是缴获来的衣甲都不甚完整，更只有一面残破不堪的赤色龙旗，放眼整个神策军恐怕都找不出来一支这么寒酸的骑兵队伍。不过不得不说在这黑暗之中，还真的很难分辨，前面那一支人数少很多的骑兵慌乱逃窜也在情理之中，

而前面那支骑兵人数不多，并且旗帜并不是蒙古的黑旗，而是代表蒙古海都部的旗帜，那些人身上的衣着打扮也更像是西域人而不是蒙古草原人。

“内讧？”老童身边的斥候眉头紧皱。

“不是内讧，是嫁祸。”老童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明天海都的骑兵斥候看到地上自己同伴的尸体还有散落的明军制式兵刃甚至旗帜，自然可以想象他们会怎么联想。毕竟这几天明军斥候和海都的斥候来来往往，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不过并不代表着这两家势力就真的是互相不招惹，所以一旦有一次动手，接下来后果可想而知。

海都方面的斥候和明军斥候肯定会疯狂的在这戈壁滩上厮杀，甚至到最后双方的大军都会牵扯进来。

而背后得意的自然是忽必烈了。

“真是阴狠毒辣。”斥候们纷纷握紧兵刃。

“头儿，带着弟兄们冲上去，咱们把这些该死的全部杀干净。”一名十将跃跃欲试。

其余斥候显然也是同意，虽然他们人不过十几个，但是等到这些骑兵冲杀的差不多，然后神臂弩、火铳一顿招呼，孰胜孰负还真的难以预料。

然而老童目光冰冷，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吓得他们都缩了缩脖子。

“你们是斥候，不是冲锋陷阵的前锋将士！”老童沉声呵斥道，“已经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现在此地不宜久留，等到这些人从山丘上绕过去，立刻向敦煌方向撤退。”

“头儿！”几名斥候都有些不甘心的低声喊道。

“服从命令！”老童脸上流露出怒色，“我们的命不珍贵，但是今天看到的一切很珍贵，想想怎么安全回去把消息告诉敦煌城，才是你们应该做的。这一条路回去，也没有那么容易。”

几名年轻的斥候还想要争辩，那带队的十将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顿时所有人都乖乖的闭上嘴巴。毕竟大明军令第一条，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现在老童的命令就是他们能够接收到最大的命令，所以他们必须需选择无条件的服从。

当海都的哨骑和追杀的骑兵纠缠着冲过山丘又转而向南的功夫，老童猛地一挥手，一名一名的斥候飞快跳起来，身影在戈壁滩上一晃动，很快就重新没入黑暗。而老童转身冲着不远处的小包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自然是让最靠前的他们三个断后甚至是留下来监视。

小包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空旷的戈壁滩上，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起人的注意，更何况是一道道身影在璀璨的星光下移动。很快那山坡上假扮成明军骑兵的蒙古人就发现了这戈壁滩上并不明显却有些异常的影子，除了两百余名骑兵继续去追杀海都的哨骑，其余人纷纷策马冲来。

只不过还不等他们靠近，箭矢破空的声音已经传来，最前面领队的百夫长被这暗中射出的箭矢直接掀落马背，后面本来还带着三分揣测的蒙古骑兵顿时都红了眼睛，飞快的张弓搭箭，密集的箭矢很快将周围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笼罩。

躲在岩石后面的小包三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听着头顶上的刺耳呼啸声。他们的任务既然是断后，那么也就意味着一旦自己人被发现，他们也将负责吸引敌人的注意。这基本上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小包这个锦衣卫的优秀哨探和另外两名年轻的神策军斥候没有任何的反对。

斥候战一旦打到激烈的地方，往往都是九死一生，在斥候战的厮杀当中，敌人的情报要比所有斥候的性命都重要。

“不要回头，走！”老童低喝一声，催促前面的人继续奔跑，只要能够跑到藏马的那处大岩石后面，一切就安全了。

至于身后小包他们三个人的安危，老童已经顾及不上了。

当一行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冲到岩石后面，手忙脚乱的牵马时候，襄樊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打破宁静的爆炸。不过握紧马缰的每个人只是下一世的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保持沉默。

后面赶来的一名蒙古千夫长纵马直接冲到爆炸的中心，周围散落着四五名蒙古士卒的尸体，而在他们的中间，三具汉人的尸体已经焦黑残缺。他旁边的百夫长轻轻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没有走漏风声，海都的那些人也都被咱们料理干净了。”

“走漏了风声又能如何，一旦事发，难道你认为南蛮子还能够抹干净？”千夫长冷笑一声，“这不过是三个诱饵罢了，他们斥候的大队人马早就已经逃之夭夭，想必用不了多久南蛮子也能知道这件事，就看他们怎么应对了。”

“这河西戈壁滩，怕是要热闹了。”百夫长幸灾乐祸。

千夫长握紧了马缰，摇了摇头：“看热闹，也需要能耐啊，这热闹咱们可不一定看得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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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滩上星辰闪烁，洛阳城中却是漆黑如墨。

天空中的明月星辰都被乌云遮掩，可以想象一场风雨甚至是风雪即将到来。不过整个洛阳行宫却还是灯火通明，来往的侍女们正团团转着收拾明天启程的物品。

叶应武从夏季开始北巡，现在已经临近冬季，是时候回去了。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如果叶应武再不移驾的话，恐怕六部官员就要跑到洛阳来面圣了。更何况现在夏收已经结束，行省制度也基本落实下去，整个大明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也没有什么需要叶应武坐镇洛阳北方的了。

虽然是忙碌着收拾东西，不过这些侍女们都是轻手轻脚，生怕打扰到陛下休息。最近陛下一直在忙碌河西的事情，再加上梁炎午带着一批人前去河西，所以使得朝中很多事务全都落在了叶应武一人手中——按照小阳子等人对于叶应武的理解这或许才是陛下急匆匆回南京的原因——所以叶应武这几天一直没有好好休息，今天总算是踏踏实实睡一觉明天启程，所以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闹事。

就算是陛下脾气好，几位娘娘也都是和气的性子，不过惹恼了一个个也绝对不是好解脱的。

张濯脸上带着焦急神色，手中拿着奏章快步走入行宫，行宫并不大，前殿和叶应武休息的后宫之间实际上只隔着一道围墙，所以张濯走不了两步就到了宫墙门外。

“张相公请留步！”江铁向前一步。

张濯晃了晃手中的奏章：“江统领，河西奏报，十万火急，某现在就要面君，还望江统领速速通报！”

“这······”江铁顿时一皱眉，“陛下休息不过两个时辰······”

“河西要是出了事，你我都担待不起这个责任！”张濯的表情甚至都有些狰狞，“现在如果陛下不拿出主意的话，某这个做臣子的没有办法下达命令啊，江统领，战事紧急，不可耽误！”

江铁狠狠一跺脚，他也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自然明白这军令十万火急是什么概念，更何况叶应武这几天一直在为了河西的战事操劳，如果现在河西出了事却没有及时通知叶应武，让叶应武的心血付之东流，那江铁自然知道自己死都不足惜。

“舍命陪君子！”江铁抛下一句话，大步走进宫中。

“某可不是君子。”武人出身的张濯苦笑一声，重新看了一眼手中的战报，喃喃说道，“忽必烈这一手可真是不好应付啊。”

江铁没进去多久，叶应武就已经大步走了出来，手上还在忙着系腰带，后面晴儿急匆匆的跟上来将大衣给叶应武裹上。看着陛下衣衫不整就走出来，张濯心中也是一阵暖洋洋。

当年魏武帝曹操可以赤脚出营寨迎接许攸，今日陛下也能衣冠不齐出来迎接他。张濯是武人，在朝堂上和其余部的官员力争对错是可以的，但是花哨的拍马屁功夫并不怎么好，当下里只能对着叶应武深深的一躬身。

“张爱卿速速平身，让爱卿深夜前来，必然是什么要紧大事。”叶应武脸上的疲惫神色被夜风一吹消散干净，大步走入御书房。

江铁和晴儿等人已经掌灯伺候茶水笔墨。因为陛下移驾，所以御书房中的奏章什么的都收拾起来打包，让整个房间显得有些空旷。昏暗的灯火照在叶应武和张濯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刚刚走进御书房，张濯便将手中的奏章递给叶应武，沉声说道：“陛下，河西敦煌急报，忽必烈派人伪装成咱们的斥候，偷袭了海都的四支斥候队伍，导致海都手下折损了四百多人，海都的兵马现在已经在哈密一带集结，而忽必烈的人马也从北方南下，两边大有夹击敦煌之态势！神策军现在正于敦煌城中严加布防，另外派遣大量兵马保护粮道。”

叶应武手中刚刚端起的茶杯微微晃动，茶水洒出来一些，不过他却浑然不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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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博罗浪潮生

叶应武很清楚，河西不是关中，敦煌不是京兆府。

而且京兆府那一场大胜，主要也是归功于各种各样的阴差阳错最后的必然。无论是童烈在关键时候站出来告诉了禁卫军蒙古大军撤退的消息还是吴楚材在最紧要关头选择了孤掷一注，实际上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虽然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了大明将领和斥候素质之高——但是叶应武还有其余人都心知肚明，这样的成功想要复制没有那么容易。

更何况京兆府大胜还有一个关键因素，便是京兆府的城池高大，绝对不是敦煌这样荒废多年的城池能够相比的，面对同样的敌人，王进可以利用京兆府死守三四天固守待援，却没有办法依托敦煌守住两天以上。

可偏偏大明距离敦煌最近的援兵赶过去也得四到五天，而整个中原和关中的骑兵更是抽调一空，一旦只让步卒顶上去，很有可能被蒙古骑兵拦腰斩断，反而造成更大的损失。

“至少先保护粮道是对的。”叶应武轻声说道，看着舆图眉头紧皱。

“陛下，臣以为应该即刻调动北方各军出动，牵制蒙古人，至少是给忽必烈一个警示。”张濯向前一步，脸上流露出急切神情，“如果咱们动作慢了，恐怕河西危急啊。”

“之前户部的奏章你也不是没看到，现在大明根本没有办法支撑一场全面的战争，尤其是蒙古在北地已经抽调干净民壮，坚壁清野，大军进攻只能依靠后方，冬天即将来临，大军出动的话，凶多吉少。”叶应武沉声说道，“朕不能让十余万将士饥寒交迫上阵。”

张濯脸上流露出迟疑的神色，嘴唇轻轻颤抖两下。

“你们想不出来应对手腕也是在情理之中。”叶应武沉声说道，“因为现在神策军已经孤军空悬河西，蒙古人想要消灭神策军或许没有那么容易，但是在上面咬下一口肉来却是很容易。现在的河西已经成了一步死棋，只要咱们有所动作，蒙古必然给予准备好的猛烈反扑。”

“那······”张濯缓缓攥紧拳头。

这种只能看着战局沦丧的无力感让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沉默了良久他才轻声说道：“现在河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且不说和南方的吐蕃有所牵连，还搅入了蒙古两派的纷争之中，咱们跟海都那边已经解释不清楚，这一战不可避免······”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叶应武眯了眯眼，“或许整个中原和河西都已经是死棋，不过这偌大的版图上还有一处地方朕只是落下了一子，却从来还没有让它发挥作用，现在来看正是时候。”

张濯有些错愕的顺着叶应武的目光看去，正好落在了高丽的位置上。

刹那间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从海军正在讨伐的日本再到高丽，这实际上又是一条从中原经过一座座岛屿作为跳板直插蒙古后方的通道。一旦原本就只是被蒙古压制，虽然心有不忿却一直忍气吞声的高丽受到大明的挑唆，谁都能够预想得到高丽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这么一条通路实际上从叶应武经营胶州水师就已经有了雏形，不过经过一次一次的大战才逐渐奠定了几处，不过正常人在思考的时候往往还是会若有若无的忽略掉这条通道。

毕竟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大海依旧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但是对饱经风浪的大明海军来说，那就是纵横自如的通途。

叶应武早早在高丽布下棋子，显然也是预料到了有一天可以威胁蒙古后路，只不过他这枚棋子在之前两次北伐的时候都没有使用，现在才决定动用，说明在叶应武看来这已经是最危急时刻了。

关键的时候就需要果断出手，这一次叶应武没有丝毫的犹豫。

当即转过身，叶应武沉声说道：“小阳子，让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人速速前来见驾！”

张濯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而叶应武伸手按住桌子，轻声冷笑道：“朕倒要看看，这一步棋，忽必烈又要如何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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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呼啸，吹动博罗湾中一艘艘战船的旗帜。

举起手中的千里眼，范天顺打量着岸上的情况，冷笑着说道：“在博罗湾西侧的百道原大约有上千名骑兵集结，在东侧的博罗箱琦松林中到底有多少人还难以确定。”

顿了一下，范天顺看向身边日本打扮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急忙微微低头。范天顺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厌恶的神情，不过还是淡淡说道：“现在千里眼能够看到的情况就是这些，到时候我大明水师会兵分两路，从西侧百道原和东侧博罗箱琦同时进攻，百道原尚且宽阔，上面有多少敌人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博罗箱琦这边松林茂密，还需要竹琦先生费心。”

那中年男子正是当初站在山崖上观潮的人，全名为竹崎季长，是倭国九州岛诸多诸侯当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但是他很清楚，今天这一战过后，或许竹琦家的名声，会传遍整个日本。

只不过在这前面，或许会加上“叛徒”两个字。

但是竹崎季长并不后悔，因为当他站在山崖上看到那庞大的舰队轻而易举的破浪前行的时候，就已经心知肚明自己应该作出怎样的抉择。如果竹琦家当时没有乖乖向大明投降的话，恐怕现在第一个倒霉的就不是博罗湾这里的九州联军，而是竹琦家了。

凭借竹琦家数百名勇士，竹崎季长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在明军庞大的舰队面前支撑哪怕一个时辰。

竹崎季长也算是熟读华夏书籍，而浩如烟海的历史书籍当中，他最感兴趣的一句话，还是“成王败寇”。先不管那些包括北条时宗在内的日本人会怎么跳脚大骂，竹崎季长很清楚一旦大明征服了整个日本，那么最先投靠大明的竹琦家自然而然就是大明能够选择的最好代言人，到时候这一段历史应该怎么书写，不还是他们竹琦家说了算么！

一想到镰仓幕府会被竹琦幕府所取代，在国内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可一世的北条时宗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竹崎季长就有一种莫名的爽快。

“天朝大将军还请放心，竹琦家为了大明自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因为日本这里华夏商人来往不少，尤其是前宋时候还多有海商在这里定居，所以竹崎季长的一口汉语如果忽略偶尔的音调错误，还是说的颇为顺畅。

范天顺眯了眯眼，沉声说道：“来人，即刻通知刘将军，让他随时准备率领炮船出击。”

“诺！”一名士卒大声应道，旗舰上的令旗迎风舞动。

“将军，我手下的人想要探查明白博罗箱琦松林当中有多少人，恐怕还需要些功夫，将军恐怕还得······”竹崎季长急忙说道。

“松林那边因为缺少可以指示目标的东西，所以只能采取强攻，炮船没有用武之地，反倒是百道原上骑兵云集，正好可以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范天顺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

虽然不清楚那一艘艘正在掉头转向的庞大战船是做什么的，不过竹崎季长只是看到他们的体型就能够猜测到上面会装备了多少致命的弓弩和投石机，这些虽然不足以对数千人的骑兵造成致命的伤害，但是也能够起到震慑敌人心魄的作用。

不过随着一艘艘战船在海面上排成长蛇阵型，船舷一侧一扇扇炮窗打开，黑黢黢的炮管缓缓伸出来，竹崎季长才瞪大了眼睛，这种黑色的管子绝对不是他原来有幸见识过的床子弩，更不会是体型庞大的投石机。

百道原上那支属于大友家的骑兵还在嚣张的游荡，显然在他们看来这么多战船射出的石弹和箭矢完全躲避开来，毕竟看到战船上的动作再策马冲下山坡也完全来得及。

“老刘可一定要手下留情啊，老子手里的炮弹也不多，还指望着能够一路打到镰仓呢。”范天顺喃喃说道。

旗舰上的鼓声已经响起。

前面炮船队列中的领队船上，刘成在听到鼓声的那一刻，举起的手臂猛地落下，大声吼道：“开炮！”

“开炮！”一艘艘炮船上所有的炮长同时用尽力气吼叫。

炮兵素来嗓门大，现在又是这么整齐划一的大吼，甚至已经盖过了数百门大炮同时发射的沉闷声音。不过转瞬之间百道原上的爆炸声就已经遮盖过了其余任何的声音。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这足足七八百门大炮当中有一百多门填装了开花弹，其余则是填装的实心弹丸，开花弹的重量比较轻，率先砸在百道原上，整个炮弹瞬间爆裂，无数的弹片肆虐横飞，那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骑兵只是在这百发炮弹的洗礼下，就已经消失了绝大多数，而后面陆续而来的实心炮弹，将剩余不多的大友家骑兵全部抹杀在沉闷的炮声中。

天地之间，鸦雀无声。一双双看向百道原的眼睛带着各种各样的神色。

而不远处的博罗湾正面，大友家曾经骄傲飘扬的旗帜，已经缓缓向后移动。同样看到这一幕的竹崎季长在惊讶之后，也是摇了摇头。大友家之所以能够在联军当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属于实力相当强悍的那一支力量，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家这些骑兵，只要随便拉出去就能够冲垮其余好几家的联合，结果谁曾想到，这些明军炮船只是示威一下，都已经把大友家数代以来的努力全部抹杀。竹崎季长很清楚大友家将会面对什么样的下场，或许大友家自己人也明白。

有些僵硬的扭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一艘艘还笼罩在硝烟中的炮船，竹崎季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突然间觉得自己之前投靠大明、投靠天朝上国，是作出了这辈子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否则竹崎季长不敢想象自己的手下在这铺天盖地的炮火中怎么才能生存。

日本不过是这两年因为大陆的混乱和北条时宗的强硬而没有给天朝上贡，谁曾想到就是这两年的功夫，这个如同彗星般崛起的大明，竟然已经有了如此先进而犀利的火器！

跟着竹崎季长一起上船的两名随从，此时已经不争气的软倒在甲板上，低着头甚至不敢看一眼站在旁边的明军将士。

“打得还不错。”范天顺淡淡说道，“竹琦先生，某想知道，博罗箱琦那边的情况，什么时候能够送过来。”

竹崎季长的脸色苍白，低着头轻声说道：“天朝上将军，恐怕已经不需要竹琦家为将军效劳了，因为这样的火器面前，没有人会生出抵抗之心的。不信将军可以看过去，恐怕不只是大友家在撤退，其余的诸侯十有八九也在准备退兵了。”

“哦？”范天顺举起千里眼一看，果不其然，博罗湾正面那一面面飘扬的旗帜已经有些散乱，向后退却。

前面的炮船已经再一次开炮，猛烈的炮火这一次没有对准百道原，而是直接落在了九州联军最为密集的博罗湾正面滩头。

一发发炮弹厉啸破空，在空中划过耀眼的曲线，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开花弹的发射要比实心弹晚一步，并且为了节省弹药并没有发射太多的开花弹。一发发炮弹重重的砸入慌乱的人群当中，一名一名向后奔跑的士卒已经顾不上回头看那通天而落的炮弹，只是拼了命的逃跑。

一面一面曾经散乱的旗帜，这一次已经不见了踪影，或是直接被扔在地上，或是随意的插在沙滩上，再也没有人顾及自己属于哪一支队伍，也没有人在意如何才能与敌人厮杀。

因为他们在这一刻已经心知肚明，来自天朝上国的怒吼，不是他们这些卑微如蝼蚁一般的人能够承受的。

甚至就连天皇，就连一向在国内受人尊重甚至崇拜的北条时宗，面对这样威力的地狱火焰，恐怕也只有束手就擒这一种可能。

海水被鲜血染红，开花弹爆炸之后削去的人体残肢就这样散落在沙滩上。当海水逐渐从膝盖处退到靴子底部，范天顺看着周围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才突然间意识到，自己似乎高估了这些倭人的斗志，也似乎低估了火炮的威力。

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在海上游弋的炮船，范天顺轻轻呼了一口气。

范天顺发誓一辈子都不想面对这样强大的火器降临在自己头上，不过幸好这样的火器是掌握在大明的手中。

一排排海军将士冲上滩头，大明的赤色龙旗已经取代了之前滩头上各式各样的旗帜，而后面陆续上岸的骑兵已经开始向百道原方向冲击，这一路上除了一些溃散的游兵散勇，根本没有阻拦。

“可惜某费尽心思制定的两翼夹击战术。”范天顺踢了踢脚下一具尸体，不由叹息一声。

而脸色苍白几乎是吐了一路的竹崎季长，已经在随从的搀扶下走到范天顺的身边，不过当他第一眼看到范天顺脚下尸体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更像是活见了鬼，双手颤抖着缓缓说道：“天朝······天朝上将军，这······这是藤原经资！”

“藤原经资？”范天顺一怔。

竹崎季长轻轻呼了一口气，方才让自己的内心平定下来，低声说道：“这藤原经资是镰仓幕府的镇西奉行、三前两岛守护······换而言之就是在这九州岛负责率领诸侯抵抗天朝上国的进攻。”

范天顺打量了一番脚下的尸体，不由得摇了摇头：“某只是看这个家伙身上的打扮有些花里胡哨罢了。至于他是谁，某还真的不感兴趣。”

眯了眯眼，范天顺转身看向远方，沉声说道：“这一战下来，还不知道会有多少这样的人死掉。”

顿了一下，范天顺的目光斜斜瞥了一眼恭顺走上前一步的竹崎季长：“这就是反抗大明的下场。”

竹崎季长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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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大漠孤烟直

宽敞的官道上，一辆一辆马车排成整齐的队列，马车的四周大量的步骑士卒同时迈动步伐，长时间来的严苛训练，让他们在经过长途跋涉之后走路依旧是挺胸抬头。

而在官道两侧，都有本地的州府衙役负责维持秩序，屏蔽闲杂人等。不过毕竟是大明皇帝陛下亲临。天子过路，绝对是普通平头老百姓几代人都见不到的盛况，官道两边早早地就已经满是百姓，扶老携幼前来。

或许在大多数人的意识中，华夏老百姓千百年来都是一般无二的淳朴，面朝黄土背朝天，耕作自家三亩地，对于到底是谁来做皇帝并不是很关心。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皇帝没有丝毫的敬重。

恰恰相反，中国的老百姓或许是全世界各国当中对于皇帝最尊敬的人，因为他们世世代代坚信皇帝是天之子，相信皇帝是九州华夏的主人。他们不介意是谁坐在皇位上，但是他们介意没有人坐在皇位上。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是在华夏深入人心的道理。

尤其是对于大多数的百姓来说，皇帝身在帝都宫城，可望而不可即，现在陛下竟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这绝对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甚至就连那些维持秩序的衙役，都会下意识的回头看一眼。

现在大明工部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运河的疏浚上，按照朝廷的计划，通过运河连接江南与河洛，然后再通过直道连接江南与福建、岭南。当初叶应武北上的时候，运河才刚刚疏浚到宿州，过了宿州就必须转为陆路，不过现在运河疏通到了应天府，基本上就等于过了汴梁就可以转运河。

叶应武的马车虽然没有像成吉思汗西征时候的“房车”那么气派，不过为了体现皇家的威严，却也小不到哪里去，整一辆巨型马车，里面可以放下卧榻和桌案，甚至还有一个香炉和小型的书架，类似的马车还有足足五辆，这是工部为皇家特制的，基本上也就象征着大明马车的最大规模。

虽然暂时在中原并没有直道的修筑，不过毕竟中原久为华夏富裕之地，政治经济文化之中心，所以官道修建的甚是宽敞，夯土也颇为结实，马车行驶上去颠簸之感基本上可以忽略。

“陛下，这是从东洋送来的战报。”小阳子掀开车帘，将手中的奏章递给晴儿，一拱手之后转身离开。

晴儿拿起奏章转过屏风，叶应武正靠在车壁上打着瞌睡，而惠娘盘膝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只是不知道这个丫头是在看书还是在看人，见到晴儿走过来，急忙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晴儿虽然现在已经是后宫女官，不过毕竟是从惠娘身边走出去的，见到惠娘的手势，唇角顿时流露出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然而叶应武已经被刚才小阳子一声呼喊惊醒，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是哪里送过来的奏章？”

“夫君你醒了。”惠娘急忙放下书，亲手将奏章接过来，“东洋战报，刚刚送过来的。”

“东洋？”叶应武微微一怔，瞬间清醒了不少，急忙让惠娘展开。

东洋舰队和大明沿海州府每五天有飞剪快船来往通报战况，所以算起来也到了东洋战报送过来的时候。叶应武粗略的扫了一眼，长长舒了一口气。就在五天之前，东洋舰队闯过海上风暴，已经在博罗湾登陆，并且向纵深挺进，基本上没有遇到太多的抵抗，尤其是有竹琦家作为引路的向导，说是所向披靡似乎也没有多少差错。

“东洋路途遥远，消息来往极其不方便，某也没有办法臆测北条时宗会怎么应对，只能说是让范天顺和刘成见招拆招了。”叶应武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无奈的说道，“东洋舰队有着绝对碾压倭人的实力，至于能不能将这实力发挥出来，某也只能听天命、尽人事。”

至少叶应武清楚，大明海军船队要比另外一个时空忽必烈讨伐日本的时候强大很多，而且船队中战船也更为坚固，绝对不会因为简单的一场台风就被直接击溃，更何况叶应武也坚信，自己的手气绝对不会差到两次都遇到台风。

按照战报上所说，海军舰队已经拿下了九州岛，也就是说在日本四岛当中有了落脚点，对于实力强大的大明来说，拿下一个落脚点也就等于奠定了胜利的基础。在另一个时空北条时宗对付元军的方法便是集中全部力量，全力阻拦对方上岸，使元军不得不长期滞留在海面上，从而间接增加了元军船队遭遇台风的可能性。

“日奸还真是少见。”叶应武看到“竹琦”两个字，不由得轻笑一声，伺候在旁的晴儿已经小心磨墨，而叶应武提笔刷刷写下了批注。

对于东洋战事叶应武并没有打算插手多少，毕竟现在通讯还是太不发达，叶应武要想遥控战事，等到他的命令传达，恐怕自家军队都已经被别人拾掇干净了。或许范天顺和刘成两人在大明海军人才璀璨的队列当中并不出众，但是都是公认的稳重果敢之才，所以就算是没有办法大获全胜，也不会损失惨重。

叶应武批示也只是例行的嘉奖两句，然后让他们提防竹琦家是不是真心投靠大明，另外还要小心北条时宗。

北条时宗这个人虽然有些狂妄自大，但是叶应武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绝对算得上一代枭雄，所以绝对不能轻敌，只要范天顺他们依靠强大的兵力和绝对的火力优势碾压过去就可以了。

毕竟就算其智若妖的诸葛亮，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也难以力挽狂澜。

现在叶应武对于东洋方面，更应该考虑的是怎么才能把日本的银矿挖出来，毕竟等到天下彻底平定下来，大明就需要推行银本位制度改革，然后再从银本位制度进一步到达金本位制度，而这背后就意味着需要大量的白银和黄金储备。

众所周知，华夏本国国土内的金银素来难以支撑全国上下的使用，所以叶应武不得不把获得白银的渠道放在日本身上，更何况自家国土上的白银，叶应武也更希望可以封存下来留给子孙后代作为财富。

“夫君还是再休息一会儿吧。”看着叶应武将送来的奏章递给晴儿，惠娘有些心疼的说道。

叶应武昨天晚上被张濯拽起来之后，实际上并没有怎么睡着，这也导致他今天上车之后就一直迷迷糊糊的，刚才好不容易睡了一会儿，又被这东洋送来的奏章吵醒了。

“也罢。”叶应武打了一个哈欠，拽了拽被子，他现在困得要命，也确实没有功夫再调戏调戏惠娘什么的。不过还不等他躺下，外面又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小阳子的声音。

“启禀陛下，河西急报！”

“速速呈上来！”叶应武一下子坐直，看了一眼惠娘，不由得转而轻笑一声，“看来夫君某本来就是忙碌的命啊！”

奏章送上来，叶应武只是看了一眼，旋即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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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敦煌城东。

一个并不是很起眼的土堆伫立在夕阳下。

戈壁滩上最美或许就是这火红色夕阳逐渐落山的场景，阳光洒在戈壁的皑皑白雪上，也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海都那边虽然一直没有采取动作，不过所有人都能够隐约嗅到空气中浓烈的战意，所以这么浩浩荡荡几百人出城，绝对是神策军进入敦煌城以来少有的场面，而哨骑更是远远的放出去，以防万一。

往近处看能够看得清楚，这是一个坟冢，坐西朝东，面向玉门关和阳关，也面向中原的方向，面向华夏故土的方向。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身死不能葬在家乡的土地上，那么死了之后也要面向家的方向。

墓碑上血红色的大字，“大明敦煌市舶司殉国官将之墓”。

一排将士肃然伫立在墓碑的两侧，微微低头。而苏植站在墓碑的前面，默默打量着那一排红色大字，夕阳的阳光洒在上面，仿佛被鲜血洗过，每一个字都触目惊心。

这只是市舶司死难将士的衣冠冢，苏植带着数百人发疯也似的找遍了被烧为灰烬的敦煌市舶司遗址，因为一场大火烧的甚是猛烈，后来蒙古人又进行了破坏，戈壁滩上还下了一场雪，所以就算是苏植挖地三尺，也只是在里面找到了些许残破尚未烧干净的衣服残片，无奈之下只能用袋子装了满满的黑土送回中原，并且把这些衣服碎片就近葬在城东。

这是敦煌距离中原最近的地方。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看着夕阳下的墓碑，唐震不由得喃喃叹息一声，“秦相公之死，诸多官吏将士之死，何其壮哉！”

他身边的王进也是拄剑站得笔直，一言不发。能够让王进和唐震两个敦煌城的主官一齐站在这里，已经说明这墓中人身份的尊贵。

看着苏植小心翼翼的为墓碑上香，唐震微微侧头，低声说道：“系边到现在还没有动作么？”

“没有，”王进皱了皱眉，“不知道海都和忽必烈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不过估计过不了多久就有咱们好果子吃了。”

“这一次准备怎么打？”唐震摇了摇头，“敦煌不比京兆府。”

“某知道。”王进的声音有些沉闷，“看一步走一步，某现在估摸着蒙古鞑子一旦开战，压上来的骑兵至少在两万，更不要说步卒和其余大型攻城器械的多寡，所以这敦煌城某左思右想还是不能守。”

“弃城？”唐震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微微抬起下巴，“刚刚为秦相公他们立了坟，鼓舞了士气，然后就把敦煌城扔了？”

“不是弃城，而是全部步卒退后防守，依托阳关、玉门关再到甘州甚至兰州一线节节防备，咱们从河西一路走来，也是清楚河西现在是什么样子，依托那样的城防，一座城守不了太长时间，不能把神策军的全部主力都拉出去和蒙古鞑子在戈壁滩上血拼。”微微眯了眯眼，王进沉声说道，“这里是他们骑兵最好的战场，即使是咱们的火器强大，也只能阻挡一时。”

唐震苦笑一声，什么都没说，显然他也想不出来别的更好的办法。

“咱们已经把河西的诸多事宜告诉陛下了，以陛下的能耐手腕，既然当初有胆量派遣神策军进入河西，就必然留有后手，所以咱们只需要竭尽全力拖住，等着便是。”王进接着沉声说道。

“什么事情都让陛下去头疼，你倒是好意思。”唐震翻了翻白眼。

“不是让他去头疼，而是整个河西已经成了一池死水，就算是再强劲的东风也吹不过玉门关，”王进喃喃说着，也不知道是说给唐震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所以陛下在河西能够做的也就是支撑住这岌岌可危的局面，然后在其余地方进行突破，难道老唐你以为大明这两年来四面征战，一直没有重心么？”

“你是说陛下的心思，实际上一直都放在蒙古身上？”

“蒙古归根结底，还是咱们的毕生之敌啊。”王进伸手轻轻摩挲着佩剑上的纹路，“陛下每走一步，必然都会先考虑好蒙古鞑子的应对，从而留下足够的后手来对付，你应该也清楚，陛下不是那等鲁莽的人，或许有时候可能被热血冲头率军冲杀在前，但是绝对不会在没有胜算的时候贸然出兵。每一次陛下动手的时候，都自称为命运相赌，但是实际上他并不是真的在赌博，因为赌博总有输有赢，而陛下的赌博，赢得都会是他。”

唐震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陛下必然本来就留下了后手？”

王进点了点头：“某现在只是在好奇，这后手到底是什么，要知道陛下现在需要做的有两步，一个是吹皱这敦煌的一池死水，一个是想尽办法吸引忽必烈的注意，让忽必烈短期内根本没有办法顾及敦煌。陛下现在是九五之尊，自然没有办法御驾亲临、置身险地，所以必然会派遣两个得力干将，一个前来河西，一个则牵制另外一路。”

“你看的倒是清楚。”唐震一边向前走去一边说道。

“是啊，看得很清楚，但是咱们现在都是局中之人，已经没有办法左右大势了。”王进追上他的步伐，淡淡说道。

唐震脚步微微一顿，不过旋即又恢复如初：“咱们现在能做的，不过就是顺应着应该的大势，顺应陛下已经调控好的滚滚潮水。”

“那老唐，你信任陛下么？”王进轻笑一声。

唐震并没有生气恼怒，反问道：“那你相信陛下么？”

抬头看了一眼戈壁的落日，王进喃喃说道：“自从三年前陛下只身匹马冲向临安醉春风的时候，某就再也没有怀疑过他。”

两人已经一前一后走到了墓碑处，毕恭毕敬的拿起香点燃，然后又接过来一碗酒，一人喝了一口之后，其余酒液倾洒在茫茫戈壁上，告慰那已经先一步离开的英魂。

“那就一起看着、走下去吧。”唐震走开两步，低声回答。

“大不了咱们把鲜血头颅丢在这里，也好和这里躺着的弟兄们做个伴！”王进哈哈大笑。

只不过他的笑声很快就被密集的马蹄声打断，上百名骑士出现在远处，一面赤色龙旗迎风飘扬。戈壁滩上战马奔驰的很快，转眼的功夫这些骑兵就已经冲到了眼前。

清一色的禁卫军打扮，银亮衣甲、精致弓弩、雪亮马槊马刀，这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而这些禁卫军骑兵向两侧分开，然后恭敬下马。中间一名中年文士跃下马背，上前两步，目光落在有些错愕的王进和唐震身上，也落在后面衣冠冢上，更落在茫茫戈壁、夕阳日落上。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如此壮丽之景像，人生又难得几回！”中年文士感慨一声，旋即一拱手，“两位将军，久违了！”

唐震和王进看着中年文士，脸上都流露出一丝笑容。

大明永乐元年十月十六日，梁炎午抵达敦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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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沧海落日圆

炮声轰响，一排一排的士卒怒吼着向前冲击。

前方就是九州岛的太宰府水城，太宰府是镰仓幕府在九州岛的最高统治机构所在，也是整个九州岛最坚固的城池，整个太宰府位于内湖和捅入大海的河流中间，并且在河流上修建了一道水坝，截断河水，从而保护水坝后面的城池，避免海上来的敌人直接冲到城下。

这也使得整个太宰府水城四面环水，一旦炸断南面河上的桥梁，进攻者除了攻破水坝，别无他法。

不得不说为了保护这个九州岛最重要的城池，日本人是下了功夫的，整个水坝是内部夯土，外面堆砌石条，并且仿照中原样式，修建了大量的敌台和马面，与其说这是一条水坝，倒不如说是一道城墙上修筑了几处水门。即使是中原，这种下了血本给夯土城墙包裹石砖的做法也不多。

正因为此，无论是实心弹还是开花弹，砸在水坝上最多只是出现一个坑，想要把水坝直接砸开基本上想都不用想，无奈之下范天顺也只能下令用炮船清扫水坝上的敌人，然后出动并不多的步卒正面强攻。

这水坝面向大海的方向倾斜的角度并不小，只能够勉强让人手脚并用爬上去，不过相比于直上直下的城墙已经好多了，更何况水坝甚至要比后面的城墙还高出一截，所以只要攻占了水坝，基本上也等于太宰府城落入明军的手中，毕竟居高临下冲击敌人再赢不了，范天顺他们就可以自刎以谢天下了。

“砰！”一声巨响，水坝后的投石机抛射过来石弹，砸落在人群中，不过因为明军将士已经四下里散开，所以并没有多大的威力。

不过负责掩护的炮船却是很快就发现了目标，对准石弹飞来的方向凶猛的倾泻火力，很快水坝后那一片就只剩下升腾的烟尘。

“上！”一名都头大吼一声，扣动手中扳机，神臂弩发出锐啸声。

他身后上百名士卒同时跃起，跑在最前面的盾牌手没有冲出去几步就猛地止住步伐，后面的火铳手紧接着冲到盾牌后面，手中的火铳对准水坝顶端一通招呼，基本水坝上这一段探出头来的倭人都被直接击倒，鲜血顺着水坝倾斜的墙体缓缓流淌。

火铳手忙着装填弹药，而盾牌手和长矛手已经重新向前突进。

整个水坝在河两岸延伸的不多，换句话说也就只有两条道路一左一右从密林中延伸出来通到水坝底下，这也就意味着明军每次冲击只能投入两个都的兵力，虽然这种添油战术并不利于攻城，不过却是范天顺和刘成能够做出的唯一选择。

无数的石弹再一次密集如雨砸在冲击的人群当中，不少明军将士都被石弹击中，不过后面的人没有丝毫的停顿，直接从同伴倒地的身体旁边冲过去，最前面的几名十将已经到了斜坡上，不过水坝上很快檑木滚石拼了命扔下来，顿时那几名十将全部被打中，倒地不起。

“火铳手跟上啊！火铳手，火铳手和弓弩手上哪里去了！”都头顿时急得跳脚，抄起来神臂弩就带着人向前冲。

火铳手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应该跟上去掩护，手忙脚乱的跟着刀盾手向前冲击，火铳的闷吼声不断从奔跑的人群中发出，水坝顶端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毕竟相比于大明将士，这些倭人更是类似一群游兵散勇，能够勉强防守已经不容易了，自然难以要求他们在这样的火器前面坚持。

“咱们的将士还是缺少配合。”站在一艘炮船上，范天顺皱了皱眉说道。

他身边的刘成苦笑一声：“老范你的要求未免高了一点儿，这人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打仗，只有千锤百炼才能成就精兵，咱们现在不过投入了四个都四百号人就已经冲到水坝底下，能做到这一步很不错了。”

“相比于对手，咱们还是缺了一些狠辣啊。”范天顺举起千里眼看向水坝顶端，摇了摇头，“这些倭人还真是毒辣，他们知道自己手下的人根本受不了这样的阵仗，所以就把所有人都顶在水坝下面，只要上了水坝你连退回去的可能都没有，只能在这水坝上把性命拼干净。”

“咱们手里的步卒一共没有多少，按照倭人这种打法早就把家底打光了。否则的话咱们大明将士杀出血性狠劲来丝毫不比这些该死的倭寇要差，”刘成脸上都是严肃的神色，“咱们这一通炮击下来，怎么着也得灭掉了倭寇七八百人，尤其是他们在水坝上挤满了人，基本上一通炮火下来就可以收割两三百人命。”

范天顺咂了咂嘴，轻笑道：“这么说来你我也都是手上血债累累了。平时一直没有找到开荤的机会，这第二战便是这么多人命。”

“这些是人命么？”刘成突然间笑了一声。

微微一怔，范天顺嘴角边也是露出一丝笑容。

这句话似乎反问的没有错，毕竟对于大明来说，这些被征服的民族子民，最初只能成为奴隶，只有在他们为大明流血牺牲之后才能获得基本的大明子民身份，只有到了那时候，在大明官府心中，他们的性命才算是人命。

自古以来，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之间，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假惺惺的慈悲为怀，否则也就不会有人来征服。

“当初陛下可是赋予你我生杀大权，只要能够保证这土地是大明的土地，应该如何，实际上已经是你我说了算。”刘成的声音很低，不过范天顺却是一字不差的听进去了。

他并不会感到悲伤和羞耻，因为他很清楚，如果当初襄阳大战宋军败了，那么等待大宋子民的也会是与今天这些负隅顽抗的倭人相同的待遇和下场，既然自己不想被征服，那就只有想尽办法征服别人。

“加强炮击！”范天顺朗声喝道。

“加强炮击！”刘成按住了剑柄。

又有五艘炮船被调了上来，一艘艘炮船对准水坝的方向，同时开火。

炮口的光焰分外耀眼，沉闷的轰响声从水面上一直传到远方。

“杀！”最后一发炮弹在水坝上直接犁过，四五名猝不及防的倭人被炮弹直接砸倒在地，距离近的话可以听清骨折的声音，而他们扛在肩膀上的檑木也直接落在地上。

一名十将提着刀大步冲上水坝，一刀劈开一名晕头转向的倭人，轻轻松了一口气。刚才如果不是这一发炮弹完美的砸中这些扛着檑木的倭人，恐怕那檑木就已经落到自己头上了。

第一次十将对炮船上那些只知道闷头放炮的家伙有了些许好感。

“冲！”后面陆陆续续冲上来的士卒呐喊着越过水坝的女墙，直接向不远处的敌台冲击。

因为刚才那一顿炮火实在猛烈，整个水坝上实际上已经是尸体狼藉、鲜血横流，甚至人踩上去就像是踩在了水洼中，迸溅起斑斑点点的鲜血。基本上每一个冲到水坝城头的大明将士都是浑身浴血，不过这鲜血多数都是敌人的。

后面冲上城的火铳手不断点燃火铳，敌台上四五名还想要抵抗的倭人被直接掀翻在地。转眼工夫两个都的明军将士就已经冲到了城头上，弓弩手和火铳手迅速控制各处敌台、上城步道。

“打开水栅！”一名都头大吼着扑上去。

箭矢呼啸着刺穿他的胸膛，都头瞪大眼睛，满是鲜血的手已经按在了绞盘上，不过流淌的鲜血已经夺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都头！”几名士卒大喊道，这些稚气未脱的士卒刚才脸上对于鲜血与死亡的恐惧神色已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愤怒。后面的弓弩手已经将箭矢倾泻向那名刚才趴在地上射出致命一箭的倭人。其余的士卒纷纷冲上前抱住都头的尸体。

滚烫的血液已经止不住，都头瞪着眼睛，至始至终都没有一句话，不过他的手在无声之中还在传达着他的命令。士卒们七手八脚转动绞盘，将水栅缓缓打开。

外面一艘艘炮船的空隙中，无数快船破浪前行，直冲向水栅后面。过了水坝就可以直接冲到矮小的城门下，之后应该怎么做已经不需要岸上这些士卒担心了，已经憋屈了太久的海军战船绝对不会让他们舒坦。

“旗！”一名士卒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大声吼道。

“旗！”另外一名十将转身在满满都是尸体的水坝顶端寻找。

一面赤色龙旗被小心翼翼的从水坝下面传上来，几名士卒对视一眼，轻轻的呼了一口气，猛地将这面沾染了些许鲜血的赤色龙旗展开，旗帜在旗杆上迎风飘扬。

“水坝已经攻克了。”范天顺轻轻呼了一口气。

“一共有了四个时辰。”刘成露出一丝笑容，“至少说明咱们海军将士在陆地上也是有一战之力的。”

“不过这也看出来海军还是有不足之处啊。”范天顺却是摇了摇头，“相比于天武军、神策军那些主力战军，海军的战力还是相差很多，面对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咱们竟然耗费了四个时辰。如果是换成主力战军，恐怕根本用不了三个时辰。”

刘成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凝神说道：“言之有理，之前咱们在大江上和蒙古鞑子交手，如果是来往运输，都是直接运送那些陆师士卒，从来用不到咱们水师将士上岸厮杀。可是现在海军远隔重洋跨海远征，需要尽量腾出来船舱运送水和食物，再加上海况不一，平常人很难适应，所以没有办法每次出征都带上陆师为咱们打仗，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训练出来一支能够专门应对陆上作战的海军队伍。”

“之前陛下似乎也曾提起过，不过因为海军成军未久，所以咱们还没有充分重视。”范天顺皱了皱眉，“也罢，这一次吃一堑长一智，只能够寄希望于咱们的海军将士能够在战火中磨砺出来。”

刘成点了点头：“走吧，听这炮声，估计太宰府城应该已经被攻破了，突破了这道水坝，前面的太宰府城的水门对于海军来说不过是轻车熟路，用不到你我再操心。”

范天顺笑着说道：“这一战下来，恐怕又有更多的倭人明白，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了。”

“但是咱们距离镰仓，还有些路程啊。”刘成回头看向北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曾经高悬在空中的太阳，此时已经渐渐沉入海平面，血红色的夕阳光芒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也洒在一艘艘体型庞大的巨舰上，无数的赤色龙旗在这血红色的夕阳中飘舞，赤色的旗面仿佛已经和天宇、大海融为一体，上面的金龙张牙舞爪、宛若腾空。

“那又如何！”范天顺拍了拍刘成的肩膀，笑着说道，“如果谁想要的当咱们，那就杀过去吧。”

刘成郑重的点了点头，看着那个西沉的金乌日轮：“倭人自称为日本，日升扶桑之国，不过现在咱们在这落日当中杀入太宰城中，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征兆。”

“凡日月所照，皆为大明之领土。”范天顺看着不远处的赤色龙旗，喃喃说道，“就算是咱们走到天涯海角，也有陛下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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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河西行省，敦煌城。

“梁相公请。”王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而唐震已经伸手将房门打开。

梁炎午也没有客气，点了点头大步走进去。他现在的身份是大明河西行省巡抚，再加上他天子近臣、资政殿大学士的身份，已经足够当得起王进和唐震如此客气了。

“两位将军，现在敦煌西面海都和忽必烈双方都没有动静么？”梁炎午看着舆图上错综复杂的敌我形势，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他跟在叶应武身边的时间不短，虽然是文官出身，不过对于这战场舆图也甚是熟悉，只是略微扫了一眼就看明白了大概。

舆图上来往交错的纵横图线，主要都是根据斥候的报告勾勒出的敌人斥候的线路，能够看得出来这些天蒙古两方的斥候数量大大增加，不过他们的主力大军并没有发现踪影。

“现在还没有，甚至咱们走河西过玉门关来到敦煌的粮草车队都没有发现蒙古鞑子的踪影，既然没有打算截断粮道，说明蒙古鞑子暂时还没有准备向敦煌进攻。”王进手按着桌子，沉声说道，“根据某的推测，现在蒙古鞑子两方恐怕在没有达成什么协议，从而只能继续互相提防，并且派出大量的斥候，先探查清楚咱们的情况。”

梁炎午呼了一口气：“此言当真？”

如果忽必烈和海都还在互相揣摩猜测对方的诚意，那么对于大明来说这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可以居中挑拨离间，从而再一次使得海都和忽必烈互相厮杀，这样自然也就没有人在意大明的河西了。

“不过是某的臆测罢了。”王进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无奈的神情，毫不犹豫的泼了一盆冷水，“或许蒙古鞑子现在已经达成了交易，只是在等着咱们动作，这样的话一旦我们想要在其中挑拨，就等于自投罗网。”

梁炎午沉默片刻，不由的苦笑一声：“这么说来如果想要把河西这一盆死水变成活水，就必须要赌一把了？”

“赌一把。”王进咬了咬牙。

梁炎午是天子近臣，王进更是当初跟着叶应武起家的真正亲随，他们自然明白大明的赌运有多好，基本每一次叶应武说要赌一把的时候都会绝处逢生。可是现在赌桌上不再是叶应武，而是他们这些臣子，而对面的敌人也不再是阿术、伯颜这些蒙古将领，而是直接变成了海都、忽必烈这两个蒙古最高统治者。

在两个枭雄之间挑拨离间，岂是那么容易。

梁炎午突然露出一抹笑容：“对，是应该赌一把。只不过不可在海都和忽必烈之间。整个河西现在也不是三家势力，实际上还有一家。”

王进和唐震同时吸了一口凉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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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千帆渡海来

河西东面是关中和河洛，西面是西域，而北面是蒙古河套，至于南面则是祁连山，翻过祁连山实际上便是吐蕃传统的领地。只不过因为吐蕃现在的实力已经不足以对蒙古或者大明任何一方造成威胁，所以王进和唐震实际上一直都在潜意识中忽略了吐蕃。

但是实际上这个时候的吐蕃并没有虚弱到另外一个时空清朝的时候随便派遣官员就能够接管的程度，吐蕃虽然各教派之间勾心斗角的激烈程度甚至不亚于蒙古内战，不过至少在表面上还是听从于白兰王的命令，虽然大明当局也不清楚吐蕃到底有多少精锐的兵力能够抽调出来参与战争，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手中并非空无一物，只是因为在蒙古军和明军的强大面前才会显得颇为虚弱。

不过现在神策军兵力太少，而蒙古两部兵马经过几次大战的大浪淘沙，除了少量的精锐之外，其余实际上都是乌合之众，甚至比不上当年蒙古襄阳之战时候的实力，所以对于敦煌守军来说，这些吐蕃士卒绝对可以解燃眉之急。

“当初陛下和索南桑波谈判，所说的两军会盟于星星峡，现在咱们才走到敦煌，就向吐蕃求援，吐蕃会不会趁势提出什么条件。”王进的目光一直落在舆图上。

王进这么一说，在场的人不由得都想起了当初北宋时候的海上之盟，本来大宋和女真人在海上盟约，瓜分辽国，结果因为北宋在北伐燕云的过程中表现的实在是窝囊，结果使得女真人在将燕云移交给北宋之后，终于还是按耐不住，重新杀了回来，直接导致大宋建炎南渡。

结果到了蒙古灭金时候又是这样，一直等到女真人一直向南撤退到了蔡州，才被孟珙率领南宋大军包围绞杀，而南宋又进一步撕毁约定，直接出兵河洛，被蒙古一番痛打，狼狈不堪的撤回来，甚至就连襄阳都没有守住。

一旦吐蕃人抱有和女真人一样的算盘，虽然大明并不害怕吐蕃人，但是难免以后吐蕃会挑拨事端。

梁炎午皱了皱眉，沉声说道：“大明不是前宋，吐蕃也远远没有当初女真人和蒙古人的能耐，所以并不用担心海上之盟的重演。不过咱们也不能在敦煌按兵不动，也应该闹出点儿动静给蒙古鞑子看，也给吐蕃人看。”

“这个度，不好把握啊。”王进和唐震脸上都流露出担忧神色。

毕竟神策军现在的粮草不是很充足，根本没有办法做到全军出动，更何况茫茫戈壁滩上，大队步卒行军很容易被敌方的骑兵击溃，而且一旦明军逼迫的太紧，难免忽必烈和海都会狗急跳墙，联起手来直接进攻敦煌，到时候可就是真的无力回天了。

伸手按住桌子，梁炎午脸上都是肃然神色：“吐蕃这一趟，某会亲自走一遭，敦煌这边不管怎么办，万万不能让蒙古鞑子联起手来，而最好的办法就是集中兵力攻其一端。”

“咱们和海都还没有交手，对于海都的实力并不了解，不可轻举妄动，”王进沉声说道，“所以某认为还是拿忽必烈这边下手，忽必烈在河西北面还有几处州路，可以先做出进攻的样子，看看忽必烈如何应对。河西向北主要以草原为主，某率领一半骑兵出动，其余的大军老唐你带着，务必要守住敦煌和河西。”

唐震吸了一口气，想要反驳，不过看到王进坚定的目光，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整个河西就是一池死水，而神策军和敦煌就是这死水当中的活鱼，想要吹皱这一池死水让它和外面的湖河连接，那咱们就只能放手一搏，拼了命的折腾。”梁炎午的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

“大明儿郎，南征北战，还没有怕过谁。”王进沉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恭候梁相公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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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九州，太宰府。

房屋燃烧后的黑烟还在滚滚升腾，甚至笼罩了整个街道，来往的明军士卒将瑟瑟发抖的倭人百姓从房屋当中驱赶出来，强迫他们担水灭火。

这个时候的日本人远远没有另外一个时空当中“一亿玉碎”的疯狂，毕竟现在是日本幕府统治时期，天皇已经完全沦落为傀儡，再加上日本贫穷落后，对于国民的思想教育远远比不上前宋和大明，更不要说和明治维新相比，现在用“民智未化”来形容站在明军将士面前这些人，倒是很妥当。

更何况这些明军将士手中还有明晃晃的刀枪，再加上明军一战而下太宰府城的威名在这里，就算是这些倭人尚且处于茹毛饮血的阶段，都清楚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范天顺和刘成并没有过多的在城门处停留，一边吩咐手下将领率领人手尽快占领全城，一边直接策马直接冲向太宰府。

整个太宰府城修筑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城中央的太宰府，太宰府是天皇和幕府在九州的象征，也是九州的最高统治机构，太宰府太宰素来都是少贰家担任，现在的九州太宰府太宰便是九州联军的副统帅少贰资景。当面对大战的时候，上面的天皇和幕府还会再委任镇西奉行来统率九州的战事。

只不过很可惜的是，此次统率九州联军的镇西奉行藤原经资已经被明军的炮火炸死在博罗湾，所以九州联军的统帅再一次成了少贰资景。

随着明军攻破了太宰府城外面的水坝，作为太宰府主人的少贰家就首先支撑不住开始溃败，紧接着菊池家、岛津家的队伍也都跟着如雪崩般撤出城去，将偌大的太宰府城直接拱手让给明军。

对此范天顺和刘成并没有下令追击，毕竟再往前进就是内陆，对于不习陆战的大明海军来说并不是好事，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范天顺和刘成在看过大明海军在攻击水坝时候的表现之后，就已经对全歼倭人不抱希望。

现在对于大明海军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拉拢当地各部，从而分化镰仓幕府在整个九州的统治。

毕竟现在的日本实际上和华夏三国时期有些类似，镰仓幕府挟天子以令诸侯，下面的诸多世家因为比较散乱而且实力弱小，所以不得不俯首听命，但是现在有了比镰仓幕府更加强大的天朝上国，这些已经憋屈了太久的世家在经历两场大战之后，自然也都明白应该如何抉择。

就算是天朝上国摆在台前的傀儡，也总比之前占据一隅之地的小小世家要来的好。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竹琦家站在了大明一边，大明为了保证在主力战军撤退之后日本国内秩序的稳定，必然还会扶植至少两个傀儡，所以为了争夺剩下的名额，九州的这些诸侯世家要说还能够齐心协力和大明作对，那绝对不可能，更不要说听从镰仓幕府的命令了。

战马在太宰府前面停下，海军的前锋队伍已经将太宰府内外肃清。范天顺和刘成对视一眼，从战马上翻身跃下，站在门口的士卒同时行礼。

“大明海军东洋舰队第一师第一旅旅长高扬，参见两位将军！”一名中年汉子大步走出来，冲着范天顺和刘成一拱手。

高扬名义上是第一师第一旅的旅长，但是实际上知道底细的人很清楚实际上东洋舰队能够拉上岸来打仗的也就只有这一个旅，之前进攻水坝就是高扬这个旅顶上去，后来海军战船炸开太宰府的水门，又是高扬手下的兵马第一个冲进城中。

虽然其余海军战船船长对这些平日里自己都不拿正眼瞧的海军陆师甚是眼红，却也无计可施，毕竟只有高扬手下的兵马大规模列装了火铳，并且人人披甲。要是让海军那些打赤膊的将士向上冲，恐怕还不够人家弓弩手可劲招呼的。

范天顺点了点头，高扬算是他的心腹手下，也是当初郢州水师仅剩下的几个老底子，所以范天顺对高扬多有器重。这一次虽然高扬在进攻水坝的时候有些墨迹，不过后来打顺手了仿佛如鱼得水，在攻占水坝之后，高扬的动作很快，充分发挥大明军队将官在关键时候带头冲锋的精神，亲自扛着旗带人直冲向城池，终于和海军战船同时杀到城下，从而避免了慌乱中撤退的九州联军破坏城池、带走财物，绝对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这样一来，高扬之前在进攻水坝时候的拖沓也算是将功抵过。

“两位将军，这一次咱们可是赚到了。”刚刚迈过门槛，高扬脸上就满是兴奋神色，“倭人在水坝攻克之前显然是抱着死守与城共存亡的的心态，所以他们的粮草、钱帛、家眷都没有来得及撤走，如果不是这群乌合之众里面有几家率先崩溃，恐怕咱们现在还在和他们打得火热。”

范天顺和刘成脸上也都流露出喜色，太宰府作为整个九州的中心，自然也是九州岛财富汇聚的地方，而且少贰家、藤原家等等四五个世家都定居于太宰府城中，这些称霸九州岛几代人的世家，所藏的财富估计已经能够补足东洋舰队这几天作战的消耗。

“缴获的粮草、钱帛以及这太宰府中没收的全部家产，速速派人统计出来，”范天顺沉声说道，“另外有没有抓到什么重要的俘虏。”

“这个嘛，”高扬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猛地伸手拉开眼前的门。

范天顺和刘成两员大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太宰府的庭院当中，密密麻麻、莺莺燕燕，也不知道有多少华服男女老少，惊恐的缩成一团一团。周围的明军将士也不敢随意上前，只是远远的手持兵刃戒备。

“都在这里，”高扬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末将已经派人问过情况，因为倭人联军当中各家担心自己的家眷在战火中受到惊吓，所以将他们聚集在这个地方，谁曾想到联军溃败的太快，他们临走的时候什么都顾及不上了，所以这些男女老少家眷就全都扔在了此处。末将派出人手四下里搜寻，这些家眷的胆子倒是不大，远远近近还没有发现逃跑的。”

顿了一下，高扬接着说道：“因为这些人身份不凡，所以末将不敢轻举妄动，不过因为藤原经资已经战死，藤原家基本上算烟消云散了，所以藤原家的人已经被分离出来，其中有不少青壮少年和貌美女子，这藤原家以及其余诸多倭人世家的家眷应该如何发落，还请两位将军决断。”

范天顺轻轻咳嗽一声，看向刘成，脸上流露出古怪的神色。

刘成眉毛一挑，沉声说道：“藤原家的人先放一放，反正藤原经资已经死了，他们家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你小子也不要打什么算盘。另外各家的人都好生看管起来，倒是一个不错的筹码，就看那些逃跑的世家们心中，有没有这些妻儿老少了。”

等到三人转过这处庭院，范天顺方才郑重拍了拍高扬的肩膀：“长顺（高扬表字），这一次干得不错，至少某和老刘回去也有办法给礼部交差，毕竟现在礼部那些老家伙们恨不得把天下女人都搜罗起来塞到陛下身边。这件事也是为了大明国祚香火的传承，作为大明的臣子，咱们自然应该用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高扬和刘成对视一眼，三个人都露出不地道的笑容。

而刘成摆了摆手：“好了，这些还都是后话，现在太宰府拿下来，海军等于在九州岛有了立锥之地，不过咱们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甚至就连倭人在九州的镇西奉行都已经战死，镰仓幕府再也不可能坐视不管，下面就要看是咱们先快一步，还是北条时宗先快一步了。”

范天顺正色说道：“等到钱帛物资的清单送上来，再做决断，毕竟咱们从九州的西南到东北，消耗了不少的补给，现在补给船队还不知道在哪里，想要站住脚跟只能先依靠······”

他话尚未说话，外面一名传令兵已经疾步而来：“启禀几位将军，外海有很多船队！”

“镰仓幕府的动作这么快？”刘成顿时微微皱眉，东洋舰队刚刚经过这么一场大战，虽然没有伤到元气，不过毕竟是鏖战了一天，要说弟兄们不疲惫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还不清楚镰仓幕府海军的底细，所以摆在东洋舰队面前的选择不多，并且很难做出。

范天顺摇了摇头：“咱们向东北和西北方向都有飞剪快船放哨，要是有船队出现，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所以这船队只有可能是从东南或者西南方向来的，而九州联军刚刚被咱们打败，竹琦家给出的消息也是他们没有能够拿得出手的战船，竹琦家是不敢在这种大事上有所欺瞒的。”

“咱们的补给船队？”刘成一怔。

“不管是谁，能够被飞剪快船放过，应该是友非敌，既然如此的话，那咱们即刻便去海上看看！如果真的是哪个不要命的，咱们东洋舰队也不会怕了他！”范天顺拍了拍手，“长顺，这里就交给你了，城中秩序立刻稳定下来，收拢队伍，安抚百姓，不要伤及无辜！”

高扬急忙应了一声，他可不相信自己这个当初对蒙古鞑子从来没有手下留情的老上司会突然间对倭人大发慈悲，之所以不让明军大开杀戒，主要的目的也是为了能够保全这些倭人的性命。

毕竟这一个个的都是上好的劳力，范天顺可不想轻易浪费了。更何况国内工部、兵部都在翘首以待，范天顺也没有这个胆量浪费，除非他已经做好了被工部和兵部同时刁难的准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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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雪落开城府

一艘艘飞剪快船出现在海面上，看到这些船只的样式，范天顺和刘成不约而同的舒了一口气。

毕竟飞剪快船的样式现在也就只有大明在使用，所以出现飞剪快船自然说明是大明自己的船只。在这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能够看到本国的船只，已经和看到自家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是什么来路？”范天顺皱了皱眉。

“已经派船上前询问了。”郑海峰举着千里眼，沉声说道。范天顺和刘成不在，他身为旗舰舰长，便代管整个船队，只不过对于郑海峰来说，他宁愿选择带着一艘船单枪匹马挑战敌人一个舰队，也不愿意带着一支庞大的舰队窝在港口中无所事事。

所以之前郑海峰还跃跃欲试，以为自己闷了这么久，与海上的风暴斗，与岸边的礁石斗，终于有机会和人较量较量的时候，却无奈的发现来的竟然是大明船只，一身脾气无处释放，只能不断地拿着千里眼搜寻周围海面，只是祈求能够看到哪怕片帆只影。

前面派出去的飞剪快船已经回来，绳索搭在旗舰上，一名瘦小的传令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范天顺几人身边，朗声说道：“启禀几位将军，已经问询清楚前面飞剪快船的身份，正是我大明的商贾。”

“商贾？”范天顺一怔，包括他身边的刘成和郑海峰脸上都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虽然大明经贸发达，商贾各个都是家底雄厚，船队当中有飞剪快船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却少有商贾直接到达战场，即使是之前北伐的时候明军没有少以来大明的商贾车队来往输送粮饷和兵甲器械，不过还没有哪一支商贾车队真的深入战场，最多只是到达距离战场不远的几处州府，往往都是处于明军的主力战军保护之下。

像今天这样商贾船只直接挺进到战场前线，甚至还不等战场打扫干净就已经出现，还真是闻所未闻。

“这些家伙对于咱们的信任已经超乎寻常了。”刘成不由得轻笑一声，“要知道如果咱们打了败仗，那他们这些带的补给并不多的飞剪快船根本没有办法安全返程，会被拖累。”

“自古以来商人逐利，这些商人就像是追着血腥味的鲨鱼，这么浓烈的血腥气息，怎么会让他们不感兴趣。”范天顺嘴角边也是掠过一丝笑容，商贾渐渐的都快成为大明的经贸中坚力量，所以范天顺对于他们并没有什么厌恶感，更何况上一次全国募捐支援北方，这些商贾出力最大，从而使得大明在蒙古的突然进攻之下依然能够稳住阵脚，并且为北伐奠定坚实基础，所以范天顺的话里更多是打趣之意，“实际上要说有多少的胆量来赌博，这些商贾的胆子可要比咱们大多了。”

几艘飞剪快船很快就已经到了码头，而范天顺和刘成也是从旗舰上下来，快步迎上前。

“大明泉州市舶司按察使钱羽杰，参见两位将军！”见到范天顺和刘成竟然亲自迎上来，刚刚走下船的钱羽杰脸上顿时流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他虽然身为泉州市舶司按察使，按照大明的最新官职制度，按察使市舶司当仁不让仅次于提举使的二把手，甚至还有监察的责任在肩上，在泉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话语权绝对不亚于提举使。

但是放在这码头上，范天顺和刘成可都是响当当的大明主力战军将军和督导，和钱羽杰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上的，钱羽杰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甚至腰都下意识弯的更深。

后面的商贾们脸上也都带着激动地神情，钱羽杰受到这个高的待遇，说明朝廷还是很重视他们的，面对尚且没有被打开的日本市场，商贾们眼中看到的都是商机。

只要背后有军队和朝廷的支撑，这些大明商贾们自问可以所向披靡。

“此处不是谈话的地方。”范天顺笑着冲着后面的商贾们拱了拱手，吓得那些商贾们急忙还礼。

而旁边的刘成也是带着一丝笑意：“既然东洋舰队先到此处，那么咱们先入为主，东洋舰队便是此处的主人，诸位漂洋过海，显然也没少经历艰难曲折，东洋舰队如果不能略尽地主之谊，那么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那些商贾们脸上甚至流露出拘谨的神情，虽然大明延承前宋的制度，对于商贾并没有打压政策，甚至还多有鼓励，不过这并不代表着商贾在社会上的地位有多高，毕竟千百年传承下来的规矩，让这些商贾们依然下意识认为自己是社会的底层，能够受到范天顺和刘成如此高规格的接待，他们要是没有丝毫的拘谨甚至畏惧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些商贾们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所以在短暂的拘谨之后，更多的还是激动，毕竟他们很清楚，有了官府和军队的保障，商贾的商船来往就更加安全，这条航道上的利润自然就会更大、风险也相对会更小。

商贾们在后面的马车上各怀心思，策马走在前面的刘成低声问道：“这些商贾你打算怎么接待。”

“先都好吃好喝的供着，等这边的消息传到陛下手中，来往就得二十多天，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更何况陛下对于商贾素来是宽容的策略，否则泉州那边也不会日益发达，所以对于商贾前来日本，陛下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意见。”范天顺轻声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些商贾怎么处理还得你我直接下决断了。”

“等到各家的家产统计上来，咱们就知道这一次到底赚了多少，”刘成点了点头，“就算是没有这些，弟兄们在城中搜刮民脂民膏，也是一笔飞来横财，更何况还有两处战场的缴获，绝对少不了。不过咱们毕竟还是军队，怎么才能把这些物品甚至还有这城中的人变成切切实实的利益，只是凭借军队是做不到的。”

大明军规明确规定，主力战军是没有资格经商的。范天顺和刘成也没有胆量去触动这一条底线。毕竟大明的军规并不是很多，但是条理分明，每一条都没有回旋的余地，象征着陛下的底线，大家心里面都清楚，就算是真的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得想尽办法去钻军规的漏子，不会提着脑袋向上面撞。

所以这个时候这些商贾就成了东洋舰队不错的选择，毕竟现在东洋舰队还准备北上镰仓，偌大的太宰府空着也是空着，还得留下人来打理，反倒不如直接交给这些商贾。

至少他们还是大明的子民，大明子民在海外便是一家人，做什么事自然也得想着兄弟袍泽。

“让咱们的人也盯紧一点儿，只要这些商贾是诚心诚意前来的，就算是让给他们一点儿利益也没有什么大碍。”范天顺压低了声音，吩咐一句，“不过如果他们是想要赚走弟兄们的血汗钱，那连门儿都没有。这事老刘你一定要看好了，一旦出了什么差错，你我都没有办法给下面将士们交代，更没有办法给陛下交代。”

刘成应了一声：“这个自然。”

话音未落，前面已经传来无助的喊声，只见一名平民打扮的倭人男子冲出屋子，手里死死攥住一个箱子上的拉环，口中大声嚷嚷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过看他脸上的表情显然是气愤至极。

而一名明军将士拖着箱子，甚至连这男子也一起在地上拖拽，他身边的另外两名明军士卒看着那个死活不松手的男子，举起手中的刀鞘便是一通狠砸，那男子哭喊两声，趴倒在街上。

而三名明军将士正想要离开，一抬头正好看见范天顺和刘成在前面，顿时打了一个激灵，纷纷站得笔直，也顾不上手中的箱子。箱子微微晃动一下，跌落在地上，箱子盖打开，银光灿灿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值钱宝贝。

刘成刚想要动怒，范天顺却是猛的一把抓住了他的马缰，眯了眯眼睛，径直向前走去。那三名明军士卒低着头站在一边，看都不敢看范天顺和刘成的身影。在走过他们的时候，范天顺冷声说道：“某并不期望某的手下能有怎样的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只是期望能够在未来的战场上，看到你们一如既往勇猛冲杀的身影。”

刘成微微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刚才如果不是范天顺一把拽住了自己，恐怕这件事更没有办法收场。毕竟大明是在征服日本，按照大明的规矩，被征服国家的子民只有作为苦力和炮灰这两种未来，他们的家产实际上已经不再属于他们，所以大明将士就算是争抢实际上也没有什么错误，只是因为刚才刘成看到东洋舰队的士卒这样一副明抢豪夺的行径，心中有些不忿而没有多想，所以险些做出过激的反应。

“谢谢。”刘成深深的呼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眯了眯眼，范天顺看向头顶的天空：“这是在异国他乡啊。”

范天顺回答的驴头不对马嘴，刘成却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异国他乡，重洋以外，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人，为了一些卑贱的劳力甚至是奴隶而损害自家军心，绝对是大忌。毕竟对于东洋舰队来说，敌人的民心向背远远没有自家袍泽的团结来得重要。

就当范天顺打算继续向前走的时候，突然一丝冰凉的感觉刺动了他的皮肤，范天顺怔了一下，旋即伸出手，阴沉沉的天空下，更多的洁白色雪花已经缓缓地飘落下来。

因为天气尚未寒冷至极，所以这些雪花刚刚落在地上就已经化成水滴，不过整个太宰府城却还是笼罩在飘飞的雪中，这白雪落在明军将士的甲胄上，落在地上那名倭人男子的身体上，落在每一间房屋上。

明军士卒的步伐继续向前迈动，而整个太宰府城都在这依旧铿锵有力的声音当中匍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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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开城。

当高丽东南方向的九州岛不过是经历今年初雪的时候，这三千里地山河已经彻底被皑皑白雪所覆盖。

一处处模仿中原建造的屋舍上面，已经有了厚厚的积雪，呼啸寒风顺着屋舍之间任何一丝一毫的空隙吹卷，而泥泞不堪的街道上少有人影来往，甚至就连不远处矮小城墙上的旗帜，也都已经低头耷脑。

此时的高丽已经不复隋唐初年的雄风，甚至在和蒙古几次大战之后，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整个高丽当初为了躲避蒙古兵锋，甚至曾经仓皇撤退到江华岛上，以岛为都，而后来高丽朝廷向蒙古服软，高丽才得以以蒙古附属国的身份继续存活于世上，甚至还能够安然返回开城。

蒙古的精力已经全部让南宋牵扯，自然也就没有功夫收拾这已经趴在自己脚底下苟延残喘的高丽，不过谁曾想到蒙古并没有将南宋击败、一统天下，反而是被一个新崛起的大明从江南一直打到河北，曾经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已经消散殆尽，甚至现在还要面对内乱。

而大明作为一个代替前宋的崭新王朝，红日初升、其道大光，这之后的光明与辉煌明眼人自然都能够看出来，这里面也包括坐在杨正对面的林衍，此时高丽的教定别监、卫社功臣，也是坐在高丽王座上安庆公王淐这个傀儡背后实际的掌控者。

摆在两人面前的茶水已经换过一遍，而且估计现在也已经凉的差不多了，但是林衍和杨正却是除了一开始的寒暄，并没有说几句话。只不过两人脸上的表情却是迥异，林衍更有几分紧张，而杨正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甚至目光更多的投向窗外迎着风雪绽放的腊梅。

林衍也有自己的苦衷，他是跟着金俊起家的，推翻了当时执掌朝政的崔氏家族，然后林衍又推翻了一直信任自己的金俊，此间无数的阴谋权杀已经将他的心智磨练的如同钢铁般强硬。不过林衍却是在几个月之前做出了错误的一步，他将一直不怎么听自己命令的高丽元宗从王位上踹了下去，换上一个唯唯诺诺的安庆王。

因为高丽元宗之前一直属于坚定的亲蒙古派别，也因为此蒙古才会允许他将都城重新安置于开城。当时林衍以为蒙古已经没有精力顾及高丽这一隅之地，所以行事张扬大胆，很快消息就传到了忽必烈那里。就算是忽必烈当时正因为国内外战事而焦头烂额，还是做出了很强硬的反击，新招募的女真人骑兵云集边境，甚至还有一支蒙古本部骑兵威胁高丽的侧翼，大有直接冲进高丽一战平定之意，做完这些之后，忽必烈才施施然要求高丽元宗和现在的安庆王一起前往蒙古的都城平城，接受蒙古大汗的仲裁，蒙古大汗决定的高丽王才是真的高丽王。

这命令一来，林衍自然就开始头疼了，自家人明白自家事，高丽经过几场大战，国内原本就不多的可战之兵损失殆尽，现在也不过就是依靠一个空架子在死死支撑，只要蒙古随便动动手，整个高丽就有可能分崩离析，所以林衍没有这个胆子跳出来和蒙古硬碰硬。

捏柿子要找最软的，这个道理林衍很清楚。对于蒙古来说，战胜大明已经基本上没有可能，甚至解决内乱都需要不少时间，所以想要在短期内鼓舞国内的斗志、稳定民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合适的宣泄对手。而蒙古周围能够打的过的对手已经越来越少。

很不幸，高丽就是其中之一。

而林衍更清楚，真的按照忽必烈的安排接受蒙古大汗的仲裁，那么高丽元宗自然能够安安稳稳复位，作为傀儡的安庆公也能够平安下野，继续去做他的闲散公侯，但是他这个幕后主谋，却是怎么也不可能跑得掉了。

很幸运，在林衍走投无路的时候，杨正找上门来。

而杨正的身后，不只是大明最神秘的锦衣卫，还有已经被锦衣卫说动的大多数高丽官员，还有大明给林衍许下的诸多好处，还有很多很多林衍感觉自己没有办法拒绝的好处。

而大明想要的只有一个。

三千里地山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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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三千里山河

虽然林衍并不清楚叶应武为什么会派了一个聋哑人过来，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聋哑人确实很有水平，至少他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就让整个高丽朝廷上的大多数官员都站在了大明这一边。

能够做到这个手笔的，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因为林衍能够在短短几年内走到这个位置上，也是因为借助了金俊的力量，只不过最后他因为金俊对于自己的信任和松懈，一举噬主将金俊推翻，全盘接收了金俊一辈子打拼下来的所有政治遗产。

虽然杨正的背后还有一个如日中天的大明再给他撑腰，但是林衍绝对不敢小看眼前这个坐如泰山的男人。这个男人手中掌握的高丽明面上的力量就足够让林衍投鼠忌器，更何况林衍还不清楚他在背地里还有多少后手。

作为一个脑后长了反骨的人，林衍不可能不考虑的全面一些。

这是杨正第一次主动邀请林衍前来，如果杨正再不做出邀请的话，恐怕林衍就真的忍不住先来找他了。当时林衍还松了一口气，以为大明终于忍不住想要从高丽下手了，但是当他来到这里，却发现杨正不慌不忙的似乎并没有什么正事要谈，终于林衍还是坐不住了，端起来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再一次变得冰凉，反倒是让林衍感觉自己清醒了不少：

“杨先生相邀，是某的荣幸，不知道杨先生远渡重洋来到这海东之国，可是有所求。”

旁边的随从飞快的给杨正打了手势，杨正微笑着点了点头，不慌不忙的回答。那随从显然也是跟在杨正身边时间久了，只是略微看了一眼便沉声说道：“我家先生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救林相公于危难之中。”

林衍顿时轻笑一声：“难道在杨先生心中，高丽已经处于灭亡之边缘，某林衍已经无路可走了么？要知道高丽复国以来，一直在努力整顿军备，三千里地山河，无数高丽大好儿女都时刻准备为国捐躯，更何况贵国还时时刻刻威胁着蒙古，如果某没有猜错的话，只要蒙古敢动手，想必贵国也会毫不犹豫的出兵，忽必烈就算是胆子再大，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那名随从手势打的飞快，只不过杨正脸上确实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是静静的看向林衍。

林衍轻轻咽了一口吐沫，当一个人比你强大的时候，还总是保持沉默，这样的人才是最棘手最难对付的，而林衍看着面前的杨正，感觉这个并不会说话的聋哑人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他的聋哑只是给人一种心理上弱小的暗示，让林衍难免会心中带着歧视来面对，而又是杨正主动发出的邀请，所以林衍心中的轻敌之意自然更甚。谁曾想到眼前这个男人绝对没有他表面看上去那么鲁莽、那么好对付。

沉默了片刻，林衍神手撑着桌子，微微抬起身体，做出类似于咄咄逼人的姿态，但是在场的所有人这一刻都仿佛看穿了他。他不过是因为心中有迫切的需求和紧张慌乱，才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掩盖。

杨正不慌不忙的打了几个手势，随从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恐怕林相公还不知道，因为大明现在正全力开拓河西与东洋，所以恐怕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对幽燕的蒙古鞑子施加压力，更何况凛冬将至，大明各主力战军现在还是以江淮人居多，所以并不适合北伐，也就是说······”

这随从显然跟在杨正身边时间长了，脸上的笑容不变，每一个字说出来却像是一声声雷霆在林衍的心中炸响。

他没有说出来最后的后果，但是林衍却很清楚，一旦大明不动兵，甚至和蒙古达成一些秘密协议或者默契，恐怕大明会坐视蒙古出兵高丽。到时候林衍可就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毕竟现在大明需要休养生息，蒙古需要杀鸡儆猴，在这两个庞然大物夹缝之间生存的高丽，看上去很重要，但是随时都有可能成为牺牲品。

这么来说，刚才杨正说救林衍于危难之中，还真是没有说错。

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林衍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将茶杯送到自己嘴边，只是重新放回去，低声说道：“敢问杨先生，有何良策能够救某、也救高丽这三千里地山河于危难之中？”

杨正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而他的随从很快就根据他的手势说道：“我家先生是代表大明前来，自然不是来此处观赏风景的。高丽原本便是三代时候箕子去国之壤，又是汉唐以来的海东屏藩，所以大明不会坐视高丽沉沦于异族铁蹄之下。”

林衍点了点头，本来他就很清楚，随着蒙古的日渐衰败，高丽想要存活，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归附大明，继续去做中原王朝的藩属国，毕竟大明不比汉唐，强大的海陆军队足够将处于最虚弱时刻的高丽一口吞掉。

如果说高丽在蒙古面前还有四处逃窜的可能，那么在大明兵锋面前就只有被完全归化这一种选择。毕竟南洋那些国家的事情林衍作为上位者也有所耳闻，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家眷子民成为别人的奴隶，而自己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天朝上国为了保持它的华夏礼仪，对于这些主动投靠的国家不会痛下杀手，甚至还有很多扶持政策，比如南洋的三佛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而蒙古却不同，在蒙古人眼中只要自己马蹄践踏过的土地，就只可能是蒙古的国土。这样林衍就能够保持自己在高丽国内的地位。

有的时候做一个傀儡比直接死亡要舒坦的多，作为一个历经了无数政治阴谋仇杀的人，林衍自然明白性命对于一个人有多么珍贵。

“那敢问杨先生，大明准备怎么办？”林衍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毕竟蒙古大军压境，林衍很清楚自己也不能再等下去了，所以必须要知道大明的态度和大明想要采取的措施。

“只要林相公答应，这个不需要林相公操心，到时候高丽只要负责配合大明行事即可。”杨正手势打得很快，“想必大明海军和主力战军的实力林相公也很清楚，现在趁着两淮山东和高丽外海都没有冰封，大明的军队可以自由来往于胶东和高丽。”

轻轻吸了一口气，林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答应也没有办法了，哪怕是引虎入室，也要先把外面那一头随时都打算把自己撕扯成碎片的草原狼消灭掉。

赌这一下，林衍别无选择。

虽然很清楚一旦让大明军队进来，高丽的财产国土甚至包括整个高丽王权的去留，都已经不是自己能够决断的了，不过林衍还是问道：“敢为天朝上国需要高丽为之付出什么？”

杨正顿时笑着打出手势：“保护藩属国的安全，是大明军队应该做的，到时候只需要高丽提供大军所需要的钱粮即可，这也主要是因为大明现在粮饷并不太充足，如果强行出兵恐怕可能会激起民愤和将士不满，所以需要高丽代劳，然而大明也不是让高丽白白付出，在东北平定之后，大明会给予高丽以三佛齐同等的待遇，包括军队的训练、经贸的发展、耕作技术的传播以及文化教育上的足够支持。”

对于杨正提出来的这些条件，林衍眼皮直跳，实际上他对于大明的军事经济文化的输出并不感兴趣，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大明规范化的军事训练以及领先的经济文化进入落后的高丽，那么将会在高丽掀起空前的浪潮，到时候处于封闭愚昧当中的高丽百姓就会明白大明相比于高丽都有那些令人无法拒绝的好处，也因为大明的政治文化思路输入，整个高丽将会被彻底捆绑在大明的战车上，百姓们心中向往的也都是大明，甚至就连效忠的都将是大明皇帝而不是高丽王。

到了那时候就算是高丽王室想要摆脱大明的控制独立，也已经基本不可能，因为或许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们的就是高丽百姓。

这等于把自己的国家拱手让人，把自己这么长时间来的打拼拱手让人，甚至让高丽彻底成为大明的一部分，随时都有可能直接变成大明的一个行省。林衍不知道这些后果将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赞叹或是怎样的骂名，但是他很清楚，一旦现在自己点头，就代表着放弃除了自己性命之外的一切。

“可不可以容某考虑考虑？”林衍刚才勉强装出来的咄咄逼人姿态已经烟消云散，声音之中带着苦涩。

杨正却是露出一丝冷笑，这一次不用他再多说什么，他身边的随从已经淡淡说道：“燃眉之急难道林相公还打算一拖再拖？更何况林相公就算是考虑又能够想出什么别的办法？若是林相公还打算征询其余官员的想法，那恐怕林相公多此一举了。”

林衍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这是杨正给他的最后警告，也是大明给他的最后警告，是在提醒他，整个高丽并不只有他一个林衍。一个林衍倒下，大明照样可以找得出来千千万万个林衍，最后终究会有一个同意大明的需求。之前杨正在高丽几个月的动作，可不是白做的，基本上朝野上下的官员都已经站在了大明这一边。

甚至林衍已经隐隐约约揣摩出来为什么杨正并没有自己着急，却主动邀请林衍，因为这里是杨正的地盘，就连林衍都不知道杨正在身边藏了多少杀手。在大明精锐杀手的面前，林衍带来的那些老卒恐怕都不是对手，毕竟双方曾经经历的阵仗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曾经对付蒙古的这些精锐杀手，对付一个高丽简直就是举手之劳。

杨正端起来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把茶杯倒扣过来，嘴角边有着耐人寻味的笑容。

摔杯为号？

林衍经历了高丽朝堂两次阴谋算计，看到茶杯倒扣，当即打了一个寒战，几乎是下意识的缓缓点头：“杨先生，就按照天朝上国所说的做。高丽上下，无不恭迎天朝上国能够拯救高丽于水火之中。”

“送客。”杨正抬起手臂伸向门口。

这一次不用随从翻译林衍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缓缓的站起来，晃晃悠悠的向门口走去。当打开门的那一刻，寒风呼啸着扑面而来，让林衍不由得打了一个机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背后已经被汗水浸湿。

而杨正也是缓缓的站起来，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高丽三千里地山河，基本上就算是属于大明了，只要大明的胶州水师和主力战军趁着海绵还没有冰封抵达高丽，整个高丽战局基本上就算底定。面对大明驻扎在山东的镇海军，蒙古就算是再聚集上万骑兵，也没有胆量来挑衅，毕竟镇海军作为叶应武发家的主力战军，又有着北伐时候的赫赫战功，足够震慑这一方山河。

甚至为了应付镇海军随时都有可能从自己后方发动的攻势，蒙古不得不抽调足够的兵力一直在高丽边境监视，以防万一。这在无形之中也就牵制了蒙古更多的兵力，忽必烈也就不得不在解决河西诸多事宜之前解决高丽这后顾之忧。

“原本的一池死水或许就要活过来了，希望这里面不要再出什么差错。”杨正心中喃喃说道。

上前一步将半掩的窗户彻底推开，风雪呼啸着扑面而来，而刚才杨正一直在注视的那一株腊梅孤傲的迎风绽放。

轻轻搓了搓手，杨正脸上之前有些虚伪的笑容此时已经变得分外和煦，这个与世界的一切声音隔绝的中年汉子，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景致。这骄傲的寒梅，总让杨正想要那个曾经在临安踽踽独行的少年，那一支支在风雪中滚滚前行的铁流，曾几何时，当初的年轻人走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而那些浴血厮杀的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换来了如日中天的大明。

他们一个个，仿佛就是这寒风中的腊梅，依旧骄傲绽放，并且终于迎来了春天。

杨正在这一刻，并不后悔当初自己在临安做出的选择。

这三千里地山河，他就算是拼了命也要为大明拿到手，不只是因为千百年来华夏儿女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抛洒了无数的鲜血，也不只是因为大明现在急需要一个跳板能够直接进攻蒙古虚弱的后方，而只是为了那个年轻的皇帝曾经为他们编织出的宏伟蓝图，为了那虚无缥缈却让杨正心怀感激的沉甸甸信任。

“林衍既然已经答应了，那咱们留的后手就暂时不用动弹。”杨正吩咐自己的随从，“另外八百里加急渡海通知胶州水师，速速出动，如果再不来的话，恐怕海上冰封，大明解救河西危机的一线可能恐怕都要湮灭了。”

随从微微一怔，有些错愕的回答杨正：“如果那些后手不动的话，恐怕很难真的在胶州水师抵达之前控制林衍，林衍能够在两次变乱当中脱颖而出，从无名小卒成为高丽的实际执掌者，绝对没有那么好对付。”

“某倒是期望那林衍能够闹出来什么动静。”杨正脸上和煦的笑容已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冰冷，“这样的话咱们的后手就有用武之地了，也不枉某辛苦布置一遭。对于大明来说，这充当海东屏藩的三千里地山河，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远远比掌握在别人手中要好。”

随从没有回答，只是郑重的一拱手。

屋子中再没有一丝声音，只有杨正默默伫立的身影。

一如窗外的那一株骄傲绽放的腊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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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祁连千里雪

当高丽三千里山河白雪飘飞的时候，被杨正拼尽全力帮助的梁炎午，正艰难的跋涉在茫茫雪山之中。

大雪几乎在一夜之间覆盖了整个河西，甚至就连那万年不变的狂风，都在这雪之中消停了不少，只是打在身上更添几分寒意。大雪让祁连山间本来就不怎么好走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甚至就连前面的向导都不得不先行探路，然后再回来接人。遇到雪深的地方，护卫的士卒更是不得不上前铺设木板，从而避免人陷入雪窝当中。

好在梁炎午前往吐蕃之前就已经对吐蕃风物有所了解，再加上考虑到本来就是冬天大雪飘飞的季节，所以多有准备，否则在这茫茫群山之中还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回头望去，曾经翻越的群山，白雪皑皑，一座一座山迎面压上来，给人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看着眼前的景象，刹那间梁炎午感觉自己仿佛也已经被这白雪涤荡了心灵，每一个人看向这山，只有一种纯粹的虔诚，甚至让这些曾经征服过它们的人，都有一种发自内心想要匍匐在地的错觉。

“相公，再往前走不了多远就出了山。”向导是一个汉人和吐蕃的混血儿，仗着他这身份才能够在吐蕃与河西之间来往自如，做一些没本的买卖。或许是因为大明军队到达河西，推翻了原本蒙古建立在河西的阶级制度，又或许是因为向导对于自己的经验技术很有信心，所以当时梁炎午找上他的时候，她一口答应下来。

现在来看，这家伙绝对值得梁炎午支付的五十两银子。毕竟对于很多河西原住民来说，在秋冬之际冒着大雪翻越祁连山直接前去吐蕃，是不可能完成的壮举，他们宁愿选择向南或者向北绕路。

还不等梁炎午一行人转过山峦，几道身影已经映入眼帘，见到梁炎午等人，急忙快步迎上来，而当先一人正是梁炎午在洛阳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索南桑波：“梁相公大驾光临，令我吐蕃蓬荜生辉！”

梁炎午轻轻呼了一口气，冲着索南桑波拱了拱手。

大明使节要前来吐蕃的消息，在梁炎午动身前两天就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从关中祁连山南端绕路送上吐蕃，算起来索南桑波也应该是刚刚收到消息没有多久，结果索南桑波直接出现在这祁连山山口，绝对是对大明使节的尊重和信任，这至少让梁炎午明白，这一趟自己应该是没有白来，刚才在那一条漫长道路上吃过的苦也应该能够得到回报。

梁炎午虽然是大明使节，但是他另外一个身份，大明河西行省巡抚、资政殿大学士，却足够让吐蕃拿出足够的排场来欢迎他。

虽然位于祁连山口的这座吐蕃小镇并不大，不过因为索南桑波和梁炎午两人的到来，早就已经装饰一新，身穿乌斯藏服的吐蕃人纷纷上街，好奇的看着这些远方来客。

“梁相公请！”索南桑波在前面亲自引路，能够让索南桑波这样在吐蕃数得上的人物带路，后面那人的身份自然引来了吐蕃人不少猜测，不过这些窃窃私语的人看向梁炎午的时候却是多了几分敬重。

先不管这个人是什么来路，能够受到活佛引路的人，绝对是值得尊敬的客人。而两名吐蕃人端上来酥油茶，梁炎午道了一声谢谢，端起来茶杯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还不忘赞叹一声。

吐蕃人好客，尤其是在这茫茫雪原上，人和人之间能够碰面往往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所以他们对于同类往往都很是友好。而梁炎午丝毫不怀疑的喝掉奶茶，这已经博得了不少吐蕃人的好感。

这样爽快的客人，值得热情招待。

而两名当地老者缓缓上前，为客人献上哈达，梁炎午一概笑着接受。

等到这一系列流程走完，实际上已经消耗了半个多时辰，不过梁炎午却没有丝毫心急的样子，反倒是让旁边一直在观察他神色的索南桑波心中暗暗诧异。

既然梁炎午不是有什么急事，那么为什么要冒险翻越祁连山前来？更何况出使吐蕃的话，恐怕也用不到这一个堂堂资政殿大学士、天子近臣、河西行省巡抚亲自前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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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参见陛下！”御书房当中，文天祥等人朗声拱手躬身行礼。

文天祥、陆秀夫这几员有资格进入御书房的大明当朝相公脸上都带着凝重神色，并没有因为叶应武几个月北巡终于归来而欣喜。现在大明在西北和东洋同时用兵，又是冬天苦寒天气，军队的需求自然就多，东洋那边还好，河西的粮草和器械几乎是一天三次的告急。

虽然河西的战事都由叶应武直接在洛阳行宫处理，南京这边不过是象征性的转一下奏折通知一声，不过文天祥他们依然甚是担忧。毕竟神策军孤军深入河西，这不是当初全军上下总共只有两千人的天武军，而是浩浩荡荡五六万人马，一旦神策军出了什么意外，不仅对大明主力战军的士气是一个沉重打击，更有可能导致大明刚刚收复的河西甚至关中都一股脑的丢掉，等于将上一次北伐成果中的一半毁于一旦。而且关中丢失，原本已经结束战争状态开始专心屯田的川蜀、荆湖也会随之再一次紧张起来，势必会导致明年大明的粮草赋税有大量的损失。

所以文天祥他们不在乎神策军的存亡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因为文天祥他们都是跟随着叶应武从兴国军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人，对于叶应武更有几分信任，所以一般陛下已经下了的决断，他们也不会去强行劝说更改。

更何况南京和洛阳有千里之遥，等到朝廷诸位相公的奏章抵达，恐怕神策军已经出动了，所以也没有必要来往浪费。

“诸位爱卿平身。”叶应武微笑着一抬手，“数月不见，诸位爱卿似乎脸色有些不太好啊。”

文天祥沉声说道：“启禀陛下，河西战事紧迫，臣等不敢懈怠。”

“这么说来宋瑞你是在指责朕懈怠了？”叶应武顿时翻了翻白眼。

文天祥是一本正经的性子，对于叶应武这突如其来的调笑，一时间憋红了脸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而陆秀夫和苏刘义都忍不住低笑出声。叶应武摆了摆手：“好了，宋瑞无须如此紧张，这世上千百种急缓事情都需要咱们君臣来操心。”

文天祥郑重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这个直性子的家伙有没有听进去。

而叶应武轻笑道：“今天上午朕刚刚回到南京，就收到了东洋的战报，东洋舰队已经拿下了九州岛，随时准备向北面镰仓进攻，称得上顺利。甚至大明的商贾已经跟在舰队后面直接将中原的商品倾销到九州岛，估计过不了多少天，九州岛就要被牢牢地绑在大明身上了。”

“可是陛下，河西······”苏刘义站出来沉声说道，显然最让她担心和牵挂的还是到现在并没有多少音讯传过来的河西。

整个河西三支势力都在紧紧盯着，仔细寻找着对方任何一丝一毫的破绽，只要有机会，就会毫不犹豫的发出致命一击。而对于蒙古忽必烈部和海都部来说，河西已经不在他们手中，如果战败了大不了放弃对河西的企图，但是对于大明来说，一旦河西战败，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偏偏现在战局对于大明并不利。

河西如同一池死水，只要有一点轻风，就可能掀起壮阔波澜、天翻地覆。

“河西并不是无解之局。”叶应武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至少现在梁炎午和王进正在努力吹皱一池春水。别看朝廷以神策军一支孤军深入河西，面对忽必烈和海都的大兵云集，但是咱们也占有一定的优势，那就是无论忽必烈和和海都怎么联合，也必然不会真的向对方托付一切。如果让朕来做出选择的话，朕实际上更愿意统率一支人数少但是上下团结一心的军队，因为这样才可以将上天的变数减小到最少。”

前面三名当朝相公以及后面的六部尚书都流露出轻松的神色。陛下说的如此有信心，自然不啻于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再想想叶应武从小小的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一路走来，几乎每一次都是以弱凌强、绝地逆袭，而王进是叶应武的心腹大将、梁炎午更是叶应武的幕僚，两人在一起联手，这河西战局，还真的胜负难料。

“不过陛下，这样是不是有些托大······”文天祥皱了皱眉。

一场战争的胜负与否，并不只是寄托在一支军队或者几名将军身上，往往还有天时地利的因素在其中。而河西这一战，只有万无一失才对大明有利，任何一次失败都有可能导致崩盘，所以文天祥不能不感到担忧。

“梁逸轩已经动身前去吐蕃了。”叶应武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话。

文天祥眉毛一挑，不再多说什么。

梁炎午前去吐蕃，显然也是说明神策军并不会在河西铤而走险，一旦能够得到吐蕃的支援，那么大明在河西一战上的胜算就可以大幅上升，尤其是当高丽那边还在牵扯忽必烈精力的时候。

这几乎已经算是大明能够为河西战局所作出的全部，毕竟大明还处于休养生息阶段，各主力战军之中，川蜀军和荆湖军路途遥远，其余各部又必须盯紧蒙古，守卫北伐夺得的土地，根本无兵可调，所以大明能够做出这些已经是所有人在拼命了。

至于剩下的，那就要看天公是否作美了。在是否能够获得老天爷眷顾这一点上，大明上下官员军民有着绝对的自信，因为他们发自内心的相信，那个一步步走来创造了太多奇迹的年轻皇帝，正是天命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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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腾腾的酥油茶放在桌上，索南桑波低低念了声法号坐下。旁边的两名信徒随从小心翼翼的退下去，而在这小镇上并不大的喇嘛庙外面，也不知道有多少的信徒，黑压压的静静跪拜，甚至不敢抬头看向那并不大的寺庙。

因为他们虔诚的信仰当中，活佛是高尚圣洁而不可侵犯的。

梁炎午面对这么大的阵仗并没有胆怯，毕竟他跟在叶应武面前时间长了，也不是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当下里微笑着坐下，端起来酥油茶轻轻的抿了一口以示对主人的尊重，不过对于这种带着腥膻味道的茶水并不太感兴趣，甚至让梁炎午有些怀念江南清淡的绿茶。

索南桑波微笑着说道：“梁相公翻越群山前来，历尽千辛，肯定不是为了来这里品一杯茶，敢问梁相公可是有什么需要吐蕃做的。”

索南桑波开门见山，梁炎午也就没有再支支吾吾，点了点头：“活佛想必也能够从星星峡那边收到消息，忽必烈一直想要引诱大明神策军进攻西域，然后和海都合兵一处，将我大明西征主力全部消灭在西域到河西这一片广阔的戈壁滩上。”

“大明的将军臣子绝对不是贪婪之辈，大明皇帝贫僧也曾经拜见过，年轻人之中少有的稳重有为，绝对不会做出什么鲁莽冒险的举动，所以只要大明不向西域动手，恐怕还不用麻烦到吐蕃这里。毕竟当初贫僧和大明皇帝陛下约定好的，只要大明赤色龙旗出现在星星峡，吐蕃便是大明的领土。”索南桑波缓缓说道，“你们中原人喜欢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吐蕃人不守信用，同样害怕遭天谴的，所以梁相公放心便是。”

不等梁炎午回答，索南桑波接着说道：“更何况这点儿事情根本不需要梁相公亲自来走一遭，如果吐蕃真的不听话，也就是大明军队调动威慑一下即可，所以贫僧斗胆猜测，刚才梁相公所言想必有所隐瞒，这河西战局绝对没有梁相公所说的那么轻松。”

梁炎午脸上掠过诧异地神色，不过旋即轻笑着回答：“这个活佛放心便是，大明现在守住河西还是有这个实力的，只不过正如活佛所说，对于西域的土地，大明虽然并不着急，不过也不代表这没有任何需要。毕竟大明以后想要继续向西伸展，并且恢复汉唐以来和胡人通商的道路，那么最好的选择还是将西域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梁相公的意思是，吐蕃和大明一起出兵，拿下西域？”索南桑波的声音中带着惊讶，刚才他每说完一句话都会用梁炎午听不懂的藏语念法号，这一次却是好像忘记了，足可以看出这位活佛多年修习已经日趋平静的心中，也已经泛起了波澜。

梁炎午含笑点了点头，端起来酥油茶饶有兴致的咂了咂嘴，品尝这种属于吐蕃、属于雪原的味道。刚才他一直处于被动，几乎被索南桑波看出来了所有的计划和打算，现在却终于重新占据主动，自然整好以暇的看索南桑波要怎么反应。

索南桑波沉默了片刻，脸上一时的错愕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然而吐蕃出兵对于大吐蕃本身又有什么好处？毕竟当初贫僧和大明皇帝陛下约定的是星星峡会盟，这样就等于违背了盟约。”

“如果吐蕃不同意的话，恐怕某就不得不考虑上奏皇上，调遣大明川蜀军借道吐蕃直插河西敦煌。”梁炎午似笑非笑的抬头看向索南桑波，看向这个外面无数的信徒只能匍匐不敢直视的活佛。

如果真的从川蜀调兵的话，或许直线距离确实是走吐蕃最近，而且能够起到神不知鬼不觉的作用，不过吐蕃的道路艰难崎岖，并且川蜀士卒还需要克服瘴气，再加上粮草的转运，就算是梁炎午敢下决定、张珏和高达也有胆量上高原，朝廷恐怕也不会真的同意。实际上川蜀军想要支援河西的话，还是走关中最近，梁炎午之所以这么说，倒是威胁的成分更多一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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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雪莲巧玲珑

索南桑波有些奇怪的看向梁炎午：“梁相公这是在威胁吐蕃么，不过似乎梁相公这个威胁方法不太合常理吧，现在大明军队进入吐蕃绝对不是什么好的选择。想必吐蕃的天气梁相公也都看到了，绝对不利于大军进攻。更何况现在大明还被蒙古牵制着，根本拿不出来足够的力量进攻吐蕃，否则也不会来寻求吐蕃的帮助。如果梁相公一意孤行，到时候先不管大明皇帝陛下是否同意，恐怕大明自己都要偷鸡不成蚀把米吧。”

梁炎午有些赞赏的看向索南桑波，对于这个年纪并不大的活佛又有了新的一层认识。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并且封死所有的可能，索南桑波就算是别的不行，至少在思维上是有很大长处的，如果此人能够好好为大明所用，必然可以创出一番业绩。

当下里梁炎午不慌不忙的说道：“某并没有这个意思，更何况活佛想必也清楚，大明现在主要的敌人是蒙古，吐蕃一直支持大明，活佛更是亲自前去洛阳觐见陛下，所以大明怎么都不可能对吐蕃痛下杀手。某刚才只是提出一个建议，毕竟本官未曾生活于军旅当中，对于行军打仗的诸多事宜也甚是不熟悉，如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活佛见谅。”

索南桑波柔和的点了点头，刚才脸上闪现的一丝决然之意已经消散殆尽，仿佛这个低声念着法号的男子依旧是那个外面无数信众心中的活佛：“既然梁相公都这么说了，那倒是贫僧的不对，不过似乎梁相公还并没有说清楚大明······”

梁炎午径直打断索南桑波的话，沉声说道：“吐蕃缺少什么，大明可以给予吐蕃什么，还请活佛放心，只要吐蕃易帜、出兵，从此之后吐蕃就是大明不可分割的行省，而大明也会保护吐蕃上下所有民众的安危，甚至可以投入大量的财力物力和人力来为吐蕃修筑直道、水利。根据现在大明正在进行的运河疏浚和直道修筑工程，活佛应该对大明工部的能力放心。”

索南桑波沉默了片刻，端起来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难道梁相公以为贫僧会同意么。佛教能够统领吐蕃这么多年，归根结底在于其与中原不通······”

“然而等到活佛带着吐蕃归附大明之后，难道活佛以为，让吐蕃和外界不通，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么？”梁炎午毫不犹豫的反问。

刹那间，索南桑波哑口无言。

佛教能够在吐蕃占据独裁的地位，甚至能够凭借信众的众多而做到政（和谐）教合一，归根结底就在于吐蕃凭借高原几乎是与世隔绝，所以信众们对于这些活佛有着绝对的敬仰和崇拜，并不知道外面世界的风尘和美好。一旦大明帮助吐蕃进行基础建设甚至经贸发展，那么佛教在吐蕃还能有多少信众，又能有多大的权威，那就值得人深思了，所以索南桑波显然并不想看到大明对吐蕃进行经济上的扶持。

然而话说回来，一旦吐蕃归附大明，作为大明皇帝，自然不想看着吐蕃只是在名义上是大明的一部分，而是想把这一片土地纳入自己的统治当中，到时候一个坚决反对大明经贸建设、文化输出的活佛，无疑就是大明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

索南桑波的脸色一变再变，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在一个强有力的对手面前是多么的无助，只能无奈的苦笑说道：“看来贫僧需要考虑考虑了，希望梁相公能够给予贫僧半天的时间，贫僧必然给出合适的答复。”

梁炎午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只不过他这笑容之中似乎也更多的是应付。因为此时梁炎午心中又何尝不是心急如焚。

当索南桑波走后，梁炎午几乎是下意识的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巍峨的雪山映入眼帘，只不过梁炎午注视的是这雪山，心中所挂牵的却是雪山后面的河西。

每在这里消磨半天时间，河西那边就要苦苦支撑半天。

不知道以王进和唐震的能耐，虚张声势之下，又能够支撑多长时间？

“一定要坚持住，坚持住了大明收入囊中的就不只是河西、西域了，甚至还有偌大的吐蕃。”梁炎午伸手按住窗棂，喃喃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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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南桑波在和梁炎午会面之后并没有着急走出寺庙，反而沿着回廊直接走向寺庙的更深处。这座寺庙坐落在小镇的东侧，依托祁连山势而建造，层层落错的庙宇屋舍，体现出藏传佛教在这片雪域高原上绝对的统治地位和信众们掌握力量的庞大。

而在寺庙的最东侧，高墙围绕山坡，一处仿照中原样式的亭台静静地伫立在周围庙宇的围绕映衬中，这迥然不同的建筑风格并没有让亭台和周围的庙宇显得格格不入，反而平白增添了几分独有的韵味，尤其是雪落在亭台的屋檐上，更是令人沉醉。

相传这亭台是当年文成公主入藏的时候修建，以解思乡之苦，不过索南桑波对这种玄而又玄的说法自然不信，毕竟当年文成公主入藏，是不可能走这一条艰难险阻路线的。

或许是因为这座寺庙曾经哪位主持对中原文化感兴趣更或者是有中原人曾经来过此处，所以才修建了这么一座亭台，而后来人为了增加这建筑的含义，往往会牵强附会编织出来什么历史典故。对此，索南桑波也只能一笑了之，毕竟他也没有多少兴趣去考证。

走上台阶，在楼梯的末端，已经有两名戎装婢女恭敬站立。寺庙当中虽然并不谢绝女施主上香，但是一般很少会同意女施主进入后院的，尤其是这亭台更是整个寺庙后院的中心位置。

“活佛。”两名婢女恭恭敬的行礼之后退下。

索南桑波摇了摇头，自己推开门进去。房间的装饰古朴素雅，既有藏家风情，又有中原风貌，足可看出这房间的主人爱好颇为广泛。半掩的窗户吹进来阵阵凉风，卷动珠帘。这些上好的雪山玉石编织成的珠帘在风中轻轻地碰撞着，发出令人心悦的声音。

“哥哥，”见到索南桑波走进来，一名蒙着面纱的少女伸手掀开珠帘，“怎么，外面的客人已经走了？”

索南桑波苦笑着摇了摇头：“汉人常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些汉人翻越祁连雪山前来，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简单打发了。”

“早就料到了肯定没有好事，那个贪婪的大明皇帝，不可能只让咱们吐蕃付出对蒙古一样的承诺。”女孩将索南桑波迎进来，随手将桌子上的书拿走，端上来两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

“格桑，话不能这么说。”索南桑波无意的瞄了一眼女孩拿走的那本书，微笑着说道，“汉人的《史记》？你什么时候也对汉人的东西感兴趣了？”

“因为在这里修身养性待得时间长了，周围除了一些无聊的佛经之外就只有几本汉人的书籍，没有办法只能看这个来消磨光阴。”女孩有些无奈的说道，伸手解下来面纱，“早知道是哥哥进来，就不用麻烦的再把面纱戴上了，简直快烦死人了。”

洁白如哈达的面纱摘下来，露出女孩有些苦恼的面容。挺翘的鼻梁、流光回转的眼眸，更主要的是女孩的肌肤或许相比中原江南大家闺秀要暗一些，不过在这高原上甚至放到中原北方，都是绝对的白皙。如云的秀发随随便便的盘起来，甚至并没有怎么化妆，就这么自信的素面朝天。

出水芙蓉、天山雪莲仿佛在这容颜的映衬下都有些黯然失色。

虽然索南桑波关注的也是女孩的容貌，只不过似乎他关注的点和别人不太一样：“格桑，四个月不见，你还真是白了不少，甚至脸上的红色都消散干净了。要是走出去绝对能够吸引整个镇上人的注意。”

“那还不是因为在屋子里面躲了足足四个月不见天日的原因么！”被称作格桑的女孩有些忿忿不平的跺了跺脚，“要不是爹爹非得逼着我嫁人，至于跑到这穷山恶水当中来么。”

“外面的这景致，绝对算不上穷山恶水，否则这等寒冷的风中你也不会开着窗户，这窗户打开的角度正好合适，能够看到远处的雪山。”索南桑波慢悠悠的说道，毫不犹豫的揭穿了自家妹妹的抱怨。

“你怎么也总是向着爹爹。”格桑拍了拍桌子，“就知道欺负我。”

索南桑波顿时流露出诧异的神情，有些郁闷的说道：“格桑，如果哥哥和爹爹站在一起的话，那就不会帮你张罗这么个地方，也不会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四个月，如果不是娘劝着，恐怕爹爹当时就已经气得要把你逐出家门了。”

格桑撅了噘嘴，并没有回答。

“话说回来，”索南桑波摇了摇头，“你也已经十八岁了，早就到了嫁人的年纪，如果在这么拖下去的话，恐怕连娘都不会顺着你的意思······”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格桑哼了一声，“还不如说说那无耻的汉人到底提出什么要求来了呢。”

索南桑波淡淡的说道：“兄长以为小妹你还是对大明和汉人保持尊重，否则以后吐蕃投靠大明，成为大明的土地，就算是兄长和爹爹有再大的能耐，恐怕也没有办法庇护你了。”

格桑没有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放到心里。

而索南桑波端起来酥油茶，淡淡说道：“大明想要让吐蕃从星星峡出击，直接进攻西域，而大明的神策军也会从敦煌出击。”

“这样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凭什么让咱们吐蕃的子民白白牺牲？”格桑霍然站起来，“哥哥，不会这样的条件你也会答应吧！”

“作为交换，大明会帮助吐蕃修筑道路、开垦荒地、兴修水利。”索南桑波的声音有些苦涩，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明白这样的条件有多苛刻，又或许面对自家妹妹的指责他也有些愧疚。

格桑的手微微颤抖，冷声说道：“这······这算什么条件！吐蕃一旦归附了大明，按理说大明就应该帮助吐蕃做到这些，不需要现在提出来作为要挟吐蕃出兵的理由。更何况对于咱们来说，和中原有密切的联系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恐怕到时候哥哥你在这吐蕃就真的是手无寸兵的白兰王了。”

“可是在你没有付出的时候，别人的口头承诺你会相信么。”索南桑波这一次回答的很快，“更何况妹妹，你要站在大明朝廷那边考虑，如果我拒绝这些条件的话，岂不是在明摆着向大明表示，我这个活佛和白兰王依然要割据吐蕃自立？现在恐怕大明的川蜀军、大理军都已经开始调动，如果这一次某不答应的话，谁能保证大明不会直接对吐蕃开战？！”

索南桑波回答的声色俱厉，让格桑本来就缺少血色的俏脸显得愈发苍白，樱唇轻轻颤抖了两下，女孩无力地坐了回去。自家兄长没有这个胆量把吐蕃的命运和整个家族几代人来的基业拿来与大明对抗，自己一个在家族中人眼里“离经叛道”的小姑娘家，又能够说出来什么，到时候说不定先被怒气冲天的爹爹抓起来打一顿。

“格桑，这些不是你应该关心的，而且有哥哥和爹爹还有王爷他们在前面顶住，也轮不到你来关心。”索南桑波感觉自己刚才话说重了，毕竟这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妹，在家中就算是她再怎么离经叛道，实际上娘亲和几位兄长姊妹都是把她当做手心中的雪莲小心呵护着。之不过索南桑波自己现在也是心事重重，实在说不出来什么软话。

格桑沉声说道：“也就是说现在吐蕃没有别的选择了？”

“不是吐蕃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对于吐蕃子民来说，他们完全可以选择和大明对抗，选择不听从大明的命令，或许他们丢掉的只是发家致富的机会，或许他们失去的只是一片并不怎么肥沃的土地和草原。”索南桑波缓缓说道，“对于本来就以放牧为生的吐蕃子民，他们站出来反对、选择别的道路，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格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那样的话，真正会吃亏的、会丧失掉全部威信甚至可能会导致对手反扑的，又是谁？”

格桑抬起头，如同高原上湖泊般纯净的眼眸之中带着一丝迷惑，不过旋即仿佛一切的光彩都黯淡下来。

如果真的放任吐蕃和大明对抗，那么损失最大的无疑还是现在在吐蕃处于统治地位的萨迦款氏家族。现在吐蕃面对大明和当初面对蒙古时候的情况实际上如出一辙，当时被成为吐蕃一代贤者的萨迦班智达就是果断的选择了答应蒙古一切的条件，甚至不惜以牺牲萨迦款氏家族在吐蕃的全部统治权力作为代价，也要保住萨迦款氏在整个吐蕃的影响和信仰统治地位。

毕竟整个吐蕃，可不是只有一个萨迦款氏家族，当初的蒙古有实力能够威胁到萨迦款氏家族的地位，现在的大明照样有这个实力。

格桑轻声说道：“哥哥，现在家族真的需要大明的支持么？”

索南桑波放下来茶杯，喃喃叹息一声：“自从萨迦班智达离世之后，随着家族当中恰那多杰和八思巴两位贤者都站在了蒙古的那一边，吐蕃上下其余教派本来就已经对家族有所异议，现在如果再抓紧和大明站在一起的话，恐怕这吐蕃的天，也要变了。”

“这天本来就变了，只不过要让掌控这片天的人不变。”格桑霍然站起来，俏脸上闪过一丝迟疑，旋即用清朗的声音说道，“哥哥，既然确定要站在大明这一边，那就不如站的更彻底一些。”

“格桑你······”索南桑波一怔。

“联姻！”女孩的声音切冰断雪。

索南桑波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碎掉，发出清脆的响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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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高丽山河变

“什么，联姻？！”梁炎午霍然站起来，脸上满是错愕的神色。

索南桑波迟疑了片刻，还是郑重点了点头：“没错，联姻。萨迦款氏家族将会派家族女子与大明皇帝陛下联姻，还望梁相公准许。为此萨迦款氏将会以整个吐蕃作为嫁妆奉献给皇帝陛下，只是请保留萨迦款氏家族白兰王的封号和对于整个吐蕃的宗教信仰领袖地位。”

这个嫁妆可真是大的令人无法拒绝，更主要的是按照之前索南桑波和大明商量的条款，大明需要等到拿下了星星峡、或者换句话说是掌握了大半个西域，才能够将吐蕃纳入版图，可是现在一旦双方达成这样的协议，等于吐蕃从双方使节交换生辰八字并聘书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正是属于大明的版图了，而吐蕃出兵帮助大明进攻西域也是合情合理甚至必然职责。

可以说索南桑波和吐蕃为自己找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台阶，大明甚至不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就可以获得吐蕃的军队和百姓，甚至还有永远的统治权，或许唯一需要牺牲的就是大明皇帝陛下。

因为按照萨迦款氏家族的意思，显然未来白兰王的职位就应该由叶应武和萨迦款氏家族女子生出来的孩子来继承了。

这样可以在最大限度上保证大明对于吐蕃的掌控，同时萨迦款氏家族也能够保证自家血脉的传承，并且只要大明还存在一天，萨迦款氏家族就恒久为整个吐蕃在宗教和信仰上的最高领袖。

迟疑了片刻，索南桑波还是无奈的说道：“不过大明之前答应的条件希望大明还要遵循，毕竟吐蕃地处苦寒，各处道路不发达、百姓除了虔诚的信仰之外往往愚昧无知，所以确实需要大明先进的技术和经贸帮助吐蕃发展。让吐蕃的子民过上能够温饱的日子，也是萨迦款氏家族不可推卸的责任。原本我们以为能够在蒙古人的手中实现，现在来看，大明应该是整个吐蕃唯一能够依靠的活佛。”

梁炎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代表叶应武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梁炎午很清楚，如果再继续拖延下去的话，恐怕河西战局可能会出现更多意想不到的变化，更何况从吐蕃到南京，来回消磨的时间，已经足够大明再轰轰烈烈来一次北伐了。

河西等不起，敦煌等不起，神策军也等不起。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梁炎午虽然知道叶应武实际上对于扩大后宫并没有太多的兴趣，不过还是郑重的冲着索南桑波一拱手，完美的为叶应武的后宫增加了新的成员。

索南桑波微笑着点了点头，接连念了几声法号，只是不知道他这笑容当中，是无奈更多一些，还是送走这位瘟神的轻松多一些。

“西域战事紧张，还请吐蕃尽快出兵。”梁炎午这一次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既然吐蕃已经是大明的一部分，在吐蕃行省还没有成立之前，也应该接受河西行省的调遣。”索南桑波不慌不忙的看着梁炎午，“吐蕃的大军只需要三天时间就可以出现在星星峡，直接向东进攻，到时候希望可以和大明的神策军在西域成功会师。吐蕃经过几次内战，国内虚弱，即使是我们萨迦款氏家族倾尽所有，恐怕也只能募集三到四万军队，而且可能携带的兵刃器械很难支撑长期的战争，还希望大明在这上面给予补助。”

梁炎午轻轻呼了一口气，自己艰难跋涉又辛苦等待那么久，终于换来了吐蕃的出兵承诺，虽然不知道这口头上的承诺到底靠不靠谱，也不知道吐蕃能够派遣的这些军队到底能够起到多大的作用，但是梁炎午很清楚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能够以孤身前来借的大军，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赌注了，甚至要胜过上一次在临安城外走投无路的时候与叶应武的相遇。

“好，神策军也会全力向西进攻，另外吐蕃既然已经归顺大明，那么吐蕃的军队自然也是大明的军队，吐蕃军队所需要的粮草和器械一旦不充足，大明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进行补充，这个还请活佛放心。”

“阿弥陀佛。”索南桑波躬身双手合十，毕恭毕敬的念了一个法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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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叶应武打了一个喷嚏，猛地坐了起来，不由得揉了揉鼻子，“也不知道哪个家伙在背地里算计某。”

“背地里想要算计你的人多了去了，要不要妾身帮夫君大人数一数？”絮娘悠闲的坐在椅子上，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俏脸上满满都是慈爱的光芒。

叶应武哼了哼。毕竟杨絮说的是事实，自己这一路走来，拉拢的亲信和死忠不少，但是得罪的人肯定更多。说到底咱也是被贾似道、阿术、张弘范、忽必烈这些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背地里不知道咒骂多少次的存在，而且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在和咱的斗争当中死无葬身之地，至于其他惦记咱的小鱼小虾，还没有放在眼里。

“你说的过来么。”叶应武重新躺回到椅子上，懒洋洋的说道。

杨絮一时语塞，而旁边赵云舒随手向香炉中加了一把兽脑，微笑着说道：“絮娘姊姊，要说这斗嘴啊，恐怕你还真不是夫君的对手。”

“普天之下，又有谁是他的对手。”絮娘轻笑一声，目光直接向下瞥到了赵云舒的小腹上，“不过舒儿妹妹，你总是陪伴在夫君身边，现在后宅这么多姊妹，除了惠娘年纪还小，夫君都没有碰过几次之外，就只剩下你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

赵云舒顿时俏脸通红，杨絮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所以赵云舒并不会责怪她口无遮拦，不过絮娘这一下正好戳中了她的痛处，只能怨恨的瞪了她一眼，却没有提防旁边叶应武径直将她拽进怀里。

“呀！”赵云舒惊呼一声，已经和自家夫君四目相对。

叶应武在红扑扑的脸庞上吻了一下，笑着说道：“都老夫老妻了，好有什么好羞涩的。”

“谁跟你老夫老妻。”赵云舒拧了他一下，刚想要站起来，叶应武却是猛地伸手箍住她的纤腰，吓得赵云舒蜷缩了一下，正好触碰到那一处火热，有些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

叶应武冲着絮娘眨了眨眼，絮娘不由得轻笑一声，显然明白为什么自家夫君不放人，毕竟大明皇帝陛下也是要面子的，总不能出去被那些宫女们笑话。当下里絮娘很配合的说道：“夫君，这些天六扇门和锦衣卫妾身都没有管，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叶应武轻笑道：“锦衣卫杨正在高丽和林衍谈判，只要谈成了，大明的镇海军就可以从高丽直驱辽东，威胁蒙古的后路。这绝对算得上大功一件，其余的因为国内安定，所以六扇门和锦衣卫倒是没有多少用武之地。毕竟这些密探也是战争时期的非常设置，以后可以的话还是要尽量削弱分权的，不过大明并不可能永世太平，早晚还得面对战争，所以某还不想把这两支力量直接解散了。”

“锦衣卫和六扇门虽然名义上是一个对内一个对外，但是因为几次北伐下来，情况错综复杂，所以实际上二者已经几乎要融为一体。”絮娘缓缓说道，“双方的人员相互配合甚至相互借调，而功劳也都是一起送上来，这对于处于战争中的大明绝对是有利的，少了很多不必要的勾心斗角，但是一旦国内稳定下来，锦衣卫和六扇门一家独大，绝非好事，所以妾身以为夫君要做的还有两点。”

叶应武点了点头，冲着絮娘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然后笑着说道：“让某来猜一猜，第一点应该是想办法将六扇门和锦衣卫分隔开来，让他们各司其职，同时又互相牵制，但是不能真的演变为势同水火；第二点自然便是扶植起来另外一支力量来监督六扇门和锦衣卫，这支力量应该足够强大又足够隐蔽，能够遵守帝王的命令，保证绝对的忠诚和强大。”

“和朝堂上的划分一样，三权分立？”赵云舒伸手勾住叶应武的脖颈，俏脸微微凑上前，在他耳畔吹气如兰。

“嗯。”叶应武勉强镇定的点了点头，而絮娘看着自家夫君强行忍耐的样子，不由得暗暗发笑，“只要这一次高丽处理得当，那么杨正就是最好的人选。而想要保守秘密的话，还有什么比聋哑人更合适。”

絮娘应了一声：“不过保守秘密实际上还是次要的，毕竟也不能让六扇门和锦衣卫真的不知道一丝半点儿的口风，那么就起不到威慑的作用。夫君真正需要着重的还是这些人的忠诚，将他们彻底培养为皇家的死士，不过这些死士应该如何使用，也很重要。”

叶应武猛地一把抄起来赵云舒，女孩刚才试着挑逗叶应武，已经是她能够做到的极限，现在发现引火上身，此时已经在叶应武怀里软瘫如同一泓春水，诱惑的叶应武虚火上升。

想起来什么，叶应武又转身对絮娘说道：“这个你放心便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某也懒得去考虑以后会怎么样，能够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事，就已经知足了。”

絮娘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家伙有的时候偷起懒来还真是谁都不怕。

“知足者常乐，”叶应武看着紧紧贴在他胸口的火热娇躯，微笑着说道，“舒儿，咱们现在就乐呵乐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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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毛大雪飘舞在高丽三千里山河的上空。

“相公。”见到林衍走过来，站在门外的几名官员急忙毕恭毕敬的行礼。

林衍点了点头，对于这些地位不高，所以只能在大堂外面冒着风雪站立的官员，他并没太多想要礼贤下士的意思。之不过林衍并没有发现，在他推门走进屋子之后，身后的那几名官员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边泛起狰狞的冷笑。

高丽的宫殿实际上并不宏大，作为华夏王朝的藩属国，高丽的宫殿修筑有着严格的标准，不能有任何的僭越，甚至就连宫殿门口的道路规格都不允许超过华夏都城，因为华夏都城的街道也不过只是用青砖铺路，所以高丽宫殿门口的道路为了表示自降一级，只能为土路，一到雨雪天气便泥泞不堪，不过高丽人也不敢真的抱怨。

林衍刚刚走进大殿，瞳孔就猛地收缩，因为他清清楚楚的看见，坐在前面王位上的并不是自己扶持上台的傀儡——安庆公王淐，而是已经被自己从王位上赶下来了的王禃，而当林衍走进来的时候，两侧屏风后面大量的刀斧手不用等号令，就已经一拥而上。

“某的亲信何在？！”林衍猛地按住刀柄，朗声大吼。

外面随同他来的亲卫刚想要动手，一片杀声响起，很快滚烫的鲜血就喷洒在窗户和房门上，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声音，林衍已经能够想象那些亲卫已经被敌人直接斩杀。

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刀斧手们已经快步冲上来，而林衍抽出佩刀缓缓向后退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禃冷笑着说道：“林衍，不要以为本王已经退位了就不知道你和汉人之间的勾勾搭搭，更不要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已经把整个高丽彻底卖给汉人了。高丽可以作为大明的藩属国，但是绝对不能作为大明领土。我王家先祖一统高丽，江山绵延数十代，不能葬送在本王的手中，更不能葬送在你这种无耻小人的手中！”

不等林衍回答，王禃大吼一声：“刀斧手，给本王拿下这个叛贼！”

“某没有卖国！”饶是林衍平生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此时脸色也已经惨白，双手颤抖着看向逼上来的刀斧手。他不明白这个已经被自己赶下台的傀儡是怎么培养出来这么多死士的，更不明白自己和都忙说好的高丽作为藩属国这一条件是怎么传到王禃的耳朵里面就莫名其妙变成“高丽向大明纳土归附”。

此时此刻的林衍有太多的不明白，不过显然眼前这位曾经的高丽王并不想要让他把一切解释清楚。

锋利的刀刃直接刺穿了高丽一代枭雄的胸膛。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握住刀刃，林衍似乎明白过来什么。要说现在整个高丽的掌控者，实际上已经不是林衍，而是那个通过各种威逼利诱手段直接获得了大多数高丽官员支持的聋哑男子，而想要瞒着林衍为已经被监视起来的前任高丽王培养死士，恐怕也就只有他能够做得到。

可是王禃是不知不扣的蒙古支持者啊，也正因为此林衍才把他赶下王位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刀刃一滴一滴的掉落在地上，林衍的瞳孔中最后一丝生机正在渐渐的消散。

或许是临死的时候是人一生中最明白的时候，林衍突然间反应过来，只不过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开口告诉大步走过来的高丽王真相，更何况林衍也清楚，就算是自己告诉了他，恐怕他也不会相信。

阴谋，这是彻头彻尾的阴谋！

这一次，高丽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这大殿上的所有人，恐怕也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还好，某还没有看到那一幕，而且杀了某林衍，你距离死亡也已经不远了，说不定大家黄泉路上还能见个面。

大步走过来的王禃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数年之中唯一的梦魇和最大的敌人，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嘴角边竟然流露出一丝笑容。伸手猛地夺过来死士手中的兵刃，王禃轻轻呼了一口气，将兵刃在林衍的胸膛中狠狠搅动了一番，方才一下抽出来。

鲜血喷洒在死士们身上，也喷洒在王禃的衣袍上。这位曾经和现在的高丽王，举起来满是鲜血的兵刃，哈哈大笑，状若癫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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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擒贼先擒王

默默的放下手中的千里眼，杨正径直一挥手。

身后一道道黑影冲入风雪中，很快就消失了踪影。而几名高丽官员诚惶诚恐的站在杨正身边，不敢言语，杨正身边的随从走过去低声说道：“统领有令，你们准备收拾一下残局。”

几名本来就不知道自己做出的抉择是否正确的高丽官员，终于听到了杨正的吩咐，顿时如蒙大赦，撩起衣袍招呼手下茫然四顾的官吏们跟上去。而杨正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刚才他已经用千里眼将大殿之中的情况尽收眼底，在大殿的殿门在林衍背后关死的时候，杨正买通的人已经负责将大殿中的一扇窗户打开，而这扇窗户正对杨正所在的二层走廊，可以让杨正看清整个大殿。

当看到王禃手举刀刃癫狂样子的时候，杨正就已经清楚，这一次没有什么悬念了。不过杨正眼睁睁看着林衍死的，作为一个聋哑人，对于普通人的动作行为敏感要远远超过平常人，所以杨正感觉自己能够确定，林衍在临死的时候已经想明白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只不过为时晚矣。

更何况就算是林衍真的能够反抗的话，最后也不过是被杨正彻底的打压下去，毕竟杨正这几个月在高丽可不是休闲度假。刚刚将金俊杀死没多久的林衍仓促上位，根基不稳，很多官员只是在明面上效忠于林衍以防杀身之祸，但是心中自然是各有想法。杨正恰恰就是选择了这个关键的时候，毕竟对于大多数高丽官员来说，一个没有多少根基的林衍，远远没有大明来的强大，所以应该如何做出选择，甚至不需要杨正去劝说。

至于杨正为什么要杀掉林衍，那就很简单了，因为杨正想要呈递给叶应武的，是一个高丽，是属于大明的三千里地山河，而不是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墙头草倒戈的藩属国。

而身为高丽实际上摄政王的林衍，自然没有留着他的道理。杨正在利用和林衍的合作，将整个高丽混乱的局势稳定下来，然后安排好迎接镇海军渡海的诸多事宜，这些事情结束之后，自然也就用不到林衍了。更何况杨正也很清楚，按照镇海军王虎臣和王大用的性格，也没有留着高丽这藩属国的道理，到时候一旦操作不当落下什么后患，反倒是麻烦，所以杨正索性先下手为强。

再说回来，这一人颠覆一国，绝对算得上是大功一件，对于归顺叶应武麾下这么长时间来并没有什么显著功勋的杨正来说，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以说高丽这个局耗费了杨正不少心血，不断地在暗中收买联络高丽官员将领，甚至还冒险资助已经被废掉的上一任高丽王培养死士，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能够在朝廷叶应武那里突然决定动手的时候不至于仓促，只是没有想到现在这么多棋子一一发动，竟然没有出什么差错。

现在一旦王禃重新被控制起来，那么整个高丽也基本上就算大明一言九鼎了，那个诺诺弱弱没有什么能耐的安庆公，杨正自问可以指挥着他乖乖的向大明纳土内附。只不过在那之后，混乱不堪的高丽国内会不会还有有识之士站出来抵抗，那就不是杨正所能决定的了，而且一旦有这种情况发生，镇海军也不会坐看火烧屁股。

面对大明久经沙场的主力战军，普通的高丽民众根本翻不起什么波浪，尤其是随着大明开始对高丽的经贸交流，大量大明的先进技术设备和资金流入高丽贫瘠落后的市场，几乎就是摧枯拉朽之势，很快就能够将高丽的经济命脉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这年头行军打仗最重要的还是粮饷，没有粮饷杨正并不会认为那些愚昧无知的百姓能够折腾出来什么波澜。

等到大明官府逐步布置到位，基层的民间教育建立起来，忠君爱国的思想开始传播，这些高丽百姓也就会自然而然的转变为大明急缺的劳动力和炮灰兵丁，为了他们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一眼的大明陛下勤奋耕作或者浴血厮杀，从而换来令别人羡慕的大明子民身份。

不过这些已经不是杨正需要关心和牵挂的，他归根结底也就是锦衣卫在外的一个小小统领，杨正很清楚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锦衣卫绝对不能代表大明的官府，这些地方行政上的事情就是锦衣卫的禁区，杨正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

毕竟他还年轻，只要能够努力一些，多多做出一些功绩，就算是是一个聋哑人，一样可以得到叶应武的赏识重用。

前面突然传来几声呼喊，一下子将杨正从沉思中拽出来。举起千里眼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王禃竟然在一群死士的护卫下向外冲杀，而准备上前捉拿逆贼的高丽禁军士卒，面对这些披头散发手握刀刃的疯子，竟然一时不敢上前。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这些看上去衣甲端庄的禁卫士卒们竟然直接丢掉了手中兵刃，转身放开腿脚逃跑，刚才还在拼命振臂呐喊督促手下士卒上前的那几名高丽官吏顿时成为了众矢之的，甚至不用王禃指挥，死士们已经一拥而上，将那几名高丽官吏直接砍翻在地，不给他们任何一丝一毫跪地求饶的机会。

可怜这些官吏还以为能够带着上百名手下一举将区区十多人的死士队伍拿下，捉住前任高丽王到杨正面前请功，能够在大明那里换来不错的荣华富贵，却没有料到自己的手下竟然已经虚弱无能到这个地步。

站在杨正身后还没有上前的几名高丽文官下意识地伸出袖子抹去额头的汗水，他们虽然站得远，不过也能够隐约看见大殿前面的腥风血雨，此时心脏已经咚咚跳动，快要蹦到嗓子眼。

他们自认为自己选择了最正确的方向，可是如果就连大明在意图逃跑的王禃面前都束手无措，那么大家恐怕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看来还没有疯。”杨正微笑着向身边的一名随从打了一个手势。

那名随从点了点头，不用杨正再多吩咐，霍然抽出自己的佩刀。

杨正放下千里眼，闭上眼睛轻轻呼了一口气，仿佛远处雪地里的淋漓鲜血以及一边倒的屠杀和他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反倒是这一场虽然短促但是足够让整个高丽翻天覆地的宫变已经结束了。

站在雪地中，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和手流淌，王禃很明白，自己并没有发疯，甚至他感觉自己这一辈浑浑噩噩，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醒。实际上王禃知道，自己在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眼中和顶替自己的安庆公王淐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王禃是曾经的崔氏家族和金俊的傀儡，而王淐是现在林衍的傀儡，王禃想要做什么，无论是反抗蒙古还是顺从蒙古，实际上都不是他个人的意愿。

如果说实话，王禃实际上宁愿做一个平平安安的傀儡高丽王，只不过他很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不是太平盛世，而是高丽王朝建立这么长时间来最大的危机，北面有蒙古这匹草原狼，南面有大明这跃渊的潜龙，而在国内还有林衍这样的枭雄把持朝政，可以说高丽已经到了内忧外患、生死存亡的关头。

身为高丽君主，王禃并不想坐以待毙，所以在杨正的人找上他的时候，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了，虽然和大明进行交易绝对是与虎谋皮，但是当时的王禃并没有多少可以做出的选择。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王禃就会安安分分听从杨正的指示，反而他在借助杨正的命令和资源，光明正大杀掉林衍报仇之后，并没有想要留在这大殿中几乎成为一个傀儡的意思。当初这些死士王禃可都是认真用心选练出来的，对于他是绝对的忠心耿耿，所以王禃打算趁着杨正还没有反应过来，利用这些人数不多、但是绝对精锐远非那些高丽士卒能比的死士杀出宫殿去。

只要能够从宫殿北门逃出城，那么对于他王禃来说，就真的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毕竟王禃是前任君王，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在他看来凭借着自己高丽王的头衔，就能够召集不少勤王之师，然后再依托蒙古的力量，将大明驱赶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蒙古想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藩属国，而王禃很确定大明想要的绝非那么简单，十有八九是想要把这三千里地山河直接收入自己囊中。

王禃可以允许自己对别人卑躬屈膝，但是绝对不允许祖祖辈辈经营三百年的高丽王朝，就这么断送在自己的手中。中原汉人的史书王禃没有少读过，他很清楚什么叫做“亡国之君”，等待亡国之君的未来又是什么。无论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度过一生，还是直接被当朝皇帝赐死，王禃都没有这个兴趣，所以对于他来说，反倒不如放手一搏。

毕竟高丽虽然是南北一统三百年的王国，不过人口城池的分布还停留在中原汉唐早期的水平，换句话说就是大多数的土地都是深山老林、荒无人烟，所以王禃进能够凭借高丽王的头衔拉起兵马，退也能够缩入深山老林当中苟延残喘，绝对要比把自己的性命交在别人手中来得好。

“走，快走！”王禃提着剑，大声吼道，招呼身边的死士。

死士们一言不发的跟上王禃的步伐，他们虽然知道或许前面是死路一条，不过热血和杀戮已经在这一刻让他们的忠诚变得无限大。

不过还不等王禃向前冲两步，几声闷响刺破寒风。当先的两三名死士仿佛被一种力量打中，飞奔的脚步霍然停住，旋即整个身躯顿了一下猛地倒飞出去，摔落在雪地上，迸溅起雪粉无数。

王禃并没有惊讶的神情，只是咬着牙催促身边人向前冲。

此时就算是老天爷出现，也阻拦不住他，因为事已至此，回头就只有死路一条，向前或许还能够有一线生机。王禃小心布置了那么久，甚至还在杨正面前认认真真演戏，一直隐忍到今日，想要的就是这一线生机！

杨正闭着眼，手上轻轻打着节拍。了解他的人都明白，这位此时执掌高丽生杀大权的大明锦衣卫统领，肯定是在心中不知道默默念叨着哪一种曲子，虽然杨正是聋哑人，不过却很喜欢研究曲谱，或许那一个个他并不知道怎么念出的文字和符号，对于杨正来说有一种莫名而强大的力量。

看了一眼优哉游哉的自家统领，几名随从轻轻呼了一口气，手中佩刀同时抽出，而后面那些高丽官员就瞪大眼睛看着刚才还毕恭毕敬站在那里的几名随从，就这么直接飞快顺着二层回廊栏杆外的柱子直接滑下去，落入外面的雪地当中，然后向着敌人冲去。

一柄柄刀刃映衬着雪光，这几名随从以最稳定的三角阵型直接冲入那人数并不多的死士当中，手起刀落，几名死士已经身首异处。这些死士虽然对王禃忠心耿耿，不过说到底也就是经历了几个月的训练，对于那些有如乌合之众的高丽军队有一战之力，但是面对锦衣卫这些一场场战火磨砺出来的菁英，就只有被一面倒屠杀的可能。

就在这几名杨正身边最信任的随从杀入人群的时候，宫墙上一道道身影也是飞快跃下，刚才那火铳就是从宫墙上射出的。或许大明都城南京那高大的城墙对于锦衣卫来说还有一些难度，但是面对高丽宫城这低矮的土墙，这些家伙基本上可以说是如履平地。

宫城位于开城府的最北侧，而出了这宫墙就是外面的旷野，所以王禃距离获得自由也就只有这一墙之隔。

然而显然王禃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可能了，那些从黑暗中、宫墙后突兀杀出来的锦衣卫，彻底阻断了王禃最后一丝退路，也阻断了他曾经期望、守望已久的一线生机。

杨正在高丽待得时间不短，自然也明白王禃的心中打着怎么样的算盘，或者说在王禃和杨正开始合作的时候，杨正就没有真的信任他，所以之前的一切布置，实际上都是拿来让王禃放松甚至诱使他做出铤而走险决定的，真正最后一下杀招，还是由锦衣卫来担当。

杨正可真的不敢把希望寄托在那些面黄肌瘦的高丽士卒身上，看一眼他们，再看一眼大明将士，就能够揣摩到他们能够有多少战力。

一柄利剑贯穿了王禃的胸膛，鲜血喷涌。

就和刚才王禃杀死林衍一般无二。

王禃艰难的扭过头，想要看向杨正站立的方向。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身影已经消失的没有了踪迹。

杨正此时并没有在意王禃的死活，而是恭恭敬敬的站在回廊的另外一侧，面向西南大明的方向认认真真的行了三个躬身大礼，然后向楼下走去，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牵挂的了，而高丽三千里地山河，他也算是安安稳稳的为大明拿到了。

而那些甚至就连大腿都在瑟瑟发抖的高丽官员，看着杨正的背影，在心中只有一种彻彻底底的无力感，不过不等杨正回头，他们就下意识的将目光挪到下面惨烈的战场上。

那些杨正的随从正砍瓜切菜一般将王禃的死士击杀，就如同刚才这些死士击杀高丽官吏士卒那样。

是有多么强大的上司，才值得这么英勇的将士为之效忠；又是多么强大的陛下，才值得他们的上司能够冒着风险来夺取这三千里地山河。

虽然这些官员们没有和杨正进行过深入的交流，所以不知道第一个问题；而他们更是没有见过叶应武，所以也不知道第二个问题。不过他们很清楚，自己之前做出的决定没有错误。

刹那间这些官员互相对视一眼，在对方视线中发现的，也不知道是选对了荣华富贵的庆幸多一些还是死里逃生的喜悦多一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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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龙旗覆东洋

叶应武已经是第二次站在这里，大雪过后的南京城，银装素裹。

庄严肃穆的大明宫殿，被皑皑白雪遮盖住金黄色的琉璃瓦，红墙掩映者白雪，别有一番震撼人心的壮阔。

只不过此时叶应武的心并没有在这里，而是默默地负手站在长廊下，仿佛整个人已经在风中化为雕塑。相比于上一次，叶应武显然已经有经验了很多，已经能够把那些来来往往如同热锅上蚂蚁的婢女和稳婆视若无物，至于那些时常被称为“无能”的御医，叶应武更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不过只有站在叶应武身后的人才能够看得清楚，叶应武负在身后的手不断地握成拳头，又缓缓的松开，手心之中都是汗水。

站在叶应武身后左右两侧的惠娘和舒儿也是默然不语，只是守望着前方这一道伫立的身影，刹那间这相比于那些大明在沙场上拼搏的将士并不伟岸的身影，却是整个后宫之中无可替代的主心骨。

他站在这里，一切仿佛都稳如泰山。

一声嘹亮的啼哭突然间打断了人群的嘈杂声，无数的稳婆和婢女们在这一刻都下意识的放慢手脚。而叶应武轻轻的呼了一口气，刚刚想要举步向前，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腿都站麻了。

一名稳婆手忙脚乱的跑出来，直接冲到叶应武身前：“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母子平安，是位小公主。”

“女儿？”叶应武正尴尬的活动手脚，听到这句话顿时一怔，旋即脸上流露出喜悦的神色。

那名稳婆虽然摸不清陛下的脾气，不过看他的神情就已经估摸的八九不离十，连连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惠娘已经拽着舒儿先行一步，而叶应武也是大步跟上去。

精心布置的产房当中还带着浓烈的药味甚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息，不过叶应武没有丝毫的犹豫便向里面走。好在这些稳婆们已经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收拾屋子都是无比的神速，很快就清理干净场地。

而同样在外面等候的叶梦鼎和陈氏也是并肩走上来。经历了上一次南京之乱，叶梦鼎和叶应武父子之间的隔阂仿佛已经消融，现在也一直居住在宫中，总算不用陈氏两地奔波，陈氏对此自然也只有欣慰，毕竟能够膝下承欢的子孙越来越多，而一直有些不对付的一对父子至少看上去也已经无比和睦，一个陈氏期待了多年的完整的家终于在这个时候变为了现实。

稳婆小心翼翼的将襁褓中的婴儿递给叶应武，因为之前抱过自家大儿子，所以叶应武还没有至于手忙脚乱，伸手接过来看着眯着眼似乎已经睡过去的婴儿，叶应武心中最后一块大石也算是落地。

至少现在自己在这个时代也是儿女双全了。

叶梦鼎和陈氏已经走过来，叶应武急忙把孩子递给他们，二老也顾不得和自家“能干”的儿子说话，脸上都带着慈祥的笑容，陈氏笑着说道：“老头子，这孩子长得像你啊。”

这一次叶梦鼎没有丝毫的推辞，本来想伸手去摸一下孩子的脸蛋，不过想到自己的手上都是皱纹，又小心缩了回去，一切都是轻手轻脚的，就像捧在手中的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璞玉：“像我，怎么可能不像我。”

看着自家爹爹抱着孩子傻乐呵，叶应武也是感慨万千。在自家骨肉血脉面前，就算是叶梦鼎这样刚强之人，也会被柔软了一切的心肠。当下里冲着叶梦鼎和陈氏一拱手，叶应武掀开帘子径直向里屋走去。

乌黑的秀发披散在绣枕上，汗水已经浸湿了被褥。躺在床上的绮琴脸色苍白，显然刚才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的体力，只能安安静静的靠在床榻上。先一步进来的惠娘正用手帕擦拭她额角的汗珠，赵云舒亲手将绮琴的被褥换下，换上另外一套干爽的。

胡子已经花白的御医颤巍巍的站起来，见到叶应武，手抖得更是厉害，低着头说道：“启禀陛下，娘娘脉象正常，只是因为生育时候用力过度，有些疲倦和失血，只要小心休养即可，请陛下不用担心。”

叶应武点了点头，旋即沉声说道：“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你们知道后果。”

那老御医轻轻呼了一口气，郑重一拱手。

旁边赵云舒低声说道：“胡御医年轻的时候就在临安御医院，年长之后更是年高德劭，夫君尽可以放心。”

嗯了一声，叶应武让老御医退下，径直走到绮琴床榻边，伸出手轻轻握住绮琴白皙的纤手。赵云舒和惠娘对视一眼，很自觉的退了下去，还不忘把房门关上。

“夫君何必对一个老人家声色俱厉。”绮琴轻轻笑道，“妾身这不是没有什么大碍么。”

“某只是害怕他们为了谨慎，所以欺君罔上罢了。”叶应武无奈的摇了摇头，“某的琴儿好不容易走过这九九八十一难，最后了自然也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九九八十一难？”绮琴一怔，旋即轻笑道，“夫君什么时候也对扁鹊的医书感兴趣了。”

叶应武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毕竟这是一个还没有《西游记》的时代，此时的九九八十一难拿来指的还是扁鹊的《黄帝九九八十一难经》，乃是不折不扣的医书。

当下里叶应武一本正经的说道：“某这不是为了琴儿好么。”

“油嘴滑舌，”绮琴佯作生气，“当初妾身就是被你这油嘴滑舌所骗。”

“骗你入这荣华富贵之中，是某的过错。”叶应武笑着说道，伸手轻轻捋顺她散乱的秀发，“琴儿本来是醉春风那幽谷当中无人能够亵渎染指的白兰，却让某占得了，当时可真的是羡煞临安人。”

绮琴握紧了叶应武的手：“妾身还记得你第一次冲上楼时候凶神恶煞的样子，那时候如果不是以死相逼，恐怕此身早早就已经被夫君占有；更记得第二次睁开眼看见你，说句实话，夫君你那几个看上去很简单的道歉，让妾身到现在回味起来还很是震撼。”

“某做错的，自然应该道歉，理所应当。”叶应武无所谓的摇了摇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这迷醉临安半城的花魁，又怎么会落到某的手掌心中。”

轻轻的靠在叶应武的肩膀上，绮琴喃喃说道：“说句实话，妾身这一生曾经想过嫁给那个达官贵人，免得年老色衰之后门前冷落车马稀；又或者找一知己，与之结为伴侣，游山玩水、安度余生；更或者直接从春芳阿妈那里将醉春风接过来，从此一生和这红尘无数纠葛，再也分不开······却从来没有想到，会嫁给一个如夫君一样的大英雄，一个重开盛世的君王。救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夫君的事迹现在天下皆知，恐怕想要荐枕的良家女子、怀春少女不知多少，反而让妾身捷足先登，这样的荣幸，想必是前生修来的福分。”

“那是，我们家琴儿心的善良，估计上辈子就是大善人。”叶应武伸手搂紧她，“现在某的后宫规模已经不小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某也说句实话，当初某可只是想着三妻四妾就已经满足了，现在却发现自己不想找也有人不断地往某身边塞，结果陪同你们的时间反倒是越来越少了。”

“你是皇帝，皇帝就应该有皇帝的样子。”绮琴不由得一笑，“之前已经让婉娘妹妹出面回绝礼部两次了，这一次说什么你也不能推掉，否则婉娘妹妹自己恐怕就要先带上嫉妒的名号了，夫君也不想看到这样吧。”

“那就只能委屈某了。”叶应武摇头叹息。

绮琴翻了翻白眼，伸手去摸索叶应武腰间软肉，却没有力气拧，只能环住他的腰：“委屈到谁都委屈不到你。”

叶应武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争执，毕竟话说到底吃亏的又不是他：“刚才某看了咱们的女儿，眼眉之间长得像某，口鼻长得像你，以后长大了绝对是亭亭玉立的美人儿一个。”

“妾身无能，没有生出来男孩，是不是特别无能。”绮琴低声说道。

“某可更喜欢女儿，”叶应武一口咬定，“女儿长大了是爹爹的小棉袄，这天气每年都更冷一些，还是多穿来得好。”

绮琴只是嗯了一声，静静的靠在叶应武肩头上。

叶应武抱着柔若无骨的娇躯，仿佛抱着自己已经失去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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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南京数千里之外，东洋九州岛，太宰府城。

大明东洋舰队的一艘艘战船沿着海岸线下锚，海浪重重的拍打着船身，苍蓝色的海水击打在船上，很快就被劈开，旋即化为点点滴滴飞溅的浪花水沫，向四周迸溅。战船上一面面赤色龙旗骄傲的迎风飘扬，仿佛这风只能够让它们更好的展现出自己旗面上气势雄浑的画面。足够高的船身能够完美的保证海浪没有办法触及这些旗帜，而旗帜下面站坡的大明东洋舰队将士，笔直的身姿和身边的旗杆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

鼓声咚咚响起，一排一排的士卒已经大步开出城门，沿着曾经被鲜血染红的堤坝上下两层排列，而一座高台已经在城门外这象征着太宰府城的水坝下搭建好。水坝外面是大明一艘艘列阵成整齐队形、气势雄浑的巨舰，而水坝上下则是森然排列的大明将士，长矛和短刀相互映衬，反射着从乌云缝隙之中落下来的一丝天光。

无数的太宰府城百姓已经被大明军队驱赶到城外，每一个人看到眼前的景象，都下意识的低头，毕竟这是征服者对于即将沦为奴隶的人进行的炫耀，而非常不幸，他们这些百姓就是被征服的奴隶。

和大明森然伫立的军队相对应的，是从城南开过来的一支支衣甲残破的队伍，这些同样是士卒的人都空着手，只有领队的人显然被允许之后才扛上了自己的旗帜，或者说在这样丢人现眼的场合，他们并不想举着自己的旗帜，不过面对大明的屠刀，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选择了放弃反抗。

大友家的旗帜、少贰家的旗帜、菊池家的旗帜、岛津家的旗帜······在太宰府城中呆的时间久的人，都能够轻易辨识出这些旗帜的归属。曾经这些旗帜属于那在太宰府城中趾高气扬、横行霸道的一个个显赫家族，但是现在他们却是失败者和耻辱的象征。

“懦夫，应该去战死！”一名倭人突然间大吼道。

“对，懦夫！”很快就有人响应。

无数的倭人无论男女老少，纷纷振臂呼喊，仿佛眼前的并不是他们家中子弟，也不是他们曾经仰望和敬佩的存在。

“懦夫！”

“懦夫！”

无数的人在大喊，无数的人在吼叫，而看守他们的明军将士依旧站得笔直，没有丝毫动容。

至于那些被押解着向前的倭人士卒，却是面无表情，僵硬地挪动自己的步伐。如果对方只是人数比他们多，或许他们还会为自己感到羞耻，为两次彻彻底底的溃败和最后的不战而降感到羞耻，但是只有真正经历过战场的这些士卒，才明白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怒吼的火器，黑压压如同潮水向上涌过来的敌人，还有那呼啸着从头顶掠过的无数箭矢，一切都仿佛是地狱，充满了上苍的怒火和咆哮，整个天地都掌握在他们的手中，呼风唤雨，天雷滚滚。

这不是人和人之间的战争，而是人和神之间的战争。日本是一个崇尚神灵的民族，他们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有反抗天神的能力。

高台上，范天顺眯了眯眼，看着眼前有些混乱的人群，虽然那些降卒们都已经麻木的没有丝毫羞愧感觉，不过高台上几个家族的将军却是脸上无光，这种被戳脊梁骨的感觉可一点儿都不好。

不用看范天顺的眼色，刘成就已经狠狠一挥手。

鼓声猛地变急促，本来在原地站立不动的明军士卒同时抽出佩刀，直接扑入手无寸铁的人群当中。无论妇孺老弱还是成年男子，明军士卒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许是因为风中的血腥味刺激到了他们的神经，又或许是站在这曾经无数将士前仆后继攻克的水坝下面，让他们想起来袍泽战死的英灵所以杀起人来问心无愧，或许······

当鼓声再一次变得舒缓，已经有上百倭人倒在了血泊中。

站在高台上的各个家族将军什么都没说。

站在高台下的无数倭人士卒什么都没说。

风中只有浓烈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味，倭人百姓已经彻底老实下来，一排一排长枪兵上前，将他们包围，以防止这些倭人铤而走险，而水坝上下的弓弩手也都严阵以待，只要哪里有动乱，他们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扣动扳机。

范天顺轻轻拍了拍手，她刚才什么都没做，但是又仿佛做了这里的一切。包括曾经在九州一言九鼎的少贰资景在内，所有的九州世家将军，在范天顺面前全部都微微低头。

这是对于强者的尊重，更是对于杀戮的恐惧。

面对不是自己子民的百姓，东洋舰队和大明将士没有手下留情的道理。

“几位将军，某想从现在开始，九州就应该算是大明的领土了吧？”范天顺转过身，笑眯眯的说道，“某也在这里诚邀几位将军前去南京定居，感受一下大明帝都的风貌，感受一下天下繁华凝聚所在的风貌。还请几位将军放心，大明绝对会保证诸位安全的，也会保证诸位的荣华富贵。”

几名家主同时退后半步，面向东南大明帝京方向，郑重的行跪拜大礼。

“哐当”一声脆响，少贰家的旗帜直接掉落在地上。

紧接着其余各家的旗帜被同样扔在了地上。

这片天空下，只有大明的赤色龙旗还在骄傲的舞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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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四章将星集开城

茫茫的戈壁滩望不到尽头，呼啸的寒风卷动着周围山崖上的浮雪。

几名全身包括在衣甲中的蒙古骑兵策马走上高坡，虽然站得高看得远，不过在这咆哮的风中，就连睁眼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不要说四处观望了。所以这些骑兵与其说是在哨探，倒不如说是在应付公事，象征性的走这么一圈。

“头儿，这天太冷了，咱们找个地方避避风。”一名钦察人操着奇怪的蒙古语调说道。毕竟他们被蒙古征服的时间不长，还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熟练的掌握蒙古语言。

带队的蒙古什长点了点头，他虽然是土生土长的蒙古人，不过对于这一年比一年寒冷的天气同样感到厌倦，狂风仿佛能够从衣甲的每一个缝隙当中灌进来，砭人肌骨。在这样的风中，甚至连说话都不愿意，什长径直牵着马向山崖下方走去，而他后面的那些士卒自然一点儿意见都没有。

这种天气点燃篝火，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了，如果再能抓到一两只迷失了方向的黄羊，那就真的圆满。在这荒凉无人的戈壁上驻扎时间不短了的这支斥候队伍，显然对于怎么才能在这寂寥之中享受生活很有经验。

什长刚刚转身走下悬崖，脚步就猛地顿住，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茫茫白雪中一两道身影一闪即逝。什长眉毛一挑，霍然伸手按住刀柄，他身后的几名士卒也一下子来了精神。

这样的情况之前不是没有遇到过，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黄羊出现，而且这一两道身影说明黄羊最多不过三四只，绝对不是那些成群结队、横冲直撞的黄羊群。

黄羊是一种很温顺的动物，就算是策马冲击羊群，它们也只会四下里逃走，而不是用自己天生的硬角来刺击战马柔软的血肉。不过慌乱的羊群奔跑起来漫无目的，很容易反而将人数不多的捕猎者冲散，甚至在无意中将人撞下马。这么一支斥候队伍一旦面对浩浩荡荡的羊群，还真的不一定能够成功拦下。

不过好在今天仿佛是苍生天眷顾，这些黄羊不多。

“走！”什长低喝一声，策马直冲入风中，而后面三名士卒紧随而上，至于其余的士卒则直接前去山崖下面，负责收集柴火。

战马刨动积雪，什长直接冲向黑影消失的方向，而后面的几名骑兵直接从两侧散开，手中的马刀缓缓提起。

突然间什长意识到什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弥漫上他的脊背，冷汗直冒。不等什长拽住马缰，一根绊马索直接从地上弹起来，掀动无数的泥泞和积雪。马蹄狠狠的撞在绊马索上，前后几名士卒同时摔倒在雪地中。紧接着已经挖好的雪窝里，一名名黑影跳出，熟练地手起刀落。

而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山崖下，箭矢呼啸的声音微微响动，又转瞬消散在风中，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鲜血染红了雪地，一名明军都头轻轻拍了拍手，眯着眼看向茫茫的戈壁滩，风雪能够在不久之后将这一切都掩埋，甚至不用他们来处理。这已经是这一支明军斥候队伍消灭的第六支蒙古方面的斥候了，三支海都的人，三支忽必烈的人，不偏不倚。

一名士卒顶着风快步跑过来，声音有些喑哑：“启禀都头，都已经抹杀掉了，咱们继续前进？”

都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弟兄们，休息一会儿，这蒙古鞑子倒还真是会找地方，这山崖下面躲躲风也不错。另外立刻派遣两个得力人手回去向将军、督导禀报咱们的战果，让前锋可以向前挺近。”

那名士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而都头展开手中写写画画已经有不少磨损的舆图，风鼓动着舆图，仿佛随时都要把这一张单薄的图纸撕碎。都头沉吟片刻，重新打量一番周围的景象，喃喃说道：“往前二十里地为红柳河，再往前便是星星峡了。”

狂风依旧在呼啸着，而都头小心翼翼的收拢舆图，轻轻呼了一口气，艰难的迈动步伐向前走去。

从敦煌到红柳河再到星星峡，最后直入西域，曾经汉唐的商人在这里留下了汗水和脚印，曾经异族的铁蹄从这里卷动这烟尘南下，曾经无数的人向西北眺望却只能感慨故土难收，曾经······曾经有太多的欢声笑语和血泪悲壮，而现在，大明的将士，又一次踏上了满是狂风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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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的雪已经停了三天，道路上因为来往的车驾早就变得泥泞不堪，不过相比于之前却要好上很多，因为今年几乎大多数的高丽民众都选择闭门不出，或者从门缝中用惊慌的眼神打量那些从南面浮海而来的征服者。

高丽的王旗已经降下，取而代之的是大明的赤色龙旗，皑皑白雪中，那一条金龙仿佛要从旗帜上飞出，翱翔于九天。

一排排甲士从泥泞的街道上走过，他们的靴子踩踏在泥洼中，迸溅起无数的泥点，纷纷扬扬洒满战靴和衣裤，不过没有一个人皱一下眉头，所有的甲士从出发地到目的地都是保持着这样高丽民众甚至高丽官员从来都没有见识过的森然队列。

几乎是在镇海军开入开城府的第一天，高丽官员和百姓们就放弃了最后抵抗一下的欲望，因为这样的敌人甚至比他们曾经见识过的蒙古人还要可怕，很快大明是天神之国、大明将士是天神守卫的传言就在高丽各处州府的大街小巷中不胫而走。

对此高丽官员们虽然有些无奈，却也不敢多说，而大明来配合接收的官员更是乐得有此，至少镇海军在接收各处州府防务的时候，没有遇到丝毫的抵抗。面对货真价实的高丽王国书和严阵以待的大明将士，绝大多数的高丽地方官员都作出了最正确的决定，而极少数的一些意图效忠高丽、以死报国的官吏将领，很快就被他们的上司和下属拿下，对待这些不听话的家伙，大明也没有任何礼贤下士的意思，直接全部问斩。

你们不是想要为高丽尽忠么，那就帮你们一把。

大明一刀下去二三十个首级落地，让本来还有一点儿异议的高丽官场顿时肃然，原本对大明不以为然的一些高丽官员，在脊背发凉的同时，一个比一个积极的为大明服务。

正是因为这一手彻底震撼了高丽官场，所以短短四五天时间，整个高丽就已经彻底成为了大明的辽东行省。在这个行省名称选择上也可以看出大明从各个方面都在抹杀掉高丽对这片土地几百年统治留下来的影响。

随着天气越来越寒冷，高丽外海也终于被冰封，不过好在镇海军已经全部上岸，甚至就连大多数的粮草都已经运抵，更是在高丽当地搜罗了大量的粮草。毕竟高丽经过之前蒙古的变乱，不少百姓逃难丧生，有大量的粮草被抛弃，而紧接着高丽又供养人数不少的军队，所以囤积了不少粮食。

至于高丽原本的军队，新上任的辽东行省安抚赵文义在和王虎臣等人商量之后，毫不犹豫的下令解散。

原本的高丽王宫已经直接变成了大明辽东行省的衙门，毕竟这高丽王宫的规模甚至到不了南京大明皇宫的十分之一，宫殿矮小、道路狭窄，甚至比不上江南一些大州府的府衙，所以辽东行省本着节省资金出发，以此为府衙，也算不上僭越。

赵文义是直接跟着镇海军前来的。这名性子稳重的中年人因为从龙够早、资格够老，而且在处理军政民政上确实颇有能力，所以一直是在叶应武南征北战过程中帮着叶应武坐镇一方的重臣，之前赵文义曾经担任过的淮西安抚大使、河洛行省安抚，绝对都是一等一的封疆大吏，这也算对得起他当初在叶应武和贾似道之间抉择时候做出的关键性选择。

赵文义自然也没有辜负叶应武的信任，只要有他坐镇的地方，基本上都稳如泰山，对面的蒙古一般没有从这里动手的打算。而这一次朝廷直接将赵文义从河洛行省调到辽东行省，看上去是从中原富足之地调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四战之地，甚至连平调都算不上，十足的“左迁”，甚至还有不少赵文义手下的官员为他喊冤。

不过赵文义却是没有丝毫的异议，在受到诏书之后立刻收拾东西启程前去高丽，否则也不会紧赶慢赶都能追上镇海军的步伐。

因为上层的官员都明白，表面上看去河洛行省安抚绝对要比这辽东行省安抚优越不少，无论是行省的土地民众多寡和在朝廷心中的位置。不过话说回来，赵文义如果一直在河洛行省的话，恐怕他这一辈子也就只能在封疆大吏的位置上徘徊了，毕竟河洛行省是朝廷关注的重中之重，所以实际上用不到安抚怎么用心打理，河洛行省也会很快发展起来，所以赵文义的履历表上这一段时间实际上是无所事事。

现在赵文义还年轻，与其就此止步，远远不如去前线为大明开疆拓土。要知道朝廷直接把整个高丽改为辽东行省，其心思已经不用掩饰。辽东辽东，指的可是幽燕以东以北的大片土地，高丽只是最南面一块地方，远远没有到代表整个辽东的地步。

也就是说以后整个辽东实际上还需要辽东行省来攻略，也会以辽东行省为出发点，所以赵文义这个现在看上去分外憋屈的辽东行省安抚，不久之后必然会随着大明兵锋的挺进而大放异彩，到时候只需要他能够好好的管理新得到的土地，就是谁都不能否认的大功一件。

古往今来，为国家开疆拓土是一个人此生的骄傲，更是加官进爵、青史留名的存在，对于在官场上来看绝对不算年长的赵文义来说，履历上有了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笔，足够他以后登堂拜相的了。

所以这样的机会，很多行省安抚和巡抚眼睁睁巴望着都没有。

而作为赵文义搭档的，更是让所有人惊讶，一个长相其貌不扬的男子，默默的跟在赵文义身后，在赵文义久为上位者自然而然的气场威严之下更是显得黯然失色，几乎已经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

这人便是曾经的济州知州黄威。

在很多人看来，这家伙能够平白无故的成为辽东行省巡抚这整个辽东的二把手，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才能，更不是因为他有多少资历，而是因为他在上次叶应武北伐的时候做出了足够正确选择，以最快的速度选择向大明投降，从而是叶应武亲自率领的禁卫军轻骑能够很快席卷山东。归根结底这就是一个善于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而叶应武用他的主要目的想必也是为了能够给辽东那些州府的官员一个表率，尤其是那些契丹人、女真人官员。

朕能够接纳北地汉人的投降甚至委以重任，就算不会继续对你们以本地州府委任之，也不会痛下杀手，所以开门投降不失为上策。

不过赵文义看向黄威的时候，却没有丝毫的歧视，就凭黄威以汴梁知府的身份从汴梁出发，比自己还早到了一天。

有这样毅力和意识的人，岂是等闲之辈。更何况现在这辽东明里暗中大明能臣名将云集，少了一个黄威还不至于出乱子。

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赵文义大步走入高丽王宫大殿。

不久之前在这里发生过的杀戮痕迹已经被洗刷干净，一张张桌子就摆在平时高丽官员们上朝的地方，年轻的大明官吏们来来往往，即使是大冬天里依旧忙得满头大汗。

黄威正和另外两名男子站在一张偌大的高丽舆图前面，几个人低声讨论着，听到后面的脚步声，那两名男子回过头，左边一人微笑着对赵文义一拱手，而右边那人径直冲上去狠狠抱住了赵文义：“老赵，你在河洛快活，老子在南洋流血流汗，真是羡慕死老子了，现在没想到你也沦落到这穷山僻壤中来，大家又成难兄难弟了！”

一向待人随和却不苟言笑的赵文义，也是狠狠的拍了拍年轻男子的背：“你小子比上一次在镇江府分别的时候壮实多了，不过看上去脸色可不好，从实招来，是不是在南洋让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给掏空了？”

抱着赵文义的正是郭昶，两人之前在镇江府一直是搭档，只不过后来一个北上坐镇两淮、一个南下统领南洋的六扇门和锦衣卫，天各一方，得有一年半没有见过面了，此时重逢，看到对方都各有变化，自然感慨万千。

而站在郭昶旁边的那名中年男子，自然是大明安南行省安抚李叹，李叹回到京城述职，大明皇帝亲自下旨赐婚，李叹和黄道婆这一对本来就已经情意绵绵的情侣喜结良缘。皇帝赐婚本来就是无上的荣幸，而且当时大明皇后陆婉言更是率领后宫嫔妃前来，京城中的官员更是来了一多半，一时李叹在京城的声望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被世人称赞许久。

之后正逢高丽事变，兹体事大，叶应武担心新组建的辽东行省和负责打仗的镇海军、北洋舰队之间的协调出现问题，再加上辽东路远，和朝廷来往不方便，叶应武做不到兼顾辽东、河西几处战场，所以必须有一个能力足够的人出面，于是叶应武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新婚不久的李叹踢到了辽东，并且还把郭昶也从南洋调回来。

此时李叹身为大明辽东行省监察御史、授尚方宝剑，有监督战场、先斩后奏之职责，实际上已经相当于后来的钦差大臣了，虽然看上去监察御史官职不高，远远比不上之前的安抚职位，不过监察御史却是安抚和巡抚都没有资格得罪的存在，尤其是有了尚方宝剑，李叹就不只是有监察御史弹劾的权力，更有了直接杀人的权力。

对此文天祥等人倒是也没有异议，毕竟李叹是绝对的元戎之臣，其能力、心智、手腕有目共睹，所以绝对不用担心他做出什么不利于大明的事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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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长歌出汉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戈壁、大漠，飞驰的骑兵、舞动的旗帜，卷动的烟尘，千百年的刀光剑影，一代代的慷慨悲歌，无数将士儿郎的浴血奋战和凯歌而还······一切的一切让过此的人，不由仔细思量。

象征大明神策军神策将军王进的“王”字将旗在一处小山坡上飘扬，而数千名骑兵分别从山坡两侧呼啸着直扑向惊慌失措的猎物。显然那一支人数并不是很多的蒙古骑兵先锋队伍，并不知道为什么往常都会远远放出的哨探并没有传来一丝一毫的消息，更不会知道他们眼前的敌人，是神策军能够拿来出塞的唯一也是最强主力。

这支骑兵不只是由神策军骑兵组成，还有大量的天武军骑兵和大明最为精锐的禁卫军骑兵，这些很多都是在大明刚刚建立时候就南征北战的精锐队伍，甚至在人员素质上已经超过了那些蒙古临时补充的骑兵队伍，毕竟蒙古经过几次大战，真正能够作为精锐主力的本部骑兵和各汗国的蒙古骑兵已经消耗的差不多，只能赶鸭子上架，让色目人、回回人之流补充到骑兵队伍当中来。

这些族群的人在基本素质上可远远比不上从小就在马背上打拼的蒙古人，甚至很多人还是平生第一次骑马，面对迎战蒙古本部骑兵都不落下风的明军精骑，几乎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更何况在收复河西之后，王进毫不犹豫的将缴获的河西战马大量补充到自己的队伍当中，替换了年老的一批战马和速度跟不少的一部分蒙古矮脚马。河西自古以来就是产马之地，当初匈奴便在祁连山下牧马，现在虽然随着战火的波及，多数草场都已经荒芜废弃，一些被驯化的马匹甚至都重新变成野马，不过在数量和质量上依旧胜过明军原本的战马，当时着实让王进惊喜万分，也让他对于这一次西征也有了不小的信心。

至少有了这么一批优质的战马就等于有了进退自如的资本。

“杀！”上千名明军骑兵卷动烟尘直接越过一道沙坡，流沙和积雪伴随着马蹄不断流淌，如同一把凌空劈砍下来的利刃，直接杀向那支蒙古骑兵的侧翼。而更多的骑兵则缓缓的策马向上，一排一排队列整齐，如同从海天之间压向沙滩的礁石。

蒙古骑兵缓缓退入那道沙丘横梁下的胡杨林当中，不过从侧翼杀过来的上千名明军骑兵正正好好拦住了蒙古骑兵的退路，面对正面压上来的明军骑兵主力和背后这支人数不多却飞快奔驰令人难以捉摸的精锐队伍，蒙古骑兵顿时乱了阵脚，不过可以看得出来指挥的蒙古将领还是有些本事，很快蒙古骑兵就分作三路，两路直接杀向那支明军侧翼队伍，其余的一支队伍刚刚奔驰出不久便立刻再一次一分为二，分别进攻明军骑兵主力的两翼。

虽然蒙古骑兵人数不多，但是一旦他们这种四下里分兵，无疑让明军全歼这支队伍的可能性降低了不少，尤其是兵分两路的那一支蒙古骑兵，不但能够牵制住明军骑兵主力，为自家大队消灭那一支人数并不多的明军骑兵争取一线机会。

“有点儿意思。”王进不由得眉毛一挑，猛地抽出自己的佩剑，“亲卫队，随某来！”

本来在山坡上观战的三百多名中军亲卫骑兵纷纷策动战马，追上王进的身影。这三百多骑兵并没有冲入明军骑兵主力当中，而是从侧面兜了一个圈子，转而杀向蒙古骑兵左侧的那一支队伍。

这一支隶属于海都一方的蒙古骑兵总共也就只有两千余人，又是兵分三路，其中一路又再分为两个方向，所以进攻明军主力骑兵左翼的那一支蒙古骑兵实际上只有五六百人，这些骑兵握紧马刀，面对是自己十倍的敌人也没有退缩之意，只不过他们的敌人并不是正面这些如同翻滚的浪潮由远及近的明军主力，而是突兀出现在侧后方王进率领的中军轻骑。

密集的箭矢呼啸而出，直接刺穿蒙古骑兵的脊背，很快王进一马当先杀进人群当中，手中马槊径直挑落一名蒙古百夫长。无数的亲卫骑兵已经怒吼着从他的两侧呼啸而过在，直接冲入人群当中。作为王进亲军的除了追随王进南北征战的一小部分精锐之外，其余的大多数都是叶应武专门抽调给他的禁卫军骑兵。

禁卫军乃是从全国各处主力战军当中遴选出来的精锐，更是护卫皇家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其战力可想而知。王进本来将他们作为亲卫，一来是因为禁卫军有较大折损王进也不好给叶应武交代，二来则是因为王进也打算把这一支队伍留在最后作为杀手锏。

三百多名禁卫军骑兵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开这支蒙古骑兵的侧翼，原本气势昂扬的几百名蒙古骑兵几乎是在一瞬间溃散，而径直压上来的明军骑兵主力，几乎没有丝毫的停留直接在不剩下几个人的散乱队伍当中碾压过去。

而王进带领的亲卫骑兵在突破敌人的侧翼之后，径直掉头，填补在主力骑兵的左侧，从而使得原本因为要对付另外一支负责牵制的蒙古骑兵队伍而落后的明军左翼再一次和右翼保持一致。

而本来就只有四份的蒙古骑兵，在转眼间就消失了一支队伍，其余三支队伍就算还能保持队形，原本熊熊燃烧的热血也基本被冷水浇灭。刚才王进这个接触大规模骑兵作战最多的名将带着大明最精锐的骑兵队伍，上演了一次教科书一般的声东击西，谁都不会想到，正面怒吼而来的明军骑兵主力竟然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招竟然是一直在外围观战的一支小小队伍。

本来以为可以通过分兵战术牵制明军各路骑兵，从而伺机寻找突破口的蒙古将领，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以为自己的对手还是没有什么本事的稚嫩新手，更以为自己手下的骑兵能够像蒙古本部骑兵一样在自己对手做出反应的同时不需要将领的指挥也能够做出足够的快速反应。

可是明军骑兵已经不是当初初出茅庐时候的愣头青，从最初的天武军百战都五百骑兵发展到现在上万人的规模，足可见战火对于明军骑兵的历练。一支强大的军队除了兵刃衣甲应该不落于下风之外，还要有其刚强的意志精神传承，还要有一场又一场战争积淀下来的战斗战术经验。

神策军是当初天武军分出去的，也是少数几个参加了襄阳大战、咸淳北伐、永乐北伐等等大战的大明绝对主力战军，在战斗经验上面就算是天武军再怎么不服气也得承认，人家打了全场的是要强上那么一些。

更何况神策军还有经历过历次大战保留下来的老卒，每一支主力战军的精锐士卒并不是全部都要进入禁卫军，基本上各军都会保留相当一部分的劲卒，一来可以通过这些老卒训练出来更多能够继承本军光荣和意志的新兵，二来也能够在关键时候起到力挽狂澜或者一战定鼎的作用。

而相对应的蒙古骑兵已经消耗太多，无数的新卒被强行补充上来，缺少足够的经验，基本上率领他们的什长、百夫长战死，这些新卒也就彻底丧失了斗志，变成嗡嗡乱转的无头苍蝇。

“不要纠缠，散开！”另外的明军旅长霍然扬起马槊，上千名骑兵在各自都头的带领下，飞快的向四面八方散开，从两侧呼啸而来的蒙古骑兵，就像是重锤击打在水面上，无数的水花迸溅，但是实际上水并没有少多少。如果此时从天空中看去，上千名明军骑兵熟练流畅的变阵，就像是在荒漠狂风中骄傲盛开的花朵，朵朵花瓣展开，一枝枝马槊映衬着阳光和雪光，银光闪闪。

只不过这大漠荒原上盛开的花朵，绝对不只是漂亮。

更加致命。

不得不说蒙古骑兵的统帅反应在之前王进曾经遇到的对手中也是一等一的，一击不中的蒙古骑兵很快平行前进，只是不断地加快马速。四下里散开的这千余名明军骑兵，实际上就是在周围拉开了一个口袋阵，只不过现在他们以散开的千人对每一边人数都要超过自己的蒙古骑兵，倒是有些人心不足蛇吞象，如果吞不下去，自己反倒是有可能被胀破。

蒙古骑兵迎面的明军骑兵缓缓勒住战马，调转马头。他们这个方向不过只有两百余人，却要面对两千人的蒙古骑兵，除了疯子，是不可能阻拦得住蒙古骑兵冲击的。

“死战！”领队两名明军都头用喑哑的声音低吼道。

“死战！”两百骑兵同时端平手中的马槊。

蒙古骑兵如同黑色的旋风，转瞬就会冲到面前，此时无论是火铳还是箭矢，都已经难以阻挡，反而会耽误明军骑兵提速冲击的时间。所以还不如就此直接迎面冲上去。

两支骑兵狭路相逢，与其说是在考验双方的战力和武备，倒不如说是在考验双方的意志力，毕竟飞快奔驰的战马和巨大的冲击力，足够抵消这个时代所有先进武备带来的优势。两名都头可不想在用弓弩和火铳杀掉少量蒙古骑兵之后，被那黑色的浪潮所淹没。

骑兵有骑兵的骄傲和尊严，也有骑兵自己的战术，就算是战死在这黄沙万丈当中，也要死得其所，死的轰轰烈烈。

“杀！”无数的蒙古骑兵大吼着举起马刀。

“杀！”四面八方的明军骑兵拼命催动战马。

“杀！”两百明军骑兵直接插入两支蒙古骑兵的队列当中，先后在两名都头的率领下兵分两路，直接截断蒙古骑兵的前锋。

刀光剑影闪烁，狂风、雪粉、黄沙狠狠的抽打在人马身躯上。

战马和人呼吸之间喷吐出的白色雾气，刺杀挥砍“噗噗”响声和人马的嘶鸣······这千百年前冠军侯霍去病带领他的羽林骑兵飞驰过的土地、这千百年前大将军李世勣和侯君集曾经策马扬鞭的土地，这千百年前高仙芝和封常青曾经昂首踏过的土地······

千百年无数的华夏将士厮杀、战死，无数忠魂化作一缕英灵盘旋在莽莽苍苍的荒原上空，盘旋在那白日青天之间，俯瞰这一方土地，俯瞰来来往往的过客，也俯瞰此时此刻在此处拼杀的大明和蒙古骑兵。

赤旗飘舞，黑旗迎风。

一名又一名的明军骑兵在马刀之下饮恨，但是蒙古骑兵向西突围的速度已经彻底延缓下来。谁能想到那二百个发了疯一般的明军骑兵，并没有丝毫想要杀人的意图，他们只是不断的向着人群最多处挥舞马槊和兵刃，意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滚滚奔流的浪潮。

甚至当身中数刀之后，有的明军骑兵索性直接点燃自己身上的火蒺藜，在铺天盖地的爆炸声中和周围涌上来的蒙古骑兵同归于尽。

蒙古骑兵已经完全被这些疯子吓住，甚至有的人已经开始思量着后退，任由自己身边的将领们抽打也不上前。

那一面象征着这支小小队伍的赤色旗帜在风中飘舞，尽情舒展，犹如一面力量无穷的招魂幡，所有在这一片天空上盘旋的华夏英烈，在这一刻都无声无息的站在了这一面小小的旗帜下，看着千百年后华夏儿郎再一次将自己滚烫炙热的鲜血抛洒在这一片土地上，看着这一片土地再一次渲染上赤红色，红的胜过血，胜过火的赤红色。

这是大汉轻骑将士鲜血的颜色，是大汉龙旗的颜色。

这是大唐陌刀营兵鲜血的眼色，是大唐龙旗的颜色。

更是，大明赤色龙旗的颜色。

“破！”王进的声音在风中甚至有些嘶哑，不过他依然手持自己的将旗冲在最前面。左右、身后，数以千计的明军骑兵已经杀红了眼睛。袍泽弟兄用鲜血换来的胜利，他们没有任何亵渎的资格。

只有拼尽全力，向前！

蒙古骑兵原本就已经动摇的斗志，在王进这一声大吼里终于冰雪消融。当两侧夹击的明军骑兵在敌人尸体上汇合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一个还能够喘气的蒙古士卒。这些眼睁睁看着负责阻敌的弟兄们战死的明军骑兵将士，没有丝毫想要手下留情的意思。

天空中的太阳向这鲜血染红的大地倾洒无力的阳光。

原野上人马都喘着粗气，一名一名骑兵有些茫然的对视着，目光之中已经看不出来是喜悦还是愤怒，只是瞪大了眼睛，只是赤红着眼睛。

鲜血在流淌，战马在嘶鸣，旗帜在飘扬。

王进缓缓的在沙丘横梁上勒住战马，刚才那两百骑兵就是在这里发动冲击的，短短不到一炷香功夫，已经没有人能够活着重返中原故土，他们把自己的鲜血倾洒在这里，也把自己埋骨在这里。

狂风还没有吹散沙丘横梁上一个个的脚印，让进仔细端详了良久，什么都没有说。这一个个脚印象征着那些已经永远回不来的笑脸，他们已经化作沙场上冰冷的尸体，他们的魂魄已经冲天而起，和无数的前辈并肩保佑这一片古战场上所有的前仆后继者。

一阵寒风扑面而来，王进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看着沙丘下面茫茫的荒原，也看着那凌乱的战场。突然间他想起来自己年少在白鹭洲书院读书的时候，先生曾经教叶应武、教江镐、也教他念过的古文。

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

一名都头纵马冲上来，低声说道：“启禀将军，前面便是红柳河，再往前二十里，则是星星峡。”

“要到了么？”王进缓缓握紧马缰。

他的身后，绝域茫茫，狂风在吼。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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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铁甲过辽山

寒冷的风在原野上吹过，树枝上的积雪“扑灵扑灵”的掉下来。

马蹄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印记，不过很快这印记就被无数更多的印记所覆盖。原本白色的原野也因为无数的人马车轮践踏在上面而被彻底搅乱，闪动的银亮衣甲，翻动的赤色旌旗还有人马刨动过的棕色泥土，各种各样的颜色渲染在曾经雪白的地毯上。

“往前还有三十里地就是龙州。”一边策马顺着前面人踩出的道路走着，王虎臣一边看向身边的李叹。

（作者按：龙州，今朝鲜新义州南）

“这个时候前锋骑兵应该已经到达龙州了，如果顺利的话或许能够出其不意拿下龙州，如果一击不中，骑兵面对城池很难有所作为，就只能等咱们后面的火炮和飞雷炮了。”李叹不慌不忙，手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刀柄。

王虎臣点了点头，镇海军绝大多数的主力都已经出动，面对龙州的敌人，就算是直接强攻，王虎臣也有信心能够一个时辰之内结束战斗。毕竟龙州的守军实际上就是高丽人、女真人和渤海人等等一群乌合之众，如果不是蒙古兵员不足，恐怕也轮不到他们来守卫这蒙古在辽东的第一条防线。

高丽人本来就属于被抓的壮丁，自然没有多少斗志；而渤海人在金国时候就一直是被女真半统治、半奴役的民族，只是因为其擅长弓弩而一直是女真人军中不可或缺的角色，不过即使如此女真人也不敢真的让他们冲上一线，现在又换了一个主人，斗志可想而知；至于那些女真人，本来就和蒙古有不共戴天之仇恨，能够为蒙古所用，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蒙古马刀的逼迫，所以到时候不开小差已经算谢天谢地了。

面对这样的敌人，王虎臣基本都没有什么跃马扬刀、厮杀一场的兴趣，所以让王大用直接带领前锋骑兵开路，而自己亲率大军殿后推进。

“过了龙州就是鸭绿江，之前蒙古进攻高丽就是从龙州过的鸭绿江，说明鸭绿江水浅，容易搭建浮桥，甚至足够骑兵直接通行。”王虎臣沉声说道。

李叹点了点头：“而且龙州是蒙古在鸭绿江南岸驻守的唯一一座城池，一旦龙州失守，蒙古鞑子不可能没有察觉，所以咱们想要渡过鸭绿江，必须要面对蒙古鞑子随时都有可能的拦截。这一战看上去轻松，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容易战胜的。”

王虎臣攥紧马缰：“大明能够在陛下的带领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是在逆境当中挣扎出来的，是在敌众我寡当中拼杀出来的，这点儿困难，还挡不住大明前进的步伐。”

还不等李叹回答，一名哨骑已经飞快的冲过来：“启禀将军、御史，督导率领前锋攻破龙州城门，杀入城中。北岸蒙古鞑子有所察觉，两路骑兵已经开始渡河，人数估计应该在万人上下，督导担心龙州城墙低矮，难以阻挡拖延，请将军速速前进救援。”

王虎臣和李叹对视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来的倒是快。”

李叹缓缓的抽出自己的佩刀，而王虎臣径直纵马冲出队列，朗声吼道：“传某命令，左翼右翼两路轻骑，即刻追随某向前急行军，其余士卒，加快进军速度，急行军前进！”

“急行军前进！”带队的师长、旅长都已经策马冲出队列，带领亲卫骑兵直接冲在最前面。而随队步行前进的都头以降，也都跑出队列，沿着路边大声督促身边士卒加快脚步。

王虎臣的将旗撑起来，在风中猎猎舞动，左右两翼担当护卫的轻骑很快追上他的步伐。原本寂静的原野已经彻底被接连起伏的呼喊声所惊醒，迎着北风前进的明军主力此时如同翻滚过江的巨龙，卷动周围无数的风浪，所有想要靠近它的生灵，都会被毫不犹豫的卷入其中，变为齑粉。

看着很快消失在视野中的王虎臣和轻骑队伍，李叹皱了皱眉，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现在整个队伍拉的太长了，而且镇海军本来骑兵数量就不多，派出一部分担当前锋，现在剩下的一半又让王虎臣带走，留下来护卫步卒两翼的就只剩下七八百人，根本没有办法遮蔽因为急行军而将队列拉得太长有如长蛇的步卒大队。

“传某号令，升将旗！”李叹沉声说道，他虽然经历过的大战不多，不过却绝对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叶应武一路走来，基本上所有的大动作和大风浪背后都有李叹的身影，甚至就连私下里处决贾似道和赵禥都是李叹做的手脚，所以面对这样的挑战李叹还远远没有到怯场的地步。

还不等李字将旗飘扬起来，阵阵马蹄踏雪“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已经在天边回响，足足上万的蒙古步骑出现在远处的山丘上。恐怕这些意图包抄明军后路的蒙古军队也没有想到会突然和明军主力遇上，毕竟双方在这周围的原野上一直在进行着残酷的斥候绞杀战，所以即使是大明和蒙古的主力大军，都不了解周围的敌情，此时突然遇上，说是巧合实际上也是无数偶然堆砌出来的必然。

毕竟明军主力一直想要寻找蒙古大军决战，而这一支突兀出现在明军侧翼的蒙古步骑显然其目的也是为了截断明军的后路。

这一场不期而遇，反倒是让双方都达到了目的。

眯了眯眼，李叹沉声下令：“各部停止急行军，来人，速速把此处消息报告给前面两位将军，告诉他们龙州必须要拿下，此处有某在无须支援，但是恐怕他们也等不到援兵了！”

犹豫了一下，李叹紧接着加了一句：“这个命令必须传到，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人都死光了！”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作战，大军分为两路，绝对是兵家大忌，但是事已至此没有回转改变的余地，李叹能够做的也只能是保证两支队伍之间的联络尚且畅通，双方不会因为不知道另外一边的胜利或失败而没有办法及时作出可能的调度。

镇海军到底是叶应武起家的军队，这个当初是天武军右厢改编来的主力战军，并没有忘记他们作为大明一等一精锐的荣耀和本分。虽然平时镇海军看上去绝对是大明各主力战军当中最低调的一个，但是这并不代表着镇海军就没有实力。

要知道现在当朝的右丞相苏刘义和兵部尚书张世杰这两个执掌天下兵权的开国功臣，都是从镇海军走出去的，他们带出来的兵自然不容小觑！

根本不用李叹下达细节上的命令，原本急行军的大军几乎在中军鼓声响起的一刹那停住了脚步，带队的都头、旅长、师长飞快的传达在和平时期已经不知道演练过多少次的命令。一字长蛇阵型猛地向内蜷缩，还不等蒙古骑兵杀到近前，大阵中间就已经断开，分别在南侧和北侧两个方向盘成两个规模庞大的圆阵。

毒蛇在进攻之前会盘成螺旋状来试探敌人，现在的明军布下的两个步卒圆阵仿佛就是两条在旷野上盘起来的毒蛇，看上去人畜无害，却随时准备向猎物发起致命的进攻。

“布阵！”左右两个圆阵各由两个军长亲自坐镇。这也是为什么王虎臣敢在王大用离开之后同样率领骑兵离开。有李叹在这里，两个军长又都在，所以就算是进攻难以为继，防守还是可以做到的。而骑兵突袭这样不容有失的快速突击战，交给下面王虎臣和王大用反倒是有些不放心。

就算大明将领再怎么熟悉马上作战，归根结底都是从当年步卒熬出来的，对于指挥步卒还是要胜过指挥骑兵。

每一个圆阵中间都是鼓车，鼓车外围则是飞雷炮和火炮，再外围则是火铳手和弓弩手，然后是长矛兵和手持盾牌的刀盾手，层层叠叠，无论是选择从哪个方向进攻，都能够受到周围明军的夹击，而两个圆阵相距不远，随时可以移动而相互照应。

在这空旷无依凭的原野上，这样的阵型虽然过于保守，不过却甚是有效。面对这样很难击破防御，而且随时都有可能进攻的阵型，蒙古骑兵并没有着急挑衅，而是飞快的向两侧移动，尽量避免被明军的火铳和箭矢对准。

而后面大队的蒙古步卒正缓缓的压上来，一面面象征蒙古百人队和千人队位置的黑色旗帜不断的移动，说明这支蒙古步骑在短暂的惊讶之后，也很快的应对明军的反应作出调整。

“队形散乱，说明师老兵疲甚至未经训练。”李叹举着千里眼，冷笑一声。早在蒙古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他就带着中军数百骑兵跳出两个圆阵，否则李叹的将旗规格比其余大明将领要高，无论他站在哪一边，都有可能引来蒙古大军的全力进攻，很容易导致两个圆阵被各个击破，所以还不如利用中军亲卫骑兵移动快速的优点，在圆阵外面游荡。

毕竟数万大军排成两个圆阵，占据了很大的地方，蒙古骑兵想要绕过去直接进攻李叹布置在最西侧山坡上的中军没有那么容易。

“相公，蒙古鞑子上来了。”亲卫都头轻轻呼了一口气。

两支蒙古骑兵分别从南北两侧呼啸而过，眼看就要绕过圆阵了。

“不用慌。”李叹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

话音未落，两个圆阵中央的鼓车上，令旗猛地挥动，沉寂的鼓声再次响起。几乎是同时，密集的箭矢呼啸声伴随着沉闷的火铳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响，而蒙古骑兵也毫不犹豫的同时松开弓弦。

“举盾！”领队的明军都头朗声下令。

一面面大盾微微上抬，而难以计数的小盾牌则是直接向上伸，将圆阵的外围上空遮挡的严严实实，虽然有不少箭矢敲打在盾牌上，却很少有士卒真的中箭。而在原野上飞驰的蒙古骑兵也如同惊弓之鸟，同时向南北两侧远远散开，不过饶是如此，还是有上百人在第一轮的火铳和箭矢中倒下。

连续不断的鼓声突然一顿，紧接着抡动大锤的士卒狠狠的将鼓锤砸在牛皮大鼓上。

“咚！”一声鼓响，回韵悠长。

上百门飞雷炮和火炮同时嘶吼，炮弹和炸药包厉声呼啸，仿佛整个苍穹都被这一道道划过的弧线撕裂。

炮弹直接砸在蒙古骑兵当中，犁开一条一条的血肉通道，紧接着无数的炸药包也落了进去，爆炸声隆隆，人仰马翻。

“开！”两个圆阵之中，鼓声再一次连续，大阵从最西侧同时打开，长矛兵飞快的向着慌乱的蒙古骑兵冲击，一排排长枪在阳光下同时端平。这是钢铁的浪涛，是钢铁的森林。

杀戮之美，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原本散乱的蒙古骑兵，很快被突然间杀出来的明军长矛手淹没。

盘成螺旋形状的毒蛇，只需要一击就足够让猎物致命。

就在此时，如同浪潮的杀声从远处传来，一直在调整的蒙古步卒，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时机，现在明军无懈可击的大阵一下子打开，身上只有一层轻甲的长矛手全部出动，大阵之中只留下了最外层的盾牌手和里面的火铳手、弓弩手，只要能够摸到明军圆阵的外围，就能够将明军最大的依凭直接击溃。

足足上万的蒙古步卒同时迈动步伐，刀枪闪烁，人影重重。

站在山坡上看着整个过程的李叹轻轻舒了一口气，收起来千里眼。

山坡下两个已经不完整的圆阵已经同时散开，中间自然而然的向内凹陷下去，而两侧已经撒出去的明军长矛手也没有着急撤回，只是在左右两翼护卫住，使得原来的两个圆阵再一次变为新月阵。

“盾牌开！”令旗舞动，一面面盾牌分开，手持巨斧的重装甲士迈动沉重的步伐走出阵列。

“放！”鼓声中，无数的都头大声吼道。

飞雷炮和火炮同时吼叫，这一次明军毫不犹豫的在火炮当中填充了开花弹。经过多次试验和改善，工部的开花弹质量已经越来越好，已经能够保证相当高的炸开几率，更何况就算是没有办法炸开，也可以当做实心炮弹使用，只不过成本高了一些。

隆隆的炮声卷动无数的雪尘泥泞，冲击中的蒙古步卒虽然已经散得很开，不过在这样密集如雨的炮弹当中还是不断有人倒下，甚至有的炮弹能够把周围七八个人同时掀翻在地。

鲜血和雪泥混在一起，不断有断臂残肢从天空掉落下来，甚至就连呼啸的北风当中都已经充满血腥味道。

“放！”又是一轮炮火，填装的全部是实心弹。

随着蒙古士卒的距离越来越近，人也越来越密集，这个时候即使是便宜不少的实心炮弹也能够取得和开花弹相差无几的效果。

一道一道血肉通路从人群中犁出来。

而明军的弓弩手和火铳手面对近在咫尺的敌人，甚至已经用不着瞄准。

茫茫的雪原上，无数的蒙古步骑尸体，甚至已经让人看不到原来的土地。一面面满是箭矢和火铳铁弹打出洞孔的黑色旗帜，在风中无力飘扬。这一条死亡的道路上，蒙古步骑几乎耗尽了最后的精血。

下一刻，明军重装甲士迈动着沉稳的步伐杀入稀稀落落的人群中，如同神话传说中舞动干戚的刑天，他们所在的地方，只有血雨腥风。

屠杀，一边倒的屠杀。

李叹站在山坡上，手按刀柄，默然不语。

镇海军的军长、师长、旅长、都头乃至士卒们，看着眼前尸山血海的景象，默然不语。

现在明军对蒙古一边倒的屠杀，短短几年前就经常在蒙古和南宋的对战中出现，只不过那时候被人家杀的满地尸体、落荒而逃的，是宋军，然而不知曾几何时，双方竟然互换了位置。

女真人、渤海人、高丽人甚至还有蒙古人，旷野上不知道多少人在抱头鼠窜，不知道多少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道多少人看向越来越近的明军士卒面如死灰。

这些人的祖先曾经在百年前让汉人也是如同这样的匍匐，受到比这还要残酷百倍的欺凌和耻辱。而今天，轮到他们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李叹喃喃说道，“百年前，谁曾想过竟会有今日之景？”

一名哨骑飞快的冲上山坡，一拱手大声说道：“启禀相公，王将军已经率领前锋击败渡河蒙古骑兵！”

李叹点了点头，旋即朗声下令：“传令各部，收拾战场，开拔北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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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瀚海百丈冰

“来，昭儿，到爹爹这里来。”叶应武含笑蹲下，轻轻打着节拍。

皇长子叶昭涵已经快到周岁生日，虽然还没有办法自己走路，不过已经能够在侍女的虚扶之下蹒跚走上一段距离，嘴里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断地向着叶应武的方向伸手，显然对于自己这个不常见却总是和蔼可亲的爹爹很是喜欢。

叶家大少这么配合，叶应武自然也分外高兴，等着孩子走到自己身边，径直将自家大儿子抱了起来。可以看得出来在叶梦鼎、陈氏、陆婉言还有后宫妃嫔的呵护下，这个小祖宗这一年绝对没有吃什么苦头，小脸肉嘟嘟的不说，斤称也不小，即使是叶应武抱着也感觉手臂上沉甸甸的，难怪现在陈氏、陆婉言轻易都不敢抱他了。

“呀呀！”叶家大少伸出手在叶应武的脸上乱摸，不断的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险些沾在叶应武衣襟上，吓得陆婉言急忙走上前捻起叶家大少脖子下面的围巾帮他擦拭掉。

“昭儿乖，别让爹爹抱着了，你太沉了。”陆婉言轻轻拍了拍叶家大少，想要从叶应武怀里将孩子接过来。

叶家大少在这个时候显然一点儿面子都不给自家娘亲，双手直接抓住了叶应武的衣袍，一副不放手的样子，让陆婉言甚是无奈，而旁边的杨絮、琼鸾、惠娘等人也是流露出笑容。

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叶家大少茫然四顾的脸上流露出笑容，好奇的凑到叶应武的下巴上蹭了蹭他一层短茬的胡须，也不知道是因为好玩还是因为这种瘙痒的感觉，叶家大少顿时咯咯直笑。

“某连他娘亲都抱起来过，更何况抱着他。”叶应武一本正经的说道。

陆婉言顿时俏脸一红：“当着孩子你说什么呢！”

“某说的事实啊。”叶应武一边顺着叶家大少的动作任由他在自己下巴上蹭来蹭去，一边笑着说道。

“好啦好啦，你也不要总抱着他，过了抓周礼就得开始学着走路了。”陆婉言有些无奈的说道，“现在西安熟悉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总不能以后长大了还得让人抱着。”

叶应武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人人都说严父慈母，现在来看咱家是恰恰相反啊。”

“妾身说的是事实！”陆婉言气恼的看着这个家伙，抱着孩子哈哈大笑的叶应武几乎找不出来一丝大明皇帝陛下应该有的威严，更像是一个因为看到有孩子能够延续香火而激动忘形的山野村夫。

或许有的时候孩子纯真的笑容可以让一切的威严都放下。

叶应武小心翼翼的将叶家大少放在地上，两名婢女手忙脚乱的上前想要搀扶着为现在后宫当中身份最尊重的小家伙，只不过叶家大少似乎认准了人，飞快地抱住叶应武的腿，竟然磨磨蹭蹭的一副想要向上爬的样子。

“哟，某的乖儿子，还真是和爹爹亲啊！”叶应武顿时老怀大慰，笑着蹲下来轻轻捏了捏叶家大少的脸蛋，笑着说道，“既然如此，要不儿子你就跟着爹爹到前面御书房见见当朝诸位相公怎么样？反正等到你再长两岁，也得从他们当中选出来一个人做少傅，倒不如看看哪一个和你投缘？”

陆婉言一怔，这个时候就开始张罗着选少傅，是不是时候太早了？

“昭儿乖，看这边。”赵云微蹲下来手里晃动着拨浪鼓，噼里啪啦的鼓声甚是清脆。

叶家大少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手不知不觉就松了开来，而微儿缓缓直起腰向后退，叶家大少竟然步履蹒跚的追了上去。旁边的陆婉言等人对视一眼，脸上顿时流露出诧异的神色。叶家大少现在满打满算也就是一周岁，一周岁的时候能够走路的孩子可不多，说明这孩子至少在活动上有不少的天赋。

“叶家看来又要多一个不老实的了。”赵云舒在一旁笑着说道，“微儿小心一点儿，不要把昭儿摔到了。”

赵云微晃着拨浪鼓不断后退，而叶家大少竟然伸出手追上来，两人动作一快一慢，叶家大少竟然一头撞进赵云微怀里。如果不是后面陆婉言眼疾手快扶住，恐怕叶家大少能把微儿顶翻在地。

看着自家儿子被陆婉言扶起来还在不知所然的嘿嘿傻笑，叶应武不由得叹息一声：“从小就见色忘父，长大了还了得？！”

“你说什么呢！”赵云舒秀眉微蹙，佯作嗔怒。

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今天天······”

话还没有说完，对面叶家大少已经在陆婉言怀里不断地抓挠，旁边的惠娘、琼鸾也都围上去，轮流抱着叶家大少，让叶应武瞪大了眼睛，却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小子混的比他老子都自在······”

赵云舒默默的走开，显然不想再和这个家伙待在一起。

看着后宫莺莺燕燕围着自家臭小子，叶应武只能向着前面御书房走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家大少已经被一群女人轮流抱着，反倒是陆婉言空出手，退出人群。叶应武缓步走过去，两个人靠在水榭栏杆上，外面是一层薄雪覆盖的池塘，身后却是地龙烧的火热的室内，仿佛站在天堂与地狱的交界线上。

“今天早晨刚刚送过来的奏折，梁炎午和吐蕃那边谈妥了，为了河西战事，吐蕃会出兵河西，不过相应的大明之前和吐蕃约定的星星峡会盟，吐蕃纳土归附大明，现在来看蒙古是不会允许这种可能出现，作为大明违约的补偿，大明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来安抚吐蕃，顺便也换来吐蕃出兵。”叶应武突然间没头没脑的沉声说道。

“为什么要和妾身说这些？”陆婉言轻笑一声，打趣道，“夫君，后宫不可干政，妾身是后宫之主，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夫君可不要勾引着妾身知法犯法啊，那以后妾身可就没有办法服人了。”

看着陆婉言眼眸之中带着一丝久违的灵动，叶应武也是露出笑容。两个人自从结为伉俪以来，实际上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大半年，而且这里面大多数的时间叶应武也都是在前面接见各路大臣，真正能够相处的机会也就只有几个月，所以夫妻之间别说闹矛盾吵架，甚至连静静在一起站一会儿的机会都没有，现在突然间莫名其妙的能够独处，反倒是让陆婉言和叶应武甚是珍惜。

当下里叶应武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不是这个意思。吐蕃提出的条件很简单，大明要帮助吐蕃修路，从而保证吐蕃各地的连通，另外还要尽量修筑水利措施，从而保证吐蕃少数几块耕地的正常灌溉耕作。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和吐蕃联姻······根据索南桑波当时的意思，显然以后吐蕃的白兰王王位就是交给某和这吐蕃女子的孩子来担任。”

“那这又何妨。”陆婉言诧异的看向叶应武，轻笑一声，“吐蕃地处偏远，有一个大明册封的亲王坐镇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那人还是未来皇上的兄弟。吐蕃既然诚心诚意想要和大明联姻，那么那送来的女孩也必然是精挑细选的上佳聪慧女子，毕竟以后大明和吐蕃的关系全都需要她居中调和，所以和夫君一起生下来的孩子绝对不会愚笨，为大明坐镇一方想必已经足够，夫君又何必担心。”

叶应武无奈的说道：“本来某在后宫当中多加一人，就要对你们的宠爱减少一分，这某已经感觉对不起你们了，结果现在还要把本来应该直接隶属于中央的吐蕃······”

吐蕃改土归流，必然是要归属中央、设立行省的，否则如果为吐蕃划分特别的其余行政区域，实际上还等于让吐蕃在变性的依然独立于大明的中央朝廷政权，和大明没有收复吐蕃相差无几。不过吐蕃到底是地势偏远，所以册封一个白兰王，就算是没有什么行政权力，坐镇吐蕃也能够象征大明皇室的权威，终究也算是好的，但是这样实际上也是在无形之中削弱了中央对吐蕃的掌控，使得吐蕃成为类似于中央掌控的藩属国。

现在叶昭涵作为大明唯一的皇子，也是叶应武的皇长子，在其余兄弟还没有问世的时候，自然是皇太子不二的人选，所以叶应武一旦册封白兰王，实际上就是损害了叶昭涵的利益，叶应武自然对陆婉言感到愧疚。

自己已经辜负这个女孩太多，不想再辜负到自己儿子身上。

“儿孙自有儿孙福，夫君只要想做便放手去做便是，没有什么好顾虑的。更何况一个在大明治下的吐蕃总比在别人手中好。”陆婉言微笑着看向叶应武，“到时候那吐蕃娘子过来，妾身会妥善安排的，夫君还请放心，只要夫君近来一直在皇宫中，恐怕不久就能够给吐蕃那边一个交代。”

叶应武一怔，下意识的去揉腰。

“现在除了妾身，也就只有惠娘和舒儿两个妹妹没有身孕能够伺候夫君安寝，所以夫君没有打退堂鼓的道理。”陆婉言凑近一步，恶狠狠的说道，颇有一番古怪精灵。

一如多年之前，兴国军叶府后花园当中那个女孩。

叶应武缓缓握住陆婉言的手，陆婉言俏脸微微泛红，不过还是抬起头，目光坚定的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赵云舒她们已经很自觉的带着叶家大少离开，将空间留给这一对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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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十二月的红柳河，正是风卷白雪、滴水成冰的时候。

红柳河虽然名为“河”，但是实际上只是一条干枯的河道，只有在春夏时节冰雪消融，才会有涓涓清流流淌。而正是这时断时续的河流，养育着周围茂密的红柳林。

这种并不高大的灌木沿着红柳河周围高低起伏的沙丘分布，虽然现在是寒冬已经过了红柳开花的季节，没有那种漫山遍野火红如同大火熊熊燃烧的壮观景象，不过交错的枝杈在风中默默的向上挺立，一层薄雪刚刚覆盖在上面，又旋即被吹卷飘落，露出红柳本身的枝条，仿佛是那粗硬色泽如铁的枝条在排斥一切外人的征服。

数千骑兵在夹带着雪花的风中艰难向前，赤色的旗帜猎猎舞动，如果不是两个人同时伸手拽住旗杆，恐怕这旗帜早就已经被吹得没有踪影了。而在这些骑兵的后面，还有另外两队骑兵也在缓缓前进，三支队伍成犄角在红柳丛之间的道路上艰难的前进。

“看前面！”一名都头突然间大吼道。

这三个字在被风吹散之前，终于还是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当中。包括带队的王进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艰难抬起头。

就在红柳河满是积雪的河道对岸，密密麻麻的蒙古骑兵已经展露出身影。而王进意识到什么，猛地拽住战马，手中佩刀向天空一指，艰难跋涉、疲惫不堪的明军骑兵队伍同时停住了步伐，在荒凉寂寥的原野上、红柳树丛当中缓缓汇聚。

这一支骑兵自从上一次大战之后，一直行军到这红柳河岸边，方才遇到第二批敌人，如果再往前的话就是星星峡了，蒙古人就算是愚笨蒙昧，也明白星星峡失守，西域就相当于门户洞开，所以不管明军打着什么样的算盘，星星峡必须要守住，而想要守住星星峡，就更需要守住红柳河这天然的河道，守住这星星峡的东大门。

不只是在红柳河的对岸，就在明军骑兵北面不远处，风雪中同样绰绰约约有身影出现，人数同样不少的蒙古骑兵在阴沉沉的风雪天空下展现出来自己狰狞可怖的身影。

“红柳河西岸应该是海都的人马，而咱们北面这些应该是忽必烈的人。”王进勒住马缰，沉声说道。按照之前锦衣卫和自家哨探送来的消息，星星峡一地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多的蒙古骑兵，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面对大明疯狂向前推进的步伐，已经让忽必烈和海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个时候根本顾不上双方是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面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蒙古的大明，唯一的选择就是抓紧联手。

如果蒙古连这区区七八千明军骑兵都没有办法解决的话，那么也就不用内斗了，更不用想着和大明一决雌雄了。

“这么放眼望过去，得有两万？”站在王进旁边的神策军第一师师长，原来的前厢都虞候霍良看向自家将军，“这一战可绝对不好打啊。咱们如果要是想要向星星峡挺进的话，就必须要渡过红柳河，红柳河河道虽然并不宽阔，不过对面有骑兵围追堵截，很难拼杀出立足之地，而一旦将侧翼暴露给北面的蒙古鞑子，就会导致咱们被彻底赶到河道中，到时候蒙古鞑子骑兵四面八方顺着河堤杀下来，居高临下，咱们本来人数就少，更会处于绝对的劣势当中。”

霍良性格稳重，素来以战局分析见长，刚才这一番话实际上已经一针见血将大明骑兵现在面对的困境点出来。因为没有大队步卒的追随，所以大明骑兵在人数上明显少于对方，再加上这朔风太大，甚至连人马都站不稳，更不要说射箭和射击，或许对于擅长骑射的蒙古来说是不小的损失，但是对于配备了不少火铳的大明骑兵，更是没有了最大的依凭。

“准备战斗吧。”王进沉沉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北面缓缓逼近的敌人身上，“又有谁说过，咱们必须要渡过红柳河？”

“可是想要进攻星星峡，必须要······”霍良顿时一怔。

“进攻星星峡，用不到咱们。”王进的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咱们只需要用最简单的方法把最多的蒙古鞑子牵制在这里就可以了。”

突然间想起来一件事，王进回头看了眼霍良：“老霍，你知不知道，其实这红柳河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嗯？”霍良一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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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无定河边骨

霍良脸上带着错愕神情看着王进。

王进的目光也不知道是落在红柳上，还是落在自己身边的无数将士身上，沉声说道：“红柳河，红柳河，因为这条河的周围长满了红柳而命名。只不过当红柳河向南流淌之后，人们更喜欢称呼这条河为······无定河。”

“无定河？”霍良有些错愕。

大明继承前宋的教育制度，而前宋的教育普及在中国整个封建时代达到了顶峰，所以只要不是不学无术的人，或多或少的都会有些文化，更何况霍良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自然也不可能仅仅凭借着他的军功。

无定河这三个字，霍良还是知道的，而且很清楚。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一句诗险些脱口而出。

霍良打了一个哆嗦，看向王进，他追随神策军转战南北，历经过不少大小阵仗，最终稳稳坐在神策军第一师师长的位置上，绝对不是害怕战死的人，但是当听到“无定河”这三个字的时候，还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一条河边厮杀、战死、埋骨，当那深闺梦里人已经垂垂老矣最终撒手人寰之后，恐怕这世间也就再也没有人还能够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音容笑貌。

“这一战，总有人会成为无定河边骨，”王进眯了眯眼，“不是他们就是我们！”

话音未落，王进手中马鞭狠狠一抽战马，战马长嘶：“弟兄们，随某杀！”

“杀！”无数的明军骑兵同时扬起马槊和战刀。

风雪中，赤色的旌旗舞动。

按照蒙古两支骑兵的打算，自然是以红柳河西岸的蒙古骑兵作为主力，占据有利地势抵挡明军渡河，而北面的蒙古骑兵则趁机全力进攻明军的侧翼，就算明军能够攻破蒙古在河岸西侧的防御，也会因为在阻挡北面蒙古骑兵的进攻当中损失过多而不得不撤退。

更何况北面蒙古骑兵属于忽必烈一边，西岸蒙古骑兵属于海都一边，忽必烈派过来的人数较少，而海都派来的人数较多，并且星星峡现在来说还属于海都的地盘，所以海都方面自然打算死战，而忽必烈方面虽然明面上是和海都合作，但是双方毕竟有过极其猛烈甚至可以说是惨烈的交锋，所以忽必烈方面对于海都方面并没有太多的好感，这些忽必烈所属的骑兵前来的打算也是牵制一下明军，并没有打算真的和明军骑兵拼命。

结果谁都没有料到，明军竟然没有着急强攻红柳河西岸，而是径直调转马头直冲向北面的蒙古骑兵。那支还在等待前面两支力量相互碰撞，自己可以渔翁得利的蒙古骑兵，见状并没有直接迎上来，竟然出乎意料的调转马头顺着风向东南方向移动，意图避开明军兵锋。

王进目光如铁，紧紧盯着前面突然间向自己一侧移动的蒙古骑兵。和蒙古鞑子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神策军基本上所有的假想敌、所有的战略计划都是针对蒙古骑兵制定的，包括在各种各样的地形和气候下的作战。

所以之前虽然明军并没有真的在这朔风中的河西作战，不过并不代表着之前明军并没有足够的准备。风头如刀面如割，这样的狂风已经足够阻挡所有箭矢和铁弹的发射，而且占据逆风位的绝对比占据顺风位的处于劣势。虽然这支蒙古骑兵的动作看上去有些躲避敌锋的意思，却是一直占据上风位。一旦明军骑兵和蒙古鞑子交手，必然会处于劣势。

“转！”王进猛地大吼一声，一把抢过来将旗，狠狠一拽战马马缰，战马被突然拉住，人立而起，长长的一声嘶鸣，转身向着西面跑去。后面的众多士卒虽然有些不解，不过看着王进将旗的方向，纷纷转身追上王进的身影。

原本即将交错的两支骑兵，其中从西北到东南方向的蒙古骑兵依旧疾驰，意图转弯进攻明军侧翼，但是他们的目标却是突然调转马头，划过一道大弧线，直接冲下不远处的红柳河河滩。

明军骑兵的所有动作整齐划一，多年来的战场拼杀和长期的训练，使得明军骑兵能够在王进作出决定的第一刻紧紧跟上王进的步伐，甚至连一个掉队的明军骑兵都没有。

“拦住他们！”意识到大事不好的蒙古万夫长，自然明白此时捶胸顿足也已经为时晚矣，没有想到明军竟然会虚晃一枪，导致现在西岸的蒙古骑兵在茫然之中根本没有做好迎战的准备，而跑偏了方向的东岸蒙古骑兵只能看着顺风直接冲入河滩的明军骑兵背影干瞪眼。

蒙古骑兵在自己千夫长、百夫长的呼喊声中，终于回过神来，纷纷策动战马，纷纷乱乱的蒙古骑兵紧紧追上明军骑兵的身影。

红柳河作为一个春夏季节才有水的河流，整个河中现在并没有河水，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所以跑在上面就和跑在平地上没有太大的区别。红柳河作为无定河的上游，河床并不宽阔，很快数千名明军骑兵就已经越过河床，当蒙古两支骑兵做出反应的时候，明军骑兵的前锋队伍就已经冲上了堤岸，直接占据了西岸的上风位。

“杀！”王进狠狠的抽动胯下战马，这个时候所有的箭矢和火铳都已经没有了效果，比拼的就是军队的纪律、军队的意志和手中刀枪的锋利。

“杀！”纷纷纵马冲上岸边的明军骑兵，如同一阵狂风在红柳树丛当中卷过，没有丝毫犹豫的撞入蒙古骑兵当中。

明军是在原本的马速基础上继续加速，又是顺着风，而红柳河西岸的蒙古骑兵则是逆风，原本有是站在原地，如果抛开人数上的差距，孰优孰劣已经可见一斑。

马槊洞穿一名蒙古千夫长的胸膛，王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名蒙古千夫长伸手死死攥住马槊，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并不高大魁梧却满满都是杀意的明军将领。

“扑哧！”风中一声轻响，王进狠狠的抽出了马槊。

一朵明艳的血花在蒙古千夫长的胸口绽放，点点滴滴滚烫的鲜血喷洒出来，很快被风吹着洒在周围的雪地上，为白色的荒原、棕褐色的红柳还有遍布茫茫阴云的天空渲染上夺目的色彩。

马刀和马槊随着两支队伍的拼命碰撞而不断的迸发出耀眼的火花，来往交错的明军和蒙古骑兵拼尽全力，丝毫不退。

“将军，蒙古鞑子从咱们后面上来了。”霍良一刀砍翻一名蒙古士卒，直接冲到王进身边。他们两人的亲卫急忙簇拥上前，在混乱的厮杀人群当中开辟出来一小块空地。

王进回头看去，那一支被自己虚晃一枪耍了一通的蒙古骑兵已经渡过红柳河，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冲入阵中，到时候又有一支顺风而来的蒙古骑兵加入战团，再加上蒙古本来就占据的人数优势，无疑对明军会造成很大的压力，甚至有可能一战定胜负。

“老霍，你怎么看？”王进死死咬着牙。

千钧一发，生死关头，大明七千骑兵挑战蒙古两部两万余骑兵，本来就是以小搏大，现在前有狼，后有虎，一个错误的决断随时都有可能把这大明能够抽调出来的唯一一支骑兵队伍断送在这戈壁滩上。

“将军，你不是说咱们的任务只是牵制敌人么？”霍良自然也明白这里面的道理，而且他看到王进脸上的神色也知道，将军能够带着这支人数不多的骑兵队伍杀出这样的场面已经算是竭尽全力了。

霍良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有些尖锐，不过王进眼前却是一亮。

牵制敌人和击杀敌人，可远远不是一个意思。

如果那些王进并不怎么信任的吐蕃人真的能够按照梁炎午所说准时到达星星峡的话，那王进只需要拖延一个时辰估计就差不多了。

如果想要和蒙古鞑子拼命的话，恐怕一个时辰足够王进这几千人交代在这里得了，不过如果想要牵制蒙古鞑子，王进还是有很多招数的。当下里攥紧马缰，王进低声说道：“老霍，你我各带一路人马，我带着人向星星峡方向突进，你带着人沿着河岸向南突进，只要能够杀出缺口就可以，实在不行的话就直接向东南，沿着东南方向重新渡过红柳河。”

蒙古之所以远远的在红柳河布置防线，自然也是不想把希望全都寄托在星星峡，甚至打算在明军杀到星星峡之前就把这一支这么多天来搞得蒙古两部焦头烂额的明军骑兵彻底铲除，到时候蒙古进攻敦煌也会轻松很多，

毕竟敦煌的那些明军步卒依托年久失修的城池，很难支撑太长的时间，而一旦他们准备突围，那么茫茫的戈壁滩和漫长的河西走廊就是他们全军覆没的地方。

而王进带着人直接杀向星星峡方向，蒙古骑兵自然而然会死死追上去，这就给霍良率领的另外一队人马撤退或者暂时脱离战场的机会，等于为这支人数本来就不多的明军骑兵留下一线希望。

往星星峡进攻，等于九死一生，霍良脸色顿时就变了，猛地上前一步挡住王进：“将军，这样的事还是属下来做吧，将军是大明的神策军统帅，也是这一次西征的统帅，就算是弟兄们都死光了，将军夜不能出事！所以将军带着人向东南方向走，属下带着人直冲星星峡，就算是拖延也要拖延到将军能够平安离开未知！”

看都不看霍良，王进一伸手，身边的亲卫队长欲言又止，只是默默的将自己手中的将旗递给他。

“大明将士，服从军令！”王进在走过霍良身边的时候说道，“这个时候，需要某这个将军来身先士卒，更何况论吸引蒙古鞑子的注意，你霍良又何德何能比得上某。”

霍良一时语塞，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而明军骑兵看到王进的将旗移动，纷纷向王进的方向汇聚，蒙古骑兵也不敢贸然进攻这么多明军骑兵，只是纷纷在外围盘旋，双方不知怎么竟然形成了出乎意料的对峙而不是刀刀见血的杀戮。

“弟兄们，想必你们都想过，自从咱们在敦煌出发，就是一条慷慨赴死的道路，这一次西征，是为了缓解敦煌受到了压迫，能够为后面朝廷调集援兵争取足够的时间。”王进越众而出，朗声喝道，“所以某带着你们出发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后悔，因为某知道，大明将士从不畏惧牺牲。而现在，咱们已经杀到了红柳河，再往前就是星星峡，再往前就是西域！既然已经是绝地，既然已经是九死一生，那咱们为何不拼死搏它一把？人之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死在这红柳河，你们是无定河边骨，没有人会记得你们，但是死在星星峡，你们就是大明第一个进入西域的勇士！就是汉唐以来第一个进入西域的功臣！”

风中，没有厮杀声、没有呼喊声、没有战马的嘶鸣声，所有的明军士卒缓缓举起手中的兵刃，看着王进。

“随着某，向着星星峡！”王进举起手中的马槊，“死则死矣，自当战死的轰轰烈烈，只当战死的死得其所！”

“誓死追随将军！”不知道是谁率先吼了一声。

“誓死追随将军！”无数的明军将士振臂高呼，甚至就连对面的蒙古骑兵也不由得倒退一步。

王进狠狠抽动战马，一骑当先。

前面半数明军骑兵飞快的追上明军的背影，摆成一个标准的三角锥阵型。传闻战国时期西秦上将军、武安君白起，逢战则以骑兵三角锥突击敌阵，无往不克，而骑兵三角锥阵型，正是能够把骑兵的冲击力发挥到极致的一种阵型。

这个时候王进摆出来骑兵三角锥，其含义自然不言而喻。

此去，浴血杀敌、无往不克！

看着王进离开的背影，霍良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眼眶中都没有泪水，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泪水早就已经被这荒原上的大风吹干。第一次霍良在心中感谢戈壁滩上的大风。

“弟兄们，随某来！”霍良的声音低沉甚至有些喑哑，蒙古骑兵已经轰然去追王进，竟然一时间都没有人杀过来，让着剩下的两三千明军骑兵犹如被天地遗弃的孩子。

“师长，咱们为什么要留下？！”一名旅长上前一步，脸上满满都是委屈的神情，他是霍良一手带出来的属下，这个时候也等于在代表这些茫然四顾的将士们说出自己的心声，“咱们和二师的那些家伙、天武军的那些家伙一样敢和蒙古鞑子拼死血战，为什么要留下咱们？！”

霍良看着这个自己颇为信任的手下将领甚至有些狰狞的面容，淡淡的说道：“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将军，咱们已经杀到这里了，还有什么比进攻星星峡更重要？！”那名旅长寸步不让。

“就算是有千般的不愿，万般的委屈，都给老子忍着！”霍良突然间爆发，怒声吼道，“大明将士，以服从军令为天职。选择你们，是因为大明此次西征，还有很多步卒，不可能把所有的骑兵都交代在这里，还需要有人去保护敦煌城，还需要有人在西征失败的时候，去拼了命掩护步卒撤退！”

看着周围将士们脸上有些错愕的神情，霍良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既然已经踏上这片土地，就要时刻做好战死的准备，现在不让你们上阵只是因为还有更多战死的时候需要有人站出来！”

那名旅长缓缓的冲着霍良一拱手：“谨遵号令。”

“谨遵号令！”所有的将士在战马上微微躬身。

而就在他们的不远处，厮杀声随着风不断传来，敲打每一个人的心扉。

“无定河边骨，无定河边骨，将军，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啊！”霍良一边催动战马，一边下意识的向西北看去。

不知道那里是无尽的死亡，还是最后的希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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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镰仓黑潮生

苍黑色的浪涛呼啸着拍打在战船身上，一艘艘战船在浪潮之中缓缓的晃动着。一面面赤色的旗帜在带着咸腥味道的海风之中飘扬，一艘艘蒙冲快船在战船之间互相来往，沟通消息。

“前面就是镰仓了，”刘成看向身边的范天顺，“看，倭寇的海军战船已经陆续出港，估计等会儿就能够和他们切磋一下了。”

“恐怕你过不了瘾了。”范天顺放下千里眼，笑着说道，“倭寇的海军战船出港之后直接分别向南和向北两个方向行驶，分明就是想要避战保船，而且你细细看他们的战船，其大小规模最多也就是和咱们的蒙冲相比，这些宝船冲过去简直就是欺负弱小。”

不用范天顺再多说，刘成已经转身跑向船楼，咚咚的战鼓声响起，庞大舰队最外围的两艘宝船在鼓声中缓缓调转方向，而令旗挥舞，宝船周围的蒙冲、海船都伴随着宝船缓缓移动，而当先的二三十条蒙冲快船和飞剪快船已经破浪前行，分头堵截想要撤退的日本战船。

“传某将令，战船分作两队，一队在外围戒备，一队随时准备炮击！”范天顺朗声下令。

苍黑色的浪涛被一艘艘战船犁开，白色浪花翻涌着拍打战船船身。一艘艘庞大如小山的巨大宝船距离前面镰仓港简陋的码头已经越来越近。

日本在唐朝时进攻高丽和新罗的时候受到过重创，所以后来的幕府并没有着重于发展海军，这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元军东征舰队浩浩荡荡而来，日本却只能在陆地上节节阻击，甚至连一支简陋的舰队都凑不出来就可见一斑，所以相对应的镰仓幕府为了避免受到南面海上敌人的进攻，甚至专门将都城从更南面的神户和京都迁移到了镰仓。

镰仓虽然在建设规划上并没有将其作为一个临海城市，不过毕竟因为距离海岸不远，而且随着经贸的发展交流以及城市建设面积的不断扩大，镰仓幕府原本只是打算作为行政都城的小城镇也在无形之中发展成了日本现在规模最为宏大的城镇。

在镰仓南面的海湾中，通过千里眼已经可以清楚的看见港口北侧一排排虽然有些凌乱、但是规模宏大的低矮屋舍群，可以想象这里居住的都是依托都城和港口生活的底层平民百姓，在往北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城墙，那里应该才是镰仓真正的中心位置。

“今天天不错。”范天顺轻轻笑了一声。

天空实际上算不得有多晴朗，一层阴云厚厚的遮蔽本来就若有若无的冬日阳光，直直的向着海面压下来，甚至给人一种那桅杆上飘扬的旗帜都能够刺破乌云的错觉，而海面上的苍黑色浪涛仿佛也要和这乌云合二为一，不断地荡漾，不断的拍打战船，不断地涌向堤岸和港口。

这样的天气绝对称不上不错，不过对于大明海军来说，已经很好了。

因为虽然乌云压城，虽然沧浪怒吼，但是能见度很不错，甚至已经能够清晰地看清岸上惊慌失措跑动的人群。

对于需要足够清晰射界的火炮和飞雷炮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海岸上突然传来几声异响，密集的箭矢呼啸着跃入空中，不过很快就在明军士卒惊异的目光之中落入距离战船还有很远距离的海面上，一支支箭矢没入水中，很快又重新被浪涛托举上来，无力的飘荡。

第一次射箭竟然甚至连敌人都没有触摸到，显然让岸上的弓弩手大吃一惊，透过千里眼，范天顺甚至可以看到原本就阵型松散的倭人弓弩手，已经慌乱的四下里散开。

“不散开倒是挺好。”范天顺喃喃叹息一声，完全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甚至不只是他，旗舰上的大多数士卒都不约而同的靠在栏杆上。面对这样的敌人，根本不需要东洋舰队使出全力，只需要抽掉一半的舰队就可以足够压制镰仓微弱的反抗。毕竟镰仓的海岸线过于平缓，远远没有之前九州太宰府城水坝那样的险要，而且这种简陋的港口，基本上几次炮击就能够完全夷为平地。

当然了，为了能够为舰队提供停靠的泊位，范天顺之前就下达过死命令，不准向港口炮击，而是直接通向港口的几条街道进行炮火阻隔。

“炮击一字横阵！”带队的宝船上令旗猛的挥下。

一艘艘大小宝船、炮船、飞剪快船缓缓的调转船身，在海面上摆成一字长阵，距离刚才倭人箭矢坠海的地方还有一段，倭人就算是再着急也只能在岸上干瞪眼看着。

“下锚，下锚！”旅长、都头、十将们在甲板上高声呼喊着。

粗大的锚链猛地刺破水面，而原本紧闭的炮窗这个时候同时打开，一门门火炮被推出战船，而飞雷炮也被小心翼翼的搬上甲板。毕竟大明研制出来火炮的时间不长，虽然在东洋舰队东征的过程中还在不断通过飞剪快船来往运送炮弹和火炮，不过毕竟产量摆在那里，所以每一次炮击也只能将全船的火炮集中在一个方向，并且在另外一面堆放压舱铁才可以，而且为了弥补火力的不足，射程要近一些而且准头远远不足的飞雷炮依旧很难从明军的服役序列当中退出。

毕竟虽然飞雷炮有很多的缺点，在威力上和制造过程上还是有很多的优点，这是火炮暂时还没有办法比拟的。

小船在两侧，大船在中央，摆成一个看上去是一字长阵，实际上两翼要微微靠前的弧形阵，可以保证所有的火力都倾泻在一个方向。

这是再典型不过的后世海上炮击阵型，在叶应武有意无意的指导下，出现在这另一个时空镰仓外的海面上。

明军东洋舰队的一切动作宛如教科书一般完美，而且相对于在博罗湾和太宰府水城两场炮击，这个时候的明军将士已经更加娴熟，而且第一次参加战争的稚嫩已经被磨洗殆尽，都头们大声下令，士卒们熟练的将操演过无数次的过程付诸实战。

“放！”带队宝船上令旗挥舞一圈之后，对准正前方的镰仓港口，猛地落下，单薄的旗帜在风中带着呼啸声，仿佛这不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

而是天神在下达死亡的命令。

所有的战船在这一刻同时猛地狠狠向后一退，不过深深坠入海底的锚链将退后的船体拽回来。整齐划一的闷响再短暂的凝滞之后在海面上回响，很快整个镰仓港口北侧的无数屋舍，就已经被腾腾升起的火焰所吞噬。

轰鸣的炮声直到这个时候方才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当中，实际上这并不是因为距离太远，而是刚才那剧烈的晃动和如同雷霆的闷响已经让大多数的炮手和船上将士难以听清其余任何的声音。

之前已经标定好的三处镰仓港北侧比较明显的三层小楼，已经被彻底从世间抹去，甚至就连周围的一些屋舍也都完全消失了踪影。大火在断壁残垣之间肆虐，这些用简单的木头、竹子制造而成的日本式房屋，在火焰的吞噬面前几乎没有丝毫抵挡能力。

而如此震天动地的炮击，仿佛有夺人心魄的妖邪魔力，码头上和街道上原本就在慌乱逃散的人群，此时已经看不到，也不知是因为跑的太快，还是因为被炮击直接抹去。

这不过是第一轮炮击，很快战船开始连续的晃动，无数的炮弹带着无尽的死亡和怒火砸在那一片一片屋舍当中。

虽然范天顺很明白、大明将士们也很明白，那一片屋舍当中居住的都是些最卑贱的百姓，平时为了生计而艰苦打拼，上层的决策根本不是他们所能够知道，更不是他们所能够决定的。按理说大明的愤怒不应该由他们来承担，更不应该让他们付出死亡的代价。

但是东洋舰队别无选择，敌人随时都可能潜伏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屋舍之中埋伏好，就等着明军上岸，所以想要减少大明自己的伤亡，就必要把这些可能藏兵的屋舍从地表上抹去，甚至让大火直接把它们和里面可能存在、可能不存在的人都化为灰烬。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为了减少大明将士的伤亡，范天顺对于自己这样明显有违仁义之师作为的方式并不后悔，甚至他的心中还有些遗憾。毕竟按照东洋舰队和大明商贾商量的，商贾们并不负责抓人，只负责从舰队这里购买奴隶，所以那些身上带着火惨叫着跑动的人，在范天顺看来，就是活生生的银子被融化了。

相比于那些倭人的性命，范天顺更在乎自己能够获得多少军费，能够给弟兄们多少奖赏，从而能够为自己换来多少荣耀和军功。

范天顺绝对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否则他不会当初毅然决然的顶在抵抗蒙古的第一线，更不会在另外一个时空当中选择和襄阳城同归于尽；他更不是一个贪财的人，否则当初就会选择去正在筹备的大明海军学堂担任山长，到时候桃李满天下，谁都会想着孝敬先生，而且也会有不少人想要托关系走后门，所以作为山长的范天顺拿到的礼物金银肯定少不了，远远比在这里提着脑袋换来的要容易。

如果要真的归类，恐怕范天顺属于那种喜欢冒险和拼搏、喜欢荣耀和功名的人。

所以他站在这里，所以他下达了炮击的命令。

大明将士的性命、开疆拓土的荣耀、征服一个国家的功勋，对于范天顺来说，远远要比那些倭人的性命来得重要。

炮击还在继续着，教科书一般的炮击足够让整个镰仓匍匐。

而左右两翼的战船已经将溃逃的日本战船阻拦下来，在宝船的带领下围绕着那些可怜如蝼蚁的战船轮流炮击，很快整个海面上就只剩下漂浮的木板和挣扎的人影。不过显然这些因为被派遣出来阻拦敌人，而没有能够赶得上炮击的战船很是愤怒，根本没有救人，直接集结归队，任由倭人在海面上自生自灭。

而按照范天顺对那几个战船统领性格的了解，已经能够猜测到他们之所以没有痛下杀手，只是因为在他们的眼中，箭矢远远要比那些倭人的性命来的贵重，不敢轻易浪费。

“看着这些人的性命如同蝼蚁，不感到悲哀么？”刘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范天顺的身边，只不过他的话里面还带着丝丝笑意，让人怎么都看不出来他有丝毫悲哀的意思。

“在征服的过程当中，终归有人是要付出代价的。”范天顺一丝不苟的收起来自己的千里眼，淡淡说道。

虽然随着千里眼的量产，这种在作战中作用很大的东西已经不再是那么珍贵，甚至已经可以配备到师旅一级，不过范天顺对待自己的千里眼还是很小心，甚至每天都要擦拭镜片，哪怕上面没有灰尘。

“准备上岸吧。”刘成却并没有接下来范天顺的话头，只是淡淡说道。

范天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已经被大火吞噬的港口上。

征服了镰仓，距离征服整个日本，已经不远了。

“咱们出征也有几个月了，有没有想家？”范天顺笑着没头没脑抛出来一句话。

刘成微微一怔，旋即说道：“怎么可能不想，某走的时候家中第二个孩子才刚刚出生，还没有看两眼就跟着这一群大老爷们在海上漂泊了这么长时间，要说不想那是骗你的。家里的孩子，还有翘首待归来的妻妾老人，午夜梦回，难以忘怀啊。”

范天顺哈哈笑着：“你这分明是在某面前炫耀，到现在某可只有一个女儿，你倒好，都两个带把儿的了，老刘家的香火有人传承，我老范家的还没有着落呢！”

“你慌什么，等到咱们凯旋，兄弟帮你物色两个能生养的，肯定过不了一年就能抱上大胖小子！”刘成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和范天顺并肩走下船楼，“我跟你讲，这婆娘啊，长得漂亮不一定能生得出来孩子，也得看她的······”

两个人走得远了，余音已经被凤吹散。

不过船楼上的将士们，原本砰砰跳动的心，却是不知不觉放松下来。或许是因为两个将军为长不尊，讲着荤段子勾肩搭背的样子，让大家对于战争无形之中少了很多担忧；又或许是因为刚才他们提到了家这个字，让很多将士也不由得想起了远在千万里之外的家人。

多少父母盼儿归，多少妻子待夫来？

一双双眼睛抬起，目光落在那镰仓城上，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热切。

这一战，这一战结束了之后，或许就可以回家了。

那就让它结束的快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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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赵云舒打了一个喷嚏，吓得旁边的婢女急忙把手帕递上来。

“感冒了？”叶应武停下笔，有些诧异。

舒儿莫名其妙的摇了摇头，伸手将架子上的史书拿下来：“没有啊，或许是因为这些书长时间没有人动过，所以灰尘太多了。”

叶应武轻笑道：“照某看来，十有八九是有人在背后说你坏话呢。”

“妾身又不是夫君，恨不得仇家满天下。”赵云舒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书放在叶应武桌子上，接过来另外一个手帕擦拭掉表面的灰尘，“这是《汉书》当中关于汉代经贸的记载，好不容易给你找到的。”

叶应武一边写着，一边抬头看了一眼，顿时皱了皱眉：“可不可以把里面能够用到的给某找出来，你看某现在也没有功夫翻书。”

“夫君为什么要把各种史书当中关于经济制度的东西翻找出来？”赵云舒有些好奇的一边翻着，一边问道。

笔微微一顿，旋即被叶应武抬起来，在赵云舒凑得很近的瑶鼻上轻轻点了一下，看着女孩惊慌失措的神情，叶应武哈哈大笑道：“后宫不得干政，你可不要触犯这个界限。”

“你这个坏人。”赵云舒一边擦掉墨水，一边愤愤不平的说道。

“某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当做好人。”叶应武一本正经的回答，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密密麻麻的纸张，“不过刚才那个问题倒是可以回答你，因为现在东洋舰队探查清楚东洋日本有很多的银矿，大明已经有足够拿来建立新经济制度的资本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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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此身长报国

虽然白银在汉代的时候就已经以货币的身份出现，不过一直到了明代方才确定白银在整个华夏经济体制当中的统治地位和标杆地位，但是实际上在白银至始至终都是作为计量单位出现的，而不是作为货币单位，人们所说的往往都是“几两白银”，以白银的重量作为衡量物品价值的标杆，可以说一直到了清代，才正式确立以白银作为货币单位的经济体系。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白银产量不足。众所周知，华夏国内虽然白银储量丰富，而且开采使用的时候也很早，但是大部分白银都因为有过多的铅、铁杂质而导致以现阶段大明工部所能够掌握的技术很难提纯，所以真正能够用于市面流通的白银数量并不多，很难支撑白银本位制度改革。

而日本的白银则不同，相比于华夏国内，日本的白银纯度要高很多，完全可以以现在的技术提炼出来，从而作为货币流通。

所以在大明东洋舰队征服日本之后，叶应武自然就要开始着手进行银本位制度改革。至于以后自己的后代能不能再征服美洲从而获得足够的黄金进行黄金本位制度改革，那叶应武就懒得去管了。

自己只需要把第一步做好，就很不错了。

当然随着大明版图的扩大和经济的发展，只是单纯地改变经济制度未免有些单调，叶应武还打算在发行“钱引”上做文章。所谓的“钱引”，实际上就是前宋官方对于“交子”的称呼，是华夏乃至世界上出现的第一种纸钞。只不过因为百年之前靖康之变，物价飞涨、经贸凌乱，所以钱引很快因为政局的动荡而大幅度贬值，并且逐渐被重新发展起来的南宋商贸抛到脑后。

而本来交子和钱引的出现，也是为了解决市场经济来往地域较大，大量货币不易转移携带的问题，后来南宋国土狭小，虽然海上贸易发达，不过多数采取的是以物易物的方式，这也使得纸钞虽然还有使用，但是已经显得颇为混乱，缺乏管理，并且逐步退出前台。

不过现在各地政府送上来的奏章都有明确的指出，随着大明经贸规模和范围的扩大，纸钞的作用再一次彰显出来，而各地的商贾也开始私下里尝试恢复纸钞贸易，只不过这种萌芽还没有完全开花结果，尚且需要政府来进行领导和规范。

叶应武自然乐得做此。

因为他很清楚，大明和之前的朝代最大的区别就是商人的身份地位随着大明贸易的发展而在无形之中达到了社会的中层，而不是之前的社会底层，甚至已经在社会当中占据一定的话语权，开始尝试通过行动来为自己整个阶层发言。

叶应武是后世过来的人，自然明白资本主义的萌芽实际上已经开始在大明的社会当中出现，只要小心呵护的话，必然会使得大明社会逐步走入近代化和现代化，当然这个近代化和现代化是相对于叶应武那个时代所言，毕竟现在的大明实际上已经代表了整个世界最先进的水平。

而大明朝廷以后无论是君主集权也好、君主立宪也罢，最重要的还得是掌握商人阶级，而不是被商人阶级操纵。这种操纵和反操纵的过程绝对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叶应武也不想等到自己后代们火烧眉毛了才会想起来去做，那时候就为时晚矣，所以现在叶应武就要打下基础，使得未来必然会掌握越来越多话语权甚至权力的商人阶级，和大明朝廷紧紧捆绑在一起。

叶应武现在采取的双管齐下，可以说是在改变大明落后的经贸体制，也可以说是在把民间混乱散漫的经贸通过经济本位制度的更改和纸钞的重新发行进行强行的梳理，从而使经贸的源头掌握在朝廷手中，也等于把商人们的命根子和最大利益掌握在朝廷手中，使得他们做什么事都得先考虑会不会损伤朝廷的利益。

因为损伤朝廷的利益，就是损伤他们的利益。

赵云舒轻轻擦拭掉封面上的灰尘，放下手帕之后无意间抬起头来。叶应武端坐在那里，笔走如龙。说句实话，叶应武绝对算不上玉树临风、貌比潘安的美男子，乃是继承自叶梦鼎的标准脸庞，不过或许是因为跟着江万里、文天祥这些新老风骨文官在一起耳濡目染时间久了，导致叶应武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少有的方正，使得他给人仪表堂堂的感觉，后来登临九五之位，更是平添几分开国帝王的尊贵霸气。

一抹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缝隙中洒过来，笼罩着叶应武的半边侧脸，也不知道这种朦胧让他看上去更为尊贵还是更为梦幻。站在叶应武的对面，赵云舒一时间看的竟然有些痴了。

或许自己跟着自家夫君那么长时间，从来都没有注意到，他除了在战场上的一往无前、在官场上的纵横捭阖、在后宅中的玩世不恭，还有这样的形象存在。

这副模样的自家夫君，有些阳光、有些可爱又有些令人难以高攀。

哪怕是以前宋公主的身份。

赵云舒微微咬了咬下唇，暗暗责怪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刚想要转身离开，一种怪异的感受突然从小腹当中涌出，翻江倒海的感觉几乎在转瞬之间就要奔涌而出。

女孩秀眉纠缠，伸手按住小腹干呕。

叶应武写的飞快的笔一下子顿住了，甚至墨汁掉落在纸上他都没有注意。而在不远处小心伺候的婢女们，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虽然手忙脚乱的出去喊御医，不过终究还没有不知所措。

叶应武一下子伸手扶住她，便要去摸脉搏。

赵云舒靠在他的怀里，伸手按着小腹，看着叶应武慌张的神情，不由得笑着说道：“夫君你又不懂······”

无奈的哼了哼，叶应武将女孩抱起来：“走，某先送你回去。晴儿，让御医直接去淑妃娘娘宫中！”

“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夫君你这样会闹得全后宫都知道的，到时候万一不是的话，那妾身还怎么见人？！”赵云舒顿时伸手想要推开他，不过和叶应武相比，她的力气基本上可以忽略。

“怎么可能不是，某辛勤耕耘了这么久，就算是再干旱的地也得生根发芽了。”叶应武随意的回答，而赵云舒娇躯微微颤抖一下，俏脸已经火热，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不敢在道路上那些低头侧身行礼的宫女们面前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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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

西域的苦寒是众所周知，尤其是在下雪的时候，风雪交加，扑面而来，甚至都有可能致人于死地。

王进不知道自己身边还剩下多少人，因为他已经没有回头看的勇气。呼啸的朔风几乎可以用“砸”这个字来形容，只要稍微有所不慎就是人仰马翻。王进手中的将旗也已经折断，他身边能够用的只剩下一枝马槊和卷了刃的佩刀。

蒙古人显然也没有想到顺风和逆风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差距，更没有想到竟然会突然下起大雪，原本整齐的上万追兵，此时在茫茫的雪原上谁都不知道还剩下多少能够保持原本的队形。

一匹匹战马顶着风艰难的前行着，有的地方本来就泥沙比较多，后来又有了一层积雪遮掩，根本看不出来虚实，腿短的蒙古马往往一脚踩进去，七八人才能够拽出来，在无形之中又牵制了蒙古骑兵追击的速度。

谁都不知道前面茫茫雪中到底有多少明军在逃窜，甚至包括带队的万夫长和千夫长们都不清楚，自己走的方向是不是还对，距离星星峡温暖的营寨和篝火还有多远。

雪和泥倒灌进靴子里、衣服里甚至还有脖颈里，冰凉刺骨。

这样的追击如果给他们选择的话，恐怕这些蒙古人绝对不想来第二次。

谁都没有想到，区区几千明军骑兵，竟然能够寻找到蒙古两部骑兵中间的空隙，突然间杀出去，直奔向星星峡方向。两部好不容易会师的蒙古骑兵，顾不上礼节性的寒暄，更顾不上发泄积怨已久的怒气，拼了命的追上去。谁都知道一旦让敌人抵达星星峡，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谁都知道一旦此战失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惩罚，等待蒙古的又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所以这些蒙古万夫长们和千夫长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然而他们没有懈怠并不代表着他们手下的将士们没有懈怠。这些蒙古骑兵早就不是意志力强的蒙古本部骑兵，甚至连普通的蒙古骑兵都算不上，主要以唐兀人、色目人和回回人构成的骑兵队伍，实际上并不怎么擅长在马背上作战，而且他们在看清楚局势之后，也更不想一心一意为蒙古作战。

大家都是被征服的民族，之前拼命给蒙古人打拼，是因为还有在社会中阶级地位更低的汉人能够让他们欺凌，是因为他们除了顺从蒙古的马刀之外别无选择。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一个强大的汉人帝国正在南方建立并且飞快的崛起，而对于几场大战之后本来就元气大伤的蒙古，现在爆发的内乱不啻于雪上加霜。一个蒸蒸日上，一个虚弱不堪，最后谁会取得胜利甚至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想到这些年自己欺凌汉人时候的爽快、在蒙古人马刀下的屈辱，这些异族士卒自然也就斗志全无。

茫茫的风雪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时机，短短的十里路程，原本上万的蒙古骑兵队伍，已经消失了将近两千人，虽然按照下面千夫长们的说话，是风雪太大导致不少人掉队，但是其根本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风雪虽然大，但是还远远没有到寸步难行的地步，而且这场雪刚刚开始下，周围的戈壁山峦丘陵还是能够看清楚的，所以更没有迷路的道理。除非是有人为的原因掺杂在其中，否则不可能有这么多人没有了踪影。

所以前面带队的万夫长们现在甚至已经不想着能否追上那支该死的明军骑兵，只想着能够抓紧撤退回星星峡，有星星峡的关隘作为依托，有营寨作为凭靠，才会给人最基础的安全感。

“将军，咱们周围应该还有一千人左右。”一名旅长纵马追上王进，声音很是平淡，仿佛对于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并没有放在心上。

王进心中咯噔一下，不过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自己能够带着数千骑兵撕开一道口子，杀出重围，直奔向星星峡，已经是上天保佑了。

“蒙古鞑子还在后面？”王进的声音已经喑哑，不过音乐还是能够听出来说的什么。

旅长点了点头，刚想要说什么，狂风中黑压压的身影已经呼啸着扑来。

“蒙古鞑子！”王进脸色猛的一边。

雪亮的马刀反射着白雪的光芒，足足两三千蒙古骑兵从斜地里杀出来，因为来的太突然，所以首当其中的外围三四名明军骑兵直接被砍翻在地，而内圈的明军骑兵终究还是精锐老卒，很快反应过来，不用王进下令，纷纷纵马迎上去。

“距离星星峡还有多远？”王进抬头看向风雪中。

旅长缓缓提起马槊，什么都没说。

谁都知道，这一场十死无生的战斗，这一条为了大明荣誉的道路，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这一支蒙古骑兵应该不是后面的追兵，而是星星峡的蒙古骑兵守军。

此时明军已经人困马乏，面对人数是自己两三倍的蒙古骑兵，几乎没有一战之力。王进很清楚，这一场草原狼追逐猎物的游戏，终于要以自己作为猎物而落下帷幕了，疲倦不堪的草原狼群虽然有所损失，不过终究因为另外一群同伴的抵达而再一次将侥幸逃脱的猎物合围。

刹那间王进想的不是自己，而是被他强制下令离开的霍良他们，不知道自己战死在这里，能不能换来霍良他们的平安撤退？那可是大明想要从河西撤退的最后依凭，也是大明这一支千方百计抽调出来的骑兵的最后幸存。

王进之所以让霍良他们撤退，还有一层意思，便是不想看着这一支叶应武亲手抽调组建的骑兵，全部葬送在这茫茫戈壁滩上。

至少不是葬送在一个地方。

蒙古骑兵已经撕开了明军薄弱的防备，明军骑兵纷纷向两侧散开，又重新结成队伍，冲向远远比自己多的敌人。

一支支马槊在风雪中依旧骄傲的向前挺起，一面面残破的旗帜即使是快要被风撕成碎片也要无声的举起。大明骑兵的尊严、大明将士的荣耀，驱使着一名名明军骑兵策动战马，奋不顾身。

当他们追上王进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要战死在这里。

而现在，已经是时候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弟兄们，杀鞑子！”刚才跑到王进身边的那名旅长，大喊一声。

他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魔力，即使是风都没有办法吹散。

无数的明军将士振臂大吼，无数的战马嘶鸣着向前。

狂风吹卷雪粒砸在人的甲胄上，也砸在人的脸上，一道道没入风雪中的身影，带着一种平凡人没有可能理解决然。

刹那间，王进突然间想起乐多年之前黑云压城的麻城，想起了大雨倾盆的黄州，想起了风雪交加的襄阳城外虎头山，想起了傲立于荒原之上的京兆府······自己这一辈子，看着大明的赤旗飘卷山河半壁，看着无数的蒙古鞑子成为亡魂。

已经值当了！

狠狠一拽马缰，王进哈哈大笑着纵马直冲向距离最近的敌人。

风在嘶吼，雪在飘舞。

仿佛回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个属于白鹭洲书院的下午。

阳光明媚，暖洋洋照在身上，书卷笔墨的香气、先生们的讲解声音，还有前面叶应武、江镐等人来来往往的小动作······

汉家旌旗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陛下、远烈，某此战，但愿未曾愧对于你，王进，先走一步！”喃喃念完，王进猛地撞入两名蒙古骑兵当中，马槊狠狠刺中其中一人，只不过另外一人的马刀也落在他的身上。

“大明万岁！”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声。

“大明万岁！”无数的明军士卒在嘶吼，拼尽力气的嘶吼。

整个原野上，杀声在这一刹那掩盖了风声。

只是没有人注意，就在不远处的北方，点点火光出现。

很快就如同浪潮。(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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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欲使沧涛宁

“他们是真的勇士。”看着茫茫荒原上向敌人发动最后冲锋的明军骑兵，索南桑波不由得喃喃感慨一声，低低念着法号。

他的身前身后，无数的吐蕃士卒呼啸如潮水，从山坡上倾泻而下，一支支举起的火把将风雪中的原野彻底照亮，让人能够清楚地看见下面来往交错厮杀的士卒。

吐蕃士卒虽然多年未曾参战，器械落后、兵甲不足，不过毕竟吐蕃的活佛就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观战，而在这风雪中逆战正是吐蕃高原上土生土长的士卒最擅长的，更何况还有很重要的一点，相比于蒙古几千骑兵，吐蕃这边占据了压倒性的人数优势，而且是从沙丘上冲下来，又占据地利。

后面冒着风雪追赶上来的蒙古骑兵，已经彻底崩溃，而之前缠住王进他们甚至把这支明军骑兵彻底置于死地的蒙古骑兵，则在吐蕃的第一次进攻就已经彻底化为齑粉。

或许他们面对人数远远少于自己还疲惫不堪的明军，尚且有一战之力，但是面对斗志正高，挟胜而来的吐蕃大军，却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站在索南桑波身边的几名年轻的僧侣，脸上都带着好奇和敬佩的神色，看着山坡下那支在吐蕃大军的庇护中重新聚集的军队。他们不知道这支只有千人的队伍面对突如其来的进攻，是如何保持阵型稳定的，更不知道他们是哪里来的斗志和勇气，面对占据天时地利的敌人发动决死的冲击。

这些不要命的疯子，在他们大声呼喊“大明万岁”的时候，就已经彻彻底底的赢得了每一名吐蕃人的敬佩。

无论是什么族群，对待英雄和勇士，都有基本的尊重。

更何况这些人还是吐蕃的盟友，未来更是不折不扣的一家人。

索南桑波绝对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活佛，作为未来政（和谐）教一体国度的继承者，他除了需要潜心研究学习佛法之外，还要有治国安邦的能力和带领大军征战沙场的能力。虽然对于后者的要求并不高，但是并不代表索南桑波对此一窍不通。

吐蕃大军看似散乱，实际上乱中有序的分成三个方向，中路直接救出明军，而左右两路则是合围上去，最终将惊慌失措甚至已经慌不择路的蒙古骑兵彻底包围，原本蒙古骑兵在这一场追击战中就已经剩不下七八千人，被两三万敌人包围，很快就有人做出了投降这种虽然为别人不耻，但是却能够保住性命的举动。

“去看看大明的勇士吧。”混乱的战场实际上已经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索南桑波也就不再担心战场上的情况，对着身边跃跃欲试的几名年轻人微笑着说道。

这些人以后是要代表吐蕃和大明交流来往的，所以先让他们和大明汉人见见面终归是好的。

王进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够活下来。身上中了两刀，不过好在没有伤到要害，只不过刚才长途跋涉，受伤之后还在拼杀，所以血流的比较多，让王进现在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甚至就连几名明军士卒和吐蕃人手忙脚乱的给他包扎都快感觉不到了。

有一种深深的疲倦感从脚底一直窜上头顶，让王进的眼皮不断打颤，随时都有可能睡过去。

“将军，将军，你醒醒！”一名明军都头按住王进，晃动他的肩膀，“将军，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睡，一睡就没命了。”

王进勉强振作精神，手脚中的血液好像都已经凝固，浑身冰冷的有如咫尺之隔的冰雪。王进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喉咙中的疼痛感有如火烧，导致他的声音已经变得若有若无：“老子命大，还死不了。”

都头微微一怔，旋即大喜过望，急忙和周围的士卒将王进抬到担架上。这些担架都是临时从战死的战马身上割皮制成，尚且带着没有洗干净的鲜血，腾腾热气很快就在风中吹散。

王进第一时间就感触到了这是什么材质的，顿时摇了摇头，喃喃说道：“没有想到某没有马革裹尸还，却还是在这马革上走了一遭。咱们还剩下多少人？”

那都头一直在小心听着王进的声音，但是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却是沉默了。王进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坐起来，甚至不顾自己的伤口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这么剧烈的动作而崩裂，伸手一把抓住都头的手腕：“告诉某，咱们还剩下多少人？！”

轻轻吸了一口气，都头环顾四周，沉声说道：“启禀将军，只剩下十二人了，重伤的七个，剩下的五个人，都在这里了。而卑职，是所有人当中除了将军官职最大的。”

王进缓缓的松开手，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跟着他一路向西北厮杀的旅长就有两个，更不要说三四十个都头了，可是现在只剩下十二个还能喘气的，而一次又一次战火磨砺出来的旅长、都头们更是可以说折损殆尽。

如果换在其余任何一场大战之中，这样的损失即使是大明战胜了，实际上也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惨胜。而现在王进知道自己放手一搏，却是鬼使神差的赌对了。

吐蕃人终究信守承诺，已经拿下了星星峡，自己突然间遭遇的那一支蒙古骑兵，十有八九是被吐蕃人从星星峡关隘中赶出来的，只是自己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直接撞到了枪头上，结果原本或许还能够保全下来的最后一支骑兵队伍，终于还是葬送在这茫茫雪原上。

“阿弥陀佛。”索南桑波已经走上来，轻轻念了一声法号。

王进眯了眯眼，看清楚站在眼前的是一个吐蕃僧人，虽然他并没有见过索南桑波当面，不过看着周围吐蕃士卒都毕恭毕敬行礼，更有甚者直接激动地匍匐在地的姿态，就知道来的人是谁了，当下里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刚刚想要说话，索南桑波轻声说道：

“王将军为国拼杀之壮烈，小僧刚才有幸得见，救援来迟，还望王将军万万不要责怪。小僧当初和尊贵的大明皇帝陛下约定，大明龙旗出现在星星峡的那一刻，便是吐蕃归附大明的时候，现在王将军竭尽全力，于千军万马当中上演此等奇迹，乃是苍天佛陀保佑，亦当为史书百代流传之佳话，小僧必当先将此间战况，详细报与梁相公，王将军还请静养身心，贫僧在此携众僧侣恭送王将军，且必当为大明战死之将士超度，王将军放心。”

王进沉沉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再说。

而站在索南桑波身后的吐蕃僧侣，已经默默的向两侧分开，每一道目光都落在这个身受重伤的年轻男人身上。他们隐隐约约明白，是什么在驱使着这个男人做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举动，也似乎懂得，是什么让周围这些所剩无几的士卒，能够死心塌地的追随他的身影。

“收拾打扫战场，迅速将此间战况通报敦煌，另外收拢大军，严加防守，告知敦煌，星星峡地处偏远，向北为忽必烈之主力，向西为海都之主力，地处两部中间，一旦受到夹击，腹背受敌，难以防守，吐蕃军队万不得已，恐怕需要退回吐蕃境内。”索南桑波等到王进被抬走，沉声吩咐下去。

周围的几名僧侣对视一眼，脸上都流露出诧异的神色，一名僧侣低声说道：“活佛，咱们凭借出其不意，一战拿下星星峡，并且消灭大多数的蒙古步骑，蒙古人经过内战，在西域的主要兵力都在这星星峡。如果咱们趁机向西进攻的话，估计应该很快就能拿下西域大半。”

索南桑波猛的回头看向那名僧侣，眼眸当中闪烁着一抹冷光：“现在看上去大明在西域只剩下人数不多的一支步卒，不过随着大明对西域的投入增加，更多的军队将会进入西域。如果咱们现在占领了西域，那到时候应该怎么办，将整个西域向大明完好的移交？那样岂不是成了用我吐蕃儿郎的性命去为大明博取一片土地？”

僧侣们顿时沉默了，而索南桑波喃喃说道：“你们要记住，在吐蕃成为大明的一部分之前，吐蕃还是吐蕃，大明还是大明。”

“活佛，那以后呢？”一名年轻僧侣顿时尽量压低声音。

“一旦吐蕃变为大明的行省，那么一切都要以大明为中心。”索南桑波毫不犹豫的回答这个问题，“吐蕃虽然占据地利而且有雄兵数万，但是今天大明这一支小小队伍的强大你们也都看得清楚，面对这样的敌人，咱们多年没有经历战争的士卒根本没有办法抵挡。与其让吐蕃在得到小小的利益之后惹怒了大明损失更多，还不如紧紧跟上大明的步伐，让大明看到吐蕃存在的价值和发展吐蕃的必要。”

几名僧侣面面相觑，而索南桑波轻轻一笑，转头看着已经平息下来的战场：“你们现在还年轻，看不透这世间的道理也在情理之中，不过终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因为以后的这一片天空，还是要交给你们来支撑。”

所有的僧侣们轻轻地念了一声法号，声音之中只有纯粹的尊敬。

而索南桑波捻动着自己的念珠，任由大风吹卷这自己的袈裟和衣袖。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过早的说出这么一段话，更不知道自己说的到底对不对。但是他想他不会后悔今天的决断。

就像多年以前，萨迦班智达做出的决断一样。

至于是非成败，那就留给后人评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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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星星峡万里之遥，东洋之上。

滚滚的黑烟升腾，整个夜空和苍黑色的大海都被火光所笼罩。

一艘艘大明的战船在海面上巡弋，随时追随岸上鼓声和令旗的调动而向指示的方向倾泻愤怒的炮火。整个镰仓基本上都已经被炮火洗礼过一遍，完全陷入熊熊燃烧的火海当中。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知道是哪里钻出来的可怜虫从火海中跳出来，还没有扑腾两下，就摔倒在街道上，一动也不动。范天顺有些后悔自己竟然没有考虑到倭人的房屋建筑材料，结果导致这镰仓大部分的民居都被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

不过范天顺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拒绝手下那些热情高涨的炮手们，本来这么好的机会他们肯定都不愿意放弃，更何况舰队这一次携带了大量的炮弹和炸药包，如果不全都打出去的话，造成大量囤积，反倒是不好处理，还不如让这些炮手过过手瘾。

“走吧，再往前估计要好一些。”刘成皱着眉头说道。

几声呼喊传来，三四名步伐凌乱的倭人士卒从大火熊熊燃烧的一条小巷中冲出来，见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敌人，顿时扬起手中的倭刀。

“砰砰砰！”连续的枪响，一下子遮盖了火焰燃烧的声音和倭人的吼声，那几名或许被打出脾气的倭人被火铳子弹直接掀翻在地，而明军骑兵直接从他们身上踏过去，地面只剩下一滩肉泥。

镰仓城已经出现在眼前，城门上有明显被炸药包炸开的痕迹，而地上七横八竖都是倭人的尸体，有的甚至因为卷入火中而被焚烧得面目全非。明军骑兵呼啸着冲过城门，没有丝毫的停顿。

“走，镰仓幕府！”范天顺狠狠一抽战马。

虽然日本的都城是京都，不过谁都知道日本所谓的天皇，实际上只是镰仓幕府手中操控的傀儡，日本的统治和权力中心实际上就在镰仓幕府，所以范天顺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先从镰仓上岸，而不是直接进攻京都。

归根结底，范天顺还是想要先控制镰仓，进而直接进攻已经丧失主心骨的京都。

“启禀将军，北条时宗正率领亲信和镰仓幕府的军队在幕府所在的地方死守，咱们的人一时间攻不上去，而且这里距离海岸太远，舰队的火炮没有办法打到这里。”一名旅长火急火燎的冲过来。

范天顺看了一眼前方杀声四起的地方，镰仓是日本的中心，也是镰仓幕府的中心，镰仓幕府在这里负隅顽抗，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一旦镰仓失守，相比于镰仓，兵力更薄弱的京都也没有什么坚守的必要了，日本完全可以向这些征服者举手投降了。

“传某命令，拆卸大炮上岸，轰塌幕府府邸的围墙！”范天顺沉声下令，“再给你们三个时辰，必须要拿下镰仓幕府1”

等到那名旅长带着范天顺的命令离开，刘成一边翻身下马走向不远处尚且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屋舍，一边回头说道：“老范，咱们现在得商量一下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了。”

亲卫士卒们紧跟在刘成身边冲入院子中，很快就把房屋中瑟瑟发抖的倭人拽了出来，驱赶到街上，自然有明军专门的收容队伍控制他们。而一张巨大的日本舆图平铺开来，这还是东洋舰队在九州太宰府缴获的。

“镰仓在这里，京都在这里，”刘成在舆图刚刚展开，就直接伸手指了指，“从镰仓出动，还需要耗费不少功夫，沿途还有可能遭到倭人的节节抵抗，等于在无形之中给了倭人备战的时间，就算是咱们最终必然会取得胜利，也会消磨太多的功夫。”

“现在蒙古鞑子在西北闹得欢快，大明甚至不得不在高丽动手了，正是需要咱们东洋舰队的时候，就算是咱们帮不上忙，也不能再拖后腿，”范天顺点了点头，和刘成搭档时间长了，他已经有了默契，看着刘成在日本海岸线上不断移动的手指，“你的意思是说，咱们现在就抽调一支船队，在神户登陆，然后直插京都，至于镰仓的军队，只是负责佯攻和牵制？”

轻轻呼了一口气，刘成看着范天顺，点了点头。

现在大明需要的，不是沉稳进兵，而是速战速决。

“好。”范天顺狠狠一拍桌子，咬牙说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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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风雪战江东

轰轰的炮声在鸭绿江岸边响起。

对面多少年没有人涉足过的深山老林，被无数的炮弹硬生生的开辟出一条道路，无数的雪粉被卷起，然后再寒风中盘旋呼啸。

已经临近年底，在这辽东正是酷寒难耐、滴水成冰的日子。一支支大大小小的队伍以龙州为中心，缓缓向北移动。而占据两侧高地和鸭绿江岸边滩头的明军炮手，没有丝毫吝惜自己的库存弹药。

对面原野上散乱的蒙古骑兵，在这样猛烈的炮火中向四下里散开，不过和蒙古鞑子打交道的时间长了，站在山坡上用千里眼看着对岸情况的王虎臣敢打保票，蒙古鞑子能够征服整个欧亚大陆，自然绝对不会是故步自封的民族，历史上蒙古鞑子正是利用从女真和南宋这里学习来的火器技术，将整个欧洲打的落花流水，而蒙古现在算起来和明军交手的时间也不短了，就算是凭借他们现阶段的技术还没有办法仿制明军的飞雷炮和火炮，不过也已经有了各式各样的应对战略。

对付炮击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散开隐蔽，因为炮击无论如何都会出现一个延缓，凭借胯下战马的强劲，蒙古士卒完全可以在这一段时间之内选择一个合适的躲避位置，甚至就算是在平原上，只要远远地离开炮弹的炸点，最多会被掀起的气浪吹一脸雪和泥点。

鸭绿江对岸在明军攻克龙州之后，就陆陆续续有蒙古骑兵游弋，随着明军开始布置攻击阵列，蒙古骑兵也很快做出相应的对策，在各个江段游弋的骑兵很快云集此处，足足有五六千人，这些骑兵以少数的蒙古人指挥多数的女真人，这两个民族都是不折不扣的马上民族，所以这些骑兵的战力自然不容小觑。

更主要的是女真人是金国的创立者，换句话说是百年之前北宋的征服者。虽然看上去靖康的耻辱已经伴随着孟珙攻克蔡州而烟消云散，不过老一辈明白事理的人都心知肚明，汉人绝对不可能这么简简单单就忘记那切肤的疼痛，只不过因为蒙古人的出现使得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对付残存的女真人。而现在蒙古节节败退，明军重新兵临辽东，对付这些女真人就算是不会大开杀戒，也不会手下留情。

要知道这大明的缔造者叶应武，在煽动士气的时候，往往使用的就是前宋武穆王岳飞和蕲王韩世忠的牌位，这两位可是不折不扣的抗金名将，所以就算是明军将领手下开恩，也得想想陛下的心意。

叶应武想要怎么对待女真人，不用他点明，下面的将士们都已经清楚。

女真人也不是傻子，毕竟是曾经入主中原，并且大量接受中原文化、学习中原兵法典故的民族，在开化程度上甚至还要胜过高丽和日本，所以他们自然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下场，这也使得女真人是整个辽东蒙古军的最主要支撑者，虽然他们也没有多少为蒙古卖命的斗志，不过要比一触即溃的高丽人和渤海人靠谱得多。

明军渡海自高丽而来，这样的进军道路显然让蒙古大吃一惊。因为之前蒙古自诩对辽东和高丽有着绝对的控制能力，甚至为了威胁林衍就范，不惜在高丽边境调动重兵，但是那样的重兵实际上只是相对于高丽的乌合之众来说的，区区万余蒙古杂牌骑兵，还不够镇海军一口吃的。

蒙古防备大明的主要防线还是在燕云、山西到河套一线，因为本来蒙古除了面对大明还得面对海都，所以兵力捉襟见肘，辽东作为大后方，自然也就没有多少兵力屯驻。这一次明军突然进攻辽东这个蒙古侧后方，确实是让蒙古大吃一惊，无奈之下只能竭尽全力征发当地本来剩下不多的年轻劳力，甚至十六岁以下的少年和五十岁以上的老人也都全部要求从军，整个辽东一时间民不聊生，家家户户只剩下老幼孤寡。

不过不得不说蒙古这种竭泽而渔的办法，是现在能够采取的唯一办法，也确实让明军有些头疼。类似于辽东这种常年以来都只有游猎部落来往的深山老林，最适合轻骑突进，小队扰袭的战术，面对以小队为组织扰袭明军大队甚至粮道的蒙古骑兵，明军大队步卒很难做出有效的反应。

这也使得李叹他们在制定战略计划的时候，将目标只是确定在了拿下鸭绿江两岸，并且依托周围地势和先进的火器进行防守，等到明年开春之后再通过文治武功两种方式对辽东步步蚕食。

因为今年冬天的进攻即将接近尾声，所以炮手们没有丝毫的留情，尽量把更多的弹药打出去。毕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些应对战事需要紧急生产的弹药，相比于平日训练用的弹药有不少差距，使得炮手们更想要抓紧把这些容易出事故的炮弹消耗掉。

无数的炮火倾泻在对岸实际上因为蒙古骑兵散开而人数并不多的区域当中，一株株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漫天的雪粉甚至已经让人看不清楚视野。一台台已经架设好的床子弩正在清扫鸭绿江岸边上的蒙古骑兵，毕竟因为考虑到尽量利用鸭绿江上的冰盖渡河，所以镇海军上下严厉禁止向河岸左近开火，以防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所以那些冲到河边的蒙古骑兵，自然就只能交给威力更小而且更为精准的床子弩了。

“渡江！”一面王虎臣的将旗缓缓升起来，见到将旗升起，左右的都头同时高声呼喊。

一排排火铳手和弓弩手同时向前迈动步伐，踏上厚厚的冰盖。

“盾牌手顶上，以防箭矢！”都头们来来往往的呼喊着，一名名盾牌手手忙脚乱的冲上前，沿着火铳手和弓弩手的侧翼向前挺近。

令旗猛的麾下，所有的火铳和神臂弩同时向着越来越近的对岸倾泻铁弹和箭矢，如同一朵飞快向前移动的黑云。那些刚刚从密林当中冲出来的蒙古骑兵，很快就被这朵黑云笼罩，等到黑云消散，岸上只留下一具一具很快冰冷的尸体。

这些蒙古士卒别说是甲胄了，甚至连基本的皮衣很多人都没有，在这样的箭矢和铁弹面前，根本没有多少抵抗能力。

“遮掩！”都头们大吼道。

盾牌手虽然很难在冰面上跑动，不过还是尽量向中间靠拢。

第二批蒙古骑兵已经冲出来，一匹匹战马上的蒙古士卒张弓搭箭，一支支箭矢呼啸而来。虽然其中的大多数都被明军的盾牌挡下，不过还是有稀稀落落的箭矢落入人群当中。冰面上不断有士卒倒下，这样光滑的地方，基本上一个人摔倒就意味着周围十多个甚至二十个人都会被牵连摔倒。

即使是纪律严明的明军，也很快乱作一团。

“不要乱了阵脚，搀扶起来还能喘气的，继续向前！”都头们大声呼喊，不过他们也不敢在冰面上过多有动作，否则说不定还得牵扯更多的人摔倒，所以只能祈祷这些士卒能够尽可能完美的履行自己的命令。

虽然有不少人倒下，不过毕竟明军还是越来越接近对岸，而且紧接而来的箭矢很快就把那一支蒙古骑兵队伍淹没。

“上岸，上岸！”几名旅长已经亲自接过大旗，冲在了最前面，

无数的士卒吼叫着紧紧跟上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江东岸边。

马蹄声突兀而起，原本散开的蒙古骑兵很快呼啸而来，明军士卒大队上岸的地点直面的三个方向，蒙古骑兵成群结队的出现，一把把雪亮的马刀扬起，这些衣衫褴褛的蒙古骑兵们却在咬着牙向着这边冲过来。

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的身后就是辽东，就是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如果让这些明军杀入辽东，那么就只有整个族群的覆灭。

只不过对于大多数蒙古骑兵来说，他们这样的进攻，还不至于给明军造成足够的烦恼。

一把把盾牌重重的落在地上，弓弩手们和火铳手们吼叫着扣动扳机、点燃火线，甚至外围的刀盾手们也在拼命的把火蒺藜扔出去。大队的长矛手这个时候也冲上岸，同时扬起手中的长矛，随时准备对付那些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

呼啸的箭矢来来往往分外密集，甚至不远处隆隆的炮声这个时候也已经成为了可有可无的背景。

无数的明军士卒嘶吼着挺起来手中的刀枪，迎向越来越近的敌人。而落在最后面的重装甲士，这个时候也终于上岸，正在随同的士卒手忙脚乱的帮助下穿戴沉重的甲胄。

狂风呼啸，卷动着无数的雪粉打在盾牌上和人脸上身上，长矛从风雪中探出，如同出海的蛟龙，一朵朵鲜艳的血花从纷纷扬扬的雪粉中绽放，很快就把脚底下的大地渲染成相同的颜色。

“该咱们了，渡江。”李叹收起来千里眼，沉声下令，似乎这一战已经没有太多的悬念，只是剩下大明应该如何打扫战场。

跟在他身边的王大用，率领骑兵直冲向江边。

大明永乐元年十二月廿五日，镇海军与蒙古骑兵战于鸭绿江，镇海军自龙州强渡，破敌于东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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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一脚踩在一片乱石堆上，刘成大声下令。

五门从战船上搬运下来的火炮同时对准一段围墙吼叫，高大的围墙在这剧烈的晃动之中很快就彻底坍塌。

因为镰仓幕府就在镰仓城中，镰仓城池低矮，不利于防御，而且镰仓幕府还没有想要僭越从而建设宫墙和内城墙两道城墙的意思，所以为了能够在突如其来的情况中给予幕府足够的反应时间，镰仓幕府的围墙修建的甚是高大，否则倭人也不可能依托镰仓幕府的高墙，硬生生地挡住了明军的两次进攻。

“弟兄们，冲啊！”已经等待多时的明军都头和十将们大吼着向前，而他们身边的弓弩手和火铳手们显然也都已经杀红了眼，拼命的对准缺口处和围墙上的一道道身影扣动扳机。

箭矢呼啸着赶在明军士卒前面把那一段缺口淹没，大队的明军很快如同潮水冲入院落当中。

爆炸声此起彼伏，面对躲藏在角落当中意图负隅顽抗的倭人，明军士卒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用火蒺藜来解决。

“打开，打开大门！”一名明军都头手起刀落，将意图顽抗的一名倭人武士砍倒在地，直接冲向不远处的大门。很快沿着另外一边的通道，十多名倭人吼叫着杀过来。

“难道以为老子会怕了你们？！”都头没有退缩，哈哈大笑着撞入那一片刀光剑影当中。而都头身后的数十名明军士卒同样大喊着杀上来，将这些倭人团团包围。

而另外的几名士卒飞快的冲到大门处，手忙脚乱的扒开堆积在大门后面的沙袋和乱石。只不过还不等他们做完，几支箭矢已经从后面呼啸而来，刺入他们的胸膛。

年轻的明军将士艰难的回头，看着不远处愤怒射箭的倭人弓弩手，不过很快那些倭人就被是自己数十倍的明军吞没。

没有了沙袋和石头的抵挡，围墙墙上的倭人也被驱赶一空，所以还不等里面的人将大门打开，外面安置的炸药包就已经将整个大门硬生生撕裂。一面赤色龙旗当先跃出视野，很快大队的明军士卒怒吼着从大门冲进去。

“整个镰仓幕府和镰仓城都已经被弟兄们团团包围，所以绝对不会有一个漏网之鱼，还请督导放心！”一名师长急匆匆的走过来，对着刘成一拱手。

刘成轻轻的呼了一口气，其实镰仓幕府当中其余人逃跑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北条时宗不能逃跑，这是整个镰仓幕府的核心人物和灵魂人物，而且根据和九州世家们的商谈，刘成也知道，正是北条时宗一手挑起了这一次事端，所以刘成要想给叶应武一个完美的交代，对北条时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后面竹琦家、少贰家等等已经归顺大明的九州世家代表，纷纷小心翼翼的上前听候刘成的吩咐。

“跟某进去，辨认一下谁是北条时宗。”刘成沉声吩咐一句，率先向里面走去。这些使者们自然也明白自己代表的是整个家族，这个时候有稍微的不配合，都有可能惹怒这位阎王爷，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所以一个个微微躬身，脚步跟的飞快。

不过刘成还没有走到幕府后面的书房，就知道自己倒是多此一举了。

就在书房前的台阶上，一个穿戴整齐的日本武士打扮将领，浑身都是鲜血，仰天躺倒，显然已经战死了。周围不少老少男子，尸体紧紧拱卫着他，显然都是自知道没有什么好下场，所以还不如一死了之的北条家族成员。

竹琦家的使者有些颤颤巍巍的说道：“启······启禀天朝上国大将军，北条家族这一代的已经都······都在这里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只不过周围所有的使者们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已经不在意这些血腥味道，甚至不在意刺骨的寒风了。大明在进攻镰仓幕府时候的雷霆手段，还没有让他们动容，因为在这些世家使者们看来，百姓如草芥，死了就死了。

但是北条家族全部死在这里，一个不留，真真正正让使者们感受到了震撼，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刘成看了一眼北条时宗的尸体，缓步上前掰开北条时宗的手，拿起来那一把雪亮锋利的倭刀，晃了晃笑着说道：“这刀还真不错，来人，小心擦拭包裹，作为咱们缴获的第一等呈递给陛下，对了，还有这北条时宗的首级，也一并割下来吧。”

没有再多管北条时宗，刘成伸手推开书房的房门，看着映入眼帘满满的书籍，可以看得出来其中有不少汉字书籍，当下里刘成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多少人想要复制华夏的成功，可是普天之下又有几个小国真的能够成为另外一个华夏？

这书房自有学士院和翰林院的随行官吏负责清点，刘成也懒得多管，只是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北条时宗已经死在这里，这日本的战事，也要结束了。

大明永乐元年十二月廿五日，北条时宗被明军斩杀于镰仓，镰仓幕府统治日本的时期宣告结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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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江山已非昨

爆竹声噼里啪啦响起，炸起来院子中的雪粉。

虽然天气严寒，不过来来往往的侍女，笑语盈盈。

暖晴阁当中地龙烧的火热，岭南快马送过来的水果，在用外面取来的冰水之中尚且新鲜的很，仿佛一口咬下去都有汁水横流，带着久违的春夏气息。暖晴阁本来不过是后宫坤宁宫后一处规模不大的小阁楼，其名字取自李清照《蝶恋花》当中的“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眉腮，已觉春心动”。

到了冬天，暖晴阁因为占地小，地龙稍稍一烧就是火热，所以叶应武一般都是在御书房中处理完政务就直接到这暖晴阁当中歇息，平日里后宫嫔妃也都喜欢常常来这暖晴阁下棋抚琴，读书谈心。

守岁本来就是这个时代的传统，叶家之前每年都是要守岁的，现在叶应武登基坐了皇帝，也没有丝毫想要取消这个传统的意思，毕竟大明皇室的规矩继承自前宋，讲究的是与民同乐，所以这等民间温馨之事，皇室自然也没有丝毫错过的道理。

暖晴阁本来里面空间就不大，所以叶梦鼎和陈氏自然不会进来和一群小辈挤作一团，在叶应武带着后宫嫔妃行过礼之后，二老就出宫前去叶应及家中了，毕竟在宫中呆的时间久了，二老也想出去看看风貌，叶应武自然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依循旧例，大加赏赐自家兄长一番。

“臣妾参见陛下。”叶应武刚刚走进来，陆婉言就带着后宫嫔妃迎上。

“都别动了，尤其是絮娘、舒儿，你们两个有孕在身，千千万万要坐在那里！”叶应武顿时手忙脚乱的上前搀扶，“惠娘、微儿，你们快上去扶住。”

惠娘和微儿刚刚出去放了爆竹，跟在叶应武身后进来，闻言急忙点了点头。叶应武伸手在炭盆边烤了一下，后面晴儿已经很自觉地带着人将厚厚的帘幕拉上，小心躬身之后退下。

叶应武此时的心情显然很好，之前随着年底的临近，各地的战报也有如雪花一般送到南京。先是河西的战报，蒙古经过星星峡一战已经甚是虚弱，在西域和河套全面收缩兵力，而神策军同样元气大伤，双方形成了叶应武之前甚至都不敢期盼的对峙。

紧接着镇海军也在辽东大捷，一战下龙州，再战强渡鸭绿江压迫蒙古内线，迫使蒙古甚至不得不河北收缩兵力，现在整个燕云之地已经快成了无人之境，只不过因为风雪太大，又是年底，所以镇海军考虑天时和军心，准备等到开春再进军。

更重要的是东洋舰队，镰仓大捷使得明军在东洋彻底占据上风，现在明军正兵分两路强攻京都，日本人最后的抵抗实际上已经在镰仓被彻底粉碎。没有了镰仓幕府带领日本人组织抵抗，作为傀儡已经久了的天皇，根本没有办法有效的组织起来足够的军队节节抵抗。更何况在大明绝对的火器优势面前，还没有形成“皇国”思想和“武士道”精神的日本人，最后终究没有办法避免被征服。

现在的东洋舰队就是另外一个时空中的佩里舰队，叶应武相信日本人应该会做出和另外一个时空中的他们后代同样的选择。

“夫君今天去城外看过了？”陆婉言微微落后叶应武半个身位，虽然叶应武在后宫当中素来不怎么注重礼法，让后宫更像是一个官员的后宅，而不是母仪天下的地方，不过陆婉言在其余姊妹面前还是保持基本的礼节。

“上午的时候带着户部的几个官员出去看了看。”叶应武一边在陆婉言的帮助下解开自己的外袍，一边说道，“这一场雪虽然不小，不过好在持续的时间不长，所以城外并没有什么受灾的地方，毕竟南京城是江南富庶繁华所在，百姓们还远远没有到盖不起房子的地步，所以也就是来往走走、寒暄寒暄。某真正担心的还是北方，南方的雪都成这个样子，更可以想象北方的雪会更大。”

陆婉言小心翼翼的给叶应武整理一下衣襟：“夫君应该庆幸的是，大明已经收复淮北和河洛、山东有一段时间，只要当地州府官员认真对待的话，不会有什么惨祸的。”

“不过朝廷这几天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啊，至少御史台和户部是不能歇着了。”叶应武笑着坐下，“这江山基业草创未久，还远远没有到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啊。”

陈栎和陈桐上前轻手轻脚的为叶应武脱去靴子，然后给他捶着腿。

“大过年的都放松放松，不用这么紧张，”叶应武拍了拍她们两个的肩膀，“遥想前年这时候，某在兴州，不知道这天下最后归于谁手，并且还在头疼襄阳之战应该怎么才能打的尽善尽美，甚至没有想过可能会取得胜利。而去年这个时候，某带着禁卫军在前线吃冰卧雪，只想着拼尽全力化解大明的第一次危机。没想到忙忙碌碌，光阴飞逝，竟然很久没有能够这么悠闲过了。”

叶应武说完，屋子中的气氛却是有些凝重，絮娘她们看着叶应武，甚至眼眸当中还有点点晶莹泪光闪动。叶应武在前面带领大明儿郎出生入死，她们又何尝不是在后面提心吊胆。

“夫君，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子时，夫君打算怎么消磨光阴啊？”惠娘很适时的微笑着说道，终于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沉默。

轻轻咳嗽一声，叶应武一边麻利的钻进被窝，窜到絮娘和舒儿中间，一边招呼惠娘收拾桌子。棋盘摆开，皇帝陛下摩拳擦掌。叶应武的围棋水平，别说是后宫当中了，就算是朝中的大臣们都知道，所以叶应武还没有傻乎乎的在除夕丢脸的欲望，这里摆开的棋盘也是象棋。

中国传统的象棋起源有很多的说法，不过却是在宋代的时候演变成后世熟悉的样子，并且从之前的“象戏”改名为“象棋”。象棋虽然看上去没有围棋高雅，但是因为其所涉及的历史、战争、策略等等因素，正是偏安江南的大宋有志士大夫阶级所渴望的，这也导致象棋很快就在上层社会当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并且随着这些官员的起起落落、四处行走为官而迅速风靡全国。

史书记载，文天祥在贬官期间，最喜欢通过下象棋来结交棋友、消磨时间。或许只有在这并不真实的战场上，文天祥才能够找到自己实现抱负和理想的机会，才能够和外界的黑暗与混沌隔绝。只不过因为有了叶应武的出现，文天祥刚刚贬官就跟着叶应武一路走来，根本没有他下象棋排解忧愁的时间，毕竟每天繁忙的事务已经足够她操劳费心，而蒸蒸日上的国势也使得文天祥不需要再去寻找其余的方式抒发抱负。

对此叶应武在感到欣慰之余，也只能叹息自己少了一个可以交流的好“棋友”。虽然叶应武的围棋技术不行，象棋技术实际上也不怎么样，但是他毕竟有着七百年的经验，南宋时候的围棋发展已经达到了全盛，而象棋才不过是刚刚起步，在《事林广记》等书中关于象棋的记载还多数局限在棋局的规格和棋子的类型上，正常可以用作教学和参考的棋谱一直到了明代才真正出现，而后世常用的一些套路，现在实际上根本没有形成，大多数人下象棋还凭借着个人经验和喜好。

换句话说，就是胡乱下。

所以叶应武就算是技术差，也能够把自家这些妻妾压得死死的。

见叶应武摆象棋而不是围棋，陆婉言她们都露出会心的笑容。她们主要想做的也是讨叶应武的欢心，如果叶应武下围棋的话，大家最需要纠结的不是怎么才能赢得了他，而是怎么才能给叶应武让棋。

互相看了一眼，陆婉言冲着惠娘使了一个眼色，她身边的赵云舒也是微微颔首。惠娘愤懑不平的挥了挥小拳头，不过还是无可奈何的上阵。

叶应武虽然没有看到她们背后的小动作，不过看惠娘满满都是怒气，隐约猜测到什么，微笑着说道：“你们也不用互相搪塞，一个一个人的上，谁都别想跑，反正今天时辰久的很，赢了厉害，输了的话某可就要讨一些报酬了。来，惠娘宝贝。”

原本还气鼓鼓的惠娘顿时软了下来，想要向后缩，不过绮琴和琼鸾她们笑着把她推了上去：“惠娘妹妹，你素来冰雪聪明，要是连你都应付不了，今天姊妹们可就难逃魔爪了。”

叶应武挽起袖子，一副要大战一场的意思。

惠娘咬了咬牙，突然猛地卷起被褥，扑向叶应武，叶应武吃惊之余，急忙躲闪。而绮琴、陆婉言她们也都已经反应过来，粉拳秀腿如同雨点砸下来。先把这个家伙折腾老实了，大家的年才能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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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济州府。

这里已经算是大明现有版图当中最靠北的州府当中，大明当初拿下济州府和山东的目的，一来是为了给胶州水师提供登陆的地点，二来是为了以后北伐提供一个可靠的跳板。

蒙古兵力严重不足，丝毫没有进攻山东的意思，不过山东和其余河洛、关中等地方相比，因为隔着一条大河，距离蒙古鞑子更近，并且因为远离南方经济中心，使得山东的经贸沟通恢复相比于其他地方要慢上不少。现在的山东之于大明，有些像一年之前的淮西之于大明。

是大明的软肋，也是大明就算付出巨大损失也要保住的地方。

虽然已经是除夕夜，不过整个济州府丝毫没有除夕应该有的热闹，大雪已经压塌了济州府城中的大多数房屋，而大雪还在呼啸着。无数衣衫褴褛的人在街道上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呼唤亲族。

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压在了大雪和废墟当中，也不知道多少人的家产荡然一空。整个济州府已经乱作一团。而且济州府作为现在山东行省的首府，已经算是山东行省除淮北一带之外最发达的州府了，济州府城内的情况尚且如此，更可以想象山东行省其余城池以及更多的下面乡村的受灾情况了。

一名名传令骑兵打着火把在街道上飞快的穿梭。百姓们虽然惊慌失措，不过还是清楚阻拦这些传令骑兵的后果，所以听到清脆的马蹄声都自觉地向两侧让开，每一个人都用复杂的神情看着这些飞快离去的身影。

大明山东行省巡抚江铎和山东行省安抚宋应龙衣衫不整的冲入大堂当中。他们两人的府邸都是之前蒙古修建的济州府府衙，尚且算坚固，只不过压倒了马厩。不过事发突然，两人起来的匆忙，甚至连基本的洗漱都顾不上，抄起来帽子就急匆匆的冲过来。

“启禀两位相公，城里的情况现在还好，”济州府知府石政见到两人过来，急忙上前拱手行礼，“刚才收到的消息，整个济州府城中大约有一百三十六户人家房屋出现不同程度的坍塌，另外还有二三百户的房屋出现裂缝或者院落有所损毁。”

“后面的那些现在先不管了，只要威胁不到性命，就不是当务之急。”江铎在大堂里转着圈，急声说道，“现在立刻派遣城中的厢军和各官衙当中的全部衙役上街帮助百姓搭建窝棚房屋、上街维持秩序。本官这就向陛下呈递八百里加急奏折，必须要把这里的情况如实汇报。”

宋应龙上前一步：“国弼（江铎表字），不要着急，先把周围的受灾情况也弄清楚，一并向陛下汇报，否则相比陛下也不想看着几份奏章接踵而来，闹得鸡飞狗跳。”

江铎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感激的看了一眼宋应龙。他清楚是自己太慌张了，如果真的没有把这边的情况总结清楚之后再呈递给陛下，就算是陛下体恤下情，知道江铎的难处，不会责怪，恐怕御史台那边也少不了要参他一本，如果救灾的时候再有什么问题，恐怕江铎就可以收拾铺盖回家闭门读书了。

陛下爱民，这是众所周知的，这样的雪灾大事绝对是牵动陛下的神经，也是牵动整个朝廷的神经，江铎稍微有些做的不妥的地方，自然都会被人给揪出来。

石政正打算下去吩咐救灾的诸多事宜，一名传令兵已经快步冲上大堂，冲着他们一拱手：“启禀诸位相公，刚刚收到的消息，济州府北侧和西侧的村落都有大量房屋倒塌，人员死伤惨重，另外各处难民无法安置，情况危急，还望诸位相公及早作出决断！”

“人员死伤惨重？！”宋应龙和江铎同时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对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某现在就去写奏章，启禀皇上，另外再给周围的州府去信询问情况，”江铎霍然转身，“事不宜迟，也顾不上其余地方的消息送上来了！这已经不是小事，如果不能抓紧上报陛下的话，一个‘拖延事端’、‘欺君罔上’的罪名扣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江铎的话说的很重，而且宋应龙也很清楚自己这一次没有反对，点了点头：“好，那你速速前去，本官带着能动用的人手现在就上街去，单单凭借下面的各层官吏，或许会闹出乱子来。”

就在这时，房门再一次被推开，风雪呼啸着吹卷进来，屋子里的人同时抬头看去。满身风雪的两淮军将军王安节已经大步走进来，他和江铎以及宋应龙的官职平等级，再加上皇亲国戚的身份，用不着毕恭毕敬的行礼，更何况这样紧急的情况。

大明的这一代官员都是跟着叶应武一步步走出来的，也都继承了叶应武处理事务雷厉风行的习惯，所以这样直接推门而入之前江铎等人也不是没有见过。

王安节一拱手，手按佩剑沉声说道：“两淮军上下六万一千八百四十二名将士，听候两位相公调遣，救援雪灾受灾灾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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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雪中总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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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节满身风雪的突然出现，让江铎和宋应龙短暂的吃惊之后，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动。

当他们正在为手中能够使用的人数捉襟见肘，正在担忧济州城北和城西以及其他州府灾情的时候，王安节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如果有什么可以诠释“雪中送炭”的话，那么现在就是最好的例子。

“某是兼程前来，两淮军第一军本来就驻扎在胶州，胶州那边的情况还好，有北洋舰队来往运输物资也可以放心，主要还是山东内陆，所以某已经下令第一军向西移动，急行军之下，虽然道路泥泞难行，不过估计两天也能够到达，”王安节大步走到那一张山东行省舆图前，伸手在上面一指，“第二军就位于济州府南面，某来时已经开始整装待发，估计还有五六个时辰就可以到达。这一次跟着某前来的还有全部的亲卫骑兵总计五百人，随时都能投入救援。”

江铎向北一指：“现在其余的地方不知道，不过可以知道，城北和城西都有严重的受灾，城中的衙役和厢军恐怕已经顾及不上了······”

王安节点了点头，轻轻呼了一口气：“交给两淮军吧。两淮军既然镇守此处，但有任何天灾人祸，大明将士只有竭尽全力救灾之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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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呼啸，卷带着雪花——更准确说是冰粒——重重的砸在屋舍上。

不过外面这么大的风声和雪声，都掩盖不住屋子里面震天雷般的鼾声。趁着下雪，两淮军第一军今天白天趁着大雪把全军拽出去进行拉练，每一个将士都累得够呛，回来之后几乎是所有人都直接瘫倒在榻上睡得犹如死猪，即使是天打五雷轰恐怕都唤不醒他们。

风声和雪声更大了，不过屋子中没有一个人有任何反应。

很快风雪声中开始出现一丝一缕的杂音。咚咚的鼓声从一开始的难觅其踪逐渐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睡在屋子门口的十将几乎是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在军中待得时间长了，或许可以对任何声音不敏感，但是对这种象征着集结的鼓声却是分外敏感，当确认了的的确确是聚将鼓的时候，十将猛地坐起来，大声吼道：“快，所有人，所有人都给老子滚起来，快滚起来！”

十将的嗓门很大，整个屋子中睡得如死猪的士卒们一个个揉着眼睛坐起来。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也不是第一天进军营的新兵蛋子了，这种深更半夜的突然集结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遭遇了，虽然将士们很想吐槽为什么今天刚刚进行了大拉练，现在却要突然集结，不过已经烙进心灵的反应使他们飞快的起来。

王翼周虽然浑身酸痛，而且还处于茫然之中，不过好在已经熟练的潜意识动作，让他很快穿上外衣、蹬上鞋子，跟上身边同伴的背影去拿不远处的甲胄和兵刃。房门刚刚打开，呼啸的寒风就伴着雪花重重砸在脸上、身上，站在门口开门的十将很快眉毛就变成白色。

“带好甲胄，快！”十将大声吼着，可以看到其他营舍的房门也是一个接一个推开，一道道黑影飞快的向外冲。

房门打开之后，咚咚的鼓声已经可以听得很清楚。

王翼周轻轻呼了一口气，拿起自己的刀盾，追上十将。他从军的时间也算不上短了，不过还并没有经历过战争，所以有些紧张的说道：“头儿，是不是蒙古鞑子杀过来，咱们要打仗了？”

“安静，别问那么多！”十将沉声喝道，跑到校场上猛地顿住。王翼周是他手下训练刻苦的一个士卒，几次拉练的成绩都不错，十将自然也很是欣赏他，如果换成别人恐怕十将根本就懒得回答。

他身后的士卒七零八落的跟着，看上去颇为狼狈。

“整队，快点儿整队！”都头提着马鞭大声吼道。

一名名将士被风雪一吹，都清醒了很多，队形整的很快。

“快看，是军长！”一名眼尖的同伴拽了拽王翼周的衣袖。王翼周微微一怔，果然一道身影大步走上不远处的检阅台，昨天的时候大家拉练出发曾经看到过军长的身影，甚至还曾经偷偷骂过他，所以现在就算是只看到一个模糊轮廓，也能够确定就是军长。

“真的要打仗了？”王翼周倒吸一口冷气。

平时的晚上突击训练，军长是不会出现的，最多师长露面。

跺了跺脚，大明两淮军第一军军长姜才看向台下黑压压的身影，朗声说道：“将士们，风雪严寒，把大家从温暖的被窝中、从和婆娘的美梦中拽出来，姜某问心有愧啊！”

姜才的声音很大，虽然风雪交加，不过下面的士卒们还是听得一清二楚，顿时有人忍不住爆发出低低的笑声。

“但是，”姜才顿了一下，“某刚刚收到的消息，济州府并周围四个州府，遭受雪灾，屋舍坍塌、百姓罹难，很多地方都因为大雪封路而音讯不通，可以想象那里的黎民百姓们正在遭受你、我所没有办法承受的苦难，他们在饥饿和黑暗当中苦苦忍受，在风雪中无助的哭泣、翘首期盼，只希望道路的尽头、风雪当中会有人走出来，帮助他们！”

虽然姜才并没有用更大声音的说话，不过下面的士卒都听得很清楚，一道道目光落在姜才的身上，然后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西眺望。

或许他们刚刚走入军营的时候还是懵懵懂懂只知道领取军饷的无知士卒，不过经过军中督导和下级虞侯们层层传递下来的教诲，他们已经渐渐懂得了一些道理，尤其是当现在，所有人都会不自觉的将这样的悲惨带到自己头上。

如果是自己征战在外，家中遭遇这样的天灾人祸，会不会家中老小们也会期待着同样的身影、同样的希望？他们现在要去做的，只是在另外一些不可预料的不幸面前，另外一群人也要去做的。

“你们是人，是大明的子民，但是首先，你们是大明的军人！”王翼周突然间想起来自己从军第一天，旅长的训话。

“现在，两淮军第一军，奉命向西开拔救灾，全部都有，向左转，出发！”姜才没有丝毫的犹豫，猛地一挥手。

“出发！”都头们大声吼叫着，而军中所属的骑兵队伍已经先一步冲入风雪中，他们将会负责探路和哨戒的任务，并且也会先一步赶到受灾的地方，组织当地民壮进行救灾。

一名名将士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风雪中迈动步伐，虽然雪水灌入靴子里，雪花吹入脖颈中，皮肤冰凉几乎要麻木，但是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犹豫难以取舍。

因为这一刻，他们所有人的心都是火热滚烫的，足够将一切冰雪融化。

“上天保佑，陛下恩泽，受苦受难的百姓们，能够坚持得住。”姜才喃喃说道，看着火把构成的长龙在他面前走过，继续向西挺进，盘旋曲折却又奔流不息。

如同浩浩荡荡的铁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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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陛下，山东八百里加急快报！”晴儿快步冲入暖晴阁当中。

尚未燃尽的熏香还散发着淡淡的烟气，珠帘低垂，暖意盎然。

听到晴儿的声音，叶应武一下子坐了起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被晴儿在睡梦中叫起来，已经习以为常，哪怕是这大年初一。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大亮，显然风雪早就停息了。

晴儿声音虽然小，但是实际上睡在叶应武身边的陆婉言和惠娘已经有所感觉，缓缓睁开眼睛。昨夜癫狂风雨的痕迹尚未从俏脸上退散，披散下来的秀发让后宫的两位女主人看上去有些疲惫，不过陆婉言还是轻轻伸手拿过来叶应武的衣袍便要伺候他更衣。

“山东八百里加急？”叶应武眉毛一挑，山东是大明在河北一带布下的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一颗棋子，如果选择可以出事的话，叶应武宁愿是江南或者两淮出事，也不愿山东有什么大事，“蒙古鞑子已经在各个战场被大明打的焦头烂额，竟然还能抽出来功夫进攻山东？而且山东有两淮军坐镇，就算是军情紧急，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晴儿摇了摇头：“这个奴婢不知道。”

“也罢，”叶应武点了点头，接过来衣服，突然间想起来什么，低声吩咐一句，“婉娘，某不知道此事严重与否，不过还得速速召集百官商议，所以今天你先带着后宫姊妹们前去给爹爹和娘亲请安。”

“这个夫君放心便是，妾身自有分寸。”陆婉言微笑着给叶应武系好腰带，正了正他的冠带。

大明的八百里加急快件，除了直接呈递给叶应武之外，还会有一份呈递给政事堂。所以叶应武知道的时候，实际上文天祥他们也都已经被从睡梦中拽起来，几乎是和叶应武同时出现在御书房。

“启禀陛下，臣已经预先看过奏章，昨日山东行省北部遭遇大风雪，百姓受灾无数，现在山东行省正在组织抢险救灾，具体伤亡损失还得等清点出来之后才能报于朝廷。”文天祥看到叶应武走出来，急忙上前一步，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间的礼节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山东行省闹雪灾也确实让他吃了一惊，不过总比蒙古鞑子趁着风雪大举进攻来得好，虽然叶应武现在也不确定蒙古人还有没有实力和手段能够组织一场大规模的进攻，或许对于他们来说，这一场风雪与其说是进攻的好条件，倒不如说是防守的优势。

“具体情况还没有搞清楚？”叶应武皱了皱眉，他自然清楚灾情十万火急，如果不能抓紧组织救灾的话，死亡人数和受伤群众会飞快的增长，古往今来，遇到这种大天灾，能够靠得住的就是一个“快”字，“还有，山东行省都是怎么做的？”

“两淮军王将军已经下令两淮军出动开赴灾区，不过现在还得主要依靠当地的厢军和衙役，以及百姓组织自救。”文天祥沉声回答，显然之前的奏章他都已经细细看过了，“不过山东行省是最北面的行省，经贸落后、物资匮乏，所以现在最需要的还是抓紧转运物资、支援灾区。”

回头看着舆图，叶应武点了点头：“户部现在能够拿出来多少救援？还有兵部，驻扎在河洛的天武军，可否抽调至少一个师东进？”

谢枋得没有丝毫的拖沓，站起来朗声回答：“启禀陛下，今年大明疏浚运河、修筑直道、营建河洛，耗费颇多，另外河西战事、高丽战事、东瀛战事，使得国库几近空虚，臣无能，恐怕要辜负陛下的期望，只能够拿得出来一千万贯救援灾区。”

“一千万贯？”叶应武虽然不知道受灾的具体情况，不过南京的风雪都已经如此，更可以想象北面是什么样的，所以他总感觉一千万贯少了一些。毕竟现在大明的岁入已经能够达到上亿贯，算得上真真正正的国富民强，就算是今年之中连续有几场大战事，也不可能把国库彻底掏空，“国库当中现在到底还剩下多少？”

谢枋得微微一怔，沉声说道：“国库尚有钱两千二百万贯。”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狠狠一拍桌子：“拿出两千万贯救援灾区。”

“陛下，万万不可，还请陛下三思啊！”谢枋得、文天祥等人顿时大惊失色，谢枋得更是挺直腰杆说道，“陛下，现在北方雪灾便拿出两千万贯的话，那大明的国库就要见底了，两百万贯留在国库当中基本没有什么作用了，一旦蒙古鞑子挑起边衅，或者其余地方同样出现天灾人祸，那朝廷就真的没有办法应对······”

“那也要先咬牙挺过去！”叶应武直接打断了谢枋得，“一千万贯投入进去和打水漂有什么区别？最后受苦受难的不还是大明的百姓？大明连百姓们的饥寒都解决不了，用什么来和敌人作战？”

一向以耿直著称，在各种大花销上素来和朝廷诸多大臣不对付的谢枋得，此时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冲着叶应武深深的一躬身之后缓缓退下。文天祥他们都知道，谢枋得这是被说服了。叶应武虽然没有说出具体的例子，但是实际上正正好好戳中了谢枋得的心事。

谢枋得当初尚未从龙的时候，也已经落魄过，也曾经害怕饥寒，所以现在叶应武提到百姓饥饿受冻，自然一下子引起了谢枋得对过去的追思，自然也就没有反驳的心思。

张世杰站出来沉声说道：“启禀陛下，两淮军会先行抵达受灾地，另外从河洛抽调一个师的话应该已经足够，不过臣以为大明各部也应该考虑蒙古鞑子的反应，一旦蒙古鞑子趁机进攻，大明将会疲于应付。”

“即刻八百里加急传令高丽镇海军、河洛天武军、关中天雄军、荆襄荆湖军，随时做好抗敌的准备，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进行大规模操演和拉练，让将士们更加熟悉极端而恶劣的风雪。”叶应武嗯了一声，“另外工部和兵部一定要协商好，万不得已的话可以调动舰队来运送救灾的器械，现在从江南到胶东的大海还没有结冰，来往迅速。另外陆卿家，这一次便劳烦你走一趟了，朝廷赈灾，总该得有朝中大臣坐镇。”

陆秀夫没有丝毫的犹豫，郑重的一拱手。

就算是叶应武不下令的话，他也会向叶应武请求，因为朝中三位相公，文天祥和苏刘义实际上都已经多次出去独领一面，唯独陆秀夫每次都是留守大后方，虽然看上去他的责任很重，也没有人因此而瞧不起他，不过陆秀夫总是感觉自己还欠缺一些历练，更害怕有人说他因为是国舅才能待在这个相对更安全的位置上。

这一次正好是一个不错的机会，陆秀夫自然不想错过。

“诸位爱卿，逢此天灾，当精诚团结，众志成城，朕需要你们，大明也需要你们。”叶应武负手朗声说道。

“臣等必当不负陛下期望！”一众臣工同时大声应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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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人命更关天

黄道婆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会在大年初一出现在金陵医护学院。

大明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此时看上去有些憔悴，不过步伐举止之间依旧是黄道婆所熟悉的刚劲有力，仿佛这个年轻人已经完全和整个大明王朝融为一体，一般无二的年轻强盛，一般无二的大步向前。

“参见陛下！”医护学院的官吏和先生们手忙脚乱的跟在黄道婆身后躬身行礼，他们在这金陵医护学院一亩三分地上或许是说一不二，但是归根结底还只是一些朝廷边缘人物，平时难得有见到陛下的机会，自然一个个的格外激动。

叶应武显然有些急躁，抬了抬手让他们起来，然后直接和黄道婆走入书房当中，刚刚跨进去，叶应武便压低声音说道：“现在医护学院能够抽调出来多少人手组织北上？”

“北上？！蒙古鞑子又在挑衅？”黄道婆一惊，她和叶应武认识的很早，倒也没有那么多君臣之间来来往往的谦卑恭敬，而且叶应武的语气也让她吃了一惊，顾不上对叶应武使用尊称。

“山东雪灾，死伤不知几何，”叶应武皱了皱眉说道，“虽然两淮军已经前去救援，另外各地州府也在倾尽全力，不过这寒冬腊月，军队并没有做好打仗的准备，突然有了这么多的伤员，必然会导致大量药材和医护人员的缺乏，否则朕也不会找到这里来。”

黄道婆脸色微变，她是贫苦人家出身，听到百姓受灾，心中自然分外难受，当下里连忙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并不厚的花名册递给叶应武：“按照医护学院的安排计划，过了年开学，第一批接受培训的学子就要开始进行实习，如果临时更改实习······”

“就这么办，而且不是从过年之后，是从今天下午开始！”叶应武一拍桌子，冷声说道，“医护学院即刻通知全部学员，务必在今天午时在学院集结！花名册拿来。小阳子！”

“末将在！”叶应武将花名册递给他，“到时候按照花名册点名，除非有正当理由，否则所有迟到者，斩立决！”

黄道婆急忙上前一步：“陛下······”

叶应武霍然回头看了一眼黄道婆：“现在朕别无选择，山东行省受灾严重，屋舍坍塌、无数百姓生死不知，现在每一刻都事关人命，不能有丝毫的犹豫。大明之所以组建金陵医护学院，所为的就是能够在这等千钧一发的时候，赶到需要他们的地方！否则朝廷以金钱供养之，调动学士院召集大量的民间大夫，又是为何？”

顿了顿，叶应武接着冷声说道：“当他们加入金陵医护学院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不是一个能够随心所欲的个人，而是整个学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更是整个大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当大明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必须责无旁贷的出现在这里！”

黄道婆沉默了片刻，终于郑重点了点头：“不过迟到的人念及其是初犯，陛下何必······”

“因为人命关天。”叶应武毫不犹豫的打断了黄道婆，直接向外走去。

黄道婆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叶应武的话让她没有丝毫反驳的能力，人命关天，人命关天，金陵医护学院之所以成立就是为了在紧要关头救死扶伤。

现在终于到了他们履行自己指责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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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这边，都给老子跟上，要是谁落在后面，看老子怎么收拾他！”十将大声吼着向前跑去，“王翼周，你带着五个人去左边，其余人，跟我来！”

通往眼前这个小镇子的道路有两条，十将果断的作出了分兵的命令。

这是位于济州府偏西北的一处小村镇，也是大明官府的官吏和军队最后到达的地方，这距离除夕夜那一场大雪已经过去了两天时间，根据之前官吏报告上来的情况，这个小镇子受灾颇为严重，百姓多有死伤，更主要的是大雪封路，和外面很难沟通。

情急之下王安节直接在第一军当中抽调了一个旅前来，而王翼周他们这个都正是先头部队。

“咱们大明的将士们来了！”站在街道外的一名官吏看到皑皑白雪中出现的身影，顿时激动万分，急忙迎上去。

王翼周冲着那官吏点了点头，飞快的向镇子里面冲去：“怎么样？”

官吏急忙跟上他的脚步，能够被派来这偏远小镇的，自然也都是官吏和衙役当中身强力壮的：“还是不容乐观，百姓们虽然组织起来几十号青壮帮着救人，不过因为被压塌的房屋就有一百多户，很多人更是全家在睡梦中就被压在屋子底下，到现在还死活不知，那几十号青壮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个时辰之内，两淮军第一旅就会赶到，让乡亲们放心。”王翼周急促的说道，“另外最难解决的是什么地方，我们立刻赶过去！”

听到大明军队前来，镇子上的百姓们缓缓的汇聚，让王翼周他们心酸的是，这些百姓们在寒风中一个个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看向这些来人的目光之中，也不知道期待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再想想自己当初在江南报名参军的时候百姓对于军队的拥戴，仿佛王翼周所在的根本不是一个世界。这里就像是一个大明皇帝的威严从来没有涉及到的角落，甚至王翼周感觉这里对于大明的拥戴甚至比不上南洋那些藩属国。这里的百姓所想的更是如何才能在夹缝中生存，如何才能尽最大可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王翼周不知道百年的沉沦和黑暗，给这一片土地和土地上的百姓带来了怎样沉重的苦难，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的心中是以拯救者还是征服者的身份出现。

几名中年人已经迎了上来，诚惶诚恐的向着王翼周一拱手，其中一人小心翼翼的说道：“这位官爷，镇子上的状况您也看到了，恐怕没有办法给军爷们提供住宿和······”

“告诉我们，哪里还有人被埋在下面？！”王翼周向前踏出一步，吓得那些中年人有些惶恐的后退。

“埋······埋在下面？镇子上的人已经去······”中年人或许从来没有见过一名士卒凶神恶煞的模样，顿时搓着手连话都说不利索，而后面的几个人更是一副拔腿欲跑的样子。

带路的官吏急忙上前低声安慰两句，那几名中年人脸上方才流露出恍然大悟和感恩戴德的表情，看向王翼周等人的目光也不像原来时候那么恐惧，反倒是有些好奇。

或许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有一支军队是来帮助百姓的，而不是来抢夺他们仅有的粮食。

“王翼周，你他娘的还在这里墨迹什么，快给老子救人！”密集的脚步声传来，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王翼周的身后，抬起一脚就要踹过去，吓得王翼周急忙躲闪。

“几位官爷，还有二十八九间房屋坍塌，里面的人生死不知，官爷们大恩大德，一定要救我等于水火之中啊！”带头的中年人已经反应过来，飞快的跪倒在地上，而他身后的几名瘦削汉子也是跟着跪下，声音之中已经带着哭腔。

“人命关天，快告诉我们都在哪个地方！大明两淮军将士，自然会拼尽全力帮助你们把人救出来！”都头上前搀扶中年汉子，郑重的说道，旋即回头看向王翼周，“王翼周，带上你的人，快点儿跟老子上！”

“是！”王翼周打了一个机灵，急忙跟上中年汉子，只不过他的心中还在暗暗琢磨这“人命关天”这四个字。

或许只有在大明的心中，这些百姓的性命才能算得上人命。

人命关天，也只有在大明的心中，百姓的性命，大可关天。

不过往往事与愿违，还不等王翼周跑到距离最近的一处屋舍，一丝冷意突然间从脚下开始蔓延向脊柱，周围的士卒也都下意识的放缓了脚步，原本背在背上的弓弩小心的拿下来，箭矢上弦。

就在不远处的街口，一道、两道、无数的身影出现，不知道多少的蒙古骑兵正越来越近，并且沿着外围的街道飞快驰骋。而那些原本等待着明军救援的百姓，见到突如其来的蒙古人，顿时大惊失色，纷纷向街巷更深处跑去。不过他们在这等饥寒之下已经有些时日，早就没有力气，而且大多数的房屋坍塌，曾经狭窄安全的巷道，看上去和开阔的大街没有什么区别。

“蒙古鞑子是怎么出来的？！”王翼周在短暂的错愕之下，飞快的缩到一处房屋后面，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这些蒙古骑兵来的人数不少，怎么着也得七八百人，现在抵达小镇的明军也就只有百十号人，单单凭借这百十号人，王翼周自问没有能耐抵挡蒙古鞑子的骑兵，而且他看旁边都头铁青的脸色，也很确定都头此时同样没有信心。

毕竟这支队伍作为大军的先锋，是轻装前进，并没有携带多少大型的武备，甚至连基本的火铳都没有带，只是携带了区区几支神臂弩，用作事发突然时候的防身。而现在来看，这个事情似乎已经大的不是神臂弩能够解决的了。

“济州府受大风雪灾害，更往北风雪必然更大，可以想象蒙古鞑子那边比咱们还不好过，”都头压低了声音，看着前面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想要在短期内化解灾害带来的军粮匮乏，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打秋风。估计蒙古鞑子那边的百姓这几天已经被他们劫掠的差不多了，所以这屠刀自然而然落到了咱们这边。本来这里就已经算作边境，大明也只是象征性的派遣官吏前来，一旦战争爆发，这里更多的是作为激战前沿，所以实际上此处到底应该归属谁，并没有准确的定论。”

“那咱们怎么办？”王翼周缓缓提起手中的刀。

蒙古骑兵已经越来越近，凛冽的风声已经遮掩不住重重的马蹄声和嘶鸣声。都头的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淡淡说道：“怎么办？不要忘了咱们是谁。”

话音未落，都头已经猛地纵身而出，手中的佩刀直接刺进距离最近的一名蒙古骑兵胯下战马的脖颈中，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身上，不过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点燃的火蒺藜直接扔向后面惊慌失措的众多骑兵，而自己直接一刀上探，砍进了那名淇滨的软肋。

都头眼花缭乱的动作让王翼周等人目瞪口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孤孤单单的步卒竟然能够暴起发难，然后直接击杀一名骑兵，根本没用任何怪异的方式和兵刃，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击致命。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都头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之所以能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站在都头这个位置上的原因。

“放！”王翼周看到自己的十将从斜地里冲出来，手中神臂弩一声呼啸。

策马冲向都头的一名蒙古骑兵被直接掀翻在地。

“放！”一名名明军弓弩手条件反射一般大吼着扣动扳机，箭如雨下。

战马悲哀嘶鸣，不断有猝不及防的蒙古骑兵被射落马下，显然他们也没有料到竟然会在这里突然遇到一支有所埋伏的明军。这些蒙古人前来的主要目的正如都头所猜测，是为了打秋风，所以他们也没有携带多少兵刃箭矢，毕竟欺负老百姓还用不上那么多复杂的东西，倒不如腾出来空间来防止抢夺的粮食。

被明军这突如其来的重重一击，蒙古人自然而然的以为这些南蛮子早就已经掌握了自己的行踪，在这里恭候多时，所以也顾不上看清楚周围有多少明军埋伏，只是慌乱的调转马头想要退出镇子。

镇子之中虽然不少房屋坍塌，让街道看上去颇为宽阔，但是泥泞的地面和周围的废墟，绝对不适合骑兵的冲杀，反倒是可能因为来不及抽身而被埋伏好的弓弩手以及步卒绞杀。

“弟兄们，为了大明，为了陛下，杀！”一股热血奔涌上头，王翼周大吼着第一个冲出来。

埋伏在废墟后面同样有些惊慌的明军士卒，一个接一个跟上王翼周的身影，很快整个镇子中的明军将士都在吼叫，都在向前奔跑。

不知道是谁率先撑起来了大明的赤色龙旗，旗帜的烈烈飘舞下，这些还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士卒，带着懵懂、带着青涩，向着不远处的敌人发动冲击，哪怕他们的人数远远没有蒙古骑兵多。

那些躲在角落中的百姓，一个个惊讶的探出头来，看着这些过分年轻的小伙子们向着曾经蹂躏这片土地千百遍的敌人冲击，向着那些高大的、看上去难以战胜的身影冲击。

而在百姓们心中，曾经代表皇权、代表恐怖的蒙古骑兵，竟然如同潮水一般败退，在街道上四处乱窜，在火蒺藜的爆炸声和神臂弩的呼啸声中留下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一名年轻的明军士卒举着赤色龙旗冲过街道，一名蒙古骑兵正在此时松开了他手中的弓弦。一支箭矢刺破寒风，穿透那名士卒的胸膛。年轻的明军士卒有些惊讶的低头看去，不过很快惊讶的神色就被愤怒所代替，他张大嘴，想要呼喊，想要吼叫，不过飞快流逝的鲜血让他已经没有力气做到。

在百姓们的注视下，一面赤色龙旗孤傲的插在地上，举着他的勇士跪在雪地中，鲜血染红了白色的天地。

对面射箭的蒙古骑兵尚未来得及沾沾自喜，就惊讶的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走出狭小的街巷，伸手握住那旗杆。

紧接着，是很多很多。

衣衫褴褛的百姓、眼睛之中有熊熊怒火燃烧的百姓。

“杀鞑子！”那瘦弱的男子，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能够爆发出如此震撼人心魄的吼叫。

“杀鞑子！”男女老少，无数的人在吼叫。

这吼叫之声直冲云霄，仿佛要撕裂那低沉的乌云，撕裂那呼啸的大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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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大雪满弓刀

王翼周不知道这是蒙古鞑子第几次进攻了，这些一开始惊慌失措的敌人，在短暂的调整之后立即露出他们骇人的爪牙。

王翼周想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茫茫雪原上由远及近的黑云，不知道多少蒙古骑兵从外面杀来，扬起的马刀让冬天惨淡的阳光都显得有些刺眼，刨动积雪的马蹄不断地落下又腾起，一道一道的身影从纷纷扬扬的雪粉中展露出属于他们的狰狞。

这些蒙古鞑子甚至不知疲倦，不断地而向前冲击。

了解内情的王翼周知道，这些敌人显然也是饿疯了，而且也因为周围的袍泽弟兄不断倒下而杀红了眼。济州府的风雪尚且如此，更往北蒙古鞑子的地盘上受灾情况更是可想而知。

更有传言蒙古鞑子甚至已经开始吃人肉。

“你在做什么，给老子顶上去！”一名都头看着缩在一道墙后面的王翼周，嘶哑着嗓子吼道。

王翼周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蒙古鞑子又冲上来了，这些疯子简直不知疲倦，将两淮军的第一旅死死拖在这小镇上无法脱身。不过王翼周更知道，只要第一旅能够钉死在这里，让蒙古鞑子没有办法越雷池半步，那么等待蒙古鞑子的就只有灭亡。

撑住，撑住！

在这呼啸的风雪中，能够支撑到最后的就是胜利者。

“杀！”王翼周低低的吼了一声，提起自己的刀盾，在断墙的空缺处直接翻身过去，几支箭矢呼啸着从他的头顶掠过，不过这几天得战场磨炼，已经让王翼周习惯了躲闪箭矢。

不知不觉得或许他已经算是一个老卒了。

一队蒙古骑兵顺着街道杀过来，刚才那几支有些盲目的箭矢就是他们射出来的。当王翼周正想找找刚才那个都头在哪里的时候，那都头已经从一片废墟中跳出来，随着他的还有几名弓弩手和火铳手。神臂弩和火铳向近在咫尺的敌人倾泻愤怒，而都头踩着箭矢的落点杀入蒙古骑兵当中。

手起刀落，鲜血直流。

看着不远处的激战，王翼周只感觉滚烫的热血将自己体内全部的疲惫都抹去，狠狠一咬牙，他也跟上都头的身影，撞入纷纷乱乱的人群中。

另外两队蒙古骑兵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战况，纷纷策动战马冲过来。然而更多废墟中埋伏已久的明军士卒，也都吼叫着跃出废墟，手中的枪矛同时挺起，一支支火铳呼啸，刺破寒风。

一石激起千层浪，随着这位于镇子西北侧一角的战场率先有了动静，整个镇子也仿佛在寒风中活起来。布置在镇子南侧的飞雷炮同时开始吼叫，虽然因为携带不便所以明军并没有火炮，不过这些飞雷炮也能够解决一时之需了。而镇子外围无数挖好的藏兵洞中，不断有明军士卒冲出，原本空空荡荡的镇子，瞬间被跃动的人影所淹没。

一面赤色龙旗从镇子中心扬起，这是发动进攻的信号。

大大小小的街巷中，还有外围的原野上，眼睛蓄锐、等候多时的明军士卒同时向距离最近的敌人发动进攻。

而蒙古鞑子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冲入镇子的蒙古骑兵开始交替掩护着后退，而另外更多的骑兵正拼命向这边赶来。不断有大明和蒙古的士卒倒下，然而更多的人依旧毫不犹豫的投入这浩浩荡荡的厮杀当中，拼尽全力。

“蒙古鞑子的骑兵正在从镇子外面绕过来，直奔咱们的飞雷炮阵地！”一名十将身上带伤，拼命跑过来。

都头一脚踹开一名落马的蒙古士卒，随手拽起来身边的一名士卒，定睛看去正是王翼周，当即大声吼道：“王翼周，你带着其余人立刻前去镇子南侧支援，如果少了一门飞雷炮，提头来见！”

王翼周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大吼道：“提头来见！”

话音未落，立刻招呼几名士卒跟着他一起向后跑。而都头则是毫不犹豫的转身重新杀向第二批攻上来的蒙古鞑子。第二批的蒙古骑兵来势更为凶猛，尤其是按照蒙古人的算盘，这边暴风骤雨的进攻，也必然会使得明军抽调不出足够的人手支援南面的飞雷炮阵地。

只不过他们没有预料到，明军竟然从第一线将大多数的士卒都抽调回去，只剩下少量的老卒在废墟之间游走。因为明军上下都很清楚，飞雷炮是在关键时候能够救命的，而且击退包抄的蒙古骑兵，也能够确保自己的后路万无一失，总比被蒙古鞑子包了饺子围困在这小镇中好。

都头抄起来一把神臂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两堵墙壁中间，几支箭矢几乎是擦着他的脚踝呼啸而过，叮叮当当敲打在地上。

上面的命令已经传达到了都头这一级，死守此处三天，两淮军会发动大反攻。虽然不清楚反攻是怎么发起的，但是都头很清楚，今天才是第二天的上午，这也就意味着还有将近两天需要死守。

这个时候最需要做的好事尽一切可能保存守军的器械粮草，并且尽量利用周围尚未完全坍塌的废墟和蒙古鞑子进行缠斗，甚至不惜诱敌深入，集中优势兵力一举绞杀。否则等到以后大多数人都战死的时候，恐怕想要这么打都没有机会了。

隆隆的爆炸声不断响起，后方的飞雷炮还在尽一切可能向敌人倾泻自己的愤怒。无数的泥泞、雪粉和房屋的残余被气浪卷到空中，又重重的洒落满地。而最先冲入镇子中的蒙古骑兵，直接被这飞雷炮的爆炸抹去。

“冲过去，冲过去！”都头隐约能够听清楚翻滚的泥泞背后那蒙古人的催促声。一名一名年轻的蒙古骑兵被他们的上官催赶着不断的冲入镇子当中，或许在他们看来，冲过飞雷炮的封锁，就能够抵达安全的地方。

可是偏偏事与愿违。

一名一名的明军弓弩手、火铳手同时显露出身影，对着这些敌人扣动手中的扳机，箭矢和铁弹呼啸如风，而且有了人的瞄准，甚至效果比盲目射击的飞雷炮还要好。

狭窄的街道上，就像风吹麦浪，蒙古骑兵一批一批的向前，一批一批的倒下。滚烫的鲜血染红了泥泞的地面，甚至就连马蹄翻动的泥土都已经变成了骇人的红色。而在这之前街道上也已经有了不知道多少他们袍泽的尸体，后面的人不断催赶、推攘着前面的人向前，而前面的人成排成排的在密集的箭矢和铁弹中倒下。

当最前面一排的人倒下，第二排就会被自然而然的推上来，之后便是第三排、第四排······蒙古骑兵的尸体已经堆满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而在他们不断向前的拱动下，街道两侧明军士卒驻守的死角和地洞不断被一个个清除。

因为大多数的明军士卒都已经被抽调出去保卫飞雷炮阵地，所以这里的明军士卒命运和蒙古士卒差不多，基本上顶上去就只有死路一条。整个主街道两侧还有其余大街小巷之中，爆炸声接连起伏，显然是明军士卒直接点燃了身上的火蒺藜，拉着距离最近的蒙古骑兵同归于尽。

箭矢呼啸着刺穿一名名士卒的胸膛，滚烫的鲜血在胸口绽放出美丽的花朵，洒在积雪上有热气升腾。

都头心中暗暗发痛，这些都是两淮军的精锐、两淮军的骨干，就这么投入这一个小镇之中，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值当，但是都头很清楚，现在他们的脚下就是大明的土地，身后就是大明的子民，既然已经站在这里，大明的将士就已经没有退路，这已经不是值不值当的问题。

想要越过合蔡镇，进攻大明的济州府，那就要先从两淮军第一旅全体将士的尸骨上迈过去！

预先埋伏好的几根绊马索，上一次根本就没有舍得暴露，现在在带队都头的呼喊声中已经猛地弹跳起来，越来越向南靠近镇中心的蒙古骑兵被狠狠的掀翻在地，而明军将士呐喊着从大街小巷当中冲出来，虽然他们的人数并不多，但是没有人脚步慢下来，只是挺起手中的刀枪，微微弯腰，一道道目光之中带着浓烈不可化解的杀意。

第一旅的新兵基本上都被抽调走去支援飞雷炮阵地了，这里留下的都是大浪淘沙之后的老卒。两淮军从淮南一路杀到应天府，虽然战绩比不上天武军和镇海军，不过也是经历过战火磨砺的，军中的老卒同样不可小觑。

这些老兵们实际上大多数手中都已经有三四条蒙古鞑子的人命，早就杀够本了，早就已经不畏惧生死，所以这样呐喊着向前冲，更多的是为后面守卫飞雷炮阵地的士卒们争取时间，甚至这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他们的性命，他们都在所不辞。

“快，给老子顶上去！”旅长手里提着一根狼牙棒站在镇子外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大声吼道，他手里的狼牙棒上，还有红白之物冒着腾腾热气，可以想象不久之前这根狼牙棒曾经直接将一名蒙古骑兵的脑壳直接砸碎。

明军将士纷纷从他的左右两边同时跑过，向前冲击。

王翼周跟着大队士卒到了镇子南面，才知道情况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恶劣。蒙古鞑子并不傻，在接连不断的攻击一直受挫之后，自然而然调整了进攻方法，直接采用自己最擅长的迂回战术包抄明军后路，因为对于明军来说最大的依仗——飞雷炮就布置在镇子南侧，只要能够捣毁飞雷炮阵地，减少了不少进攻的阻力不说，还能够大大挫伤明军的士气。

而镇子的南面地势平坦、一马平川，根本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屏障物的，或许第一旅旅长现在站的这块石头已经算是镇子外的最高点了。以步卒在旷野抵挡骑兵的冲击，就算是疯子也不会这么干，因为这会导致步卒一方必然不小的损失，从而使得坚守的任务更加难以完成。

但是旅长也很清楚，如果主动撤退进镇子的话，一来很有可能导致全线的崩溃，别说再支撑两天，恐怕几个时辰之后这镇子就是蒙古人的了，蒙古的骑兵也可以长驱直入，直奔并没有多少士卒驻防的济州府；二来也会使得飞雷炮这少有能够依赖的火器出现折损，对于第一旅来说，想要过日子这东西自然就不能丢。

现在第一旅不只是要守住镇子，还要竭尽全力拖住蒙古骑兵的步伐。否则一旦蒙古鞑子骑兵绕过合蔡镇南下直插济州府，正在绕路包抄的两淮军主力自然就会扑个空，而整个济州府也会自然而然大乱。

万般无奈之下，旅长只能以人命换时间，留下来老兵死守前面防线，其余的新兵全部拽出来，不断后退、层层抵抗，为飞雷炮撤入镇子中争取足够的时间，哪怕想要做出这一点需要付出很多人的性命。

明军不打的惨烈一些，恐怕蒙古鞑子也不会继续强攻了。

当王翼周在旅长前面跑过的时候，旅长突然大吼一声：“你，站住！”

王翼周一怔，旋即诧异地回头看过去。旅长跳下岩石，打量了一番王翼周，沉声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就待在某的身边。”

两名旅长的亲卫已经上前不由分说要架住他。

“不行，某要冲上去，蒙古鞑子的骑兵都已经杀到这里了，弟兄们都杀上去了，凭什么不让我上？！”王翼周顿时一把挣脱开那两名亲卫，眼睛已经变得赤红，“你们别拦着老子，老子要和蒙古鞑子决一死战！”

两名亲卫有些犹豫，而旅长缓缓上前，将手中的狼牙棒直接递给王翼周：“既然这么想去，那就给老子杀上去！别一口一个老子的，你现在还不配！等什么时候你到了你家爷爷、你爹爹的地步，再来此处猖狂！”

王翼周一把接过狼牙棒，重重一点头，跟上明军将士冲锋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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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把第一旅扔在了合蔡镇。”陈炤缓缓的走到门外。

呼啸的寒风吹卷他的衣甲，整个人仿佛都被冻住。

可是王安节已经站在这里看外面飞舞的大雪足足半个时辰。

“嗯，第一旅是两淮军最强的一个旅，这样的任务如果他们完成不了，那也就没有谁能够完成了。”王安节点了点头，淡淡说道。

“可是翼周贤侄也在第一旅。”陈炤有些担忧，“这可是你们王家这一代除了宫中那位之外，唯一的一个子嗣后代了。这孩子还没有加冠，更没有娶妻生子，如果战死在合蔡镇，难道你还打算自己来继续给老王家延续香火不成？”

“或许是王家上辈子杀戮太多，所以子嗣单薄。”王安节的声音低沉，转头看向陈炤，“某现在更关心的还是两翼的队伍都到哪里了，如果不能及时杀出的话，某担心第一旅支撑不住，蒙古鞑子会杀过来。”

陈炤沉声回答：“第二军已经抵达了雷泽，必然能够按时杀到合蔡镇，现在就看第一旅能够在合蔡镇死守多久了，这死守，是在用人命填啊！”

“而且从家父到某，王家在为国尽忠这件事上，从来没有皱过眉！”王安节眉毛一挑，转身走进屋中，“一旦翼周战死了，大不了下一个战死的是某！只要王家儿郎还有一人在，当洒尽最后一点赤诚之血！这一战，要么是两淮军全军覆没，要么是蒙古鞑子主动撤退，否则没有回转之余地！”

掷地有声。

呼啸的狂风似乎怎么吹都吹不散。

（作者按：王安节父亲王坚，死守钓鱼城，使得蒙哥殒命，蒙古第一次南征功亏一篑；王安节在宋末死守常州，是江南最后一个进行长时间惨烈抵抗的城市，逼迫伯颜在城破后屠城，堪比明末之江阴。此父子之壮举，读史到此处，不觉掩卷感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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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决战合蔡镇（为书友狼狗保卫奴隶第一更）

叶应武缓缓的放下了从济州府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奏章。

蒙古鞑子抽调了大量骑兵南下，叶应武也不知道忽必烈是看透了自己的部署，还是这本来就是一次令人惊叹的巧合。

关于北伐，任何一个大明人都想收复燕云土地，重现汉唐辉煌，叶应武自然也不例外，穿越七百年前来，正是为此。可是这并不代表着叶应武急迫着想要北上，毕竟北宋的前车之鉴还在那里，从山东到关外，都是茫茫平原，利于骑兵奔驰，更利于骑兵穿插各个击破。

所以一旦明军各主力战军向北快速推进，很容易露出破绽，让蒙古鞑子有机可乘。凭借忽必烈、伯颜、史天泽等蒙古老少将领的能力，只要能够抓住破绽，就会直接置对手于死地。明军有一支主力战军被击败，其余各路自然也都会随着而崩溃。

叶应武可不想看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拉出去，却如同百年前西军埋骨白沟河一样死伤惨重，最后甚至直接威胁到江山社稷的稳定，更是将北伐胜利的可能性无限缩小。

所以叶应武宁肯采取步步为营的方法，从淮南将阵线推到山东、河洛和关中，这是第一步；再从这里向高丽、辽东和河西拓展，从而保证整个边境的稳定，处处威胁蒙古的后路和侧翼，这是第二步；接下来自然是同时出击，通过山东和高丽这两个跳板同时进攻辽东和燕云，并且以关中和河洛为中心向北直插山西，这样就能够尽最大可能收复已经失去三百年的燕云。不过这一步也是最惊险的一步，按照叶应武的计划，自然是来年夏秋季节施行比较合适，从而能够在冬天之前及时停下脚步。

这一战一旦开打，绝对不是小事，因为这样是大明第一次有诸多主力战军参与的主动进攻，或者说是第一次像模像样的北伐，之前的战争要么是一个方向上的小打小闹，要么是对于蒙古的压迫进行大规模反击，按理说根本算不上大明主动收复失地的大规模动作。

为此叶应武也多有准备，除了在江南大量囤积粮草和钱财准备转运北上以及编练新军以外，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想尽一切办法将各路主力战军全部调集到边境沿线，同时又不引起蒙古鞑子过激的反应。

这一次叶应武之所以对于两淮军的自发调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调动南京的金陵医护学院等进行全力支持，就是因为两淮军在济州府救灾之后，能够顺理成章的驻扎下来，这样就可以等到明年开春，随时准备向北进攻。

不过谁知道蒙古骑兵也出现了，并且按照两淮军上报的战况，蒙古骑兵的数量已经越来越多，两淮军甚至不得不集中全力对付。叶应武很清楚这绝对不符合蒙古人劫掠的方式。

劫掠素来都是一击不中，立刻撤退，绝对没有这种从各处抽调兵力想要决一死战的可能。这只能说明忽必烈或者主持燕云、河北防务的史天泽很想看着两淮军和蒙古骑兵决战，只要能够使得两淮军筋疲力尽，几个月甚至半年之中都没有办法北上，哪怕将大多数蒙古骑兵拼杀干净也已经足够。

毕竟对于蒙古骑兵来说，这样的荒原、风雪，已经是最适合蒙古人作战的情况了，之前忽必烈几次南征也都是以这样的环境背景作为依托的，这也更能看出来蒙古人想要消耗两淮军战力的意图。

一旦让他们达到目的，这一年恐怕叶应武北伐的计划又要打个折扣了，没有两淮军，叶应武自然不敢让天武军孤军深入。

看着手中的军报，叶应武皱了皱眉，沉声说道：“继续督促天武军向山东进军，必须牵制蒙古鞑子的侧翼，甚至如果可能的话，协助两淮军直接北上进攻郓州、齐州和博州，巩固在山东行省的防线。”

（作者按：齐州，今山东济南；博州，今山东聊城）

既然蒙古鞑子不想让某前进，那某就索性彻底步步为营，你们都把肥肉送到某嘴边了，自然没有不咬一口的道理，而且还能趁着蒙古调兵遣将入侵、边境州府空虚的机会，再趁机一口吃下济州府北面的各个州府，从而使得山东行省这个大明北伐的跳板更大，有更多的缓冲地域，从而使得大明在这一带进退更加从容。

张世杰郑重的应了一声，不过旋即说道：“陛下，那高丽和河西那边？”

“这两边先不要轻举妄动。”叶应武微微皱眉，“咱们现在的粮草储备和火器储备并不多，很难同时供应三个战场，而且天寒地冻，并不适合大军出动。包括山东行省的战事也是这样，从蒙古鞑子那里讨到些好处也就可以了，如果咱们得寸进尺，恐怕蒙古鞑子也要考量考量是不是继续退让了。”

“王将军应该可以胜任陛下的托付。”张世杰露出一丝笑容。

叶应武轻轻叹息了一口气：“朕并不想着在这寒冬腊月动兵啊，毕竟对于蒙古鞑子来说这是最好的时候，但是对于大明的南方将士们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蒙古鞑子在冬天动兵，会是咱们的损伤要比平时增加很多，更主要的是他们只需要在每年冬天想办法挑起事端、大战一场，不管是能否取得成功，都可以使得大明在接下来的一年当中不敢随意出手，否则一旦失败便是伤筋动骨啊！”

张世杰苦笑一声：“江南将士，生长于鱼米之乡，日日所见的都是徐徐春风、细细烟雨，北地苦寒大风雪，本来对他们就很是陌生，以至于各主力战军到了冬天，如果不定期进行拉练的话，很容易导致将士士气低落，而且各军驻扎在北方，冻伤的情况要比南方严重很多。再加上水土问题、伙食问题······并且不得不说的是，以后继续北伐，这种情况会愈演愈烈。”

缓缓站起来，叶应武伸手撑着桌子看向张世杰：“所以不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北伐大业，现在也要开始编练另外一支新军了，一支以北地人为主的新军，大量配备河西战马、武装以大明最新式耐寒火器的新军。”

张世杰赞同的点了点头。只是现在山东、河洛的寒冷，就已经让很多士卒缺少斗志，更不要说以后继续向北。毕竟大明北伐可以选在春秋季节，但是驻扎却是要一直驻扎在那里，总归是要经历冬天的。

而在冬天打仗现在对于蒙古鞑子来说，甚至已经成了拖延时间、克敌制胜的法宝，如果大明再不采取相对应的反制措施的话，恐怕以后每年春夏大明都能成功北伐，然后秋冬季节又被蒙古鞑子秋风扫落叶一般从北面赶出来，到时候别说是收复失地了，现在的土地都有可能丢失殆尽。

“锦衣卫最近送回来的消息，更让朕怀疑蒙古鞑子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叶应武从桌子上拿起来一份奏章递给张世杰，“蒙古鞑子正在尝试着仿制咱们的火器，尤其是飞雷炮这种比较简便类型的，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时间才是最重要的，反倒是尚且还有的壮丁可以拿来大量消耗换取时间。”

大明有信心在平原甚至草原上战胜蒙古鞑子，凭借的就是先进的火器，一旦这种最大的优势丢掉，甚至双方的差距有所缩小，大明的北伐都会更加困难。毕竟本来大明的对手就是忽必烈、伯颜之流，对于这些成名已久甚至是名传史册的蒙古帝王和将领，叶应武本来就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想象如果他们手中有了火器，还能不能对付得了。

元嘉草草，赢得仓皇北顾。叶应武可不想再来一个“永乐草草”。

张世杰也是急忙接过来奏章，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脸色就已经有所变化，霍然抬头说道：“也就是说如果现在大明还不抓紧向北进攻的话，恐怕咱们就只能等着蒙古鞑子的飞雷炮同样落在头上了？”

叶应武郑重的点了点头：“所以朕现在最牵挂的是，到底有没有一支主力战军能够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高举着大明的赤色龙旗追亡逐北，从而使得大明能够一战平定燕云。”

“那陛下的意思是？”张世杰看向叶应武，“即刻？”

“别无退路，别无选择。”叶应武咬牙说道，“就算是两淮军在山东损失惨重，今年之内，也必须要北伐！”

张世杰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冲着叶应武郑重一拱手：“臣遵旨！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既然组建此等主力战军，自当为北伐之主力，并且以后也将为大明永驻边疆，所以陛下打算以谁为统帅？”

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叶应武缓缓前倾，看着张世杰：“姊夫，有没有兴趣下去带兵，带着咱们大明的儿郎，杀回去！”

张世杰微微一怔，不知不觉得泪水已经漫上眼眶。

他是张柔的手下，当初因为看不惯张柔给女真人还有蒙古人做狗，所以毅然决然南下，和自己的上司分道扬镳。张世杰虽然已经在这江南扎根，但是他的心中一直想着能够带领汉家儿郎杀回去，重新杀回那一片丢失的土地，重新让汉人成为那一片天地的主人。

现在张世杰步步高升，一直走到兵部尚书的位置，又有皇亲国戚的光环，基本算得上人生顶峰了，如果说还有什么是他遗憾的，那恐怕是没有办法亲自带兵重回北方，实现自己多年来的心愿。

自己要用实际行动告诉那些南方人，不只是南方的汉人才能够驱除鞑虏，在女真人和蒙古人铁蹄下饱受蹂躏摧残的北地汉儿，照样都是有血性的汉子，说什么也要亲手收回自己祖宗抛弃的土地！

南方宋人没有孬种，北地汉儿也没有孬种！

“宋人无法实现的还我山河，就让咱们在继续吧。”看着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的张世杰，叶应武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姊夫，你还是兵部尚书，以兵部尚书官职领新组建之河洛军。”

“臣，必当精忠报国，全力以赴！”张世杰躬身下去。

叶应武轻轻的呼了一口气。

与公，大明需要一个对北地熟悉的人来统筹北伐，并且起到一战平定燕云、定鼎大局的作用；与私，为了防止大明皇室失去对北方的控制力，也确实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皇亲国戚坐镇。

于公于私，张世杰都是不二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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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雷炮的炸点几乎是贴着明军士卒的脚步，前面的蒙古骑兵不断被气浪掀翻，而明军士卒冲入落马的蒙古士卒当中，手起刀落，鲜血迸溅。

济州府，合蔡镇，第一旅奉命防守第四天上午。

“援军未至，第一旅所部之飞雷炮损失过半，其余正向敌猛烈开火。我部之箭矢、火药已不足，上下将士正全力拼杀，虽青砖朽木，皆可为杀敌报国之依托。职部奉命死守此地，战至一兵一卒亦绝无后退之意！现蒙古人已合围镇子，如无支援，则此处为第一旅全体将士埋骨之地。末将徐晨，于合蔡镇”一字一顿的说着，第一旅旅长徐晨卓然站立在一处平房当中，目光透过漏风的窗户看向不远处激烈的战场，面上只有肃杀之色。

王翼周放下笔，看着徐晨：“旅长······”

“某会派遣十名亲卫护送你从东北侧突围杀出去，那是蒙古鞑子包围圈最单薄的地方，因为继续向前就是冰封的梁山泺，正常人不会选择这里突围，但是越不可能的地方就是希望越大的地方，只要你王翼周还有一口气在，带着这封信交给王相公。”徐晨淡淡说道，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是却带着绝对不允许反对的语气。

看都不看有些发怔的王翼周，徐晨伸手拿起自己的头盔：“另外告诉王相公，第一旅自徐某以降，为国效忠，誓死无悔。”

“旅长，某不去！”王翼周霍然站起来。

“王将军只有你一个儿子，王家满门忠烈，已经对得起这个国了，不能再牺牲了。”徐晨戴上头盔，正了正，“你们王家是好汉不假，但是这天下的功勋有数，总不能都让你们王家拿走。现在我姓徐的，也不要告诉你们，徐家也不是孬种！”

王翼周还想要说什么，而徐晨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声说道：“告诉某，大明军规第一条是什么？！”

打了一个机灵，王翼周挺直了腰杆：“大明将士，以效忠大明皇帝和服从军令为天职！”

“那就执行命令。”徐晨转过头，径直向外面走去。

房门推开，呼啸的寒风卷带着雪花扑面而来，杀声和爆炸声接连起伏。

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徐晨摆了摆手，一名亲卫拿起花名册交给王翼周。徐晨淡淡说道：“信可以送不到，但是这花名册必须要交给将军。第一旅这么多将士，不能白白战死在这里。他们应该被铭记。”

沉默了良久，王翼周冲着徐晨离开的背影郑重一拱手。

实际上第一旅在四天的惨烈激战中已经损失的差不多，整个合蔡镇内外每一个角落几乎都可以找到交织在一起的大明将士和蒙古人的尸体。好在天气严寒，大雪纷飞，否则恐怕这么多尸体一直不处理早就已经爆发传染疾病，将双方都拖垮了。

当徐晨走出屋子的那一刻，就在二三十丈远的地方，一面赤色龙旗被硬生生的炸飞上天，紧接着爆炸声随着风声而来。徐晨很清楚，那是一个撤退不及时的飞雷炮阵地，直接和如同草原狼一般凶狠扑上来的蒙古鞑子骑兵同归于尽。

这一战，打得太惨烈了。

徐晨不知道按理说昨天就应该到的援军现在在哪里，他只知道，自己拼尽全力、第一旅将士丢尽了性命，恐怕最后什么胜利都换不回来。

“要结束了。”周围的士卒已经越来越少，伤兵们正在不顾都头和十将们的反对，争夺最后的几枚火蒺藜。与其落到蒙古鞑子手里备受凌辱，还不如拉上几个敌人，死的痛痛快快。

一名都头大步走到徐晨面前：“旅长，蒙古鞑子快要杀上来了。”

徐晨知道都头想要问什么。

援兵，援兵在哪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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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百战碎铁衣

“你去引开那两个蒙古鞑子！”十将低声吩咐两句，然后看向身边的王翼周，“趁着这个机会，咱们快点儿走，只有能够冲过这一片空地，再往前就是树林和梁山泺，哪怕冰面难行，也比被蒙古鞑子缠住来得好。”

王翼周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一名明军士卒已经窜出藏身之处，向着斜地里跑去，而哨戒的十多名蒙古骑兵纷纷吼叫着追上去，手中马刀同时扬起。

“跑！”十将低吼一声，几个人同时跳起来拼命向前。

蒙古骑兵已经将那名当做诱饵的士卒包围，很快风声中就带来火蒺藜爆炸的声音。不过拼命奔跑的王翼周他们没有一个人回头。回头就会慢下来，而不惜以一个人的性命换来的时间，经不起这一丝一毫的浪费。

每一个人的牺牲，都必须死有所值！

蒙古人似乎也已经意识到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纷纷调转马头。只不过他们看到的就只剩下消失在树林中的几道身影。

冲进树林，断后的弓弩手立刻转身蹲下，端起手中的神臂弩对准在外围徘徊游荡的蒙古骑兵。而十将拍了拍王翼周的肩膀，沉声说道：“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王翼周一怔：“什么意思？旅长不是让你们同某一起返回济州府么？”

十将沉默了片刻，回头看着激战正酣的小小镇子：“第一旅除了你，自旅长以降，或许都会战死在这里。全旅这么多人，每年清明的时候，有一个人惦记着，帮忙洒点儿酒、念叨两句，上柱香，就已经知足了。”

话音未落，十将看都不看脸色惨白的王翼周，径直招呼身边士卒向着树林外面走去，哪怕外面蒙古骑兵正心有不甘的来回游弋，翘首以待猎物自己送上门来；哪怕漫天的战火和士卒的咆哮最后都会化为尘土；哪怕他们的抵抗在别人眼中是那样的可笑。

但是每一个第一旅将士，都没有退缩和置身事外的权力。

他们需要执行他们奉为铁律的军规，他们需要履行自己作为军人的职责。坚守这一方土地，永不后退！

“这里依山傍水，倒是一个埋骨的好地方。”十将突然没头没尾的说出来这么一句话。

周围的士卒们都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生同衾，死同穴。

王翼周的眼眶已经湿润，十将他们离开，或许自己就成了整个第一旅上上下下数千人唯一的幸存者。刹那间王翼周甚至开始怨恨自己的身份，如果自己不是王安节的儿子，如果自己不是老王家的独苗，或许自己早就已经轰轰烈烈的和杀上来的蒙古鞑子同归于尽。

临阵逃脱，对于一个士卒来说，还不如战死。

但是他别无选择，因为整个第一旅拼尽全力抵挡蒙古鞑子、全军尽墨，这样的光荣和壮烈，需要有一个人去证明，还有王翼周身后包裹里面沾血的花名册，那是每一名第一旅将士曾经活生生存在、曾经欢声笑语、曾经浴血奋战的证明，王翼周无论如何也要把这花名册交到自家爹爹那里，否则朝廷没有战死将士的籍贯姓名，也没有办法给他们的家人发放军属补贴。

缓缓攥紧拳头，就当王翼周准备咬牙离开的时候，前面十将他们突然停下了脚步。王翼周微微一怔，刚想要询问，不远处的声音就已经回答了他的疑问。

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很快一丝黑线出现在天边，并且逐渐变大。一面面赤色的旗帜迎风出现。南面、北面、西面，四面八方，不知道有多少明军将士正在拼命向这边冲击。

援军，援军！

十将有些难以置信的伸手捂住脸，缓缓的跪倒在地。他身边的士卒互相对视着，甚至连手都在颤抖。

“杀回去，杀回去！”王翼周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刀，狠狠地推开前面两名士卒，第一个冲出树林。

十将他们已经反应过来，此时也顾不上什么旅长的命令，手中的刀枪纷纷举起，紧紧追上那一道孤单的身影。但是实际上那一道身影并不孤单，因为在他的左右两侧，千军万马奔流而来。

树林外面那一支蒙古骑兵已经没有了踪影，甚至就连小镇各个方向的蒙古骑兵也都在拼命收缩，只不过为时晚矣。他们还没有占领小镇中间的几间房屋，剩下只有百余人的第一旅还在顽强抵抗，而小镇当中其余道路在几天的激烈战斗中多数都已经被截断，道路上满满都是各种各样的木头、石块，根本没有办法通行，所以从各个方向进攻的蒙古骑兵，在尝试收缩汇合失败之后，不得不各自为战。

一面面赤旗飘扬舞动，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明军士卒在拼命的向这里冲来，只能看到漫山遍野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只能看到那一个个黑点逐渐放大、越来越近，也只能看到，风雪之中一支支直冲向天空的枪矛。

钢铁的浪涛狠狠的拍打在惊慌失措的蒙古骑兵当中，这些草原上的金雕已经折却了双翼，在越来越多的大明军队当中左冲右突，却难以找到合适的突破口，狭小的镇子仿佛扮演了一个地狱的角色，无数的蒙古骑兵被明军长矛手逼着退入镇子当中，又被逼到墙角，最后成为长矛下的牺牲者。

“弟兄们，援军来了，杀！”徐晨提着他那个骇人的狼牙棒，第一个迎着风雪冲了出去。身边剩余不多的明军士卒，都看到了绝处逢生的机会，更看到了报仇雪恨的机会。

整个第一旅被蒙古鞑子按在这个小镇当中艰苦的打了足足四天，全旅上下只剩下百人尚在，这是怎样的惨烈，又付出了怎样的牺牲。那些战死的将士，终究没有白白将自己的鲜血抛洒在这一片北国土地上，也没有白白的为了保护这一方土地而付出生命。

明军骑兵是最后加入战场的，他们绕着八百里梁山泺跑了四天，总算是没有错过这规模宏大的会战。上千名骑兵如同一把锥子，直接凿穿了蒙古骑兵单薄的防线，而蒙古骑兵也随之崩溃，向四面八方躲闪，甚至不愿意和这支来势凶猛犹如凶神恶煞的明军骑兵交手。

马槊上的白缨已经被鲜血染成红色，明军骑兵们飞快的在街道上飞驰，驱散残余的少量蒙古骑兵，开辟出道路，而后面专门组织的突击队，在集中使用的大量火铳、劲弩的掩护下直接冲入镇子中，大明的赤色龙旗再一次骄傲的在这合蔡镇的每一个角落飘扬。

王安节一把拽住马缰，翻身下马，身边的亲卫向四下里散开，负责警戒。

徐晨将狼牙棒直接插在地上，向前走了两步，刚刚想要躬身行礼，一种无力的虚脱感就已经漫上心头，还不等他用手支撑，两眼一黑，已经倒在地上。而王安节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搀扶。

旁边的一名士卒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将军，旅长已经四天没有合过眼了，他让弟兄们轮流休息，但是自己却一直在硬撑着，生怕蒙古鞑子在关键时候发动进攻。”

王安节环顾四周，第一旅能够好好站在他面前的，实际上就只有二三十个人了，剩余的那些都是还能喘气的伤兵。几乎人人身上都满是鲜血，而小镇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敌我尸体枕藉。

“是某来晚了，路上风雪甚急，以致耽搁了行程，使第一旅近乎全军覆没。”王安节搀扶着徐晨，喃喃说道，“如果再晚来一个时辰，恐怕蒙古鞑子已经通过此南下之咽喉要道，直插济州府。”

周围的明军骑兵们都默然不语，只是微微低头，向战死在这里的袍泽们表示自己的哀思和敬意。

“爹爹！”王翼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他一手提着带血的刀，另外一只手中还有一颗蒙古鞑子的首级。

王安节看着仿佛从地下冒出来的儿子，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不过旋即被喜悦所代替，上前一把抱住王翼周：“还活着，还活着就好啊！”

王翼周随手丢掉首级和刀，一把推开王安节，然后在王安节诧异的目光当中将背后包裹当中的花名册取出来，单膝跪地郑重的捧着花名册递到王安节的面前：“爹爹，此为两淮军第一旅全体将士之花名册，还望爹爹能够按照花名册抚恤战死将士、为剩下的弟兄们请功！”

长长叹了一口气，王安节伸出手接过来花名册，实际上这一个册子为了携带方便，使用的纸张很单薄，所以并不重，但是王安节捧在手中，顿时有重若千钧的感觉。

因为这薄薄的花名册上，每一个名字都曾经鲜活，每一个名字都能够象征倒在这里的一道身影。他们或许已经流尽鲜血，倒在某一个角落；他们或许已经引爆了火蒺藜和蒙古鞑子同归于尽，以至于找不到半片衣衫。但是他们的灵魂似乎从未逝去，一直附着在这花名册上。

王安节的声音有些嘶哑，不过却还是朗声说道：“某王安节，在此立下誓言，每一个战死的将士，都不会白白牺牲，你们的鲜血，不会白流，大明付出的代价，蒙古鞑子要加倍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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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永乐二年，元月初六。

持续了多天的风雪刚刚平息，整个南京城都沉睡在瑟瑟寒风当中。古人以正月十五作为整个新年的结束，所以在正月十五之前，官员除非有紧急事务，所以一直都是休沐的，大明延承前朝制度，亦是如此。官员不出门，各个府邸实际上也都处于大门紧闭的状态，没有这些达官贵人拉动商贸，整个街道上本来开门就不多的几家商铺，也没有多少人影，平添几分凄冷寂寞，恰恰和满地的爆竹碎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这距离正月十五还有很多天的日子里，大多数人都直接选择缩在温暖的被窝中享受一年到头少有的长假。

不过昨天从皇宫中发下来的圣旨，却是让整个南京为之震动。陛下下旨提前召开年后第一次朝会，虽然并不是大朝会，需要整个京畿的官员都屁颠屁颠的到大殿下面候着，但是作为整个大明王朝中高层领导者的政事堂三位相公、六部尚书侍郎、翰林院和学士院的大学士、御史台监察御史和都御史甚至还有资政殿幕僚，必须全部到场，可谓是济济一堂。

寒冷的冬天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翰林院大学士刘辰翁一边搓着手哈热气，一边看向旁边的兵部尚书张世杰：“张相公，敢问是什么泼天的大事，竟然让陛下在大年初六就召开朝会？”

张世杰笑着说道：“刘相公怎么就一口咬定某知道？”

旁边一向和刘辰翁同进退的学士院大学士邓光荐不由得轻笑一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这种大事，每年都有固定的时候，而且翰林院和学士院也会参与其中，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既然不是祭祀这里的事，那便是哪里又爆发了战争。”

顿时张世杰无奈的翻了翻白眼，沉声说道：“山东行省受到雪灾，这件事想必两位也有所耳闻，蒙古鞑子在这期间想要趁火打劫，不过被两淮军击退了，因为此事属于边境冲突，陛下也没有打算趁机发动大规模北伐，所以并没有对外公开。想来陛下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召开朝会。”

刘辰翁和邓光荐点了点头，这些边境冲突对于大明来说还真的没有到召开大朝会兴师动众的地步，所以陛下此次必有其他目的。就当两人和张世杰低语的时候，前面传来一声呼喊，叶应武在两名婢女的簇拥下缓缓走上龙椅，数日不见陛下的威严似乎更添几分。

尤其是叶应武去年从河洛回来就已经临近年底，所以只是穿常服依次接见了这些主要官员，并没有召开大朝会，所以大家算起来也有半年多没有见过身穿朝服、头戴冠冕的皇帝陛下了。

当下里一众大臣都不敢和陛下直视，在文天祥的带领下躬身行礼。

“诸位爱卿平身。”叶应武一丝不苟的回答，紧接着没有丝毫停留开口说道，“合蔡镇一战，两淮军第一旅近乎全军覆没，两淮军已去四分之一，可以说是元气大伤，而山东行省在此次战火和雪灾当中，百姓多有损失、拖家带口流亡者众。山东行省作为大明在河北的唯一一个行省，也是直面向蒙古鞑子的行省，绝对不能有这么大的动荡，所以政事堂和户部、工部拟定的赈灾重建计划，下面各部务必要全力配合。”

下面的官员们虽然不是很清楚叶应武为什么开门见山就直接下达自己对于山东行省赈灾的指示，不过大家身在高位，眼界也比别人宽广，自然明白山东行省的重要性，更很清楚就算是掏空国库，也必须要保证山东行省的稳定性，否则很可能威胁到的就是大明的安危。

“朕这一次在大年初六召集诸位，山东行省赈灾是一个问题，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就是朕想知道，在场诸位卿家对于北伐的看法。”叶应武的声音依旧平稳，一字一句吐出来，自带着王者不可反抗的威严，“每年开春第一次大朝会，便要决断朝廷未来一年之中的祭祀与征伐大事，而对于大明来说，现在南洋、东洋、河西都已经平定，吐蕃也已经开始着手纳土的事情，吐蕃行省的设立指日可待，所以到了现在，大明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对手，也是至始至终大明虽然不断战胜，但是从来没有彻底消灭和降服的对手。”

当叶应武的话音徐徐落下，整个大殿当中鸦雀无声。

当北伐这两个字从叶应武口中流出的时候，所有人的心中都是一震。

三百年的南北割据和烽烟不断，三百年的高歌猛进和蹉跎失败，三百年的奇耻大辱和梦寐以求。

刹那间，整个大殿上所有官员的目光都变得凛冽起来。

而坐在龙椅上，叶应武的嘴角边掠过一丝笑意。

下面的每一个人，在自己所在的那个时空，都有一个鲜明的标记。

主战派、北伐派。

无论是因缘巧合也好，是故意为之也罢。

就在这一天，自己的面前，一群本来应该蹉跎余生的主战派，在砭人肌骨的寒风当中，一齐挺直了腰杆。

三百年，太久了。

漫长的如同大梦一场。

——第七卷·清平乐，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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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等闲识得东风面（为书友狼狗保卫奴隶第二更！）

大明永乐二年，立春。

温暖的阳光驱散了弥漫了一冬天的阴云和寒冷，除了远山山巅还能够寻觅到一点儿白色的踪迹之外，冬天在这个世上不再留下任何痕迹。河水奔流、草长莺飞。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对于农耕占据主体地位的华夏来说，绝对是最好的季节，也是农民们盼望了整个寒冬的季节。而立春这一天，则是整个春耕的开始，象征着一年新希望的播种，带着人们对丰收的祈祷。

“朕还记得，上一次参加这春耕大典的时候，还是在兴州呢。”叶应武身上只穿着一件普通的团龙黑袍，如果不是周围有里里外外禁卫军护卫的水泄不通，恐怕谁都看不出这位就是整个大明的主人。

站在叶应武身边的文天祥笑着点了点头。春耕是每年最重要的事情，在前宋的时候春耕大典也会由皇帝陛下亲自耕作、祭天，表示对于上天的尊敬和对新的一年能够丰收的祈求，为此在南宋行在临安城外，还有一块专门开辟的八卦田，专门作为皇帝祭天和像模像样扶犁耕地的地方。

今年大明皇帝陛下亲临春耕大典，如果能够一睹真龙天子容貌，绝对是可以向左邻右舍夸耀一辈子的事情，所以几乎整个南京城方圆二三十里的百姓都已经云集在这钟山脚下。

灵秀钟山，本来就是大明都城南京城外最重要的祭祀之处，大明的天坛以及死难将士的忠烈祠、忠烈墓园都在这钟山上，沿着山体摆开，更为钟山平添几分神圣。而作为一年祭祀活动里重中之重的春耕大典，自然也在这钟山下，因为无论是百姓还是朝廷官员都相信，钟山的灵气和庇护能够让他们在未来的一年中生活美满、土地丰收。

随着时间的推移，百姓已经越聚越多，南京府不得不出动衙役在各个专门开辟的空地当中维持秩序。

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百姓，叶应武的嘴角边露出一丝笑意。

当人走到了更高的位置，转头去看当年的辛苦打拼，自然而然就会感慨万千，文天祥是陪着叶应武一路走过来的，听叶应武说到在兴州时候的春耕大典，一时间竟然也有些心驰神往。

那时候叶应武刚刚取得了襄阳之战的胜利，虽然春风满面，不过还远远算不上整个前宋朝廷的重要人物，甚至就连贾似道都还在琢磨着怎么对付越来越桀骜不驯的江万里他们，而不是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个年轻人身上。而当时叶应武他们在春耕大典上讨论的还是怎么才能动员更多的民众为兴州开凿水库，而现在他们只需要说出一句话，就能够决定千万人的生死。

漫漫长征路，自己终于走到了现在。

叶应武负手站立，看着正在忙碌布置春耕大典会场的百姓，嘴角边不知不觉露出一丝笑意：“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朕和这些百姓的距离，依旧没有多少改变。”

文天祥微微一怔，同样也是点头轻笑。叶应武素来看重百姓，这是朝廷上官员众所周知的，这一次能够和百姓保持这么近的距离，对于叶应武来说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前面两位大佬发出由衷的笑容，侧后方小心跟着的南京府知府也是轻轻松了一口气，龙颜大悦，说明自己今天的安排甚合陛下心思。

“山东行省的雪灾抚恤重建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有陆君实亲自坐镇，倒是少了很多和朝廷来往沟通上的啰嗦和麻烦。”叶应武微笑着说道，“而且这一次雪灾造成大量的流民，其中有不少是青壮劳力，两淮军正好借着这机会大量弥补了第一旅的缺口，使得两淮军正在以超乎咱们预料的速度恢复元气，或许真的能够在今年之内重新变成一支满编制的主力战军。”

文天祥点了点头：“更重要的是合蔡镇一战，无疑给两淮军提供了最好的练兵经验，这种在恶劣天气下的硬仗、包围战，本来就很能锻炼一支主力战军的长途奔袭能力、死守防御能力，而且现在蒙古鞑子兵力不足，想要痛痛快快的打这么一场围歼战，还真的没有那么多机会。”

“只是牺牲多了些。”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都是大明的好儿郎，朕还不想看着家家披麻戴孝。连年来的战争，不但使得大明的百姓人口增长缓慢，而且使得很多年轻劳力出征在外，只留下孤寡老弱，再这样下去的话大明早晚会要面临劳力不足的窘境。”

叶应武说的是事实，实际上自从前宋端平入洛以来，二十多年间战火就没有平息过，大量的青壮劳力战死在沙场，导致民间本来就有很多破家之人，只不过因为前宋三百年的底子很厚，所以才没有一时半会显得窘迫。然而饶是如此，叶应武也一直在实行精兵策略，从而尽最大可能减少对于民间青壮劳力的调遣。

不过随着大明已然在各个战线和蒙古人来往交手，以及对于南洋和河洛的移民，使得大明现在的青壮劳力显得甚是缺乏，以至于两个多月过去，两淮军在合蔡镇一战中的缺口还迟迟没有补上，毕竟就算是朝廷再怎么想要征兵，也得考虑考虑近来春耕的问题。

甚至现在大明正在进行的运河疏浚工程、南方直道修建工程、刘家港船厂大规模扩建工程，都是以蒙古战俘、南洋奴隶作为主要劳力，而大明的本地汉人只是以监工的身份出现。

“现在大明在北线有河西神策军、关中天雄军、河洛天武军、山东两淮军、高丽镇海军，但是各军或多或少都和蒙古鞑子有所交战，兵员缺口不一而足，总共估计起来应该有二十五万左右兵力。”叶应武沉声说道，“另外再加上准备进驻河洛的荆湖军和充当二线的大理军、静江军，大明可以动用的北伐兵力应该在三十五万到四十万上下。”

“陛下认为人数还是不够？”文天祥顿时皱了皱眉，他身为大明的左丞相，就算不是户部尚书，自然也清楚大明现在还有多少的民间丁壮，“可是现在大明经过几次大战的消耗，在民间恐怕很难······”

叶应武回头看了文天祥一眼，淡淡说道：“还有两支队伍，一支是正在组建的东瀛军，还有一支是朕身边的禁卫军。”

“东瀛倭人和高丽人能够担当得起北伐的重任？”文天祥顿时有些诧异，大明有一支以南洋士卒为主的静江军就已经在朝野颇多非议了，现在陛下又要组建新的东洋士卒为主的军队，文天祥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答来自下面的压力。

毕竟在很多自诩为鸿儒的人心中，北伐这种大事，功劳自家汉人分都还不够，为什么还要外人掺杂起来。更何况夷汉有别，大明怎么能够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这些蛮夷人身上。

叶应武沉声说道：“只要告诉他们他们是在为什么而战，朕相信他们甚至可以做得比大明将士还要好。难道宋瑞你忘了当时成都城的静江军么，那些真腊人和安南人作战勇猛程度丝毫不亚于川蜀军。”

文天祥微微错愕，叶应武说的是事实，因为对于这些民族的人来说，如果他们想要在大明的奴役之下寻觅到活路，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加入大明军队，通过自己实打实的军功为全家换来大明百姓的身份。正是因为有这样诱人的条件，所以当时静江军中的真腊人、安南人才拼命的向前冲峰，而事实证明大明确实也没有亏待他们，全部按照之前约定落实下去，这也使得南洋土著们更加积极的报名参军，很快就使得大明在南洋重组了两支主力战军，从而随时可以将宣武军北调。

有了这些南洋土著的例子，那些东洋倭人和高丽人自然不会落在后面，毕竟军功是有限的，让别人抢走了自己还不知道需要等到什么时候。更何况东洋的高丽和日本本来就是受华夏文化影响最深的地区，那里的百姓自然也更容易对大明产生认同和向往，所以只要叶应武拍板、下面兵部没有异议的话，恐怕大明很快就可以依托东洋拉起来一支到两支主力战军，别看一支主力战军五万人，人数并不多的，但是要知道经历这么多年的血战，大明能够拿得出手的主力战军也就只有六七支了，而蒙古那边的情况更为凄惨，毕竟现在蒙古甚至还有内部矛盾牵扯，所以兵力早就严重不足，否则也不会大量征调渤海人、女真人等蒙古曾经大屠杀过的民族加入军队。

相比于蒙古那边所用的女真人、渤海人、唐兀人等炮灰，显然大明这边的炮灰质量要高上很多，并且再配备大明先进的火器，进行正规系统的训练，恐怕就算是独当一面也不是可以了。

现如今随着大明疆域的拓展和对周围藩属国以及征服土地不断进行的文化、军事、经贸影响，已经使得大明拥有对周围无比强大的控制力。现在大明的宗主国，已经不是前宋那样花钱买来、只为让安南等跳梁小丑不要惹是生非的宗主国，而是切切实实能够操控周围藩属国军队甚至政权的宗主国。这才是叶应武为什么有信心能够在今年或者明年内进行北伐的信心和底气所在。

朝野上下最关心的兵员问题，在叶应武这里恰恰是最容易解决或者说实际上已经解决了的。

看着叶应武微笑负手站在那里，文天祥心中感慨万千。他不知道叶应武布下这么大一个局耗费了多少的心血和精力，甚至如果不是因为北伐的临近，使得叶应武不用将底牌藏着掖着，恐怕到现在文天祥还是浑浑噩噩在为大明缺乏的丁壮和兵员发愁。

想起来当时叶应武下南洋时候，朝野清一色的反对声音，文天祥不由得发自内心的叹息一声。当时诸多臣工反对，是因为他们看的终究没有陛下远，甚至双方的思想境界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文天祥不知道这更多是因为叶应武多了七百年的经验，尤其是这七百年中有四个朝代的变换更迭，更是可以让叶应武得到更多的经验和教训。但是文天祥很清楚，在叶应武的手掌下，大明必然会以最惊艳的方式取得整个北伐的最终胜利。

三百年的梦想，从来没有距离终点如此接近，以至于几乎触手可及。

而又有谁曾想过，在区区几年前，这还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礼炮声咚咚响起，文天祥转身一拱手：“还请陛下主持春耕大典。”

一头巨大的春牛已经被上百名大汉抬了出来，而百姓们在看到这一头巨大的春牛时候，纷纷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这欢呼声从钟山脚下一直传到远处的城中。

早就搭建好的高台伫立在那里，叶应武缓步走到台下。

一身朱红色团龙深衣的陆婉言已经站在那里，见到叶应武过来，缓步迎上去：“臣妾参见陛下。”

叶应武点了点头，皇后娘娘当面，周围的禁卫军士卒和文天祥等官员也都毕恭毕敬的行礼之后退开。叶应武伸手轻轻握住陆婉言的手，纤纤玉手有些冰凉，叶应武有些无奈的说道：“春寒料峭，还要在外面站着，真是辛苦婉儿了。”

“夫君这是说的什么话！”陆婉言顿时嗔怪一声，“妾身是不只是叶家的大妇，更是大明的皇后，身在其位当尽其职，这春耕大典本来就应该天子与皇后共同执锤击碎春牛，如果妾身不在，朝野上下，又该如何议论纷纷？”

叶应武感动的连连点头，陆婉言却是轻笑道：“万民皆在，你倒是放手啊，否则让别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反正看到的人也不少了。”叶应武一本正经的回答道，“更何况你我携手上前，更能体现大明皇室之和睦，帝后和睦，则天下无忧，岂不更好。”

陆婉言秀眉微蹙，终究还是没有抽出手，只是微微向前和叶应武并排，然后用只有两人才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夫君最擅长的，恐怕就是这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翻了翻白眼，叶应武没有和自家娘子计较，两人就这样携手缓步走上高台。而看到帝后的身影出现，高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和禁卫军同时跪倒在地，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此时的皇帝陛下就是苍天的化身，当得起这三拜九叩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明万岁万岁万万岁！”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高声呼喊，一浪一浪的呼喊声迎面拍打。无论是禁卫军将士、还是南京府官员，更或是下面这些黑压压的百姓，都在拼尽全力高声呼喊着。一道道身影整齐划一的拜倒，像是大海的浪涛翻滚。

远远近近，仿佛整个天地都在这万岁之声当中震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站在高台上那个身穿龙服的年轻人折腰。

随着声音渐渐平息，天地之间再一次安静下来，仿佛有什么阻断了外界和这钟山脚下的春耕大典会场，让这里所有的人都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只能竖起耳朵倾听高台上那个人的命令。

“万民平身！”寂静而肃穆之中，叶应武的声音显得分外洪亮。

无数的身影缓缓站起来，一道道目光落在高台上，也落在龙凤帝后身上。

叶应武和陆婉言同时伸手拿起盘子中的铁锤，不过叶应武似乎是故意慢了半拍，等到陆婉言手落在木柄上时，自己的手方才恰巧落在陆婉言手上。再一次为她遮挡住外面的寒冷。对于自家夫君这温暖的小动作，陆婉言心中暖洋洋之余，更是微微侧身，流露出一丝微笑。

仿佛春风融化了寒冰，唤醒沉睡的生命。

又仿佛晓光刺破黑暗，带来一天的温暖。

两人站在高台上相视一笑，然后将锤子重重砸下。

无数的裂纹爬上春牛的脊背，很快整个春牛就裂为碎片。

整个钟山，再一次被欢呼声淹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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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无边光景一时新

珠帘低垂，残香轻飘。

叶应武懒洋洋的伸了一个懒腰，又重新躺倒。

料峭的春寒终于过去，这几天已经越来越暖和，尤其是一场春雨降临，仿佛宣告春天的彻底来临。窗外的暖风送来淡淡的花香，宫中御花园里种植的桃李已经开始争奇斗艳，引得后宫佳丽倾巢而出，同赏美景。

虽然按照叶应武被惠娘吐槽为狭窄的心态来看，这些后宫嫔妃赏花是次要的，想要创造和陛下相处的机会才是主要的，但是叶应武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实，那就是随着大明征伐四方，自己的后宫也不可遏抑的庞大起来。

之前陆婉言还曾经出面代表叶应武拒绝礼部为陛下选秀的建议，但是凡事再一再二不再三，陆婉言如果继续出面的话，恐怕就要有一个“妒妇”的帽子扣到头上了。叶应武也想不出来别的法子，所以也就随着礼部去了，毕竟在礼部还有天下万民眼中，皇帝本来就应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后宫佳丽没有三千也得有八百，如果皇帝总是明确拒绝的话，那么就肯定是皇帝陛下自身有问题了。

不是那里不行了就是喜好男风。

叶应武还不想让自己成为天下花街柳巷当中的八卦消息主角，所以在礼部的奏章上痛痛快快的盖章了。

说句实话，本来礼部选送的秀女实际上并不多，主要也是从教坊司新抄没得到的官员商贾家眷中遴选合格者，并没有在民间进行大规模的选秀。虽然叶应武很是怀疑礼部老尚书陈宗礼早就已经在教坊司当中预留了大量的符合标准、姿色秀美者，否则教坊司不可能这么快就让叶应武的后宫扩大了足足三倍，但是叶应武也只能认了。但是谁知道不只是教坊司来了这么一手，在外征战的大明将领们似乎也对于扩大陛下后宫有着很大的癖好。

梁炎午给陛下送来一位吐蕃公主不说，紧接着范天顺和刘成就把很多日本世家的女人给叶应武打包发过来了，而且还一副忠心耿耿、为陛下造福的模样。在这之后叶应武也就只能庆幸，至少南洋张贵、李芾他们还很贴心的没有又矮又黑的南洋土著女人送入宫中。

新年过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刚刚结束，文武百官都在忙碌着大朝会上布置下来的任务，从政事堂再到下面六部、学士院、翰林院以及御史台，仿佛都在这暖暖的春风中彻底活络起来，甚至用“鸡飞狗跳”来形容或许更妥当。这一切的后果就是，布置下去任务的皇帝陛下，在下面官员没有把各项事宜安排妥当重新上报之前，反倒是最清闲的，每天最多也就是和政事堂三位丞相或者御史台监察御史、翰林院翰林大学士打个照面，听一听他们昨天的工作汇报。

甚至有时候没有什么大事叶应武甚至都懒得听取无聊的汇报。

当然，叶应武也不用担心这些极少数能够上达天听的官员会有欺君罔上的行为，一来他们现在的位置实际上就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有必要给陛下汇报什么“天下太平”的虚假消息，二来在暗处大明的锦衣卫和六扇门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履行自己的责任，每天都会有各地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情报送上叶应武的案头，拿来和百官呈递的奏章相对比，看双方的报告之中是否存在偏差。

更何况文天祥他们的人格品质叶应武再清楚不过，这种防范措施实际上只是给后代们未雨绸缪，自己实际上不用过多的担心什么。

“夫君要起床么？”惠娘拥衾坐起来，正好遮盖住自己勾人心魄的身躯。对自家夫君时常的“兽性大发”有了应对经验，惠娘素来都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免得这家伙大白天的也要播撒雨露。

叶应武笑着说道：“慌什么，今天一天还没有什么大事需要某操劳，还是躺在床榻上舒服。”

相比于陆婉言时刻保持在外的庄重、赵云舒和絮娘等人的羞涩，王清惠更加孩子气一些，或许也是因为在叶应武的羽翼庇护之下，她相比于其他姊妹，并没有经历太多的伤心风雨，也没有肩负多少家仇国恨。听到叶应武这么说，惠娘直接就重新缩回被褥中。

暖洋洋的春日中，谁都不想起床，这是人之常情。

“不过夫君你明显是不困了，赖在床上不觉得无聊么。”惠娘侧过身看着叶应武，有些无奈的说道。

“你这是在向某发出盛情邀请？”叶应武嘴角边露出一丝笑意。

惠娘心里咯噔一声，急忙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夫君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难道除了那种······那种事之外，你就不知道别的了么？”

叶应武一本正经的说道：“生儿育女，乃是夫妻之间纲常伦理，什么叫做‘那种事情’？不过话说回来，某刚才可没有说要和惠娘胡天胡帝，明明是你自己心里面已经不纯洁了，一提到床就想到这种事情。”

被叶应武成功倒打一耙，惠娘小脸儿憋得通红，恨恨的说道：“那你倒是说说能做什么？”

“大好春光，正当吟诗作赋，毕竟近来公务繁忙，某似乎也很久没有附庸风雅了。”叶应武笑着回答。

惠娘一下子来了精神，托起下巴看向叶应武：“哦？还请夫君赐教。”

叶应武的诗词虽然传世不多，但是每一首流传在外的都被人津津乐道，要知道当初叶使君就是以慈溪城头“封侯非我意，惟愿海波平”出名的，导致一时间人们提起叶应武，都会说：“可是那‘惟愿海波平’的叶使君？”

后来叶应武忙于战事，虽然并没有写下什么诗词，不过他在后宅偶尔吟诵的几首诗词，也有被人传出去，其中在无数文人骚客口中最值得称道的就是《沁园春·雪》。当时叶应武还只是兴州的一个区区沿江制置大使，但是在整篇词当中，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没有一个入眼来，当时确实在民间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不过这一首词流传开来的时候已经是叶应武称王，所以别说有人有胆量说叶应武大逆不道了，大多数人都已经看得很清楚，当时的明王殿下，确实已经有了睥睨群雄的能力。

而现在的大明皇帝陛下更是在用自己的政策和举动证明，当初的《沁园春》绝对不是大放厥词，也绝对不是目中无人。因为他确实有资格喊出“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这样荡气回肠的词句。

这一首词面世，在士林引起轩然大波的同时，也在无形之中使得士林词人分为了两派，原来处于低谷的“辛派”，随着叶应武诗词明显豪放派的风格和刘辰翁、邓光荐、文天祥等辛派领袖人物的当权，而一步步走上巅峰，大江东去、气势磅礴的豪放词，正在以其雄浑的气魄震撼世间。而原本占据上风的婉约派，此时也不敢示弱，不过毕竟有叶应武一首词镇在这里，他们最多也就是腹诽一下，不敢多说什么。

甚至还有翰林院学士称赞叶应武在大明词坛的地位相当于张若虚之于唐代的诗坛。张若虚当初凭借着《春江花月夜》以孤篇横绝大唐，现在叶应武更是以上下两阕《沁园春》震撼大明。对于这样极高的赞誉，叶应武也只是一笑了之，甚至还有些脸颊发热，毕竟这《沁园春》是自己“剽窃”的，总是感觉有些胜之不武。

不过叶应武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么一首《沁园春》问世，以及豪放派的重新崛起，确实正在引领着大明民间和士林走向自己所希望的方向。在之前婉约派占据全面上风的南北宋，人们更喜欢的是“忍把浮名，都换了低吟浅唱”，有如苏轼那样高唱“大江东去”或者辛弃疾那样“了却君王天下事”的并不怎么讨人喜欢，虽然叶应武并不是全面排斥婉约词，但是叶应武很清楚，婉约词大行其道，无疑对前宋民间的刚强斗志有着很大的消磨，当一个民族的人更想要在花街柳巷当中吟诗作赋、沉迷于儿女情仇，而不再去想万里风霜的时候，这个民族的筋骨在无形之中也被打断了。

大汉之所以强盛，是因为有《二京赋》《上林赋》的恢弘气魄，是因为有“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振聋发聩；大唐之所以强盛，是因为有“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浴血厮杀，是因为有“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报国热情。虽然叶应武不敢肯定这就是宋代缺乏的，但是谁都不能否认，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相比于汉唐，宋代确实缺少这种豪情壮志。

所以对于豪放派的大行其道和报国杀敌、抒发壮志诗词的流行，叶应武都是听之任之，甚至很多有六扇门背景的青楼楚馆、茶楼瓦舍还在这上面多有推波助澜。

看着惠娘很是期待的模样，叶应武想了想，却并没有走自己一贯的风格，轻轻咳嗽一声，淡淡说道：“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馨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颦鼓揭天来，繁华歇。”

叶应武话音未落，惠娘已经怔住了，俏脸上流露出茫然的神情，素手缓缓攥紧被褥，并没有往常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冲下去研墨执笔把这一首词写下来，而是默默地看着叶应武。

仿佛生命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又仿佛无穷的梦魇已经被叶应武之后露出的笑容所击碎。

暖暖的春风从窗户的缝隙中扑面而来，惠娘一下子回过神来：“夫君说的这是······唐明皇与杨贵妃？”

太液池本来就是唐明皇与杨贵妃双栖双宿的地方，而“颦鼓揭天来”实际上也是在应和《长恨歌》当中的“渔阳颦鼓动地来”。

叶应武轻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捋着惠娘柔顺的秀发。

在另外一个时空，乱世当中，没有人能够顾及你一个小小的昭仪，但是既然某来了，既然我们相遇，那么某自然会照顾你一生一世周全。惠娘若有所思的看着叶应武，不过最后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只是用力晃了晃头，然后凑过去在叶应武脸颊上吻了一下，披衣下床：“你倒是快点儿把这《满江红》的下阕填出来，否则小心妾身威胁陛下。”

看着惠娘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书桌，甚至顾不上春光乍泄，叶应武不由得摇了摇头，笑着吟诵道：“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惠娘的动作很快，叶应武这边说完，她那边就已经抄录下来，然后凭借着记忆将上阕完整的填出来。惠娘的字练得很好，自有一种娟秀在其中，即使是她这笔走龙蛇，写下来的这么一阙词，也都可以裱起来挂在墙上了，不过惠娘还是不满意的又从旁边拿出一张薛涛笺，小心翼翼的工整誊抄上去，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薛涛笺是由晚唐一代才女薛涛用浣花溪的水、木芙蓉的皮、芙蓉花的汁制作，因为薛涛在当时用这种信笺和白居易、刘禹锡等当世名家以诗词歌赋来往，所以一时间被士林看作至宝，千金难求。后来到了宋代，官府采用薛涛笺作为国礼信笺，供不应求，只能进行大批量仿制，但是在收藏家眼中，这种仿制的薛涛笺自然和原本的薛涛笺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叶应武书桌上的薛涛笺正是川蜀行省新年的贡品，一等一的唐代原纸，能够收罗到这几十张，显然也已经费了不少功夫，叶应武平日里只是摆在这里并不舍得用。看到惠娘毫不犹豫的连着用了两张，甚至还随手打算把其中一张扔掉，叶应武顿时一阵心惊肉跳，急忙翻身下床走上前，将自己的外衣披在惠娘单薄的娇躯上：

“惠娘这两张字，一张楷书，一张狂草，都堪称精品。夫君这就让人裱起来挂在床头，不知道惠娘以为如何？”叶应武将两张纸拿过来仔细端详。

“小气鬼。”惠娘瞥了他一眼，唇角带着笑容。

所谓伊人，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皆有风情万种。叶应武看得心旷神怡，不由自主的放下薛涛笺，伸手环住惠娘的小蛮腰。一股诗书清香从她的每一缕秀发、每一寸肌肤当中释放出来，沁人心脾。

难怪赵云舒和赵云微这两个可怜孩子的爹能够在后宫当中厮混十年，想想以惠娘的姿容能够占据昭仪之位，其余的后宫嫔妃显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要是换做叶应武，恐怕也真的有可能就此沉沦下去。

“不过夫君，妾身怎么总感觉这首词有些面熟，是不是谁写过？可是妾身虽然才疏学浅，却自问熟读唐诗宋词，对此却又毫无印象······”惠娘靠在叶应武怀里，轻声说道。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肯定是你看到过类似的诗词太多了，某这一首泯然众人矣，自然也就给你似曾相识的感觉。”

“没有，夫君这一首《满江红》，说的似乎是杨贵妃和唐明皇，但是看了下阕又不像，因为杨贵妃显然不会做心怀家国之叹息。更像是哀叹百年之前靖康之难······”

叶应武更将惠娘向怀里拥紧：“不要在意某说的是谁，只要明白，安史之乱也好，靖康之难也罢，只要某还在一天，这大明还巍巍然伫立于此世间，那么这样的悲凉与耻辱，什么时候都不会出现。有的只是‘晕潮莲脸君王侧’。”

“什么让你一说都感觉怪怪的。”惠娘狠狠的跺了叶应武一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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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庭下如积水空明

“启禀陛下，这是臣拟定的金银纸钞发行规则，还请陛下过目。”文天祥将手中的奏章递给叶应武，一本正经的回答，“前天东洋舰队从日本押解第一批白银，足足有万两，如果这样下去的话，恐怕第一阶段需要的二十万两白银很快就能够凑齐。”

叶应武点了点头，伸手将奏章接过来：“辛苦宋瑞了。”

“此为臣职责所在，”文天祥不卑不亢的回答，“不过臣还是有些担心，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微微一怔，叶应武还真是第一次见到文天祥主动提意见，毕竟在这之前，自己从后世吸取、融合的新政策往往都给文天祥他们耳目一新的感觉，所以他们也很少提出自己的反对或者改进意见，只是按照叶应武的吩咐照做。所以今天反倒是让叶应武吃了一惊，旋即微笑着说道：“说便是了。”

文天祥点了点头：“陛下或许有所不知，随着百年前宋室南渡，纸钞在民间的威信便大打折扣，之后虽然宋室多有想要挽回的余地，不过最后却都是功败垂成，甚至连金银作为货币的流通发行都收到了很大的阻碍，民间真正信任的还是传统的铜钱。”

叶应武皱了皱眉。文天祥说的倒是事实，因为北宋末年蔡京采用大量发放纸币的方式来遏制因为边乱和皇室奢华生活而飞涨的物价，这也导致了中国历史上甚至是世界货币历史上的第一次纸钞大贬值，险些让很多人倾家荡产，自此之后，民间对于朝廷发放的纸钞有了深刻的痛感，从而宁肯使用更麻烦的铜钱，也不愿意再使用纸钞。

在另外一个时空，金银和纸钞的统治地位，是元朝大一统了之后才强制推行下去的，并且被明清继承。

所以叶应武想要建立以金银和纸钞为主体的金融体系，就必须改变民间对于纸钞的不信任，却又不能像蒙古人那样直接采取强制措施。

“这么说来，还得费点儿功夫了？”叶应武看向文天祥。

文天祥嗯了一声：“所以此事还请陛下定夺。”

叶应武顿时轻轻吸了一口气。虽然大明在这连续几年的对外战争中一直取得胜利，大明朝廷也凭借此在民间拥有极高的威望，但是这只是在对外征战方面上。

随着经贸的发展，百姓对于利益也越来越看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也就是说百姓认为大明通过对外战争，能够为他们带来实打实的利益和福利，所以他们支持和拥护大明对蒙古以及其他国家开战、开疆拓土，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士林、商贾以及下面千千万万百姓在其余方面也都支持朝廷做出的决断。

尤其是大明的文官制度改革刚刚完成，民间尚且没有从中看到对于自己的利处，所以对于朝廷中央提出的有关经济方面的改革方略，还远远没有到言听计从的地步，所以单单凭借朝廷的命令和旨意强迫推行纸钞，虽然能够落实下去，但是效果却很有可能适得其反。

如果引起民间士林、商贾、百姓的反感，那么不仅会大大伤害大明朝廷在民间的威望，而且也会让接下来大明朝廷做出的决策很难施行。

“但是朝廷现在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一直借助商贾，通过众多商贾手下的青楼楚馆、茶馆瓦舍来进行推动和宣扬。”叶应武沉声说道，“上一次依托商贾，这些商贾就已经展现出来他们的手腕，只不过现在因为锦衣卫和六扇门的强大，所以他们才会对大明朝廷的命令绝对服从。一旦随着大明边境的稳定，精锐的斥候和老卒数量减少，六扇门和锦衣卫没有足够的力量控制商贾。就很有可能导致被商贾反噬。”

文天祥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因为陛下在文武百官心中，一直是全力支持商贾的存在，现在文天祥在叶应武的话中才明白过来，陛下和那些手中操控大量资金、并且多次在大明北伐之中积极出动的商贾之间，更多的是通过利益来维持，叶应武借助他们的资金和无数的产业、车队来向前线运送需要的器械粮草，而这些商贾实际上也是在利用大明对外的战争来向外扩张自己的产业范围，从而获得更多的利润。

商人逐利，有的时候甚至可以铤而走险，所以叶应武这么一说，文天祥顿时也轻轻吸了一口气。大明以武开国，现在商人手中没有实权，大明的军队确实是他们头顶的中天悬剑，但是一旦随着大明拥有了足够的版图、不再向外扩张，那么大明就算是一直保持足够适量的主力战军，但是士卒在训练上和士气上也必定会出现腐化和堕落，甚至这种现象在叶应武视察天武军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有了苗头，只不过被叶应武及时扼杀，这也就意味着到时候很可能军队不再是商贾的威胁者，甚或者变为商贾威胁朝廷的协同者。

为了从最大可能上防微杜渐，叶应武只能从现在开始，尽量避免少借用商人的力量，甚至还要尝试去限制商人如同吸水海绵般的膨胀发展。毕竟现在的大明可远远不是历史上闭关锁国的明清两朝，繁荣发展的海上贸易，使得大明商贾的地位已经远远不是另外一个时空当中明清商贾的地位能够相比，甚至商贾已经逐步摆脱“士农工商”中的最低级地位，成为仅次于士人阶级的社会中层。

毕竟归根结底，叶应武和文天祥还是属于士人阶级的，而且现在社会中士林依旧占据绝对的领导地位。虽然叶应武很清楚，在七百年后，商人阶级实际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掌控了很多国家，但是此时此刻，叶应武必须要维护士人阶级的利益，不只是因为他这一世本来就出身于士人阶级，更因为叶应武这一路走来，士林无疑给予了叶应武很大的支持和帮助，就算是投桃报李，叶应武也不能背叛和打击士林阶级。

更何况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哪怕是大明的基层教育再怎么普及，士林阶级已然是整个大明文化程度最高的一个阶级，读书人在民间依旧是对于上位者的称呼，用他们来统治国家显然也更能够得到百姓的尊重和拥戴。

“如果不用商贾的话，陛下打算怎么办？”文天祥绞尽脑汁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不得不放弃了。

叶应武放下笔：“六扇门和锦衣卫在各个州府实际上拥有的据点并不多，所以想要凭借六扇门和锦衣卫来做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

文天祥点了点头，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实力不够显然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叶应武虽然没有说出来，不过文天祥已经能揣摩出来，显然叶应武也不想让他们坐大。

在叶应武这里，朝廷之中政事堂、翰林院和御史台三足鼎立最为妥当，而更外面，朝廷、军队和六扇门等秘密组织再维持一个更大的敌体体系方才最符合皇帝的利益，六扇门和锦衣卫有一次两次帮助朝廷进行宣传是可以的，但是如果长期“不务正业”的话，恐怕也会导致整个国家陷入一家独大的境况。

对于叶应武来说，另外一个时空当中明清灭亡的教训，他每每想起来自然都是触目惊心，也只能这样竭尽全力来维持整个大明王朝**外外各个势力之间的稳定和制衡。

如何做一个成功的好皇帝，也是一门学问，历史上不及格的大有人在。

“那陛下以为翰林院和学士院如何？”文天祥到底是文天祥，在叶应武接连否决几个选择之后，他已经能够摸清楚陛下的思路，陛下想要保持整个朝廷和国家各方面的平衡，那么这个看上去无解的问题，实际上最好的答案就是这些方面当中实力比较弱，但是声望不差能够胜任此任务的。

翰林院和学士院无疑成为了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选择。

按照叶应武当年的打算，政事堂以及其麾下的六部应该和翰林学士院、御史台三足鼎立，但是现在的事实却是政事堂正在执掌朝廷之牛耳，在各项事宜上话语权无疑重了很多，而且叶应武也更倚重六部官员，使得按理说应该低翰林学士院和御史台一头的六部，甚至已经隐约有了与二者争锋的架势，至于政事堂的三位丞相，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就无疑成为了凌驾于这三方势力、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存在。

这样的场面叶应武自然并不想看到，而在这朝廷三足当中，实际上御史台的实力并不弱，毕竟御史台掌控着天下的监察大权，又有陈宜中和姚訔坐镇，谁都不敢小窥御史台。现在御史台看上去寂寂无闻，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大明创立未久，站在各个位置上的都是年轻有为的官员，恨不得天天披星戴月，希望能够打拼出来政绩，从而获得朝廷的赏识和提拔，这也从很大程度上减少了官员贪污、欺男霸女的可能。

陈宜中和姚訔的年纪都不大，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再加上两人的性子甚是刚强严谨，所以也很少有人明知故犯。这也使得御史台虽然一丝不苟的监察百官，但是什么都找不到，也就只能成为现在这无所事事的样子。

御史台无所事事，叶应武实际上更多的是欣慰，但是另外翰林院和学士院也一直无所事事，叶应武就不得不插手了。毕竟翰林院和学士院当初分出去的主要目的是让它们执掌天下教育，从而能够以单纯之心为大明培养更多的人才，可是现在大明立国未久，虽然有大量学院建立，不过想要培育出来人才还没有这么快，所以这也使得翰林院和学士院只能在每年科考的时候和礼部、吏部一起忙碌一番，之后便没有太多的任务要做。

结果就是在之前的几次大战之中，当朝廷六部官员不足，甚至直接就从翰林院和学士院当中抽调，使得这两家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大明政事堂和六部的替补所在。

为了扭转这样的状况，叶应武自然必须为翰林院和学士院找“活”干。在民间推动金银和纸钞的使用，对于其余部门来说或许还很是棘手，但是对于翰林院和学士院来说，却不是不能胜任的。

单单是这两个院属下的无数书院、学院，就有强大的人力根基，而且实际上士林之中大多数未曾出仕者，和翰林院翰林、学士院学士们都有着或多或少的交情，而这些民间隐者，又往往以别人幕僚、师爷、私塾先生的方式存在，所以通过影响他们，实际上也就在影响整个社会的中上层。

当整个社会中上层风向改变了之后，占据大多数的基层百姓，实际上也就很容易做出应该的选择了。如果再能够几位大儒出面为朝廷歌功颂德，那么这件事就更容易落实下去了。

“宣刘翰林和邓学士觐见。”叶应武沉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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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挂在空中，淡淡的月光清辉从枝叶的缝隙当中洒出来，在阶前留下斑驳光影。东坡公所谓“庭下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当如是矣。

叶应武关上御书房的门，开门关门这些动作，陛下素来不喜欢婢女代为操劳，所以晴儿带着几名宫女只是在一侧小心翼翼的跟着，并不敢打扰叶应武。在这后宫当中，叶应武更像是一家之主，而不是一国之君。

虽然自陆婉言以降后宫嫔妃们并不清楚叶应武为什么会宁肯不要皇帝的威严，甚至不允许她们称呼“陛下”，而是称呼“夫君”，但是所有人在这样小小的举措之中都能够感受到一丝一缕难得的温馨。在高大的宫墙之内，这一点温馨，都显得弥足珍贵。

看着眼前的月色，叶应武倒是怔了一下。说句实话他还真的从来没有好好在皇宫中欣赏过月色。这一轮上弦月，虽然看上去远远比不上月圆之夜时候的清辉洒进人家，但是更别有一番犹抱琵芭半遮面的欲拒还迎。尤其是庞大的大明皇宫，在这浅浅的月色中沉睡，气势雄浑的亭台殿宇和稀稀疏疏的枝叶月光，有的时候越是差距大的事物，放在一起越容易产生令人惊艳的美丽。

叶应武知道外面的士林才子往往喜欢称呼这一片宫城为“大明宫”，更有人称赞为“藏天下粉黛于六宫，可闭月羞花”。对此叶应武也就是一笑了之，毕竟这些文人骚客怎么感慨他还懒得关心，更何况有人称赞自己老婆们长得漂亮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反正大明皇帝陛下的威名天下皆知，谁也不会因为这些许宫怨词就以为自己是一个昏君。

“陛下今夜打算在哪位娘娘处安寝？”晴儿上前一步，轻声说道。

“时候太晚了，就不去打扰她们，直接去怀玉堂吧。”叶应武吩咐一声，怀玉堂是他在后宫书房的后半部分，是皇室精美古董金石收藏所在，叶应武平时一旦处理政事晚了，一般就直接在怀玉堂歇息。

不过怀玉堂和御书房中间隔着半个西宫，一直有新近入宫的秀女和昭仪为了邀宠，都喜欢在陛下路过的时候争奇斗艳，弄得整个后宫都鸡飞狗跳、许久不得安宁。以至于后来陆婉言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严令陛下前往怀玉堂的时候各庭院不准叨扰。听到陆婉言这个无可奈何的命令，叶应武也只能耸耸肩。

听到叶应武吩咐，晴儿急忙在前面引路，叶应武看了一眼头顶的上弦月，不由得感慨一声，这么好的月亮，如果能够有一两个人对酌赏月，倒是不错的事情。

还不等叶应武想完，前面晴儿突然微微一顿。

紧接着便听见一个低柔的女声在斑驳树影之后传来：

“趁着此时没人，正好可以饮酒赏月。”

“可是娘娘······”后面有些焦急的显然是婢女的声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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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羌笛何须怨杨柳

“来，昭儿乖，到姨娘这里来。”惠娘手里拿着拨浪鼓，轻轻晃动着。

叶家大少咿咿呀呀的追着声响的方向，而陆婉言小心翼翼的在旁边跟着，只要叶家大少一个身形不稳，她就可以随时伸手扶住。见到叶应武走过来，陆婉言急忙牵住叶家大少，带着他向叶应武行礼。

“夫君。”一侧的惠娘、赵云舒和绮琴等人都纷纷行礼。

叶应武摆了摆手：“大早晨起来的不用这么客气。”

惠娘眨了眨眼，露出俏皮的神情：“夫君，现在可不是大早晨起来了，莫非夫君在温柔乡中都忘却了时辰？”

叶应武一怔，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某说某昨天晚上喝醉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干，你们信不信？”

“当然相信了。”惠娘唇角扬了扬，“不过如果夫君这么说的话，恐怕娘亲会不开心呢。”

一想到对于抱孙子有着无限期待的陈氏，叶应武只能叹息一声，走过去直接弹了一下惠娘的额头：“就你古怪精灵，总是不消停。”

惠娘哼了哼。而叶应武则走到叶家大少身边，不知不觉得叶家大少都已经满周岁，甚至过了蹒跚学步的阶段，能够自己走路。对此欣慰的同时，叶应武也得开始考虑下一步怎么培养孩子了。

“夫君，怎么了？”看着叶应武盯着叶家大少，陆婉言有些诧异，“今天昭儿有哪里看上去不对劲么？”

叶应武摇了摇头，站起来笑着说道：“某只是在想孩子再过不了两年就得开始接受启蒙了，大明的皇长子、叶应武的衙内，自然必须要享受整个大明最好的教育。”

“夫君现在就开始考虑太傅的人选了么？这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陆婉言顿时秀眉微蹙，让一个咿咿呀呀说话都不顺溜的孩子接受启蒙教育，未免时间有些早了。

叶应武摆了摆手：“着急倒是不着急，不过某现在看来，这孩子不能一直长于你们这些深宫妇人之手，否则早晚得被你们惯坏了。”

陆婉言不由得扑哧一笑：“那夫君的意思是？”

伸手轻轻揉了揉叶家大少的小脑袋，叶应武沉声说道：“等到孩子再长长，就需要给他找几个天资聪颖的伴读，暂时先陪着他走下去。”

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陆婉言抬头迎上叶应武的目光。虽然叶应武没有多说，但是陆婉言很清楚，一般被安排了伴读，基本上也就等于确定了皇太子的身份，而这些跟着皇太子一起长大的伴读，以后肯定也都会成为朝廷重臣，成为大明下一代的中流砥柱，并且因为他们有着一起度过的同窗年华，所以更容易相信对方，也更容易取长补短。

现在叶应武能够掌控整个大明朝廷，他之前在白鹭洲书院的王进、江镐等同窗以及文天祥、邓光荐等师兄学长无疑发挥了重要甚至是难以替代的作用。而显然叶应武也希望，自己的下一代依然有像江镐、文天祥这样值得依赖的同窗。

只不过陆婉言不知道的是，叶应武特别强调同窗的作用，还有别的因素在其中。对于男人，人生有四铁，一起同过窗、一起女票过女昌、一起扛过枪、一起分过赃。和皇帝陛下一起扛过枪倒是有可能，但是一起嫖（和谐）娼和一起分赃可就基本为天方夜谭了，所以叶应武能为叶家大少做的，也就只有帮着他满足第一个条件。

“或许对于昭儿来说，还有时间，但是对于朝廷本身来说，未雨绸缪终究不是坏事，不能等到昭儿年岁合适了再去挑选合格的伴读人选。”叶应武笑着说道，“某更喜欢把所有事情都提前落实下来。”

陆婉言郑重的点了点头。

而叶应武径直走到赵云舒身边：“舒儿，这两天感觉如何？”

旁边微儿小心翼翼的给自家姊姊端上来一杯热茶，赵云舒小心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轻笑道：“夫君，这才几个月，远远没有到感觉不适的程度，甚至感受不到有小生命在这里跳动呢。”

“怎么感受不到？”叶应武伸手轻轻按在赵云舒小腹上，“某能够真切的听见孩子在说什么，他说娘亲美若天仙，爹爹貌比潘安。”

“扑哧！”陆婉言她们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而赵云舒俏脸微红，伸手握住叶应武手腕：“哪有你用手去听的？”

“无论用什么，某都相信，某能听得见孩子内心的声音，因为某爱着他的娘亲，自然也爱着他。”叶应武迎上赵云舒的目光，毫不犹豫地回答。

伸手推了一把自家夫君，赵云舒微微侧身：“这话你去跟絮娘和琼娘姊姊说去吧，她们的孩子也快出生了。絮娘姊姊刚才还感觉有些不适，娘亲已经带着稳婆过去了，算起来时候似乎也差不多了。”

叶应武一怔：“真的？”

“我姊姊骗你做什么。”赵云微在一旁小大人一般掐腰说道。

叶应武惊呼一声，一溜烟儿直冲向絮娘的住处。而陆婉言她们对视一眼，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感受到微微有些不适，就算是从现在开始，恐怕也得需要几个时辰才能结束，自家夫君还真是个急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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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当江南已经沉浸在暖暖的春意当中，敦煌城外还是一如既往的风沙大漠。春风不度玉门关，这里仿佛已经被温暖的春意所遗忘，城外的积雪还没有散去，斗大的砂砾和石头随着狂风不断的茫茫大漠上翻滚。

“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站在敦煌城头，梁炎午一边举起手臂，用衣袖遮挡住大风，一边看着城下的景象。

“蒙古鞑子在这个时候选择进攻，还真是出人意料啊。”唐震也是皱了皱眉，就在敦煌城的北侧和西侧，大量的蒙古骑兵正在集结，而更多的唐兀人、色目人和回回人的步卒更是摆成整齐的队列，攻城云梯和投石机都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向前移动。

梁炎午苦笑一声：“对于蒙古鞑子来说，恶劣的天气现在反而成为了他们能够寻觅到的最大依靠。现在神策军的骑兵损失殆尽，甚至就连王进将军都卧床不起，而距离敦煌最近的援兵，除了吐蕃人之外，就只有还在武威的天雄军，这绝对是蒙古鞑子可遇而不可求的天赐良机。更主要的是，一旦天雄军从武威继续向北移动，无论是威胁河套还是支援河西，都会让蒙古鞑子不得不收缩防线以预防被天雄军突破，到时候这敦煌可就真的拿不回来了。”

“这风太大，除了火炮之外，咱们的其余箭矢恐怕很难发挥作用啊，恐怕蒙古鞑子也是打着这样的算盘。”唐震皱了皱眉，“而且在蒙古鞑子看来，神策军远征河西已经有数月，想来是人马疲惫，此时进攻正是时候。”

周围的明军士卒听到这句话，都下意识的挺直腰杆。而梁炎午的余光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笑着说道：“别的蒙古鞑子判断倒是没有差错，但是说士气低落，就未免太小看神策军了。”

唐震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情，神策军经过几个月的风霜打磨，还能够保持极高的斗志，实际上归根结底依赖于王进带领骑兵向星星峡的那一次决死突击。当全军骑兵归来不过千人，当压在所有人头顶上的阴云被这些绝域归来的勇士击破，将士们或多或少的对那场星星峡之战都有了向往，更或者说是钦佩和愤怒。

数千袍泽弟兄战死在红柳河和星星峡，这样的深仇大恨，对于素来团结的神策军简直是奇耻大辱。大家谁都不会忘记那些骑在马背上素来趾高气昂的家伙，是如何以强硬之姿态从河洛到关中势如破竹，更不会忘记当时在京兆府城下，这些家伙是怎么无所畏惧的向人数远远超过自己的蒙古大军发动冲锋。

而这一次骑兵冒险出击，说到底也是为了能够化解蒙古对于敦煌的压迫，将战线推出去。事实证明他们成功了，整个红柳河滩和星星峡下，蒙古骑兵埋骨近万，而一度缓和的忽必烈和海都部矛盾再一次变得激烈，双方在冬天里甚至因为缺少粮食而爆发了几次惨烈的冲突，只不过到最后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这些骄傲的甚至有些孤傲的家伙，化作无定河边骨，换来整个敦煌数月的修整，从而使得现在的敦煌城早就已经不是神策军刚刚攻占时候的敦煌城了。而所有将士想要为红柳河边战死的弟兄们报仇的火热心思，却是没有在寒风之中消散，反而因为一个冬天的酝酿，已经越来越热切。

所有的士卒看向下面蒙古人的目光当中，更多的不是恐惧和担忧，而是熊熊燃烧的斗志和愤怒。

“军心可用。”梁炎午微笑着说道，手已经不知不觉的放下。这个时候似乎也没有什么好遮挡的了，一切都已经光明正大，一切都已经摆在了这敦煌的城上城下，双方大军之间的大战，一触即发。

“不只是军心可用啊。”唐震回头感慨一声，城中的妇孺老弱已经自觉地开始帮忙搬运守城用的檑木滚石，而被困在敦煌的几支商队更是直接调来全部的马车帮着守军运输火炮和箭矢。更有大量的丁壮，不需要神策军的征发，就纷纷抄起家伙跟着一起上了城头。

军心可用，民心亦可用！

神策军在敦煌几个月，无疑让敦煌汉人百姓感受到了身为大明子民的好处。他们不再是最低等的族群，在他们头顶上也没有了作威作福的蒙古达鲁赤花，甚至那些平时见到他们都要想方设法嘲讽折辱的色目人和唐兀人，现在都已经自觉地夹着尾巴做人。

这样的平等待遇是他们之前从来不敢想象的，中原沉沦胡尘百年，而敦煌河西算起来实际上在唐末就已经被异族占领，主人走马换个不停，但是对于汉人的欺压和剥削却是从来没有停止过，汉人就像是羊群，哪怕是因为饥饿而瘦骨嶙峋，西域的统治者也要想尽办法榨干这羊群身上最后的一点一滴鲜血。

苦难和黑暗，在四百年后终于烟消云散，森然的队列、迎风飘扬的赤色旗帜，这里的百姓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威武雄壮的军队，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强大、所向披靡的汉家军队。

大明神策军打破了笼罩在每一名百姓心头的乌云，为他们带来期盼了数百年的光明和希望。

当现在，这光明和希望再一次受到威胁的时候，汉家百姓已经知道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与其城破之后继续承受无边无尽的压迫和苦难，更或者直接被屠杀，还不如轰轰烈烈的和这些大明好儿郎们一起拼搏一场。

敦煌城经过这几个月修缮，已经重新可以窥见西域第一雄城的威严，这也不枉唐震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整个神策军即使是过年的时候都在城墙工地上忙碌。

城池上的缺口都被补上，更是将原来因为严重的风蚀而变得单薄的城墙重新夯土加厚，甚至还增加了大量的敌台和马面，另外将几乎已经被风沙掩埋的护城壕沟重新挖深，原本壕沟上木桥全部换成吊桥，并且甚至还把城门改为现在中原已经开始陆续流行的券型洞门，从而增加城门对冲车撞击的抵抗能力。

可以说为了让敦煌重新成为大明在河西的第一重镇以及最重要的屯兵所在，并且应付蒙古人随时都有可能的进攻，唐震在这座城池上倾注了很多的心血，并且通过商队运送来了大量的火炮、震天雷和飞雷炮，从而取代在西域的大风当中并不怎么有效的床子弩和神臂弩等弓弩，至于塞门刀车等城防器械，在这敦煌的大街小巷中更是随处可见。

现在的敦煌就是天罗地网，任何想要碰撞上来的敌人，注定头破血流。

梁炎午看着这些来往忙碌的百姓和士卒，轻轻舒了一口气。他原来的时候曾经听叶应武有意无意之间说过，华夏汉人民族是世上少有的温顺善良的种族，但是当他们被激怒的时候，当他们被挑战底线的时候，就不会继续成为忍气吞声的束手投降者，他们会选择用最轰轰烈烈的抵抗，来向世人证明，这个民族，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未被征服。

目光落在远处整队的蒙古人身上，梁炎午喃喃说道：“我们从未被征服。”

唐震眯了眯眼，风虽然大，不过他还是听清楚了梁炎午说的是什么，不由得缓缓握紧刀柄。

华夏民族自上古先秦以致今日，不是没有屈辱，不是没有失败，但是从来没有彻彻底底的臣服。汉唐有和亲的耻辱，晋人有南渡的耻辱，两宋有岁币的耻辱，但是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哪个王朝真真正正向征服者投降，真真正正被异族人征服。

汉唐的耻辱，已经在卫青霍去病、李靖薛仁贵的铁骑之中踏破；晋人南渡的耻辱，已经被淝水之战的杀声撕碎；而两宋岁币的耻辱，更是在大明翻卷的赤色龙旗当中化为齑粉。

华夏民族只要没有被征服，就永远有重新崛起的那一天，只要从未被征服，就永远不会丧失自己的铮铮铁骨，丧失自己的一腔热血。

“是啊，”唐震轻声说道，“我们从未被征服。大明从来没有失败，神策军也从来没有失败。”

话音未落，他已经霍然转身，迎着呼啸的罡风，一把抽出佩剑：“弟兄们，将士们，这一战，必胜！”

城头上忙碌的将士和丁壮都下意识的向这边看来，旋即纷纷高高扬起手臂：“必胜！”

“必胜！”很快整个敦煌城就被这呼喊声所淹没，哪怕是大风都没有办法将这吼声撕碎。

远处的号角声突然想起，唐震和梁炎午猛地转身，同时看向缓缓移动的黑压压方阵。

蒙古鞑子终于按耐不住，开始攻城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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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威风百虎齐奔箭

如果说朝廷那么多官员，除了兵部之外，谁在军中最受欢迎，恐怕就算是掌管粮饷的户部都比不上工部。

工部之所以在军中广受欢迎，除了主持的运河疏浚、直道修建等大工程直接促进了粮饷和器械的转运，甚至帮助明军能够实现更快速的战区转移，更重要的还是工部每一次发明一些“小玩意”，都能在军中引发极大的热情。无论是当初的飞雷炮，还是现在的火铳和火炮，可以说没有工部的那些工匠，大明的军队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够取得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甚至可以说，工部那些在朝廷高额奖金之下废寝忘食的工匠们，正是大明主力战军所向披靡的守护神和坚强后盾。

看着正在小心操弄那些最新型火器的工部工匠，甚至就连张珏和高达脸上都流露出期待的神色，更不要说其他天雄军的将领了。当时工部几门火炮就将包围成都的蒙古鞑子打的落花流水，现在更新型的火器出来，也就意味着不知道多少蒙古鞑子又要倒霉了。

“这是最新型的火器，公布暂时命名为‘火龙出水’。”站在张珏身边，工部右侍郎陈元靓微笑着捋着胡子说道。工部所有研制出来的新型器械，都应该由工部主管官员带领验收，而对于火器这种有时可以影响整个战争进程的器械，一般都是郭守敬或者陈元靓亲自带着验收。

伸手指着另外一台看上去更像是塞门刀车的火器，陈元靓脸上满满都是期待的神色，对于每一名工部官员来说，看着这些器械从图纸上走下来，逐渐成为活脱脱存在于眼前的事物，绝对是一种别人难以体会的享受，如果说钱粮是户部的命根子，兵员是兵部的命根子，那么这些器械无疑就是工部的命根子：“这个则是工部根据火龙出水的原理，并且结合陛下的建议，设计的联动型火龙出水，可以在同一时间将数十枚火龙出水释放出去，从而大道类似于数十枚火蒺藜同时爆炸的效果。”

顿了一下，陈元靓脸上满满都是骄傲的神情：“此火器释放，如同猛虎下山、乳虎啸谷，声镇四方、威风八面。故陛下命名为‘百虎齐奔箭’，正好符合这种火器释放时候的景象。”

即使是高达这种久经沙场的宿将，听到这句话都不由得眉毛一挑，刚才“火龙出水”的释放景象他已经看到过了，所以一想到上百支火龙出水同时打中一片地方，会是怎样的场景。

所谓的火龙出水，实际上就是另外一个时空当中戚继光抗倭曾经用过的二级火箭，通过两次推动远远增加火箭的射程，从而使得看上去体态较小的火箭能够超过床子弩和火炮的射程，并且类似于火蒺藜的杀伤效果，更是使得明军能够在更远的距离上有效打击快速集结靠近的蒙古骑兵。

毕竟现在蒙古骑兵已经总结出来针对火炮和飞雷炮等明军火器的战术，就是在远处开始集结，然后在即将进入射程的时候再一次向四周散开，从而以最大可能减少火炮和飞雷炮对骑兵集群的杀伤。

从冬天里明军和蒙古骑兵的几次交手来看，蒙古人已经在着重训练这种战术，并且想尽办法在实战中进行磨炼和改进。这在两淮军合蔡镇一战中就可见一斑，如果第一旅的飞雷炮能够发挥更有效的作用，恐怕绝对不会被蒙古人压在镇子当中打的险些全军覆没。

明军在前线的战报反馈到工部，工部立即加速对于新式二级火箭的研制，并且在叶应武的授意之下直接在刚刚研制成功甚至还没有参与过实战的火龙出水上面制造百虎齐奔箭。这也使得呈现在天雄军面前的，就是火龙出水和百虎齐奔箭两种实际上没有太大原理差距的火器。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工部自然相信能够凭借着百虎齐奔箭来重新克制蒙古的战术。不过因为这种火器刚刚生产出来，并没有真正经历过实战考验，所以工部并不能确定在战场这种相比于试验场更加混乱和恶劣的情况下，百虎齐奔箭能不能真正发挥出自己的作用，所以百虎齐奔箭实际上也就只生产了三台，而火龙出水也就只有百枚，一旦天雄军想要向北支援进军，根本没有办法真的依赖这种新式火器。

“河西那边好像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张珏笑着说道，“北伐之前，恐怕陈相公是没有办法看到······”

陈元靓微微抬手，正声说道：“陛下之前就有预感，蒙古鞑子绝对不会消停，因为一旦蒙古不再挑起边衅，那么大明就有时间腾出手来准备北伐，所以蒙古就算是必然会失败，为了能够继续拖延下去，也会想尽办法在各处地方进攻，而最好的选择就是河西的敦煌。”

张珏和高达都是军人，更是天雄军的统帅，算得上大明的高级将领，不用陈元靓再过多解释，他们就已经明白过来。蒙古想要阻拦大明进行大规模的北伐，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断的用边境冲突来拖住大明，使得大明不得不集中全力于一处，甚至其余各路主力战军都得随时准备支援，以防前线被蒙古鞑子突破之后，后面的厢军根本没有办法阻拦。

而对于蒙古人来说，敦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毕竟敦煌在玉门关之外，距离敦煌最近的明军，除了战力并不强，更多还是依靠人多势众的吐蕃人之外，就只有远在武威和京兆府的天雄军。一旦切断玉门关和阳关到敦煌的道路，就等于拿住了敦煌的命脉。

更何况神策军的骑兵主力基本上都消耗在星星峡，所以现在神策军根本没有骑兵能够用来突围和求援，只能依托城墙死守，对于蒙古人来说，自然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目标。

“可是蒙古鞑子在星星峡一战中也是损兵折将，怎么可能又抽调出来足够的人马进攻敦煌？”张珏皱着眉头说道。

“在星星峡之战中损兵折将甚至伤到元气的是海都，而不是忽必烈。”高达轻轻吸了一口气，显然现在一切的事实都在无声的证明敦煌很有可能将会面对一场惨烈的攻守大战，“忽必烈本来派出的人马就不对，而且在王进虚晃一枪直奔星星峡之后，只是在后面远远的吊着，等到吐蕃人出现，一触即走，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损失。”

在进驻关中和河西之前，高达和张珏就已经细细研究了星星峡之战的战报，战报上面对于整一场从红柳河到星星峡的战争记述的很清楚，或许这么一场惨烈的战事对于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都是刻骨铭心的记忆。在感慨明军付出牺牲之大的同时，高达和张珏也意识到蒙古两部在这唯一一次联合作战之中体现出来的重重矛盾。

当时的海都和忽必烈两部尚且可以说是貌合神离，进行短暂的联合，但是因为星星峡之战的失败，使得海都一方面对于忽必烈这边失去了信心，毕竟谁都没有办法解释忽必烈部骑兵并没有太大损失的原因，无论这出自当时那一支骑兵统帅的命令，还是出于更高层的指示，忽必烈那边在海都的人眼中已经变得不再值得信任，而随着两部在冬天爆发的接二连三的猛烈冲突，更是使得蒙古两方现在已经势同水火。

然而话虽这么说，在对外上面，双方还是不会互相拖后腿的，毕竟谁都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有一支力量被大明粉碎，那么另外一支力量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在大明的淫威之下独活。

星星峡一战，海都在西域的实力元气大伤，战线已经退到了西域中西部，将整个东侧西域彻底让了出来。不过现在的神策军根本没有办法向西进行扩展，因为现在神策军剩余的骑兵根本不足以维持从敦煌到星星峡的道路畅通，不受到蒙古鞑子的威胁。而对于忽必烈来说，如果不能拿下敦煌解决神策军的话，进入西域也会被截断后路。

所以现在忽必烈进攻敦煌的话，海都并不会加以干涉，甚至会在暗中提供方便，毕竟敦煌这种战略要地，掌握在蒙古人手中，哪怕是有深仇大恨的蒙古人手中，也比掌握在明军手中来的合适。

“百虎齐奔箭请求试射，还请两位将军允许！”一名旅长快步走过来，朗声说道。

张珏点了点头，刚想要下令，一名传令兵突然直接冲入校场之中。那骑兵手中拿着赤旗，并没有丝毫的停留，直冲向张珏他们所在的点将台。明军军规，赤色旗帜象征十万火急，望楼上的士卒见到，不管来者是敌是友还是出于什么原因，都必须立刻开门。

“报！”那名骑兵很快就冲到点将台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珏和高达身前，上气不接下气的举起手中的信函，“两位将军，敦煌八百里加急文书，蒙古鞑子入寇，敦煌危在旦夕！”

“什么？！”张珏和高达猛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的震惊神色。

而陈元靓微微张嘴，说曹操曹操到，可是这未免也太玄乎了吧。

一把抓过信函，张珏亲自撬开火漆，一封字迹潦草的信件滑了下来，只是看了上面的第一行字，张珏脸色就是一变，一边把信件递给旁边高达，一边下令：“击鼓聚将！”

高达将信件看完，走到张珏身边：“不只是敦煌外围出现大量蒙古鞑子，甚至已经在玉门关、阳关一带发现蒙古鞑子的身影，这一次蒙古鞑子显然是想要一口吞下敦煌了。”

“想要击败神策军和天雄军不亚于痴人说梦，但是在天雄军赶到之前攻克敦煌，对于蒙古鞑子来说还是有可能的。”张珏皱了皱眉，“在玉门关和阳关出现的应该是蒙古鞑子的哨骑，不过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这说明蒙古鞑子的注意并不只是在敦煌上，更在整个河西上，咱们现在的一举一动很有可能也已经在蒙古人的眼皮子底下了。”

高达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君玉你觉得当下里应该如何是好？”

“虽然大明和陛下都不想打这一仗，咱们也想好好休整一下进行北伐，但是现在看来天不遂人愿，蒙古鞑子已经打上门来了，天雄军自然不能坐视，也不能让神策军白白付出牺牲。”张珏沉声说道，“现在咱们在最北面的是武威的第二旅，现在也来不及进行调整了，就直接以第二旅作为先锋，先行配合神策军后卫部队防守阳关到玉门关一线，绝对不能让蒙古鞑子进入河西，将战场局限在敦煌。”

伸手按住剑柄，高达嗯了一声，一边向中军大帐走去，一边沉声说道：“不过单单以第二旅的兵力，还不足以应付蒙古鞑子，蒙古鞑子既然现在就已经想到了向玉门关和阳关方向查探，说明他们已经打算封锁敦煌，甚至埋伏援兵，凭借第二旅的兵力，很容易被蒙古鞑子包围并且凭借优势兵力击败。两淮军在山东吃的亏咱们不能再吃。”

“不过现在让第二旅坐等大军跟上，就无疑拖延敦煌被包围的时间。”张珏脚步微微一顿，旋即重新恢复正常，“这样，把所有的骑兵都集结起来，先行前往武威，配合第二旅进军，有了骑兵前后侦查，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被蒙古鞑子包围，这也是某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也好。”高达伸手捋着白色的胡须，“军情紧急，容不得再耽搁下去了。直接让骑兵出发，然后其余各旅也都收拾整顿，今天太阳落山之前说什么也得出营。”

沉默片刻，张珏霍然回头看向天空。

太阳尚且挂在半空，暖暖的阳光洒在人的身上。

又有谁会想到，就在这同样的太阳下，数百里之外，又会是另外一副血性而惨烈的画面。

“希望等到凯旋的时候，太阳还是这样温暖。”张珏眯了眯眼。

高达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君玉对胜利没有信心么？”

张珏拍了拍手，看着飞快向着中军大帐跑来的将领们，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天雄军什么时候战败过？至少要对得起咱们这陛下御赐‘天雄’的称号啊，否则岂不是贻笑大方。”

“围城的苦，天雄军受过，所以现在神策军正在遭遇和咱们一样的艰难，这一仗，天雄军义不容辞啊。”高达伸手掀开中军大帐的帷幕。

——————————————

大明河西行省，敦煌。

无数的蒙古士卒怒吼着向那越来越近的城墙冲击，不过在抵达城墙下之前，他们需要越过那一道深深的壕沟。这包围着整个敦煌的壕沟，就像是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不知道有多少蒙古士卒埋骨在此，更不知道蒙古人在这一道壕沟中流了多少血。

冲到壕沟边，可以清晰地看见壕沟底部漂浮着的一层黑血，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道，而大量的尸体沿着壕沟上下不规则的分布着，或是被箭矢射中，或是直接被滚石檑木以及各种各样的火器直接撕成碎片，留下残缺不断的肢体。那些第一次上战场的蒙古士卒，见到如此惨烈的场景，多数都忍不住直接呕吐出来。

而等待他们的，则是依旧密集的箭矢和呼啸而来的炸药包、火蒺藜以及火炮发出的开花弹。

神策军使出了浑身解数，向蒙古人展现出来自己不可战胜的强大所在。

蒙古百夫长们吼叫着跳入壕沟当中，军靴踩踏着鲜血和泥泞向前，只不过很快一支支箭矢就已经贯穿他们的胸膛。这些百夫长们瞪大眼睛，手臂还是高高的抬起，举着雪亮的兵刃。

只是他们没有看到，在自己的身后，那些本来应该跟着一起跳入壕沟的新兵们，早就已经因为短暂的犹豫而成为壕沟外面大批大批的尸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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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黄沙百战穿金甲

咚咚的鼓声在敦煌的城头回响，跟着鼓声的指引，唐震带着预案并飞快地跑向北门。所有的火炮和飞雷炮全都调转炮口，天空中不断的划过一道一道弧线，而城墙外面爆炸声接连起伏。

“快，跟上！”都头和十将们大声吆喝着，冲向距离最近的上城步道。刚才蒙古鞑子的投石机一次齐射，正好击中了城墙上的城门楼，导致年久失修的城门楼彻底垮塌下来，连带着周围的士卒全都被掩埋在城门楼下。周围士卒一时间都乱了阵脚，纷纷上前帮着救人。

而城下的蒙古鞑子也是士气大振，趁着明军弓弩手乱了阵脚的最佳时机，两辆架桥车终于推到了那已经满是鲜血和尸体的壕沟边上，及名百夫长大声吆喝着将架桥车推下去。

那有如天堑的壕沟，终于能够越过，蒙古士卒吼叫着从架桥车上跑过去，甚至就连云梯车也正向着这边移动。大量的蒙古士卒已经冲到城墙下，云梯飞快的搭起来，顶部的倒钩直接挂在城墙城垛上。

“不要乱，稳住阵脚，把檑木和滚石抬起来砸下去！”唐震手提着刀飞快冲上来，而后面的士卒向四下里散开，摆放在城墙上的檑木和滚石抬起来，拼命的顺着云梯砸下去。

很快城墙下就传来蒙古鞑子的惨叫声。而唐震径直冲到城墙边，一把抓起刚才在城墙上指挥的一名旅长：“为什么能够让蒙古鞑子越过壕沟，你手下的弓弩手是干什么吃的？！”

那名旅长打了一个哆嗦：“督······督导，城门楼······”

“城门楼垮塌了，难道你手下的人就被吓破胆了么？！”唐震声色俱厉，“那如果某战死了，梁相公和王将军都战死了，你们是不是要举手投降了？吓得尿裤子的人，不要站在这城墙上，丢人现眼不说，还会害的更多弟兄们把性命搭进去！”

那名旅长还想说什么，唐震直接将他踹倒在地，随手扯过来一名指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你们旅的旅长！”

那名指挥使一怔，而旅长咬了咬牙，并没有哭嚎着上前抱住唐震的大腿求饶。唐震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声说道：“你是神策军的老兵，跟着某一路从襄阳虎头山杀出来的，但是功不抵过，你现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卒，给老子顶上去，杀够了蒙古鞑子再回来，如果打得好，老子还能考虑让你官复原职，如果打得不好，就给老子在下面呆着吧，一辈子也别想翻身！”

那名旅长打了一个机灵，想都不想直接站起来冲向距离最近的一块滚石，抱起来直接冲向城墙。而唐震转头看了一眼那名还在发愣的指挥使：“你他娘的是不是也想被撤掉？”

指挥使一把抄起来自己的兵刃，大声吼道：“弟兄们，杀鞑子！”

“杀鞑子！”无数的明军士卒和丁壮在城墙上高吼，一道一道有些慌乱的身影终于稳定下来，所有人的步伐变得更加整齐，一支支长枪凑在一起顶住云梯，然后在带队十将的口号声中一下子将云梯和云梯上挂着的两三名蒙古士卒同时顶出去。

几支凌乱的箭矢在唐震身边掠过，吓得唐震身边亲卫急忙想要上前。唐震猛的一摆手，然后从旁边亲卫手中抄起神臂弩直接走向城墙。在壕沟左近，十多名蒙古弓弩手已经占据位置，他们的前面摆着很多蒙古人的尸体，又是两处敌台和马面的死角，很难保证可以射中。

轻轻吸了一口气，唐震一下扣动扳机。

最中间的那名蒙古百夫长应声而倒。

周围城墙上一下子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都落在唐震身上。

“大明万岁！”唐震狠狠的举起手臂！

“大明万岁！”整个城墙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弓弩手吼叫着扑向城墙，密集如雨的箭矢在壕沟前后横扫而过，无数的蒙古士卒被箭矢射中。而火炮和飞雷炮的怒吼虽然姗姗来迟，不过终究还是降到蒙古鞑子头上，轰鸣的炮声和隆隆的爆炸声将整个壕沟前后都覆盖，滚滚的烟尘和炸起的泥泞遮天蔽日。

弥漫着浓浓血腥气味和火药气味的风中，送来低沉的号角声，烟尘散尽，蒙古大军已经缓缓退却，整个敦煌城外都是蒙古人丢下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城外的土地，那一条壕沟之中有多少尸体和鲜血，更是已经没有人有兴趣去在意。

“幸好这天还不算热，否则有瘟疫爆发可就危险了。”梁炎午手臂受了伤，现在只能半举着，走到唐震身边。

唐震放下神臂弩，有些惊讶：“梁相公，您这是？”

“没有，刚才城门楼倒塌，被一根柱子砸到了，不过好在某也是福大命大，否则怕是要先一步去钟山等你们了。”梁炎午微笑着说道，目光落在身边，“当时亲卫死活将某架下去，谁曾想到这城上险些出了大乱子，幸好你及时赶到啊。”

唐震松了一口气，梁炎午毕竟是大明河西行省巡抚，如果他出了什么大碍，对于士气不啻于一次严重的打击，而现在说句不好听的，梁相公带伤在前面指挥作战，反倒是能够很大程度上鼓舞士气。

将官在前，士卒们自然也就没有退缩在后的道理。

想起来刚才自己果断直接撤掉了一个旅长，唐震也是有些无奈摇了摇头，他相信换做王进或者梁炎午在当时，也会毫不犹豫这么做的。如果蒙古鞑子进攻最凶猛的北门被攻破，那牺牲的可就不是一个旅长，恐怕整个神策军都要交代在这敦煌城了。

军法，古往今来都是最严格也最没有人情味的刑法，但是如果军法不严格的话，又有谁会听从将令，拼尽全力杀敌呢？

“所幸损失不是很大。”唐震缓步走到城垛处，看着城下无数横竖的尸体，“蒙古鞑子付出的代价可不小，如果明天还是采取这样进攻方式的话，恐怕还没有办法让神策军伤筋动骨。”

“不过是咱们的一厢情愿罢了，”梁炎午皱着眉头说道，“现在不过才是下午，太阳还没有落山，蒙古鞑子就已经鸣金收兵，说明他们今天也只是打算试探一下敦煌城城防的深浅强弱，从而在明天进攻的时候找到更多应对的方法。所以明天恐怕将会是一场恶战啊。”

“城中粮草和水储备很充足，而且还事先如此加固城防，所以蒙古鞑子想要攻克敦煌城，远远没有那么容易。”唐震沉声回答，“某现在担心的不是敦煌城和神策军，而是咱们的援兵啊。”

梁炎午伸手按在城垛上，就在这城垛的上面，有不知道是蒙古人还是明军将士流下的鲜血，已经浸入城墙里面，无声的述说着刚才那一场激战的惨烈，顺着唐震的目光看向东侧，梁炎午顿时明白过来：“你是说蒙古鞑子包围敦煌城，甚至进攻如此猛烈，更多的还是为了吸引咱们的援军？”

顿了一下，梁炎午还是有些诧异和怀疑：“但是围魏救赵这样的伎俩，也未免太容易被看穿了吧，更何况蒙古鞑子真的有那么好牙口，可以将咱们和天雄军一口吞下？”

“他们根本不用掩饰什么。”唐震轻轻叹息一声，“敦煌孤悬河西和西域之间，既是连接西域的咽喉要道，又是进入河西再进入中原的绝佳踏板，所以蒙古鞑子很清楚敦煌对他们的重要性，更清楚敦煌对大明的重要性，所以他们对敦煌势在必得，并且知道大明绝对不会见死不救。所以天雄军就算是知道前面很有可能有埋伏，十有八九也会出兵救援。甚至某担心，短期内爆发战争的，可能不再只是河西和敦煌了。”

梁炎午皱了皱眉：“陛下会趁着这个机会北伐？”

“大明经过去年秋冬数月的接连边境冲突，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北伐了，忽必烈就是因为看准了这一点，所以宁肯付出更多的牺牲也要想尽办法在各个方向挑动大明的注意，甚至逼迫大明出动一支到两支的主力战军，从而使得大明的军队不断受到损失，而粮草和军饷也总是入不敷出。”唐震看着惨淡的阳光下血腥的战场，“虽然这对于忽必烈来说，或许会大量损失士兵和粮饷，但是却能够保证维持现在的疆域。只要现在的疆域还在，他就依然能够得到大多数蒙古将领甚至是汉人的支持。”

梁炎午虽然是小吏出身，视野格局未免小了一些，但是他也是从叶应武身边担任过相当一段时间首席幕僚的，所以不用唐震再多说，就隐约明白过来：“你是说海都不会看着忽必烈进攻敦煌的？”

唐震点了点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都想做黄雀而不是螳螂。虽然海都部名义上是以海都汗为首领，但是实际上他们是由几个原本支持阿里不哥，从而和忽必烈有矛盾，又对忽必烈投入大量兵力南征却总是铩羽而归有意见的大小汗国组成，归根结底这不是一个类似于大明的王朝，而是一个松散的部落联合，只不过因为海都个人出众的能力，可以压服其余部落，其余部落之间也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来统筹大局、统一指挥，所以他们和海都一拍即合，使得海都成为海都汗，成为他们的领袖，但是这并不意味着······”

倒吸一口凉气，梁炎午急声说道：“并不意味着海都可以随心所欲，当下面的各个汗国有意见的时候，他还是要听从他们的！”

唐震嗯了一声：“海都或许能够看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但是并不代表着他下面的那些汗国长老们都能够看的一样清楚。现在忽必烈集中全力进攻敦煌，这些人十有八九会唆使海都进攻忽必烈的后路。”

梁炎午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对于海都这个人，锦衣卫曾经送来十分详细的情报。这是一个沉着的枭雄，最擅长利用的便是稍纵即逝的机会，可以说海都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并不是因为海都对于忽必烈的政策到底有多么的讨厌，而是因为此时站出来号召其余汗国将忽必烈取而代之，确实有利于他自己的利益。但是海都绝对不是那种利益熏心的人，他肯定能够看得出来此时进攻忽必烈的后路会带来怎样灾难性的后果。

一旦忽必烈部崩溃，在大明的兵锋下，海都部又怎么能够独活。

只是海都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并不代表着他就能够真的这么做，因为他的手下还有一群真正追求利益而来的家伙，那些大大小小的汗国和部落加入联军的最主要目的就是能够在忽必烈部这最大的一块肥肉上啃的满嘴流油，现在忽必烈集中全力进攻敦煌，不啻于将自己的后侧露了出来，这对于那些人来说简直是没有办法拒绝的诱惑。

就算是海都再怎么坚持按兵不动，当他手下的联军已经分崩离析的时候，他也就失去了对这支联军的掌控能力，忽必烈的后侧也必然会受到海都部大军的进攻。

所以说对于现在的敦煌，实际上最需要的不是天雄军的援兵，而是海都部发生争执和矛盾，并且最终对忽必烈部下手，就算是忽必烈之前有所防备，也不可能真的战胜人数远远超过自己的联军。在绝对的实力和威胁面前，忽必烈也不得不选择放弃敦煌，保住退路。

“所以蒙古鞑子这两天反而会加紧攻城？”梁炎午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上流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唐震轻轻点了点头：“在这即将到来的狂风巨浪当中，神策军如果能够支撑到那个时候，自然而然蒙古鞑子就会不战而退。但是如果支撑不到那个时候，恐怕大明就不得不面对最坏的结果。”

梁炎午没有说话，他很清楚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大明在西域的主力战军——神策军全军覆没，敦煌陷落，天雄军也会受到重创，而忽必烈拿下了重新进入河西甚至威慑关中的重镇敦煌，使得大明不得不全力向河西派驻军队，从而防止端平入洛的悲剧重演，这样大明的主要精力也都被牵制到西北，战局的主动也落到了忽必烈手中，而海都部因为矛盾进一步分解，忽必烈自然而然也能够随时将他们彻底收拾干净。

“忽必烈打得倒是好算盘。”唐震轻声说道，“只是某要让他知道，敦煌没有那么容易攻下来，神策军也没有那么容易被征服。这算盘想要打响，可不是举手之劳，说什么也得给老子在这里伤筋动骨！”

梁炎午则是霍然转身：“传令下去，让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速速······”

“无须梁相公吩咐，六扇门和锦衣卫都明白此间事态紧急，所以老夫亲自前来拜会梁相公，并且统筹六扇门和锦衣卫在河西的全部力量，”一名老者沿着上城步道走上来。

梁炎午和唐震都是一愣，旋即迎上去。

他们都很清楚，河西和敦煌绝对不是小事，但是没有想到竟然已经连这位老人都已经亲自前来了。

杨风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创立者，当之无愧的开国功臣，又是大明皇帝陛下的岳丈，德高望重。随着大明稳定下来，杨风实际上已经有很久没有出现在六扇门和锦衣卫运作的第一线了，他前来敦煌，已经能够说明在朝廷心中，敦煌是有多么重要。

“老夫昨天早上兼程而来，总算是没有误了大事。”杨风嘴角边带着一丝笑容，“因为六扇门和锦衣卫在河西的诸多事宜都需要老夫重新整理决断，所以没有来得及及时和两位会面，两位不会见怪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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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且将新火试新茶

梁炎午急忙摆手，脸上带着惭愧神色：“杨统领客气了，现在大明国祚稳定，按理说应该已经是您们这些老前辈安心养老的日子了，可是因为我们这些后进晚辈不争气，还麻烦老相公出山，此间一切之过错，都应该归咎于鄙人。”

杨风笑了笑：“梁相公无须谦卑，河西一战现在已经牵动整个天下的瞩目，所以某亲自前来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驱除鞑虏乃是我华夏人数代之宏愿，现在眼看就要成为现实了，某能够亲身参与到这最后的几场大战之中，更是荣幸之至。”

梁炎午和唐震对视一眼，脸上都流露出轻松的神情，杨风作为大明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总统领亲自前来，又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说明皇帝陛下现在对于在短期内战胜蒙古，已经有了十足的决心和信心。

“莫非杨统领对这一战势在必得？”唐震轻轻呼了一口气。

杨风拍了拍手，看着城下血腥惨烈的场景，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容，佯作愤怒说道：“唐督导难道不相信神策军，不相信六扇门和锦衣卫？陛下在年前就请动老夫前来关中坐镇，现在老夫更是亲自前来这敦煌城，如果这样还能战败的话，试问整个大明，又有谁能赢得了这一战？！”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唐震和梁炎午相视大笑。

杨风招呼来两个手下，对着唐震和梁炎午沉声说道：“话虽这么说，现在咱们还是被蒙古鞑子包围在敦煌城中岌岌可危的一方，所以丝毫不能有所懈怠，刚才你们说的没错，想要解救敦煌城，能够依靠的除了明面上的天雄军，就只有海都了，只要海都部能够发生内讧并且最后进攻忽必烈部的后侧，敦煌之围自然不战而解。现在对于随时准备北伐的大明来说，保存神策军和天雄军的实力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说是······”

杨风顿了顿，看向梁炎午和唐震：“重中之重！”

皱了皱眉，梁炎午有些诧异：“陛下还是打算在今年之内北伐么？”

“现在来看可能和希望微乎其微，”杨风摇了摇头，“如果说之前还有可能，现在神策军被围，势必受到损失，而天雄军出动，又会消耗工部和户部的火器钱粮。陛下的性格你们也清楚，这种没有万全准备的仗，他是不会打的。”

梁炎午和唐震点了点头，这句倒是说的事实。

叶应武看上去喜欢兵行险招，甚至可以说他现在能够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更像是有上天的眷顾。但是实际上明白其中道理的人都清楚，叶应武在打每一仗之前实际上心中都已经规划好了如何进攻和后退，相比于其他人，他多做的一点就是将一个军队的士气和意志也都算了进去，这就是为什么叶应武总是能够做到在别人眼中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他有一支足够可以为依赖的强军，有着一群誓死向陛下效忠的精锐士卒，这就使得他能够实现其余军队做不到的军事目的。

而人们所谓的叶应武兵行险招，从来都是指叶应武在用兵上屡出奇谋，但是军中人士都知道，叶应武从来没有在粮饷不够的时候强行进军，甚至叶应武在上一次击退蒙古南下之后发动反击，都是在先确定了粮草充足之后方才进行的。

可以说只要叶应武打算出兵，就是必胜之局。

“不过陛下的心思，也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够揣摩的，陛下下达命令，我等竭尽全力去完成便是。”杨风抬头看向远方，目光深邃，“且不管北伐如何，河西一战既然已经到了如此局面，且不说陛下是什么心思，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没有看着大明战败的道理。”

老人的话掷地有声，周围的明军士卒都下意识的挺直了胸膛。

而杨风一指身后的两名随从：“这分别是六扇门和锦衣卫在河西的统领，想必你们之前也曾经见过，和中原的来往通讯，六扇门会全力协助，而如何促使海都部向忽必烈部进攻，就是锦衣卫的责任了。还请两位放心，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六扇门和锦衣卫绝对不会拖后腿。但有吩咐，两位直说便是。”

梁炎午和唐震郑重的点了点头。

或许平时主力战军和六扇门、锦衣卫多有不对付，或许大家一向也少不了多多少少的矛盾和冲突，但是到了此时此刻，大家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这河西一战，必须要以胜利甚至是完美的胜利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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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和苏刘义并肩走出政事堂。

大明的政事堂设立在皇城北门一侧，面朝南京城，背对雨花台，而六部的官署就在政事堂左右散布，有一条道路穿过政事堂和六部衙门直接通往皇宫侧门，使得看上去反倒是六部距离皇宫更进了一些。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为了能够保证政事堂和皇帝陛下之间沟通的对外公开性，使得六部官员能够得知政事堂的丞相进出宫门和皇帝有所交流，从而避免政事堂三位丞相把持朝政，遮蔽天听。

陆秀夫还在山东行省主持雪灾的善后工作，所以政事堂中实际上只有文天祥和苏刘义在，两位相公一起出来直奔皇宫，十有八九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自然而然吸引了大多数六部官员的注意，不过很快六部尚书就将自己的人全都拉回来，不让他们多管闲事，然而等到这些官吏们都回到各自的衙门，反倒是六部尚书自己凑到了一块。

“刚才兵部张相公直接去了政事堂，然后紧接着两位相公就出来了直奔皇宫。看来河西又有大事发生了。”吏部尚书汪立信轻声说道。大明永乐元年九月，吏部尚书王爚致仕，乞骸骨以归，陛下准许，赐以金帛珠玉以示荣膺。王爚离开之后，原吏部左侍郎汪立信进位吏部尚书。

“汪相公怎么就这么确定是河西？”户部尚书谢枋得顿时有些诧异的说道，如果说现在谁最不愿意看到爆发战争，自然就是谢枋得了。本来粮草的筹措对于胡部来说就是一座压在肩上的大山，但是至少为北伐筹措粮草，主动权和期限掌握在自己手中，而如果是蒙古鞑子首先挑起的战争，那就意味着现在就需要大量的粮草，而且谁都不知道最后需要多少方到头。

礼部尚书陈宗礼轻轻咳嗽一声，皱了皱眉说道：“蒙古鞑子如果想要挑起边衅，十有八九还会延续去年的战局，而大明现在在各处都占据上风，唯一兵力不足的便是河西，而蒙古两部内乱，本来就在河西以北屯驻重兵，所以想要对河西发难，也可以就近调兵。”

陈宗礼虽然上了年纪，平时素来是一声不吭，但是毕竟也是三朝老臣，无论是经验还是眼界都要比这些后起之秀高上一筹，所以就算是他不在其位，也能够一针见血看到问题所在。

不等其余尚书开口，兵部尚书张世杰就已经在政事堂当中走出来，看着迎上来的各部尚书，微微一怔，旋即扬起手中的军报，苦笑着说道：“蒙古鞑子进攻敦煌，河西大乱，这一战不好打啊。”

陈宗礼等人脸色都是微微一变，显然蒙古鞑子选了一个不错的时机，大明刚刚交手就无疑已经落於下风，至于能不能翻盘，还要看敦煌神策军的能耐和陛下的调度指示了。

所有人下意识的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皇宫。那象征着大明皇权、象征着大明国运的地方，是不是会和之前一样，引领着在前线浴血拼杀的大明儿郎取得最后的胜利？

看着有些发愣的各部尚书，张世杰沉声说道：“诸位相公，咱们也该收拾收拾准备等着陛下召见了。”

文天祥和苏刘义风风火火的走进御书房，他们还以为叶应武在收到消息之后已经开始在思考怎么应对了，但是映入眼帘的场面确实让人吃了一惊。

大明皇帝陛下似乎并没有怎么着急考虑敦煌河西的战事，而是捧着一卷书看的津津有味，听到禀报声和脚步声，只是懒洋洋的点了点头，就让文天祥和苏刘义直接进来。

“宋瑞卿家、任忠卿家，可是有什么大事？”叶应武不紧不慢的放下书卷，挥了挥手，两名婢女急忙上前摆开杯子。在没有其余官员的时候，叶应武实际上还是习惯于称呼文天祥他们的表字，而且这种称呼也更能让文天祥他们想起来曾经和陛下同甘共苦的日子，在叶应武看来也更能使文天祥他们牢牢团结在自己的周围。

毕竟皇帝团结大臣，可不只有通过纯粹的利益这一种渠道。

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文天祥直接站定，一拱手说道：“启禀陛下，河西十万火急战报！”

叶应武摆了摆手：“这个送给你们一份，朕这里自然也有一份，所以早就已经知道了。你们二人无须慌张，来人，为文相公、苏相公看座倒茶！”

文天祥和苏刘义都是一怔，显然叶应武反应有些出乎他们预料，而叶应武不等两人说话，就先开口：“宋瑞、任忠啊，这是临安府最新上贡的明前龙井，用取自镇江府号称‘天下第一泉’的中泠泉泉水冲泡，天下能有这个口福的可不多。”

叶应武说的倒是事实，这个时代的龙井茶产量很少，基本上绝大多数都作为皇室贡茶，而且又是连夜兼程取来的中泠泉泉水冲泡，使得这一杯茶弥足珍贵，散发着热气的茶汤滚入上好的青瓷杯中，淡淡的香气中浅绿色茶汤和青瓷杯相映成趣，对于任何一个喜爱品茶的人来说，这都是梦寐以求的赏赐。

只是文天祥和苏刘义显然现在并没有和叶应武相对品茶、坐而论道的兴趣，两个人各象征性的端起来茶杯抿了一口，文天祥上前一步沉声说道：“陛下，蒙古鞑子进攻敦煌，敦煌只有神策军孤军防守，危在旦夕，陛下怎么还能够在此读书品茗？”

叶应武不慌不忙的放下茶杯，沉声说道：“宋瑞卿家以为现在还有什么需要朕做的？”

文天祥和苏刘义都是一怔，而叶应武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棋盘，朝着两人招了招手：“来，你们两个上前来看看。”

这是一副已经摆好的象棋，而且是残局，从棋面上来看，黑色棋子一方越过界河，车马齐在，大有掩杀之意。而红色棋子这边看上去有些凄惨，所有的车炮都被别人盯住，只有孤零零的一匹马可以动。

虽然文天祥并没有像另外一个时空中那样迷恋上象棋，不过对于象棋还是有很大好感的，虽然不知道叶应武的意图是什么，不过还是仔细看向棋盘，旋即眉头微皱。棋盘上红色棋子显然象征着大明，现在陛下以劣势的红棋代表大明，莫非在陛下看来，大明处于劣势在河西被蒙古压着打，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么？

叶应武冲着文天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文天祥迟疑片刻，伸手拿起一枚“车”一直顶到棋盘下界，而叶应武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从容的捻起唯一一枚过河的马，直接吃掉了文天祥的一个卒子：“忽必烈以大兵进攻敦煌，但是有‘士’保护，某的敦煌一时半会儿不是他能吃得下的，而趁着这个机会，天雄军可以扫荡他的外围兵马。”

文天祥和苏刘义倒吸一口气，旋即文天祥毫不犹豫的捻起来另外一枚“车”回防，叶应武并没有将“马”撤回去，反而直接把另外一个“车”直接推过河：“天雄军先锋或许会受到重大损失，但是蒙古在付出代价之后，却没有办法真的阻止天雄军杀出玉门关。”

苏刘义点了点棋盘上的“砲”，文天祥迟疑片刻，将“砲”架上去，正是一个当头炮。

“蒙古鞑子的进攻很可能会导致敦煌城面临严峻的考验，神策军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朕不确定，但是朕相信他们会竭尽全力。”叶应武沉声说道，直接将“士”顶上去，和前面的“相”一起挡住当头炮。“有唐震和梁炎午两个人坐镇，朕相信他们可以拖延到最后。”

文天祥咬了咬牙，自己的“车”和“马”都撤回来盯住叶应武的“车”和“马”。而叶应武沉吟片刻，直接捻起来“炮”架在自己的“车”上，将文天祥的一枚“象”锁死：“工部新研制的火器交给天雄军，朕相信张珏和高达能够使用好这些火器。”

皱了皱眉，文天祥和苏刘义隐约明白了什么。

叶应武的“炮”打过来，“车”再一横，就已经将黑色棋子的“将”困死，而黑棋其余的棋子不是被红棋的小卒子挡住去路，就是被其余的“车”和“马”死死盯住。除非黑棋丢车保帅，否则就已经输掉了。

伸手在那些最后起到关键作用的“兵”上点了一下，叶应武笑着说道：“朕相信索南桑波在这个时候应该明白自己的责任。”

“如果臣以‘车’换陛下的‘车’，从而保将呢？”文天祥有些疑惑的抬头看向叶应武。

叶应武并没有多看那棋盘一眼，径直走回书桌前，茶水尚且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叶应武端起来缓缓抿了一口，然后回头看向文天祥，沉声说道：“这是在棋盘上，而在真正的沙场上，朕的‘车’会听从朕的命令，但是忽必烈和海都的‘车’会听从他们的命令么？尤其是当朕派人向他们晓明利害的时候。”

文天祥和苏刘义的脸色都是一变。

而叶应武轻轻一笑，抬头看向半掩的窗户外，明媚春光洒在屋檐上：“六扇门和锦衣卫已经在杨老统领的居中统筹之下全面出动，或许忽必烈和海都能够看清楚敦煌对蒙古的重要，但是可不代表着下面人都能看清楚。”

又是一壶新水烧开，侍女小心的将水倒入茶壶之中，茶香飘逸。

且将新火试新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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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谁识帝王真面目

看着文天祥和苏刘义终于能够安安稳稳的坐下来，叶应武微微侧头，不急不缓的说道：“如果蒙古人看得很清楚的话，那么也不会在大明铁骑压境的时候反倒是自己爆发内战。”

顿了一下，叶应武端起来茶杯：“所以现在还有什么需要朕做的么？又有什么需要值得你我君臣慌张的呢？倒不如坐下来一起尝尝这茶。”

文天祥和苏刘义对视一眼，脸上都流露出有些无可奈何的神色。这个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低估了大明皇帝陛下。叶应武显然在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了蒙古会采取这样的策略，所以布好了局就等着蒙古打字按照他的判断送上门来。甚至文天祥和苏刘义怀疑叶应武针对大明和蒙古国防边境的每一段都做出了相应的布置，只不过因为主力战军本来就是处于备战状态，所以叶应武做出的布置主要体现在六扇门和锦衣卫上，而六扇门和锦衣卫是直接效忠于皇帝的，政事堂自然不知道这里面的变化。

“可是陛下对于河西之战，也不能······”文天祥皱了皱眉说道。

叶应武放下茶杯，淡淡说道：“从此处去往河西，即使是八百里加急快报也需要好几天的功夫，朕根本没有办法根据河西的战报及时调动军队和下达命令，所以倒还不如直接让天雄军和神策军放手去打。有梁炎午在那里坐镇，张珏和唐震又都是可以为依赖的大将，所以就算是打不赢也不会战败。前朝太宗的做法，朕可是深恶痛绝。”

历史记载宋太宗赵光义在大将率兵出征之前都会赐予阵型图，让大将按照阵图的画法进行作战。即使是在古代，战场形势也是瞬息万变，凭借两三天之前的战报指挥作战简直就是笑话，所以叶应武认为前宋开国时候的雄兵强将都没有取得北伐的胜利，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大宋最强盛的时候都没有办法战胜辽国，以后再想要北伐，自然不啻于痴人说梦。一个王朝存在的时间越长，制度就会越腐化，内部就会越虚弱，所以叶应武根本没有将已经存在三百年、内部腐朽不堪的大宋重新搀扶起来的欲望，因为这实在是比重新建立一个王朝还要困难。把一切旧制度推倒重来，建立一个崭新的王朝，对于叶应武来说，这才是最方便简单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叶应武摩挲着茶杯，“朕既然将大军托付给他们，自然有信心能够取得胜利，更何况出征西域，恐怕现在大明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而且现在君实从北面还没有回来，朝中实在也不适合再走一位丞相外出统筹主持。”

文天祥嗯了一声：“但是河西一站下去，大明在关中和川蜀储藏的粮草和器械必然会有所消耗。”

苏刘义接上文天祥的话说道：“大明本来打算是在今年春夏进行北伐，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况来看，恐怕原本预定的天雄军和神策军向······”

叶应武淡淡说道：“原来大明计划的天雄军向河套进攻，神策军向西域进攻，本来这两支军的主要目的就是牵制蒙古鞑子的注意，吸引蒙古鞑子大多数的兵力，现在来看，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么？”

文天祥和苏刘义顿时怔住了。

虽然现在是忽必烈主动发起进攻，但是似乎神策军和天雄军正在完成他们预计的使命，忽必烈的主力大军确实正在敦煌城下。

叶应武嘴角边掠过一丝笑容，将手中的茶杯猛的一放，手撑桌子霍然站起来，眼睛径直迎着文天祥和苏刘义有些诧异的目光，炯炯有神：“或许对于大明来说，有些突兀，但是可能两位爱卿都没有办法否认，按照大明之前的计划，这北伐之战，确确实实已经拉开帷幕了。”

文天祥和苏刘义同时站起来，看着叶应武，拳头不知不觉的握紧。

“现在来看，期待这一战的是大明，不想打这一战的是蒙古鞑子。”叶应武声音微微压低，“不过忽必烈以为这一战可以只局限在河西，就未免太天真了。”

话音未落，叶应武径直走到棋盘旁边，看也不看文天祥和苏刘义有些惊讶的目光，径直将红色棋子中的“车”、“炮”和“马”全部推过界河：“河西，只是这一场定鼎之战的开始，而且朕希望，也是全部胜利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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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萨迦寺。

萨迦寺是吐蕃萨迦教派的主寺，建于北宋熙宁六年，巨大的寺庙依山而建，高低错落排开，面朝巍巍雪域高原，背对白色象征圣洁的奔波山。随着萨迦教派的崛起并且对吐蕃现有的绝对领导地位，整个萨迦寺也随之被渲染上了神圣的气氛。

山顶上的经幡迎风舞动，一抹晨光洒在寺庙的顶端，顺着红色、白色和青色相交错的墙体流淌下来，将整个萨迦寺都笼罩在这天降的佛光当中。

房门缓缓推开，索南桑波双手合十，微微低头走出二层阁楼，茫茫雪域高原的壮阔景象就在眼前展开，一直向着远处延伸。

“来了。”阳光洒在索南桑波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袈裟映射着点点金光，笼罩着他有如活佛再世。不过男子开口说话却很是平淡，或许在外面庄严久了，对熟络的自己人也就没有必要非得维持庄严活佛形象了，“蒙古人进攻河西敦煌，这消息你也收到了吧。”

索南桑波谦恭的点了点头：“弟子刚刚看到，师傅便派人传唤。”

“你怎么看？”男子手里轻轻捻动这念珠，只是看了索南桑波一眼，转而将目光落在侧后方的奔波山上，也不知道他注视的是那些高低错落的寺庙建筑，还是甚至已经遮蔽山腰的经幡。

索南桑波低声念了一个法号，方才开口：“河西一战，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弟子当初亲自率兵攻克星星峡，清楚上一次河西之战的始末。上一次在星星峡，蒙古人虽然损兵折将，不过折损的主要都是海都的兵马，现在吐蕃撤兵，明军骑兵损失近乎殆尽，对于一直等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忽必烈来说，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时机，更何况忽必烈还想要通过一场局部战役来拖过这个春夏，使得大明不敢轻易北伐，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敦煌都是忽必烈最好的选择。”

“你一直代表吐蕃和汉人交涉，倒是说说，此战谁的胜算更大一些？”男子微笑着说道，仿佛和索南桑波一起讨论的不是一场甚至可能决定两个庞大王朝生死存亡的大战。

索南桑波沉吟良久，方才缓缓说道：“大明的开国君主可以称得上是雄才大略，忽必烈的心思他不可能看不明白，只是不知道大明对于这一战又做了多少准备，毕竟从大明的都城南京到敦煌远远超过从这萨迦寺到敦煌的距离，来往传讯同样不方便，所以大明是见招拆招还是早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那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想要设下一个局让忽必烈撞进来，岂是那么容易。”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凝重深色，“忽必烈可不是当初的蒙哥、阿里不哥还有阔端这些人，这些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而忽必烈是余此生所见的才能胸怀仅次于当年成吉思汗的一代枭雄，想要让忽必烈上当，至少也要有几个月的准备。”

轻轻吸了一口气，索南桑波沉声说道：“如此算来，大明甚至要在年前就已经开始准备这一战了？”

“这不可能么？”男子淡淡说道。

怔了一下，索南桑波苦笑着摇了摇头：“平时寺中僧侣常说弟子聪慧，但是弟子遇到大明皇帝陛下之后，才觉得这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终究还是有弟子完全看不透的人。所以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弟子也没有办法下决断，让师傅失望了。”

“这不怪你，能以一己之力开一国者，岂是简单人物。”男子淡淡说道，“如果能被你这么轻松看透的话，就不会是大明君主了。”

顿了一下，男子转身迎上索南桑波的目光，轻轻叹息一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所以你做出的决定应该是正确的，吐蕃在大明的羽翼下总比被大明的军队征服来得好。现在虽然捉摸不透忽必烈和那位叶氏皇帝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但是咱们必须要抓紧做出决断。”

索南桑波抬头看向男子，沉声说道：“出兵，不过不能进攻星星峡，而是直接支援敦煌，让开星星峡的道路。”

“你是说海都也会出兵？”男子顿时反应过来。

“海都不会出兵，但是不代表海都下面的人不会出兵。”索南桑波沉声说道，“海都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统帅，再加上星星峡一战对海都的威望影响太大，所以现在的海都估计已经没有办法控制住全部麾下兵力。如果我们直接出兵进攻星星峡的话，等于首当其冲迎接海都的愤怒。如果不出兵的话，又没有办法给大明交代。家族在大明完全接收吐蕃之前，还是有必要向大明献上足够分量的投名状。之前星星峡的投名状，分量还有些不足。”

男子缓缓点了点头：“具体事宜，你下去吩咐布置吧。”

索南桑波低低念了一声法号，转身退下。

而男子的目光重新落在远方，喃喃说道：“兄长，这一战之后，恐怕吐蕃你就彻底没有办法回来了。不过你放心便是，萨迦班氏家族在我恰那多杰手中还会尽量维持对于吐蕃的控制。”

顿了一下，男子眯了眯眼：“这一战，萨迦班氏家族必须和蒙古撕破脸皮了，否则的话等来的恐怕就是灭顶之灾。想必兄长你也不想看着萨迦班智达毕生小心维持换来的局面毁于一旦吧。从现在开始，你还是你的蒙古国师八思巴，但或许可能一生都回不来这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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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雷炮抛射出的炸药包落在密密麻麻的人群当中，巨大的气浪直接将向前冲击的蒙古士卒掀翻在地。不过周围更多的蒙古士卒依旧还在吼叫着向前，他们并没有携带兵刃，而是肩扛着沙包。

几支箭矢散乱的从城头上射下来，不过很快那一片城垛就被蒙古骑兵射出的箭矢所覆盖。大量的蒙古骑兵沿着城墙不断跑动，明军的箭矢和火炮根本追不上他们，而他们却能够轻松的射杀城头上的明军士卒。

这也使得明军的只能着重于打击那些蒙古步卒，然而大量的蒙古士卒还是从这死亡的火线中冲出来，将沙袋扔进壕沟当中。蒙古士卒只用了一天就用尸体和沙包将深深的壕沟填满。

不得不说敦煌城外随处可见的松软沙土，在让明军能够尽快挖出一条难以逾越的壕沟的同时，也给了蒙古沙包盛土的机会。作为主要进攻方向的城北和城西，壕沟已经基本上被填平，土地都被鲜血染成红色，谁也不知道这填进壕沟之中的，到底是人的尸体多一些还是沙袋多一些。

“放！”站在城头上，唐震沉稳的下令。

几尊火炮同时推出城垛，炮口对准壕沟外侧的蒙古弓弩手，引线点燃，几尊火炮同时轰鸣，开花弹夹着实心弹直接扑入密集的蒙古弓弩手人群当中，炮弹刚刚撞击地面，就猛地炸裂，周围数十名蒙古弓弩手在升腾的血雾当中惨叫着倒地。接踵而来的实心弹在剩余的蒙古弓弩手当中纵横肆虐，甚至有七八名蒙古弓弩手被一枚炮弹掀动，接连倒地。

原本站着不少人的壕沟外侧空地上，此时只剩下了断臂残肢。面对来势凶猛的敌人，火炮向参战双方展示出其强大的威力，尤其是其精准的射程和落点，更是让火炮在很多方面上都有远超过飞雷炮的优势。

不过归根结底火炮的数量还是不够，神策军根本做不到完全依靠火炮来压制住蒙古的进攻。当弓弩手被驱散了之后，蒙古骑兵及时的填补上来，通过更为灵活的骑射压制城头。箭矢呼啸着扑上城头，使得唐震也不得不下令将火炮全都撤回来。

而趁着这个功夫，密密麻麻的蒙古士卒已经冲过了壕沟，几台巨大的云梯车更是在上百名士卒的推动下向着城墙方向移动。现在壕沟被填平了，云梯车也用不到借助架桥车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抵达城墙下。

巨大的云梯车就像是来自亘古之前的洪荒巨兽，要将整个敦煌都淹没在它的怒火之中，又像是传闻中的饕餮，只要张开大口就能够将所有的生命一口吞下，不留一点儿骨头。城墙上的明军士卒同时攥紧兵刃，脸上都流露出凝重的神色。而弓弩手和火铳手也在都头们的指挥下来往跑动，随时准备迎接来自和自己相同高度的敌人。

“填装开花弹，放！”负责指挥炮击的一名旅长见到蒙古鞑子现在就将云梯车推上来，顿时轻轻松了一口气。敌台上一字排开的六门火炮同时对准了越来越近的云梯车。六门火炮同时狠狠颤抖一下，齐射的轰鸣声振聋发聩，炮口的气浪险些将跑动搬运炮弹的士卒掀翻在地。

六发炮弹划过六道弧线，重重的砸进云梯车当中，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引信计划的时间比较长了，所以只有两发炮弹在云梯车当中爆炸，而剩余的四枚炮弹则零散的落在云梯车后面的地上方才炸裂。

不过饶是如此，整个云梯车也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巨刃拦腰斩断，原本接近敦煌城墙高度的云梯车直接被撕裂，上半层建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倾斜、掉落、崩裂，而蒙古士卒不经意间的抬头，甚至还能够看到空中自家袍泽的尸体——或许其中的大多数更准确说是将要变成尸体。

开花弹带来的余威还没有结束，整个云梯车实际上只有外层做了防火处理，但是开花弹是在里面爆炸的，所以很快整个云梯车就成了熊熊燃烧的巨大火把，不断有浑身着火的人影从云梯车上跳出来，然而下面已经被无数人踩实了的土地，根本没有办法解救他们的性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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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云边雁断胡天月

开花弹将一辆云梯车直接点燃，让这云梯车成为天地之间最炫目耀眼的火炬。然而还有一辆云梯车，在另外几门火炮打偏了之后，还是越来越接近城池。而在城墙下来往游弋的蒙古骑兵显然也意识到了明军炮台所在的位置，无数的箭矢直接扑向那几处敌台，在上面纵横肆虐。

“把受伤的人都抬下去，火炮不能停火！”唐震手提着刀大步跑上敌台，刚才蒙古鞑子那一通箭矢来的甚是猛烈，导致整个敌台上明军士卒基本上已经没有还能站立的。唐震身边的亲卫们手忙脚乱的上去检查还有多少活口，在这紧要关头，只能先把受伤的人抬走，已经战死的也顾不上了。

跟在唐震身后的几名都头指挥着丁壮上前跟随老卒们操控火炮，而明军弓弩手报复性的对着城下乱射，不过蒙古骑兵早就已经远远撤退，这些更多是发泄愤怒的箭矢只是取走了百余名蒙古步卒的生命。

云梯车已经缓缓靠上城墙，唐震顿时皱了皱眉，脸上流露出焦急的神色，蒙古鞑子的云梯车在城墙的西北侧靠上来，而唐震现在还在东北侧，所以他不清楚没有自己的指挥，这些士卒们能否挡得住蒙古鞑子的进攻。

“火铳手，放！”一道有些瘦削的身影突然出现，虽然手臂吊着显然受了伤，不过他还没有丝毫想要退缩的意思。周围无数的明军士卒吼叫着追随这一道身影涌上去。

火铳手和弓弩手对着云梯车疯狂射击，所有探出头的蒙古士卒都被直接夺去了性命。

唐震顿时轻轻松了一口气，有梁炎午带着人赶到，倒是可以放心。

“抬，把炮抬过来！”一名都头大吼着冲向距离云梯车靠上城垛距离最近的一门火炮，火炮周围的士卒们听到他的吼叫，也顾不上其他，手忙脚乱的帮着把炮抬起来。

在数十人手抬肩抗下，沉重的火炮缓缓移动到云梯车旁边的城垛上，一名什长突然间挡住都头：“都头，咱们不能打啊，实心弹起不到作用，必须得用开花弹，但是这么近的距离上，万一······”

都头咬了咬牙，一时间有些犹豫，而几名蒙古弓弩手已经打开云梯车二层的护板，对着城头放箭，不断有明军士卒倒下。更多的蒙古步卒也显然看到了这里有机可乘，一架架简易云梯接二连三搭在城头上，使得周围的明军士卒不得不分散开来。

“冲！”一名蒙古百夫长挥刀格挡开呼啸而来的箭矢，第一个跳上踏板，距离那一尊对着自己的火炮只有咫尺之遥。显然百夫长也知道，如果不能阻止这一尊火炮发射的话，恐怕无数将士战死换来云梯车靠近的战果就要灰飞烟灭了。

“砰！”一声轻响，青烟袅袅升起。

梁炎午的亲卫长点燃了火铳，那名百夫长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胸口上出现的血洞，然后不甘心的从踏板上掉下去，摔落城下。

“开花弹，放！”梁炎午大声吼道。

刚才还在发怔的都头顿时如梦初醒，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开花弹塞进炮膛，转头看向刚才那个想要阻止自己的十将：“开火！”

“开火！”十将毫不犹豫的同样大吼出来。

火炮猛地颤抖一下，炮弹直接砸入近在咫尺的云梯车当中，不过因为距离太近，所以炮弹穿过了云梯车，方才猛地炸开。整个云梯车同样剧烈抖动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大手在后面狠狠推动，径直砸在城墙上。因为这一下撞击甚是猛烈，不但云梯车被硬生生的截为两段，分崩离析，就连城头上的两处垛口也直接被砸掉一半。

两台云梯车全部被摧毁，城墙上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而城下的蒙古士卒终于还是不得不如同浪潮一样退却。而蒙古骑兵全部顶上来向着城上放箭，掩护自家步卒撤退。

蒙古士卒并没有听到后面的号角声就已经主动撤退，更或者说用崩溃来的更合适一些，这也使得很多人在掉头跑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注意散开，很快慌不择路的两队步卒就直接撞在了一起。

“放！”神策军当然不会放弃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火炮和飞雷炮几乎同时轰鸣，无数的炮弹和炸药包划过一道道弧线，坠入人群当中。不断有刺眼的血花绽放，开花弹、实心弹和炸药包纵情的向世人展现其狰狞。

趁着蒙古慌乱撤退的时候，城头上明军也开始手忙脚乱的将死伤的袍泽抬下去。只不过还不等后面的民壮上城帮忙，一声厉啸就已经破空传来。唐震几乎是下意识的抬头看去，旋即瞳孔猛地收缩：“蒙古鞑子投石机，闪避，闪避！”

“投石机，闪避！”旅长、都头和十将们纷纷大声吼道。

一枚又一枚巨大的石弹直接砸在城墙上，本来就是夯土建造的敦煌城墙，在这一下又一下的重击之中不断颤抖，夯实的城墙土甚至也开始簌簌掉落，使得城墙上出现了坑坑洼洼。

而正好一枚石弹直接砸在了一处敌台上，不但架在敌台上的两尊火炮被直接压倒，周围的士卒也全部被掀翻在地。整个在城墙上突出的敌台直接出现了一个大坑，如果不是因为这敌台要比城墙高上不少，恐怕城墙都要随着矮上一截了。

“蒙古鞑子足足准备了二十架回回炮，这种投石机本来是拿来对付襄阳这种坚城的，可是敦煌城是夯土制成，根本承受不了这种投石机的多少次进攻。”在亲卫的护卫下有些狼狈的躲到上城步道中，梁炎午看向同样大步跑过来的唐震。

城头上的民壮和士卒慌张的从两人身边撤退，毕竟在城头上一发石弹砸下来恐怕就是十几条人命，所以现在除了留下少数几个人监视蒙古鞑子动向之外，其余的人包括梁炎午和唐震都没有留在城墙上逞能的意思。

唐震点了点头，回回炮实际上之前他们也曾经见识过，不过当时蒙古鞑子在中原已经是日薄西山，所以根本没有装备多少回回炮，更何况明军多数都是处于进攻一方，蒙古高大笨重的回回炮投石机根本派不上用场。

这种原本是为了进攻襄阳而设计的巨型投石机，实际上其第一次发挥威力还是在成都之战中，当时蒙古准备了大量的回回炮轰击成都城垣，导致当时的川蜀军不得不在草草坚持几天之后退入城中死守，从而迫使蒙古没有办法对双方犬牙交错的防线进行攻击。而后来工部携带火炮赶来，直接将蒙古回回炮队伍轰乱，使得回回炮用自己的凶名成就了火炮在大明军中现在不可撼动的地位。

然而实际上当时成都一战的回回炮并不是真正的大型回回炮，当时蒙古考虑到了川蜀崎岖难行的地势不方便这种大型器械的运输，再加上蒙古的工匠数量缺少，根本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制造大量的回回炮从而达到原本的目的，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对原本的大型回回炮进行缩小改造，这也使得回回炮的产量在扩大的同时，攻击力和射程都有不小的折损，所以才能被火炮轻而易举的埋伏并且直接打懵。

而现在敦煌城外的回回炮显然才是蒙古最初设计的巨型投石机，站在城头上可以看到远方那一个个庞大的身影，巨大的投石机手臂不断摆动，将尺寸骇人的石弹直接抛射向城头。而火炮和飞雷炮面对这样的对手，有一种望洋兴叹的无力感。

虽然唐震和梁炎午并不知道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即使是坚固如铁、号称“第一雄城”的襄阳，在回回炮面前也没有支撑多久，但是他们很清楚，按照这样的轰击方式，恐怕几个时辰之后城墙上就会出现缺口了。对于这种夯土城墙，一旦一个地方出现缺口，甚至有可能导致大半段城墙的垮塌。

更何况对于蒙古骑兵来说，城墙上有一个缺口实际上就已经足够了。

又是一声巨响，唐震急忙抬头看去，一名都头有些狼狈的从城墙上跑过来，焦急的说道：“启禀督导，城门左侧第二马面被蒙古鞑子砸塌了，连带着周围的城墙都有些坍塌，形成斜面！”

唐震和梁炎午对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原本马面就是在城墙上向外突出的部分，其目的是为了能够在其上用弓弩射杀城墙死角处的敌人。按理说是城墙防守的重要屏障，但是一旦现在马面被砸塌了，就会形成一个高度远远低于城墙的向下斜坡，使得登城的敌人完全可以直接登上斜坡仰攻城墙，从而大幅度减少直接用云梯攻城的难度，而偏偏守城士卒也没有办法在斜坡上站立杀敌，所以只能用箭矢和檑木滚石来封锁缺口，一旦蒙古将大型云梯车推上来，恐怕这个缺口会成为致命的突破口。

“咱们必须得采取行动了，否则的话恐怕根本没有办法支撑到援兵到来。”梁炎午轻声说道。

唐震眉毛一挑，沉声说道：“投石机对于敦煌城的巨大威胁，蒙古鞑子不可能看不到，所以肯定也能够猜到咱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来摧毁这些回回炮。而且就算是一把火将回回炮烧得干净，蒙古鞑子也能够在短时间内造出来另外一批。”

梁炎午怔了一下，唐震说的倒是事实，明军能够想到的方法蒙古鞑子肯定也能想到，说不定今晚晚上就是一个天罗地网等待着明军自投罗网。唐震一拳头砸在城墙上，沉声说道：“不过咱们也不能在城中坐以待毙，现在至少咱们手中还有两个优势，一来夜间偷袭，敌明我暗，进攻哪个地方、采取什么样的方式，由咱们说了算，蒙古鞑子只能被动防守；二来蒙古鞑子以为神策军的骑兵已经尽数覆没在星星峡，实际上还有霍良带着两千骑兵撤退回来，就在城中，这是关键时候可以决定胜负的筹码。”

“但是蒙古鞑子肯定会将回回炮周围防守的滴水不漏·······”梁炎午有些诧异的说道，“这样咱们的优势就没有那么明显了，目标已经能够确定是回回炮，面对蒙古鞑子准备好的埋伏，就算是派出······”

环顾四周，唐震沉声说道：“谁说目标就是回回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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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和田。

察合台汗国大汗汗帐所在。

低矮的城墙外，营帐连绵。点点火把将漆黑的夜空映衬成淡淡的红色，即使是寒冷的大漠冷风当中依然给人一种温暖感觉。

坐在大汗汗帐中央虎皮大椅上的八剌，是察合台汗国的第一任大汗察合台曾孙子，察合台长子木阿秃干的孙子，更察合台汗国的第七任大汗，整个察合台汗国大小部落的领导者，更是海都联军当中最强大一支力量的主人。在他领导下的察合台汗国，不断向东扩张，几次三番击败忽必烈部军队，最终在忽必烈手中夺下和田，从而使得察合台汗国的疆域终于可以向河西伸展。

而后来海都联合各汗国反抗忽必烈的统治，素来和忽必烈作对甚至常常兵戎相见的八剌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直接加入到联军当中。当时所有汗国约定此次征讨忽必烈，是为了维持蒙古汗国作为草原民族、游牧民族的本质，维持伟大的成吉思汗创造这个国家的初衷，阻止忽必烈向南扩张白白消耗蒙古的国力。

（作者按：史书记载确实如此，读此不禁吐槽好拙劣的借口）

或许是出于对当时汗国联盟大会上做出的承诺，又或许是因为低矮破败的和田城住进去也不舒服，所以八剌的大帐就直接设立在了城南避风的位置上，而整个察合台汗国的官僚家属也都跟着将营帐建立在大汗汗帐的左近，这一片象征察合台汗国至高无上统治权威的营寨外围，则是无数的军队驻扎营寨和来往商人建造的集市，使得北面的和田城反倒是有些出人意料的萧条破败，也算得上一道神奇的景致。

大帐内的篝火熊熊燃烧，让每一个走入营帐的人都恍惚有春意盎然的错觉，仿佛身处的不是寒冷的戈壁大漠，而是烟花三月的江南。

一只黄羊被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翻滚，浓郁的香气就算是掩鼻也能够问得一清二楚。草原上汉子最喜欢的马奶酒直接一碗一碗的端上来，摆在大汗座下客人的桌子上。

虽然这大帐中只有一位客人，甚至察合台汗国这边除了站在八剌身边的一名翻译，也没有派出任何臣属陪同，只有站在营帐门口的侍卫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割下来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八剌一边大口咀嚼着，一边爽朗说道：“马相公不远万里前来我这和田，所为何事？”

坐在下面的年轻男子站起来恭敬的一拱手，抬起头来看向八剌，火光在他的脸颊上跳动，将这一张脸庞映衬得忽明忽暗，甚至让人看不清楚上面的表情。不过这年轻男子不仅长得英俊帅气，而且站在这里如同一杆标枪，腰杆笔直，自有一种历经风霜磨炼之后的成熟稳重和少年人尚未逝去的激昂劲头，使得身在高位、识人无数而且对汉人没有什么好感的八剌，也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这位自称大明使者的姓马男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站在那里的正是马廷佑。或许马廷佑是最早追随叶应武的所有人中最不出众甚至已经快被忘记名字了的人，不过这并不代表着他已经消失在大明的中枢权力机关当中。毕竟马廷佑的身份，让他的名字还是被所有人都忘掉来的更安全一些。

大明锦衣卫总统领，杨风衣钵的继承者。

当初和郭昶一起初出茅庐掌管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两个毛头小伙子也终于长成了栋梁之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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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初生牛犊不怕虎

因为六扇门和锦衣卫隐蔽的性质和随着它们对于国内外的掌控能力日益增强，叶应武在短时间内又没有办法削弱、也不能削弱他们，所以无奈之下叶应武只能采取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六扇门总统领马廷佑和锦衣卫总统领郭昶互换职务。

毕竟当初不让郭昶掌管六扇门，也是因为叶应武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全信他，现在来看郭昶和马廷佑都是合格的情报组织统领者，所以叶应武也就不担心他们两个会将事情搞砸。

而事实证明，马廷佑和郭昶的能力确实足够出色，两人互换职务之后，只用了半个月时间就将因为职务调动而有些混乱的两个部门稳定下来，重新开始工作。现在郭昶正在辽东，所以大明能够担任使者和挑拨离间者双重任务的，也就只有马廷佑了。

一路上穿越忽必烈部封锁，吃尽苦头的马廷佑，终于见到了察合台汗国的大汗八剌。

八剌的性格大明锦衣卫已经收集的甚是详细，粗暴直肠子、性格豪爽、喜欢用暴力来解决问题、护短······这些典型的草原直爽汉子的性格，决定了八剌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枭雄，但是却让他成为海都手下最锋利的矛头。

只不过这支强而有力并且直接顶在大明和忽必烈腹心的矛头，最后会不会遵从海都的意愿，马廷佑感觉恐怕就连海都自己都不甚是确定。毕竟基本上每一次海都部和忽必烈部之间的冲突，都是八剌手下的人挑动的，这也使得八剌成为和忽必烈矛盾最大的一路诸侯。

否则大明也不会选择八剌作为突破口。

“某历经风霜逆旅前来拜会大汗，乃是为了两家之和平以及战争之胜利。”马廷佑不卑不亢的说道。

八剌一边嚼着羊肉一边冷声说道：“两家？如果是为了停战，那直接去找海都谈，某察合台汗国既然供奉海都为盟主，自然听从海都盟主的命令。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就别怪某不守待客之道，令人将你送出去了。”

八剌话音未落，站在门口的两名士卒同时向前一步。

而翻译小心翼翼的将这两句话翻译出来。有些好奇的看向马廷佑。毕竟大汗素来对于这种接见使节的事情不感兴趣，他更喜欢一马当先冲杀在前、杀人放火抢女人，在国家政策上也往往是采取随心所欲的方式。

今天大汗竟然专门只带了自己一个翻译前来接见这个来路有些神秘的汉人使者，本来就已经是出乎意料的事情了，翻译也只能推测是大汗对于这个使者的到来很感兴趣，想要和汉人达成什么样的协定，但是刚才大汗这么突然发火，又似乎不太符合翻译的预期，毕竟大汗如果真的想要和汉人谈合作，就算是一向喜欢率性而为，也不可能突然间翻脸。

莫非大汗只是？翻译下意识的微微侧脸看向八剌，不过还不等他揣摩八剌的表情代表什么，马廷佑已经重新站起来，衣袖一挥，哈哈大笑。八剌打了一个机灵，显然也不知道这个汉人使者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还是饶有兴致的看向他，微微抬手让那两个准备上前的侍从退下。

马廷佑笑过之后，朗声说道：“大汗啊，您是何等糊涂！”

翻译背后冷汗直冒，不敢将这句话翻译出来。好在马廷佑接着开口说，让翻译有了缓和的余地：“大明是大明，是华夏之王朝，察合台汗国是察合台汗国，乃是当初成吉思汗亲自册封的蒙古汗国，两国皆为国，为什么不能直接有所接触？如果察合台汗国唯海都汗马首是瞻，那敢问大汗，贵国还算的上是一个国么？和大明的一个行省又有什么区别？”

等到翻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完，八剌并没有如同想象中那样生气，反倒是微笑的点了点头：“你这个汉人有意思，那你倒是说说，你此次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件胆小懦弱的海都汗不敢做，但是大汗有胆量做而且是一定会去做的事！”马廷佑挺直腰杆，斩钉截铁的说道。

等到翻译说完，八剌一下子来了兴趣，眉毛微挑说道：“那你或许说错了，海都那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胆子，如何能和本汗相比？不过你倒是说说到底是什么事？”

马廷佑轻轻松了一口气，因为站在他身后的随从翻译过来的话让他明白自己的猜测没有太大的偏差，海都部看上去是一个团结一致的联盟，但是实际上甚至就连先锋主将和海都之间都有间隙，更不要说其余汗国和部落了。看得出来在八剌的眼中，海都过于谨慎小心，否则的话恐怕自己早就已经将忽必烈打的落花流水了。

抬头看向八剌，马廷佑朗声说道：“现在忽必烈自不量力进攻敦煌，导致后防空虚，对于大汗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大汗能够把握住这个机会率兵进攻忽必烈的后路，恐怕忽必烈就会全面崩溃。忽必烈最后的大军就会受到重创，到时候大汗就算是不用借助海都的力量，照样可以成为这草原上真正的主人。”

一把抄起刀子直接刺入桌子，八剌冷声说道：“虽然海都汗有一些错误，但是本汗对海都汗还是言听计从，你在这里妄谈什么背叛海都汗，难道就不怕本汗将你绑起来直接送到海都汗座下么？！”

马廷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此时八剌与其说是在威胁马廷佑，倒不如说是他自己内心在挣扎，暂时先将心中的犹豫掩饰住：“某只想说大汗不要忘了，海都汗是大汗和其他汗王推举出来的联盟之主不假，但是海都汗归根结底是窝阔台汗国的大汗，而不是察合台汗国的大汗。还请大汗想一想，如果真的下决断的话，海都汗是偏向窝阔台汗国和一向同窝阔台汗国同气连枝的钦察汗国，还是偏向于大汗您这顶在前面更多是作为炮灰的察合台汗国？”

八剌微微一怔，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而马廷佑接着说道：“更何况现在海都汗迟迟不肯出兵，显然是已经和忽必烈私下里达成了什么默契更或者是协议，其代价自然是让察合台汗国在几次大战中付出的牺牲白白流逝，更或者直接将察合台汗国获得土地重新还给忽必烈，从而换取两部之间的苟且和安宁。打仗总会流血牺牲，所以谁都不想看到打仗，但是难道大汗就打算忍受屈辱来接受和平么？”

“砰！”八剌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看向马廷佑：“大胆！你这是在挑拨本汗和海都汗之间的信任！”

“大汗真的是这么想的么？！”马廷佑这一次没有丝毫的退让，更甚至直接向前迈出一步，目光炯炯有神紧紧盯着八剌。

空荡荡的大汗王帐之中，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八剌身上。

沉默了良久，八剌终于还是缓缓坐下。

而马廷佑的嘴角边，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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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漫漫，铺天盖地。

“春风不度玉门关，这还没有出玉门关，和中原、关中相比，仿佛就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站在沙丘上，张珏啧啧感叹道。

而站在他旁边的高达，任由狂风吹卷白发，一言不发，脸上露出的却满满都是感慨神色。作为一个镇守川蜀的大将，别说十年前，就是六七年前两人甚至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收复成都、收复整个川蜀，更不要说领略关中千年古都的气魄还有这河西只在史书中读到过的戈壁大漠。

江南的烟雨繁华、川蜀的崇山峻岭，或许在关中还有能够寻觅到的一线踪迹，但是到了这河西，就已经彻底吹散在风中。

“启禀两位将军，距离玉门关还有十里地，前方有蒙古鞑子哨骑，左翼骑兵已经出动驱赶。”一名都头大步跑上沙丘。

张珏和高达点了点头，对付哨骑还用不到他们两个亲自下令。有蒙古鞑子哨骑出现，说明这里已经进入蒙古鞑子探知的范围，接下来的道路必须要小心为上了。原本排成长线大步进军的天雄军，也放慢脚步，前方依旧保持原来的速度，不过分别向左右两翼展开，而原本的左右两军，更是派出大量骑兵，弓弩手和火铳手都已经严阵以待。

荒凉的戈壁一望无际，本来就和川蜀险峻的山道大相径庭，更何况张珏和高达也能够预料到蒙古鞑子肯定会守株待兔，所以更不敢掉以轻心。天雄军这两天前进的速度本来就已经慢下来，现在更是徐徐推进。

毕竟敦煌失守虽然后果严重，但也就是去年冬天大明付出惨烈代价后换来的河西之地丢掉，但是一旦天雄军遭遇什么不测，那大明在短时间内真的没有办法在河西和关中组织防御了，到时候关中丢失，河洛和川蜀都将面临威胁，大明别说北伐了，不重蹈“端平入洛”的悲剧就算谢天谢地。

高达和张珏都是经历过那个宋军大溃败时代的人，自然明白自己的一个疏忽可能导致什么样的后果，所以在行军上更是万分谨慎。

“走······”就当张珏刚刚说出一个字，一名哨骑已经慌张的冲上沙丘。

“启禀两位将军，蒙古鞑子骑兵！”

刹那间张珏和高达对视一眼，脸色都是一变，

蒙古鞑子的骑兵说来就来，而且来得出乎所有人意料。在天地的尽头，滚滚的黑色浪潮就像是永远无法抹去的梦魇，一面面黑色的旗帜迎风舞动，紧接着仿佛占据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天际线。

“玉门关和阳关那边的神策军为什么······”高达顿时一把按住佩刀。

张珏不由得摇了摇头：“玉门关和阳关实际上只剩下两个烽燧大小的城垣，能够防守实际上只是因为蒙古鞑子不屑动手，无论是直接掩杀过来还是绕道，这些蒙古鞑子骑兵的数量都已经足够了。既然他们的骑兵杀过来，难道还会给神策军哨骑来报信的机会？估计再往前就能够看到狼烟了。”

“传令，备战！”高达也顾不得多说，霍然转身大吼。

狂风吹卷他的白须和甲胄，这员为大宋和大明多年拼杀的老将一把抽出佩刀，“高”字和“张”字将旗在沙丘上猎猎舞动。沙丘下的天雄军中军骑兵已经向周围撒开，而步卒大队依托沙丘层层布防。

战鼓咚咚响起，前锋和左右两翼同时向中军所在的位置靠拢。弓弩手和火铳手在盾牌手的掩护下于外围或蹲或立。后面的殿后辎重队伍也以令人惊讶的速度飞快上前，一辆辆体型庞大的马车沿着沙丘在外围排成大圈，马车上满载的稻草被士卒们直接拨开。

一尊尊火炮在戈壁滩冬春之交惨淡的阳光下展露出来其身影，黝黑的炮管直接对向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而大量的飞雷炮也在火炮旁边排列。火炮和飞雷炮后面，明军弓弩手和火铳手严阵以待。

天雄军久在川中，相比于其余或多或少和蒙古骑兵有过正面交锋的主力战军，在以步对骑上显然经验不足。再加上天雄军以川人为主，众所周知川人身材瘦小，所以更适合在山地作战，王坚、余玠和张珏三代统领川蜀的大将之所以能够凭借山城和蒙古周旋，便是凭借川人身材的特点，将传人身材灵活、性格泼辣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按理说天雄军和川人不应该拉出来在戈壁滩上面对蒙古鞑子的铁骑，但是大明主力战军已经各有所指之目标，唯有结束川蜀战事的天雄军一直处于后方，所以叶应武就算不想用也不得不用川军。

然而事实证明，作为另外一个时空中南宋投降之后还在誓死抵抗甚至一度取得不少胜利的川蜀人，根本不想要看其余主力战军在前面拼杀，自己在后面当缩头乌龟，对于叶应武当时的命令可以说是出奇一致的没有丝毫意见，天雄军慨然出川。

不过在战场上有勇气和不怕死的精神是一方面，怎么才能真正的克敌制胜是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针对天雄军不善平原作战的短板，张珏和高达同下面的军长、师长、旅长不断商量，并且在关中平原上多次演练，终于磨砺出适合天雄军的战术。

这种战术实际上借鉴了南朝刘宋开国帝王刘裕北伐时候所用的“却月阵”，将已经许久未曾出现在战场上的战车请了出来。不过和“却月阵”还有区别，“却月阵”是利用连接在一起的战车发动集体冲锋，对付的是还保持原始冲锋方式的密集骑兵集群，在面对随时都有可能包抄两翼的蒙古骑兵还有很大的缺陷，所以天雄军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放弃战车冲击，将战车改为最好的围栏以及大型火器的载体。

针对天雄军的要求，工部专门派出精锐工匠配合川蜀来的工匠对粮草车辆进行改造甚至是重新设计，采用更轻便的木头车身以及更薄不过强度更大的金属轴承，甚至因为得到了叶应武的支持，有些车辆直接采用工部最新研制的合金，这种原本应该是作为箭头的合金拿来作为战车零部件，虽然总给人暴殄天物的感觉，但是这确实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改装后的战车更适合移动，并且在战车上固定火炮和飞雷炮，平时这些战车就在后军当中伪装为辎重车队，一旦遇敌，随时都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向前移动，从而在大军外围连成车阵。

叶应武当时看到天雄军的方案，虽然有些迟疑，不过还是同意了。

历史上这种阵型因为两次战争而为世人所熟知。

一次是长平之战，一次是准噶尔之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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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一片孤城万仞山

PS：考六级嘞，请大家默默地为我祈祷吧

虽然在长平之战和准噶尔之战中，使用车城的一方都是最后的失败者。但是谁都不能否认这种连大车为城为营的作战方式没有丝毫的效果。甚至从很大程度上来说，正是这种车城延缓了胜利一方取得最后胜利的时间。

在长平之战中，赵括几次突围未果，为了防止武安君白起动用骑兵突击，赵括无奈之下只能以大车环绕为阵，从而使得白起看着近在咫尺的猎物无处下口，于是采取长期围困的方式，使得赵括大军饥饿难耐，最后不得不举手投降。

而在准噶尔之战中，被一度吹捧为“千古一帝”的康熙皇帝，在准噶尔的驼城面前也是一筹莫展，清军接连吃败仗。最后康熙皇帝也不得不搬出重炮轰击，硬生生的将驼城炸开一道缺口。

对于天雄军的车阵来说，这两个缺点实际上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经过特殊改造的轻便车辆可以轻松自如的开合进退，甚至只要演练纯熟，整个车阵可以不断的移动，类似于准噶尔的驼城，从而避免被蒙古大军困死的可能。

当然以蒙古骑兵现在能够派出的数量，阻拦和埋伏天雄军还可以，一旦天雄军孤掷一注、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突围，蒙古骑兵根本没有本钱阻拦，毕竟大明不只有一个主力战军，而蒙古骑兵剩下的数量可不多了，这点儿利弊蒙古人盘算的当然比大明更清楚。

至于火炮的问题，移动中的车阵根本没有办法使得蒙古鞑子的回回炮对准目标，而真正的火炮，都掌握在大明的手中。那些架在大车上的火炮，不是攻破车阵的利器，而是对蒙古骑兵的索命符。

“连阵！”沙丘上张珏直接挥动令旗。

一道道铁索猛地绷直，所有的大车都缓缓颤抖一下。而士卒们飞快的填装炮弹和炸药包。

远处的黑色铁流已经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进入火炮射程，所有的骑兵突然向两侧分开，仿佛有无形之力自冥冥之中而来，将这黑色浪潮直接劈为两半。骑兵不断地催动战马，在火炮射程之外飞快奔驰。这些天在敦煌城下来往多了，显然这些蒙古骑兵也琢磨出很多门路。

张珏嘴角边露出一丝狞笑，手中令旗并没有挥落，而是直接猛地抬起向前一指。

在车阵的左右两翼，还有两辆大车上的稻草没有拿走，看到沙丘上的令旗落下，早就等候多时的士卒同时猛地将稻草掀开，一支支火龙出水整齐排列在百虎齐奔箭的发射架上，向在火炮射程外来回游荡的敌人露出自己狰狞的面容。

负责操控百虎齐奔箭的工部匠人有些犹豫，不过还是狠狠一咬牙直接将引线点燃。所有引线实际上是绑在一起的，点燃这一根引线实际上也就连带着捆绑在一起的一摞引线全部被点燃。

光焰跳动，火花迸溅，所有的人目光一下子集中在了那开枝散叶的引线。如果有什么能够来形容眼前的景象，恐怕“火树银花”是最合适的。几名工部匠人全都紧张的攥紧拳头。这实际上还是他们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面对滚滚如潮水的蒙古骑兵，第一次亲手点燃自己倾注了太多心血的百虎齐奔箭。为了证明自己发明的火器有巨大的能耐，这些工匠甚至不吝惜用敌人的性命在作为例子。

现在就看这些火龙出水能不能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成败，在此一举！

引线在这一刻点燃到尽头。

整个空气有些突兀的沉闷，仿佛所有的气体都被火焰燃烧殆尽。数十枚火箭同时猛地从发射架上掠出，在尾巴后面拖动长长的光焰。黄沙大漠、远远近近的身影和如林的兵刃刀枪，在光焰之中都变得褶皱、模糊甚至看不清楚轮廓。

蒙古骑兵们惊讶的顿住脚步。

明军士卒下意识的提起一口气。

所有的弧线在飞到距离蒙古骑兵大半路程的时候就有些不支的微微下落，蒙古骑兵们也都轻轻松了一口气。显然这些南蛮子又弄出了新的火器，只是可惜的是这种火器的射程显然甚至还比不上火炮。

然而蒙古骑兵们在下一刻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所有的火箭在空中似乎又被什么狠狠推了一下，更加耀眼的光焰一下子喷涌而出，半截火箭已经无力的掉落在地，在黄沙中冒着袅袅青烟，而令所有蒙古骑兵胆战心惊的是剩下的半截火箭好像吸收了那半截火箭的力量，再一次向前跃出！

刚才下坠的颓势，在这一刻已经消散殆尽，所有的火箭再一次腾空，再一次划过耀眼的光弧。

直接砸进蒙古骑兵慌乱的阵势当中。

天地之间，被浓烈耀眼的火光所遮盖。

站在沙丘上，张珏和高达倒吸一口凉气。

站在沙丘下，无数的明军将士下意识咽了一口吐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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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寨千万，围孤城一座。

敦煌围城之战的第四天，明月孤悬，照亮整个戈壁大漠。

大漠上的风似乎能够吹散一切的遮月乌云，澄澈的月光洒在漫漫黄沙上，将天地都泼洒上神秘的色彩。

对于蒙古大军来说，虽然现在是一个不错的攻城时机，但是在几天的攻城战中，蒙古损失同样严重甚至可以说是惨重，原本准备好的八台云梯车全都被明军摧毁，不过蒙古也不是毫无进展，依托几处被回回炮砸塌的城墙，蒙古军队曾经一度冲上城头，只是可惜最后还是被守城的明军以极高的斗志和无畏精神硬生生的杀退。

毕竟在城墙上下这种地方进行厮杀，实际上已经和一支军队的阵型或是将领的统帅能力没有太大关系，说到底还是要看士卒的拼杀勇气以及前线基层将领能不能第一时间带着军队冲在最前面。

事实证明，在这上面蒙古军队显然远远比不上明军。几十年前，那一支曾经愈挫愈勇的草原铁骑，已经在连年的转战之中消磨殆尽，能够奋起勇气追随着铁木真家族狼旗拼杀的骑兵已经越来越少，能够不畏生死冲击钓鱼城以求能够在蒙哥汗面前凯歌高奏的蒙古步卒也终于消磨掉了爪牙。

现在的蒙古军，再也不是那一支纵横南北东西无人能挡的蒙古铁骑，再也不是那一支所向披靡的狼军。现在的蒙古军队，面对强大到足够地步的敌人，也会感到恐惧和无奈，也会感到一种失败的颓废感在心头弥漫不可遏抑。尤其是随着大明在各个战场上占据主动并且一路高歌猛进，蒙古一步步退却，最后的抵抗斗志也随之在逐步瓦解。

尤其是今天白天，那城墙上狰狞着脸厮杀的明军士卒，还有那些漫天飞舞的炮弹、箭矢，映入每一名蒙古士卒的眼帘，刹那间他们甚至感觉身后巨大的云梯车以及成排成列的投石机都没有办法给予他们足够的安全，甚至觉得整个敦煌城正在迎面扑来，将所有的蒙古士卒全部遮掩。

那飘扬的赤色旗帜，在风中骄傲的猎猎舞动，无尽的火焰在旗帜下面燃烧，一直将整个城下的敌人燃烧成灰烬。

仿佛是那一支在数十年后被蒙古铁骑打的落花流水的弱小军队，在经过地狱之火淬炼之后涅槃重生，再一次降临到这个世间。

每一个人的脸庞都狰狞可怖，如同神话中地狱的夜叉。

而且越来越近······

“呀！”阿史那土门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不知不觉得额头上的已经满是汗珠。这个时候阿史那土门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的只是一场大梦，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阿史那土门经过这一场惊魂大梦方才意识到今天白天那一场攻城大战到底在给自己带来了怎么样的心灵烙印。

明军和那无数的赤色旗帜这辈子仿佛都没有办法忘记。

“百夫长。”一名什长伸了一个懒腰走到阿史那土门的身边。

一觉醒来，冷风吹过，额头和脊梁上的冷汗带着刺骨的冰凉。

他此时就站在整个营寨的寨墙下，因为白天攻城之战实在是太累了，所以他刚才靠在寨墙上竟然不知不觉得睡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月亮的位置，阿史那土门不由得感慨一声还好睡着的时间不长，而且是自己的心腹手下走过来叫醒了自己，否则要是被其余士卒看到了或者直接被上级将领看到，恐怕自己少不了要受惩罚。

他身后的这座营寨并不大，但是却位于敦煌城外大量蒙古营寨的中后方，在重兵保护之下。除了另外一个方向的回回炮营寨，这个营寨的地位是最重要的。因为这个营寨之中囤放的是蒙古攻城用的大量火油。

西域盛产黑油，遇火即然。蒙古将这种火油放在云梯车上，到时候利用水龙将火油喷出，然后释放火箭或者投掷火把点燃，在白天的战斗中，这种进攻方式一度在明军的防御阵线上撕开口子，只是可惜后来火炮被集中起来对准云梯车齐射，导致后续的蒙古士卒还来不及跳上城墙，云梯车就已经被毁于一旦。

但是这些火油终究还是证明了自己存在的价值，毕竟现在蒙古的攻城手段当中还没有一种能够将明军守军逼退的近战武器，而相反明军的火蒺藜和火铳远近高低搭配，再加上神臂弩的配合，能够牢牢的锁死蒙古士卒的登城道路。

就算是现在明军有所防备，将会加倍重视装备了火油的云梯车，蒙古也没有打算将这些危险的火油运走，毕竟按照明军在成都之战中的表现，大多数的蒙古将领都同意一个事实——就算是城墙和城门被攻破，明军也会依托城中的壁垒进行死守，成都之战中，川蜀军几乎把整个成都城里经营成一座一座的要塞，导致蒙古在付出惨重代价之后已然寸步难行，可以想象神策军必然也在复制这样的城防体系。

而到时候火油就是蒙古所能够采用的、甚至是唯一能够采用的有力的攻坚方式。

阿史那土门是突厥人，而且能够用的上“阿史那”这个姓氏，说明他也是突厥人之中的贵族，否则蒙古也不会让他当上百夫长，来统领这支由色目人组成的百人队。毕竟蒙古现在急缺兵力，本来人数就不多的兵员，还要被忽必烈和海都两部瓜分掉，结果导致蒙古骑兵的数量都远远不足，甚至忽必烈已经开始征调草原上十四岁到四十八岁的壮年劳力，这已经远远超过了明军十八岁到三十六岁的征兵年龄范围，足可见蒙古兵员之缺乏。

蒙古骑兵尚且如此，更不要说蒙古步卒了，现在攻城的蒙古步卒甚至已经找不到蒙古人的身影了，甚至没有足够的百夫长来总领士卒，所以无奈之下蒙古不得不收买启用色目人之中的贵族来担当基层将领。而阿史那土门就是一个典型的代表。

阿史那土门这个名字继承自突厥人那位遥远的先祖，那个数百年前同样拥有这个名字的人，一手缔造了庞大的突厥帝国，一直等到唐军进攻突厥使得突厥西迁方才宣告这个庞大帝国的落寞。

而现在的阿史那土门，只是一个渺小不起眼的百夫长。

但是因为他身后守卫的这座营寨，看上去又有些不一般。

至少说明他个人的能力还是得到上级认可的。

就当阿史那土门打了一个哈欠，准备抖擞精神巡逻的时候，一声锐啸突然将整个宁静的荒原戈壁惊醒。

爆炸声突兀而又尖锐在响起，很快敦煌城的另外一面，火焰一下子冲天而起，整个天幕都被渲染成红色。

“轰轰轰！”飞雷炮抛射出的炸药包即使是在天边炸裂，传来的声音照样给人震撼心灵的感觉。

“百夫长！”什长一下子怔住了，霍然扭头看向阿史那土门。

“南蛮子想要摧毁回回炮。”阿史那土门缓缓抽出刀。

周围的营寨，不断的传来断断续续号角声，显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有的蒙古军队都被惊动了。只不过或许是因为过于紧张，这些蒙古士卒吹出的号角声甚至根本连不起来。

脚步声响起，不断的可以听见百夫长、千夫长们的吆喝声，甚至还能够听见马鞭抽打皮肉的声音。大队的蒙古步卒手忙脚乱的集结，大多数的人甚至衣甲都不完全，更有的人连兵刃都没有拿。

看着近在咫尺的景象，阿史那土门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军队想要拉出去对付明军，岂是那么容易。好在军中早就有所准备，否则一旦真的被明军攻破，蒙古最大的依赖——回回炮，将会被毁于一旦。甚至阿史那土门怀疑，如果在那里埋伏的不是蒙古最精锐的骑兵，而是自己眼前这些军队的话，会不会就算以逸待劳也会被明军击溃。

“别管那么多，做好自己该做的。”阿史那土门低声吩咐一句，那名什长虽然不是作战勇猛、所向无畏之徒——似乎蒙古步卒之中这样的人也没有几个了——但是为人机灵聪明，知道该听谁的话，否则阿史那土门也不会对他信任有加。

那名什长点了点头，招呼远处的手下跟上来。

而一名蒙古千夫长策马走到阿史那土门身边，斜眼看了他一眼，冷喝道：“带着你的人给老子看好营寨！”

阿史那土门仿佛换了一个人，脸上满满都是谄媚的笑容，连连点头：“属下一定不辱使命。”

“要不是因为你的手下最为得力，这火油又是重中之重，现在拿来杀敌当先的应该是你的人。”千夫长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对于没有办法用自己手下最强的一支队伍很是遗憾。

而阿史那土门等到千夫长走后，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麾下的士卒小心翼翼的聚拢上来。

凄清的月光和跳跃的火光，将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庞照的忽明忽暗。

阿史那土门缓缓攥紧拳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被大火渲染成红色的天空，一言不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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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章月下大火连天燃

吴言成一把拽住马缰，身边的骑兵也纷纷勒住战马。

火焰正在营寨中熊熊燃烧，为了这一次进攻，神策军出动了十尊火炮和十门飞雷炮，事实表明这些火炮和飞雷炮确实完美的完成了任务。

声东击西的任务。

明军骑兵在蒙古营寨面前飞掠而过，却并没有按照蒙古预料那样一头杀进营寨之中。甚至根本没有靠近营寨。如果说这营寨就是一道死线的话，明军骑兵就在这死线前面奔驰，却至始至终都没有碰到这一道死线。

火光在神策军第三旅旅长吴言成的脸上跃动。无数的蒙古士卒正惊慌失措的从营寨之中跑出，向着敌人可能出现的方向杀来。

因为蒙古回回炮的营寨位于整个城西营寨的中后方，所以明军想要进攻营寨，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从城东出城，绕行一圈之后在防御比较薄弱的后方撕开口子，所以蒙古的伏兵主要也都布置在回回炮营寨的西侧，在靠近城墙的一侧，只是有少量士卒装装样子。

毕竟一来明军很难在蒙古营寨正面的壕沟和寨墙上取得突破，而且就算是有所突破，也很难在蒙古步骑赶来支援前杀到回回炮所在的营寨；二来这些营寨一层层摆开，层层叠叠，有营寨中的蒙古士卒抵挡，就算是明军真的选择这最不可能的道路进攻，也能够拖延时间，从而使得在外围游荡的蒙古骑兵赶来支援，最终将突袭的明军全部消灭在层层营寨之中。

然而明军出乎意料的直接对着营寨炮轰，整个营寨已经陷入火海。

隐约能够听见不远处的呼喊和吆喝声，大队的蒙古步骑纷纷乱乱出现，一名都头策马冲到吴言成身边，一拱手说道：“启禀旅长，蒙古鞑子在城北的驻军已经出动了！”

“告诉弟兄们，撤退！”吴言成低喝一声。

一尊尊大炮和一门门飞雷炮被士卒小心抬上大车，而两队明军骑兵同时向两侧出动，阻拦越来越近的蒙古步骑。

吴言成轻轻呼了一口气，蒙古步骑显然还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根本没有和这两支明军轻骑纠缠的意思，更或者这些蒙古人根本没有搞清楚在黑暗中突然冲出来、甚至连旗号都没有的骑兵到底是自己人还是敌人。毕竟对于他们来说，首要任务还是支援蒙古营寨，而不是阻拦明军。更何况蒙古那边掌握的消息，对于城中神策军到底有多少士卒构成根本不清楚，倾巢出动的六扇门和锦衣卫自然不允许任何蒙古探子能够靠近甚至混入敦煌城中探查自己这边底细。

所以当时唐震和梁炎午甚至怀疑蒙古根本不知道明军还有一队骑兵。

“蒙古鞑子骑兵！”一名都头猛地调转马头。

上千名蒙古骑兵显然已经发现了这一支“鬼鬼祟祟”的明军，纷纷向着这边扑过来。毕竟明军这样张牙舞爪的虚张声势，或许距离远了看上去还有些震慑力，靠近就会发现实际上明军根本没有进攻，这些蒙古骑兵自然也不会傻乎乎的一头冲进营寨当中去。

救火这种事情显然不是他们应该做的，所以这些骑兵也就自然而然的四下里散开开始追杀明军。

“备战！”吴言成脸上的一丝笑容已经消散殆尽，一把提起马缰，沉声下令，“收拢队伍，掩护炮队！”

“诺！”周围的几名都头和十将都没有丝毫犹豫的大吼一声。人数并不多的明军步骑没有丝毫犹豫，飞快的列队。火炮和飞雷炮必须要依靠大车来搬运，这些马车就算是经过改装，照样也没有办法在蒙古骑兵杀到之前成功撤入敦煌城中，所以只能依靠这些明军步骑用血肉来抵挡。

战马踏动大地，马蹄刨动沙土，蒙古骑兵已经越来越近。

“杀！”一个字从吴言成的嗓子中蹦出来，旋即撕裂无尽的黑暗。上百名明军骑兵如同锋利的矛头，率先杀向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而后面的上千名步卒同时迈动稳重的步伐向前，像是那矛头之后的一面盾牌，随时都可以让矛头进攻或者退却。

蒙古骑兵并没有和这支人数不多却来势凶猛的明军骑兵交手，而是猛地向两侧分开，直接冲向后面步卒。本来明军的防线就是一道弧线遮挡住后面撤退的车队，只要能够在这些步卒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明军步卒根本没有办法追上飞驰而去的蒙古骑兵，而明军骑兵因为距离的原因，也只能在后面望洋兴叹。

到时候明军仓促撤退的火炮和飞雷炮，不啻于待宰的羔羊。

看着蒙古骑兵直接从旁边掠过，吴言成反倒是轻轻呼了一口气。

而缓步向前的明军步卒在口号声中一下子停住，蒙古骑兵一分二、二分四，竟然直接从四个方向向明军步卒发动攻击。不过神策军到底是大明久经沙场的精锐劲旅，所有的士卒只是沉稳的缓缓端起刀枪。

“放！”都头们的手臂同时挥落。

黑暗之中，神臂弩和火铳同时向敌人释放自己的愤怒。

而事实证明，蒙古之前的分兵还是有些道理的，虽然这使得蒙古骑兵突破防御的困难更多，但是也更能保证蒙古在明军呼啸的箭矢、铁弹之下能够以更小的伤亡接近敌人。

吴言成一边调转马头，一边看着一下子陷入白热化的战况，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蒙古鞑子现在已经变得越来越惜命，甚至他们的战术也从一开始的怎么尽最大可能攻击敌人变成了现在的尽力保全自己。

战场上保全实力或许重要，但往往不是最重要。

一支贪生怕死、时刻想着保全实力的军队，很难取得胜利，只会导致自己可以保护的军队实力反而遭到很大的削弱。

看到眼前这一幕，吴言成就已经能够确定，这一场小小的攻防战，已经用不到自己操心了。毕竟为了保证火炮和飞雷炮能够完整的运回城中，吴言成手下这一支人数并不多但是足够精锐的小队伍，装备了大量的弓弩和火铳，这些“恶名远扬”的武器，足够在蒙古骑兵杀到明军阵前就把他们最后的锐气消磨干净。更何况在后面的阵中还有重装甲士等待着他们。

果然蒙古骑兵在神臂弩和火铳密集而不间断的打击下，很快就丧失了继续进攻的勇气，在地上留下上百具尸体，转而向两侧撤退。只不过这样的撤退等于将自己的侧翼暴露在了明军的刀枪下。然而看上去蒙古骑兵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这四支同样受到不少打击的队伍，显然已经没有心思和明军纠缠，只想要早早地从这地狱般的陷阱之中跳出去。

吴言成见状不由得惋惜的摇了摇头。如果他现在手中有足够的兵力，甚至更或者箭矢和铁弹能够充足一些，他肯定带着人直接杀上去，然而毕竟自己的主要目的只是调虎离山，而守城还需要大量的箭矢和火药，根本不能在这个时候浪费。

下意识抬头看向敦煌城的另外一个方向，吴言成轻轻呼了一口气。

老子在这边这么拼命，霍良你可千万不要把大事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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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周围的士卒全都被抽调去支援回回炮那边营寨的时候，阿史那土门就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头，能够带着人承担看守存放火油营寨的任务，就已经说明上官对他赞赏有加了，如果在这个时候前去上官那里说三道四，阿史那土门明白那些掌握了他命运的人将会是怎样的不屑和气愤。

所以就算是感觉不对，在没有找到确切证据之前，阿史那土门不会跑过去说什么，甚至他多年来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就算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也不能多说，当一只缩头乌龟有的时候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一旦上官没有听从你的意见而酿成大错，到时候十有八九会找个人当作替罪羊。而往往官职卑微的你反而是最好的选择，建议太晚、没有尽忠职守等等帽子扣上来，直接就是斩首了事。

作为第二等民族时间长了，阿史那土门很明白如果背锅的话，自己的那几位上官肯定毫不犹豫将自己推出去。死了一个色目人都头，并不妨碍他们的根本利益，而偏偏这个人还是突厥贵族，不啻于给原本还显得太小的都头身份镀了一层金，杀了这个人，一来可以稳定军心，二来也能够震慑越来越不听话的色目人。

蒙古高层肯定很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毕竟蒙古人越来越少，这个时候再杀中高级将领，恐怕会引起下面的不满，并且削弱对基层的控制。词中的利弊，只要是个人都能够权衡清楚。

所以阿史那土门宁肯当缩头乌龟也不愿意去当明白人。

有的时候死的最惨的还真就是那最明白的人，大家都看不清楚的局，就你看的最清楚，那岂不是显得你比其余人都厉害。枪打出头鸟，自然先把你整下去大家才有安稳过日子的可能。

刹那间，阿史那土门下意识的看向远方沉默在黑暗中的敦煌城。虽然蒙古百般封锁消息，但是因为现在明军的一路高歌猛进，大明对待俘虏和异族百姓的政策已经被很多有心人知晓，并且随着口口相传在蒙古的每一个部落之中流传。

据说南蛮子的政策甚是公平，不分民族，而是以奴隶和大明百姓的身份来区分社会阶层。被征服的民族百姓和战俘一开始都会以奴隶的身份出现，但是只要你主动报名投军、甚至是在大明各种工程设施建设过程中取得令人惊叹的成绩，那么你都有获得大明平民百姓身份的机会，而且不只是你，你的家人也会跟着脱离奴隶身份。

凭借着这个政策，大明已经组建了静江军、大理军等等精锐异族军队，阿史那土门听曾经参加过成都之战的一名老百夫长说过，静江军和大理军那些疯子，打起仗来根本就是在玩命，毕竟只要他们铤而走险获得军功，一家人都会受益无穷，甚至哪怕没有军功就先战死，朝廷也有很丰厚的犒赏和抚恤，只是比大明将士略微少一些。

对于沦为奴隶的家庭来说，这已经很珍贵了。

阿史那土门并不是怕死的人，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好斗，甚至白天还曾经身先士卒冲击城墙，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心中没有牵挂。他还有在后方的家人，阿史那土门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战死在沙场上，自己的家人被成为大明治下的异族，成为奴隶，会面对怎样的境况。

自己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根本没有办法承担起家庭的重担，而自己体弱多病的妻子，又如何才能在大明的统治之下挣得一线生机？

阿史那土门看着远方的敦煌城，一时间竟然怔住了。

然而一声锐响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下意识的回头看去，脸色大变。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支明军骑兵已经从黑暗中杀出，明月的清辉洒在他们的盔甲和刀刃上，映衬着流光如水。这支明军骑兵飞快的对准营寨外蒙古步卒放箭。

“百夫长！”一直跟在阿史那土门身后的什长一下子惊讶的叫出来。

阿史那土门一把抽出佩刀，却是怔住了，他下意识的向火光熊熊升腾的地方看去。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不管怎么形容，明军这一次达到目的了。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回回炮，而是这边的火油营寨。城中明军在蒙古的回回炮之下苦苦煎熬了两天，终于逼迫蒙古使出火油这样的压轴武器，从而使得明军最终选定自己的夜袭目标不是威胁更大的回回炮，而是会在城破之后将自己逼入绝路的火油。

更何况蒙古肯定会重兵防守回回炮所在的营寨，尤其是当明军大张旗鼓进攻的时候，其余地方的蒙古步骑也自然而然的会被抽调过去。到时候存放火油的营寨，反而会成为最好下手的目标。

这从明军骑兵有如幽灵一般出现在这里，就能够看出来，蒙古到底抽掉了多少兵力前去支援回回炮所在营寨。

无数的黑色幽灵在月光下显露出身影，就像是沐浴月光而出现的黑暗之神，他们举起自己的兵刃，无声无息的带来最致命的死亡。当先的明军骑兵微微一顿，当他的手臂再一次举起的时候，一面赤色旗帜已经在天空中那一轮明月映衬下猎猎舞动。

大漠的风鼓动旗帜，无尽的沙丘衬托这一道道身影。

阿史那土门浑身上下已经冰凉。

在他的梦魇之中，大明军队往往是以涅槃凤凰的架势出现，永无尽头的火海熊熊燃烧，数千数万的士卒迈动步伐向前，一面面赤色旗帜飘舞，如同在火海中展翅翱翔的凤凰。

而现在的明军骑兵，以另外一种令人可怖的气势出现。

黑暗中的利刃，往往没有任何声响，却总能置人于死地。

阿史那土门麾下的士卒，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之中纷乱逃窜。而紧紧跟着阿史那土门的那名什长也担忧的抬头看向自己一直追随的人。

缓缓抽出的刀重新回到刀鞘中，阿史那土门小心摘下来佩刀，在周围人惊愕的目光之中缓步走到营寨门口。一名明军将领一下子拽住战马，手中的马槊反射着点点月光，带着寒意直指近在咫尺的阿史那土门。

阿史那土门直接跪倒在地，低着头举起了自己的佩刀，一言不发。

那名明军将领显然也是怔住了，不过旋即冷笑一声，他身边的士卒已经将无数火把扔进了营寨之中。

阿史那土门身后的那名什长沉吟片刻之后，同样跪倒在地。

周围的蒙古士卒再也没有丝毫的犹豫，黑压压跪倒一片。

大火在此时一跃而起，转瞬就将整个天地渲染成血红颜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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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虽千万人吾往矣

霍良虽然很不想接受眼前这名色目人都头的投降，但是他别无选择。

他身边的骑兵，都是当初从红柳河滩撤回来的将士，是亲眼看着、经历了那一场“可怜无定河边骨”大战的人。当时王进强行命令他们撤退，霍良哪怕是百般不愿，也必须要接受这个任务，因为当时战死在那无边风雪中的弟兄们，需要有人来报仇。

好在王进最后还是被及时赶到的吐蕃援军救了一条性命，否则霍良不敢想象自己将会怎样愤怒，以至于甚至忍不住在刚才就直接将马槊刺入那名色目人都头的胸膛。

但是他不能做，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都不能做。

大明现在需要一个蒙古人投降的楷模，更需要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整个河西之战的胜利。而且神策军现在也不能引起蒙古鞑子的愤怒和抵抗意志，否则说不定援兵还没有来，神策军就已经在敦煌全军尽墨了。一支斗志越来越低的蒙古军队，才是现在神策军最需要的。

而大量的敌人举手投降，无疑是瓦解对方斗志的不错选择。

心中仿佛有火焰在熊熊燃烧，霍良看了一眼跪在身前的色目人都头，在西域呆的时间久了，借助忽明忽暗的火光，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一个突厥人。不得不感慨一句，多少年前，突厥人在大唐军队的旗帜之前跪地投降，多少年后大明军队再一次在这黄沙大漠大开杀戒，突厥人在威风了这么久之后，再一次成为大明的臣服者。

数百年的屈辱，数百年的弱小，在这一刻已经烟消云散。

甚至霍良都快忘了，自己是守城的一方，而蒙古鞑子才是攻城者。

“带下去！”霍良挥了挥手，就算是自己再不情愿，也得保证这些色目人的安全。

十几名骑兵前去押着俘虏回城，而其余的骑兵再一次在霍良身边聚集。

火油已经全部被点燃，熊熊大火一下子将整个营寨吞噬，甚至就连周围的寨墙也都被火焰吞噬掉，就算是明军骑兵也不得不向周围退让。

“师长，咱们现在怎么办？”一名旅长策马上前，火焰之中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狰狞。

霍良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打量前方连绵的营寨。

蒙古鞑子的步卒此时估计还在城对面，甚至还在路上，所以等到他们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现在这些营寨在明军骑兵的铁蹄之下就是待宰的羔羊，就算是在心思沉稳的人，也会心动。

更何况这些在红柳河边屈辱撤退、眼睁睁看着弟兄们去送死的骑兵。所有人的胸膛之中仿佛都有火焰在熊熊燃烧，血液滚动，似乎随时都能够炸裂。男儿的耻辱，一生有一次就够了；大明将士的耻辱，只能用敌人的鲜血和这冲天的大火来洗礼！

“杀！”只有一个字，翻滚着从霍良的口中喷薄而出。

“杀！”无数的明军骑兵拽紧马缰。

月光下，火光中，一道道身影猛地窜出，沿着高低起伏的沙丘飞驰。

一面面赤色旗帜，骄傲甚至猖狂的在风中舞动。

而就在这些骑兵的身边，被随手砍翻的蒙古黑色旗帜，就算是大风也没有办法重新将沉重的旗帜和旗杆吹卷起来，直接重重的砸落在地上。

在明军骑兵的看押下缓缓向敦煌方向走的阿史那土门，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这自己曾经守护的旗帜，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这一刻他的心中无比清楚。

挡着面旗帜飘落的时候，一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而另一个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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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明月高悬在戈壁大漠的上空。

不断有火红色的光线在黑暗中划过，刺破繁星明月和戈壁大漠构成的寂静美好画面，直接没入另外一片高低起伏的沙丘中。片刻之后火光和烟尘腾腾升起。

“轰轰轰！”火焰冲天，轰鸣声不绝于耳。

百虎齐奔箭对着四下里散开的蒙古骑兵一阵狂轰乱炸。被明军的新式火器吓破胆的蒙古骑兵，根本没有靠近接敌的意思，纷纷向更远处撤退，或者用逃遁来形容更加贴切。

“冲上去！”一名都头提着刀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冲。

不断有石头从山坡上滚落下来，山坡上还有很多蒙古士卒在抵抗。因为这山坡的坡度比较大，所以明军虽然用弓弩和火铳尝试着压制，但是效果却不怎么好。

毕竟不远处就是几座唐代的烽燧，古人既然选择这个地方建立烽燧，自然也能够说明此地本来就是险要形胜之处。数百年的风霜雨雪，已经消磨掉了大多数城楼墙体的痕迹，让那两个土墩子看上去已经完全和周围的沙丘连为一体，匆匆过路的人恐怕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两个土墩子曾经是一个王朝极盛的象征，曾经是这条丝绸之路上商旅们守望之地。

而现在，蒙古的大军就等候在这两个烽燧之间的重重沙丘之间，只是显然他们一开始打算的出其不意并没有达成效果，天雄军显然是有备而来，并且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准备。

从一开始的以火器开路直接驱散进攻两翼的骑兵，到现在的弓弩压制进行强攻。看上去天雄军似乎早就已经安排好了这样的战术，而蒙古又正正好好将自己送上门来。

不过事已至此，蒙古骑兵还能撤退，步卒根本跑不过外围游荡、随时准备扑上来的明军骑兵，所以这些蒙古步卒依托周围陡峭的山势和沙丘，显然是打算负隅顽抗。

能够被挑选出来围点打援的，自然都是蒙古步卒当中的精锐，对蒙古的忠诚之心自然也要远远超过敦煌城外的那些，所以明军也没有指望着他们投降。更何况这些人投降了，天雄军本来就没有捞到多少的功劳，岂不是又要打折扣了？

毕竟对于天雄军，其主要的任务就是防守川蜀。川蜀是大江的上游，占据川蜀便能够顺江而下威胁江南，历史上征伐南面王朝，一般都会先拿下川蜀，一来是为进攻开辟一条新道路，二来也是能够防备敌人退入川蜀群山之中死守。

等到关中被大明收复，天雄军就无形之中成了大明各个主力战军当中唯一一个没有接敌的，对于刚刚取得成都之战胜利、战胜了刘整这个心头大患的天雄军来说，憋屈是肯定的。谁都想有出人头地、大展雄风的机会，天雄军自然也不例外。

还在老天似乎也青睐他们，神策军西征，天武军必须防守河洛，所以天雄军就成了进驻关中的不二人选。紧接着便是河西的一场场血战，更是将天雄军一下子推到了最前面。

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天雄军上下自然也都同仇敌忾。

当第一批冲锋的士卒在蒙古人的箭矢之中陆续倒下，第二批将士已经吼叫着冲上去。火炮和飞雷炮对准蒙古士卒人影闪动的山丘一顿狂轰乱炸，而弓弩手和火铳手们更是杀红了眼睛，端着神臂弩和火铳就要和步卒们一起发动冲锋。

“绕过去，杀！”一名天雄军旅长狠狠一抽战马，上千名骑兵追上他的身影，兜了一个圈子意图找到蒙古鞑子薄弱的侧翼。

“军心可用。”看着前赴后继冲向敌人的天雄军将士，高达喃喃说道。

张珏点了点头，上一次沙丘一战，天雄军依托山丘布下车阵，最后将围上来的蒙古骑兵击溃，只不过因为不知道有没有埋伏，所以张珏和高达并没有敢下令追击。

现在距离敦煌又近了一步，但是士卒在这戈壁荒漠中跋涉的距离也长，所以张珏和高达并不敢确定这些身材瘦小的将士们，还能够支撑多久，还是不是可以和蒙古鞑子拼命。

眼前的战况表明，张珏和高达的担心有些多了。前赴后继的天雄军将士用一道道背影回答自己的主将，大明天雄军斗志仍在！

百虎齐奔箭的强大威力已经使得蒙古骑兵有如惊弓之鸟，刚才也是百虎齐奔箭还没有释放，蒙古鞑子骑兵就已经开始撤退。因此随军出征、一路上因为风餐露宿而满是疲惫神色的工部工匠们，现在脸上也都流露出喜悦的神情，甚至用“满面红光”来形容更加准确。

“蒙古鞑子的阻击并不足道也。”张珏沉声说道，“按理说蒙古鞑子不可能痴傻到想用这点儿步骑来阻挡咱们。更主要的是按理说蒙古鞑子应该是设下埋伏，可是眼前的这个架势，怎么看上去都是蒙古鞑子在防守。”

高达一怔，眯了眯眼看向前方的战场。

张珏将手里的千里眼递给他：“你仔细看看，蒙古鞑子在这几道山丘之间有很细致的布置，包括两座已经被废弃的烽燧上下都有弓弩手布置，烽燧外围也挖了壕沟甚至还堆砌土墙，来增强整道防线两端节点的防御。”

设下埋伏，其主要目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而不是要依托防线来严防死守，所以军队在设伏的时候一般不会大兴土木，以为任何人工设施的出现，都有可能破坏整个设伏地点的整体环境协调和完整，从而导致敌人更加容易发现这里有伏兵，进而将埋伏转为强攻。

这已经违背了设伏的初衷，有点儿常识的将领都不会这么做。

虽然现在蒙古鞑子基层却是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青黄不接现象，但是高达和张珏还远远没有狂妄到认为蒙古将领们已经成为一群废物，所以这绝对不可能是将领无能而做出的决定。蒙古人对于这一道防线的潜心经营，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蒙古人在这里等待天雄军的目的，绝对不是设伏而是防御。企图通过正统的防御来拖延天雄军前进的速度。

“这说明蒙古鞑子已经派不出来足够的军队。”高达沉声说道，“无论是敦煌那边，还是吐蕃和西域，肯定有哪里出大事了，导致蒙古鞑子根本没有办法布置伏兵，否则这一片地域实际上更适合设伏而不是防御，松软的沙丘和周围无遮无拦的戈壁大漠，绝对不是防守的好地方。”

张珏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霍然扭头看向高达：“或许蒙古鞑子在一开始就打算在这里防御而不是设伏。因为从来没有谁真的证实蒙古鞑子在河西一战是准备围点打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咱们的臆测。”

“你说什么？！”高达顿时皱紧眉头。他并不是没有听清张珏说的什么，只是因为被张珏所说的内容惊吓到了，即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这个时候高达的心脏也是猛地顿了一下，脸上表情大变。

“虽然这里绝对不是防御的好地方，但是想要托住咱们，就必须在这戈壁上防御，所以相比于其他一马平川的地方，这一片沙丘无疑已经是能够做出的最好选择，”张珏握紧了刀柄，“话说回来，到底是什么竟然能够迫使蒙古鞑子不得不牺牲自己宝贵的兵力，在这个地方阻挡咱们。”

“蒙古鞑子是下了决心拿下敦煌。”高达下意识的侧头向敦煌城所在的方向看去，“这里是通往敦煌的必经之路，虽然沙丘位于道路一侧，但是想要绕道绝对没有那么容易，所以蒙古鞑子才会下定决心在此处阻击。甚至他们拿出的都是精锐士卒，可以想象为了拦住咱们，蒙古鞑子到底耗费了多少心血。”

“然而到现在还没有收到敦煌陷落的消息······”张珏沉声说道。

前方火炮的怒吼已经覆盖了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无数的火焰从沙丘之间升腾燃烧，火光之中，一名名明军将士大吼着向前奔跑。虽然不断有流矢在他们的身边飞过，虽然不断有蒙古士卒跳出来厮杀甚至干脆直接赤手空拳扑上去抱住一名明军将士，使得两人翻滚下山丘，但是谁都不能否认，天雄军已经彻底掌握主动，并且已经攻破蒙古的防线。

“因为蒙古鞑子围城，所以六扇门和锦衣卫送来的消息已经都是半天甚至一天前了，所以现在谁能保证敦煌的安全？”高达沉声说道，直感觉自己头皮发麻，身后脊梁上冷汗直冒，“事不宜迟，留给你我的时间不多了，无论敦煌还在谁的手里，都必须尽一切可能冲过去。”

“舆图！”张珏跺了跺脚，大吼一声。

身后的亲卫忙不迭送上舆图，借着火光，张珏细细打量敦煌周围，伸手在一处标记上敲了敲：“如果这一张够简陋的舆图在距离上还没有太大偏差的话，那咱们现在在这个地方，距离敦煌······三十里地！”

“六扇门和锦衣卫在舆图绘制上偏差并没有多少。”高达信心满满的抬头看向下面正在打扫战场的将士，“此时集结还来得及，咱们的辎重车队大可以跟在后面，派出一个旅保护，其余军队放弃一切缴获，直接向敦煌！三十里地急行军的话也就是几个时辰。”

“但是必须要考虑将士们还没有······”张珏顿时有些犯难，天雄军刚刚经历过这么一战，就算是原本精力充沛，现在恐怕也多少会有些疲惫，如果直接急行军前进，出了什么事反倒是给敦煌那边添乱子。

高达沉默了片刻，看向张珏：“君玉，老夫打了一辈子仗，现在绝对不是倚老卖老，但是一说到敦煌，就有一种莫名的心悸，而蒙古鞑子的抵抗又是这么薄弱，老夫总是觉得敦煌必然会出事。”

大风吹动着高达白色的胡须，张珏眼眶一热，郑重点了点头。

六十多岁的老将军尚且披甲上阵不言累，他们这些年轻后生，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天雄军都是咱们川蜀地的娃儿，川蜀将士自古耐苦战。更何况······”高达一把抽出佩剑，霍然扭头看向敦煌方向，“此时此刻，正是大明用人之际，正是天雄军独当一面之时！”

顿了一下，老将军哈哈大笑着策动战马：“君玉，虽千万人，吾往矣！更何况是咱们的手下败将！”

从未见过这位支撑起川蜀天空的老将军有如此意气风发的刹那，张珏只有一种热血翻滚着上头的感受，狠狠一拽马缰，紧紧追上高达的身影：“某张珏陪着老将军，杀过去！”

川蜀天雄军，从来不缺热血好男儿，从而不缺耐苦战之雄兵悍将！

虽千万人，吾往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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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卷地风来忽吹散

站在敦煌城墙上，唐震长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自己只是出动了明军的骑兵作为此次夜袭的主力甚至算是唯一兵力。两千多平时根本舍不得拉上城头的骑兵派出去，对于城中的守卫力量削弱并不是很多。

蒙古鞑子平时的攻城方向主要是北面和西面，其营寨则主要在东西北三个方向。回回炮营寨位于城北，火油营寨位于城西，这是神策军和蒙古军队斗智斗勇最主要的两个方向。

所以当黑压压的军队出现在城东，并且大量回回炮开始吼叫的时候，唐震只能庆幸自己没有下令全军出击，否则到时候蒙古鞑子这突然的攻城足够将城中为数不多的留守队伍杀得措手不及，甚至在明军回来支援之前，敦煌城可能就已经落入蒙古鞑子之手。

而现在的城外情况显然已经陷入了双方都没有办法掌控的混乱之中，蒙古主要的留守兵力全都向城北营寨集结，而城西的火油营寨被明军骑兵付之一炬，率队的霍良显然并没有回城的意思，反而带着那一支人数不多但绝对是大浪淘沙之后精锐的明军骑兵，在蒙古营寨里大开杀戒。整个城西营寨都被大火所吞噬，这也使得城北的蒙古军已经乱作一团。

至于城东的蒙古军队，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大火同时在城西和城北烧起来，不过还是按照其原本的计划和接到的命令对敦煌城发动进攻。实际上在黄昏时分就已经陆续向城东转移的回回炮，疯狂的向城头倾泻石弹，而大量的蒙古士卒直接推动着云梯车上前。

显然蒙古人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所以根本没有留后手的意思。甚至即使是步卒开始冲击城头，回回炮都没有停止，显然想要趁着双方都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的时候一战拿下敦煌。

毕竟按照蒙古人最开始的打算，此时明军主力步骑就算是真的达成了偷袭营寨的目的，也应该已经被蒙古留守的军队拖住了，所以根本来不及撤入城中。此时城中应该只有一些丁壮防守，正是最薄弱的时候。而东面城墙因为蒙古一直采取佯攻，所以也无疑是最容易被明军忽略的方向，就算是明军还有预备队，想要从北门移动到东门，也得消耗点儿时间。

极其短暂的一段时间看上去在漫长而惨烈的对峙大战之中微不足道，但是往往偏偏这最重要的一段时间能够决定整个城池的归属、能够决定整一场大战的胜利与否，甚至可以决定整个王朝下一步是走向辉煌还是覆灭。

“咚！”一声巨响，整个城墙仿佛都在摇晃。城头上来往奔跑的明军将士都下意识的弓了弓腰。实际上这只是一个潜意识的动作罢了，谁都知道在那样劈头盖脸的石弹面前，柔软的身体根本没有抵抗能力，只要被擦到了边就是死路一条。

箭矢呼啸着来往，那些在黑暗中涌现的身影不断晃动，城头城下陆陆续续有人倒下，但是他们空出来的位置立刻又有士卒顶上。只是短暂的第一次交锋，谁都不知道神策军和蒙古人到底倒下了多少。

因为此时已经没有人关心这个。

甚至没有人关心正在燃烧大火的城西营寨和乱作一团的城北营寨。

一道道目光都紧紧盯着东面城墙，盯着那没有瓮城的单薄城门。

“轰！”一声巨响，一块石弹正好砸中了东城门的一角，直接将城门高出城墙的平台从人们视野中削掉。几名刚才站在那里的明军士卒已经失去了踪影，只有涓涓鲜血还在那块巨大的石弹下流淌。

“把石弹推下去，弓弩手顶上空位，火炮准备攻击云梯车！”唐震一下子分开身边想要为他遮挡箭矢的亲卫，大声吼道。

周围将士手忙脚乱的上前，而火炮已经开始轰鸣。

炮弹呼啸而出，只不过没入黑暗中很快就没有了踪影。几名炮手有些为难的看向唐震：“督导，咱们原来在城外布置的标志现在根本看不见，很难设定标尺，根本打不中！”

唐震狠狠一拳捶在城垛上，一把拽过来一名炮手：“蒙古鞑子的云梯车快要顶上来了，如果现在打不中云梯车，蒙古鞑子杀上城头更难对付。如果某能够重新设定标志，你们能不能打中云梯车？！”

几名炮手有些惊讶的对视一眼，旋即点了点头。这火炮他们接触的时间也不短了，只要有标志物他们还是有信心能够打中的。不过一名炮手迟疑的说道：“可是督导······”

还不等他说完，唐震已经指挥着手下亲卫将一台床子弩推过来。巨大的三弓床弩虽然因为在城头占据地方太大而且威力比不上火炮，所以并没有被神策军使用，但是这并不代表着神策军没有准备，毕竟火炮作为进入军中时间远远比不上弓弩器械的新式火器，没有人能够保证其稳定性，更没有办法确保这种火器没有其他未知的缺点，

为了以防万一，神策军依旧准备了大量的弓弩，其中就包括床子弩这种在百年之中凭借一己之力支撑整个南方天空的大型器械。

跃动的火光之中，即使是十多个人一起推动，巨大的床子弩还是移动缓慢，最后周围的丁壮也都上前帮忙，方才将这个庞然大物推到城垛旁。如果不是床子弩下面装有轮子可以推动，谁都不敢想象如何才能移动这个庞然大物。

体型巨大意味着威力强大。

粗大的铁矢搭上弓弦，而火油罐和震天雷也被捆绑在了箭矢顶端。唐震看向身边还有些疑惑的几名炮手，沉声说道：“这床子弩某设定的射程是三百步，等会儿火起的地方就是三百步远。”

几名炮手脸上的疑惑已经消散，郑重的点了点头。

轻轻吸了一口气，唐震低喝道：“放！”

拉满的弓弦发出刺耳的声音，箭矢呼啸着刺入黑暗。片刻之后远方的地上，一朵耀眼的光亮猛地照亮黑暗，火红色跳动的火花一下子将周围的黑夜直接撕裂，而不远处还在缓缓移动的云梯车直接暴露在这火光中。

这一次不需要唐震多吩咐，几门火炮同时轰响，第一发炮弹正好打在云梯车前面不远处，而后面接踵而来的炮弹则重重的撕开云梯车的墙壁和护盾，透过火光和月光，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四处飞舞的木屑。

云梯车剧烈摇晃几下，终于还是无可奈何的停下，然后在蒙古士卒的惊呼声中倒塌。

“快转移！”唐震大声吼道。

天空中已经传来一声声厉啸，蒙古鞑子的报复来得很快，石弹一下一下重重砸在城墙上，甚至已经不在意已经快到城下的蒙古步卒。大量的简易云梯从城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突兀探出来，而被包裹严实的撞城锤也缓缓的越过被填平的壕沟。

蒙古鞑子归根结底还是考虑到了自己人的安危，而且刚才明军的火炮和床子弩并没有连续发射，所以并非暴露目标。因此蒙古的回回炮在示威性的抛射几发石弹之后，就再一次陷入沉寂。

远处蒙古营寨中号角声回荡，而城头上明军鼓手也是毫不犹豫的将手中鼓锤重重砸向牛皮大鼓。

鼓锤砸击着牛皮鼓面，无数的明军士卒同时缓缓举起自己的兵刃。一支支箭矢呼啸着从城墙上下来往，檑木滚石抬起来顺着云梯砸下去，蒙古士卒惨叫着不断倒下，红白色的鲜血和脑浆流淌出来，沾满地面和云梯。

“烧掉！”都头们吼叫着催促士卒上前，准备好的火油顺着云梯倒下去，虽然这些云梯都通过在上面涂抹泥土的方式防火烧，但是毕竟这么大量的火油倒下去，片刻之后就已经顺着外层的缝隙渗透进里面。城头上不断有火把扔下来，一开始只是一点小火花，紧接着整个云梯就被熊熊燃烧的大火彻底吞噬。

云梯下面的蒙古士卒忙不迭的向四下里散开，而熊熊燃烧的云梯在被大火舔舐焚烧之后，缓缓的断为几节，掉落在地上，只剩下完全融入黑暗和土壤的木炭。

“咚！”一声沉闷的响声，撞城锤重重的砸在城门上，城门微微颤抖一下。在之前整修城门的时候，唐震专门将原本敦煌延承自汉唐的城门改为现在中原开始流行和应用的券型城门，从而可以使得城门在面对攻城锤撞击的时候更加牢固。

敦煌的北门和西门都建设了瓮城，而东门并没有瓮城，所以看上去很是薄弱。蒙古选择趁着黑暗进攻东门也不是不无道理。之前回回炮的进攻就曾经削去了城门一角，后来又有一发石弹直接砸中了城门旁边的墙体，所以使得原本就是夯土而成的城门外侧城墙出现了很多大大小小的裂缝，现在撞城锤撞击城门，城门因为专门加固过，甚是坚固，但是在这剧烈的晃动中，城墙已经不堪重负，上面的裂缝不断沿着墙体扩张。

“火油泼下去！”几名都头怒吼着挥手，士卒们直接扬起手中的大桶，一道道黑色的弧线划过天空，很快泼洒在下面那巨大的撞城车上。这劈头盖脸流淌下来的黑色液体，蒙古士卒伸手一摸自然就知道是火油泼下来，当下里带队的百夫长和千夫长焦急着大吼后退。

几支火把从城上投下来，顿时将地上的黑色液体点燃，熊熊大火一下子燃烧起来，将撞城车和城门阻断，蒙古士卒的眼疾手快终究还是救了他们一命。只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唐震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门，一把抄起在火盆中放着的火箭，旁边的亲卫已经飞快的递上来一把弓。唐震想都不想直接张弓搭箭，而其余弓弩手也是如梦初醒，大量的箭矢不论是普通箭矢还是火箭，密密麻麻的落在撞城车的周围，只不过因为随着撞城车越来越远，这些箭矢多数都被周围护卫的蒙古士卒用刀盾拦下来。

屏住呼吸，唐震的目光须臾不离正在逐渐远去的撞城车。

手中的弓弦，已经拉到了极致，身边士卒们遗憾的叹息声和看向他的期待眼神，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为须有。天地之间只剩下一座城和前方在不断后退的撞城车。

风吹动唐震的衣甲，发出清脆的响声。

弓弦松开，一声轻响。

火箭呼啸着从城头上跃出，在划过一道弧线之后准确地落在已经被泼满火油的撞城车上。一支火箭上的火焰就已经将撞城车表面的火油全部点燃，偌大的撞城车在疯狂燃烧的火焰中一动不动。周围的蒙古士卒惊慌失措的四下里散开，而明军的箭矢、火炮和飞雷炮等都仿佛发现了目标的饕餮巨兽，从城头上释放自己的愤怒。

箭如雨下，炮弹和炸药包这一刻也都没有丝毫的停顿，劈头盖脸的砸过去。蒙古步卒原本整齐有序的撤退步伐一下子被打乱。而另外几处城墙外面不断涌上来的蒙古士卒，看着身后身侧的冲天火光以及接连起伏的爆炸，顿时也都乱了阵脚。

就在这时，明军在城上用网兜兜住十多枚火蒺藜直接甩下城墙，更或者拿起来飞雷炮的炸药包点燃了直接扔下去。爆炸的光焰不断跳动，炸药包掀起的气浪将阵列密集的士卒掀翻，更甚至有云梯直接被炸上半空中，再重重的落在地上。

唐震看着城下惊慌逃窜的蒙古士卒，脸上也流露出轻松的神色。

在王进身受重伤、卧床不起的这一段时间中，一直都是他在统率神策军。实际上如果真的询问起来，唐震在大多数人眼中恐怕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将军，毕竟唐震是文官出身，而且一直担当王进的副手，在这之前从未独领一军，并且唐震和身份有些相似的天武军督导尹玉不同，尹玉在从龙之前就是武官出身，并且曾经多次在江镐率轻兵疾进的情况下剧中统帅大军，所以在经验上肯定远远比唐震丰富。

唐震在很多人眼中，能够拿得出手的优势长处，除了从龙甚早之外似乎也找不到什么了。这也使得当时王进受伤之后，朝廷中多有呼吁，建议陛下抽调其余将领，比如天雄军张珏或者天武军尹玉就近前去河西暂时但当神策军将军职务，统筹大局。

虽然这些奏章都被叶应武压下来了，但是并不代表唐震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听到。甚至叶应武还故意透露出来什么从而表示自己对于唐震的信任。无论叶应武这样做是不是看上去有些阴谋的味道，唐震都感谢叶应武做出的决断。毕竟他个人的短板他自己很清楚，作为一个文官，就算是经过怎样刻苦的训练，也不可能真的成为一个完全的武将。

叶应武放手让他统领神策军这一支大明开国的主力战军，此间的信任不言而喻，在这之前从未有文官出身执掌战军的。等于说叶应武为了唐震打破了这个平衡。

而且唐震也很清楚，这一战自己打赢了，就是绝对的资历，以后无论是升任另外的主力战军将军还是调回朝廷担当兵部要员，敦煌之战都是自己确确实实的功绩，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同样位置上的督导们根本没有办法取得的功绩。

站在城墙上，唐震轻轻揉了揉自己刚才因为张弓搭箭而还在隐隐作痛的手指，说句实话这还是两年多来自己学习射箭，射的最满意的一次。或许有的时候人只有被逼到了逆境和绝地，才会爆发出极致的潜力。

微微抬头看向天空中的那轮明月，唐震觉得刚才这句话似乎更适合叶应武，适合那个带着华夏汉人从逆境中一步步走出来的年轻皇帝。

“看，蒙古鞑子后阵乱了！”突然一名眼尖的士卒喊道。

唐震一怔，急忙向前看去，只见之前蒙古鞑子回回炮隐约所在的位置，大火已经升腾而起，火舌舔舐黑色的天空，甚至已经夺走了明月的光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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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不破楼兰终不还

当敦煌城西蒙古营寨中的大火还没有被扑灭，冲天的火焰再一次将城东吞噬，原本还在严阵以待准备第二次进攻的蒙古步骑大军，这一次彻底陷入了不可遏抑的混乱之中。

唐震站在城头有些错愕的看着蒙古大军乱糟糟的退却，他不知道城外来的到底是什么人。按理说蒙古鞑子大军攻城失败，回回炮必然会对城头展开报复，可是回回炮至今还在沉默，倒是回回炮之前抛射来石弹的方向，那一片连绵的沙丘都被大火照亮。

“十有八九是蒙古鞑子的回回炮被人烧了。”梁炎午皱着眉走到唐震身边，沉声说道。

“回回炮被烧了？”唐震虽然心中多有揣测这种可能，然而当梁炎午一口咬定的时候还是心脏跳了一下，不由得抬头看向梁炎午，“可是按照上一次六扇门送进来的情报，天雄军应该远远不会这么快到达，更何况越靠近敦煌，蒙古鞑子布下的防御也必然越多，所以想要进攻前进的话，消耗的时辰肯定要比直接行军来的时辰长。”

梁炎午沉声说道：“蒙古鞑子真的有足够的兵力去阻拦天雄军么？”

“嗯？”唐震被梁炎午这么一说，脸上顿时流露出错愕的神情，旋即点了点头，“此言倒是不假，蒙古鞑子本来就在城北营寨埋伏了大量的兵马，然后还在城西营寨有很多攻城步卒驻扎，所以才能够及时向城北支援。可是在这些之外，还有城东进攻城池的真正主力大军。按照咱们原本的推测，蒙古鞑子是围点打援，那么现在咱们面前的这支蒙古鞑子主力大军就来路不明了。”

“无论是不是天雄军来了，咱们之前的推测恐怕都是错误的，”梁炎午有些无奈的说道，“因为蒙古鞑子一开始甚至到现在打算的都不是围点打援，而是集中全部兵力进攻敦煌。”

唐震咬了咬牙，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现在的一切事实都能够证明。蒙古鞑子之所以向玉门关和阳关以及河西方向派出大量的哨骑，就是为了告诉天雄军以及吐蕃人，自己围点打援的假象，使得双方援军都只能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的前进，这就使得蒙古人有了足够的时间进攻敦煌，甚至如果分出少量兵力沿途在要害地段防守，还完全有可能给敌人造成此处有强敌固守的假象，从而做出前方道路更加艰难的判断。

蒙古鞑子可以说来了一手很完美的瞒天过海，将整个敦煌城中的人以及天雄军、吐蕃人都瞒住了。只不过很可惜，现在城东突然熊熊燃烧的大火，在无声的说明蒙古人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如果天雄军没有来，那会是谁？”梁炎午皱了皱眉，蒙古鞑子这个圈套恐怕连皇帝陛下都没有看穿，所以天雄军就算是明白过来，也为时晚矣，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杀到敦煌城下。

“咱们在城外，还有一支骑兵。”沉默了良久之后，唐震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心中之前显然就斟酌过的判断。实际上他并不想让这个判断变为事实，毕竟神策军八千骑兵远征星星峡，最后只有两千骑兵回来，甚至就连神策军将军王进都是身负重伤，所以可以说这剩下的两千骑兵是神策军压箱底的主力。

这一次出兵夜袭，如果不是因为神策军必须破解回回炮和火油对于城池的威胁，唐震和梁炎午肯定不会派出骑兵担当夜袭的主力。但是按照之前唐震和梁炎午的计划，这两千骑兵进攻的应该是无人把守的营寨，很容易就可以取得战果并且安然返回。

但是如果这支骑兵在霍良的率领下直接突袭蒙古鞑子主力大军，或许他们一开始的进攻会让蒙古鞑子措手不及，从而达到杀入回回炮阵地的目的，将回回炮付之一炬，但是这也意味着一旦蒙古鞑子步骑的阵脚稳定下来，这两千骑兵除非遁入戈壁，否则就只有战死这一种可能。

而蒙古鞑子本来就以骑兵见长，这些骑兵几乎从小就是生活在草原戈壁上，双方在戈壁上展开追逐战，谁胜谁负已经可以预料。唐震和梁炎午可没有自大到以为神策军骑兵在什么时候都是所向披靡。

神策军骑兵已经在红柳河边流了太多血，唐震和梁炎午自然更不想看着这一支王进拼命保留下来的骑兵种子就这么消磨干净。

就当唐震和梁炎午还有些怀疑的时候，一名都头快步跑到两个人身边，拱手说道：“启禀两位相公，出城的骑兵抽调了十个人押解蒙古鞑子的俘虏回来，其余的骑兵在霍师长的带领下直奔城东蒙古鞑子回回炮所在。”

“某已经看到了。”看着前方被大火照亮的天际，唐震嘴角边露出一抹苦笑。而那名都头也是一怔，顺着唐震的目光看去，脸上也是流露出沉重的神色。谁都能看出来，以轻骑突袭大阵，现在看上去取得了辉煌胜利，但是这一支骑兵队伍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啊，毕竟他们要最先承担敌人千百倍的报复和怒火。

“先不要声张了。”梁炎午吩咐一句，眼前的胜利是不可消抹掉的，至于这背后付出了怎样的鲜血代价，梁炎午并不想让全城士卒这么早知道。毕竟城中提起来这些参加过红柳河之战的骑兵将士，谁不是竖起个大拇哥？但是现在城中士气已经足够高涨了，如果继续高涨下去，只能是激起士卒的愤怒和杀意，如果到时候大量士卒请战出城，那梁炎午和唐震想要压都压不住了。

都头点了点头，而唐震又问了一句：“蒙古鞑子有人投降？”

“据返回的弟兄说，看守营寨的蒙古鞑子一个百人队根本没有抵抗，其余营寨基本都空了。”都头急忙回答，“之前属下也是不信，不过看到那些俘虏人数不少，而且身上都没有伤，不信也得信了。”

唐震和梁炎午对视一眼，梁炎午低声吩咐：“让下面人好生看管，不管这些蒙古鞑子是真投降还是假投降，咱们都不能掉以轻心，现在正是敦煌守城的关键时候，不能出乱子！”

都头谨慎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当其余士卒在庆祝击退蒙古鞑子进攻的时候，唐震和梁炎午脸上的笑容却是已经被凝重所取代，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的火光，心中不知不觉已经是思绪万千。不知过了多久，梁炎午方才轻轻叹息一声：

“多事之秋，惟愿奋战之人可以凯旋。”

——————————————

火光中明军骑兵顺着沙丘冲下来，火焰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后面沙丘上，无限倍的放大，使得这些明军骑兵看上去就像是从地狱来的索命夜叉，他们手中染成红色的马槊和马刀所指方向，就是死神降临的方向。

这一刹那，这寒冷的狂风和炽热的大火中，苍生天似乎已经不再庇佑他的子民，红莲业火摆脱了黄泉的束缚、突破了地表的禁锢，将自己的愤怒和惩戒降临到这世间，将一切的不躲闪者和曾经肆虐人间者吞噬。

巨大的回回炮此时已经被火焰吞噬了肌体，投石机的摇臂因为下面支撑的木头被烧干净，所以直接向下一折，重重砸在那一块块石弹中间。原本用绳索固定的一堆堆石块，因为绳索都被火焰烧干净，所以顺着狂风和微微倾斜的沙丘满地乱滚。

“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一把拽住马缰，霍良不由得感慨一声，“之前还以为这样的诗句是诗人夸张，今日亲眼所见，方知此言不虚啊！”

周围的骑兵将士们脸上也都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沙丘下滚动的石弹，这才明白为什么蒙古鞑子必须要用绳索固定。这扑面而来有如刀割的寒风，已经向世人证明河西大风的强劲。尤其是这一会儿，伴着那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夜晚的风也不断地加强，将这灼烧人灵魂的火焰吹向四面八方。

蒙古人的阵脚已经彻底乱了，毕竟蒙古鞑子的精神支柱就是这回回炮，而现在回回炮已经被骑兵一把火烧干净。

霍良不知道自己之前做出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但是他并不后悔自己下令这么做。虽然霍良很清楚神策军夜袭的主要目的是蒙古鞑子的火油，因为搭载了火油的云梯车对于城墙上守军来说确实是致命的威胁。

但是归根结底，火油的威慑力还是比不上回回炮。这种回回工匠为蒙古人制造的巨型投石机可以说是世上数千年来最强大的投石机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威力已经超过了神策军这边的火炮和飞雷炮，毕竟现在明军使用的火炮多数还都是小口径火炮，射程比不上回回炮这种超大型投石机，只能依靠实心弹的贯穿和开花弹的爆炸来体现其杀伤威力，所以可以说大明在回回炮前面还是一筹莫展。

而偏偏回回炮对于城墙的威力实际上超过甚至可以说是远远超过火油，所以蒙古鞑子也断定了明军会进攻回回炮营寨。可是明军剑走偏锋，直接将目标对准了几乎没有多少人把守的储存火油营寨，蒙古人显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别说霍良自己认为，就是制定这个计划的唐震和梁炎午都不得不默认一个事实，一把火烧掉了火油营寨，固然达到了夜袭破坏蒙古鞑子布置、打乱其进攻节奏的目的，但是实际效果并不显著。

毕竟火油烧掉对于蒙古人来说只是少了一种进攻手段，作为其攻城根基的回回炮和云梯车实际上还安然无恙。

所以霍良当下里就决定兵行险招，率领这两千斗志正高昂的明军将士寻找合适的时机直接将蒙古鞑子的回回炮也一并烧掉。或许是上天要赐给霍良这个机会，前方探路的哨骑送来消息，蒙古鞑子的回回炮并不在原本的北面营寨中，而是已经在城东集结。

听到这个消息，霍良自然明白留给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这一次硬着头皮也得上。因为他不知道城中到底准备的怎么样，回回炮在城东集结，显然是想要趁夜色和混乱突袭攻城。一旦城中准备不充足，在回回炮和云梯车的一并发力之下，真的有可能一战下城。

而且这一刻，霍亮也已经明白蒙古鞑子今天晚上的布局。双方都把对手当成猎物，互相设套，结果最后就是谁都没有钻到谁的圈套中去，这就使得双方的真正薄弱环节全都对上了对方的主力。换句话说，双方都一头撞进了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圈套中。

蒙古鞑子在城东进攻一旦得手，对于敦煌城和神策军来说，简直就是噩梦。所以霍良必须想办法摧毁对城墙威胁最大的回回炮。

蒙古人显然也没有想到明军骑兵竟然会兜了一个圈子重新出现在自己的背后，甚至回回炮阵地后面只有几十名骑兵护卫，说是装个样子也不为过。所以当明军骑兵从月色中杀出，如下山猛虎直扑回回炮阵地的时候，蒙古人甚至还没有回过神来，直到火蒺藜在他们身边爆炸以及火把不断地扔到回回炮上，守卫回回炮阵地的蒙古步骑方才如梦初醒。

可是为时晚矣，因为霍良率领着两千骑兵根本没有和蒙古鞑子纠缠的意思，达成目的之后最重要的还是保命。更何况霍良也不敢想象如果自己一意孤行将这两千骑兵断送了，应该如何面对王进当时的托付，所以他毫不犹豫的下令调转马头，从慌乱的蒙古人之中直接杀出，赶在前面蒙古大军回援之前跳出回回炮阵地所在的沙丘洼地。

于是就出现了唐震和梁炎午在城墙上看到的一幕，火焰冲天而起，撕裂天空。而杀声漫山遍野，所有的蒙古鞑子在短暂的慌乱之后，纷纷红着眼睛直接从四面八方杀向敌人。

这一刻好像后面的敦煌城已经不值得一提，城北和城西的大火本来就让蒙古士卒憋住一口气，而刚才进攻城池失败，这些精挑细选的蒙古大军精锐自然甚是不服气，结果就在这个时候霍良带着两千骑兵送上门来。

这也就罢了，结果谁曾想到这些骑兵竟然一把火烧烧了回回炮。

那熊熊燃烧如同火炬的回回炮，是蒙古步骑永远无法忘却的耻辱柱。所有蒙古步骑都已经杀红了眼睛。敦煌城或许没有办法征服，但是这些猖狂的明军骑兵必须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这代价，只能是死亡！

蒙古骑兵就像是疯了一般从两侧围上来，像是大大张开从而可以以更大力气扣死的蟹钳。被这样一直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明军骑兵打了脸，这些蒙古骑兵自然也都按耐不住。本来他们在那些蒙古步卒面前一直以骑兵自居、高人一等，如果现在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恐怕真的要抬不起头来了。草原上的汉子，绝对不能被人鄙夷是个打仗的废物。

箭矢不断的从身边飞过，霍良伏在马背上，只是狠狠抽动战马。在这越来越远离敦煌城的戈壁上，两千骑兵远远散开，渺小的如同一颗颗随风移动的砂砾。而那些箭矢也因为风和战马的移动，而多数只能起到威慑作用。

胯下的战马脚步终于还是顿了一下，虽然还在尽力向前奔跑，但是霍良已经心知肚明，这个忠心耿耿的伙计就要坚持不住了。低矮的沙丘和漫漫的戈壁仿佛无边无际，霍良并不觉得这些沙丘可以作为防守的依托。

心中低低叹息一声，霍良下意识回头看去，看向敦煌方向。

自己终究还是辜负了王将军的期待啊！

战马被狠狠勒住，人立而起。

霍良手中的马槊迎着狂风提起来，对准越来越近的蒙古鞑子骑兵。

所有的骑兵都追随着他们的统帅停下，调转马头。

马槊反射着明月的光辉，战甲在风中作响。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霍良的声音低沉，但是凛冽的目光仿佛能将一切都撕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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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前军夜战敦煌东

从两侧冲上来的蒙古骑兵并没有因为敌人停下脚步而放缓，反而更加拼命地抽动战马。一队一队的蒙古骑兵吼叫着杀上来，每一个人都赤红着眼睛，每一个人都扬起手中的马刀。

草原上骄傲翱翔的金雕，怎么能够允许猎物给自己带来这样的侮辱。所以在这些蒙古骑兵心中，只有把这些该死的南蛮子全都杀干净，才能以后继续在草原上挺起自己的腰杆。

霍良提起手中的马槊，刚想要抽动战马，迎上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身后突然间传来刺耳的锐啸。所有明军骑兵都诧异地回头看去，几道火红色流光逆着狂风直扑向蒙古骑兵，片刻之后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一下子将最前面的几名蒙古骑兵掀翻。

火光冲天，或许今天这个夜晚已经不再缺少熊熊燃烧的大火，但是这明亮的火焰还是照亮了前面明军将士和蒙古骑兵的脸庞。不等蒙古骑兵反应过来，无数的光束已经将整个黑夜和寂静的沙丘割裂，爆炸接连起伏，马蹄踏动大地的声音震撼人心。

在明军骑兵身后的沙丘上，一名骑兵一下子跃出来，在火光和月光的照耀下，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这名骑兵手中举起来的旗帜。

赤色的大明旗帜在光芒中尽情舞动，上面的金龙仿佛受到了月光之中神力的庇佑，就这样在光芒之中呼啸腾空、盘旋回绕，张扬的龙爪大有将天地全部撕裂的气概。

在这名骑兵之后，更多的黑色身影不断跃出，而搭载了百虎齐奔箭的大车也从两个沙丘中间快速向前，车上的士卒不断点燃引线，在二级火箭的强大推动力之下，一道道光芒不断照亮天空，也照亮前方的敌人。

站在沙丘上，高达缓缓带上铁盔，一把抽出佩剑。月光伴着火光洒在剑身上，剑如秋水。

“杀！”六旬老将拽紧马缰，长剑直指前方已经陷入混乱的蒙古骑兵。

“杀！”张珏提起自己的马槊，一马当先。

“杀！”无数的天雄军骑兵吼叫着追上自己的主帅。

“杀！”漫山遍野，大队的明军步卒奔跑向前，有如翻滚的黑色浪潮，所有挡在他们面前的敌人，都将被无情的吞噬！

霍良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大石终于落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得到了上天的庇护和至高无上皇帝陛下的祈祷，但是他很清楚，之前王进在星星峡遭遇的戏剧性转折，正在自己面前重演。

神策军翘首以待多日的援兵，不断的在沙丘后面显露身形。

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不知不觉中已经取代了那低矮起伏的沙丘，成为崭新的天际线。

天雄军骑兵算起还来是第一次参加真正的实战，毕竟之前天雄军在川蜀中作战，骑兵更多的任务是作为哨戒，在军中只有几百人的规模。而且别说是天雄军，大明其余的主力战军实际上骑兵的数量也都不多，这些战马多数都是来自于战争缴获以及蒙古鞑子的那一次赔偿。甚至就连大明皇帝陛下的禁卫军，大明绝对的一等一主力，当时实际上也就只有五百骑兵，以至于不得不命名为“百战都”而不是“军”，更不要说下面的主力战军。

一直到了后来大明收复河西，获得了大量优质的河西骏马，并且北地的汉家男儿不断从军，各主力战军方才有足够的本钱开始组建自己的骑兵。对此叶应武自然也是大力支持，特意从禁卫军当中抽调了不少追随他一路南征北战的百战都老卒前去各军之中担任骨干，从而使得各主力战军的骑兵能够尽最大可能摆脱“步骑兵”的尴尬，成为真正能够跨马征战甚至和蒙古鞑子骑兵一较高下的主力骑兵。

毕竟西域和草原归根结底还是骑兵的天下，千年前的大汉和数百年前的大唐能够征服西域和草原，也是依靠强大的骑兵队伍，甚至当时卫青和霍去病麾下的大汉铁骑，已经胜过了在草原上占据主导地位的匈奴骑兵，方才能够在每一次大战之中都占据优势。

就算是现在大明开国不久，获得关中、山东和河西这样的养马之地时间更是不长，但是大明对于骑兵的重视程度却是从来不少。可以说大明骑兵在诞生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和蒙古鞑子刀刀见血的拼杀，叶应武的护卫亲随百战都骑兵可以说参与了叶应武从崛起到开国的每一场血战，这些用敌人的鲜血磨练出来的精锐老卒，实际上已经不逊色于从笑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骑兵。

因为相对于蒙古骑兵，明军骑兵还有一个很显著的优势，就是更加精良的装备和更加系统化团结的作战方式。大明的经济家底继承自前宋，此时就算是放眼全世界也都是绝对的富裕之国，所以在武器装备上自然没有丝毫吝啬的意思。尤其是随着大明北伐的推进，本来就家底殷实的商贾们，也都看到了大明军队强盛对他们的好处，所以每年以各式各样的理由缴纳到户部和兵部的钱粮，实际上就足够大明骑兵一年的消耗，而这些商贾想要的实际上也就是在大明新收复或者占领的土地上优先的进驻权利，这和那些派出商队帮着大明军队运送粮草器械的商贾们所作所为是一个道理。

军队得到利益，实际上就是商贾们得到利益。军队变的强大，自然也能够保证商贾们的安全。而叶应武又在其中小心翼翼的操控着二者之间的平衡和联系，避免军队彻底沦为商人的自卫武器，也避免商贾彻底成为军队的账房先生，更要避免二者联合起来威胁大明的稳定甚至是存在。

因为兵部在骑兵上面毫不吝啬，再加上商贾们缴纳的大量“保护费”，明军的骑兵在装备上已经远远超过了蒙古骑兵。蒙古骑兵主要兵力来源还是草原上的蒙古人，他们更习惯于携带自己本身的甲胄和刀弓参军，但是他们的甲胄多数还是以皮甲为主，这样在使得蒙古骑兵有着很高机动性的同时，也使得其防护能力远远比不上身披甲胄哪怕是轻铠的明军骑兵。

而且明军骑兵单兵配备，以马槊为主，这种由汉人发明的马上兵刃，不只是骑兵将士高贵身份的象征，更是在数千年的风雨沧桑、滚滚狼烟之中证明了自己存在的价值，长杆马槊能够在较远距离上杀伤敌人，同时精铁锻造的矛头下方，还有倒刺或者狼牙，使得骑兵可以在遇到敌人近身的时候直接采用抽打的方式将敌人兵刃格开或者直接把人从马上拽下来。而蒙古骑兵主要使用的马刀，在轻便上自然更胜一筹，但是长度远远不够，蒙古骑兵想要杀伤明军骑兵，必须绕过对方马槊正面的矛头刺击，但是就算如此也要继续面对被马槊横扫或者被倒刺挂住的危险。

更何况明军骑兵除了配备马槊之外还会根据个人爱好配备短兵刃，一般都是刀或者剑，当然也有一些力大无穷者喜欢用双锤、铁鞭或者铁锏，策马冲入人群中，鞭锏一通乱砸，对身形轻便的蒙古骑兵来说也是巨大的威胁。而且这只是双方交锋时候的武器配备，在远程上，明军和蒙古骑兵都装备有弓弩，但是这弓弩同样存在差距。

蒙古的弓弩虽然会统一配给，但是骑兵们还是更喜欢从自家带来的弓弩，更准确说是只有弓没有弩。这也就意味了蒙古骑兵的骑射虽然强势，甚至凭借这个横扫欧亚，但是实际上因为士卒们手中的弓各不相同，所以射出的箭矢距离也有很大的差别，通过骑射这种漫射的方式或许还看不出来弊端，但是之前在敦煌城下时候蒙古骑兵对准城头一处的集中射击，却出现了不少问题，这也是为什么唐震和梁炎午并没有全力对付在城下来来回回的骑兵，因为他们对城头只能说是干扰，还远云没有到压制和占据全面优势的地步。否则明军的火炮手和弓弩手们也不会进退自如，甚至还能够集中火力摧毁蒙古的云梯车。

而明军骑兵的弓弩实际上延承自百战都当时用过的骑兵手弩，这种弩是从神臂弩改进过来的，神臂弩是前宋和大明可以拿得出手的最强大的弓弩，甚至可以算是人类数千年发展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弓弩顶峰，作为单兵携带的神臂弩和多人操控守卫营寨或者城池的三弓床弩一小一大，支撑起南宋曾经摇摇欲坠的天空，让大名鼎鼎的金兀术都闻之色变，而之后更是伴随着明军将士走向辉煌和胜利。但是神臂弩是典型的脚踏弩，就算不用脚蹬，也得用膝盖顶着才能上弦，所以根本不适合骑兵。于是工部在神臂弩的基础上，参考前宋的骑兵手弩重新设计生产，方才出现现在配备明军骑兵的劲弩。

这种劲弩在射程上比神臂弩要短，毕竟想要用手上弦，必然力量要少很多，但是精心生产的箭矢，拥有更强的穿透和放血能力，从而可以从一定程度上弥补射程的不足。而且这种专门为骑兵设计的弓弩，在体型上更小，采用的材料更为精细，方便携带，可以说是大明工部在冷兵器上登峰造极之制作，当时就受到了兵部的大加赞赏，并且很快装备各主力战军。

依靠装备上的优势，大明骑兵在面对蒙古骑兵的时候，已经可以占据不败之地。只要战机把握的合适，可以轻松达到克敌制胜的目的，比如现在正在这漫漫戈壁上上演的大战。

天雄军骑兵恰到好处的突然出现，再加上百虎齐奔箭大展神威，蒙古骑兵原本慷慨斗志，不知不觉都已经烟消云散，毕竟惊天动地的爆炸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的光芒，在这黑夜之中格外夺人心魄。再加上漫山遍野杀过来的明军步骑，更是让这一切看上去是一个完美的、早就布置好的圈套，那两千明军骑兵只是诱饵，主要目的便是请君入瓮。

蒙古骑兵乱了阵脚，天雄军骑兵更是有了信心，一面面赤旗飘舞，骑兵率先冲入敌人阵中，紧接着后面大量的步卒如同浪潮重重拍打在礁石上。只不过不是浪潮变为飞沫四下里散开然后无奈的倒卷回去，而是前方这块礁石在震天动地的杀声中彻底破碎。

蒙古骑兵在退却，甚至可以说是崩溃。只不过天雄军骑兵显然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两侧合围上去的明军骑兵几乎可以说照搬了刚才蒙古人的战术，两路骑兵有如张开的蟹钳，然后在蒙古人绝望的眼神中重重扣上。

不知道是谁先大喊了一声，混乱的蒙古骑兵再一次汇聚，集中全力向着敦煌方向突围。只是明军显然早就料到了他们会这么做，早在骑兵包围的时候，大队步卒已经压了上来，一旦蒙古骑兵调转马头，就意味着他们将自己的后背留给明军步卒。

一排排长矛手在整齐的口号声中同时将手中的枪矛端平，脚下的步伐也不知不觉加快，仿佛钢铁的麦浪在风中不断摇摆起伏，但是那些闪亮着月光和火光的刀枪，所到之处只有鲜血和死亡。

不过蒙古骑兵反应也很快，一队骑兵立刻留下来，直接迎上敌人的枪矛。而其余的骑兵则依旧拼尽全力向着前方进攻。显然明军也被这样的打法吓了一跳，因为这也就意味着那一支留下来的蒙古骑兵只有死路一条。但是蒙古骑兵们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那些守卫营寨的色目人不一样，他们是草原上的苍狼、荒漠上的金雕，就算是落入包围，也要向自己的对手证明，受伤的苍狼还有獠牙，折翅的金雕犹能嘶鸣。

高达缓缓策马走到霍良身边。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脸庞因为大幅度的运动而有些微微发红。天雄军高达和南面邕州军马塈是大明少有的两位老将军，他们年少活跃的时候，北方还是蒙古鞑子骑兵所向披靡的土地，南方还是王坚和余玠这两个传奇人物在支撑天空。

对于这两位老将军，大明军中自然是万分尊重，并且他们的亲卫以及下属将领都得到过死命令，务必保证两位老将军的安全。所以刚才高达刚刚冲下山坡，就被自己的亲卫死死拽住了，老将军也知道自己的体力根本比不上身边冲过的那些年轻人了，所也不为难亲卫们，缓缓停下来，一直居后指挥，现在大局已定，终于能够歇口气了。

霍良见到高达走过来，急忙拱手行礼：“末将神策军第一师师长霍良，参见高老将军。老将军神武非凡，是为我等后进之楷模。”

高达摆手笑了笑：“霍师长客气了！老夫也就是跟着凑凑热闹，聊发少年狂，带队冲锋这种事，年纪大了也就是这么轻狂一次，估计下一次就真的做不出来喽！”

顿了一下，高达眯了眯眼：“至少老夫以后下去了，也算是有给那些家伙们吹嘘的资本了。”

霍良微微一怔，顿时明白高达说的是那些先自己一步而去的前宋抗击蒙古的栋梁们。一想到那些前辈们不屈的身影，霍良鼻子就有些发酸。因为他们当中很多人并不是真的天妒英才，而是因为受到了贾似道的迫害，不得重用，郁郁而终。不知不觉的，那一代人竟然只剩下了现在高达和马塈两位。

高达看了一眼霍良，似乎明白霍良在想什么，笑着说道：“现在后继有人了，老夫也能够给他们交代。”

霍良沉默片刻，郑重的点了点头。而高达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被蒙古鞑子骑兵的顽强抵抗甚至丝毫不畏惧的牺牲吸引过去，不由得喃喃感慨一声：“蒙古鞑子当中终归还是有不怕死的，草原上的男儿有血性，此言不假啊。”

“只是可惜蒙古鞑子那里，这样的将士已经越来越少了。”张珏在高达身边一把拽住马缰，声音之中却是并没有喜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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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孤城遥望玉门关

张珏的话里，带着一丝落寞。

高达和霍良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脸上同样深沉的表情。同样是沙场拼杀之人，张珏的心思他们当然明白，甚至可以说是很理解。大明从来都不是一个野蛮的国度，大明的军队也不是野蛮的军队，这个崭新崛起的王朝继承了汉唐两宋的风范，并且将会走向更高和更辉煌。

所以大明的将士尊敬他们的对手，只要他们表现的如同真正的勇士。

眼前的这些蒙古骑兵发动最后的冲击，总让人想起来星星峡那个风雪夜里同样发动这样攻击的大明骑兵，决绝、果敢、一往无前。只不过显然他们已经等不到自己的援兵了，留给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虽然心中尊敬，但是大明将士绝对不会手下留情，而这些蒙古骑兵也绝对不会放下武器。

大明将士有自己纵横南北的荣耀，蒙古骑兵也有他们马踏山河的骄傲。

刀光闪动，最后的蒙古骑兵倒在地上。涓涓流淌的鲜血将大地染红。

“走吧，结束了。”高达喃喃说道。

霍良和张珏点了点头。他们很清楚，高达说的结束了，不只是这里结束了，整个河西大战，实际上在这一刻已经宣告结束。天雄军并没有收拾战场，大队的步骑不知疲倦的继续向前，只不过和之前隐藏于黑暗不同，一支支火把点燃，在黑暗中如同精灵在跳动。

无数的火把连在一起，很快就变成火焰的海洋，将整个戈壁荒漠照亮。

后续赶来的蒙古骑兵，看到天际线上突兀冒出的火焰光亮，纷纷勒住战马，紧接着无数的光焰紧紧追着前面的那几点光亮出现在高低起伏的沙丘上，火光中，不只是那一面面旗帜，甚至就连人和马都被渲染成红色。火红色的浪潮卷席天际，将整个黑夜彻底照亮，天空中的那一轮明月在这一刻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光华。

明军骑兵已经在这红色海洋之中分出来，如同流淌的岩浆，沿着沙丘两侧飞快移动，而大量的明军步卒也拼了命的迈动步伐，只要骑兵刺入敌人阵中，这些步卒甚至能够保证在下一刻直接正面压上去。

川蜀将士灵活的身形在这个时候展现的淋漓尽致，一道道身影在沙丘上下奔跑，灵活如猴子。滚滚向前的红色海洋因为这么一变，看上去就如同浴火的凤凰，从亘古的战乱之中脱身而出，经过红莲业火的锤炼，涅槃重生，骄傲舞动于这荒原大漠中，所有意图阻挡的黑暗，都将被无尽的火焰所吞噬。

站在沙丘上，蒙古骑兵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景象。他们一生中都没有见过如此浩浩荡荡、如此肆无忌惮的进军，不过很快明军骑兵就已经冲到面前，这些蒙古骑兵还来不抵抗就被彻底绞杀。

而就在这山丘下面，蒙古在城东和城北的营寨也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之中，蒙古士卒慌乱的四下奔逃，这一刻什么秩序和规矩都已经被那恍若从天而降的光焰燃烧殆尽。这些蒙古步卒远远没有蒙古骑兵有斗志，尤其是现在败局已定，想要指望他们抵抗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天雄军仿佛从天而降带着银河倾泻，又仿佛从地底冒出来卷动无数熊熊大火。四面八方都是怒吼的明军士卒，已经不知不觉取代了呼啸的大风。漫山遍野都是奔驰的明军步骑，手中刀枪闪动火光，看上去凶恶更比传说中的夜叉。

咚咚的鼓声响起，天雄军断后的辎重车队终于还是赶到了。而火炮和飞雷炮也终于找到了自己肆虐的目标，无数的弧线划过天际，炮弹和炸药包倾泻在山丘下面那一座座营寨当中。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将整个黑暗彻底撕裂。

片刻之后敦煌城中同样响起咚咚鼓声，和城外的鼓声应和，敦煌的四面城门全部打开，已经憋屈了太久的神策军将士如同潮水涌出城门，杀出这个他们流淌了太多鲜血的城垣，越过已经被蒙古鞑子填平的壕沟，越过那一堆堆因为大火的焚烧而成为黑炭的云梯车，继续向前。

唐震已经带着人杀出城去了。

而梁炎午伸手扶着城垛，看着眼前这一生难得几回见的景象，不由得喃喃说道：“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身后留守城池的丁壮和将士们已经欢呼雀跃，很多人的声音中不知不觉都有了哭腔。

五日血战，神策军近万人埋骨，城中即将断粮断水。

然而就是在这一天，天雄军杀到。

敦煌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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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进靠在专门为他准备的软榻上，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坐在那里，接受每一名走进来的将领敬佩的目光。甚至就连高达和张珏这两个实际上和他同级的将军走进来，都是毕恭毕敬的对着王进一拱手。

不是因为王进是从龙功臣，是当今圣上叶应武的同窗，而是因为星星峡一战确实打出了大明将士的血性。出兵前去星星峡，任何一名将军都能看出来这不啻于送死，但是王进还是没有丝毫犹豫的带队出发了。

星星峡一战在很多人看来有些突兀，甚至说得不好听一些是神策军付出了无谓的牺牲，并没有真正控制星星峡，反而在这一战之后削弱了自己的力量。

但是真正军中之人都明白，这种朝野之中私下里流传的言论简直就是荒谬。大明朝野上下已经习惯了军队出击就必然会占领新的城池土地的事实，星星峡一战看上去神策军骑兵直接杀到星星峡，结果最后却又退回敦煌，等于回到了原点，什么都没有取得，反倒是牺牲了数千骑兵。不过星星峡之战背后大明取得的利益却是无可替代的。

星星峡一战使得忽必烈部和海都部原本就薄弱的联盟彻底破碎，双方都看清楚对方找自己联合的目的。虚情假意的联盟，不过是为了在真正和大明交战的时候将对方推到前面，从而使得自己可以在后面渔翁得利，尤其是忽必烈部骑兵竟然眼睁睁的看着明军骑兵渡过红柳河直扑星星峡，这在海都部高层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原本自海都以降诸多将领对于忽必烈还抱有一定的期望，但是忽必烈部自己在星星峡之战中将这种期望付之一炬。且不管这样做是不是忽必烈本人的意见，这种做法已经能够将忽必烈部大多数将领的想法体现得淋漓尽致。所以就算是忽必烈还有什么不同的意见，也不得不考虑手下人的反应。

蒙古两部可以说在星星峡之战后，就彻底没有了联合的可能，这也进一步导致冬天里两部之间的惨烈交锋。

如果没有星星峡之战，忽必烈和海都部就不会有冬天抢夺粮草和牛马的一系列战争，也就不会损兵折将，使得现在忽必烈部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一战攻下敦煌城。甚至如果没有星星峡之战，可能敦煌城要面对的也就不只是忽必烈一个敌人，海都十有八九也会出兵相助。

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是整个敦煌之战中海都手下的兵马都在隔岸观火。不过这种安宁显然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了，锦衣卫刚刚送来的情报，就在昨天海都手下第一大将八剌已经带着自己麾下军队向东北侧进军，矛头所向的正是蒙古忽必烈部的侧翼。

所以就算是没有昨天晚上惊天动地的大战，恐怕蒙古鞑子也不得不准备撤退了。毕竟现在忽必烈后方甚是空虚，甚至可以说已经陷入真空，八剌的军队杀过去几乎可以说是如入无人之境，所以蒙古大军如果不撤退的话，就等于将自己的后方拱手让人。

可以说敦煌之战能够有今日之局势，皆赖星星峡之战所赐，而星星峡之战最后能够取得惨胜，当归功于这个坐在软榻上脸色苍白的男子。

相比于之前，王进瘦了很多，不过这也使得它看上去更有几分锐气，历经大浪淘沙、马革裹尸，他的目光之中完全退去了青涩，谁对上那一双眼睛，都不敢想象这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应该有多么目光，深沉的杀意和昂扬的斗志完美的融合在一起，一切招惹上他的人都要被深藏在眼眸后的那火焰燃烧殆尽。

张珏和高达对上王进目光的时候，都流露出微微惊讶的神情。因为这目光他们之前也曾经见过，当初统帅川中的余玠就拥有着这样的眼神。而张珏和高达很清楚余玠的眼神缘何而来。只有经历过生死之战、亲自在九死一生的边缘挣扎回来的人，才有这样深沉而强大的目光。

梁炎午缓步走到王进身边坐下，而唐震冲着高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高达身为大明天雄军将军，自然应该和王进坐在一起。当下里高达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倒是没有推辞。他作为大明硕果仅存的老将军，自然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坐在什么位置上。

一张巨大的舆图一下子拉开，唐震大步走上前，伸手在舆图上一指，沉声说道：“昨夜一战蒙古鞑子受到重创，而且天雄军是从城东和城北方向压过来的，使得蒙古鞑子现在只能向西北方向撤退。但是西北方向是红柳河和星星峡方向，海都部手下八剌在锦衣卫的劝说下带着大军走西北道路直奔蒙古忽必烈部的侧翼后方，也就是说双方很有可能在星星峡以东北的地方撞上，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张珏眉毛一挑，看向舆图上标记的双方力量：“蒙古鞑子两部之间积怨已深，而且八剌一直坚持和忽必烈部开战，这一次见面必然不会手下留情，而且战败的忽必烈部军队，就算是小心布置，也很难战胜八剌。”

“八剌有勇无谋，这一点锦衣卫可以确保。”站在阴影中的杨风缓缓说道。声音虽然不高，但是足够让整个议事堂中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但是草原上大军征战，只要依靠的还是双方人数和士气，广阔无垠的草原并不是什么设下埋伏的好地方。所以就算是依靠蛮力，八剌也能够击败忽必烈部，杀向草原深处。”

杨风说话很轻，但是谁都不敢小看他，高达点了点头：“对于大明来说，忽必烈部和海都部一直争斗下去才是好事。就算是再不济，也得这两部之间爆发一场大战，这样就算是一方吞并了另外一方，也会因为元气大伤而根本不是大明的对手。现在如果八剌作为先锋就能将忽必烈那边搅得天翻地覆，大明恐怕就要面对一个强大而且棘手的海都部了。”

“海都部由联盟组成，所谓联盟，必然上下都会存在矛盾和冲突。这一次八剌出兵明显只符合察合台汗国的利益，而不符合海都和整个蒙古的利益，所以可以想象八剌出兵并没有得到海都的准许。甚至很有可能海都接下来要直接对八剌用兵。”杨风一步走出阴影，阳光洒在老人的身上，老人挺直腰杆，没有丝毫老态，“不过八剌和察合台汗国终究是当年成吉思汗分封的四大汗国之一，底蕴还是有的。而且海都想要讨伐察合台汗国，下面的其余部落汗国必然会有意见。更何况海都还要面对伊尔汗国在南面的威胁，所以最多只是对八剌提出警告。”

“也就是说八剌和忽必烈的这一战不可避免了？”高达沉声说道。

议事堂中一下子沉默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将目光落在杨风身上。杨风轻轻咳嗽一声，郑重点头：“锦衣卫有信心可以做出这样的肯定。”

唐震和梁炎午、王进他们对视一眼，轻轻提起一口气。

杨风和锦衣卫他们还是信任的，毕竟锦衣卫和六扇门在大明开国以及四方征战中功不可没，可以说没有这两个对内和对外的情报部门，大明可能远远没有现在的辉煌。

但是锦衣卫这样肯定的得出结论，也就意味着一个难题摆在了大明面前。显然八剌击败蒙古忽必烈部根本不符合大明应有的利益，所以大明必须要做出些反应来阻止这成为事实。而现在大明能够就近上阵的，只有神策军和天雄军，且不说其余主力战军距离太远，整个北伐和北方防线，都还需要人去防守，所以这两个主力战军必须支撑起大明在河西的天空。

“必须扭转八剌对忽必烈的优势。”一直保持沉默的王进终于开口说话。

“出兵？”唐震挑了挑眉。大明想看到的是蒙古鞑子内部兵戎相见，所以绝对不可能派出使者斡旋其中，但是还想要让八剌和忽必烈两败俱伤，那么唯一剩下的选择就是出兵了。

王进轻轻咳嗽一声，伸手捂住胸口，淡淡说道：“如果不出兵，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么？”

高达缓缓站起来，抬起头看着舆图：“必须要出兵，但是咱们现在的粮草和器械都缺少，必须要等着后续的辎重队伍赶过来才行。这样恐怕留给咱们的时间就不多了，甚至可以说咱们赶到的时候，八剌已经杀入草原。”

“鹬蚌相争，其实没有必要去当那得利的渔翁，”王进的声音尚且有些虚弱，不过却带着一丝杀意，“摆在大明面前还有一个选择。”

议事堂上的一众人全都将目光汇聚到他的身上。

王进轻轻呼了一口气，伸手遥指舆图：“过星星峡，直扑西域！”

“八剌出兵，西域必然空虚，一旦大明攻下星星峡，就等于切断了八剌的归路，到时候八剌肯定会拼尽全力回军进攻星星峡。整个战场的主动就掌握在咱们手里了。”张珏声音微微提高，显然很赞同这个决断。

“进攻星星峡，海都不会坐视不管。”高达当即摇头。

“但是如果这只是虚张声势呢？”王进毫不犹豫的反问。(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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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章沾衣欲湿杏花雨

“虚张声势？”高达喃喃重复了一遍，眼前一亮。

王进点了点头：“对，大明出兵直扑星星峡，但是并不直接进攻，而是驻扎红柳河。红柳河位于星星峡东，进可攻击，退可直回敦煌。对于八剌来说，一支明军驻扎在星星峡外，哪怕是不进攻，也是如鲠在喉，不可能任之不管，但是如果想要击退的话，单单凭借八剌留守的军队根本不够。更何况八剌也会害怕咱们真的抄了他后路，所以必然不会深入草原。这样就可以给忽必烈喘口气的机会。”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王进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不由得轻轻咳嗽两声。星星峡一战留下来的伤还没有痊愈，依旧在每时每刻折磨着他。尤其是当王进说到“星星峡”和“红柳河”的时候，脸上流露出的痛苦神色，更多不是因为身上的伤痛，而是因为心里的伤痛。

“但是海都呢？海都不可能坐视不管。”张珏有些疑惑，“八剌归根结底还是海都手下的大将，海都不可能放任不管。”

“海都巴不得我们这样做。”杨风突然间开口。

“嗯？”张珏顿时怔了一下。

杨风不慌不忙的说道：“海都起兵的主要原因，是忽必烈在蒙古兵员不足的情况下意图调动西域各个汗国参战，而西域各汗国本来就和蒙古本部有间隙，双方没有兵戎相见就很不错了，所以无论是海都还是八剌，都没有办法保证自己手下的军队不被忽必烈推到第一线去成为炮灰，于是海都等于被逼着走上了和忽必烈对抗的道路，但是实际上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对于海都来说，彻底吞并忽必烈并不是好事。”

唐震他们都点了点头，现在无论是忽必烈和海都，都没有办法下定决心吞并对方，因为这意味着并不高的成功可能性以及必然的元气大伤。而且唇亡齿寒，一旦一方灭亡，另外一方就可能要面对大明铺天盖地而来的北伐兵马，这对于现在本来就虚弱而且还分裂的蒙古来说根本吃不消，所以到最后只有全军覆灭这一种可能。

海都不傻、忽必烈不傻，所以他们必须要竭尽全力来维持这个有些诡异但是却无比重要的平衡。

所以八剌进攻忽必烈，海都肯定会想办法让八剌回来。明军一旦进兵星星峡，八剌必然会撤兵，这样就等于海都不费一兵一卒实现了自己的目的，他自然是何乐而不为。

故而明军进兵星星峡，海都别说不会出兵，甚至有可能还会拍手称快。

其实还有一个更主要的理由，大家心里面都明白，却没有人点出来。那就是忽必烈经过敦煌一战的失败，元气大伤，再加上大明在各个方向咄咄逼人的进攻姿态，使得忽必烈不得不全神应对，所以此时一个强大的海都联盟对于忽必烈来说绝对不是好事，甚至有可能在大明击败忽必烈之后成为大明不得不面对、甚至很难战胜的劲敌。

所以大明实际上从现在开始就已经着手削弱海都部的实力。海都部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松散的联盟，在锦衣卫的有意操控下自然很容易分崩离析，八剌擅自出兵，这实际上已经是第一步的完成。紧接着便是这第二步。

海都面对有危难的八剌，按兵不动。就算是海都确实有很多很多可以拿来解释的理由，哪怕是用“八剌不听命令、贸然进军，当做惩罚”这样再拙劣不过的借口都能说得过去，但是无论如何，只要海都不出兵，就等于在联盟的内部形成了间隙。

下面的汗国和部落们当然不想看着自己哪一天被别人切断了后路，而自己效忠的海都汗却在后面坐拥大军见死不救。本来就松散的联盟，在这一次之后基本上就彻底散乱。大明只需要一场胜利，就可以将整个海都部打成一盘散沙。

沉默了片刻，唐震重新说了那两个字，只不过这一次用的是肯定语气：“出兵！”

高达和张珏对视一眼，霍然站出来一步：“出兵！”

在座官职最高的大明河西行省巡抚梁炎午缓缓放下手，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出兵！”

站在柱子下的杨风，嘴角边掠过一丝笑容。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快步走入议事堂中：“启禀诸位相公，城南发现吐蕃援兵！”

“吐蕃援兵？”梁炎午等人脸上都流露出诧异神色，旋即转为笑容。

“这吐蕃人也知道自己应该什么时候出把力、分杯羹了！”唐震不由得笑着说道。

议事堂上几位掌握整个河西生杀大权的将军对视一眼，纷纷哈哈大笑。

吐蕃人虽然晚了一天，但是动作也不慢。这样大明在接下来的河西之战中就有了更大的把握。

而王进眯了眯眼看向舆图。

红柳河、星星峡。

心口的痛与伤，必须用蒙古鞑子的鲜血来洗礼！

“呼！”一声呼啸，原本半掩的议事堂大门猛地向两侧分开，呼啸的大风直卷入大堂中来，带着湿润的气息，让议事堂中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还不等他们回过神来，细细密密的雨丝就已经在庭前交织，雨滴顺着屋檐不断落下，重重敲打着台阶。

寒冷干燥的敦煌城，几乎是在转瞬之间就被密密春雨所笼罩。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在这三月的风中，春的气息终于降临到这座城上。

哪怕是迟迟来临，还是引起了整个城中的欢呼，即使是站在这戒备森严的议事堂之中，依然能够看到外面不断涌出来的官吏和士卒，正惊喜的看着久违的风风雨雨。

最后的一丝寒冷和朔风，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春雨所覆盖。

“春天总算是到了。”王进轻轻感慨道。

“是啊，春天到了。”高达和梁炎午转过身看向门外，听着那随风而来的欢呼声，也看着那一道道惊喜奔跑的身影。

唐震和张珏两个年轻一些的将军对视一眼，也都看出对方脸上的喜色。

春雨润万物，好兆头啊。

尤其是在这大明准备和蒙古鞑子在河西一决胜负的时候。

——————————————————————

距离河西万里之外，江南。

三月是江南最美的时节。烟花三月下扬州，实际上不只是扬州，大江南北、吴江内外，万紫千红尽开放。青山点缀上花的色泽，城镇的大街小巷上，等候了一个冬天的生机，在这一刻都蓬勃而发。

前宋对于城镇之中的商业就已经没有像唐朝那样有所管制，到了大明就已经彻底放开，整个城中街道两侧，都是鳞次栉比的商铺。而随着开春春耕之后，下面乡镇的百姓也都进城采买多半年所需的用品。至于那些文人雅士，自然也是不会放过这个好时机，几乎城中能够看到三分景致的地方，都有文士打扮的人吟诗作赋。

而对于南京城，开春几乎唤醒了整个京城人灵魂中的活力。十里秦淮、纸醉金迷。这在南宋百年间因为战乱而消散了繁华的十里秦淮，终于再一次展现出其迷人所在。沿着十里秦淮两岸，酒楼、瓦舍、茶馆、青楼有如雨后春笋，甚至就连河上的画舫不知不觉都多了一倍。

十里秦淮的繁荣，并没有引来官府的干预，甚至南京府还一直大力支持。一家酒楼开张，可就意味着南京府每年又有不少税收，更何况这些沿着河的酒楼青楼，服务对象那可都是南京城中的朝廷权贵，对于南京府来说，随随便便在里面抓一个人，都有可能是自己得罪不起的皇亲国戚。

更何况皇帝陛下对于自己眼皮子底下欣欣向荣的京城，素来都是大加赞赏，南京府自然也乐得看着十里秦淮更加繁荣，额，“昌”盛。

十里秦淮是南京城风月之魂所在，而秦淮最美的时候还是夜晚。沿着河的酒楼和青楼同时挂起自家制作的灯笼，形式各样、色彩不同，将整个秦淮甚至是半个南京城照的犹如白昼，而河上来往的画舫，更是穿行如梭，隐约可以看见画舫上交错的身影和举杯的姿势、能够听见人们的吆喝声还有出类拔萃的乐师歌舞的声音。

十里秦淮仿佛要将所有南京城的权贵都揉碎在其中。

一道身影在人群中熟练的挤过去，很多人扭头想要叱责这个不长眼的家伙，但是却发现哪里还找得到这个家伙的身影？这个身材瘦小的汉子一连穿过两条大街，直接跑上秦淮中段的一座桥上。

画舫划破水面，缓缓行过高桥，而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对着桥下的船只指指点点，脸上满满都是笑意。

那瘦小汉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桥头，一眼就看到自己想要找的人，当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属下参见统领。”

站在桥上的锦衣男子看上去在这秦淮熙熙攘攘的寻访客中很寻常，但是这身形矫健的瘦小汉子却是很谦恭的在他面前微微低头。此时正好可以看见锦衣男子的右手，上面的老茧在月光和灯光下依稀可见。瘦削汉子轻轻呼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历练才能让统领的手变成这样，但是他很清楚死在统领手中的蒙古鞑子不计其数。

只是不知道统领为什么突然间对这十里秦淮感兴趣了？

“画舫订好了？”锦衣男子微微侧头微笑道。

那瘦削男子迟疑片刻，点头说道：“嗯，小章相公已经带着人提前将画舫订下来，用的是工部尚书家的名号，所以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小章相公下手倒是快。”锦衣男子不由得轻笑一声，“也罢。”

瘦削男子嗯了一声：“小章相公出面相比于禁卫军出面，总算是好一些，所以属下就直接回来复命了。”

站在那里的锦衣男子正是大明禁卫军统领吴楚材。听到瘦削男子的解释，吴楚材也会意的点了点头，刚刚想说什么，一只手突然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紧接着身后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声音之中还带着一丝笑意：“小章相公订好了便是，那咱们现在过去看看。”

瘦削男子有些诧异的看着站在吴楚材身后的年轻人，脸上流露出一丝敌意，作为吴楚材的手下，对于所有意图靠近统领的人，瘦削男子多少都会有所警惕，尤其是这人的手都已经搭在了吴楚材肩膀上。吴楚材已经反应过来，急忙说道：“这是我今夜意图宴请的朋友。你在前面带路。”

瘦削男子被挑出来做这事自然本来就是机灵人，知道不管这个年轻人是什么身份，自己都招惹不起，急忙微微躬身。吴楚材这个拙劣的借口显然是欲盖弥彰，堂堂大明禁卫军统领，虽然官阶不高，不过可是皇帝陛下座下大将，之前御驾亲征都是陛下身边的贴身护卫统领，要说没有一丝一毫威望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吴楚材和江铁都很清楚自己的职务需要什么样的人来承担，所以一向是不和朝中百官有任何瓜葛。

身为禁卫军统领、护卫陛下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和百官有什么交往，哪怕是最普通的朋友关系，都可能引来陛下的怀疑。哪怕是叶应武对他们两个信任有加，他们两个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怎么做。所以吴楚材和江铁在京城中从来没有宴请过谁，这也使得他们在南京城中尤其是这十里秦淮，声名并不响亮。

今日这年轻男子站在这里，目光飘忽根本没有在意自己和吴楚材，而吴楚材对于他虽然没有表现在口头上，不过一举一动都是毕恭毕敬，所以瘦削男子不用想都只要眼前这人是什么身份。

除了大明皇帝，又有谁能够让吴楚材如此敬重？

当下里没有丝毫迟疑，瘦削男子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刚才眼眸中的杀意已经收敛得无影无踪。

“有意思。”瘦削男子猜得不错，站在吴楚材身后的正是堂堂大明皇帝陛下叶应武。只不过此时叶应武白鱼龙服站在这里，在寻芳客多如牛毛的十里秦淮，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出众之处，“走，去见识见识。”

吴楚材顿时有些诧异，一挥手让瘦削男子退下，和叶应武走到桥下僻静的地方，微微躬身压低声音说道：“官家还是再三考虑一下吧，这样一时兴起过去的话，恐怕······”

叶应武当即拍了拍身边桥头的石狮子，微笑着说道：“身为大明官家，这种事朕也没有道理坐视，还是去看看吧。更何况多见识见识也能够体验民间之疾苦，何乐而不为？”

还不等叶应武说完，惠娘手里拿着糖葫芦走过来，笑着说道：“夫君，咱们什么时候可以租船到在秦淮河上走一遭？”

跟在惠娘身后的还有吐蕃公主格桑，这个小姑娘虽然还没有被叶应武制服，不过一来因为心中对江南的繁华很是向往，二来也不愿意在宫中待着，所以扭扭捏捏一番，也就跟着叶应武跑出来了，此时左手一根糖葫芦，右手一个糖人吃得正开心，哪里有吐蕃公主的半点儿威严？

吴楚材不由得苦笑一声，看向一本正经的叶应武。

话说皇帝陛下，您真的确定您是来体验民间疾苦的？民间疾苦恐怕您之前在兴州、在沙场上体验要比这里来的真实多吧？更何况您这带着两个妻妾，是不是有些太不专业了？应该说讨女人欢心才是最主要甚至是唯一目的吧。

吴楚材一声不吭的在前面带路，而叶应武耸了耸肩，刚想要举步，一丝凉意突然从天而降。

细细密密的春雨无声无息的飘落人间，大明京城也被这春雨所笼罩。

街道上的人们不慌不忙的散开，甚至还抬起头尝试用手去接那春雨。甚至街道两旁商铺的叫卖声更加响亮。躲到屋檐下避雨的人们，或多或少都会被吸引到商铺当中去看一看。

而叶应武解下来身上的外袍，直接盖在惠娘和格桑头上，然后将两个娇小的身躯一下子揽到怀中。

抖了抖沾了水珠的衣袖，叶应武笑着说道：“沾衣欲湿杏花雨，这春雨来的还真是时候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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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吹面不寒杨柳风

春雨轻轻打在房瓦上，发出悦耳的响声。仿佛有精灵在房瓦上跳动，尽情的歌唱。

“陛下又上街了。”文天祥走进房里，小心翼翼的将房门关上，也把那风风雨雨隔绝在外。屋子里火炉带着丝丝缕缕热气，将从外面尚且没有消散的寒意驱散。

叶应武上街显然并没有打算隐瞒给朝中百官，因为这位皇帝陛下是大摇大摆从武英殿外的偏门走出去的，甚至还在六部衙门前面溜达了一圈。如果不是六部官员今日休沐，恐怕整个朝廷上下明天都知道陛下出门了。

屋子里面除了文天祥的正妻夫人欧氏之外，并没有别的人。见到自家夫君进来，欧氏放下手中书卷，点亮床榻边几根蜡烛，方才缓步走上前为他解开外袍，微笑着说道：“陛下正是年轻，上街也是正常，难不成夫君现在还打算带着文武百官上街去劝陛下回宫？”

“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文天祥眉毛微挑，接过来欧氏为他倒上的一杯热茶，“陛下是见过大风浪的人，每一步走出去必然有他的道理。”

欧氏笑着替文天祥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襟：“照妾身看来，你们何必将陛下想的那么复杂。官家归根结底也是人，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欲，也有自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做的事和喜欢的人。人生在世，总会做一些随心所欲而别人不能理解的事。管那么多做什么。”

顿了一下，看着有些惊讶的文天祥，欧氏摇了摇头：“你们可不要忘了，几年之前官家可还是纵横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的浪荡衙内。这几年风雨兼程、血肉拼杀，偶尔放荡一回，也是人之常情。”

文天祥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轻轻抿了口茶，脸上的疲惫神色消散了不少，将茶杯放下：“是啊，陛下做什么就随着他去吧。反正某问心无愧没有做错什么，陛下就算是有所打算也落不到某头上。”

“你这是幸灾乐祸吧？”欧氏斜瞥了他一眼。

“幸灾乐祸也罢，撒手不管也罢，今天某好不容易提前将明天的奏章批完了，可以早些歇息。娘子大人，咱们安寝吧？”文天祥眨了眨眼，一边促狭的看向欧氏，一边伸手解腰带。

欧氏下意识后退一步，啐了一口：“君臣上下都是不正经。”

“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好正经的！”文天祥直接吹灭了蜡烛。

最后一丝光亮消散，细细密密的雨丝还在敲打着屋檐和庭前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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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画舫停在秦淮河的边上。

秦淮河上的画舫有很多，并不是所有的画舫都一样，同样有三六九等之分。高级一些的画舫，实际上就是街边哪家大青楼为客人准备的特殊场所，寻芳客厌倦了青楼之中的推杯换盏，就可以直接到青楼后面码头坐上画舫游览这秦淮河的风月无边。而十里秦淮，最不缺的就是金银与风月，所以即使是单独成形的画舫，也有颇多被文人墨客青睐的，毕竟这些画舫的老鸨有很多都是年轻时候的头牌花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不说，她们刁钻眼睛挑选出来的姑娘，自然也都是一等一的。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说，一颦一笑，皆有勾人心魄之处。

尤其是之前临安被一把火烧了，那西湖边三十六花街柳巷虽然没有怎么被大火吞噬，但是因为那些达官贵人全都随着前宋的覆灭而烟消云散，所以很多青楼老鸨都来到这十里秦淮重整旗鼓，这也在无形之中进一步推动了十里秦淮的繁荣“娼”盛。

而归根结底，这功劳算在叶应武头上似乎也不错。说叶应武是这十里秦淮形成今日景象的推动者甚至是缔造者都有几分道理。而且叶应武的长生牌位在南京城中几乎家家都有，所以青楼楚馆都供上这位“大恩人”的画像，为他添上些香火，叶应武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街道上来往的烟尘女子手撑油纸伞，她们挽住秀发的金步摇随着脚步的轻轻迈动发出清脆的响声。青石板的街道，朦朦胧胧的夜色，娉婷走动的佳人美女，叶应武站在码头上看着身后的场景，竟然已经如痴如醉、

算起来自己在血火之中摸爬滚打、在皇宫中正襟危坐，不知不觉也有三四年了，这样年少时候曾经熟悉的场景，现在看上去是那么的陌生，以至于叶应武怀疑这只是虚空大梦一场。

突兀之间，叶应武仿佛回到了五年之前，那个清晨的临安。同样是杏花春雨，同样是吹面杨柳风。水袖舞动，歌声悦耳，从天而降的白衣女子衣裙飞扬，像是一朵盛开的空谷幽兰。遮挡住容颜的面纱随着微风轻轻起伏，水袖挥动之处，仿佛就连那春雨都消散的无影无踪。那白衣女子从二楼一跃而下，水袖翻舞两下，一下子向两侧飘开，引起台子两侧寻芳客发疯一般的抢夺，而在二楼属于达官贵人的看台上，大大小小的金银铜钱扔在龟公递上来的盘子中，叮叮当当。

大珠小珠落玉盘。

而当时的叶应武，就和江镐、王进这些狐朋狗友坐在二楼看台上，呆呆的看着台下那一道身影，手中的钱币甚至都忘了扔入盘子中。

或许那时的叶应武并不知道，台下这个一阕歌舞迷醉临安半城的女子，正是在这之后正式成为临安醉春风的花魁。那时的叶应武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这一刻实际上就已经悄然转折。

甚至整个时代，都在悄然转折。

叶应武细细品味着自己记忆中的场景，当时的这具身体和这些记忆都还不属于自己，但是或许是因为这一幕刻骨铭心，所以即使是换了主人，叶应武在看到眼前十里秦淮景象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来。

不知不觉已经五年了。

五年间，滚滚红尘流逝，已经是天翻地覆。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叶应武喃喃念道。突然间叶应武想起来当时和自己结仇的吕家兄弟，那两个家伙在吕师孟死后就逃之夭夭，不过即使是这样，六扇门还是没有打算放过他们。马廷佑亲自率队将他们两个抓捕，直接处死。总算是了结了当时和吕家结下的所有恩怨。叶应武当初被迫出走临安的仇，也终于一笔勾销。

现在想想当初，叶应武也不知道应该说自己是一时冲动好，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好。如果不是贾似道当时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身上，恐怕那时候手上无兵无将也无权的自己，会死的很惨吧？

惠娘伸出手在叶应武面前晃了晃：“夫君，你在看什么？”

叶应武一下子回过神来，看着旁边小阳子他们都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顿时摆了摆手：“没什么，小阳子、吴楚材，你们不用这样如临大敌。某不过是想起来一些过去的事罢了。”

惠娘眨了眨眼，隐约明白过来：“夫君是不是在想当初在临安的风流韵事？要知道夫君在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可是赫赫有名！据说夫君一出现，整个街上人都会消失的一干二净，世人赐雅号‘净街虎’！”

“你知道的不少。”叶应武冷笑一声，凑过去威胁道，“说是谁告诉你的？某回去得好好的家法伺候。”

惠娘哼了一声：“我才不告诉你是絮娘姊姊说的呢！”

旁边格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叶应武有些无奈的伸手揉了揉惠娘的头：“你就这么毫不犹豫的把你絮娘姊姊给卖了？别以为这就能够搪塞的过去，你絮娘姊姊刚刚生下孩子，所以某罚谁都不会罚她。你那点儿小算盘还是抓紧收起来比较好。”

惠娘掐着腰一本正经的说道：“告诉你你不信，那怎么能怪我。”

“现在，琴儿真是什么都说，越来越管不住了。”叶应武翻了翻白眼。

“你怎么知道是琴儿姊姊说的？”惠娘顿时吃了一惊。

叶应武掐了掐她的小脸蛋：“后宫之中知道某这些光辉历史的也就只有在临安待过的人，毕竟某的名号再响亮也不可能顶风臭十里，整个江南都耳熟能详。算起来后宫之中也就只有你琴儿姊姊、絮娘姊姊和舒儿姊姊是临安人士，而絮娘刚才让你自己否定了，舒儿从小未曾出过深宫，所以也不可能知道，就只剩下琴儿了。”

惠娘张了张嘴，只能无可奈何的学着叶应武的样子耸了耸肩。

而叶应武却并没有想要责怪她撒谎的意思，挺直腰杆看着烟雨笼罩中的十里秦淮，笑着说道：“其实你刚才说错了，当时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的净街虎，可不只有某一个。”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从画舫上走下来，迎上叶应武：“臣参见官家。”

叶应武走上前笑着搀扶他起来。

这年轻的男子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再普通不过。然而在场的吴楚材、小阳子等人都下意识的微微后退一步。

站在叶应武面前的正是章诚，当时临安净街虎之中同样重中之重的一个家伙，后来天武军右厢的都指挥使，可以说是现在镇海军的最初缔造者。只不过因为转为统带锦衣卫，而逐渐从第一线隐藏了身影。

面对未来的北伐大战，大明六扇门和锦衣卫的中枢都可以说倾巢出动了。郭昶在东北，马廷佑在西域，甚至就连一手创办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杨老统领都亲自坐镇河西，所以整个六扇门和锦衣卫最初的几名统领，就只剩下章诚一个人了。

因为章诚的爹爹章鉴现在还是大明的工部尚书，主掌大明这个不可或缺的部门，再加上章鉴三朝元老的资历，所以朝野之间都喜欢尊称其为“章老相公”，相应的章诚就只能在自己的称呼面前加个“小”字，被官员们称呼为“章小相公”。

章鉴是三朝元老，年事已高，按理说应该可以致仕了。叶应武坚持让老人留任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能够借助老人之力带一带郭守敬和陈元靓。毕竟这两人是工匠和书生出身，虽然在工匠技巧上可以称之为独步天下，但是归根结底工部还是需要官员的，如果在两人没有丝毫经验的情况下贸然主掌工部，很有可能引起混乱，所以无奈之下叶应武也只能请章鉴出任工部尚书，以培养郭守敬和陈元靓作为工部尚书的接班人。

对于叶应武的请求，章鉴并没有拒绝，甚至对于官职并不高的公布上述也没有提出异议。这个历史上实际最后官居丞相的老人，依旧在尚书的位置上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有章鉴的坐镇，工部很快就发展成为大明功勋卓著的部门，因为工部及时研制出的火铳和火炮大量应用，大明能够在之前的冬天反击战中站稳脚跟，并且趁机发动大规模反击，直接收复河洛、山东，并且再一次在关中大破蒙古军。

章鉴在朝野上一直是见惯大风浪的温和沉稳模样，也正是因为他这个性格，工部郭守敬和陈元靓才能够放开手脚。做对了陛下自然会嘉奖他们，做错了这天也还有章老相公顶着。所以章鉴虽然并没有多做什么，但是却是整个工部甚至朝廷上下文武百官最敬佩的人之一。

而章诚在朝野中的形象似乎和他爹爹不太一样，毕竟他主掌的六扇门主要在于隐秘上。所以章诚被贴上的标签，更多的是“神神秘秘”、“雷厉风行”等等，甚至很多后来提拔上来的官员根本没有见过这位六扇门的大统领。更何况六扇门的主要任务就是在暗中监视文武百官，所以在百官那里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再加上六扇门在配合御史台扫荡贪官污吏上从来没有留过情面，就算是讨饶直接送到叶应武案头，章诚都没有皱过眉，先把人抓起来再说。反正御史台确定了你的罪行，或多或少都有其理由，那就抓不错人。

因为六扇门在章诚指挥下的大力配合，御史台虽然没有几次大动作，但是每一次都是足够让整个官场抖三抖。现在实际上已经代替监察御史王爚主掌御史台的左都御史陈宜中，也和章诚一起被戏称为“黑白无常”。

章鉴的和蔼稳重和章诚的雷厉风行，使得人们提起章老相公都连连称赞，提到章小相公都一起打寒战。这也形成了朝野上下奇特的一道风景。

但是只有叶应武才明白，实际上章诚的性格就是遗传自他爹爹。在另外一个时空中，章鉴也是和贾似道拍桌子的存在。只不过因为现在有了叶应武及早将贾似道踹下台，所以根本没有给章鉴这个机会。老人看着自己期待已久的太平盛世和北伐胜利都即将实现，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需要直言劝谏的，平时帮着镇场子就已经足够了。

“半月不见，官家又瘦了些。”章诚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知不觉又半个月了。”叶应武点了点头。原本留守京师的是杨风和马廷佑，只不过因为河西和西域的战事，才不得不把章诚从南洋调回来。否则的话恐怕得好几个月都见不到面。

看着章诚脸上不变的笑容，叶应武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不知不觉得当初这些临安净街虎们已经天各一方，各自在这新的朝代有了自己的事业，也有了自己需要肩负的责任。

家国重任，落在这些年轻人的肩膀上，每一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做的更加完美无缺。

“听说今年春天又多了一个孩子？”叶应武拍了拍章诚的肩膀，在周围人有些诧异的目光下直接拉起家常。

章诚并没有错愕，嗯了一声：“早春时候，是个女儿。”

“某前些天还多了一个儿子呢，说不定可以结亲家。”叶应武眨了眨眼。

章诚一怔，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感激之情，反而是一种久违的朋友温情，迎着叶应武的目光，迎着这位一手支撑起大明天空的九五之尊，郑重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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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章有客自远方来兮

格桑有些诧异的看着叶应武和章诚勾肩搭背，有如刚刚从花街柳巷之中走出来的狐朋狗友，又要找个别的地方继续倚翠偎红、寻欢买醉。如果放在大街上，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恐怕谁都不会想到这两个人，一个是大明的皇帝陛下，一个是六扇门的统领。

都是跺跺脚就能让京城、让天下抖三抖的人。

“夫君归根结底并不喜欢皇帝应该有的威严生活。”惠娘看着格桑带着诧异的脸庞，微笑着说道，“他心中所向往的，实际上依旧是当初的醉卧沙场和风月无边。”

格桑仿佛看到了一个自己并不认识的叶应武，饶有兴致的袖手看着他和章诚一起走入船舱。而惠娘也拽了拽她的袖子：“咱们也上船吧，夫君可是说好了要游这十里秦淮的。”

一听到坐船游览，格桑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毕竟在雪域高原上，这等繁华的景象她从来都没见过，对一切都有好奇心，立刻就把对叶应武的疑问一下子抛到脑后。

“这两位相公，看上去有些面生啊，不是咱们这里的熟客吧！”看到叶应武和章诚走进来，老鸨扭动着腰肢走上来。她脸上画着浓妆，用来遮掩眼角的丝丝皱纹，而衣襟敞开，在叶应武和章诚的角度，已经可以由上而下的看到那一道迷人的白皙沟壑。

章诚轻车熟路的掏出来一块银子直接塞进老鸨的那一道缝隙当中。老鸨的目光中明显可以看到闪动的光芒，甚至就连身子都微微躬下去，也不知道是想表达自己的谦恭之情，还是想要让这两位出手阔绰的恩客能够看到更多，从而可以留下深刻印象。

“一回生，二回熟。”章诚笑着微微侧身，“某和这位小相公有事情要谈，你先带着你的人去伺候这两位去后舱欣赏歌舞。”

看着并肩走入船舱的两名女孩，老鸨顿时一怔，不过一想到刚刚收到袖子里的白花花银子，她急忙招呼手下的婢女上前。有这么一块银子镇着，老鸨可以做任何事，更何况是伺候两个女人。女人最懂女人，老鸨敢拍着胸脯保证将这两位不知道什么来路的贵人伺候妥帖。

听到章诚的话，惠娘微微错愕，而格桑若有所思的看了叶应武一眼，什么都没说。在这种事上她们还是很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的，直接顺着老鸨的指引向后舱走去。

婢女小心翼翼的端上来茶水，然后躬身之后退下。而小阳子顺手将船舱舱门带上。画舫缓缓晃动一下，显然已经驶离了码头。

章诚看着叶应武，沉声说道：“官家，西域那边的使者已经过来了。”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让他们进来。”

房门打开，走进来的是一名蒙古人特征明显，但是也能看出来一丝汉人模样的中年汉子。大漠风沙打磨出来的魁梧身材使得他站在那里犹如一尊铁塔，如果不是蒙古人和汉人本来就在容貌上比较相似，恐怕为了掩藏这个家伙的行踪，六扇门就要费不少功夫。显然派他来的人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毕竟这件事以绝对保密为上。

那汉子上前两步，伸手按在胸口对着叶应武和章诚一躬身，毕恭毕敬的说道：“谨代表吾主为两位送上问候。”

他的汉语虽然说的很是拗口，甚至已经没有了正常的音调顺序，不过好在还能够听懂，这也不用六扇门再找来翻译了。

听到“送上问候”四个字，叶应武下意识翻了翻白眼，毕竟在他之前所处的那个时代，问候人可不一定就是好事。旁边章诚站起来笑着说道：“这位便是大明丞相文相公。”

为了隐藏叶应武的身份，六扇门毫不犹豫的将文天祥的身份套在了他的头上。毕竟接待使节，就算是暗中进行，大明也应该派出足够分量的人，才能够保证大明对对方的尊重和重视。

那汉子又冲着叶应武行了一礼，显然他也知道在大明，除了皇帝，丞相已经是最重要的官员了。虽然对于叶应武看上去甚是年轻的样子有些疑惑，不过他也不敢多说。毕竟大明当朝丞相见过的人不多，但是他和皇帝陛下的关系人尽皆知，大明皇帝年少有为，作为他的同窗学长，也不会年长多少，自然也就是一个二三十岁的人，相比于那些官场老狐狸，这可就是绝对的“年轻”了。

叶应武抿了口茶，这画舫上用的虽然不是上好的碧螺春，不过也算得上不错了。当下里叶应武将那汉子上下打量一番，不慌不忙的说道：“先请他坐下，看茶。远来是客，无论是为了什么，咱们大明都不能失了待客之道。”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那使者半生不熟的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就连上来搬椅子的小阳子都不由得笑了一声，而章诚含在嘴里的茶水差点儿就喷出去。

叶应武摆了摆手：“没想到你对华夏之文化还很有研究。”

大汉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说错了还是说对了，不过还是一屁股坐下来。毕竟能够被选出来出使这千万里之遥的异域，说明他的胆量绝对是足够的：“吾主让吾前来，是为了全权代表昔里吉部与大明谈判，确定大明对于昔里吉部的帮助和之后在西域的划分。”

叶应武点了点头。其实他对于元初的历史并不怎么了解，所以关于这昔里吉的资料，也基本就是锦衣卫和六扇门送来的。昔里吉原本是蒙古忽必烈的小儿子、上一次大明和蒙古关中决战的蒙古统帅——北安王那木罕的一个部属，结果在讨伐海都之战中，受到海都部的蛊惑，再加上当时亲眼目睹了那木罕在关中的惨败而逃，所以昔里吉基本没有丝毫犹豫就投靠了在西域一时如日中天的海都部，甚至还多次帮助海都战胜那木罕，使得忽必烈原本在河套一带占据的优势荡然无存，使得海都部的阵线从西域中部一直推到现在的位置，方才再一次僵持不动。

只不过在这之后昔里吉显然并没有得到当初海都许诺下的东西，所以不得已带着他的手下以及部族在海都部各大部落和汗国的夹缝当中生存，成为海都部之中可有可无的一个小部落之主。而且因为昔里吉是卖主求荣，所以以八剌为首的海都部好战派对于他都没有什么好感，几度挤压。

如果不是因为依附在几大汗国下面的各个小部落在看到昔里吉部大有被吞并的架势而心惊胆战，不断保护昔里吉部的话，恐怕现在昔里吉部可能早就被几大汗国瓜分了。也正是因为昔里吉部之事差点儿引起了所有小部落对联盟的反抗，所以海都明令禁止八剌他们打什么歪主意。

现在的昔里吉部无疑成为了海都麾下各小部落和各大汗国之间最脆弱的一根神经。只要稍稍挑动一下，整个海都部所有统领的眼皮子都得跳两下，甚至整个联盟都有可能因为这一件事而分崩离析。一旦几大汗国没有了这些小部落的支持，甚至就连互相通信都成了大问题，更不要说联合出兵了。毕竟在草原上游荡的小部落，看上去没有什么战力，但是想要剿杀他们的话可没有那么容易。

更何况谁都不想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于是昔里吉部就出人意料的在夹缝中平平安安生存下来，甚至还大有发展壮大之势。这个部落就位于西域和田以北。而和田现在正是海都麾下大将八剌的汗帐所在之地。

大明在这个时候和昔里吉部的使者会晤，此间的深意自然不言而喻。这是等于昔里吉部将海都部最脆弱的一根神经直接送到了大明的手心中。什么时候将这根神经死死攥住，就要看大明的心情了。

这也是为什么昔里吉部的使者会被河西行省直接送到京城。掌握海都部的要害是大明梦寐以求的。

“西域不可能给你们。”叶应武抬起头看向那名昔里吉部的使者，“以后大明是要在西域设立安西行省的，除非昔里吉部愿意和吐蕃一样彻底归化大明，否则西域的一寸土地都不可能让给你们。”

使者顿时手撑桌子一下子站起来：“那哪里还有昔里吉部立足之地？！你们这是不守信用？！”

“放肆！”小阳子和章诚一下子站起来，甚至小阳子已经手搭在刀柄上了。整个大明甚至整个天下，又有几个人有胆量在大明皇帝面前大吼大叫？

而叶应武微微抬手，笑着看向使者：“大明至始至终都没有答应过给昔里吉部西域的土地，所以何谈不守信用？”

那使者怔了一下，旋即冷声回答：“昔里吉部本来就身在西域，如果让昔里吉部迁走的话，那和战败有什么区别？这谈判也就不用谈了！”

叶应武耸了耸肩，看了章诚一眼，脸上还带着笑意，仿佛在说：这个家伙竟然还想威胁某。章诚看到他带着坏意的表情，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无奈。而叶应武迎着那使者带着质疑之意的目光，声音随之低沉下来：“昔里吉部本来的土地就不在西域，更何况蒙古部落本来就是逐草而居，所以你们离开西域也合情合理，没有什么不妥。”

没有想到这位大明的丞相毫不犹豫的将昔里吉部一直引以为羞耻的来历毫不留情的翻出来，那汉子顿时涨红了脸。而叶应武放下茶杯，不慌不忙的说道：“而且如果昔里吉部向西迁徙的话，大明会攘助一臂之力。西域的大漠狂沙，恐怕你们也没有什么兴趣吧，倒不如向西去抢夺钦察汗国的草原，向南去争抢伊尔汗国的财富。”

顿了一下，叶应武饶有兴致的看向那个还在有些发怔的使者：“咱们开门见山，恐怕你们的首领在让你前来之时，也告诉过你一定底线吧。”

那汉子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他绝对不会纠结于西域这方寸的土地。”叶应武嘴角边仿佛作为招牌的笑容再一次出现。而他很欣慰的看到那汉子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紊乱，整个人也是震了一下。

说明自己猜中了。

使者缓缓坐回到椅子上，显然他手中的筹码基本上已经被叶应武套出来，甚至就连底线也都探摸清楚了。毕竟昔里吉部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部落，在整个部落中找出来一个类似于这样的蒙汉混血儿，然后还要通晓汉语的人，已经算不容易了，自然而然对于这个人的能力没有太多要求。

而事实证明，这个使者绝对不是一个天才，至少不是谈判的天才。不过话说回来，以一人之身驱千里之遥，来到这完全陌生的异国他乡，这汉子站在此处，没有因为上下牙打颤而说不出话来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大明可以保证绝对不吞并昔里吉部，而且保证每一位昔里吉部民众在大明庇护下的安全，所有大明在三佛齐、在高丽推行的政策，都可以在昔里吉部当中推行。”叶应武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使者，沉声说道，“我想你既然出使，就算别的不知掉，这些也应该是明白的，所以就不多说了。”

那使者点了点头。大明对外政策素来都是公开的，只要你不主动侵犯我，我一般不会招惹你，但是如果你打过来，那就只有灭亡这一种可能。而大明对于主动附庸的国家，更是全力扶持，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大明的文化、经贸也会无声无息的流入整个国家的方寸之中，最后彻底将整个附庸国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过对于现在的昔里吉部来说，在几大汗国的夹缝中以及贪婪的目光中生存，实在是太艰难了。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显然是昔里吉部一直在拼尽全力尝试改变的。所以现在大明已经在无形之中成为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只要还能够以一个独立的个体生存下去，昔里吉部也就不奢求什么了、

“到时候听从大明的安排。”使者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了这一句话。

但是只要这一句话就已经足够了，等于昔里吉部现在实际上已经彻底被大明控制在手中了，也等于大明在无形之中掌握了整个海都部的命脉。

沉默片刻，使者再一次艰难开口说道：“那昔里吉部需要做什么？”

“一切的自由和安稳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叶应武不慌不忙的说道，而旁边的章诚听了只能不断翻白眼。还真是难得见到当初临安花街上所向披靡的叶衙内说出这么高深、有哲理的话出来。

使者微微坐直。

不过显然叶应武并没有打算明确说出应该怎么办的意思，只是看着那使者，微笑着说道：“为大明做该做之事、杀该杀之人、灭该灭之国。”

做事，杀人，灭国！

使者的额角已经冷汗直冒。虽然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不过当亲耳听见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好了，某想昔里吉部根本拒绝不了这个要求，送客吧，”叶应武依旧挂着微笑，仿佛自己刚才那一句话说出来轻飘飘，根本和昔里吉部、和整个海都部所有人的命运没有一丝半点儿的关系，大明皇帝看着浑浑噩噩站起来的昔里吉部使者，接着加了一句，“你们没有别的选择，大明给你们的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那使者脸上也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这代价，昔里吉部还是负担得起。”

“这就好。”叶应武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甚至没有在意那使者走入后舱。

六扇门自然会妥善将他重新送回西域。

“西域多数都为荒无人烟甚至寸草不生之地，真的就全部需要么？”章诚微微侧头看向叶应武。

叶应武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良久，方才淡淡说道：“汉唐之故土，朕一寸都不想留给别人。”

顿了一下，叶应武又笑着说道：“在汉唐之上，还有多少土地，朕都可以笑纳。这昔里吉部向西或者向南，倒是可以当不错的开路先锋。”

章诚和叶应武相视一眼，两人都是哈哈大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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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金风玉露一相逢

画舫缓缓在秦淮河上游荡。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站在船舱中舞台上的歌女，打着红牙板巧弄歌喉。而她身后的舞姬同时舞动宽大的水袖，镶着亮晶晶银片的水袖铺在地上，又旋即轻轻起伏，真的有如天空中银河的缓缓浪涛。而那亮晶晶的银片就是点点星辰。

秦少游的诗词，此时被这画舫的歌女用婉转低回的歌声唱出来，如同高山流水遇知音。此间相聚时的情思、两情相悦的美好，都被这吴侬软语慢慢唱出。再加上随着风不断摆动的窗帘，还有那些可以看到一角的十里秦淮美轮美奂景致，足够让每一个观赏的寻芳客沉醉其中。

虽然今天的寻芳客看上去有些特别，竟然是两个女孩，不过拿人钱财，自然就没有应付公事的道理，所以这些歌女和舞姬们还是竭尽全力将自己的歌喉和舞姿展现出来。宫廷之中的舞姬都来自礼部教坊司，代表的是整个大明的最高水平，所以惠娘自然见怪不怪，主要心思都落在桌子上的那一盘水果上。而格桑入宫以来一直是深居简出，一下子被这江南的繁华摄去了心魂。

尤其是展现在眼前的吴侬软语、曼妙身姿，就像是仙女从天而降，让格桑看的都有些发怔。尤其是她本来就对吐蕃的舞蹈多有研究，所以对于舞蹈这块自然很感兴趣。吐蕃的舞蹈，更多的是想要表现对于大自然的崇拜和对于喜悦心情的抒发，所以开合之间更显张扬大气。而江南的舞蹈，在柔柔水乡的滋润之中，显然更加温柔，所体现的内容也主要是凄美的爱情故事或者如梦如幻的神话传说。

迥然不同的歌舞风格，自然让格桑挪不开眼。

甚至就连叶应武大步走进来都没有察觉。

叶应武在惠娘的头上拍了一下，惠娘叼在唇齿间的葡萄直接滚下来，不过被叶应武眼疾手快接到。惠娘有些愤怒的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叶应武的目光，顿时缩了缩脖子。叶应武笑着说道：“就知道吃。”

话音未落，他自己倒是先把那枚葡萄直接塞进嘴里了。

惠娘顿时恼怒的扑上去要打，而叶应武哈哈笑着直接将她揽在怀里，然后侧头笑着说道：“格桑，觉得这歌舞怎么样？”

歌舞再吸引人，格桑也不敢在叶应武面前失礼，急忙微微颔首：“甚好。”

“夫君你看，格桑很害羞呢。”惠娘伸手戳了戳叶应武的胸膛。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凑到惠娘耳畔笑着说道：“正所谓‘日久生情’，现在不是还没有嗯，怎么可能生情？”

“流氓！”惠娘毫不犹豫的一拳捶在叶应武胸口。

叶应武搂住她，根本没有在意旁边格桑已经通红的俏脸，而那些歌姬和舞姬们显然也都见识过风浪了，寻芳客中比这还疯狂、还不要脸的比比皆是，她们早就习以为常，所以歌依旧唱、舞依旧跳。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叶应武一本正经的说道：“那我现在想耍流氓怎么办？”

惠娘眨了眨眼，旋即答道：“对着自己娘子根本不叫耍流氓。”

叶应武顿时哈哈大笑，放开她。惠娘像是受惊的小鹿，直接缩到桌子后面，而格桑刚想要跟着她一起躲开叶应武，不过看到叶应武转过来的目光，顿时手足无措的坐在那里。刚才惠娘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格桑还是听到了。叶应武既然口口声声说“耍流氓”，那肯定不是对着自己的妻妾。

所以他现在看向自己，莫非在他的心里面，自己还不算大明后宫一员？

“人人皆道‘家花不如野花香’，在某看在，家花就是比野花香。”叶应武端着酒杯走到格桑身边坐下，并没有动手动脚，只是笑着抿了口酒。

格桑轻轻松了一口气。刹那间她甚至都有些心智摇晃，根本不知道自己松了一口气，是因为叶应武并没有直接动手像对惠娘那样，还是因为叶应武直接称她为“家花”。

突然间格桑觉得后者占的成分更大一些。

“你父兄这一次动手倒是很快。”叶应武不慌不忙的轻声说道。

格桑怔了一下，无奈的说道：“臣妾父兄所作所为，似乎和臣妾无关。”

叶应武顿时来了兴致：“哦，那你倒是说说身为吐蕃公主，你来这是为了什么。”

伸手捻住裙带，格桑沉默了良久。以她的本意，前来这南京城，一是为了一看大明繁华的究竟，二也是为了避免被父兄安排着嫁给哪个其余家族中的平庸之辈，从而使得后半生的光阴都就此虚度。所以格桑实际上并没有考虑到自己来此，对于整个吐蕃应该做什么。叶应武今日一说，她才恍然大悟，父兄是所以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她远嫁大明的请求，并不只是想要通过联姻加强吐蕃和大明的联系，使得都忙能够以最大可能兑现对吐蕃许下的各种条件，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要通过格桑进一步影响叶应武。

简而言之，就是用“枕边风”让叶应武更加偏向吐蕃。

或许父兄在这之前实际上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打算，只是因为自己从小在吐蕃长大，所以一直没有说出口。否则他们也不会在自己一开口提出的时候，就满口答应下来。

格桑心中泛起一阵凉意。中原有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此时只能感慨一句，古人诚不我欺。

毕竟放眼整个吐蕃，想要实现这双重目标的女子人选，本来就很少，再加上格桑是萨迦款氏家族出身，自幼阅览群书、冰雪聪明，性格又是刚强倔强足以支撑她在异国他乡立足，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为了不二人选。

“喝酒么？”叶应武并没有用格桑想象中色（和谐）眯眯的眼神看着她，只是不慌不忙的斟满酒杯。

格桑想起来上一次在后宫望月亭和叶应武对饮，结果两人都喝醉了，最后是怎么抱在一起呼呼大睡的都不知道，顿时下意识的想要拒绝，不过看到叶应武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一股倔强气泛上心头，咬了咬牙之后说道：“喝就喝，臣妾奉陪。”

叶应武挑了挑眉，直接将酒杯递给格桑。

而就在此时，一直曼声歌唱的歌女，终于唱到了最后一句。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叶应武和格桑对视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叶应武的声音很低，不过格桑还是能听见：“某对吐蕃许下的所有承诺，都会得到实现，现在大明吏部已经开始着手组建入驻吐蕃的文武官员班底，挑选出来的自然都是在之前官员考核之中优异者，大明绝对不会将什么残枝败叶发配到吐蕃。另外工部也在研究从川蜀和大理前往吐蕃道路修筑的可行性，虽然修建类似于中原的直道是不可能的，但是修建一些标准的官道还是可以做到。”

顿了一下，叶应武接着说道：“另外大明会尊重吐蕃民众在宗教上的选择和信仰，萨迦款氏家族依然会作为整个吐蕃的宗教领袖存在于吐蕃，大明希望能够和萨迦款氏家族保持姻亲关系。”

伸出手指按在叶应武唇上，格桑微笑着说道：“妾身既然身在大明，是夫君的人了，夫君如何对吐蕃，和妾身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是夫君真的一向都不实现的话，妾身也依旧是夫君的妻妾，依旧是大明的嫔妃，什么萨迦款氏家族的公主，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叶应武露出一抹笑容，一把抓住格桑的手腕，将这洁白骄傲的天山雪莲直接拥入怀中。格桑急忙伸手按住叶应武的胸膛，只是这若有若无的力道与其说是在抵抗，还不如说是欲拒还迎。

寻住近在咫尺的樱唇，叶应武毫不犹豫的直接吻了上去。

格桑低低呻吟一声，娇躯火热，仿佛已经软瘫在叶应武怀中。

惠娘有些无奈的轻轻咳嗽一声，格桑方才一下子惊醒，娇呼一声一把推开叶应武，不过一想到自己推开的不只是夫君，还是大明的皇帝，格桑被吓了这么一跳，甚至没有在意簪子掉落，一半秀发已经凌乱地披散下来，手足无措的看着叶应武：“那个，这里不行，人······人多。”

叶应武和惠娘对视一眼，顿时都“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格桑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们两个，叶应武笑眯眯的说道：“那咱们找个人不多的地方，是不是就行了？”

格桑顿时明白过来，张牙舞爪的扑到叶应武身上。

“投怀送抱，这可是你自找的。”叶应武顿时得意的不躲不闪，两个人直接翻滚着倒在后面的软榻上。

惠娘轻轻叹了一口气，别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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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红柳河。

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洗礼之下，红柳河重新展现出其勃勃生机。

作为一条标准的季节性河流，在春夏两季由于雪山冰川融水，所以红柳河一直都有河水流淌，滋润着河两岸的红柳树丛。所有的红柳也在这难得的温暖春风之中抽出新芽，为这戈壁荒漠平添一份红绿相间的色泽。

在红柳丛之间穿行，骑兵也不得不放慢脚步。不过好在前面的红柳河让饥渴的人马都看到了希望，甚至就连弯曲的腰杆，这个时候都挺起来，马下的步卒更是尽量踮起脚尖向远处眺望，想要看清楚红柳河在什么位置。

几个月之前这里曾经爆发过大战的痕迹已经被戈壁上盘旋的秃鹫以及滚滚的黄沙清理干净。现在呈现在这些步骑面前的，是一条充满生机、似乎和死亡并没有多少关系的河流，一条戈壁荒漠上珍贵的河流。

“启禀大汗，此处出星星峡二十里，一直是咱们和忽必烈部之间约定俗成的界河。”察合台汗国大汗八剌麾下第一谋士拜住缓缓策马走到八剌的马车旁边，沉声说道。

八剌虽然喜好率军亲自征战沙场，但是毕竟他已经不比年少时候，所以最多就是在大军获胜之时带着亲军在前面走走场子、过过瘾，平时一般还是要乘坐马车，这样也能够维持和体现一个大汗应有的尊严。

八剌的马车相比于当初成吉思汗的金帐马车，在规模上要小不少，但是也已经算得上豪华奢侈，里面不但能够放得下床榻，甚至还能隔开内外间，从而是八剌可以在外间和臣子交流商讨。

伸手掀开窗帘，八剌向外看了一眼，沉声说道：“这便是红柳河？”

拜住点了点头，刚刚下过一场春雨，地上还带着丝丝缕缕的湿气不说，整个天空也犹如水洗，瓦蓝瓦蓝，徐徐扑面的风中也没有了飞舞的砂砾，如果不是因为天气好，作为谋士而不是武官的拜住，自然也不会骑马前进。

“前锋已经过红柳河五天，左右两翼也过河一天，现在就剩下某了。”八剌嘴角边也浮现出一丝笑意，“这一次本汗动用了六万步骑大军，足够忽必烈好好考虑考虑的了。”

虽然对于八剌在这个时候出兵并不是很赞同，不过拜住跟在八剌身边时间久了，自然明白自己应该说什么、做什么。以大汗的性子，只要他下了决断的事情，谁敢说一个“不”字，就只有脑袋落地这一种可能。所以拜住哪怕是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点头称赞八剌决断英名，然后竭尽全力为他出谋划策，让这一次看上去有些荒谬的征讨变得更顺利。

反正至少察合台汗国战胜忽必烈，自身的实力也会得到加强，对察合台汗国来说终归不是什么坏事。

在这等纷乱相争的乱世，只有自己手中的力量强大了，才能够有和别人平起平坐的筹码。在这一点上，拜住看得很清楚。

八剌率领的中军，一直处于殿后的位置，所以这两万余人是最后渡河的队伍，而且比前锋和左右两翼还要慢了不少，所以大军甚至根本没有展开，就直接慢悠悠的向河边走去。

红柳河的堤岸上能够看到不少马蹄印记，可以想象就在不久前左右两翼才刚刚行过。

“等等，此事不对！”拜住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声喝道。

周围的蒙古步骑都有些诧异的抬头看向他，而八剌也一把掀开窗帘：“有什么不对的？”

拜住既然身为八剌的第一谋士，自然有其过人之处，所以在军中也素有威望，一下子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按照左右两翼的报告，应该是昨天下午渡过红柳河的，而这一场春雨是黄昏时候下的。”拜住沉声说道，“按理说这堤岸上不应该留有马蹄印记，因为一场雨水冲刷······”

八剌的脸色也是一变，不等他开口，沉闷的号角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密集的箭矢已经呼啸着刺入蒙古步骑当中。

“不好，有埋伏！”拜住的脸色一下子苍白。

现在的大军已经有一半开始渡河，还有其余的在河边饮水，正是最散乱的时候。敌人把握的时机显然很准确。

刁钻而致命。

一队队骑兵从沙丘上直冲而下，有如银河倾泻。无数的箭矢从这些黑压压的骑兵队伍当中腾空而起，刺入八剌部蒙古步骑的胸膛。一朵朵血花在温暖的风中绽放，点点滴滴的鲜血落在红柳上，使得红柳原本深沉的红色，突然变得无比鲜艳。

无论是渡河还是饮水的蒙古步骑，顿时全部被打乱阵脚，如果他们现在还有阵脚的话。整个红柳河边，蒙古士卒慌乱的四处跑动，而更多的步骑出现在河的另外一边，吼叫着杀过来。当先的一队骑兵毫不犹豫的冲入河道，马蹄踩踏并不深的河水，迸溅起一朵朵水花。而那些骑兵没有丝毫手下留情的意思，手起刀落，不断有八剌部骑兵坠马。

“是忽必烈的人！”拜住一眼看出了飘舞的旗帜。

只是拜住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一座沙丘上，老童端着千里眼，嘴角带笑：“狗咬狗，一嘴毛，这打得还真是激烈啊！”

“咱们的任务，就是好好看戏。”苏植在一旁笑道，“这场戏，可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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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祸起于萧墙之内

老童是锦衣卫在河西的哨探统领，他在关中一战中取得的决定性成果，已经证明他有这个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而为了联络前方哨探和后面不断前进的大军，军中自然也派出了人和老童一起前来，以防万一。

毕竟关中之战之所以最后能取得胜利，是因为老童在其中发挥了关键的作用。如果当时的老童因为一丝一毫的耽搁或者疏忽，甚至跑得快了一点结果在吴楚材率兵赶到之前就被蒙古人围杀，恐怕整个关中之战最后都会以大明糊里糊涂的放走敌人为结束。同时如果六扇门本身没有办法和军队互相确认身份，很有可能导致误伤，关中一战如果不是老童原本就为百战都出身，吴楚材又第一眼认出了他，恐怕老童会先被当成间谍审问一通。

所以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在这之后六扇门和军队的哨探时常进行双方之间的联合行动，从而避免类似于关中之战完全靠天命的事情发生。同时军队也会派出哨骑队伍在六扇门哨探之后加以保护，一来可以确保哨探及时撤退，二来也是可以避免军队发生误伤的事情，从而延误军机。

在这敦煌河西待的时间最长的苏植，直接自告奋勇前来。

苏植此次前来河西，是为了给死去的敦煌市舶司将士们报仇，结果谁曾想到蒙古鞑子并没有对敦煌采取大动作，一直到后来的敦煌之战，苏植手刃了三名杀上城头的蒙古士卒，方才勉强算是报了这个仇。在别人看来或许已经足够了，但是苏植心中还是愧疚万分，所以毫不犹豫的主动参与此次西征之战。

唐震和梁炎午等人都明白他的心思，自然也就没有拒绝。

对于这个早有耳闻的搭档，老童也很是欣赏。

“忽必烈部是那木罕亲自率队的，出动了大约三四万人，可以说是蒙古鞑子在草原上的全部留守主力了。”老童将手中的千里眼递给苏植，“可以说这一战忽必烈部已经孤掷一注，确实出乎了咱们的意料。”

苏植点了点头，因为这个打法实际上并不符合忽必烈的性格，忽必烈素来是以重兵云集、正面向前推进，同时配合大量骑兵不断进攻对方侧翼，最后使得对方全线崩溃。换句话来说，就是以优势兵力取得绝对胜利。之所以很多人认为叶应武是忽必烈的克星，就在于叶应武最擅长的正是兵行险招、以寡敌众，所以每一次忽必烈都会被叶应武的奇兵突出击败。

但是眼前蒙古人对付八剌的这个打法，怎么看都有些叶应武的风格。原本敦煌城中神策军和天雄军几位将军都以为蒙古人会将八剌大军放入草原，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利用对草原地势的熟悉，一举歼灭。而现在来看显然忽必烈在反其道而行之。

不过这样的打法显然也让八剌吃了一惊，四面八方涌出来的蒙古骑兵，在轰鸣如雷霆的号角声中不断纵横突刺，将惊慌失措的八剌部步骑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区域，而后面压上的步卒则是毫不犹豫的将这些小区域直接一口吞下去。鲜血很快染红了红柳河，淡红色的河水不断向下游而去。

因为有太多的人马尸体淤塞在上游，所以整个红柳河的水位仿佛都升高了不少。

不过八剌毕竟还是纵横西域多年的枭雄，又是海都部的先锋，之前几次和忽必烈的冲突当中，八剌都展现出了自己极高的统帅能力和军队部署能力，并且一战攻克和田，逼迫忽必烈部不得不将自己的防线收缩到星星峡以东，完全退出西域。

所以在短暂的惊慌之后，八剌很快就下令各部向自己的中军位置集结。八剌很了解自己手下这些军队的构成，大大小小效忠于汗国的部落军队，面对顺风仗或许还能够团结一心，但是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包围之下，一旦让他们各自为战、分散突围，很容易就导致全线崩溃。所以八剌非但没有下令突围，反而命令集结队伍。

或许是因为八剌之前的辉煌胜绩摆在这里，又或许是因为他的凶名让这些部落统领们不敢有所造次，所以所有八剌部步骑都拼命稳住阵脚，不断向着八剌大纛所在的方向汇聚。

毕竟忽必烈部骑兵是从外向内切割，所以内层的骑兵实际上并不多，根本没有办法阻拦八剌部军队的收缩，原本四下里横冲直撞的忽必烈部骑兵，很快就反被包了饺子，大队的八剌部步骑怒吼着冲上来，这些骑兵或者是分散突围，或者是拼命抵抗，但是基本上都只有被越来越多的八剌部军队包围消灭这一种下场。

“那木罕归根结底还是年轻气盛了些，在这战场厮杀上稍逊一筹也在预料之中。”苏植眉毛一挑，沉声说道。

老童点了点头，那木罕是忽必烈的小儿子，忽必烈平时对他宠爱有加，所以一直没有得到过戎马征战的经验。真正第一次出征还是追随兄长真金太子的川蜀之战，结果在川蜀之战中张珏和高达死守成都，又有火炮作为支援，蒙古大军不得不撤退。刚刚到汉中，真金太子就撒手人寰，那木罕作为军中唯一王子，自然而然肩负起统帅全军的重任。

不得不说在他指挥下的关中之战，还是打的有声有色的。如果不是老童在关键时候发现问题所在，恐怕神策军就真的看着那木罕将这蒙古大军主力从眼皮子底下带走了。而事实上蒙古主力大军虽然丢掉了大多数的步卒，但是作为核心的骑兵还是回到了草原上。

也或许就是因为看中了那木罕在关中之战中展现出的才能，所以忽必烈才让他挂帅对付八剌。

而那木罕在这红柳河畔设下的埋伏，显然就连八剌都着了道，只可惜在统军火候和技能上，那木罕还是落了下风。显然按照他的打算，骑兵突刺、分割包围之后，八剌部各部肯定会如惊弓之鸟，各自分散突围，这样自然在外围不断压上来的蒙古步骑就可以轻松地将他们消灭。

但是八剌却反其道而为之，围绕着八剌大纛聚集的八剌部步骑越来越多，将四面八方防守的有如铁桶。刚才的混乱中，八剌部至少折损了五六千人，但饶是如此还有一万五千多可战之兵，再加上随着中军行动的弓弩和投石机，说这是一个蜷缩起来的刺猬也毫不为过。

而那木罕麾下兵马，在损失大多数穿插分割的骑兵之后，实际上也就只有三万余人了，而且这里面还以落在后面的步卒居多，战力并不高。再加上这支大军是抛弃了身后的家园前来设伏，在士气上也不高涨，面对这样一块难啃的骨头，胜算不多。

“如果那木罕想要拼命的话，这一战或许还是可以拿下的。”老童放下千里眼，沉声说道，“但是如果这样的话，就意味着蒙古忽必烈部现在能拿来对付八剌的最后力量都要消磨干净了，还在前方的八剌部前锋和两翼将会如入无人之境，彻底摧毁忽必烈部在蒙古西部草原和西北草原上的统统治威望，战线会直接推到河套甚至更东的地方。”

苏植只是默默地看着远方逐渐分出来明显对峙界线的战场。现在无疑那木罕已经丧失了主动，他麾下的军队根本没有办法继续围困八剌，如果强行进攻的话更不符合忽必烈部的利益。

“唯一的办法就是撤兵。”老童摇了摇头。

话音未落，号角声已经再一次响起。苏植急忙抬头看去，代表那木罕的大纛还在飘扬，但是在八剌部防御阵型外不断游荡的忽必烈部骑兵已经开始缓缓后退，而那些步卒也是同样开始依次渡过红柳河。

“蒙古鞑子的撤兵号角。”老童顿时提起精神。

“那木罕真的想撤兵？”苏植沉声问道。

老童咬了咬牙：“看吧，不一定。”

苏植虽然只是一个中层武官，但是他能够被选出来担当敦煌市舶司的护卫队指挥使，作为敦煌市舶司的武官之首，说明他个人的能力还是得到认可的，只是缺少一些经验和历练。所以老童一说，他就隐约明白过来。

对于那木罕来说，除了撤兵，实际上还有一种选择，就是铤而走险。

一支军队在撤退的时候往往是最虚弱的时候，而敌人也喜欢在这个时候趁胜追击，尤其是以八剌的性格，在之前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那木罕就这么把人带走，出兵追击几乎可以说是必然的。

这样的话就等于原本蜷缩了一只刺猬、浑身是刺的八剌部，将会自己展开自己原本布置好的防御，再一次将队伍拉长，而此时断后撤退的那木罕麾下骑兵，自然而然也就再一次找到了将敌人分割包围的机会。

毕竟八剌部中军人数并不多，一旦再被这样分割包围一次，恐怕整个军队就真的崩溃了。

还不等苏植想通这里面的各个环节，那木罕的大纛就开始从红柳河边缓缓向东侧撤退。而与此同时，八剌部的防御阵型一下子拆开，大队的八剌部骑兵呼啸着从两翼直冲向前方的敌人，而大队的步卒也在中间向前压上。

“中计了。”老童苦笑一声。那木罕的大纛一开始不动弹，显然还会让八剌有所怀疑，但是大纛一动，八剌就真的按耐不住了，毕竟大纛移动，基本上就意味着敌人打算真正撤退了。

苏植也是无奈的点了点头，显然如果刚才那木罕的大纛继续移动而八剌部不出击的话，那木罕可以率军成功撤退。而现在八剌部追上来，那木罕又可以继续施行自己的战术。

无论八剌部进攻与否，这战场的主动权实际上都已经掌握在那木罕手中。而这也意味着八剌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那木罕对得起忽必烈对他的信任。无论是关中之战还是这红柳河之战，且不管胜负如何，那木罕确实都展现出了为将者的能耐。”老童见到眼前场景，不由得感慨一声。

那木罕部的骑兵已经再一次策动战马，一支支骑兵直接插入八剌部骑兵和步卒之间的空隙，猛地向步卒阵中切去。那些八剌部步卒显然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面对突如其来的骑兵突刺，顿时陷入慌乱。而两翼的八剌部骑兵还没有回过神来，大队的那木罕麾下步卒就已经杀到，而伴随着他们的，还有一队一直未曾出动的轻骑。

“那木罕的亲卫骑兵出动了。”老童喃喃说道。

苏植急忙定睛追上那一道道飞快移动的身影。那木罕的亲卫骑兵是忽必烈亲自抽调的怯薛军精锐，也是蒙古本部骑兵之中绝对精锐，之前大明在和怯薛军对战中，如果不是依靠火器的犀利，恐怕根本没有办法抵挡，饶是如此实际上大明和怯薛军的几次交手，都只能说得上是两败俱伤。

这支轻骑直接凿穿了两个八剌部骑兵百人队，然后杀入八剌部步卒当中，老童和苏植这个时候才看明白，之前那些那木罕部骑兵的主要任务，并不是协助步卒分割包围八剌部兵马，而是打开一条道路。

为这支全部都是当年蒙古西征权贵子嗣组成的精锐骑兵凿通一条道路，一条直接通向八剌中军王帐马车所在地方的道路！

那木罕的大纛重新回到了红柳河岸边，而一面象征蒙古亲王的将旗，也在那一支轻骑之中飘扬起来，直接表明这一支队伍带队的正是蒙古北安王那木罕本身。

骑兵冲的很快，所有意图上前阻拦的步卒，都被前面开路的骑兵砍瓜切菜一般杀掉，而后面的这一支轻骑几乎可以说畅通无阻的向前突击。一直到前面开路的骑兵被回援的八剌部骑兵拦住，这一支轻骑才总算是第一次对上敌人。

一面比那木罕的将旗还要大上一圈的将旗舞动，手提丈八大锤的八剌策马走到属于自己的将旗之下。他的身前身后，察合台汗国亲卫骑兵纷纷拽紧马缰，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只要能够抓住对方的主帅，那这混乱的一战，就可以结束了！

“杀！”那木罕霍然扬起马刀！

“杀！”八剌手中的铜锤猛地抬起！

两支精锐的蒙古骑兵，怒吼着杀向对方。

而在其余战场上交战的蒙古双方士卒，显然也都听到了这震天动地的杀声，纷纷吼叫着紧紧追上袍泽弟兄的身影。一面面旗帜在暖洋洋的春风中来往交错，而本来水流就不大的红柳河，也彻底成为了一条满满都是泥浆和鲜血的河流。

双方将士在红柳河两岸拼命的厮杀，鲜血一遍又一遍染红土地、也染红那风中的红柳。

“祸起于萧墙之内。”苏植缓缓放下千里眼。这一战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最后哪一边的大纛倒下，就意味着哪一边的失败。而那么大的大纛立在风中，不用千里眼都能看的清楚。

老童笑着说道：“当初某在百战都的时候，陛下曾经给我们说过，世界上所有坚固的堡垒，实际上都是在内部被自己人攻破的。当其足够强大的时候，就必然会面对分裂和动乱。”

苏植轻轻打了一个寒战，看着远处红柳河边厮杀的蒙古两部。

不知道成吉思汗的在天之灵，看到他的子孙如此拼命的将怒火倾泻在另外的子孙头上，会作何感想？

世间万物，胜极则衰。蒙古在南宋端平入洛之后，曾经达到了全盛，但是现在却无疑一步步的走向彻底衰落。

苏植下意识的看向老童，显然他想问的是，蒙古如此，大明呢？

老童并没有回避他的眼神，淡淡说道：“当时陛下还说过，世界之大，没有被咱们征服的地方多了去了。或许有的地方穷极一生都没有办法抵达，所以只要咱们的子子孙孙将目光放到更远的地方，一直向外，再向外，将大明的旗帜插在每一寸原本未曾被探索的土地上，那么何谈祸起于萧墙？”

顿了一下，老童眨了眨眼：“更何况现在大明还没有战胜蒙古，还没有达到极盛，咱们想那么多身后事做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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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天街小雨润如酥

一场春雨还在南京城淅淅沥沥的下着。

此时的雨已经没有昨晚刚刚落下时候细细密密斜织的密集，只需要撑一把油纸伞，便可以保证不被雨淋。如果说水是江南城镇的血液，那么这朦朦胧胧的烟雨恐怕就是江南城镇惊艳于世的浓妆淡抹。

远处的钟山、栖霞山、幕府山、鸡笼山、雨花台，苍翠的山间有层层烟岚升起，将这些围绕着南京城的大小山峦笼罩在亦真亦幻的梦境中。修建在钟山上的天坛和英烈祠，从城中的角度看上去，仙云缭绕，仿佛那里真的成了神话传说中的人间仙境。

江南多烟雨，所以城镇在修建之初就多多考虑排水的问题，再加上江南素来是财富云集之地，到了南宋更是因为经济中心的南移，江南已然成为整个世界最富庶的地方，大量的钱财汇聚在这江南十多个州府当中，使得这些州府在修筑城池基础设施的时候也就不惜血本。

所有的江南州府都是以青石板铺设街道不说，甚至就连城墙本身都是以青砖砌成，从而避免下雨时候整个街道完全变成泥潭，而夯土的城墙也因为雨水的冲刷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大力修缮。

走在南京城的青石板街道上，白墙黑瓦的屋舍沿着街道向两侧排开，沿街的商铺不断传来店伙计的吆喝声。

只不过显然叶应武并没有这么好心情，因为显然他真的低估了惠娘和格桑这两个丫头的体力，这天街两侧几乎所有的商铺她们两个都要进去逛一圈，而且身后跟着这么一个大财主，所以没有丝毫想要砍价的意思，只要看中了就直接买下来，小阳子和吴楚材他们大包小包提着跟在后面，脸上也都是面带苦色，不过毕竟这是为陛下和娘娘们服务，所以他们也不敢真的喊出声来。

最后还是叶应武好心让他们直接叫辆马车在后面跟上。

天街是历朝历代百姓对直通宫城的大道惯有的称呼，所以南京城的朱雀大街因为直接通向大明宫城，所以一直被称为“天街”。天街的地位，实际上已经类似于后世长安街和王府井的合体了。

能够在天街两侧开设的店铺，自然也都是整个南京城甚至是整个大明数一数二的店铺，不是十多年以上的老字号，在这里开铺子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一般也只有财大气粗的商贾，才有能力盘下天街的一块土地。说这天街两侧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

地皮的价格放在这里，这些店铺里面卖的自然也都是货真价实的昂贵物品。哪怕是卖笔墨纸砚的，也得有几张薛涛笺、几方上好的徽墨，虽然不至于是价值连城，但是在这笔墨纸砚一行中，已经是千金难求的上佳。

“当时工部在重新规划南京城的时候，曾经明确的提出，青石板街道之铺设应当以雨天不湿鞋为标准。”惠娘走在前面，纤细雪白的手腕撑着油纸伞，裙裾在风中轻轻飘扬，“在更南面，平江和临安，还有一种更好听的说法，叫‘雨天不湿绣花鞋’，就是说啊小姑娘家就算是穿着绣花鞋在这青石板路上走，鞋子也不能湿透。”

格桑低头看着不断后退的街道，俏脸上流露出微微诧异的神色，不过旋即抬起头来，期待的说道：“如果有一天吐蕃也能铺好这么一条路直接从百姓们居住的地方通到神庙就好了。这样大家就不用担心因为地上的泥泞而将白色的衣袍全都弄脏。”

“会有那么一天的。”惠娘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夫君既然已经许下承诺，那么就代表着一定会实现。”

唇角边洋溢着一丝笑容，格桑嗯了一声，而惠娘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你看，那边那家卖书画的店似乎很热闹呢。”

这热闹的场景对格桑来说本来就新奇，所以虽然不熟悉，她的好奇心还是战胜了其余的阻挠，跟着惠娘一起跑过去。毕竟她们两个身后还有叶应武带着一群杀胚跟着呢。

“都来看一看，本店今日新进之精品，前唐吴道子的真迹，诸位新老客官，走过路过不妨看看！”两个店伙计站在画店门口大声喊着。也难怪有那么多人都挤上去。

叶应武耸了耸肩，难怪会吸引这么多人，毕竟吴道子的名号摆在这里，就算是不懂书画的人，听到这三个字，恐怕也会忍不住走过去看一眼。古往今来，物以稀为贵，象征大明最高档商品聚集地的天街商铺，如果不是珍惜东西，也不会拿出来吆喝，反倒是惹来邻家笑话。

就当叶应武打算走上前也瞧一瞧这吴道子真迹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今天正是百官休沐的日子，一身简简单单朴素衣袍站在叶应武面前的，正是大明丞相文天祥。

“官······叶大官人！”文天祥打了一个机灵，急忙改口。

“文大官人！”叶应武也是含笑打了招呼。

文天祥也不是一个人出来的，欧氏跟在身边，还有他的长子文道生。文道生已经十岁，和他家爹爹一般无二的打扮，虽然是躲在欧氏伞下，但是眉目清秀，自有玉树临风之气概。

叶应武不由得暗暗感叹一声，文道生也算的上一表人才了。在历史上他以十七岁之年龄追随父亲转战南北，最后壮志未酬、因病去世。想想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叶应武就算是脸皮再厚也会感到有些羞愧。

为了缓和文官和武官之间的矛盾，在叶应武的亲自做媒之下，文道生已经和苏刘义的长女订下婚约，只不过因为两人都尚且年幼，婚事至少要等五六年之后才能举行。在历史上，文道生就是被宋恭帝亲自赐婚，迎娶苏刘义之长女，叶应武这么做，也算是将这段另一个时空中的姻缘重新连上。而且叶应武也相信，这对恩爱的夫妻，不会再因为战乱而不得不分开，最后一个积劳成疾病死，一个也因为愁思过重而不久之后追随夫君而去。

“道生见过大官人！”文道生不用爹娘说，自己就脆生生的拱手冲着叶应武行礼。

叶应武顿时哈哈大笑，随手撩起来衣袍，解下衣带上的一枚玉佩，抓起文道生的手直接让他握住：“好孩子，这是送你的。”

“大官人，这万万不可！”文天祥和欧氏都吓了一跳。

而叶应武笑着摆了摆手，这一招看上去很俗套，但是能够起到的作用却是一点儿都不差。当下里叶应武蹲下来，看着文道生有些惊慌的眼眸，沉声说道：“道生，等到某和乃父百年之后，某希望你能够支撑起这一片天空，带着大明走向更辉煌的地方，不知道你有没有信心？”

文天祥和欧氏都怔住了，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突兀的说出来这个。

而文道生这一次却没有丝毫的迟疑，直接郑重点了点头。

叶应武站起来拍了拍文道生的肩膀，然后看向文天祥：“宋瑞，道生是个好苗子，让他好好读书学习，以后走科举的正道，重新博取功名。”

文天祥是从龙之臣、开国功臣，所以文道生身上早就有了恩荫。不过在这个时代的士林和官场看来，恩荫归根结底还是沾祖上的光，只有科举和军功才是进阶的正途。

所以当初叶应武以恩荫补兴国军团练使，很多贾似道一党的人就一直以恩荫为由诋毁叶应武，为叶应武组建天武军添堵，只不过当时因为江万里一党能够完全控制江南西路，所以叶应武才没有受到多大阻碍。之后叶应武更是用确确实实的军功证明了自己，这才让朝野中攻击他出身的人不得不换个方向，毕竟当时放眼整个南宋，除了当年的孟珙、王坚和余玠，似乎也没有人取得过襄阳大捷这样的辉煌胜利了。

文天祥点了点头，而欧氏的眼角不知不觉已经有泪光闪动，伸手轻轻揽住自己的孩子。能够得到当朝陛下御赐的玉佩和亲口鼓励，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真的很赏识自家长子，更意味着陛下对于文天祥的信任和倚重从来没有减弱过。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争执之声。

只听得惠娘清脆的声音一下子响起：“吴道子之画，流传于世的甚少，其画之特征，乃是六法俱全、万象具备，有如神人妙笔，气韵雄壮、笔韵磊落，其绘画一般都于寺院墙壁之上，不过也有纸质画卷流传于世，不过看此画卷，是一副《送子天王图》，风格甚是符合吴道子勾勒细致之特点，但是相对于吴道子，更多几分丹青的味道，比如看天王此处的衣襟。”

一众围观之人顺着惠娘手指的方向看去，而刚才还在卖力吆喝的掌柜和两个伙计脸色都是一沉。惠娘徐徐说道：“此处天王此处的衣襟勾勒之细致，颇有吴道子之风，但是从这衣襟向下的飘舞衣带，并没有将细节勾勒出来，甚至直接用青色丹青渲染，给人一种飘然若仙、栩栩如生的感觉，但是实际上纵观吴道子其余存世之画卷，并无这种风格。”

惠娘话音未落，周围围观的人就议论纷纷。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那你倒是说说，这是何人的画卷？！”掌柜的终于忍不住，冷声说道。

“就是，小娘子你倒是说说，这应该是何人之作？”一名男子在一侧高声喊道。

“嗯，这汇宝斋李掌柜可是号称火眼金睛，怎么可能有他辨认不出来的？小娘子你还是早早回家去吧。”又是一道声音响起，“可不要以为多看了两本书就能来这里指手画脚。”

“你们怎么······”站在惠娘身后的格桑顿时有些气愤，不过她的手腕一下子被拽住，叶应武含笑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整好以暇的看着那些围观的人，压低声音说道：“惠娘既然这么说，必然有她的道理，这些聒噪之人，等会儿自会知道错在何处。”

李掌柜小心翼翼的在画卷上轻轻抚摸两下，沉声说道：“诸位请看，这画纸之纹路以及年代之色泽，天然厚重，绝非一时半会的茶水浸泡就能够渲染出来的，而且因为画卷的展合，这画卷边幅有着自然而然的磨损，各处缺口大小不一，绝非人力一时可为，当为唐代画卷不假。”

惠娘这一次没有再给那些围观的人接话的机会，毫不犹豫的说道：“不错，这画卷虽非吴道子所为，但是也当为唐代画卷遗存。想必诸位懂画的人都清楚，吴道子为唐代绘画之宗师，但是绝非脾气古怪之人，尤其是在培育徒弟上可以说得上是呕心沥血，所以吴道子的众多徒弟，很多人都学到了师傅的技艺。而在这些徒弟当中，有一人名为韩虬，原本是学习丹青之人，后来转投吴道子门下，尤擅长道家佛家之绘画。其颇得吴道子之风，但是终究基础为丹青，所以在绘画时多少喜欢用丹青渲染。”

包括李掌柜在内，所有人都哑口无声。

而惠娘环顾一圈，不慌不忙的说道：“所以这一幅画，应当为韩虬假其师傅之名所做，如果不是因为这天王之衣带暴露了其一丝特点，足可以假乱真。饶是如此，这一幅画之珍藏价值，依然不低，毕竟吴道子之画尚且有存世者，韩虬之画却都湮没于战乱，今日能睹此画，也算是人生幸事”

最后惠娘总算是给了李掌柜一个台阶下，李掌柜却丝毫没有想要顺坡下驴的意思，毕竟被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当众戳穿，对于他来说不啻于直接在脸上打了一巴掌，以后这汇宝斋在天街上估计上抬不起头来了，就算是真的有了什么前唐吴道子的真迹，恐怕李掌柜也不敢拿出手了。

当下里向前一步，李掌柜冷声说道：“你这小娘子，怎地在此胡说八道！老夫三十多年眼力，如何看不出来此画之玄妙所在？单单凭你这一句话，就能说明它是假的？”

周围的宾客再一次窃窃私语，毕竟这小娘子说得有道理是一方面，李掌柜三十年眼力和口碑又是另一方面。

“掌柜的，这画开价几何，某买下了。”叶应武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上前一步。

“这画以吴道子真迹论处，应当值钱二十万贯！”李掌柜冷声说道，显然他也看出来叶应武和这小娘子是一起的，现在不过是为了少惹是生非，所以才站出来，所以他根本没有打算给他好脸色。

叶应武身后，吴楚材和小阳子等人脸色都是一变，而对面街上酒楼二楼，几个布衣汉子已经霍然站起来，而街道上来往走动的一些行人，也都缓缓的放慢脚步。

只要叶应武一声令下，周围街上的禁卫和六扇门可以直接扑上来将这个汇宝斋拆掉。

叶应武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掌柜：“一副假画你都敢卖二十万贯？”

李掌柜哼了一声，刚想要开口，小阳子他们已经起哄道：“就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周围围观的人多数都是来看热闹的，直接都随着这声音大喊起来。

李掌柜顿时气势为之一滞，声音有些虚弱的说道：“也罢，也罢，十万贯你拿走吧！”

叶应武笑着一伸手，小阳子急忙递上来十万贯银票。

只不过李掌柜看到银票，顿时脸一沉：“这位客官，还真是对不起了。小店只认大明永乐通宝，或者真金白银，您这银票，咱们不收。”

微微一怔，叶应武冷声说道：“大明发行银票已经数月，为何不收银票？”

“这······”李掌柜犹豫了一下，一摆手说道，“不收就是不收，给您解释恐怕您也不清楚。不信您去问问这天街上，小一点的份额，各家店里还是认得，但是您这十万贯，随意一家店都不会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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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朕不负天下百姓

不等李掌柜说完，叶应武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

而他身后的文天祥，也是暗暗叫苦。

大明进行货币改革也有一段时间了，尤其是作为先行的纸币钞票，已经发行了几个月的时间，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民间对于这种就比纸张厚一些的钱票有足够的认同感。毕竟现在不是元明清，历史上的元明清之所以能够彻底地推行银票制度，归根结底也是蒙古人采取了强力措施。

在马刀和银票之间，百姓知道如何选择。

尤其是大明在纸币之后紧接着逐渐以金银作为实打实的货币，从而避免民间在大宗货物交易上的麻烦。毕竟在之前金银还没有得到官府认可时候，民间都只能尽量避免进行大宗交易，宁肯分成几小批进行，因为上万贯铜钱往这里一甩，光数就是很麻烦的事情。

在金银出来并且开始扮演货币角色之后，整个民间自然对于纸钞开始排斥。和真金白银相比，纸钞显然看上去没有多少公信力。所以在整个货币体系中，原本的目的是为了方便大宗货物交易以及携带的纸币，反而逐渐成为百姓上街小规模采买时候所用的货币，各家大商铺只在小范围内收找纸币，使得纸币沦落成和铜钱差不多的地位，这也进一步使得官府不得不不断缩小纸币的面额。

只不过这些事主要是户部主管，户部现在一直忙着准备北伐的事情，所以谢枋得根本没有将这个作为主要问题，毕竟处于这个时代的人，目光远远不可能放到那么远的地方，自然也就不可能看到纸币真正能够起到的作用。户部虽然不重视，不过还是履行职责上报政事堂，文天祥和陆秀夫等人并没有商量出来对策，而且北伐事大，所以只是将奏章原封不动的重新呈递给叶应武，并未在意。

然而叶应武案头的奏章积压过多，叶应武也只是挑出来政事堂阅览过的批注，对于这些大大小小政事堂归为可看可不看的奏章，也就没有那么上心。而今日听到李掌柜所言，叶应武才意识到事情已经不知不觉发展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如果官府再不强行插手的话，恐怕货币就要真的再一次退出舞台了，而叶应武为大明现在愈发发达的经贸体系以及实际上已经处于萌芽中的资本（和谐）主义发展量身定做的近现代货币体系，就将失去最重要的一环。铜钱和纸钞全部逐渐退出主流位置，单单依靠金银进行贸易，无疑会导致货币系统过于单一。

更何况纸币最重要的作用在于其可以避免金银和铜钱在运输和携带过程中不经意的磨损，从而避免国家和民间的金银总量逐渐减少。大明刚刚推出金银货币体系，所有人都放眼在真金白银上面，自然不会考虑到这一点，但是叶应武很清楚，如果没有纸币，最后会给大明越来越远距离和大规模的贸易带来怎样灾难性的后果。

从今天李掌柜的这口气看来，大明民间已经普遍认可了纸币的退缩甚至是正在将纸币强行踹出大明的贸易体系。这意味着大明在短期内很有可能将面临大规模的金银缺失，以及大明以纸币形式发放给官员的俸禄和给军中的军饷将会遭遇市场的拒绝，这无疑将会在大明官场引起大震动，同时也会造成大明各主力战军军心不稳。

这对于正在备战中的大明军队和随时准备维持北伐供给以及接管失地的官僚体系不啻于一记重创，叶应武根本不敢想象没有了士气的明军将士将会如何作战，没有了利益追求的官员怎么才能做到尽职尽责。

因为叶应武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为了家国大义而慷慨赴死，也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两袖清风、一心为民。毕竟天下所有人都有心中所牵挂的老小妻儿，都有自己想要用拼命挣来的血汗钱守护的人。

一旦纸币受到排斥，就以为这些人对于大明的离心。更意味着大明的分崩离析。

叶应武现在不知道应该是庆幸自己发现得早，还是叹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除了采取强制措施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看着脸色有些不对的叶应武，李掌柜有些不耐烦的说道：“这位客官，某看你年纪轻轻，还是不要在这里强出头了，如果没有金银······”

“宋瑞！”叶应武沉声喝道。

文天祥打了一个机灵，急忙上前一步，直接一拱手，显然他不但看出了事态有些不妙，而且也听出了叶应武语气中的愤怒：“微臣在！”

叶应武霍然一甩袖子：“召集政事堂与六部官员，御书房议事！小阳子，即刻摆驾回宫！”

“臣遵旨！”文天祥毫不拖泥带水的答道。

“诺！”小阳子急忙拱手。

周围无数的人纷纷掀开外衣，露出里面的锦袍和插在腰带上的令牌腰刀，两侧酒楼上不断有人站起来，直接靠在栏杆边，衣袖撩起，短弩已然在手，直接警戒四周。

讯号烟花“呼”的一声腾空而起，在微雨中的南京城上空炸裂。

巡城的南京府衙役和兵部都城兵马司以及宫城禁卫，看到这烟花之后，不论任何情况，都会以最快的速度清理道路，向这边靠近。

“末将参见陛下！”乔装的六扇门和禁卫统领直接走到叶应武身前，躬身行礼。

“参见陛下！”之前看热闹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住了，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纷纷乱乱的行礼。宋代以降，皇帝以便装上街已经是常事，所以民间对于突然出现的皇帝并不感到震惊，这也是宋代皇帝被称为“官家”这种更偏普通和平民化称呼的原因之一。

这些看热闹的百姓，之所以感到惊讶，更多也是因为皇帝的年轻以及身上打扮的朴素。毕竟叶应武之前出行都是全身披甲或者团龙袍在身，围观的百姓自然也不敢以目光直视陛下，最多也就是等到陛下车驾过后，方才抬头看到陛下的侧脸，所以现在叶应武一下子亮明身份，自然感到诧异。

而李掌柜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双手颤抖，不知道应该是磕头还是直接以头撞柱干净利落的死了算了。

皇帝亲民是一回事，这可不代表着皇帝就允许别人触动他的威严，更何况能够和皇帝走在一起的女子，不是皇族公主就是后宫嫔妃，当朝圣上除了一位已到中年的长公主之外，并未册封其余公主，所以眼前这两个年轻女子显然并不是公主，而是嫔妃，并且是后宫颇为得宠的嫔妃。

一想到自己刚才对陛下和两位娘娘恶言相向，李掌柜就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已经到尽头了。

叶应武看了一眼李掌柜，这个人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怎么看着都有些可怜，再想起他刚才的嘴脸，这让叶应武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话。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银票你拿着，画卷朕买下来了。”叶应武不冷不淡的说道，“以后好好做生意，不要让朕再听到关于你什么不好的消息，后果你也清楚。”

“小民······小民罪该万死，这······这画卷送于陛下，陛下看中店中什么，小民全部献给陛下！”李掌柜惊慌的说道。

叶应武笑了笑，示意小阳子将银票递给后面同样浑身颤抖的两个店伙计：“你放心，朕绝对不会做抢自己子民物件的事情。这银票你拿着，今天过后，银票和金银会等价交换的。”

顿了一下，叶应武看着周围的百姓，沉声说道：“大明朝廷，从来不做愧对百姓之事。你们需要的东西，大明的将士会从蒙古鞑子那里抢来，工部和户部会想办法帮你们造出来，因为你们是大明的子民，没有你们这些百姓，也就没有偌大的大明！所以大家请放心，只要是朝廷推行的，必然是为了大家，是为了整个大明的繁荣昌盛。朕扪心自问，未曾负天下百姓！”

小雨淅淅沥沥的洒落，整个街道上鸦雀无声。

突兀的，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陛下万岁！”

已经因为眼前的景象和叶应武的话而陷入如梦如幻之境界的百姓，刹那间仿佛被煮沸的一锅水，同时大声喊道：“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声浪翻滚着，淹没了细碎的雨声，直扑天际。

惠娘和格桑微微咬着下唇，看着也听着。

就像看一生都不会遇到的神迹。

——————————————

“砰！”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

桌子上的茶杯被叶应武直接扔到地上，摔得粉碎。

“陛下息怒！”文天祥为首，政事堂三相公和六部六个尚书慌忙躬身。虽然皇帝发怒的时候还不至于跪下赔罪，但是躬身大礼还是应该的。

“说说吧！”叶应武狠狠一拍桌子，直接抓起桌子上的一沓纸钞，甩向站在不远处的文武，“文宋瑞、谢君直，你们两个一个主管政事堂，一个主管户部，都给朕说一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御书房作为平时皇帝召见少数重臣的地方，实际上并不算大，所以这纸钞飘飘洒洒直接就落在了文天祥等人的脚下。文天祥躬身不敢直起来，向前一步沉声说道：“是臣等无能，辜负了陛下的厚望，没有想到此事在民间落实竟然会变成这幅模样。又因为北伐之事，六部和政事堂对此都没有重视，臣有罪在身，甘愿领罪。”

“臣有罪在身，甘愿领罪！”谢枋得也是迈出一步。

叶应武哼了哼，直接指着下面头都不敢抬的官员说道：“之前犯下罪过的时候你们不说，现在倒好，一个个都请罪，你们知道你们有多大的罪么？纸钞一旦被金银取代，意味着不久之后大明费尽心思从海外运来的金银就会全部流入民间，之后便是金银的大量磨损，最后这个损失，谁来承担？！你，文宋瑞，你来？！还是你，谢枋得？！”

“臣罪该万死！”文天祥和谢枋得惶恐的直接跪倒在地。

天子之怒，九州震动，更何况是这些天子近臣。或有或无的，下面官员甚至都感觉地面在震动，心中更是惶恐不安。

当然，如果他们知道这御书房在设计上本来就做了特殊处理，空旷狭长的空间本来就容易形成回声，引起小幅度共振的话，恐怕就会释然了。当然这种在增强皇帝威严上的手段，在工部也是鲜为人知，更不要说这些其他部门的官员。

轻轻呼了一口气，叶应武冷声说道：“你们确实是罪该万死！如果不是朕白鱼龙服、走于民间，恐怕等发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到时候就算是把你们两个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文天祥和谢枋得背后冷汗直冒，其余的官员也都是大气不敢吭一声。

“现在你们后悔也都没用了，一人罚俸一年，文天祥以参知政事领左丞相，谢枋得以户部左侍郎衔领户部尚书，以后若有功勋，可将功抵过，官复原职！”叶应武沉声说道，“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在事情完全恶化之前，把可能造成的损失弥补回来！”

“臣谢陛下恩典！”文天祥和谢枋得都轻轻松了一口气。

罚俸一年和官降半职，对他们来说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这两个人家中只是凭借衙内的恩荫以及妻妾的诰命赏赐，实际上就足够支撑家中的开销，说到底文天祥和谢枋得都不是贪官，家中自然也没有什么奢华物件需要去维护。

叶应武素来都是和气对人，甚至在御书房私下里召见大臣的时候都是直接称呼表字，可以说是历朝历代皇帝君主当中少有脾气好、平民化的了，但是这不代表着叶应武不会发怒。越是平素不喜欢生气的人，越是在生气的时候表现的更加愤怒和有破坏力。

叶应武的养气功夫和厚脸皮功夫底子深厚，所以真正惹他生气的事并不多，这也更能说明叶应武此次的气愤。所以下面的官员还以为这一次文天祥和谢枋得就算是不被一撸到底，恐怕也得吃点儿大苦头。

可是谁曾想到只是简单的罚俸一年和官降半职。听到这个惩罚，苏刘义和陆秀夫等人也都是悄悄松了一口气，毕竟文天祥和谢枋得对于大明的功劳朝野尽知，直接将两人撤掉，很有可能引起朝野动荡、民心浮动，更不利于紧锣密鼓准备的北伐大计。

“臣即刻发动政事堂、户部和吏部所属官吏，直接到下面各州府巡视，并且快马传令各州府，向百姓言明纸钞使用的重要和金银的不足，强制要求各大商贾改以纸钞作为大宗货物交易之货币。”文天祥显然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打好了腹稿，此时毫不犹豫的回答叶应武的问题。

只不过他的头还是垂着，表示他并没有骄傲自大到以为陛下是因为非用他不可才不将他撤掉。前些年的仕途蹉跎和后来的青云平步，已经将文天祥磨练的更加谨慎，不再像最初时候的锋芒毕露。

实际上这样的文天祥，才是最适合大明现在国情的文天祥，也是最适合大明的左丞相。尤其是叶应武本来作为开国君主，就是锋芒毕露的一个人，大明又四处征战，国内尚武，所以也很需要一个性格更温润、厚重的丞相来把持朝政，作为军队、帝王以及文官和百姓之间的缓和。

江万里、章鉴这一辈老人显然因为年事已高，已经不适合作为一个四处焕发着勃勃生机的崭新王朝的丞相，所以从龙之臣之中叶应武不得不选择出来一个最容易进入角色的。

文天祥自然而然成为最好的人选，而今天文天祥在叶应武面前的表现，也在说明他没有辜负叶应武对于一个丞相的性格最基本的要求。

“禁卫军和六扇门会全力配合此事。”叶应武直接加了一句。

下面的官员们齐齐打了一个寒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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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章又近一年四月时（上）

大明虽然不像前宋，明显的重文轻武，但是至少在政令颁布上，从来都是文武泾渭分明，包括文官制度改革和军队制度改革也都是分开进行的，从来没有什么时候以军队辅助文官处理政事，更没有派遣当地州府长官指挥驻扎在那里的主力战军。

所以这一次叶应武直接将六扇门和禁卫军提出来，确实吓了六部官员一跳。实际上归根结底，六扇门和禁卫军并不真的算大明的军队体系，而是属于大明的皇家体系，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是效忠于皇室、直接听从皇命调遣的密探组织，而禁卫军也是直接效忠于皇帝陛下，以保卫皇室安全和京城、更准确说是宫城皇城安全的皇家直属体系组成部分。

六扇门、锦衣卫以及禁卫军的人员来历，以主力战军以及活跃在前线的军中哨探为主，所以在很多人的潜意识中都给这几支力量打上了“军队体系”的标签，但是一旦朝野上真的爆发了文武官员之间的冲突，这几支力量会听从皇帝的调遣，居中维持平衡、调解矛盾，如果哪一方有错，会以皇命为令动手，而不是站在军队一方，支持武官。

实际上统帅这几支力量的人，称呼为统领而不是将军和督导，其这样称呼设置的目的，一是为了可以更灵活的规划每一名统领手底下统领的人数多少，从而可以更好的面对叶应武身边可能存在的危险，二也是为了能够更好地避免军队体系和皇家直属体系的混淆，时刻警醒这三支力量的统帅，其担任此职的真正目的。

所以六部尚书们虽然惊讶，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叶应武虽然在怒火上，并且坚持要采取绝对的强硬措施，但是并不代表着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已经丧失了自己的理智。

派遣处于中立并且效忠于皇室的六扇门和禁卫军前去采取强制措施，实际上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叶应武通过这一种方式可以表达自己对于文武官员不偏不倚的态度以及对于办事不利甚至差点儿酿成大错的文官们的警示。毕竟大明承受不起纸币退出市场的代价，所以除了将文天祥和谢枋得这两个最高责任官员直接劈头盖脸呵斥一顿然后略做惩罚之外，叶应武也必须要对下面的官员，尤其是负责纸钞在之后推行的州府知府们一个警示。

这一次你们对朝廷的命令不重视，朝廷派来禁卫和六扇门看着你，让你不重视也得重视。而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这些六扇门和禁卫军的人，就不是来监督了，而是来取乌纱帽的。

大明虽然对宋代的冗官制度进行了彻头彻尾的改革，但是在对官员态度上还是延承前宋，刑不上士大夫，对于官员最严厉的惩罚就是摘掉乌纱帽直接踹回家。毕竟这种三百年根深蒂固的思想一时半会儿很难根除。但是这对于官员们的震慑力，已经足够了。

叶应武紧接着将目光落下几名尚书身上：“吏部尚书汪立信，刑部尚书夏士林！”

两人急忙站出来，汪立信是在年底王爚告老还乡之后就任尚书的，新官上任正打算大干一场，而夏士林则是前朝遗臣，尚在中年，自然也打算在新朝之中真的干出一份业绩来，也为自己博得生前身后名，所以两人微微低头，但是腰杆挺得笔直，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

“吏部务必全力配合户部和禁卫军，”叶应武沉声说道，“另外刑部也派遣得力要员进驻各地，朕会让御史台随同刑部官员，到时候只要有谁敢怠慢，朕准许刑部在和御史台商议之后直接捉拿回京，先拿后奏！六扇门会配合你们的监督！”

“臣遵旨！”能够得到禁卫军和六扇门的攘助，汪立信和夏士林自然信心满满，哪个心高气傲的家伙或许能够鼻孔朝天，看不起吏部和刑部还没有展露出来什么功绩的两个尚书，但是绝对不能看不起禁卫军和六扇门。

禁卫军那些杀胚都是杀蒙古鞑子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成山的家伙，而六扇门更是对当地熟门熟路的奇人和劲卒，就算是没有叶应武这当朝皇帝的命令和威严压在这里，恐怕谁也都没有胆量在这些人面前造次。

毕竟这些家伙一个脾气不对，真的有可能来个先斩后奏，大不了用自己的脑袋赔罪。都是头拴在裤腰带上杀人放火的狠人，除了死之外什么都不怕，而大多数的文官最怕的可不就是一个“死”字。

叶应武点了点头，虽然夏士林和汪立信还没有展露出来自己的手腕，但是一个久在刑部尚书位置上颇有经验，一个又是年轻能臣正挽着袖子准备大干一场，所以叶应武相信两个人能够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

世人常说叶应武识人乃是天下第一，实际上这主要还是因为叶应武将那些历史上十年之后将在南宋最后的挣扎中大放光彩的人简拔于军旅草莽之中，让这些人更早的展露出自己的风采。而现在叶应武一步步走到大明皇帝的位置上，历史的轨迹虽然还是在向前，但是所有的细节都变得面目全非，这也到了真正考验叶应武用人能力的时候。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叶应武对于每一名自己任用的官员还是信任有加的，并且正是因为这一份信任，以及不久之前追随着陛下走南闯北打天下的经历，让这些现在已经占据大明中上层体系的从龙元戎们能够真心拥戴叶应武，保持对于大明的绝对忠诚。

不只是因为他们多数都是有一腔热血、有满怀抱负的人，更因为他们在人生的蹉跎时候遇到了叶应武这个伯乐，更因为他们眼睁睁看着叶应武伸手支撑起偌大的天空、塑造了日月大明。

见过了神迹，自然就会对神灵心生虔诚，叶应武无疑就是这些官员眼中和心中不可背叛的存在。

所以叶应武也可以信任下面的官员，将更多的事分散下去，从而避免大权集中在一两个亲信手中，同时又能够为朝廷培养出来足够可以支撑天地的栋梁之才。

江万里他们这一代老臣和能臣，是在和贾似道的斗智斗勇中磕磕绊绊、踉踉跄跄走过来，所以才更加成熟稳重，更能在国家危亡之际，凭虚弱之兵、拥年幼之帝，依旧可以维持风雨飘扬中的南宋。而到了文天祥这一代，朝野中已经没有了危险的敌人，他们的道路自然也就更顺畅。

叶应武需要的不是吃铁饭碗不干活的“答应”，而是能在关键时候决定一个王朝命运的人，所以他为这些已经走到这一步的官员们制造任务。监督下面州府，对于文天祥等人来说，或许是轻车熟路，但是对于汪立信和夏士林来说，还是第一次。凭借这一次，叶应武可以考验他们的能力，也能够锻炼他们的手腕和魄力。

文天祥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叶应武的目光。

君臣两人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文天祥看懂了叶应武的意思，也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

————————————

等到文天祥等人退下之后，叶应武缓缓靠在椅背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经历了今天的事，叶应武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万能的，也不可能因为历史的大趋势如此发展，就直接将所有事制定出来之后就直接放手下去。事实证明，蒙古人用马刀能够做到的事，并不代表叶应武用威望就能做得到。毕竟在利益面前，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威胁到人。

叶应武虽然被很多民众供奉长生牌位，虽然一手缔造了这个大明，但是实际上他在之前依靠的主要是对于历史趋向的明了，而在之后对外上则是直接点燃了海都和忽必烈之间实际上还要等几年才会彻底爆发的火药桶。

虽然大明在明面上从来都不承认自己在蒙古忽必烈部和海都部之间的矛盾上做了什么手脚，甚至就连大明的史书以及陛下起居注之中都没有任何记载，但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突兀失去了踪影几年的部分骨干实际上就是最明显的线索。

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这条线索知道的人越来越少，自然而然也最后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毕竟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活动资金是大明皇室内库拨发内帑，这些开销记录除了当朝皇帝，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查看。所以账目上有什么明显的缺口，自然除了皇帝心知肚明之外，其余人都无从得知。

并且六扇门和锦衣卫每年的账本在经过皇帝过目之后，都会直接烧毁，从而避免落入敌人内探组织的手中。

更何况现在忽必烈部和海都部已经势同水火，一开始是谁点燃的这把火已经不重要了。

对外上叶应武可以凭借自己对于海都、忽必烈这些人留在史书上的鲜活形象而做出合情合理、对大明有益的判断，但是在对内上，实际叶应武也和摸石头过河没有什么差别了。

毕竟谁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穿越回到这七百年前，就算是想到了也不会去考虑自己应该如何在力挽狂澜之后整顿经济。现在大明的经济到底属于什么叶应武实际上自己也说不清楚了，如果真的要定义的话，半封建半资本主义经济形态实际上更符合大明的现状。

在宋末实际上就已经有趋势，只不过因为宋元战争和元末混战的缘故，这趋势被硬生生的遏制了，大宋三百年财富积攒与繁华毁于一旦，所以资本主义萌芽到了明代才显露出来。

现在的大明继承了前宋的衣钵，可以说中间没有这百年的混乱，在家上叶应武快速收复河洛、山东等大片失地，并且在南洋大力开拓，所以大明的商贸愈发繁荣发达，已经远远超过前宋，即使是大明后来收复的北方土地实际上一直在拖后腿，也没有办法阻碍大明蓬勃向上的发展势头。所以叶应武很肯定，大明已经拥有了资本主义的萌芽，并且只要朝廷不多做干涉，在短短几十年之内就可以发生从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的过渡。

当然，叶应武不可能坐视不管，毕竟他也不想让自己或者自己的子孙成为被送上断头台的皇帝。所以叶应武必须尽量让整个社会体系在朝廷的可控范围之内进行变革，准确来说是由上而下的改革，而不是由下而上的革命。归根结底叶应武还是大明的皇帝，是大明的创立者，自然不想看着大明“历二世而亡”。

所以实际上叶应武登基以来主导的文官制度改革和军队制度改革，以及后来的纸钞推行、银本位制度建立，都是为了让大明的资本主义萌芽在可控范围之内发展。

至少在爆发之前，朝廷能够做出恰当的措施，从而从容不迫的过渡到叶应武理想中的君主立宪制。对于叶应武、对于整个华夏来说，如果真的施行资本主义，那么显然君主立宪制要比后来美国人的三权分立制更加合适。因为华夏实际上至始至终都习惯于效忠于个人，尤其是在华夏古代，帝王个人的威望和将领本身的名声，有的时候甚至可以决定一个政策的顺利推行与否、一场战争的成败与否。

所以保持大明皇室的存在，让百姓和军队仍然有名义上的效忠对象，实际上是大明在资本主义变革面前最好的选择，也是最符合叶应武个人利益的选择。

此时此刻，叶应武看到的不只是纸钞在民间被排斥，更是整个经贸的发展险些脱离朝廷的掌控，所以叶应武不可能不发火，不可能不采取强制措施。一旦国内乱了，便宜的只可能是投机取巧之徒和本来就红着眼睛的忽必烈与海都。

尤其是在北伐紧锣密鼓准备的关键时候，整个朝野上下实际上都绷住了神经，如果此时因为饷银和薪俸出现了问题，对于大明的文武体系以及军队的打击都是致命的。

更何况大明各处都因为准备北伐所需的物资而需要大量钱财，借着这个机会，叶应武正好也可以将纸钞彻底推广向全国的每一个角落。

有的时候，纸钞的稳定发行和物价的平稳，实际上就象征着一个国家政权的强大，也象征着整个国家上下的正常运转与团结如一。如果连发行纸钞都做不到的国家，自然是不堪一击的。

就在这时，小阳子轻手轻脚的走过来，低声说道：“启禀陛下，宫外礼部尚书、翰林院大学士和学士院大学士联名求见。”

叶应武一怔，急忙点头：“嗯，速速宣。”

小阳子急忙退下，而叶应武缓缓站起来，目光透过窗缝落在外面。

为了不遮挡天颜以及为了防止有人潜藏在树上意图不轨，所以宫中的树木实际上并不多，而且主要集中在御花园。御书房作为前宫宫室一角，窗外倒是还有一株杏树。

沾衣欲湿杏花雨，正是杏花一般在二三月开，到了这三月中，正是盛开的时候，昨天的那一场春雨显然也没有阻碍杏花在风中尽情的绽放，暖风徐徐吹拂，有几瓣花瓣飘落，不过在那一片绽放烂漫的洁白与浅红前面，显得微不足道。

不知不觉也是三月中旬了，距离四月就要近了。

大明开国以来的第一次正式的殿试，即将举行，大明的第一个状元也将在一个月之后诞生。

“不知不觉，岁月如梭。”叶应武喃喃念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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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又近一年四月时（下）

PS：辞旧迎新之际，衷心祝愿诸位书友新年快乐！在寒山寺的钟声中迎接新的一年，很开心！特此加更一章

几年之间，因为叶应武的出现，天下大势逆转，一个崭新的大明在血火中崛起，最终代替了蒙古，成为入主中原的新霸主。

又是一个四月即将到来，而象征一个王朝文化和未来的殿试，也将拉开帷幕。在这之前大明曾经多次开恩科，恩科者，是为了弥补国家一时间在官员上的缺乏而不得不召开的纳取贤才之考试，当然恩科一般都会以各种各样的名目作为朝廷的遮羞布，并且冠以“恩”之字，表示开恩科不是朝廷迫不得已，而是对于读书人的恩赐。

相比于正式的科举考试，恩科显然有很多缺陷所在。一来是命题缺乏严谨性，过于仓促，可能会导致偏、难、怪的题目出现，从而使得没有多少实际官场历练的读书人对此抓耳挠腮、不知所措，二来是恩科为解决朝廷人才短缺所开设，自然对于人才的要求也就没有那么多，所以恩科取士报名者多数还是往年不中的人，希望趁此机会能够实现自己中举的梦想，至于那些第一次上考场的读书人，一般不会参加恩科。

毕竟人这一辈子还很长，没有必要因为一年两年等不起就给自己带上“恩科”这怎么听也就比“恩荫”好一点儿的灰色光环，导致以后的仕途很有可能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

而且因为叶应武时常在外巡视或者出征，所以恩科是只有乡试和会试的，取出进士之后，并不再进行殿试，也就是说恩科是没有所谓的三甲和状元、榜眼、探花之排名的。所以对于很多胸怀抱负、意图证明自己的读书人来说，这显然不是好的选择，尤其是当朝左相文天祥乃是前朝状元出身，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这里，自然刺激更多人选择正常科举考试。

所以当大明第一次真正的科举考试拉开帷幕的时候，直接吸引了天下的目光，寒窗苦读的读书人还有那些游历天下、见识不凡的能人才子，都纷纷参与其中，使得大明虽然在之前举行了几次恩科，但是报名参加乡试的人数一点儿都不比前宋末年的几次科举考试少。

经过去年秋季的乡试和今年二月的会试，最终中进士的一共有二百三十六人，相比于另一个时空中明清时候的动辄三百多人，这人数显然还是偏少，不过考虑到之前几次恩科的原因以及大明本来在版图上还是距离明清有所差距，所以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现在大明对于官吏的培养已经进入常态，之前的恩科取士经过在翰林院和学士院的集中学习以及六部和御史台的实习，已经开始陆陆续续下放地方，所以现在大明新取之进士，主要目的是为了应对未来北伐时候必然的官员需求，倒也不很是迫切。

毕竟到时候肯定还是要抽调骨干官吏北上的，这些新中的进士，主要还是留在已经搭好架子的中原和江南历练。

不过虽然这么说，这归根结底也是大明的第一次科举考试，朝廷无论如何都必须高度重视，一旦这一次科举考试能够选拔出来什么优秀的人才，不但可以影响大明朝廷在民间的威望，而且也为在战乱中近乎废止，现在终于可以重新进入常态化的科举考试开一个好头。

之前的科举考试，由皇帝命题、礼部负责科考的考场安排，并且在京城府衙的帮助下维持科举考试时候的纪律。但是到了大明开国，根据大明朝堂上的三权分立政策，科举考试已经划归翰林院和学士院所管，学士院者，为国家简拔有才之士也，翰林院者，为国家培育有才之官也。

所以现在由学士院主持科举考试，选拔出来的进士以上人等，进入翰林院进行系统的学习，然后根据翰林院提交的考核成绩，进一步发往各处，包括政事堂、六部、御史台以及下面各个州府。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从最大限度上避免官场徇私舞弊，以不正之手段量取人才。经过科举考试、学士院和翰林院三层层层遴选下来的人，方才为大明所需之官员。

毕竟有能力打通这三个环节的人，普天之下也没有几个，尤其是坐镇翰林院和学士院的都是一些当世大儒，心高气傲不说，在品德上自然也都颇为坚定，至少不会因为一点儿收买就背叛自己所学和所信仰。

说到底宋末的儒生还是有自己的骨气在的，孔孟圣人学说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变味，而事实证明，在宋元交替的时候，大多数的儒生都是选择拒绝出仕、闭门读书，更有甚者直接以死明志。正是因为这些人的“坚壁清野”和不配合工作，所以元朝至始至终都只能依靠马刀而不是教诲来稳定人心，从而一旦朝廷有波动，整个民间也就彻底沸腾，使得这偌大的帝国只维持了九十年就分崩离析。

到了元灭三百年后，那些喊着“水太凉”的儒生向再一次征服这片土地的异族叩头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起四百年前倔强维持着汉家学问的这些士人和大儒？

学士院大学士邓光荐和翰林院大学士刘辰翁联袂而来。两人都是实打实的主战派，刘辰翁更是因为追随辛弃疾的脚步，成为辛派词人在辛弃疾死后的顶梁柱，而一直被主和派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只能一直屈居白鹭洲书院做一名赋闲的教书先生。

不过好在叶应武的到来改变了他们原本的人生轨迹，刘辰翁不会再因为自己没有办法到临安做最后一战而悲痛欲绝；邓光荐也不用因为郁郁不得志而归隐山林，最后慨然挺身同文天祥一起赴死。

现在两个人主掌翰林院和学士院，说是执天下士林之牛耳也不为过。这样的重任和殊荣以及蒸蒸日上的大明国运，自然是两人之前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现在叶应武亲手将他们两个送上了这样的位置，他们自然明白自己应该如何做。

唯有倾尽全力报君恩。

“臣参见陛下！”邓光荐和刘辰翁走入御书房，毕恭毕敬的拱手行礼。

叶应武点了点头：“两位卿家平身。”

邓光荐直起身，向前一步，朗声说道：“启禀陛下，现在已经是三月中旬，距离大明的第一次殿试还有一个月，臣同刘学士此次前来，是为了恳请陛下阅览学士院所做之殿试详目。”

候在一旁的婢女急忙上前将奏章接过来，递给叶应武。

所谓的详目，实际上就是殿试的各个细节，比如考场纪律、入场仪式等等。毕竟殿试是皇帝陛下亲自监考的考试，所以很多礼仪都要注意。不得不说邓光荐和刘辰翁显然是下了功夫，每一条都开列的甚是详细，甚至包括叶应武那一天的具体着装以及应该什么时候进入考场、什么时候离开，显然两人也多有请教礼部尚书陈宗礼。

毕竟陈宗礼作为元老，不但经历过而且还主持过多次科举考试，只不过几年动荡下来，老人已经愈发苍老，现在已经不怎么管事，实际上礼部的主要事宜已经是礼部的两位侍郎来负责。去年叶应武钦点会试主考官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宗礼，只不过陈宗礼极力推脱，所以叶应武最后还是直接让学士院大学士邓光荐担任。

陈宗礼的意思叶应武自然也明白，身为前朝老臣，他实际上已经差不多走到了人生的顶峰，所以对于这些虚无的名声并没有太大的需求，之所以留下来还在朝中担任职务，主要也是为了看着自己梦寐以求的崭新王朝重新屹立于东方。所以主持科举考试这样的重任，陈宗礼自然不想再承担，毕竟在他告老还乡之后，朝廷中早晚都得有人站出来继续承担这个责任，所以还不如在自己没有告老之前为大明培育出这样的人才。

所以实际上大明的第一次科举考试，是陈宗礼在幕后指挥，而邓光荐和刘辰翁在前面学习的一次过程，归根结底也是为了让大明的科举考试能够尽快的步入正轨。毕竟在短期甚至百年之内，大明所能够依靠的选拔人才方式，最靠谱的还是科举考试。

科举考试作为一种经过唐宋两代论证和不断改善，已经发展到极致并且在民间的广泛认可的考试制度，现在根本没有合适的替代者。更何况唐宋的科举考试和明清时候的八股取士还有很大的区别，考察的并不是士子对圣贤书的了解程度以及做八股文的能力，而是依旧偏重于考察对于整个国家战略和经贸、军事等重要方向的认知能力。

比如当年的文天祥，就因为准确的分析出了南宋面临的四方威胁，并且提出了合情合理的解释，而得到宋理宗的赏识，直接被钦点为状元，甚至最后还获得了理宗赐表字的殊荣。

叶应武又看了两眼，沉声说道：“那就按照翰林院和学士院的安排来。”

邓光荐点了点头，接着说道：“陛下，当务之急是为此次考试拟定题目，这也是臣等二人着急见驾的缘故。”

叶应武微微一怔，顿时陷入沉思。他虽然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不过还是明白科举考试的具体流程以及每一次考试的不同作用和目的。殿试实际上作为科举考试各次考试中时间最短的考试，实际上主要目的是为了考验考生面对突发事件的临场应变能力以及对于经义的理解能力。

相比于唐时的科考，大明的第一场科举考试已经取消了很多考试项目，比如和经义、帖经有所重复的墨义。整个试卷分为三部分，占据百分之十分数的是帖经，主要考察考生对于古今名著的背诵能力。占据百分之三十的是经义，主要考察考生对于一句摘录自四书五经等名著经典的话的理解能力，而占据了最大头百分之六十的，自然就是叶应武最重视的策问。

科举考试的主要目的就是选拔出来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才，至少是有个人成熟思想的人才。所以策问的重要性自然而然就彰显出来，在前宋时候主要考察的实际上也是策问，只是谁曾想到在短短百年之后，策问机已经完全退出了考试范围，只剩下经义，也就是只剩下所谓的八股文。

对此叶应武虽然不理解，但是绝对是绝对反对，自己所要的绝对不是摇头晃脑、熟读圣贤书的书呆子，而是真正有抱负的人才。这也是科举考试设立的初衷，为所有有志于报效国家、一展抱负的人才提供一个平等的考试和录取机会。

邓光荐和刘辰翁齐齐抬头看着叶应武。殿试是科举考试最重要的一环，也是皇帝陛下亲临的一环，所以不容有丝毫的差错。并且按照惯例，状元、榜眼和探花的文章也会张贴出来供人学习阅览，这也就意味着不只是名次的排定需要慎之又慎，题目的拟定自然也要能够令人心服口服。

否则引起朝野的争议，不但损害翰林院和学士院的威望，也容易打击民间士子的入仕之信心。所以历朝历代这题目一般都是臣子拟定数条之后交给皇帝选择最合适的一条，更或者直接由皇帝陛下亲自拟定。

大明第一次科举，事关重大，邓光荐和刘辰翁自然不敢丝毫怠慢，所以这皮球自然而然就踢到了叶应武脚下。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沉声说道：“经义之题目，这一次就取‘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邓光荐和刘辰翁都有些诧异，不过一想到大明现在正在实行的各项政策，陛下选定这个作为题目倒也在情理之中。此话出自《周易》，意思是炎帝在位时让天下的百姓和货物都聚集在一起，双方互相交换之后离开，从而使得双方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货物。

这句话背后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大道理，不过却是在描述一个现在来看很普通的现象——交易。叶应武选择这个作为经义的题目，显然是想要强调商贸在大明现在国内占据的主要地位，并且愿意就这个现象来听取考生们的不同意见，听取这些未来的大明栋梁们对于商贸发展的看法。

无论是批判也好、鼓励也罢，叶应武显然更想知道的是，商贸在大明的日常中到底已经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这是一道经义题目，但实际上已经开始结合大明的现有国情。

这也更能看出来叶应武对于策论与实用之才的看重。

看着邓光荐小心翼翼的将题目写下来，叶应武接着说道：“策论之题目，就以此为题。”

邓光荐和刘辰翁缓缓抬起头来。

叶应武沉声说道：“北宋与金人盟而复燕云，奈何终成虚梦；南宋与蒙古人盟而入河洛，亦是烟消云散。论国土之收复，当何为最重？”

邓光荐和刘辰翁的脸色一变。陛下这个题目，分明就是在将刚刚灭亡没有多久的前宋拽出来狠狠抽脸。这对于朝野之中还对前宋怀抱怜悯之心的人不啻于重创。

毕竟大明和其余朝代不同，实际上是在蒙古人灭亡了前宋之后从蒙古人手中抢回来的江山社稷，所以实际上并不用和汉唐那样或有或无的抹黑前朝，从而宣告自己的正统性。如果这个考试题出来，难免会引起争议，而作为主考官的刘辰翁和邓光荐都是宋人入明，弄出来这样的题目，严重一些恐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叶应武霍然站起来，手撑桌子，沉声说道：“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刘辰翁和邓光荐顿时打了一个寒战。

两个人都是读书人，自然一下子听明白叶应武引用的这句《诗经》到底是什么意思。对于这句话，解释最清楚的当然是前唐杜牧的《阿房宫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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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日月重开汉唐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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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阿房宫赋》中短短几句话，已经将叶应武想表达的意思揭露的一清二楚。叶应武并不是不知道现在朝野之间对于前宋还有念想，甚至就把大明看作另一个大宋，认为大明完全可以仿照前宋的模式，所以对于叶应武进行的军事改革和文官制度改革颇有微词。

这些人之中最激烈的那一批已经在上一次南京城的动乱中被消灭，但是并不代表守旧派的势力就有所减弱，毕竟很多人实际上更多的只是怀有念想，所以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关键时候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尤其是纸钞的推行受到阻碍，更是给叶应武一个警醒。就是他虽然在朝野颇有威望，但是这并不代表所有的官员士绅就会听从他的命令，乖乖的跟着叶应武一起进行变革。

华夏民族本来就是安土重迁的民族，除非真的被生活所迫，一般不会离开祖居之地。而一般这样的民族在制度的革新上都会有所停滞，远远没有在风口浪尖打拼的海洋民族勇于变革、敢于尝试。所以朝野对叶应武的信任是一方面，对于新事物和新制度的接受又是另外一方面。

推行纸钞尚且遇到这么大的阻碍，叶应武之后的政策又会怎么样？

所以叶应武在出动六扇门、禁卫军这些后世称为“国家暴力机关”的组织前去推行纸钞的同时，也必须给这些思想守旧的人一个警醒，那就是现在的大明绝对不是中兴的大宋，大宋的制度在三百年中让这个国家富裕而顽强，但是从来没有让它强大，一个富裕的国家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就是任人宰割的对象。

哪怕是现在大明有了强大的军队，也没有办法保证这些军队最后不会像前宋禁卫军和屯驻大兵那样彻底堕落。毕竟前宋的冗官制度在防止官员篡权的同时，也在无形之中使得整个行政体系都臃肿而缓慢，根本没有办法应对突如其来的危险和灾难。这样的制度显然不适应大明，而且很有可能成为大明精锐军队的绊脚石，最后让大明自己断手断脚。

现在叶应武又将考试题目拟定为这个，就是为了告诉那些对前宋制度还有一丝幻想的人，前宋的制度虽然在一些方向上取得了成功，但是在大方向上只会让整个国家丧失奋斗的精神，靖康之耻、端平入洛，这些无疑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大明看到这些前车之鉴，应该从中吸取教训，进行属于自己的变革，而不是因循守旧，在击败蒙古之后几百年中，被其余更加强大的敌人再一次赶到江南，赶到南洋，最后彻底幻灭！

如果不变革的话，这一片重新为汉人、为华夏支撑起来的天空，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如果不变革的话，等待大明的最后也只有死路一条。

叶应武静静的看着邓光荐和刘辰翁。

两人轻轻呼了一口气，同时拱手行礼：“陛下圣明！”

叶应武缓缓攥紧拳头，他不知道自己最后能够把这个崭新的王朝带向什么地方，但是他知道，如果一直原地不前的话，大明还是会重蹈秦朝和隋朝的覆辙，不但会成为别人的嫁衣裳，而且还会为百姓带来新的灾难。

想想自己当时在兴国军看到的流民，再想想后来在蔡州那些等待发放救济的百姓，叶应武就心如刀割。这样的苦难不能再降临到华夏这一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了。

至少自己会拼尽全力，去守护自己的天下，守护自己的百姓。

窗外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而那一树杏花，在骄傲的绽放。

——————————————

红柳河，尸骨遍地。

大战在这里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曾经涓涓细流、清澈见底的红柳河，现在已经因为众多的尸体而被堵塞，继续流向下游的河水已经被染成粉红色。不知道下游的人见到这弥漫着血腥味的粉红色河水又会作何感想。

秃鹫和乌鸦在沙场上空徘徊着，那些被战马马蹄刨出的红柳东倒西歪，而它们幸免于难的同伴则在风中缓缓摇晃。

“明年这红柳河边的红柳，必然甚是茂盛。”策马缓缓走过战场，张珏不由得轻轻感慨一声。有这数千人的血肉作为滋润，花草必然茂盛，仿佛那些生命最后都化为了这一片片红柳。

更或者这“常覆三军”的古战场上，所有的红柳本来就是一道道千百年来逝去的灵魂化成的，战死在这片土地上，血肉被秃鹫吃咬干净，白骨在风中化为灰尘，就只有那灵魂还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和这一片土地融为一体，看着自己战死的地方，看着无数袍泽前赴后继的地方。

天阴沉沉的，甚至风中也不再是之前的暖暖春意。周围缓缓行进的明军士卒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并不只是因为这里空气中散发的浓烈不可抹去的血腥气味，更多的是因为这悲惨的景象。

昨天这一战那木罕获得了惨胜，不过到最后他也没有拦下八剌。八剌到底是察合台汗国的大汗，多年沙场征战，就算是一时中了那木罕的计策，自然也会竭尽全力保全力量。尤其是那木罕在战场指挥上终究是棋差一招。当他带着骑兵在击溃了八剌的护卫队伍之后，兜了一个圈子想要拦住八剌去路时候，八剌直接率领亲卫骑兵向东而不是向星星峡方向突围。

这一下却是出乎所有人预料，尤其是那木罕更是大吃一惊。只不过为时晚矣，正在拼命包围八剌部步卒，意图获得更多斩杀的那木罕部步卒，根本来不及调整阵型阻拦这一支突兀杀出的骑兵，所以八剌从容不迫的带领着自己数百名亲卫骑兵在两个蒙古步卒包围圈的中间缝隙当中跳了出去，直接向着东面草原深处长驱。

毕竟在东面草原，八剌部的前锋和左右两翼都还在，这一支力量只要能够汇聚起来，八剌照样拥有对那木罕甚至整个忽必烈部西线兵马的兵力优势。毕竟忽必烈部还要戒备南面摩拳擦掌的大明，所以在西线根本不可能投入更多兵力了，除了那木罕手下这一支力量之外，其余多数都是老弱病残，茫茫草原上无险可守，面对八剌部的精锐前锋和左右两翼，就只有被彻底击溃这一种可能。

红柳河一战，那木罕取得了战术上的绝对成功，一战消灭了八剌的中军主力，而自己的损失并不算大。但是在战略上，实际上她让自己彻底陷入了被动，看似损失巨大的八剌部，因为不得已的收拢军队行为，并没有使得自己面对那木罕部时候的优势受到多少损失。

更主要的是那木罕此战等于将自己的主力全部暴露出来，而八剌看到那木罕这么多兵马，自然也就明白蒙古忽必烈部所能够拿出来的军队都在这里了，所以只要自己一路向东的话，忽必烈将拿不出来其余的力量抵挡自己，除非那木罕将骑兵全都抽调出来全力追击。

但是红柳河一战，那木罕手下的骑兵损失也不少，所以数量同样不足，单单凭借骑兵正面对决，那木罕根本不是八剌的对手。毕竟在茫茫草原上，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地势可以凭借，双方骑兵厮杀往往凭借的就是骑兵的数量和勇气。

在勇气上，有八剌身先士卒率领的察合台汗国骑兵，自然不会惧怕那木罕。尤其是现在的忽必烈部骑兵实际上在经过几次大战之后，一直在用色目人来补充骑兵，这也导致蒙古骑兵在战力和斗志上实际上和之前襄阳之战中的蒙古本部骑兵有很大的差距。

毕竟当初的蒙古本部骑兵险些将叶应武麾下围困在虎头山置于死地，而现在的蒙古骑兵两次和左厢演变来的神策军交手，都铩羽而归，双方力量的此消彼长已经越来越明显。

尤其是对于八剌部来说，本来其骑兵主要就是由色目人组成，在战力上和蒙古本部骑兵有很大差距，这也是为什么八剌每一次都要身先士卒提升士气。而现在双方的骑兵构成已经差不多了，本来就擅长于以多打少的八剌部骑兵，在面对人数少于自己的那木罕部骑兵，自然更有优势。

尤其是蒙古骑兵在草原上移动，不比于大漠，因为在草原上有大量的部落零零散散居住，而且部落当中的青壮年都去从军了，所以只剩下妇孺老弱，对于八剌部军队来说，已经可以做到就地取粮。八剌部和忽必烈部之间的巨大矛盾，让他们面对同样的蒙古部落时候也没有丝毫手下留情的意愿。毕竟正是从这些忽必烈麾下所属西部部落走出去的青壮年，在之前的历次冲突中作为主力杀掉了很多察合台汗国的人。

现在战线终于从察合台汗国推到了草原上，八剌部也没有网开一面的道理。之前的仇恨，必须用鲜血来刷洗！

显然那木罕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甚至连打扫战场都顾不上，急匆匆的回军追赶八剌部。就算是自己手上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和八剌部决一死战，那木罕也必须尽快顶上去，让八剌部没有办法全心全意在草原上四下劫掠。

否则呈现在明军眼前的景象，也不至于这么惨烈。双方士卒的尸体四下里散落着，等待那些从天而降的秃鹫们来处理。甚至就连那木罕部本部战死将士的尸体没都没有任何处理，那些战马更是直接丢在这里。而大量的兵刃、甲胄和箭矢都散落一地，显然那木罕部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战马缓缓穿过红柳树丛，看着眼前这些蒙古士卒的尸体，张珏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

只不过他叹息的不是战死在这里的蒙古人，而是几个月前，也有同样的一支明军骑兵在此折戟沉沙，而正是他们的那一次决死突击，打出了明军的气势，也间接导致了现在八剌部和忽必烈部开战的局面。

“再往前二十里就是星星峡，前锋霍良部已经发动进攻。”史训忠纵马冲上山坡，着急的说道，“督导，咱们什么时候压上去？”

张珏轻轻点了点头。霍良自请为前锋，这个唐震、高达和他都没有反对。王进沉默了良久，最后也答应了。霍良的心思所有人都明白，在敦煌那大火连天的夜晚，他带领着神策军骑兵杀的最是凶猛，可以说一支骑兵将整个敦煌城外蒙古人营寨搅得天翻地覆。只不过这对于霍良来说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为那些在红柳河和星星峡战死的弟兄们复仇。

想要将耻辱和仇恨洗刷干净，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将整个红柳河和星星峡拿下来，将大明的赤色旗帜重新插上那些高低关隘。

之前按照明军的计划，大军并不会发动进攻，只是前进到星星峡为止，到时候海都拒绝支援、八剌回军，整个海都联盟自然就分崩离析。但是红柳河之战的结果无疑使得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大大减弱。

换句话说就是整个计划更多的是将成功的希望寄托在海都不会出兵和八剌会回军上，之前八剌拥兵众多，而且和忽必烈部不分胜负，一旦后路被截断，必然军心慌乱，回军是必然的。

但是现在红柳河之战后，反倒是忽必烈部军队处于西面，而八剌部位于东侧，这等于在无形之中就让八剌回军的阻力很大。如果只是明军驻扎在星星峡之外，八剌有可能看穿明军的企图，更或者说是认为星星峡还能够防守，所以不会回军，这就让明军引领八剌前去对付海都而不是忽必烈的计划泡汤。

所以现在明军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拿下星星峡，就等于兵锋直指察合台汗国的腹地，尤其是察合台汗国刚刚从忽必烈部手中拿下的西域和田一带，八剌觊觎那一片肥沃土地很久，终于在一年多之前如愿以偿，也正是因为那一战的胜利，使得察合台汗国有了更合适的放牧之地和休养生息之地，也使得察合台汗国一跃成为海都部之中实力最强大的一支力量。

明军已经威胁到了八剌部的生存，八剌自然不会再坐视不管，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军支援。而这也在无形之中证明当初海都所说的不准八剌进军的说法是正确的。

或许以海都的性格，会出兵救援，但是以八剌的性格，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这并不会导致八剌部和海都部之间的矛盾有所弱化。

而到时候八剌怎么回军又会成为一个难题，毕竟以那木罕的性格，更有可能是拦住八剌的去路诱使八剌和自己决战，而不是直接让开道路。

所以在张珏的心中，实际上还有更大的野心，那就是直接拿下星星峡、进兵西域，明军去和海都部决战，趁机底定西域。

只不过张珏归根结底也是戎马多年的大将，自然明白这样的野心也就是想一想，对于现在还没有平定河北和燕云的大明来说，还是有些不现实，毕竟大明没有山西、河北和燕云等地的支持，只能通过关中到河西这一条狭窄的道路支援西域，这一条单薄的生命线，很容易就被截断，到时候西域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地步，最后和唐朝末期的西域一样，在汉人流进最后一滴血之后，重新被色目人占领。

“往西，只能到星星峡了。”张珏拽住马缰，喃喃说道。

史训忠听到了张珏的话，脸上流露出一丝黯然。

“除非······”张珏突然微微提高声音。

而史训忠也诧异的看向他。

“除非这一战，是北伐的开始！”

掷地有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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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日月重开汉唐天（中）

叶应武缓缓合上了奏章。

大明右丞相苏刘义和兵部左侍郎刘师勇一齐站在叶应武面前。兵部尚书张世杰已经动身北上编练新军，为北伐做准备，所以现在朝中实际上是刘师勇作为兵部出面，而且也是他在统领兵部诸多事宜。

谁都看得出来，以后大明北伐，张世杰肯定是要坐镇中路大军，指挥收复河北、燕云一战的，这一战是整个北伐的关键所在，也是华夏三百年的宏愿所在，这个荣耀落在张世杰头上，也算对得起张世杰多年来对叶应武一直坚定不移的支持。

而且因为张世杰皇亲国戚的身份，在这一战之后功劳甚大，自然已经可以到了可以封王的地步。大明现在虽然还没有王爵，但是谁都清楚，大明的王爵十有八九还是延承前宋的制度，封王就代表着从一线退出，除非国家面临大灾难，否则不会轻易请王爵上阵。

张世杰战后封王，则兵部尚书自然是空出来给刘师勇的，这样也就等于下面的人也能够顺次晋升。毕竟现在大明朝野官员之中，都以年轻人为多，尤其是军中，除了马塈和高达两员老将之外，其他都是清一色的年轻将领，这在使得大明军队时刻焕发着蓬勃朝气的同时，也不得不面对另外一个严肃的问题，就是军队获得战功之后这些将领没有办法获得晋升。

所以叶应武必须从高层选择一人令其退出一线，现在来看这个人选显然是张世杰。毕竟张世杰是叶应武的姊夫，作为皇亲国戚能够征战沙场并且以一次辉煌的北伐扬名立万、流芳百世，也算是足慰平生，更何况张世杰作为一个南来子，最后能够亲自率军杀回去，自然也是梦寐以求的。

轻轻咳嗽一声，叶应武看向苏刘义和刘师勇，他手中拿的是刚刚从河西送来的战报。就在五天之前，蒙古忽必烈部和八剌部在红柳河大战，双方各有损失，整个草原上的形势随之而风云大变。紧接着三天前，明军神策军和天雄军联手攻破星星峡，毕竟八剌部倾尽全部向忽必烈部发动进攻，所以星星峡就算是有不少军队留守，也不是如狼似虎而来的明军对手。

明军就算是什么都缺，也不会缺物资，尤其是这几个月来从关中走河西直到敦煌的丝绸之路大有复兴的架势，沿途的商队越来越多，而其中有不少就是大明兵部委托为敦煌运送军械的。之前敦煌之战有不少商队滞留在河西武威等处，现在商路重开，自然这些商队源源不断进入敦煌，更是使得天雄军和神策军的家底无比殷实。

所以叶应武能够想象，张珏和唐震那几个家伙手下毫不留情，将飞雷炮和火炮一通劈头盖脸乱轰的场面。星星峡归根结底也是人守卫的关隘，在这样的火器震慑之下，被突破也只是必然。

叶应武真正关心的是，之后海都、八剌以及忽必烈各方会做出的反应。毕竟这将关系到大明整个北伐的安排。

“按照张君玉在奏章中的意思，天雄军现在完全有向西进攻西域的能耐。”叶应武沉声说道，“尤其是现在吐蕃人的军队正源源不断抵达星星峡，有了神策军和吐蕃军防守，天雄军可以抽身而出。”

苏刘义点了点头，这奏章送到叶应武这里，自然也有一份抄送给他：“臣以为，蒙古鞑子现在的动作不明，所以大明也不应该轻举妄动。星星峡是控制西域和河西的咽喉关隘，上一次大明在吐蕃人的帮助下拿下了星星峡，紧接着八剌与海都就全力反扑，迫使吐蕃人不得不撤兵。这一次海都和八剌会怎么做，显然也在意料之中。恐怕海都不会像之前判断的那样按兵不动了。”

刘师勇皱眉说道：“陛下，之前河西那边送来的奏章，不是说只佯攻星星峡，吸引八剌回兵么？这样就可以达到挑拨海都和八剌之间关系的目的。可是现在拿下了星星峡，海都自然不可能像咱们之前预料中那样坐视不管，岂不是画蛇添足？”

叶应武神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看向刘师勇。刘师勇终究是水师将领出身，而且是兵部左侍郎，还没有在兵部尚书的职务上历练过，所以显得视野有些狭窄，不过叶应武倒也不怪他。如果刘师勇有足够的能力可以直接胜任兵部尚书的话，那也就不用现在这样锻炼他了。

苏刘义在一旁淡淡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尤其是河西和南京相距数千里，消息来往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要好几天，所以可以说整个河西战事朝廷只能放权给前线将领。张君玉戎马多年，又多有胜绩在身，所以他做出进攻星星峡的决断，必然有其道理。”

叶应武点了点头：“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不拿下星星峡，八剌是不可能回军的，甚至拿下了星星峡，八剌也有可能孤掷一注和忽必烈部决战，毕竟相比于西域根基，实际上忽必烈部占据的草原才是八剌真正想要的地方，肥沃的草原能够滋养更多兵马，从而使得八剌有足够的军队和忽必烈以及海都一较高低。”

顿了一下，叶应武接着说道：“八剌之前一直是和忽必烈开战的急先锋，与其说他真的想要计较那点儿手下人性命，倒不如说是他觊觎忽必烈部所盘踞的水草丰美的草原。海都显然明白八剌的意思，所以对八剌素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海都没有丝毫提防。毕竟八剌强大了，对于他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刘师勇明白过来，而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说句实话，朕现在反倒是希望海都能够出兵。对于被和根基分隔开来的八剌来说，海都进入他察合台汗国的领地，可绝对不是好事。”

“前有狼后有虎，海都进兵，八剌就算是有一万个不愿意，也会回军，他不可能拿自己的领地便宜海都。”刘师勇终于彻底明白，当即说道。

叶应武和苏刘义点了点头，叶应武嘴角边露出一丝苦笑：“所以这才是朕真正担心所在，八剌回军，忽必烈和那木罕肯定不会让他平平安安的回去，毕竟他们也必须要给投靠自己的部落一个合适的交代，而放虎归山任由八剌大大咧咧来、大大咧咧的走，绝对解释不过去。忽必烈想在八剌身上啃一块肉下来，而八剌着急回去和海都抢夺根基之地，至于海都则是着急想要在大明手下抢回来星星峡，从而避免大明直接西进，威胁到自己。”

转身看向挂在身后的舆图，叶应武的手一下子按在西域位置上，有些无奈的说道：“可以想象，不久之后的整个西域、河西和草原西部都会乱套。而忽必烈部、海都部、八剌部以及大明都会被卷进去。”

苏刘义轻声说道：“大明在河西只有神策军和天雄军，再加上一些吐蕃人的军队，需要把守河西之地以及敦煌和星星峡，相比于蒙古鞑子八剌部、海都部和那木罕都是倾全力而来，必然会占据下风啊。”

叶应武叹了一口气：“张君玉在打着什么算盘，某隐约已经能够看穿，他这是想要以河西带动整个大明北伐提前开始啊。凭借神策军和天雄军再加上吐蕃人组成的远征军，根本不是海都和八剌两下里夹击的对手，而且再一再二不再三，大明两次拿下星星峡，八剌吃一堑长一智，下一次想要进攻星星峡再进一步进攻西域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可以想象八剌之后必然会对星星峡加以重兵防守。”

刘师勇沉声说道：“也就是说大明至少要保持这一场大混战之后，星星峡还在大明的手中。”

叶应武伸手拍了拍舆图：“想要让大明在这一战中立于不败之地，没有那么简单，海都提兵前来进攻星星峡是预料之中的事，而八剌也应该有能力突破那木罕设下的包围，也就是说星星峡必然会面对前后夹击的窘迫之境地，所以就算是下一次进攻星星峡的时候遭遇更大困难，此时星星峡也不能死守，必须让海都和八剌碰面，这样咱们之前布下的暗棋才能够生效，最好是最后海都和八剌兵戎相见，这才是最符合大明利益的。一旦两边开战，大明可以渔翁得利。”

顿了一下，叶应武接着在蒙古草原上一指：“不过以那木罕的能耐，八剌想要回军星星峡，没有那么简单，所以咱们必须也要给忽必烈一点儿压力，帮着八剌回去。”

刘师勇和苏刘义点了点头，叶应武当即声音微微提高：“现在兵部的军粮还能够支撑多久？”

苏刘义当即一拱手：“启禀陛下，整个冬天，大明和蒙古鞑子在河西和山东两次交手，再加上山东赈灾调集了两淮军部分军粮，所以现在大明军粮还能够支撑前线各军按照原定计划作战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恐怕就要原地筹粮了。”

叶应武眉头微皱：“两个月······未免太短了些。而且北方去年雪灾，收成也不好，如果再算上大军驻守等待后面夏收之后粮草补给的话，恐怕也就只能支撑向前进攻一个月。一个月，按照兵部的估算，能够打到什么地方？”

刘师勇当即站出来说道：“启禀陛下，针对北方之山川地理，锦衣卫派出了大量的探子侦查，送回消息，所以在兵部已经做好详细的沙盘和木图，勾勒山川进行推演，同时整个前线各主力战军也都递交了自己的作战布置，一个月的话，如果进攻顺利，前锋可以越过太原府、白沟河直抵燕云之地，如果不顺利的话，也能够收复前宋的全部土地。”

叶应武顿时皱起眉头。

而刘师勇和苏刘义同时看向他。

他们两个自然明白叶应武在愁什么。大明现在厉兵秣马，所为的就是能够一鼓作气直冲幽燕，最好是能够杀到长城边缘，这样就可以真的构建属于大明的坚固国防线。

毕竟现在大明只能依靠着自己对蒙古的兵力优势，保持进攻势头，才能够维持现在的边境线，饶是如此冬天蒙古依然会按照旧例南下劫掠，更是在冬天年后在合蔡镇和两淮军大打出手。

而且现在大明占据山东、高丽等地，就是为了作为踏板直攻幽燕，而一个月的时间，显然根本不够山东的两淮军和高丽的镇海军打通这一条生命线的，尤其是在锦州到山海关一线，蒙古鞑子必然会全力死守，从而避免大明将整个中原和辽东连为一体，彻底完成对于蒙古的反包围。

所以叶应武如果为了牵制忽必烈部而下令北伐的话，也就是将现在的战线推到白沟河原本宋辽边境一带，实际上白沟河和瓦桥关等地根本不是作为国防战线的上佳选择，哪怕当年宋人曾经将白沟河水系不断扩大，成为一条“护国河”，但是依旧没有办法阻挡辽国和女真的铁骑不断南下。所以对于大明来说，进军到白沟河为止，和维持现在的战线并没有什么区别。

而且甚至可以想象，在看穿明军兵粮不足的情况之后，忽必烈很有可能直接下令收缩防线，直接让出白沟河以南平坦的华北平原，全力固守燕云和辽东，凭借收缩之后的兵力，蒙古人完全有信心将明军拖住，到时候明军兵粮不够，反倒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尤其是明军难以前进、兵粮不足，最后不得不取消进攻，重新退回去，忽必烈自然就达到了消耗明军军粮和拖延时间的目的，而且忽必烈也完全可以不将那木罕统帅的军队抽调回来，让那木罕全力投入到西征之中，使得大明牵制忽必烈的目的根本达不到。

现在摆在叶应武和大明面前的，就是一个死结。

如果让大明退出西域的争霸，叶应武肯定不会甘心，而且对于大明来说，也不啻于丢掉了一个插手西域的最好机会，以后无论是八剌还是海都更或者是忽必烈，使得西域变成了铁板一块，那么大明就真的没有现在容易进攻了。而如果大明凭借天雄军和神策军参与西域争霸的话，又有些兵力不足，很有可能最后落得一个全军覆波、人地皆无的后果。所以大明必须竭尽全力牵制忽必烈，然而想要忽必烈，又要全面北伐······

就像从一个死循环掉入了另外一个死循环。

叶应武默默地看着苏刘义和刘师勇，拳头已经攥紧。

他很清楚，现在自己下达的命令，很有可能决定三方势力的最后存亡，至少会决定大明在未来十年之中的走向。

叶应武现在已经将整个自己熟悉的历史更改的面目全非，所以他不能确定现在自己作出的决定是否还能一如既往的正确而准确，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前路是什么样的。

突兀的，叶应武想起来当年在那洞穴之中仿佛来自天地鸿蒙的声音。

送我青山九万里。

不知道现在的大明，可算得上青山九万里？

春风暖洋洋的吹拂进来，吹乱桌子上的纸张。

整个河西，牵一发而动全身。叶应武现在又面临着一场赌博，一场他没有办法出老千的赌博，真真实实的赌博。他必须去赌今年的夏收很顺利，也必须去赌大明的各主力战军能够按照预定命令进攻。

天武军江镐、两淮军王安节、镇海军王虎臣，再加上坐镇河洛的张世杰、坐镇高丽的赵文义。他很清楚这些人愿意为了自己、为了大明赴汤蹈火，但是不确定上天是否会让一切都顺利。

沉默了良久，叶应武缓缓开口：“即刻下令神卫军、镇江府水师、禁卫军各将领、统领入宫觐见，另外宣六部尚书、御史台左都御史和翰林院大学士觐见！”

苏刘义和刘师勇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激动的神色。

叶应武虽然没有说出那两个字，但是他们很清楚。

北伐，北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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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章日月重开汉唐天（下）

苍茫大海，风平浪静。

或许因为岸上的春风徐徐，这海面上也是一般无二的波浪柔柔，丝毫没有狂风暴雨时候将一切都吞没的狂暴之气。一艘艘巨大的海船缓缓的犁破海面，向着不远处的海岸行驶。

大明的赤色龙旗在船头骄傲的飘扬，从海平面上出现的这一支庞大船队的规模，显然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上百艘商船在十多艘巨大战船的拱卫下，在海面上铺开了庞大的阵势。而在这商船队伍的外围，还有更多的飞剪快船来往巡逻，任何对这商船队有不轨之心的人，只是这些飞剪快船就是他们没有办法战胜的了。

更何况飘扬在那些战船船桅上的赤色龙旗无形之中在象征着整个船队的身份。这可不是哪一家商贾的船队，而是大明海军的船队。整个泉州外的南洋地区，有这么庞大的海军战船队伍的，也就只有南洋海军了。这支征服了整个南洋的海军，是大明最强大的海军之一，自然也有能耐抽调出来这么多海军战船为商船队伍护航。

泉州港外围的商船上，商贾们和水手们都以羡慕的眼光看着被海军战船护卫在中间的这些商船。虽然原来海上规模最大的两股海上盗贼力量——张麻子和李叹、朱清和张瑄现在都已经是大明的中坚力量，尤其是这南洋海军还有不少都是当初张麻子麾下的贼寇，改邪归正之后支撑起了大明南洋海军的天空，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海上并没有任何危险。

无论是遇到大风大浪，还是遇到一些时常出没的亡命之徒，如果旁边有海军战船护航的话，那自然会将危险减弱到最小。毕竟庞大的海军宝船可以在大多数的风浪中如履平地，而且也能够在有商船倾覆之后及时施以援手，更何况有这么大的海军战船坐镇，那些海上贼寇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否则不可能轻易招惹。

以几艘舢板和蒙冲挑战海军的飞剪快船和宝船，和直接送死也没有什么区别，这点儿自知之明大多数海上贼寇还是有的，所以他们一般都会算好时间，等着海军巡逻的战船过去之后，再从藏身的南洋各个港汊之中杀出来，以来去如飞的小舟打劫来往商船。

这些海上贼寇主要以南洋土著为主。对于南洋土著来说，从军为大明打仗毕竟不是最好的选择，还不如直接抢劫来往的商船发家致富来的快，尤其是在一些大明还没有办法建立起有效统治的小岛屿，这样的情况更是屡屡皆是，直到最近大明从东洋抽掉了大量的倭人组成淸剿队，挨个岛屿进行清扫，方才稍稍遏制住这种情况。

清扫也是需要时间的，按照南洋行省官方的说法，这种清扫大约需要一年的时间才能结束，并且永不会发生。

商贾们当然明白这清扫是什么意思，抵抗的南洋土著就地格杀，其余则全部变卖为奴、永世不可翻身。倭人抵抗大明或许无能为力，但是对付这些还没有开化的土著，简直是手到擒来。尤其是大明在他们杀够足够的人之后，一样会给他们大明百姓的身份，所以这些倭人动起手来一点儿都不心慈手软，甚至有的地方还出现了杀人比赛。

对此南洋行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商贾们更是乐得其所。

不过虽然清扫行动在进行，这些流窜的海寇想要销声匿迹恐怕也得多等上几个月，所以现在看到有海军护航的商船队伍，商贾们还是羡慕。

泉州市舶司的引导船已经缓缓开出来，清理航道，毕竟像海军宝船这样的巨大船只，正常商贾自然没有能力建造或者购买，所以泉州港也就只有两处码头可以为这些宝船提供泊船的地方，并且平时这些码头的外面一般都被来往的各式商船占据，毕竟放着这么大一个码头也不能空荡荡的在这里暴殄天物。

在商贾们惊叹和羡慕的眼神中，大大小小的商船在宝船的护卫下靠上码头。只不过接下来的情景却是让很多商贾大吃一惊。

一块块踏板从商船上放下来，一列一列明军士卒快步跑下商船。

“整队！”都头和十将们率先在码头上站直，朗声吼道。明军将士们飞快的整理队伍。一面面象征军队荣耀的旌旗全部在暖暖的春风之中展开，宣武军第一旅、宣武军第二旅······绣在金龙旁边的字样仿佛随着那张牙舞爪的金龙一起飘扬直上九天。

报数的声音此起彼伏，大队大队的明军将士不断开出码头，在码头外已经提前清理出来的空地上集结。这些运兵的大商船缓缓离开之后，更多的小商船飞快的靠上码头，而原本在空地上集结好的明军士卒，重新回到码头上，每一个都负责一条船，大量装满粮食的麻袋从船上如流水一般卸下来，反倒是没有看到多少兵刃器械。

商贾们来往南洋，对于大明在南洋的驻军自然很熟悉，这宣武军是大明在南洋驻军之中最精锐的一支，当初大明也是以宣武军为主力，横扫南洋、无人能敌。尤其是在协防的神卫军尽数抽调北上之后，宣武军更是成为了大明在南洋的顶梁柱和最后主力。

现在大明连宣武军都抽调北上了，说明北面真的要有大事发生了。

而对于大明来说，对北面蒙古已经占据兵力和实力上的优势，所以有大事发生的话就只有一种可能——大明要北伐了，而且是就在不久之后！

所以大明并没有着急就地征调壮丁，而是将南面的主力战军北调，这样就可以保证民间依然有足够的年轻劳力维持春耕和夏收。而这也能说明大明根本不在意蒙古是不是知道自己将要北伐的意思，就当着天下人的面调集军队，你蒙古又能怎么着？

想到这一点，不少商贾和水手们都面带激动神色看向这些码头上忙碌搬运的明军将士。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神情让他们面红耳赤。

生逢此世，乃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不过眼尖的人也发现了一件事，就是宣武军此行并没有携带什么大型器械，一直在搬运粮袋，而商贾们已经耳熟能详的大明看家重器——床子弩、飞雷炮等的身影一点儿都没有看到，不过这点儿小问题显然并没有引起广泛关注，毕竟绝大多数人的关注点还是在明军身上。

毕竟来往南洋和泉州，还真是少见明军这样大规模的集结。

亲卫队四下里散开，宣武军将军李芾大步走下战船，他身边还跟着宣武军督导杨霆和大明皇家南洋舰队副都指挥使白怒涛。

见到李芾走过来，大明福建行省巡抚李骥、泉州府知府顾逊以及泉州市舶司按察使钱羽杰三人急忙迎上来。大明军政体系分离，除非有大战或者天灾，文武之间只是同僚关系，互不统属，尤其是在品级上，宣武军将军和一省巡抚本来就是平级，所以李骥和李芾只是拱手行礼。

更何况泉州是大明通向南洋的第一大港。虽然广州新港口正在建设，但是归根结底泉州有三百年两宋通商南洋的底蕴在这里，大多数的商贾在短期内还是会选择泉州。而大明连接江南和岭南的直道，也是先通到泉州，再修建从泉州到广州这一段。

所以泉州依然是和南洋来往关系最密的一座州府，在商贸联运上和南洋行省多有打交道，尤其是清扫海寇这一次，实际上就是福建行省、广南行省和南洋行省的联合行动，李骥、钱羽杰等人之前就和李芾、白怒涛等多有会面，此时相见也能开门见山，少了很多寒暄废话。

“李将军，别来无恙！事态紧急，咱们也不多寒暄了，”李骥一拱手，沉声说道，“车队都已经准备好了，可以直接转运，而只要李将军愿意，随时都可以开拔，工部修建的直道现在已经初具规模，如果急行军的话，用不了二十天就可以抵达，朝廷在南京准备了重型器械，宣武军可以到南京进行换装。”

“事不宜迟，趁着天还早，三个时辰之后出发。”李芾当即回头吩咐一句，接着看向李骥说道，“这船上运送的是整个南洋一年三季之中两季的粮食，足够维持三支主力战军作战两个月，是大明北伐的最大依凭，现在某全权托付给巡抚了，万万不能有丝毫差池。”

李骥露出一抹笑容：“这个李将军放心便是，朝廷的旨意刚刚下来，沿线的州府就已经全都打起了精神，尤其是现在朝廷还在全力推行纸钞，吏部、户部都有专员下来，明里面禁卫军、暗中还有六扇门双重保护，谁敢不听令直接就摘了官帽走人。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转运粮草、招呼大军，一切必然万无一失。”

“这就好。”文官体系中的事情李芾并不关心，而且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关心的绝对不能去关心。只要听到李骥最后这一句保证，他也就放心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对于箭在弦上的大明来说，这些从南洋收上来的粮食甚至要比北上支援的宣武军来得重要。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粮草，天武军、镇海军这些赫赫威名的大明主力战军、虎狼之旅，也只能乖乖地趴着。而且李芾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批粮草的抵达，叶应武可能也没有办法下定决心北伐。

这一批粮草说来也巧，南洋地域广阔、天气炎热，在这里种植水稻甚至可以做到奇迹般的一年三熟，最是符合大明现在所需。更何况在南洋，华夏汉人的移民占据少数，主要耕作的人口还是南洋土著奴隶，对于这些奴隶自然就没有什么好优待的了，只要满足其吃饱的基本要求就可以，所以这也使得南洋的粮食在收获之后有大量的存余。

南洋天气潮湿炎热，不利于粮食的存放，也根本不可能像当初隋炀帝那样修建众多的粮仓，粮仓中的粮食甚至可以储藏十多年二十年。所以在两季粮食收获之后，南洋行省就直接组织收购粮食，因为粮食数量极多，所以收购的价钱几乎连中原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而且南洋民间对于这种收购行为也很是支持，毕竟如果不收走的话，自己赚不到钱不说，这些粮食恐怕也要烂在那里了。

南洋行省在收购到充足粮食之后租赁大量商船运输北上，再加上调遣北上的宣武军，正好组成了这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而为了以防万一，南洋舰队也不敢怠慢，特意抽掉了一支精锐船队护送。

事关大明北伐大计，稍微一个疏忽就是掉脑袋的责任，无论是李芾、白怒涛还是李骥，都承担不起。

虽然南洋一年三熟的大米在口感上却是不怎么样，又不适合远距离征战携带和烹饪，而且对于长久驻扎在北方，已经渐渐习惯北地水土的军队来说，也不是可口的食物，但是至少可以解决大明北伐缺少粮草，甚至有可能不得不就地取粮的窘迫情况。

有，终归要比没有来得好。

毕竟大明兵锋所指的山西、河北和幽燕等地还是以汉人为主，大明北伐打的旗号就是收复失地、解救汉家百姓，所以如果向这些沉沦胡尘百年甚至三百年的北地汉人征收粮食，简直就是在打自己的脸。

更何况北地雪灾，百姓家的存粮几乎都被蒙古鞑子抢掠一空，就算这样蒙古人依然不足以维持驻军口粮，现在又是春耕开始，夏收尚未来，属于青黄不接最艰难的时候，抢人的粮食和杀人已经没有什么二致，并且按照大明兵部、户部的估计以及前面锦衣卫和哨探送来的消息，北地民间已经是十室九空，能逃难的都尽量向南逃难，进入大明在山东等处的领地了，不能逃难的不是被抢粮的蒙古人杀干净，就是都被拉了壮丁。

所以北伐就地征粮和征集不到粮草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杨霆以及后面陆续走上前的宣武军军长、师长们更关心的自然还是那些在南京等待着他们的新式火器。

大明火器的研发，素来是为了应对更加强大的对手和更加难以克服的地势情况。并不会因为某支主力战军是不是精锐，是不是属于皇帝陛下的戚家队伍而有所偏差。因为只有及时将新式火器运用到战场的第一线，才能而到了成都之战中，大明的这种列装火器的方式更是体现出其价值所在，及时到位的火炮粉碎了蒙古的回回炮阵地，使得川蜀军有最后反击的实力，并且成功守住了成都府，进一步引发了蒙古在各个战线的大崩溃。

大明这种一视同仁的列装火器方式，在保证可以解燃眉之急的同时，也使得明军内部更加团结，川蜀军、静江军等原来前宋军队直接改编的主力战军对于大明都是忠心耿耿。

够直观地反映出这一种火器的优势和缺点，甚至有的时候工部那些不要命的科研疯子还会直接跟着主力战军深入一线，只为能够拿到第一手资料。

比如当初为了支持宣武军在南洋征战，大明第一批进入量产的飞雷炮就全部装备了宣武军，使得宣武军成为继襄阳之战中天武军之后最先大批量列装飞雷炮的主力战军，而当时的宣武军才刚刚成立不久，从四厢指挥使到下面的指挥、都头，几乎都是火线提拔。

随着南洋战事落下帷幕，宣武军自然就从第一线主力战军变成了打酱油的。火炮的产量尚且难以供应北伐前线，更没有宣武军的份儿。而宣武军震慑南洋，自然也用不到火炮，飞雷炮就足够让那些蛮夷闻风丧胆。

所以除了北伐，宣武军上下更感兴趣的，还是火炮、火龙出水、百虎齐奔箭这些都没有见过的新式火器。

宣武军将士在忙碌搬运粮草，而将领们则是跃跃欲试想着北上。

李骥下意识的扭头看向北方。

大明连最南面的主力战军都调集过来了，据说广南的静江军也抽掉了几个旅北上。现在北伐大军云集，就等着南京城那位一声令下。

三百年的梦想，已经无限接近最后实现。

这北方的天，是要变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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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遗民泪尽胡尘里（上）

“砰！”一声巨响，房屋倒塌。原本稀稀落落的火苗有了房梁木头和房屋屋顶上稻草的滋养，猛地蹿高，将房屋中踉跄向外跑的身影一口吞噬。站在房屋外面，看着那倒塌的废墟以及扭动着的火焰人影，谢田地双手掩面，跪倒在地，泪水已经不可遏抑的顺着手掌流淌下来。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房屋，就这么彻底倒塌，而自己的婆娘也被大火吞噬，最后还是没有跑出来。

“老谢，别哭了，快跑，蒙古鞑子又来了！”一名中年汉子快步冲上前拽起来谢田地，而谢田地蓬头垢面的女儿也过来一起拽自家爹爹。

谢田地只是跪在那里嗷啕大哭。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还有什么希望，他勉强支撑这个家的脊梁，仿佛随着这房屋的倒塌而彻底折断。半生打拼下来的家底，被这火焰付之一炬，而冬天里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藏起来的粮食，最终还是被那蒙古鞑子全都搜出来运走。

谢田地不知道自己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竟然要遭受这样的苦难。房子没了、老婆死了、粮食被抢走了，就剩下一个女儿，老谢家传到他这一辈，就因为端平时候的战乱，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剩下他一脉单传，现在好了，婆娘没了，而延续香火的儿子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女儿。

老谢家的香火，断了！

老谢家的基业，烧了！

父母给他起了“谢田地”这个名字，就是为了让他在这乱世之中守住家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这一寸田地，这一座屋舍，可是现在一切都化为了灰烬。蒙古人在春耕后的农田中飞驰，将那些嫩芽全部刨出来，然后将这边的房屋全部焚烧，美名其曰“坚壁清野”。

但是明白人都知道，南面大明已经拉开了架势，蒙古鞑子这是准备撤退了，不但要把这些北地汉人百姓都赶着北上，而且一点儿屋舍和春耕之后的庄稼都不打算留给明军，谁要是有胆量私藏，那就是通敌！

对付汉人，蒙古素来都是直接马刀说话，一直到在襄阳之战前，面对南宋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才开始采取怀柔政策，只是可惜这怀柔政策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大量的粮食和壮丁肯定不能指望汉人能够乖乖的拱手奉上，尤其是想要驱使这些北地汉人去和南面的明军拼命。

在这之前，蒙古面对南宋占据绝对的优势，所以很多北地汉人还会给蒙古卖命，从而希望能够在新朝博得一份功名利禄，而现在谁都看得出来，蒙古早晚是要被明军赶回老家的，现在再去给蒙古人卖命，打的是自己的同胞、要在背后被人戳脊梁骨不说，最后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尤其是蒙古在关中一战中将汉家军队全都丢掉，更是让蒙古在汉人这里丢尽了威望。毕竟谁都不愿意从军去当炮灰。而蒙古当然也意识到汉人的逆反心理，所以不但不再签发汉人当兵，反而开始不断将汉人驱赶着北上，使得和大明接壤的各处州府已经少有民众。更有甚者，冬天缺少粮草的时候，蒙古骑兵还会直接在这里进行劫掠，毕竟现在蒙古骑兵可没有多少胆量深入大明境内劫掠。

蒙古人也不傻，大明的主力战军都是摩拳擦掌等着拿打秋风的蒙古骑兵开荤，所以自然没有自投罗网的道理。更何况冬天里合蔡镇一战，更是把一向还对自己颇有信心的蒙古骑兵打得没有脾气，到这青黄不接又缺粮的时候，只能把怒火撒在北地汉人头上。

谢田地逃过了去年秋天和冬天两次劫掠，现在终于还是没有幸免于难。

四下里放火的蒙古骑兵再一次回转。

“老谢快跑！”几名村民也都过来大喊。蒙古鞑子显然已经让搜刮出来的粮食惹怒，并不打算让这些刁民继续活在世上了，一把把雪亮的马刀举起，直奔四下里奔逃的人而来。

面对凶神恶煞的蒙古骑兵，村民们也只能拼命奔跑，只乞求蒙古人在追出一段之后不再追击。

谢田地缓缓站起身，双手颤抖着抄起来地上一个木棍，这是他家中的顶门棍。周围的村民都诧异的看着谢田地，谢田地非但没有撒丫子跑路，反而迎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

赤红着眼睛站在那里，谢田地虽然不高，而且身材很是瘦削，但是在所有人的眼中，其貌不扬的谢田地，身影却是分外的高大。

看着站在眼前提着一根木棍的谢田地，蒙古骑兵之中顿时爆发出笑声，不过他们的马速并没有减弱，显然打算就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汉人试试刀。这马刀长久没有砍人，是要钝掉的。

“爹爹！”谢田地的女儿凄声喊道。

“老谢！”村民们回头看向那一道身影。

蒙古骑兵越来越近，暖暖的春风之中，已经带来马刀刀刃的寒冷。

厉啸声突然破空响起。

箭矢如雨，倾盆而下。

谢田地直愣愣的站在那里，而他前面的蒙古骑兵，已经七横八竖倒地。一匹匹战马或是中箭之后猛地顿足人立，或是从谢田地身边散乱的冲过去。谢田地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躲开迎面的一匹战马。

一队骑兵从不远处的山坡上飞快冲下来，所有的村民诧异的看着这一支装备精良，竟然能够片刻将蒙古骑兵全部射杀的队伍。

一面赤色龙旗从队伍中升起，迎风招展。

一名一名村民缓缓跪倒在地，面向那支呼啸而来的骑兵。

也面向那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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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州以北，临清（作者按：今临清市西临西县）。

临清坐落在运河边上，向北直通幽州的运河就从城外奔流而过。几百年前这条象征着隋唐极盛的运河上，曾经白帆来往，热闹非凡，沿着运河建立的繁荣城镇和大大小小的船闸码头，更是那一段商贸繁荣历史的象征。

只不过后来随着宋辽对峙，抵达幽州的北运河被两国各自占据一半，这也使得整条运河彻底失去了其作用，在这三百年中逐渐淤塞。在没有被叶应武改的面目全非的那一段历史上，郭守敬主持的运河清淤工作实际上已经不亚于重新开凿一条运河。

现在站在临清城上看城外的运河，已经只剩下一道沟壑，涓涓细流甚至还没有办法没过脚脖，又有谁能想象，这里曾经是南北的大动脉，曾经是一个偌大帝国繁荣极致的象征？

整个临清城现在已经乱作一团，一队队蒙古骑兵慌乱的从大街上跑过。原本还能看到稀疏人影的大街上，已经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只有来往的蒙古步骑的身影和马蹄、战靴踏动地面的声音。

临清城本来就是前线城镇，在临清南侧的博州一带大明两淮军、天武军的哨骑时常和蒙古哨骑打得多热，所以临清城中实际上早就没有多少北地汉人还居住了，有一部分被蒙古人强行征发作为壮丁，还有一部分则是想尽办法南逃，只有极少数妇孺老弱根本走不动的，方才留在这里。

不过即使是只剩下妇孺老弱，蒙古显然也都没有打算丢给明军。

蒙古骑兵刚刚一上街，街上的百姓就全部躲到家中，只不过显然正在忙碌着撤退的蒙古人还是抽调出来两支骑兵，沿着县城大街挨家挨户的清扫。一家家紧闭的房门被踹开，蒙古骑兵提着马刀直接冲进去，屋里很快就传来妇孺凄厉的叫声和老弱病残低低的呻吟声。

一名蒙古骑兵直接拽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将她拖到街道上，而外面提着马刀的百夫长只是看了一眼，就将头扭向别处。一名名妇孺被赶了出来。

年幼的孩子、瑟瑟发抖的妇女还有颤颤巍巍的老人，在前面蒙古骑兵的驱赶下不断向着城门口聚集，不断有孩子哭喊着摔倒，不断有老人因为跟不上步伐而趴下，不过后面的蒙古骑兵没有丝毫犹豫的纵马上前，手中的马鞭狠狠抽下。

惨叫声在街道上此起彼伏，一滴一滴的鲜血顺着马鞭滴落。

“头儿，咱们怎么办？”阴暗的角落中，一名仿佛完全和黑暗融为一体的男子轻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衣袖上，袖子里面就有一把短刀，随时都能出鞘。

趴在地上平端一把劲弩的中年汉子沉声说道：“蒙古鞑子这是想要把这些妇孺都赶着向北方，甚至很有可能打算将整座城都一把火烧掉。”

“那些妇孺还好，老人根本不可能跟着大军一起走到北方，一旦后来咱们弟兄们杀上来怎么办？”年轻男子手按住另外一边衣袖，整个人都绷直了，只要带队的中年汉子一声令下，他就算是明知道前路是死亡，也要冲上去拼一把。

中年汉子微微抬手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声音很是低沉，没有一丝起伏：“你觉得蒙古鞑子有可能带着老人北上么？”

年轻男子猛地打了一个寒战，看向身边的中年汉子。他突然想起来在之前蒙古人打算屠城的时候，都是先把城中所有人都拉出去，所有的妇女全部掳走，而高于车轮的男人则全部砍杀。这样做的目的也是因为在蒙古人看来，身高小于车轮的男孩更加适合掳掠，也更适合作为蒙古下一代劳动力的补充。

而之所以蒙古人把所有人都拖到城外，只是为了能够保证城中没有漏网之鱼，方才可以一把火将整个城烧掉。

“为什么后面的大军还不过来。”年轻男子着急的跳脚。

他并不担心自己可能丧命在蒙古鞑子手底下。大明锦衣卫这两年多可不是吃干饭的，一直在苦心经营前线各个城镇，尤其是像临清这样蒙古本来就屯驻有不少兵马的重镇，更是早就修建了众多的藏身所以及通往城外的地道，否则他们这些壮年汉子，也不可能这么轻易的从城中来往进出，毕竟蒙古人现在甚至已经到了一个城中壮丁都不放过的地步，不然这偌大的临清城中也不可能只剩下老弱病残。

他真正担心的，还是城中这些百姓的性命。

毕竟想想自己可能会亲眼看着、亲耳听着这些一个民族的同胞倒在血泊中，实际上并没有见识过多少惨烈风雨的年轻人，不敢想象自己是不是有胆量去面对这样的事实。

有的时候，一个人的力量渺小到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坐视悲剧发生。

中年汉子叹了一口气：“你不要着急，着急有什么用。这里是临清，又不是博州，蒙古鞑子既然还有闲心挨家挨户的驱赶百姓，说明现在两淮军的弟兄们还没有赶过来，他们还有时间。”

就在这时，一队蒙古骑兵从两人藏身的小巷外面飞驰而过，每一名骑兵手中都拿着火把，一道道身影飞快掠过，只剩下火星在风中飘舞。而中年汉子脸色一变，猛地拽住自己的手下：“快走，蒙古鞑子准备焚城了！”

年轻男子微微一怔，迟疑片刻喃喃说道：“难道咱们什么都做不了么？”

中年汉子二话不说拖着他直接冲入早就布置好的院落，一支支火把已经仍上了屋顶。北方本来雨水就少，所以多数还是茅草铺设屋顶，很快一间间房屋就燃起了熊熊大火，火焰在风中不断地升腾，越来越大，很快就把整个房屋彻底吞并。

两个人躲在早就挖好的地道中，听着不远处噼里啪啦的响声。滚滚热浪不断地涌入地道，将两个人的脸庞烘烤的有些红彤彤。年轻男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刚才如果不是自家老大眼疾手快将他拽过来的话，恐怕现在连小命都没有了。毕竟这大火已经将外面的房子烧塌，在茫茫大火中想要找到地道的入口，岂是那么容易。

中年汉子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刚才这一路跑下来，手心上都是汗——良久之后方才看向自己的手下：“一来咱们什么都做不了，刚才直接杀出去和飞蛾扑火没有什么区别，咱们需要做的是把之前收集到的资料全都完好无损的转达给杀过来的弟兄们，二来这临清城只是上千里大明和蒙古战线上的一座城镇，而类似的城镇还有数百座，大明又如何救得过来。”

顿了一下，中年汉子的声音之中更多了几分苦涩：“更何况整个北伐才刚刚开始，甚至陛下还没有下达旨意，更多的是蒙古鞑子在看出来大明的架势之后主动撤退。在从这里到北面草原的大片大片土地上，还有多少城镇、多少百姓。这临清城，这是苦难的开始。”

年轻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遗民泪尽胡尘里，现在大明已经开始轰轰烈烈的北伐，但是北地汉人百姓还是要面对这样的血火磨难，甚至还要面对整个家庭的彻底破碎以及祖祖辈辈生活的房屋被一把火烧掉的惨剧。

外面的火声渐渐平息，彻底安静下来。

年轻男子和中年汉子默默地互相看了一眼。

马蹄声踏破了寂静。暖暖的风中带着大火灼烧之后的味道和浓烈的不可飘散的血腥气味。不知过了多久，战靴踏动地面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大队的骑兵再一次出现。

地道中已经对视良久的两个人，缓缓活动已经僵硬的肢体。

不管来的是什么人，他们两个都要一探究竟。

“第一旅速速前去城北，看看还有没有活口，其余亲卫就地散开，寻找锦衣卫的人。”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

纯正的华夏汉语。

年轻男子和中年汉子呼了一口气。

虽然明军来得晚，但是终于还是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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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一章遗民泪尽胡尘里（下）

饶是经过了合蔡镇之战的血火洗礼，两淮军第一旅旅长徐晨看到眼前的景象，还是有一种心如刀割的痛苦。

一具一具尸体在临清城外的原野上集中堆着，鲜血涓涓流淌，浇灌附近的青草，甚至流的最远的血液，已经顺着河堤滑下去，滋润已经干涸了大半的运河河床，龟裂的土地被鲜血填满了缝隙，看上去有些诡异而恐怖。

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血腥气味，让所有到此的人都感到彻骨的寒冷。

这临清城中的老人，基本都倒在这里，而曾经是运河上一颗明珠的临清城，则已经在火焰中化为乌有。大队的明军骑兵已经冲上去追杀刚刚离开不远的蒙古人，虽然明军远来疲惫，但是当所有人看到眼前景象的时候，已经用不到什么鼓舞。

每一名明军将士都很清楚，杀光这些蒙古鞑子，自己才有脸面重新回到这里，去为这些无辜死难的父老乡亲们捧上一抔黄土。

徐晨脸色阴沉，而周围的将士们小心翼翼的清理草丛中的尸体。一名骑兵纵马快步冲到徐晨身边，朗声说道：“启禀旅长，锦衣卫的人已经带过来了。是从锦衣卫之前已经挖好的地道之中找到的，验明令牌身份无误。”

徐晨轻声说道：“在这一片大火之中，如果不是锦衣卫的人，又如何活得下来。这些······不过是些手无寸铁的妇孺老弱罢了，就算是连最后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站在徐晨身边的几名将领都默默地抬起头看着徐晨，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蒙古鞑子下手之决绝狠辣，显然已经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可以说蒙古鞑子在之前肯定也已经有所预案，在明军大规模集结、先锋部队不宣而战直接越过边境线的情况下，已然按照原定计划做出了反应。

蒙古人要留给大明一个焚烧殆尽、无险可守、无粮可得的华北，留给大明一个尸横遍野的华北！

“惨啊。”一名都头喃喃说道。

徐晨猛地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颤抖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此时哪怕是心中有千万分的激动和愤懑，到头来都只能化为低沉的叹息和深深的懊恼。如果早到一会儿，如果路上再加急一会儿，或许这悲剧就不会发生。

可是一切都为时晚矣。

“锦衣卫临清城所属，参见徐旅长。”两名男子大步走过来，身上的衣服还带着沾染了火星之后灼烧的痕迹，脸上更是被熏得黑乎乎，分外狼狈，但是露在外面的两个眼睛，还是直直的迎向徐晨。

中年汉子上前一步，从衣襟里拿出来厚厚的本子，递给徐晨，沉声说道：“徐旅长，这是锦衣卫在临清城搜集的全部资料，包括临清城在之前的人口，还有城中街道布置、蒙古鞑子的驻军多少，现在蒙古鞑子虽然将临清城一把火烧掉，不过无论是追击还是帮助重建、追认死者，应该都能够派的上用场。”

徐晨轻轻呼了一口气，跳下马背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接过来这厚厚本子，也不知道是这册子本来就沉重，还是上面的内容太过沉重，徐晨的手臂竟然不由自主的微微下沉。

周围的将士们都屏住呼吸，那一个册子上，每一个名字都曾经代表着鲜活的生命，每一条街道都曾经象征着欢乐与繁荣。只不过现在全部化为乌有。徐晨抿着嘴，至始至终什么都没说。

这册子的厚重和沉重，和几个月之前他在合蔡镇交给王翼周的那个第一旅花名册的厚重程度相差无几。

更主要的是，徐晨不知道自己这一路走下去，还要收到多少这样的册子。

每一本后面，都是汉人的血泪。

一名骑兵恰在此时快马冲过来，朗声说道：“启禀旅长，咱们的前锋已经咬上了蒙古鞑子的后队。蒙古鞑子并不恋战，将本来掳掠北上的妇女儿童全部丢了下来，快速脱离。咱们前锋害怕有诈，未敢追击。”

徐晨点了点头。

现在他在意更多的不是杀了多少蒙古鞑子，而是在蒙古鞑子手中救下来了多少百姓，至少这也能说明大明在全面北伐之前率先出动小股精锐部队的做法是正确的。

如果徐晨得到的是一座空荡荡被焚烧干净的临清城，所有的妇孺百姓都被杀掉或者掳走，就算是他清楚王安节并不会因为这个而责怪他，也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愧疚。

军人没有办法保护自家民族百姓的安全，就是无能！

“弟兄们长途奔袭辛苦了，让大家生火做饭吧。”徐晨轻轻吩咐一声，“还有多派些人手将那些妇孺保护着回来，以防有变，咱们大明现在经不起更多的伤痛和损失了。”

“诺！”几名将领同时答应。

——————————————

叶应武默默的放下刚刚从北地传来的战报。

显然整个大明朝野还是低估了忽必烈。忽必烈明显已经意识到，蒙古凭借着越来越少的骑兵和强行拉来的步卒，根本没有办法固守华夏北部开阔的平原，所以忽必烈干脆采取坚壁清野的战略，直接将这些没有办法固守的地方全部让给大明，从而可以保证整个战线的稳固，尤其是蒙古在西部还面临着海都部和八剌部的威胁，退回燕云和草原，自然是忽必烈能够做出的最佳也是最合情合理的选择。

如果说死守城池对于蒙古人来说是短板的话，那么将一切劫掠一空然后一把火烧掉却是蒙古人的长项，也是历朝历代面对的北方游牧民族的长项。被劫掠一空的城池，想要恢复元气没有三年五载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蒙古人还将妇孺老弱或抢或杀，这也就意味着大明能够得到的是没有金银财富也没有任何人口的空城一座，或者或许说是一片白地更加合适。

这也就意味着大明户部和工部必须要投入大量的财力物力才能够让这些都快从平地上抹去的城池重新有之前的规模。

想到这里，叶应武就算是恨的咬牙切齿也无计可施。

毕竟在世界屠城史上，忽必烈的大名也是赫然在列。而蒙古人本来在世界战争史上也因为屠城而留下了赫赫凶名。可以说屠城是蒙古人拿来削弱对手实力的不错方式。

虽然凶残但是却很有效。

尤其是对于现在的蒙古来说，需要更多的并不是土地，因为去年的雪灾已经使得很多地方因为严重的灾害而人烟稀少，再加上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大片的土地并没有办法为蒙古提供足够的军粮，所以蒙古人一点儿都不介意将土地拱手让人，毕竟他们真正需要的是这些土地上百姓原本的最后血汗积蓄以及那些可以作为整个种族继续延续基础的妇孺。

或许现在叶应武能够庆幸的就是，大明在全面北伐之前，实际上先锋队伍都已经出发。

大明派出先锋部队不宣而战的目的自然也很简单。之前蒙古和大明之间有明显的缓冲区域，尤其是在山东行省北侧的博州、大名等地尤为明显，蒙古对于这些地方更像是采取放养政策，即把其当做可以劫掠之地，需要军粮的时候则纵马南下劫掠，不需要的时候甚至根本不派遣官员管理。不过因为大明军队一直没有越过济州府和梁山泺这一条防线，所以在名义上这些州府还是蒙古的属地。

北伐先锋的任务自然就是快速占领这些州府，直接将战线推到蒙古人实际的控制区附近，从而逼迫蒙古防守的主力不得不出战，这样大明北伐各部也能够更准确地找到目标。毕竟以大明主力战军的实力，尤其是经过了大量火器的加强，对付蒙古步骑已经很简单。

但是归根结底明军还是以步卒为主，尤其是装备了火炮和飞雷炮以及新式百虎齐奔箭的明军，更是在移动力上难以和蒙古鞑子主力骑兵相比，所以诱使蒙古人主动迎战，对于大明来说很重要。因为按照蒙古人的日常进攻方式，肯定是在明军推进过程中不断的从两侧进行骚扰，最后在明军精疲力竭的时候发动致命一击，所以现在明军快速推进到蒙古战线之外，所为的自然也是直接取消掉蒙古鞑子的战略缓冲，从而尽最大可能避免和蒙古鞑子在半路上接战的可能。将双方大军汇聚到一处进行一场会战，这才符合明军的需求。

明军直接打上门来了，蒙古自然也就没有了让出道路的理由，因为这将直接关系到蒙古的统治威望。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各主力战军也都是派出了最精锐的部队，担当向前穿插前进的任务，比如两淮军就是将重新组建的第一旅派上了战场，在合蔡镇之战中崭露锋芒的徐晨统领抽调两淮军各旅骨干组成的崭新第一旅，第一个踏上战场。

只不过现在看来，蒙古人显然也已经预料到了大明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所以根本就没有打算死守防线。以前线战报来看，原本因为依托运河而应该作为防守一线的临清城，都被蒙古鞑子一把火烧掉，蒙古人的打算已经很明显。

坚壁清野，全线退守幽燕，这样就可以有大量的骑兵空余出来，继续实行骚扰战略。整个华北平原自然而然会成为骑兵来往的最佳战场，也会成为明军的噩梦场。尤其是在明军拿下长城，控制住整个幽燕之前，虽然明军兵力众多，却依旧是处于劣势。

叶应武皱着眉头看向舆图上纵横错杂的敌我战事。

作为整个北伐主方向的山东北侧，纵横的线条在无声无息的表示着那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无论是悲惨的屠城，还是肆虐的大火，更或者是大明和蒙古几次规模不大但是一样惨烈的交锋，一切的血火，在这一张舆图上都化为冰冷的线条。

惠娘轻手轻脚的端着一碗汤走过来。自从叶应武下达了北伐先锋部队出动的命令之后，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后宫一步，这几天吃住一直都在御书房，而叶应武几年来培养的幕僚们，也都在御书房外间打地铺。这些幕僚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整理从各处汇集的情报，同时根据他们的想法在大方向上做出判断。

毕竟就算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递情报，从山东前线到这里也要一天半的时间，所以在一些战场瞬息万变的细节上，这些幕僚们根本没有办法做出准确的判断，但是在大明各部的主要进攻方向上，他们的判断还是能给叶应武提供不少帮助的，毕竟有的时候换个角度看问题能够得到更多解决的方法。

因为两淮军送来的情报，这些幕僚们已经吵作一团。都是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声音响亮不说，吵到着急地方甚至直接挽袖子。

站在御书房内厢，即使是隔着一扇门，都能听到那边的声音。

惠娘无奈笑了笑，旁边的婢女端上来一盆水，惠娘亲自拿毛巾伸到水里拧了拧，递给叶应武：“夫君有五六个时辰没有休息了，先擦一把脸吧。”

叶应武随手接过来毛巾抹了一把脸，眼睛却是直直盯着舆图。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死局。

大明随时可以出动的各大主力战军，将会面对已经被蒙古鞑子强行清洗屠杀为荒原的北方土地，还要面对蒙古鞑子随时都可能出现的袭击。可以想象蒙古骑兵就算是再怎么自负，也不可能直接去找明军主力下手，所以最有可能成为目标的就是明军的运输粮队。

毕竟明军也不可能抽调足够的兵力保护运输队，只要蒙古集中兵力，很有可能给明军造成很大的麻烦。一旦大军断粮，就算是大明各主力战军意志坚定，也难免会出现军心浮动的情况。叶应武也算得上多年戎马倥偬，自然明白军心浮动对于一支远征在外、前有强敌后有骚扰的大军来说，意味着什么。

叶应武还不想看到大明各大主力战军的全线崩溃，哪怕是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宋室南渡百年，直到今日，华夏终于有了全面翻盘的机会，所以叶应武想做的是中规中矩、万无一失。当初南宋端平入洛时候就因为军粮不足，原本斗志昂扬的军队迅速丧失斗志，在滚滚而来的蒙古骑兵面前一溃千里。

叶应武不想重蹈覆辙，更不想让自己成为“元嘉草草，赢得仓皇北顾”。

惠娘将汤煲端到桌子上，饶有兴趣的看向那张舆图。叶应武虽然每一次都戏称“后宫不得干政”，但是实际上大明的军政事务并没有对后宫有什么隐瞒。毕竟就是叶应武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惠娘、赵云舒这几个都是冰雪聪明的女孩，有的时候确实有自己的主意。

惠娘多有看过叶应武御书房中的舆图，尤其是这些天叶应武忙着北伐，后宫之中姊妹多少都会提及，惠娘自然本身就常常思考。

沉默了片刻，惠娘突然侧头看向叶应武：“夫君，你不觉得以大明主力战军现在的推进方向，整个华北就像是一个敞开口子的口袋么？”

叶应武一怔，脸上一下子流露出诧异的神色。两淮军自山东向河北，天武军自河洛向山西，再加上从后面陆续向前推进的荆湖军、宣武军、神卫军，整个大明北伐的路线确实像是兜起来的口袋，只不过在这之前叶应武一直考虑的是怎么打到幽燕，幽燕南侧的瓦桥关、白沟河一带，根本拦不住想要撤退的蒙古鞑子，所以叶应武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是如果将目光放的更远一些，实际上就算带上幽燕，这依旧算是一个口袋，只不过规模形制比之前大一些罢了。而幽燕的北面是长城，只要能够拿下喜逢口（作者按：又称卢龙塞，今喜峰口）、松亭关、古北口一线，就能够将这敞开口子的口袋彻底扎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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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幽燕可伐欤曰可

叶应武猛地转身，伸手抓起来毛巾，胡乱摸了两把脸，似乎还觉得自己不够清醒，索性直接将头按进了水盆中。惠娘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家夫君。

不知过了多久，叶应武一下子将脑袋抬起来，水如同瀑布哗哗的顺着叶应武的脸颊流淌下来，而惠娘小心将毛巾递给叶应武，叶应武毫不犹豫的接过来，狠狠的在脸上蹭了两下。

半掩的窗户中有暖风拂面，让叶应武打了一个激灵，旋即长长呼一口气。

“夫君。”惠娘看着叶应武。

叶应武霍然一拍桌子，朗声喝道：“小阳子，即刻宣政事堂相公并兵部左侍郎、锦衣卫和六扇门统领入见！”

“诺！”早就在门外恭候多时的小阳子急忙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而外面争吵多时的幕僚们，这一刻都下意识的沉默。

他们虽然不知道叶应武到底想出了什么破解之策，但是已经很明白，叶应武已经下定了决心，而且可以想象不久之后，北伐马上就要开始了。

整个御书房里里外外，一下子安静下来。

叶应武微微侧头看向惠娘，惠娘终于忍不住，唇角边露出得意神色，亲自端起来盘子，微微一躬身，转身退下。

而叶应武有些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小妮子！

北伐在即，朝中从各部、各台大员到下面的侍郎再到大小吏员，自然都是提着一口气，就等待叶应武下最后的命令。叶应武直接带着这些幕僚们在御书房休息，文天祥他们也是在武英殿打地铺。

武英殿是大明皇宫的左侧偏殿，也是叶应武和几位当朝相公商讨大明军政大事的地方。现在文天祥他们全都直接住在武英殿，其中的目的和象征意义自然不言而喻。

这是告诉整个大明，北伐在即！

所以当叶应武下达命令没有多久，文天祥他们就已经大步走入御书房。外面的幕僚们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朝廷重臣，纷乱的退到两侧，而文天祥几人也没有犹豫，直接走入御书房里厢。叶应武急诏，虽然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隐约也能猜到，陛下这是下定决心了。

是北伐还是就此止步作为对蒙古的一个试探，就看叶应武怎么说的了。因为北地的情况他们现在也都清楚，自然知道大明北伐将要面对什么样的阻力，不过现在朝廷上下除了大骂蒙古鞑子无耻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无论是北伐与否，大明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挑战。

叶应武提起笔，看着文天祥等人，沉默了片刻，沉声说道：“诸位卿家，幽燕可伐欤？”

文天祥、苏刘义等人都是一怔，文天祥毫不犹豫上前站了一步，朗声说道：“启禀陛下，大明政事堂、六部为北伐已准备三年。现神策军、天雄军已于西北发动攻势，天武军和两淮军已经越过大明与蒙古之前的边境，而镇海军也在辽东进行试探，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各主力战军可以全面出动。”

苏刘义当即补充道：“启禀陛下，根据大明之前的计划，在河洛和淮北集结的三万来自倭人以及南洋的军队随时可以配合主力战军进攻，现在兵部尚书张相公正在河洛节制各部，等候陛下旨意。另外从南洋调来的宣武军还有十天便可抵达南京，到时候可以由水师运载，快速抵达河洛前线。”

不等苏刘义退下来，谢枋得也向前站了一步：“启禀陛下，户部为了此次北伐，准备了足够各大主力战军二十万人支撑两个月的粮草，另外再加上从南洋运送过来的粮草，此次北伐支撑三个月到四个月绰绰有余，而到时候夏收已经开始，大明将会获得更多源源不断的军粮，从而支撑大军一直作战到今年冬天甚至明年开春。”

谢枋得后退一步，吏部尚书汪立信一拱手朗声说道：“启禀陛下，吏部经过三次层层遴选，已经挑选出了三百名官吏，只要有地方厢军配合，足够接管幽燕长城以南的全部州府，而且现在看来，蒙古鞑子在北地采取坚壁清野之政策，原本担心之蒙古鞑子留下的探子自然不会再存在，避免了鱼龙混杂的可能，故大明在接管州府上受到的阻碍更少。而此次殿试之后，大明将会获得更多可用的进士官吏，从而可以迅速弥补地方上官吏的少量缺失，吏部在北伐期间将会和御史台一起加大对于官吏的考核和监督，从而尽最大可能杜绝有可能的徇私舞弊，保证北伐每一个环节的顺利。”

汪立信退下来后，刑部尚书夏士林毫不犹豫的站出来，这个一向是寡言少语的中年汉子，眼眸中闪动着锋锐的光芒，作为刑部尚书、掌管天下刑罚的威仪在这一刻显露无疑：“启禀陛下，刑部上下随时准备配合北伐各主力战军和御史台的行动，刑部已经抽调精干官吏组成阵前衙门，但有临阵脱逃者，经军队和御史台核实，刑部可以阵前动刑！同时刑部已经派出专员随同御史台官吏前往各个州府进行巡视，但有徇私舞弊之现象，刑部将请皇命就地动刑罚。”

御史台左都御史陈宜中不等夏士林说完，就向前站了一步，郑重的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陈宜中要表达什么意思。这个已经有了“铁面阎王”称呼的左都御史，显然已经磨刀霍霍，就等着有人撞上门来。

北伐事关重大，叶应武自然不想让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疏漏，尤其是主力战军遭遇挫折之后可能的临阵脱逃以及在粮草转运之中地方官员的贪污受贿、藏污纳垢。所以叶应武将吏部、刑部和御史台全部发动，所为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全力保证北伐的每一个环节都没有丝毫差错。

叶应武是从一个小小团练使一步步走上来，对于底下官吏的那些弯弯绕自然很清楚。军粮从一个地方转运到另一个地方，如果没有人监督的话，中间有一半军粮不翼而飞也很有可能。尤其是大明在开新朝之后，因为官吏不足而只能对前宋的进士甚至秀才进行“火线提拔”，然后又多次开恩科，所以难免会良莠不齐，肯定或多或少有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大捞一笔的人，毕竟在北伐的钱饷之中吃一口算不上“发国难财”，很多人自然而然的也就不用背负更沉重的心理包袱。

更何况在打算贪污的时候，很多官吏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心理包袱了。

按照朝廷原本的计划，北伐最早应该在春末或者夏初开始，其目的也是为了大明能够利用夏收补充粮食缺口。现在春天才刚刚过了一半，在时间上有所提前，这也意味着夏收的粮食汇集起来，北伐已经进行到了中后期，所以北伐前期，大明的粮草军饷都必须要精打细算。而且北伐前期实际上更有可能爆发大决战，对于军粮和各种兵刃器械的要求更多也更苛刻，所以在这个上面叶应武不想也不允许有任何的疏漏。

抬头看向户部、吏部、刑部和御史台的几位官员，叶应武什么都没说，但是陈宜中他们都是齐齐打了一个激灵。在这之前，对于北伐过程中有可能出现的各式各样罪名以及应该有的刑罚，朝廷都已经做了详细的讨论和安排，上面有一条写得很清楚，“贪污一粒米、一两银则就地免职”。

这一条是当时叶应武要求加上去的，御史台和刑部只以为是陛下想要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官员，但是现在汪立信、陈宜中等人看到叶应武的目光，突然间意识到，叶应武这句话是在说真的。

御书房的气氛为之一滞，而工部尚书郭守敬——年初章鉴告老还乡，郭守敬接任——大步站出来朗声说道：“启禀陛下，工部各地都水监已经全部上到运河一线，确保运河沿线的安全，另外工部下属南京工坊、通山工坊以及最新设立的颍昌工坊将会实行十二时辰三班倒制度，从而保证工坊全力运转，为各主力战军提供足够的兵刃器械以及弓弩火器。而工部也会抽调足够的人手追随大军北上，重新规划城池、修筑道路桥梁，从而保证粮草以及各种器械更快速转运。”

翰林院大学士刘辰翁和学士院大学士邓光荐也站出来，刘辰翁朗声说道：“启禀陛下，翰林院和学士院已经抽调出来数十名学士，追随各部官吏北上，其一可以使其经历更多历练，其二也是最主要的，这些人将会负责出榜安民事务，同时负责及时将前线之战报传递回来，于民间弘扬我大明北伐之威仪。”

而一直站在最后面保持沉默的章诚，此时也向前一步，朗声说道：“启禀陛下，六扇门和锦衣卫全力配合主力战军以及六部、御史台，包括城镇接收、蒙古鞑子步骑位置之探索，使我大明北伐更加顺利，还请陛下放心。”

政事堂、六部、御史台、翰林院、学士院以及六扇门和锦衣卫都已经说完了，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双手按着桌子，看向下面所有官员。

这些追随着叶应武直撑起大名天空的官员们，也都是抬头看向叶应武。

“幽燕可伐欤？！”叶应武再一次将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

整个御书房中沉寂下来，只有叶应武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这些官员们屏住了呼吸，而外面的幕僚们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口，纷纷站在御书房门口，从叶应武的位置甚至能够看到纷乱重叠的人影。

叶应武刚才这一句，是化用的刘过刘改之的《西江月》，作为和刘辰翁、刘克庄并称“辛派三刘”的刘过，亲身经历了当时轰轰烈烈的韩侘胄北伐，这首《西江月》正是做于出师之前，表达了词人对于北伐的殷切期盼和信心满满。原句为“天时地利与人和，燕可伐欤曰可！”

“幽燕可伐欤？！”叶应武重新又问了一遍。

文天祥第一个向前迈出一步，紧接着所有官员都向前迈出一步。

在文天祥的带领下，所有官员一起拱手冲着叶应武深深的躬下去，然后缓缓起身。每一个人都是一般无二的挺直腰杆，每一个人都是目光炯炯看向叶应武。

一个字，再没有任何束缚，从他们的肺腑之间，从他们的喉咙中翻滚着涌上来，突破一切阻碍，冲破一切桎梏。

“可！”文天祥朗声说道。

“可！”所有的官员涨红了脸，声音同样高昂。

“可！”在外面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动静的幕僚们爆发出如浪涛的欢呼。

叶应武一挥衣袖：“传朕旨意！”

文天祥等人同时抬起头，而叶应武沉声说道：“加封张世杰上柱国，领北伐各路主力战军都指挥使，总领北伐战事。”

在此之前，张世杰是以从二品兵部尚书的身份坐镇河洛的，现在叶应武给他加“上柱国”，可以让张世杰更名正言顺。毕竟在大明官制上，主力战军将军和朝廷六部尚书的官职等级是一样的，都为正三品，所以之前作为正一品的文天祥和苏刘义这左右丞相以及作为从一品的参知政事陆秀夫，出面统帅各军都是可以的，但是现在的兵部尚书看上去总有些不能服众。

上柱国虽然已经不比隋唐时期，相当于朝中的大将军，真正的重臣，而是给朝中有大功的臣子所加的荣誉称号，但是上柱国是实打实的正二品，更是等同于开国郡公、仅次于郡王和国公的品阶，张世杰有了这样的荣誉，自然能够慑服三军。

更何况张世杰本来就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自有宋以来，皇亲国戚掌兵的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朝廷禁忌。张世杰能够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特例，叶应武加封他“上柱国”，也是为了给张世杰封郡王做准备。毕竟随着大明对外越来越强势，战争也自然会越来越少，对于朝中重将的依赖也就更少，而且叶应武也要给其余将领历练的机会，总不能最后的战功都让张世杰和苏刘义两个人拿走。

而且随着大明皇室繁荣、皇室子孙越来越多，年迈的叶梦鼎显然已经难以肩负起大宗正的职务，现在大宗正的职责实际上有一半是叶应及在负责，叶梦鼎更感兴趣也更喜欢的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叶应武没有丝毫停顿，接着说道：“加封天雄军将军高达为河西节度使，同河西行省巡抚梁炎午共同负责河西方向战事；加封镇海军将军王虎臣为辽东节度使，同辽东行省巡抚赵文义共同负责辽东方向战事。”

这两个加封是必要的，毕竟除了北伐的主战场之外，最重要的两个侧翼战场就是河西和辽东，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河西如火如荼的战事，从而使得大明不得不采取提前北伐的策略。而辽东在整个北伐攻势上更是占据不可忽略之位置，因为大明拿下了辽东，也就意味着将幽燕这个口袋挡住了多半，到时候蒙古人就只有向草原撤退这一种选择。

加封高达和王虎臣这两个主持河西和辽东战事的主将，一来可以体现朝廷对于这两个侧翼战场的重视程度，二来也能够激励将士、鼓舞士气。毕竟相对于靠近河洛中原，并且有运河和江南相沟通的北伐正面战场，河西和辽东更为偏远，环境更为恶劣，一些鼓舞士气的策略还是要采取的。

毕竟叶应武现在是大明的皇帝，不可能做到事事亲临前线，在这将士与主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时代，加封主将绝对是有效的方式。尤其是在主将的忠诚可以保证，并且有足够其他势力对其牵制的情况下。

目光在下面众多臣子脸上扫过，叶应武朗声说道：

“从即日开始，北伐！”

“臣，遵旨！”文天祥带头，所有官员同时拱手回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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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三章家祭无忘告乃翁

春风吹拂池塘边的垂柳，柳条缓缓随风摇摆。

池塘中水波荡漾，反射出粼粼光彩。暖暖的春日春风，带着疏懒的意味。

赵云微伸手抓起一把鱼食撒入水中，无数大大小小的锦鲤探出头争抢食物。旁边舒儿看着自家妹妹，唇角流露出一抹笑容。她的小腹已经鼓了起来，一向有些消瘦憔悴的俏脸上，也变得更加圆润，脸颊微红，仿佛化为一泓春水流淌入人心中。

一双手臂突然从后面环上来，无声无息。赵云舒无奈的摇了摇头，并没有多少惊讶，微微后仰靠在自己熟悉的肩膀上。

叶应武轻轻抱着赵云舒，什么都没有说。而赵云微显然也发现了身后的不对劲，转头冲着叶应武做了一个鬼脸，提着鱼食沿着池塘向远处跑去，吓得后面婢女也急忙跟上去。或许是那些鱼对于赵云微已经熟悉了，又或者是它们也看到了赵云微手里提着的小桶，所以纷纷晃动尾巴、卷动波澜，跟上赵云微的身影，鱼群在清澈的池塘中移动，就像是在天空中移动的一朵红色云朵。

“夫君怎么来御花园了。”等着微儿走远，赵云舒低声说道。

这几天叶应武一直在御书房，连后宫的门都没有踏过，所以突然出现在后宫最深处的御花园，倒是让赵云舒有些吃惊。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某就在刚才已经下令开始全面北伐了。”

赵云舒怔了一下，旋即笑着说道：“夫君等待这一刻不是已经很久了么。为什么看上去反倒是有些不高兴？”

无奈的耸了耸肩，叶应武摇头说道：“因为某心中也没有十成的胜算，甚至现在蒙古鞑子给大明出了这样的难题，更是让某不得不铤而走险，某不知道这一战之后，大明能够得到什么。”

赵云舒的笑容微微收敛。叶应武的意思她也听明白了。对于大明来说，此时北伐绝对不一定是好事。

历朝历代战争征伐，为国家利益者多，为个人恩怨者少，就算是一切统帅意气用事的征伐，一般也都是为了维护一个王朝的尊严而不得不为之。古人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和战争是一个国家的存亡根本。所以对于战争，古往今来更多的都是采取谨慎态度，所为的也是能够让国家获得更多的利益。

大明北定中原，实际上已经基本恢复了北宋时候的版图，虽然山西一带还是控制在蒙古人手中，但是作为交换，大明已经拥有了河西，甚至还开拓了吐蕃、东洋和南洋，版图别说超过前宋，甚至已经超过了汉唐。尤其是百年间，民间最重的思想是“北伐中原”而不是“北伐幽燕”，也就是说杀到中原实际上已经满足了民间对于朝廷战争以及武力的需求。

根据之前文天祥北伐以及明军的大反击来看，久经战乱的北地在蒙古人手中并没有得到充分的休养生息，甚至在蒙古人心中，除了洛阳、汴梁等重要城镇，其余地方更像是一个仓库，不需要的时候不会去在意，需要的时候就直接动武抢劫粮草和金银。

而在另外一个时空历史上，一直到蒙古取得襄阳之战的胜利，建立元朝，才算的上正式以汉家文化为正统，而忽必烈也在汉人官员的劝说影响下，开始真正考虑对汉人采取怀柔政策，而不是一味的打压剥削，并且注重南北各地的经贸文化交流，意图加强对于江南的控制，而疏浚大运河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只不过就算是如此，实际上一直到朱元璋以淮上布衣起兵，江南也依旧是天下最富庶所在，也是天下最先乱所在，这也意味着蒙古至始至终都没有完全掌控南北汉人的民心。

所以大明当时北伐两淮和河洛，从蒙古人手中接过来的就是一片烂摊子，迫使朝廷甚至不得不从民间募集财物来支援两淮，并且逐步进行基础设施重建、引导百姓留下来进行耕种，方才使得尸骨遍野、荒凉破败的两淮和河洛南部重新焕发生机，进一步成为大明北伐的后援基地。

但是河洛和两淮还好，当时事发突然，蒙古显然没有足够的准备，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劫掠百姓北上。现在不一样了，根据前线送来的战报，蒙古人显然早就想好了对策，坚壁清野甚至是将整个北地汉人彻底劫掠干净，最后什么都不给大明留下，等于大明最后得到了一片荒芜的白地。

这单单从利益上来说绝对不符合大明的需求，尤其是大明这一次的北伐未免有些仓促，蒙古人这样做，无疑在加重大明在北伐后期的艰难程度，同时使得这些空无一人的城池成为大明的负担。

毕竟大明想要固守边境是需要以城池作为依托的，而想要修筑和固守城池以及开垦荒地，又少不了地方丁壮的支持，想要有足够的地方丁壮，就需要有足够的妇孺来繁殖人口，可以说那些妇孺就是大明巩固统治的根基，而蒙古甚至连这些都不放过，全部打包带走。

这也就意味着大明想要将北伐得到的土地消化吸收，没有那么容易，尤其是这几年大明开拓南洋、移民河洛，本来就在丁壮和妇孺上就捉襟见肘。

叶应武是一个穿越者，北伐是他的梦想，是整个民族三百年的梦想，也是文天祥、苏刘义他们恪守了一生的梦想，但是“身在其位，当谋其政”，叶应武现在是大明的君主，自然也要考虑到大明的切实利益，现在的大明在和蒙古的对峙中占据绝对的上风，所以对于北地的边防并没有太多的诉求。再加上现在大明在各方面繁荣发展，正是需要稳定的时候，如果不进行北伐或者将北伐拖后，完全可行。

毕竟大明和蒙古正在此消彼长的过程中，再过个五六年，大明在国力上就能彻底压倒蒙古，到时候北伐自然也就更加轻松。

叶应武对赵云舒说出这个问题，实际上是自己在疑惑，对于大明来说，此时北伐和之后北伐，到底哪个更合适一些。

赵云舒伸手轻轻按着自己的小腹，回头看向叶应武。这个问题叶应武不可能拿去问文天祥他们，朝野上下都提着一口气就等着撸起袖子大干一场，如果叶应武自己先动摇了，下面的官员们自然也会跟着动摇，想要让他们再打起精神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所以叶应武也就只能拿来问后宫的妻妾。

“对大明上下，或许北伐得到的只是一片没有人口、荒无人烟的土地，”赵云舒试探着说道，“但是话说回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夫君考虑的是大明能不能从北伐之中获得什么，却又没有考虑到如果大明不进行北伐或者将北伐拖后的话，会失去什么么，或者说会浪费什么？”

叶应武怔了一下，顿时轻轻吸了一口气。

如果不进行北伐的话，就意味着大明的商贸依旧被局限在河洛以南，毕竟之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反击战，让蒙古鞑子已经强行关掉了所有大明在北地设立的市舶司，大明的商贾再也没有办法进入北地，从而使得辽东、草原等地的货物只能依靠边境上极少量的走私。如果完全打开整个北地局面，那么大明的经贸市场范围自然就会更加广阔，也自然会有更多大大小小的商贾崛起。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不北伐就以为大明必须在北线保持对蒙古绝对的威慑和压制，这也就意味着大明必须保持足够数量的主力战军，尤其是对于逐步列装火器的主力战军，这不只是意味着大明必须保持有足够的丁壮在前线枕戈待旦，还要占据工部很大的产能来维持军队日常的训练消耗。这无疑会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很大程度上阻碍大明正在进行的基础设施建设。

大明工部已经制定了很详尽的大明基建计划，包括穿越两淮、河洛的直道以及连通广西、大理的直道，从而通过直道将整个大明各个角落全部连为一体，并且还能实现和大江、运河以及海上的商贸水陆联动，一来方便军队调动、百姓出行，二来极大促进商贸发展，三来则是能够增强中央对于地方的控制力，让大明以南京为中心，彻底团结在一起。

但是因为大明长期以来的战事以及劳动力的缺乏，现在只是修建了从南京到泉州再到岭南的直道，这一条直道实际上也是在原本官道甚至秦代直道的基础上进行扩建，而不是真的从头开凿一条直道，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并不符合工部的最初要求。

归根结底，其原因不是因为大明没有足够的财力物力——毕竟如果大明开始修建这些道路而缺少资金的话，想要慷慨解囊的商贾没有几百也有几十——而是因为大明缺少足够的劳力，毕竟南洋和东洋的劳力是有限的，现在也只能满足对于运河的疏浚和第一条直道的修建。

所以对于大明来说，怎么获得更多廉价劳动力是重要目标，而北伐如果能够得到大量蒙古鞑子战俘，那么自然就在无形之中满足了这个条件。

如此算来，北伐或许看上去在加重大明的负担，但是实际上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大明的军事压力，并且可以使大明获得更多进行国内基建的劳动力，就算是大明没有赚到什么，也没有亏本。

赵云舒微笑着看向叶应武，叶应武轻轻搂过她，在光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我们家舒儿到底是冰雪聪明。”

“夫君只是当局者迷罢了。”赵云舒俏脸上有两朵红晕浮现，毕竟自从她有了身孕，叶应武也不敢多碰她，所以两人实际上已经有很久没有什么亲密动作了。所以当脚步声想起的时候，赵云舒甚至有些做贼心虚的微微侧头看向四周。

陆婉言和絮娘、琼鸾一起走过来，三女都是一身简单的宫装，迎面看到叶应武，都露出笑容。陆婉言笑着说道：“刚才遇到了微儿，方才知道夫君竟然躲到这里来了。”

叶应武嗯了一声：“某正想跟你们谈谈北伐的事情。”

陆婉言一怔，叶应武这几天一直在御书房，现在突然回来了，自然说明他已经下定决心北伐，所以现在能谈的，必然是北伐之中叶应武本人的打算，这毕竟是和后宫这些嫔妃息息相关的。

众所周知，叶应武是马上皇帝，几乎一场不落的参加了所有决定大明国运的战争，可以说现在大明江山有一半是叶应武亲自打下来的。等到叶应武登基之后，作为皇帝实在不适合出征，所以也就逐渐从大明的前线战场消失了身影。

毕竟叶应武面对下面跪了黑压压的一片官员，实在也没有办法坚持御驾亲征。而且在叶应武登基之后大明和蒙古实际上更多的是局部冲突，也用不到叶应武出马。

现在不一样，北伐无论顺利与否，无论大明能够得到多少利益，都是大明重中之重的战事，也可以说是华夏三百年重新崛起的一战，是大明和蒙古逐鹿定鼎的一战。

所以就算叶应武不出现在前线，只是坐镇河洛，对于前线军心都是很重要的稳定作用。尤其是叶应武是开国皇帝，在军中素来威望极高，叶应武的出现自然会极大的鼓励军队士气。

陆婉言缓缓抬起头看着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轻声说道：“夫君是一国之君。北伐是大明‘重开汉唐天’的大事，所以夫君御驾亲征也在情理之中。只要夫君自己愿意的话，妾身带着后宫姊妹，必当全力支持。”

叶应武点了点头：“朕在南京，意味着禁卫军和神卫军都要留下足够兵力戍守京城，朕北上，也能够增强北伐的战力。不过在四月还有殿试，这是某现在最担心的。”

秀眉微蹙，片刻之后，陆婉言想起来什么，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夫君何必直接带着那些进士北上，大明在洛阳也有行宫，虽然地方不大，但是举行殿试绰绰有余。”

叶应武一怔，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因为这样可以带着这些即将作为大明新官员的进士们见识大明在地方上政策的推行以及整个北伐过程的运转，甚至叶应武还可以就近将他们充入幕僚团队当中，从而弥补在梁炎午带着部分人去往河西之后幕僚团队的不足。

这样既可以历练进士们，让他们能够更好地从官员角度考虑整个国家，同时也能及时补充幕僚不足、锻炼他们个人对于全局的掌控能力。毕竟这些第一批中举的进士，以后肯定是要得到重用的，让他们提前历练一下终归是好事。

“这样也好，”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显然一直以来他最担忧又没有解决的心事都已经落地。

陆婉言见叶应武放松，自己也是露出笑容：“夫君此次北上，身边总不能没有照顾的人，就让絮娘妹妹和格桑妹妹跟着夫君北上吧。”

王清惠和格桑显然是颇得叶应武喜爱的两个人，更主要的是她们两个还没有子嗣，更少了一份牵挂。而且陆婉言让她们两个伴驾，自然也是为了增加为叶家诞下子嗣的机会，从而让叶家开枝散叶。

毕竟对于现在的叶氏皇族来说，未免人口单薄了些。

叶应武倒是没有反对，他相信陆婉言可以处理好后宫的矛盾纠葛。虽然陆婉言不一定是后宫中最聪慧的女子，但是绝对是性格最好、为人最和善的女子，所以能够完美的制衡各位嫔妃之间的关系，尽量保证让后宫嫔妃雨露均沾。

“对了，夫君此次北伐凯旋，请帮妾身一个忙。”陆婉言突然想起来什么，迟疑片刻还是说道。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向她。

陆婉言微微躬身：“家祖去世时候，曾经立下遗嘱，夫君应该知道。还请夫君在北地帮妾身祭奠。”

叶应武一怔，缓缓攥紧拳头。

家祖是陆家对于陆游的尊称，而陆游去世时候的遗嘱，叶应武怎能不知道，整个华夏又怎能不知道？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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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渡河！渡河！渡河！

大风吹卷着衣袖，也吹卷面面旌旗。整个钟山下肃然无声。

禁卫军在内层，神卫军在外层，将整个钟山英烈祠围的水泄不通。整个森然军阵露出了一个缺口，正对着上山的汉白玉石阶。而在石阶的两侧，十多名黑衣汉子负手而立，目光炯炯。虽然他们看上去高矮胖瘦各有不同，远远没有外层的军队精神整齐，而且手中没有拿任何家伙，但是周围的士卒用眼角斜光看向他们的时候，都是带着敬畏之情。

这些都是从六扇门和锦衣卫中遴选出来的内家高手，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常，但是只是在这里一站，就有不动如山岳的气势。由他们构成内层防线，也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南京城的民众早早地都已经出了城，站在风中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排一排的明军将士岿然不动，而整个英烈祠前，以往的招魂白幡换成了象征大明军队的赤色龙旗。

虽然朝廷在之前一直没有以官方的形式发布过任何消息，但是北地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再加上直道、官道和运河上时不时出现的粮队、马队以及大队士卒，都在表明一个事实，北伐就在左近。所以当朝廷昨天就开始布置场地的时候，整个南京城就像炸了锅一般。

朝廷之前已经在钟山举行过几次祭奠英烈的祭祀了，所以百姓们都明白其中的规律，纷纷大早晨起来就占位置。

“咚咚咚！”南京城中的鼓楼响了三声。

鼓声还没有平息，南京城玄武门上的牛皮大鼓也被敲响，鼓声震彻。

最后一声鼓响，钟山英烈祠前的那一面鼓也被“咚咚咚”敲响，同样是三下。

或许是因为钟山这鼓的距离更近一些，所以刚才的鼓声显得甚是悠远，而这钟山的鼓声则听得更加震撼人心，让所有的将士和百姓都轻轻吸了一口气，齐齐将目光投向城门方向。

这一次不比春耕大典，也不比祭奠英灵，大明禁卫军几乎是拿出了最大的排场。两队银甲轻骑率先出城，紧接着如同浪涛向两侧分开。拱卫着中间身披黄金铠甲的重装甲骑。

叶应武并没有乘坐辂车，而是在百战都铁骑的护卫下，同样骑在马上。来自西域的高头大马低低嘶鸣，虽然这算不上汗血宝马，但是战马浑身体毛棕红，没有一丝杂色，绝对算得上上乘良马。

当叶应武出现的时候，周围等候多数的百姓同时爆发出欢呼。而叶应武也冲着他们点了点头，缓缓策马向着钟山走去。

随着叶应武走过，道路两侧手持赤色龙旗的明军士卒也陆续站定，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当叶应武走到钟山下的时候，鼓楼、城门以及钟山英烈祠的大鼓再一次咚咚咚响起。而礼部尚书陈宗礼一身正统大明赤色官服，站在汉白玉石阶下，见到叶应武下马，急忙迎上去：“礼部尚书陈宗礼，参见陛下。”

“陈爱卿请起。”叶应武伸手虚扶一下。

陈宗礼直起腰杆，让开道路，朗声说道：“还请陛下登山祭天。”

叶应武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向钟山。叶应武虽然不是第一次来钟山，甚至不是第一次在钟山祭天，不过实际上并没有上山几次。大明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宣传渲染，将钟山塑造成一座神山，不只是大明的社稷坛在上面，象征大明军魂的英烈祠也在上面。

所以除非是国之重典，否则一切祭祀都在钟山脚下进行，面向钟山祭祀，而不是站在钟山顶端祭祀。包括春耕大典，也是在钟山脚下进行的。

相比于叶应武登基大典的时候，现在的钟山经过后来的不断基建，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伫立在钟山顶端的大明天坛，沿着钟山山体，英烈祠、祖庙以及无数大大小小的英烈墓碑依次排列。再加上钟山周围青山环绕，浩浩大江在青山下奔流东去。

这里是钟山，是大明南京城的象征，也是整个日月大明王朝的象征。

所有的墓碑整齐排列，有如沿着山体展开的队列，他们生前曾经为了大明浴血厮杀、死不旋踵，牺牲之后也享尽哀荣，葬于此山之上，眺望大江、眺望南京城，也眺望蒸蒸日上的大明王朝。

因为这里大多数的墓碑都是衣冠冢，有的甚至只是埋下来将士战死处的一抔黄土，但是当人看到那墓碑上红色勾勒的大字时候，还是会想起这一个个曾经鲜活存在的生命，想起那一道道在血火中拼杀的身影。

叶应武拾阶而上，身后禁卫将士和官员们都保持缄默。

英烈祠和大明祖庙分列左右，寓意为大明拼杀的将士英烈，身份地位等同于大明列祖列宗。而在这两座庙宇中间夹着的道路，便是直通山顶天坛的道路。站在英烈祠前的礼部官员将手中香递给叶应武。

叶应武接过来，先行左转，走到英烈祠前。

英烈祠正中间供奉的是前宋岳武穆王，仿照西湖栖霞岭下岳王坟武穆王造像而塑造的武穆王按剑坐像，正在英烈祠中央。武穆王目光炯炯，直对着前方，如果这造像是活人，他能够清晰的看到洞开的大门外面，万里青山大江。

而在武穆王的头顶上，“尽忠报国”四个大字铁钩银划。

而在这巨大造像两侧，是无数的牌位，包括自秦汉以降青史留名的名臣大将，从秦朝的上将军蒙恬到前宋坚持北伐的韩侘胄，数百文武的牌位，都在此处，与其说他们是群星拱月，倒不如说是和武穆王相映成辉。

叶应武默默看着武穆王，也看着这周围的所有牌位，轻轻呼了一口气。深深的一躬身，然后将手中香插入香炉当中。

所有的官员和禁卫都跟着叶应武的身影，深深躬身。

陈宗礼无声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叶应武跟着他的脚步走向山顶天坛，而所有的禁卫和官员都在英烈祠前等候。

祭天用的极品都已经摆好，叶应武伸手按着佩剑，向下俯视。

钟山下，黑压压的人都面对他这个方向，抬头看着，看着这苍天。

这一刻，钟山仿佛就是天地支撑，站在钟山上的叶应武，就是大明的天！

陈宗礼缓缓展开祭文，开口朗读。

这祭文叶应武之前有所过目，所以并没有怎么在意，更何况她现在更在意的，已经不是祭文说什么，也不是周围的江山风景如何。

英烈祠的香火在袅袅升起，无数的军民在山下翘首以待。

叶应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百年，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夙愿，三百年的梦想，就在今朝。

自己来到这个时代这么长时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在北方阴云笼罩下生活了三百年的华夏，也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再也不会有本来应该发生在十年之后的崖山十万军民蹈海，再也不会等到百年之后才有淮上布衣揭竿而起重开两宋天，再也不用等到汉人第一次被异族征服才知道屈辱的滋味！

三百年来，山河万里，多少遗民泪尽胡尘里，以至于看到有南方使者前来都会忍不住上前问询“王师几日能归”。

三百年来，大江南北，多少将士前赴后继，只为了不再受屈辱和压迫。只为了保护身后这一方最后的华夏净土，只为了保护父老乡亲和自己的妻儿老少！

三百年来，多少文武忠贞之士为了这个宏愿，和敌人拼搏厮杀、和对手斗智斗勇，最终就算是化为一掊黄土都要守望这一方天地，将自己彻底融入万里山河当中！、

原本晴朗的天空，已经被云朵遮挡了太阳，大风呼啸，早就没有了春风应该的温柔细腻。仿佛成千上万战死的英灵在天空上舞动、咆哮；仿佛三百年来所有壮志未酬之士都在那九霄之上看着钟山；仿佛千年来所有华夏文武豪杰，都在冥冥之中默默凝视，凝视着这三百年来华夏民族的再一次浴火重生，再一次崛起！

日月大明，普照世间。

虽然陈宗礼已经年迈，但是从老人口中发出的声音依旧洪亮，声振林樾。一字一句，重重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整个钟山上下，只有陈宗礼的声音回荡。或许是因为山势的缘故，或许是因为有如神助，即使是站在山脚下，甚至都能隐隐约约听见这来自山顶的声音。

“······故大明吾皇陛下辞曰：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便一城三户，壮怀难折。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待驱除仇寇复华夏，还燕碣！”

（作者按：化用《西南联大校歌》下阕）

风中，声音洪亮，字字如雷霆，敲打心田。

隐隐的，有人在低低哭泣。

陈宗礼缓缓收起来祭文诏书，放在供桌上，然后冲着叶应武一拱手，缓缓退下。叶应武猛地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就在此时，一直被云朵遮挡的太阳突兀显露出来，点点如流水倾洒在剑锋上，转瞬间就变为光芒万丈。

叶应武面向北方，面向滚滚长江，面向万里山河，朗声喝道：

“北伐！”

“北伐！”英烈祠外，无数的官员和将士同时高声喝道。

“北伐！”整个钟山，整个南京城，都被这震天动地的呼喊声淹没。

大明永乐二年三月廿六日，大明皇帝叶应武于南京城外钟山祭天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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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轰！”轰响的炮声将整个天地都淹没。

站在大河南岸已经听不到除了这炮声之外任何的声响。大河对岸滚滚烟尘升腾翻滚，蒙古人经营许久的各处营寨都被这烟尘彻底笼罩。蒙古人显然也已经知道对岸进攻在即，所以在明军炮兵出现的时候，营寨中驻扎的军队就陆续拉出营寨，向北侧迂回躲避。

明军炮兵并没有因为蒙古鞑子只有少量人留守在营寨就手下留情，因为蒙古鞑子打得算盘显然是等着明军渡河开始，再依托这些营寨固守，所以炮兵们绝对不介意将这些营寨全部从地面上抹去。

这已经是炮击的第二天，对面的营寨几乎快看不出来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而在对岸两侧山上蒙古人修建的堡垒也都已经坍塌。

站在山坡上举起千里眼看向对岸，江镐抿着嘴一言不发。而站在他旁边的尹玉握着刀柄，这位一向以沉稳冷静著称的大明将领，现在显然也有些焦急，手微微颤抖，眼眸之中散发着滚滚杀意。

“朝廷的旨意还没有下来么？”江镐放下千里眼看向身边。

尹玉摇了摇头。

明军炮击了两天，一来是为渡河做准备，二来也是想等到朝廷的旨意。毕竟北地前锋送来的情报，天武军早就已经收到了，所以江镐和尹玉都很清楚，现在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天武军一直在河南虚张声势的话，不啻于反而将两淮军和山东的侧翼暴露给了逐渐收缩防线的蒙古鞑子，而且也意味着将会留给蒙古鞑子充足的准备时间坚壁清野。

“这一次到底是怎么了。”江镐狠狠一挥拳。

“朝廷也有自己的苦衷和考量。”尹玉低声说道，冲着江镐使了一个眼色，周围将士众多，江镐这样抱怨的话，未免会扰乱军心。

江镐点了点头，当下里只是站着看向大河对岸。自从上一次叶应武视察天武军排练并且大发雷霆之后，江镐仿佛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急功近利，总是想着怎样铤而走险取得胜利，而是开始认真学习兵法、研究练兵方略，同时加强对于天武军的操练，终于使得原本有些安逸享乐的天武军再一次变成了一群嗷嗷叫的饿狼。

现在这些饿狼就在山坡下整队，而大明水师的战船也在上游和下游集结。可以说只要朝廷的命令送达，天武军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突破河防。

尹玉无意识的轻轻跺脚，此时此刻就算是一向沉稳的他，也快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了。一百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宗泽老将军高呼三声“渡河”，含恨去世。数十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端平入洛的宋军被突然掩杀的蒙古骑兵杀的落花流水、一溃千里。

现在到了大明了，江镐和尹玉不想成为又一个宗老将军，天武军也不想成为端平入洛时候的宋军。

隆隆炮声依旧在回响。

但是所有人都听见了在这炮声中一丝别样的声音。

马蹄敲打大地，清脆而急促。

十多名传骑飞快从南方而来，直冲上江镐和尹玉所在的山坡。山上的将领们、山下的士卒们，在这一刻同时屏住了呼吸。

传骑上气不接下气的吼道：“陛下诏书，北伐！”

诏书递给江镐。

江镐伸出双手接过来。

周围所有的将领同时轻轻呼了一口气，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尹玉的眼眶之中已经有晶莹的泪水打转。哭泣之声远远近近，隐约可闻。不过在江镐缓缓展开诏书看完之后，所有的人都已经止住了声音，挺直腰杆。

泪水擦抹干净，手按住刀柄。

江镐的手有些颤抖，不过还是以刚强的步伐转过身，一把抽出佩剑。

剑锋直指对岸！

“渡河！渡河！渡河！”江镐大声吼道。

“渡河！”尹玉第一个冲下山坡。

将领们手忙脚乱提着佩剑向山下跑。而炮声在这一刻已经平息。

只有江镐和尹玉的呼喊声在风中回荡。

百年之前，为这国家、这江山耗尽最后一丝心血的老将军高呼三声“渡河”却只能溘然长逝。百年之后，这个梦想，终于到了实现的时候。

“渡河！”将领们纵马冲入自己队伍中，一面面将旗升起来。

而上游和下游待命的水师运输船同时向这边而来，白帆在风中鼓荡，护卫炮船再一次将炮火倾泻在对岸。

江镐手按佩剑站在山坡上，看着滚滚前进的军队。

三百年北伐的夙愿，百年渡河的梦想，在这一刻终于变为现实。

在那一刹那，江镐仿佛听到了来自百年前刺破时空的声音，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那高高举起却只能无力放下的手臂。

“渡河！渡河！渡河！”

所有将士高吼着跑向河岸。

“渡河！渡河！渡河！”

此情此景，怎能不让人热泪盈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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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燕云辽海尘万丈（上）

大明永乐二年三月末，北伐开始。

在朝廷旨意下达的五天之内，原本只是小打小闹的各个战场，已经彻底沸腾。天武军一战突破河防，沿着太行山两翼不断穿插横扫；两淮军和张世杰亲自统率的东洋军互成掎角之势在华北平原上追着蒙古人打，而在河西，天雄军和神策军也开始主动出击，整个西域和蒙古西部已经被搅得大乱，八剌部、海都部以及那木罕部已经彻底乱了套。

蒙古人没有想到的大明竟然真的在这个时候开始北伐，而且是下定了决心的大规模北伐，已经憋够了气的各主力战军，几乎可以用“高歌猛进”这四个字来形容，甚至推进速度最快的一支轻骑，已经超过了蒙古鞑子的断后步骑，直扑向幽燕。

在这一刻，大明的战略安排已经展现无遗，更或者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各主力战军将蒙古军队压迫到幽燕一带，然后锁上长城，关门打狗！

但是就算明明看出来了大明的战略，完全被打乱阵脚的蒙古人也已经无计可施，可以说因为四处穿插的明军轻骑以及以泰山压顶之势而来的主力战军，已经切断了蒙古各部之间的联系，使得蒙古人在慌乱和得不到命令之下，只能被迫不断向北撤退。

因为明军进兵极快，所以很多蒙古军队甚至来不及完成屠城、劫掠人口的目的，就必须收拾能够携带的金银细软抓紧撤退。这也使得一路狂飙的大明主力战军有了可以立足之地和转运粮草的地方。

毕竟功能齐全的城镇总是要比荒郊野外临时搭建的营寨要安全和方便，尤其是现在想要在野外搭建转运粮草的营寨，需要抽调不少人手，无疑会在一定程度上减缓明军推进速度。

兵贵神速，尤其是对于现在的大明军队，从蒙古鞑子手中救下一座城池、一群妇孺，都能够为后面的重建减少压力。虽然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似乎用“接收”这两个字来形容更加合适妥帖。

但是实际上推进最快的并不是在华北平原上一路狂飙的两淮军和天武军这两个担任主攻的主力战军，而是从高丽向辽东进攻的镇海军。此时正是春天，辽东的冰雪已经消融，道路并不泥泞，而且大明皇家北洋舰队不断向辽东运送所需的粮草、兵刃和器械，从而能够维持镇海军在辽东长驱直入。

而且本来辽东就是地广人稀的地方，原本就多次经过蒙古人洗劫屠杀的女真人和渤海人，已经所剩无几，现在蒙古又缺少兵员，甚至就连汉人壮丁都不放过，更不要说这些同样能够纵马奔驰的女真人了，所以大部分的女真壮丁都被补充到蒙古军队中，散布在整个战线上，这也间接导致辽东蒙古军队在兵力上捉襟见肘不说，损失了之后还没有办法及时补充。

更主要的是当地的女真人还对大明有反抗的斗志，渤海人本来就是被压迫的民族，所以很多渤海人在滚滚如潮水而来的明军面前直接投降。渤海人以弓弩见长，原本在女真人金国的兵力编制中，渤海人就是主要充当弓弩手的职务，现在渤海人大批大批的倒戈，更是使得蒙古军队中缺少弓弩手，而弓弩已经是蒙古现在能够拿出来抵挡明军的唯一武器了。

北伐开始后的第五天，镇海军左翼攻破盖州，建立防线，而右翼则是在沈州（作者按：今沈阳）附近展开，大有一言不合就攻城的架势，而镇海军前锋和中军则在东宁府（今辽阳）一带展开，东宁是蒙古在辽东统治的核心州府所在，更是镇海军最主要的进攻目标，拿下东宁也就意味着蒙古在整个辽东沿着盖州、东宁、沈州一线构筑的唯一一层防御被彻底击穿，到时候蒙古草原的侧翼和燕云之地的腹心全都将暴露在镇海军兵锋之下。

连山只是辽东一座并不起眼的小城，但是随着镇海军进攻，距离东宁、沈州距离差不多的连山城，一下子成为了明军屯驻大军、展开攻击队列的最好选择。随着中军和殿后辎重队伍的抵达，整个连山城热闹非凡。

大大小小的营寨在小城周围拔地而起，道路上来往的骑兵以及从高丽源源不断赶来的粮队，总是掀起遮天蔽日的尘埃。

虽然春天冰雪消融，但是毕竟才三月多，所以外面还是很冷。王大用哈着白气伸手掀开营帐的帘幕，大步走进去。

王虎臣正站在舆图前面，和随军的郭昶轻声交谈着。郭昶主要负责联络辽东的锦衣卫，同时指挥随他而来的六扇门在关键时候采取响应行动。所以两人正在商量怎么对付不远处的东宁府。

“叔忠（作者按，王虎臣表字），好消息。”王大用急匆匆的走到王虎臣身边，脸上带着笑意，“看看吧，这是从南面送来的战报。”

王虎臣怔了一下，急忙接过来，顿时露出笑容：“好，左翼军抽掉了一支轻骑直扑金州，沿着金州、复州直扑狮子口，已经成功和北洋舰队派出的战船汇合，总算是赶在蒙古鞑子回过神来之前把这条道路打通了。”

（作者按：狮子口，今旅顺口）

郭昶这些天一直在和王虎臣一起研究辽东战事，一听自然就明白过来。虽然从胶州到高丽距离并不算遥远，但是相比于到狮子口，还是远了不少，所以皇家北洋舰队一直计划着能够拿下狮子口到金州这一线，这样甚至可以保证舰队的运输船队每天来往两次。

海上运输效率因此大大提升不说，从狮子口到盖州、东宁前线的距离也比从高丽到这里的距离要近上许多，路上转运同样轻便。更主要的是舰队一直没有用武之地的炮船，也可以沿途巡逻、护卫这条道路安全，随时以船上火炮威慑所有想要靠近粮队的蒙古骑兵。

“蒙古鞑子显然打算固守狮子口，根据战报来看，如果左翼第一师动作再慢一点儿的话，恐怕咱们在狮子口找到的就只有残砖乱瓦了。”王大用喜悦过后，更多的是心有余悸。

当时第一师派出的轻骑杀到狮子口的时候，蒙古鞑子已经开始破坏城池设施，只是因为没有想到明军还没有攻克盖州，竟然就直接掉头南下，所以仓皇之下甚至没有来得及屠城。

“按照之前北洋舰队给咱们的计划，”王虎臣沉声说道，“狮子口虽然没有什么城镇码头设施，但是本身是天然良港，北洋舰队眼馋这里很久了，对此处天文地理摸得甚是清楚，所以就算是暂时只搭建简易码头，也能够让船队抵达近海，通过小船只进行转运。等到明天入了四月，天气必然越来越热，也就不用担心人站在水中搬运物资对于劳力的损伤。”

郭昶点了点头说道：“之前锦衣卫曾经配合北洋舰队搜集了大量关于狮子口的资料，并且在工部那边留有档案，某相信工部对此肯定也已经有所规划，所以说不定还不等北伐完成，狮子口港口码头就开始修筑了。”

“这些都是以后再说，”王虎臣显然因为这放松了不少，伸手在舆图上敲了敲，“咱们的当务之急，是拿下东宁府。东宁府是蒙古鞑子辽阳路的首府，也是整个辽东重中之重的州府。拿下东宁府，镇海军方能够在对辽东战事上掌握全部主动。”

“现在前锋第三师已经抵达东宁府东三里处安营扎寨，而中军随时可以开拔。”王大用当即凝神说道，“这些天后续的辎重队伍已经跟上了，除了左翼第一师进攻盖州、右翼第四师进攻沈州所需的弓弩和火器之外，咱们还能够剩下不少对付这个东宁府。其中包括五十门火炮、百门飞雷炮，同时还有二十台以上的三弓床弩和更多小型投石车。而且现在前锋已经开始准备攻城云梯和大型云梯车。”

连山位于东宁府东南侧，隔着太子河和东宁府相望，这太子河传闻是当初战国燕国太子丹曾经逃命藏身的地方，因为最后太子丹被李信在这太子河边追上杀死，所以当地人将此河改名为“太子河”，以纪念那位矢志报国的燕太子。

只不过随着女真人的崛起，整个太子河周围已经很难寻找到汉人的踪影，而这太子河也在当地方言中变为了“无鲁呼必喇沙”，意为“芦苇河”，彻底抹去了汉家称呼中的纪念意义。

现在随着大明的赤色龙旗再一次飘扬在太子河两岸，这条河也就自然而然的重新恢复了汉家称谓。

镇海军选择连山作为驻军地之后，前锋第三师击退蒙古散骑的骚扰，渡过太子河直逼东宁府，而在第三师营地和连山主营地之间，明军修建了大量的浮桥，甚至几艘北洋舰队的平底战船也赶来支援，这种内河行驶的战船虽然速度极慢，但是吃水浅，上面还装备了不少火炮，随时都可以为两岸提供需要的火力支援。

“将咱们现在有的粮草和火器数量抓紧统计报上来。”王虎臣吩咐一声，一名亲卫都头急忙转身下去安排，而王虎臣侧头看向王大用和郭昶，“只要粮草和火器数量已经足够，明天就开始攻城。”

“锦衣卫在城中有十多名探子，都是渤海人，就算上街也不会被蒙古鞑子发现什么意外，到时候他们会在城中放火，尽量扰乱蒙古鞑子的布置。”郭昶点头说道，“另外估计今晚城中布防的图纸就能够送出来了。”

王虎臣和王大用都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一次北伐是决定大明国运的战争，所以六扇门和锦衣卫也没有丝毫藏着掖着的意思，将自己的实力全部展现出来，着实让军方吃了一惊。

短短几年时间，锦衣卫和六扇门已经发展强大到每一座城池都有人手，在大军行军中可以引路、提供舆图不说，甚至还能在攻城中起到重要乃至决定性的作用。尤其是在辽东这等荒僻之地，军队哨探很难涉足，而且容易被人发现，所以锦衣卫提前收买的大量女真人和渤海人作为内探，在此时就体现出其价值所在。

本来渤海人和女真人就是当地民众，他们只要小心，不会有人注意到反常的行为，而且随着蒙古的人手不足，很多当地人尤其是青壮年劳力都被拽入军中或者当地府衙，临时充当衙役更或者直接掌管军队，这也使得锦衣卫的触角实际上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城中的各个角落。

再加上对于锦衣卫来说，有大明这个坚强的后盾，从来都不用担心财力有什么缺失，所以在收买线人上，锦衣卫也从来没有胆怯过。尤其是随着蒙古对于军粮军饷的需求，对于民间进行搜刮劫掠，更是让很多妇孺老弱没有办法维持生计，而送上门的金钱和并不高的要求让他们有了可以生活下去的可能性。

这也是锦衣卫能够在辽东快速发展的主要原因之一。

随着北伐的进行，锦衣卫多年的布局也都逐渐派上用场，比如现在镇海军就在享受锦衣卫的谍报网带来的好处。

“那就这么定了。”王虎臣沉声说道，“明天前锋就可以攻城了，在前锋进攻的同时，中军立刻顶上，在另外两个方向发动佯攻，必要的时候可以转换佯攻为强攻，到时候还请锦衣卫内外联通，无论是扰乱敌人布置还是打开城门，都将大大有利于镇海军的进攻。”

对于镇海军来说，进攻东宁府实际上用不着什么奇兵突出，需要的是一战攻破东宁府，从而起到对整个战线上蒙古军队震慑的作用。与此同时，进攻东宁府实际上应该是镇海军北伐之后和蒙古鞑子第一次正面交锋，所以王虎臣和王大用并不要求什么大获全胜、全歼守军，只需要稳扎稳打的拿下这一次开门红。

所以镇海军攻城的布置也是最基本的“围三缺一”。

王大用和郭昶点了点头，而一名将领一把掀开营帐帘幕，大步走进来：“启禀将军、督导，北洋舰队用飞剪快船送来陛下行在急报。”

“陛下行在？”王虎臣三人都怔住了，心中未免忍不住咯噔一下。

从陛下行在所在的消息，肯定是和北伐有关系的，而现在北伐已经开始了，作为侧翼军队，镇海军的主要目的是在辽东战场尽最大可能牵制蒙古军队，同时试探性向蒙古腹地进攻，这是早就已经制定好的大战略，而陛下和朝廷从来都不会干涉前线军队的战术举动。

所以从陛下行在来的急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改变北伐战略，二是就此停止北伐。

顿时大帐中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虎臣伸手拿过来信封，检查了一遍火漆，王大用递上来小刀将火漆撬开。明黄色绢纸写的信件滑落出来，无声无息的象征着皇室的高贵，也象征着这信笺上所写内容不可违背。

王虎臣咬了咬牙，直接拿起来信件猛地展开，只是匆匆浏览了一遍，顿时松了一口气，递给王大用和郭昶。

王大用和郭昶看了几行，脸色都是微变。

沉默了良久之后，王大用霍然转身走到舆图前面，看了一遍舆图，声音都有些颤抖：“陛下和朝廷这一下子，可真是好大的手笔！”

伸手在舆图上重重点了一下，郭昶喃喃说道：“如果镇海军不是漫无目的的向西牵制蒙古鞑子侧翼，而是南下直冲幽燕，实际上就等于将整个辽东战场和北伐主战场融为一体，而进攻幽燕的大明主力战军也将不只是来自南方，还会来自北面，来自蒙古鞑子的背后。”

王虎臣的目光落在郭昶手指的地方。

那个地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只是用毛笔简简单单写着两个字。

锦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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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六章燕云辽海尘万丈（下）

一队蒙古骑兵穿过破败的村庄。

被火焰吞噬过的断壁残垣在风中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剧，甚至可以在很多墙边角落里看得到直接浸染到土地中的鲜血，触目惊心的深沉血红色甚至还有隐约可以辨别出来的枯骨，不忍直视。

“不知道哪个天杀的，竟然抢先一步。”带队的蒙古千夫长用蒙古语低低咒骂一声，根据那些散落在断壁残垣间的枯骨可以看得出来，这里被洗劫的时候，还是有人居住的，有人居住就意味着至少还有粮食和家畜，至少还能够让整支队伍填填肚子。

哪怕是吃不饱，总比现在饥肠辘辘到只能喝水来得好。

舔了舔嘴唇，嘴中没有丝毫的味道。口粮袋中最后一条肉干在几个时辰之间就进了千夫长的肚子，只是可惜显然这肉干没有给千夫长继续支撑下去的力量，千夫长的肚子早就在咕咕叫了。

身边跟着的骑兵也都是一般无二的在马背上东倒西歪，千夫长相信如果不是这些人是坐在马背上，恐怕早就摔在地上了。还好这荒无人烟的原野上，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就是战马吃的青草。这些长途奔跑、很是疲惫的战马，只要人稍微有看不住，就直接冲到路边啃食青草。

对此，大多数的骑兵实际上都是听之任之了，毕竟他们已经没有多大力气拽住马缰将战马拽回去了。

这也导致千夫长带着九百多人摆脱明军的追击，结果到现在身边连五百都不够，显然那些人都以各种各样的可能在路上掉队了。

千夫长深深呼了一口气，想要招呼身边手下去看看这还有没有什么能够吃的，实在不行杀马也要支撑下去，毕竟明军的步骑追兵随时都有可能冲上来，没有力气的五百人，还比不上有力气的两百人。

如果可以的话，千夫长散发着绿光的眼睛从战马转移到士卒身上，如果可以的话，那些不属于蒙古部落的女真人骑兵，完全也都可以作为粮食。

就在几名蒙古士卒跳下战马准备到房屋已经坍塌一半的屋子中看看的时候，一声闷响传来。

千夫长有些惊讶的低头看着自己胸膛上赫然出现的血洞，低低呻吟一声，最终还是一头从马背上栽落。

这一声闷响，就是信号，很快院落中、街道拐角中，一道道形如鬼魅的身影出现，神臂弩和火铳或是发出刺耳锐啸、或是发出阵阵闷响，一片一片的蒙古骑兵在猝不及防中倒下，至于这些倒下的人有多少是被箭矢和铁弹打中，有多少是惊讶之中吓的一头栽下马背，那就不得而知了。

一名明军都头一脚踹开只剩下一半的院落门，刀光闪动，一名踉踉跄跄爬起来的蒙古士卒被他一刀砍掉了半边身子，鲜血喷涌。而更多的明军将士怒吼着从破败的房屋中、坍塌的墙壁后甚至还有地窖中冲出来，杀入混乱不堪的蒙古鞑子当中。

本来这些蒙古人就已经饥肠辘辘、疲惫不堪，在加上唯一对他们还有通灵能力的千夫长被明军很准确的上来一枪的就干掉，所以现在这些蒙古骑兵已经彻底乱了阵脚，有如无头苍蝇在混乱的自家人和怒吼的明军士卒之中来回冲撞，很快就被越来越多的明军将士淹没。

狼牙棒重重的砸在一名蒙古士卒头上，直接将头盔和头颅砸的硬生生凹下去，红白色相间的脑浆、鲜血喷涌飞溅。那名蒙古士卒狰狞的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杀掉自己的人，只是不知道他这狰狞是愤怒和不甘多一些，还是疼痛多一些。

徐晨看都不看被自己狼牙棒砸死的人，顿住脚步大声吼道：“发讯号！”

身后的亲卫忙不迭拉响讯号烟花，这种工部专门为军队改进的讯号烟花，虽然依旧只有一响，但是在天空中炸裂开来，颜色绚烂不说，烟花花朵也甚是庞大，即使是在晴空万里下，也能够看的清清楚楚。

烟花炸裂，明军将士吼叫着从徐晨身边左右冲过，扑向前方蒙古鞑子。

而马蹄踏动大地的声音传来，一队队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而在这些骑兵队伍当中，赤色龙旗迎风飘扬。

徐晨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眼前的战局，只是可惜没有多少能够留给骑兵们收拾的了。这些像饿狼一般嗷嗷叫的小伙子们一定会抱怨。

“旅长，说好留给咱们的蒙古鞑子呢？！”说曹操曹操到，一名年轻小将一马当先冲入村子中，手中马槊扬了扬，有些不甘心的看着眼前已经一边倒的战局。此时骑兵冲过去，反倒是有可能给杀得正起兴的步卒添乱，所以小将及时拽住马缰，然而嘴上应该有的抱怨还是一句不少，“旅长你这么说话不算？！”

“你小子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这么和老子说话，别以为老子不敢收拾你。”徐晨顿时毫不犹豫的喝道。

这年轻小将正是王翼周。因为两淮军第一旅在合蔡镇血战蒙古鞑子的战绩足以彪炳史册，所以朝廷不但在钟山举行祭奠仪式，为第一旅战死将士立碑，还下令两淮军尽最大可能重新组建第一旅，并且将所有在合蔡镇一战中存活下来的第一旅将士就地提拔。王翼周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十将，手底下也有十来号弟兄。

对于陛下和兵部的决断，王安节自然不敢怠慢，很快以这些第一旅幸存将士为骨架，从各旅抽调精锐重组的第一旅，浴火重生。而徐晨虽然还是第一旅的旅长，但是实际上他已经成为了真正的两淮军甚至是大明各大主力战军中的王牌旅旅长。

王翼周还想要说什么，脸上的笑意却一下子凝固了。

徐晨看到了他的表情，自然明白为什么。

被大火焚烧过的房屋、坍塌的墙壁、焦黑色的枯草，还有家中使用的锅碗瓢盆、农具衣服，都散乱的每一处角落，可以想象有人粗暴的翻动房屋中的摆设，然后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全都随手扔出来。

更触目惊心的，是不知道生前承受了多少痛苦的枯骨，靠在墙壁上或者趴在曾经存在的门槛上，大火吞噬了他们的肌体，也吞噬了他们的灵魂。而更多身首异处的尸体，集中倒在街道两旁的小巷中，可以想象蒙古人曾经在那里进行了有计划的集体屠杀，尸体上的刀痕和被鲜血染成红色的土地，无声无息的控诉着曾经的暴行。

看到这一幕，王翼周怎么都不可能笑出来。周围所有骑兵也都是脸色一沉，悄无声息的攥紧马槊。

王翼周和其余骑兵一起在村子十多里开外游弋，等待信号，所以一开始并没有进入过村子，并不知道村子中竟然有这样的悲惨，还以为这只是一座被放弃的村落。

“咱们终究是来晚了一步。”徐晨叹息一声，“之前实施暴行的那一队蒙古鞑子，不知道向哪里去了。不过至少咱们在这里消灭了不少蒙古人，还有一个千夫长，勉强算是可以慰藉这里死难的父老乡亲。”

话音未落，徐晨回头看了一眼亲卫队长，亲卫队长会意，指挥手下前去收敛死难的村民尸体。

前方的杀声已经渐渐平息，十多名蒙古骑兵跪倒在地上，双手高举，惊慌的看着围着他们打转的明军士卒。

这些蒙古骑兵都是女真人，毕竟真正的蒙古人都知道，明军是不可能放过自己的，尤其是在这等刚刚被屠杀洗劫过的村落，所以他们就算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抵抗。而女真人不同，本来他们就是被强拉的壮丁，在机上饥肠辘辘，实际上早就无以为战，蒙古人还在的时候尚且可以装装样子，蒙古人都战死了，他们自然也就没有抵抗的斗志了。

毕竟在之前大家都饥饿不堪的时候，女真人分到的粮食远远比蒙古人少不说，那些蒙古人看向女真人的眼神，分明就是想要将他们也都一并吃掉的意思。

王翼周低低咒骂一声，正想要催马上前，徐晨手中狼牙棒猛的一抬，拦住王翼周的去路。

“旅长！”王翼周的眼睛已经通红。

“旅长！”周围明军骑兵同时喊道。

徐晨霍然回头，冷声说道：“大明现在需要战俘！”

徐晨说的是事实，对于大明来说，不缺钱，也不缺少北伐的精锐士卒，但是缺少劳力，尤其是苦力。所以朝廷在北伐之前就曾经下达过明确的命令，尽量多抓俘虏。

虽然徐晨知道这些女真人为虎作伥，跟在蒙古人屁股后面没少做坏事，甚至有的时候蒙古人懒得下手了还会让女真人去。所以这些女真人手中汉人的鲜血一点都不少，更何况华夏和女真，本来就是百年世仇！

但是徐晨不能杀掉他们，甚至还要派人护送他们回去，因为这些人将会为大明直道的修建、运河的疏浚出力。

被徐晨这一声大喝，王翼周虽然还想争辩，一句话梗在喉头，最后什么都没说。

而在此时，站在屋顶上眺望的一名士卒喊道：“有人，骑兵！”

村子中打扫战场的明军将士都是吃了一惊，纷纷提起手中的兵刃。

一队足足百人的骑兵飞快冲向村子，而一面赤色龙旗在骑兵队伍中迎风飘舞。看到这赤色旗帜，将士们顿时松了一口气，而徐晨却是皱了皱眉头，冲着王翼周使了一个眼色。

王翼周顾不上其他，点了点头便招呼手下将士跟上去。

作为两淮军的精锐，第一旅自然当仁不让的充当北伐前锋，甚至在北伐还没有开始时候就杀入蒙古控制州府中，为两淮军扫清道路。所以第一旅是两淮军各部当中冲在最前面的，左翼的第二师和右翼的第三师距离第一旅实际上都有几十里的距离，而且就算是急行军赶上来，这两个师也不可能抽调百余人骑兵先行。

毕竟骑兵对于明军来说，还是好东西，除非十万火急，谁都不会这样暴殄天物。百余名骑兵一旦被蒙古鞑子大队发现，就算是想要逃命，也必然会被吃掉大半。

所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明军骑兵，是真是假还真的难以辨别。

这也是为什么徐晨让王翼周前去一探究竟。王翼周这小子勇猛不说，还继承了王坚、王安节一脉相传的聪慧，甚是机灵，所以徐晨相信，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话，王翼周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周围明军骑兵也都暗暗含了一口气。两淮军第一旅是精锐，这体现在很多方面，其中很重要的一方面就是第一旅是两淮军骑兵拥有数目最多的一个旅，足足三四百人。就算是对面来的是蒙古鞑子上百人本部骑兵，第一旅也有信心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在这周围，大多数的蒙古骑兵实际上已经是女真人、唐兀人甚至渤海人在充数了，真正的蒙古骑兵已经难觅踪影，更不要说蒙古本部骑兵以及怯薛军这样精锐中的精锐。

前面王翼周和那领队的都头交谈两句之后，立刻带着人回转。

徐晨松了一口气，王翼周显然是已经验明过对方的令牌，这小子将门世家出身，实际上还算个半吊子皇亲国戚，在这方面自然很有经验，他认为没错的令牌，自然就不会有错，这一点上徐晨是信任王翼周的。

“旅长，陛下诏书！”王翼周上气不接下气的冲过来，“来的这一队骑兵是禁卫军的人。”

“禁卫军的人？”徐晨顿时怔了一下，禁卫军是陛下亲军，陛下动用自己亲军前来送诏书，说明这一道诏书真的是重中之重。

“徐旅长果真是英勇异常，害的兄弟一番好找，没有想到徐旅长竟然已经冲到这里了。”那禁卫军都头是个爽朗汉子，从王翼周身后纵马上前，冲着徐晨拱手朗声说道。

虽然对方只是一个小小都头，但是这气势阵仗看上去就非是凡人，徐晨也知道禁卫军是从各大主力战军中遴选的精锐，有的人甚至为了进入禁卫军，宁愿自降等级，所以别看禁卫军中一个小小都头，甚至有可能曾经是个旅长也说不定。

徐晨当下里不敢怠慢，拱手还礼。

“陛下诏书，徐晨接旨！”都头从怀里拿出来信封。

周围的明军将士急忙下马，而都头也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将信封递给徐晨：“徐旅长还请检验一下火漆。”

旁边亲卫递上来小刀，徐晨接过来信封翻覆看了一遍，将火漆翘掉，展开里面的诏书，只是粗略的扫了一遍，徐晨脸色就是一变，旋即大声喊道：“拿舆图上来！”

趁着亲卫拿舆图去，徐晨双手端着诏书，冲着都头点了点头：“辛苦兄弟了，这一份诏书，果然有千钧之重。”

都头敛身一拱手：“陛下有令，请徐旅长接到诏书后立刻出发，另外属下这百十号人也全部听从徐旅长的调遣！”

徐晨嗯了一声，脸上更多的是凝重，显然他已经明白自己要承担什么重任，并没有因为平白增添了上百精锐的禁卫军骑兵而感到惊喜。

舆图展开，徐晨看了一眼，闭上眼睛沉思片刻，方才扭头大声喊道：“传某命令，即刻启程！”

一名都头急忙说道：“旅长，那俘虏怎么办？”

徐晨想都不想，冷声说道：“军情十万火急，少一个人就减弱一份战力。这些战俘全部就地格杀，另外蒙古鞑子留下的战马足足有五六百匹，实在不行两个人分乘一匹，骑兵也都把副马分出来供骑乘，即刻出发！”

骑兵的副马，一般是作为替换所用，此时全部拿出来，显然真的说明军情十万火急，需要第一旅进行长途奔袭。而看徐晨调转马头的方向，是向北。第一旅是两淮军甚至整个主要战场各主力战军最北侧的队伍，继续向北······就是更加深入蒙古鞑子的腹心之地。

所有将领都打了一个寒战，不敢怠慢。

他们很清楚，这一战有的打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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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章燕兵夜娖银胡觮（上）

微雨纷纷，两淮田田。

龙舟行驶于运河之上，两岸的淮南土地不断的后退，风雨中荡漾的水波拍打着船身，只不过因为龙舟体型庞大，所以在这小波浪面前根本没有丝毫晃动，可以称之为“如履平地”。

两淮曾经是南宋和蒙古对峙的前沿，在两淮的风风雨雨中，双方曾经数十年血战拉锯。守江必守淮，宋廷明白这个道理，蒙古人也明白这个道理，当时在两淮集中的都是双方最精锐的军队，如果不是蒙古突然将目标转向襄阳，取中路南下，恐怕这两淮的土地上还要平添无数白骨。

在大明成立之后，镇海军、两淮军席卷，整个淮南淮北也就全部成为大明的土地，而为了让因为兵荒马乱而荒无人烟的两淮恢复元气，大明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无论是运河的疏浚还是从江南向北的移民，实际上都在带动整个两淮地区的繁荣。在加上淮水本来就连同运河、大河，所以沿着淮水两岸的城镇也因为大量南方商贾的到来而焕发生机。

上一次叶应武北巡，路过两淮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番大兴土木的景象，而现在运河航运催生的码头、城镇在河两岸鳞次栉比，两淮也自然而然的重新成为了大明南北沟通的中心。

手中拈着棋子，叶应武皱眉看向棋盘，不为外物所动。

叶应武的棋艺在后宫中本来就已经是一个人尽皆知的笑话，所以众多嫔妃平时只要可以，打死都不愿意和叶应武下棋，因为赢了陛下脸色不对，可是想要输棋，就算是故意放水似乎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这也使得叶应武有一段时间在后宫中无人能敌。一直到格桑出现，叶应武才总算是“棋逢对手”。两人时常捉对厮杀，难解难分。只不过格桑是来到中原之后才接触围棋，而叶应武已经接触围棋十余年。两人这么大差距的“棋艺年龄”，之后还能杀得天昏地暗，真是让人啧啧称奇。

“夫君，前面就要过淮水了。”惠娘急匆匆的从外面冲进来，身后婢女手忙脚乱的拿着油纸伞跟她进来。这丫头走路素来是风风火火的，脚力差一点儿的婢女根本跟不上她的步伐。这也使得那油纸伞倒有一半时间不在惠娘的头顶上。

风雨中走了一遭，惠娘半边衣服都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如果不是这衣服是深颜色的，就算是湿透了也看不出来里面褙子颜色，而且叶应武也了解这丫头的脾性，恐怕还真的怀疑这丫头是不是想回来勾引自己。

“你看看你，这是出去看风景还是去游泳了。”叶应武笑着站起来，几名婢女上前伺候惠娘更衣。叶应武直接上前一步，将惠娘拽到火炉边，这个时候虽然已经是四月天，天气暖和，但是毕竟下雨，而且惠娘身上湿漉漉的，叶应武当然怕她受了风寒。

见到陛下明显是想要自己来，几名婢女都微微躬身低头。格桑也站起来，拿起来干爽衣服递给叶应武。

叶应武揉了揉惠娘湿漉漉的秀发，有些无奈的说道：“头发不干，这样下去会受风寒的，罢了，来人，先去烧水，伺候娘娘沐浴。”

惠娘三下五除二解开腰带，褪去外衣，然后从格桑手中拿起来衣服披上，回头瞥了叶应武一眼：“你想得美。别以为妾身不知道皇帝陛下是怎么想的，不就是外衣湿了点儿么，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格桑俏脸微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毕竟叶应武厚脸皮，这句话就当没有听见，直接招呼格桑回去下棋。

而敲门声响起，叶应武怔了一下，江铁的声音隔着屏风响起：“启禀陛下，前方最新战报。”

叶应武让格桑帮着惠娘换衣服，自己走出去：“让所有幕僚和进士去龙舟中间的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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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低沉，遮挡了天空中的明月疏星。

东宁府的大街完全被夜色笼罩，没有一道人影，甚至看不到蒙古巡逻队的身影。

辽东本来天黑的就早，再加上城中只剩下了妇孺老弱，所以蒙古人并没有实行宵禁，毕竟守城兵力就已经捉襟见肘，早就抽调不出来兵力巡逻了。更何况守城的蒙古军中，有一半都是在城中抓的壮丁，平时不开小差溜走回家就不错了，蒙古人自然也不指望着能够靠他们实施宵禁、充当巡逻队。

小巷子中的门被轻轻敲响，开门的是一名中年妇女，辽东苦寒，这地方就算是城中居民，自然也不可能温婉柔弱如江南女子。这中年妇女只是正常身形容貌，在这城中实际上已经算是一枝独秀了。或许是因为家中缺少粮食的缘故，女人的脸没有红晕，透露出一种城中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有的蜡黄色。

毕竟最后一点儿粮食差不多都让蒙古人搜刮干净了，家中的壮丁不是在城头上，就是早就战死，家中剩下一群妇孺老弱，面对越来越高的粮价，只能坐着等死。甚至就算家底丰厚，有的时候甚至粮食都没有，就算是有钱也不能当饭吃。

大半夜见到这敲门人，妇人非但没有惊慌，还流露出喜悦神情，急忙开门将他让了进来，小心翼翼的点燃桌子上的蜡烛：

“等你等了好几天了，如果再不来的话，恐怕这东西就用不上了。”

进来的是个瘦削矮小的汉子，身上穿的一身黑衣，否则他也不可能整个人仿佛都融入黑暗。当下里点了点头，汉子解开外衣，取下缠在腰上的粮袋递给妇人：“这些天蒙古鞑子封锁城池，所以也就只能给你这些粮食，不过放心，明天大明就要开始攻城了，一旦城池拿下，要多少有多少。”

虽然那粮袋看上去没有装多少粮食，单薄的甚是一只手就能握过来，但是妇人在看到粮袋的那一刻，眼睛都直了。今天家里就已经揭不开锅了，如果这汉子还不来的话，明天家中老人和孩子就只能喝水了。

这是一家的救命粮，妇人怎能不着急，当下里就想伸手接。

汉子却是猛地一摆手，沉声说道：“老规矩。”

妇人怔了一下，慌忙拉开桌子抽屉，从里面取出来包的严严实实的包裹递给汉子，手还在不断颤抖：“就是这个了，昨天他就偷偷摸摸跑回来，扔到家中院子的，我没有拆开看过，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想要的。”

“你家那位还是聪明人，知道家里人这些天都是怎么活下来的。”汉子冷声说道，“而且他也应该清楚，如果有错误，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妇人打了一个寒战，不敢多看那包裹，任由汉子将粮袋放到她手中。蒙古人军中早就已经断了粮饷，她丈夫虽然因为从军时候早，已经当上了百夫长，但是那一点儿微薄的粮饷，养活自己都吃力，更不要说还有家中的老人和嗷嗷待哺的孩子。

和汉人合作，他没有选择，她也没有选择。

而且妇人也知道，像自己这样的，在这东宁府中还有很多。

本来他们就是女真人，不是蒙古人，蒙古人欺压他们和欺压汉人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在背叛蒙古人上，他们也从来都不含糊。自家性命和最重要的妻儿老小性命都快没了，哪里还管得了什么蒙古！

到了这个地步，只要还正常的女真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做汉人的狗还有命，做蒙古人的狗，连命都没有了！

更何况按照这些汉人许下的承诺，事成之后，大明都会对他们有所优待，朝廷会负责安排工作、解决一些难题，并且最重要、最吸引的人还是大明会给他们大明百姓的身份，这也就意味着家中不用送人上战场立军功，就可以摆脱随时有可能沦为奴隶的悲惨境地。

这样的好处，再加上大明已经占据了全面上风，蒙古现在只有招架之力，所以怎么取舍，这些女真人不笨，自然都明白。

收起来包裹，汉子转身离开。当妇人回过头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踪影，只剩下房门虚掩。妇人捂着胸口轻轻呼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上前看了一眼，然后飞快的将门关上，吹灭蜡烛。

一切都再一次归入黑暗。

只是妇人不知道的是，足足过了一刻钟，在她家墙下角落中，一道影子方才猛地窜出，转瞬就消失在小巷中。这是非常时候，瘦削汉子自然也得以防万一，免得这妇人和蒙古鞑子有所勾结，他为了大明战死在这里不要紧，恐怕到时候攻城的大军也会因为这城防资料的错误而白白付出牺牲。

瘦削汉子的手脚甚是灵敏，飞快地穿过一条一条的巷道，一直到城西上城步道下面。

“来者何人？！”几名士卒上前一步，低声喝问道。

不过不等他们话音落下，身后一名蒙古百夫长已经站出来，摆了摆手，那几名士卒顿时会意，急忙退下，反而帮着警戒四周。瘦削汉子冲着那都头拱了拱手，用女真话说道：“兵来将挡。”

那百夫长点了点头，显然在这之前已经得到了消息，什么都没说，直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暗语只要是从军打仗之人，或多或少都知道，所以很容易就回答出来“水来土掩”，但是真正的答案实际上是保持沉默。

瘦削汉子没有丝毫犹豫，跟着百夫长冲上上城步道。

这里是东宁府西门，也是明军唯一不打算进攻的城门，蒙古人显然也明白“围三缺一”的道理，所以在这里布置的军队多数都是女真人和渤海人，虽然没有指望这些家伙守城，但是拿来望风还是可以的。

只是蒙古人没有想到，这些守城的女真人中，实际上有很多早就被大明锦衣卫买通，包括东宁府的城防图，都是这些女真人百夫长甚至千夫长给的，毕竟普通的士卒也没有能耐走遍全城，还能有机会绘制这么多图纸。

一个吊筐早就准备好了，百夫长冲着瘦削汉子指了指，他的亲信已经四下里散开警戒。

“你快点儿走，千夫长那个蒙古人现在还在睡觉。你来得晚了些，估计再不走他就起床来巡查了。”百夫长谨慎的低声说道，亲自拽过吊筐。

瘦削汉子拱了拱手，跳入筐中。吊筐在周围士卒的帮助下缓缓放落。

“你们在干什么？！”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一名衣衫不整的人提着刀冲出来，而他身边还跟着几道身影，城墙上其余正在打瞌睡的女真人和渤海人士卒也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变故。

百夫长咬了咬牙，蒙古鞑子对自己还是不放心，虽然西门城头上不过是六七百人，还派遣了一个蒙古千夫长过来。自己一直提防着这个家伙，这个家伙又何尝没有在提防自己？

果然只是这么一点儿小动静，就把他惊动了。

当下里百夫长毫不犹豫的一挥手，十多名女真士卒已经涌上去，将千夫长和他的几名亲卫团团包围。

“你要造反么？！”千夫长厉声喊道，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准出城，更何况这架势一看不是前去和南蛮子媾和的使者，就是南蛮子的哨探，没有想到自己百般提防此人，他还是想要背叛蒙古。

“老子早就反了。”百夫长也下定决心，在这城头上，自己的亲信就有二三十人，再加上周围都是女真人和渤海人，大家都不傻，应该怎么做心知肚明，单单凭借着千夫长和他身边的三两亲卫，翻不起什么波浪。

千夫长也顾不得这么多，抄起来弓箭就要射向吊筐上的瘦削汉子。而百夫长嘴角边露出一丝狰狞冷笑，猛地向前一步，手中早就藏好的短刃直接捅进了千夫长的胸膛，然后狠狠的转了一个圈。

就算是在坚硬的心脏，此时也直接被刀刃绞碎。

千夫长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张狰狞有如恶鬼附身的脸庞，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些平时唯唯诺诺的女真人，竟然真的有胆量杀自己。或许千夫长根本已经忘了，女真人也是马背上的凶悍民族，也曾经是中原的征服者，更曾经压着蒙古打，曾几何时，他们向蒙古俯首称臣、摇尾乞怜，只是因为他们藏起了自己的爪牙，等待着卷土重来的机会。

那股白山黑水间铸就的狠厉劲头，可从来都流淌在血液中。

千夫长身边的几名亲卫，很快被百夫长的亲信们乱刀砍死。百夫长低声拍了拍千夫长的背，对周围的士卒笑道：“千夫长只是喝醉了，来人，和某一起搀扶千夫长回去。”

看到百夫长脸上狰狞的笑意，所有士卒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这一刻，他们自然很清楚，百夫长已经是下定决心和蒙古鞑子对着干了，而且看着站在百夫长身边的那些人，他们更知道，女真人当中，不少人实际上已经暗中投靠了大明。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对于辽东的蒙古军来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崩溃的开始。

整个城墙上很快就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而且瘦削汉子相信，就算是蒙古人真的起了疑心，派来人查看，看到的也应该是一个呼噜震天，睡得有如死猪的千夫长。更何况现在蒙古人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西面城墙上，否则他们也不可能只派遣一个千夫长带着两三个亲卫前来。

从筐中跳出去，瘦削汉子并没有着急头也不回的冲入黑暗中，而是若有所思的抬头看了一眼城墙，虽然看不到城墙上的人，但是瘦削汉子能够想象出城墙上那一道道人影。

蒙古人对大明是敌人，女真人现在看来是在帮着大明，实际上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如果让他们能够休养生息，那么有一天一旦大明虚弱了，这些女真人会不会再一次成为动乱的根源？

瘦削汉子不敢再往深处想，让城下的黑暗吞噬了自己的身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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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燕兵夜娖银胡觮（下）

大火熊熊燃烧，照亮草原半边天空。

整个村落正在遭受着和中原那些村寨一般无二的命运，踉跄前行的妇女被驱赶出来，而甚至包括她们的孩子以及那些留守在村落中的老弱，全都被来往的骑兵阻拦在村口，任由那些妇女怎么呼喊，那些骑兵就像一道道铁墙，丝毫不为所动。

大火越烧越大，而骑兵手中的马刀不断挥舞，任何想要向外冲的人影都被毫不犹豫的砍倒在血泊中，导致这些拥挤在一起的人只能无助的重新退向村子中。前有敌人，后有大火，对于这些人来说，实际上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黑暗中的茫茫草原上，马蹄踏动大地的声音和村落牧民被大火烧死前的凄厉惨叫声不绝于耳，甚至还夹杂着女人的哭泣声、孩子的呼喊声。

“让你们的人抓紧。”八剌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看向身边的几名将领，“此次撤兵，人都带不了，完事之后直接杀掉便是。”

几名将领有些惋惜看着那群女人，不过动作却是没停，当先催动战马冲入人群中。而不用他们下命令，看到将领做榜样，其余早就已经杀红了眼睛的士卒，自然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这些天马背上颠簸，不断的杀人放火，所有人的心火早就给撩的高涨，现在当然不想放过这样的机会。

一道道身影在女人的惊呼声中冲过来，跳动的火光中、深沉的夜色里，很多憋得难受的士卒甚至根本不看自己抱着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模样长相，直接上前撕扯衣服。

而八剌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火光明暗中一具具缠在一起的身体，听着撕扯衣服的声音、男人的淫（和谐）邪的笑声还有悲惨的哭泣声，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对于这些身份卑微的女人，八剌自然没有多大的兴趣，要知道就在昨天，他还刚刚带军扫平了一个分封给忽必烈儿子奥都赤的部落，因为奥都赤领兵在外，所以八剌就帮着他“安慰”了一下留守在部落中的几名妻妾，尤其是其中奥都赤新纳的一名小妾，身姿曼妙、貌美如花，让八剌好好放松了一下。

所以作为对奥都赤的“感恩”，八剌没有杀她，将这个赤身果体的女人扔在了一堆奥都赤部落男女老少的尸体中任由她自生自灭，八剌甚至还想自己搞大了她的肚子，会不会给奥都赤留下一个小孽种。

八剌身边的亲卫队长听到这声音，也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周围的亲卫们更是双眼放光。军中待一年，母猪赛貂蝉。虽然蒙古军中对于这种事素来不怎么在意，甚至有时候还有随军的军（和谐）妓，但是毕竟此时八剌部长途奔袭，自然不方便携带女人，所以实际上这些蒙古将士也已经憋了很久，更主要的是路过哪个部落，其余将士都能轮流放松一下，这些亲卫却必须要守护八剌的安全，长久下来，不难受才怪呢。

“你们也去吧。”八剌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亲卫们顿时大喜过望，不过还不等他们动身，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

八剌微微一怔，旋即大吼一声“敌袭！”，周围的亲卫全部霍然抽出马刀。

成千上万的蒙古骑兵从南面和西面有如潮水翻涌而来，跃动的骑兵高举着火把，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木罕的旗帜。

而显然这草原上燃起的熊熊大火，让这些蒙古骑兵已经丧失了理智，因为他们当中有不少就是这个部落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落被烧干净、辛辛苦苦放牧养大的牛羊正在被敌人砍杀，而自己的女人也无数蜂拥而上的身影中惨叫，就算是再有毅力的人，都不可能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更何况这些天那木罕带兵总是追不上八剌，只能不断的看到八剌焚烧肆虐的部落，所以他早就已经怒火万丈，现在自然不肯放过八剌。且不说自己一直解决不了八剌问题怎么跟父汗交代，单单是昨天奥都赤部落被八剌一把火夷为平地，那木罕就觉得自己不报此仇，根本没有脸回去见人。

只是那木罕在焦急之下，倒是忘了一个问题，本来兵力就不占优势的八剌，是怎么有胆量放慢进兵速度，并且不断扫荡周围部落不断挑起蒙古骑兵怒火的？

火光中，八剌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旁人很难见到的冷酷。而长久在他身边的亲卫队长很清楚，自家大汗这是动了杀心。

毕竟八剌堂堂察合台汗国大汗，被那木罕这一个毛头小伙子在红柳河边打败了一场，本来就很折损面子，现在更是被那木罕在草原上追杀，明明知道星星峡已经落入明军手中，却没有办法回援，狼狈如丧家之犬，这口气他当然不可能咽下。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给他这个耻辱的人，彻底死去。

距离村落越来越近，那木罕突然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对。八剌身边左右看上去只有两三千骑兵，而那木罕很清楚，八剌不可能只有这么少人，至少不可能在短短两三天中凭空消失了七八千人。

只有一个可能，这是一个十足的陷阱！

草原辽阔无边，最不适合的就是伏击战，但是实际草原上也不是没有可能打伏击战和包围战的。虽然没有树木和高大的山丘可以拿来隐藏埋伏，但是有的时候，黑夜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掩藏工具。

一支又一支的八剌部骑兵出现在那木罕部的侧翼和身后。

而那些本来还在发泄的八剌部士卒，也飞快的提裤子上马。还在排队的士卒，更是已经抽动战马冲出。

刹那间，战局翻转，四面八方都是八剌部骑兵。

那木罕暗暗含了一口气，这等局面对自己不利，但绝对不是死局。因为八剌部右翼还在牵制奥都赤等蒙古军队的注意，所以现在八剌麾下实际上只有当初出兵的左翼和前锋，人数并不多，这也使得当八剌对那木罕部实施反包围时候，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也就意味着，八剌部外围的包围圈必然有很多破绽。

更主要的是，相比于八剌师老兵疲的军队，那木罕麾下的儿郎在红柳河一战取胜，然后又目睹了被焚烧杀戮的部落和亲人，所以现在那木罕部的斗志正是高涨，就算是逆风仗，那木罕也有信心。

“向南、向北散开进攻！”那木罕冷声下令，麾下两名万夫长同时答应，

两支蒙古骑兵队伍猛地分散成四支，同时冲入八剌部骑兵中。因为没有想到那木罕竟然会这么快就下定突围，八剌部外围冲上来的骑兵显然也吃了一惊，很快就被整个儿的贯穿。而蒙古骑兵没有丝毫的停顿，再一次回转，重新凿进八剌部骑兵当中。

面对前前后后，四面八方而来的那木罕部骑兵，八剌部将士已经彻底乱了阵脚。不过好在八剌已经率领原本被包围在中间的骑兵冲过来，迎头拦住那木罕部南侧骑兵的进攻道路，而有了八剌坐镇，显然八剌部骑兵的心神也是安稳下来，纷纷策动战马追上那一面大旗。

八剌部将士自然也明白自己这些天都做了什么，也知道如果失败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命运，所以他们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八剌带着他们取得胜利。

有这八剌部两三千骑兵突然加入战场，整个那木罕部南侧军队再一次被包围，终于坚持不住彻底崩溃，开始分散突围。而相应的，另外北侧的八剌部骑兵也在遭遇着同样的命运。

双方骑兵在黑暗中不断吼叫来往，最终隔着大火渐渐平息的村落互相对望，就像两头一番狠斗之后舔舐伤口的野兽，都积蓄力量，等待着最后一击，将对方彻底置于死地。

然而出乎那木罕意料的是，对面八剌部并没有着急收拢北侧败兵，反而在草草聚拢军队之后，头也不回的向西而去。

顿时那木罕瞪大了眼睛，看着八剌部骑兵飞快离开。

“汗王！”几名千夫长有些焦急的上前，想要督促那木罕追击。

“没有想到某终究还是没有留下他。”那木罕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中暗藏着浓烈的愤怒。八剌在草原上大开杀戒，按理说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提着他的脑袋去给父汗赔罪，可是那木罕还是低估了八剌。

八剌虽然性格暴烈、喜欢杀戮，但是绝对不是傻子，否则也不可能坐到察合台汗国大汗的位置上，更不可能当初被忽必烈当做对付海都的利器。所以或许八剌很想现在杀过来和那木罕决一死战，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和那木罕麾下兵力有差距，军队斗志也不足，根本不是那木罕的对手，这样杀过来和平白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反倒是双方一南一北对峙，对于八剌来说，是那木罕第一次让开了向西的道路，也或许是八剌的最后时机，八剌自然不会放过。趁着这个机会，八剌终于可以摆脱那木罕的纠缠。

毕竟对于八剌来说，星星峡和察合台汗国根基所在，才是他最关心的，要知道现在明军已经占领了星星峡，而海都也提兵东来，大有和明军决战的架势。进入西域的咽喉被明军控制不说，甚至有可能察合台汗国也会被海都一口吞掉。八剌相信海都有这个机会，就绝对不会吝惜。

所以八剌现在更着急的，是保住自己的根基之地。

没有根基之地，就算是打多少胜仗，也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

“汗王，咱们抓紧追吧！”几名千夫长看向那木罕。

那木罕反而摆了摆手，目光深邃的看着那些最终在黑暗中消失了身影的骑兵：“有人去收拾八剌，咱们不能再向西追了。”

“可是······”

那木罕霍然回头，目光中满满都是冰冷：“现在南蛮子北伐，咱们必须要放手了，苍生天和父汗都需要咱们南下！南蛮子才是咱们最大的对手！”

所有千夫长都不吭声，随着那木罕的目光向南看去，缓缓攥紧马刀。

——————————————

北伐对华夏宋、明两朝来说，是百年大计，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更何况这一次是叶应武身为皇帝陛下御驾亲征，哪怕是并不身临前线，也意味着叶应武会坐镇河洛甚至山东，随时处理整个前线战事和政事。甚至还要对后方发生的大事做出适当的批示。

所以和上一次叶应武北巡，轻车简从，甚至连朝中事务也全都交给文天祥，只是让陆婉言垂帘听政以示皇权不同，这一次叶应武不但是乘坐龙舟，在河上镇江府水师和岸上禁卫军、神卫军的层层拱卫下北上，并且还携带了六部官员，六部当中，吏部尚书汪立信、刑部尚书夏士林和工部尚书郭守敬都随驾前来，而因为考虑到这一次殿试很有可能在洛阳行宫举行，所以学士院和翰林院也有众多学士随行。

在加上其余各部的官吏，这一次叶应武甚至可以说是带走了半个朝廷，这样也能够保证叶应武不至于需要亲自处理大量的政务，也不用担心在前线有什么突发情况的时候，叶应武因为身边没有足够的人手，根本没有办法做出足够充分的反应。

更何况此次北伐，事关重大，关乎大明国运，所以需要朝廷重臣在前线坐镇不说，留守南京的政事堂以及其余衙门也需要全力调度各地粮草和兵员，自然也没有办法及时处理其余地方的政事，所以为了不让文天祥他们分神，叶应武还是有必要将这个担子挑过来的。

当然，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便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了。

“参见陛下。”汪立信等人一齐走进来。叶应武摆了摆手，他们也就顺势不再躬身，毕竟船舱狭窄，这么多人一起躬身也确实有些困难，到时候难免会狼狈。

叶应武晃了晃手中的战报：“蒙古鞑子终于不是一味地逃避了，现在也开始逐步调兵遣将。这战报你们拿下去看看，蒙古鞑子兵分两路，一路在蒙古草原上集结，大有随时南下，沿着岢岚军、岚州、忻州、汾州直奔太原府，这样就可以迎面阻拦天武军。这支军队很有可能是忽必烈的某个儿子更或者是他亲自率领，是蒙古军最后的主力。而另外一路，则是不断蜷缩的北地蒙古军，在史天泽和伯颜这一老一少、一汉一蒙将领的率领下死守幽燕之地，保护西面主力的侧翼，从而避免主力被包抄后路，自然也想要防范咱们抄他蒙古的老家。”

汪立信等人急忙抬头看向舆图，实际上随驾以来，对于北地的舆图他们早就已经烂熟于心，此时不过是再确认一下，也可以给自己短暂的思考机会。当下里一拱手，汪立信沉声说道：“蒙古鞑子这样进攻也不是没有道理，天武军兵分两路沿太行山东西麓进攻，则太原府一带的我大明军队兵力较少，所以蒙古鞑子集中全力在此突破，很容易反过来威胁北伐主力的侧翼甚至直指河洛。而只要伯颜和史天泽能够在幽燕牵制住我大明北伐主力，到时候咱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除了撤退迎战蒙古主力之外别无选择。”

“汪相公所言极是，”旁边夏士林站出来应道，“所以臣属以为，以蒙古鞑子退守龟缩的架势来看，天武军应该迅速合兵一处，迎战蒙古主力，否则恐怕太原府一线根本没有办法防守，到时候威慑河洛，军心不稳不说，陛下的安全也会难以保证。”

叶应武霍然站起来，伸手在后面的舆图上敲了敲：“如果天武军正面迎战蒙古鞑子主力，就算是胜利，也必然是惨胜。而到时候大明凭借着两淮军恐怕很难啃下幽燕这一块骨头。对于大明来说，绝非上策。天武军是要合兵的，但是绝对不是把军队从东面全部调到西面！”

下面的众多官员们顿时怔住了，而汪立信明白过来，向前一步有些担忧的说道：“陛下，这样是不是有些冒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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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九章汉箭朝飞金仆姑（上）

叶应武的意思汪立信他们自然已经明白过来，对于大明来说，分别对付蒙古主力和幽燕守军，确实有些吃力，毕竟明军的两大主力战军都被牵制在了河西，而后面赶过来的荆湖军和宣武军短期内还没有办法抵达战场，所以分开作战对于接收了大量土地州府而变得战线太长的明军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甚至还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所以叶应武索性直接让出太原府一线，集中军队固守太行八径，从而避免蒙古军队威胁到华北的明军，同时在大河南北岸构筑防线，凭借水师和叶应武亲自率领的神卫军、禁卫军这一外一里护卫亲军拖住战局。只要明军能够突破幽燕，整个蒙古腹地都会暴露在明军面前，到时候只要蒙古人还不是傻子，自然会乖乖从大河边退兵。

虽然这样的策略看上去有些兵行险招，但是叶应武清楚，汪立信他们也很清楚，对于大明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谁都不想看着北伐最后落得一个草草收场、无功而返的下场，华夏已经等了三百年，没有再等下去的道理了。从当年宋军一败再败于白沟河开始，华夏对北伐、对胜利的渴望足足三百年，三百年中一退再退，三百年中天之将倾，三百年中江山寸寸染血。

三百年后，这一战不能再失败！

只是如果这样做，就意味着叶应武将会违背自己当初给政事堂几位相公做出的承诺，亲临前线，就意味着大明皇帝随时都要承受风险。皇帝君主是一个王朝的根基和核心所在，不能有任何差池。当初叶应武尚未登基的时候率军冲杀在第一线，朝中官员还不好意思说什么，但是到了现在，这件事可就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不冒险的话，何来胜利？”叶应武反问道。

汪立信当即上前一步：“还请陛下三思！对于大明，这次北伐本来就甚是仓促，就算是失败也情有可原，更何况现在北伐刚刚开始，谁都没有办法妄下定论。而陛下现在就让自己处于这样危险的位置上，我等为臣子的不能不为陛下的安危考量。”

不等汪立信说完，一向沉默寡言、对于政事实际上并没有多大兴趣的郭守敬，有些出人意料的向前一步：“陛下，北伐可以失败，但是陛下不能有什么意外，到时候这个后果，大明承担不起！还请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一众官员此时都忍不住向前一步，朗声说道。

虽然叶应武是大明的开国皇帝、马上君主，但是从他的为人和施政之中已经能够看出，就算叶应武不是千古明君，也绝对不是那等听不得别人劝谏以及不好后果估计的人，更何况官员当面反驳皇帝、晓以利害的传统，延承自前宋，在华夏已经有几百年，说根深蒂固也不为过，所以这些官员们在这等情况下也就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

这是明确在告诉叶应武，北伐可以失败，但是叶应武作为皇帝不能冒险！

“你们都是这么认为的？”叶应武沉声问道。

汪立信他们没有人回答，只是躬身行礼。这个时候，就算有谁心中存在异议，自然也不敢说出来，到时候且不说叶应武是怎么考虑的，汪立信他们也会怀疑此人是不是处于阿谀奉承的目的，毕竟古往今来，皇帝因为听信一些小人的溜须拍马而做出错误决定的先例可不少。

叶应武微微皱眉头，其实汪立信他们的意思叶应武很清楚，甚至换位思考的话叶应武自己也很有可能有和汪立信他们一样的想法。皇帝亲临前线，确实危险，很容易成为敌人擒贼先擒王的目标，而且现在大明皇室血脉单薄，叶应武的几个孩子年龄太小，一旦叶应武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不是仿照前宋太后垂帘听政，就是直接让叶应武的兄长叶应及即位。

无论是垂帘听政还是叶应及就位，实际上都意味着君主和下面官员的重新熟悉过程。毕竟自文天祥以降，整个朝堂上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是叶应武的亲信，是当初的从龙之臣，但是和叶应及以及陆婉言并不熟悉，到时候难免会出现动荡。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氏明朝的土木堡之变，就是最好的例子。明军一败失去君主，敌军压境，如果当时不是有于谦横空出世、力挽狂澜，恐怕大明的国祚也就戛然而止了。现在叶应武也面临着这样的风险，如果整个北伐过程中哪个环节出了缺漏，很有可能导致蒙古军队突破明军阻拦，导致自己有什么不测，到时候叶应武可没有办法寄希望于大明也能有人像自己当初拯救前宋一样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沉默了片刻，叶应武转身看向舆图。

舆图上明军各部高歌猛进，在已经被蒙古人放弃的土地上狂飙。可是谁又能看到，在那不断向前推进的红色箭头后面，暗藏着滚滚杀机？

抬头看向汪立信他们，叶应武似乎已经想明白，沉声说道：“诸位卿家，朕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一旦北伐失败，大明可还有支撑之余地？”

整个御书房中顿时鸦雀无声。

汪立信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大明此次北伐，实际上并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如果不是从南洋有大批的粮草北运，恐怕叶应武最后都不会下定决心北伐。可以说这一次大明是倾尽全力而北伐，不只是为了华夏三百年收复幽燕的梦想，也是为了和蒙古之间有一个彻底的了断。

一山不容二虎，大明和蒙古多年逐鹿，既然全面开战，自然就要分出个胜负，否则双方都不会善罢甘休。

大明以倾国之兵、倾国之钱财北伐，调动的不只是前线的地方州府以及主力战军，大明朝廷上下因为北伐已经忙碌的团团转，整个国库多年储备下来的家底正在如流水一般消耗，而民间的商贾也都积极参与其中，大量的资金倾家荡产也要砸进来。

可以说现在的北伐，已经和大明的国运捆绑在一起，甚至和大明的国魂捆绑在一起。

三百年前宋太宗北伐，大败而归，从此之后煌煌炎宋仿佛被彻底打断了脊梁，再也没有向北进攻的能力，安安分分在北方民族的倾轧之下支撑了三百年。而三百年之后，大明崛起，一如当时日月初生的煌煌炎宋。如果此时大明北伐失败了、退缩了，不只是元气大伤，甚至整个王朝也会因此被打没了脾气，也会因此再一次沦落到和前宋一样的地步！

到时候别说叶应武，就是现在站在这御书房中的这么多人，又有何颜面面对将要再一次遭受涂炭的百姓，面对黄泉之下的列祖列宗，面对天空之上咆哮的英灵？！

叶应武一句话不说，目光直勾勾看着汪立信等人。

多年来在叶应武的带领下、在前线将士的浴血厮杀下，很多人甚至已经有一种潜意识，那就是大明绝对不可能失败，就算是失败了也会很快东山再起。但是这一次北伐不比往常，前宋北伐失败了，三百年再也没有回到原点。大明如果北伐失败了，以现在大明久经战乱、并不强盛的底蕴，很有可能是分崩离析、一溃千里。

等到了那个地步，就算是有叶应武，又有何用？

“如果朕战死了，能够换来北伐的胜利，那也可以！”叶应武冷声说道，手狠狠地一拍桌子，“朕现在担心的是，一旦北伐失败，朕是不是要做那宋文帝，做那‘元嘉草草’，狼狈的重新跑回南京！”

元嘉草草，赢得仓皇北顾。

所有官员们都暗暗吸了一口气，这样的罪名，他们承担不起，而且都是主战派出身，谁也不想看着当年刘义隆的悲惨在自己身上、眼前上演。华夏有过一次又一次这样的尴尬和悲凉，绝对不能再应在大明身上！

汪立信轻轻摇头，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还请陛下下旨意。”

虽然汪立信总感觉叶应武这一番话当中还是有很多破绽，但是他并没有想反驳的意思，一来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周围的官员，尤其是那些年轻气盛的官员，胸腔中的滚烫热血都已经被调动起来了，涨红着脸颊恨不得跟着叶应武现在就上战场，汪立信并没有想要“舌战群儒”的胆量，二来汪立信作为一个实打实的主战派，自然也明白叶应武御驾亲征，必然会大幅度提升北伐胜利的可能，所以如果不是考虑到叶应武对于大明的重要性，他并不反对叶应武御驾亲征。

毕竟自前宋以降，主战派都坚定地认为，皇帝御驾亲征对战争胜利有很大的促进作用，所以当初寇准拥着宋真宗直奔澶州，而后来虞允文虞丞相北伐，也是和宋孝宗君臣约定东西两路齐头并进。而汪立信自问没有文天祥、陆秀夫等人的能力劝说叶应武回心转意，所以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全力支持叶应武了。

“还请陛下下旨意！”一众官员纷纷跟上汪立信。

叶应武也是松了一口气。他很清楚自己这么做有些冒险，但是更清楚如果现在再不这么做的话，恐怕自己将要面对一个很难收场的北伐。

甚至有可能大明和蒙古之间的优劣都要逆转。

叶应武别无选择，也只有做出最好的选择。

“即刻下令，天武军在太行山各处布置防线，依托大河和太行山死守各条道路，不能放蒙古鞑子一兵一卒进入燕赵之地，另外天武军主力全力配合两淮军进攻幽燕。另外下令神卫军急行军先行赶往河洛！”叶应武朗声说道，“传令其余各主力战军，北伐成败、大明存亡，在此一战，务必全力为战，向前，再向前！”

——————————

整个东宁府都在隆隆的炮声中颤抖。

为了尽快突破蒙古鞑子的防线，扫荡辽东守军，镇海军上来就没有留手的意思。火炮、飞雷炮架起来对着各处城墙城头狂轰乱炸。北地干燥寒冷，所以一般都是以黄土、黑土夯实作为城墙，外面并没有城墙砖，所以在火炮和飞雷炮面前就像一张薄纸。

再加上辽东地处偏远，苦寒之地，蒙古本来也就是对当初女真人留下来的城墙进行加固，城墙低矮不说，也缺少马面、敌台等在中原和江南已经很常见的城防构造。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有的话，对于集中火炮不停轰击的明军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毕竟镇海军这些丧心病狂的杀胚们，见到东北林海粗大的树木，自然也就没有客气的道理，结果导致最后建造的巢车、云梯车都要比城墙高上一大截，七八辆云梯车并排向前，已经俨然像是一道移动的城墙。

架在云梯车上的轻型火炮居高临下对着城墙上的蒙古士卒点名，不断有烟尘激荡，伴随着蒙古士卒的惨叫声。而更多的明军将士有如潮水，已经越来越接近城墙。

“已经开始攻城多半个时辰了。”站在巢车上，王大用眯着眼睛说道。

“万事都要有个过程。”王虎臣放下千里眼，沉声说道，“一天之内，拿下东宁府应该没有多大问题，尤其是咱们现在已经拿到了东宁府的城防布置，火炮和飞雷炮能够对躲在城墙后面的投石机直接清除，从而避免等会儿步卒攻城时候还被反咬一口。”

“这一次锦衣卫功劳最大。”王大用感慨一声。

王虎臣笑了笑：“以后这战有的咱们打，所以第一次首功让给他们也罢，毕竟整个北伐道路上，合作的机会可多着呢。”

王大用点了点头，刚想要说什么，一名士卒顺着梯子爬上巢车——为了方便上下联络，在巢车吊房外还是放出了软梯供人上下——走到王大用和王虎臣身边，拱手说道：“启禀将军、督导，东宁府的西门似乎生变，一队蒙古人在离开的时候受到了阻拦，导致只有一半人跑出去，其余人似乎被困在了城中。”

“什么？！”王虎臣和王大用都是一怔，当下里纷纷举起千里眼向最远处望去，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隐隐有烟柱升起，只不过因为刚才两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正面城墙上，倒是没有看到这隐约的烟柱。

“还记不记得昨天网上那回来禀报送上舆图的锦衣卫探子？”王虎臣突然想起来什么。

“你是说女真人和蒙古人内斗了？！”王大用吃了一惊。

吸了一口凉气，王虎臣一边下令放下巢车，一边在吊房中踱步，沉声说道：“这里面应该不会有诈，毕竟将城防图纸全都交出来，说明女真人是真的想要和咱们合作，从而保住性命，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再和蒙古鞑子合作来使诈的道理。更何况女真人也不傻，这一战如何抉择某想他们自己也应该清楚。”

“既然如此，十有八九是城中女真人反了。”王大用点了点头，“那咱们现在应该如何是好？”

“蒙古鞑子在城中人数并不多，多数还是女真人和渤海人士卒，如果是女真人全都反了，必然不可能只有这么点儿动静，应该只是西门那边出了问题。”王虎臣分析道，“只不过咱们这边火炮轰击的这么厉害，女真人应该已经受到了震撼，到时候只要随便喊两句，自然都会反了。当务之急，应该为弄清楚西门那边到底是怎么了。”

王大用不等吊房落地，直接跳下去，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战马。

周围镇海军亲卫骑兵纷纷上马，等候命令。

“小心为上！”王虎臣走到王大用马前，沉声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刚才只是某的推测，谁都不知道女真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王大用重重点了点头，大喝一声，身后的骑兵也都纷纷扬鞭跟上。

王虎臣站在滚滚烟尘中，抿着嘴看向西方。

不管女真人想要做什么，镇海军对这东宁府，是势在必得。

至于之后怎么处理女真人，那就是朝廷的问题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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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汉箭朝飞金仆姑（下）

等王大用带着骑兵杀到东宁府西门外，才知道事情远远不是他和王虎臣想象的那么简单。整个西门实际上并没有关上，一队蒙古士卒怒吼着冲向城门，而城门里面隐约还能听见厮杀声。

或许是因为无意间，或许是因为故意扰乱，西门里的房屋似乎都被点了火。刚才火刚刚起来，还并不显眼，现在让风一吹，大火熊熊燃烧，黑烟翻滚着冲向云霄。

这火绝对不可能是女真人放的，因为城中主要都是女真人，而且很多都是守城女真士卒的家人，自然没有点火烧死自家亲人的道理。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蒙古人发现了什么，或者想做什么。

而再看看蒙古人着急救出城中人的架势，王大用已经隐约明白过来。

简而言之，蒙古人自己也明白东宁府十有八九坚持不了多长时间，而恰恰明军采用最传统的围三缺一方式进攻，专门为蒙古人留下了没有军队进攻的西门，所以蒙古人想要收拾金银细软跑路，西门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蒙古人丢下不明所以的女真人逃跑，守卫西门的女真人当然看出来端倪。昨天晚上根据那锦衣卫的探子所描绘，西门上女真人实际上就已经乏了，现在当然不想看着蒙古人带着从自己以及同族家中搜刮出来的宝贝逃跑，双方发生冲突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女真人这些年日子过得贫苦，见到这些自己的血汗钱，没有不和蒙古人拼命的道理。归根结底，女真也是凶悍的民族，当初也曾经辉煌发达过，血脉中继承自祖先的凶狠劲头还在，眼睁睁看着蒙古人离开，绝对不符合他们的性格。

所以当蒙古护卫兵力先行出城之后，城上的女真人关闭城门，想要阻拦后面的蒙古车队，只是可惜这些女真士卒长时间都处于没有温饱的状态下，早就疲惫不堪，单纯依靠体力和兵刃自然不是装备精良而且强壮的蒙古人对手，只能依靠着意志和蒙古人拼搏，这也使得双方僵持在城门口，城门只是关闭了一多半，还留下一条缝隙能够让人通过。

因为双方士卒都在拼命厮杀，所以现在谁都没有足够的人手将城门完全关闭或者彻底打开。

这也就导致了呈现在王大用面前的画面有些怪异。

“督导，咱们怎么办？”跟在王大用身边的旅长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

王大用深深吸了一口气，镇海军麾下的骑兵实际上并不多，总共也就只有两三千，而王大用身边这一千多骑兵，已经占据了镇海军骑兵的半数。如果现在没有弄清楚真实情况，直接上前冲杀，一来很有可能不辨敌我，最后反而是和女真人互相杀起来，二来一旦有什么变故，难以脱身，镇海军的机动力量就要受到很大的折损，尤其是在这辽东林海荒原上，对于骑兵的需求更高。

王大用绝对不是胆小的人，甚至在镇海军“双王”当中，王虎臣以沉着多谋著称，而王大用则是以奋勇著称。但是身在其位，当谋其政，王大用现在是镇海军的督导，仅次于王虎臣的二把手，他必须要对整个镇海军负责，也必须要对这一场大战的胜负负责。

沉吟片刻，王大用猛地一挥手：“即刻派人通知大军此处情况，其余人，随某来！”

王大用当先狠狠一抽战马，战马长嘶一声，直冲向城门。十多名骑兵策动战马，脱离大队而去，其余骑兵则是纷纷跟上王大用身影。

城门外的蒙古士卒显然也注意到这一支呼啸杀过来的明军骑兵，并没有着急转过来杀敌，反而拼命的想要向城门中挤。这也不怪他们，毕竟城外的蒙古士卒只有两三百人，面对上千名明军骑兵，还手之力都没有，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冲入城中，依托城池保护才是最好的选择。

蒙古士卒拼命向里冲，城中的女真人自然也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纷纷怒吼着从城墙上冲下来，越来越多的蒙古人和女真人杀在一起。而一面白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西门上升起，取代了原来蒙古的黑旗。

“杀！”王大用一马当先，冲入蒙古士卒当中，手中马槊直接刺穿一名士卒的胸膛，随着战马向前冲锋的力度，那蒙古士卒也被带着踉跄向前，接连撞到了两名前方士卒身上，导致马槊直接洞穿了三个人。或许是因为卡在了某两根肋骨中间，王大用怎么抽动都抽不出来，只能扔了自己的马槊，纵马向一侧跃开。

蒙古士卒们显然也看到了这个一下子没有了兵刃的明军将领，纷纷呐喊着涌上来。他们很清楚明军对他们绝对不会手下留情，所以在这等关头，也都放下一切顾虑，拼命厮杀，只求能够杀出一条活路，就算是被明军团团包围，也不能丢了蒙古草原儿郎的脸！

“督导！”几名距离近的明军骑兵纷纷大吼着冲过来。

而王大用眉毛一挑，霍然抽出马鞍上悬挂的佩刀，直接迎向蒙古士卒。

刀枪相互碰撞，迸溅出耀眼的火花。

周围的明军骑兵也吼叫着杀上来，一支支马槊不断刺穿蒙古士卒的胸膛。而东宁府的城门，已经近在咫尺。

“关门，关门！”一名蒙古百夫长猛地推动城门，甚至不管城外的蒙古士卒。因为在士气上和体力上蒙古人都占了上风，所以实际上在刚才城中蒙古人就已经将城门口的女真人杀退，只不过因为考虑到城外还有人，并没有急着关门，反而给明军和女真人看到了希望。

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城中的蒙古将领们急忙纷纷下令关门。

关上城门虽然自己是跑不出去了，但是总比现在就把明军放进来好！

城墙上不断传来女真人的吼叫声，夹带着蒙古人的惨叫声。可以想象其他城墙上的蒙古人驱赶着女真人过来支援，只不过没有想到这些女真人纷纷毫不犹豫的反戈一击，导致城头上倒戈的女真人已经越来越多。

城门逐渐合上，而在明军和城门之间还有数十名蒙古士卒。这些已经绝望的蒙古士卒，反而爆发出更强烈的斗志，或者说是死意，纷纷不要命的扑上来，大有和明军骑兵同归于尽的架势。

“火蒺藜！”王大用并没有打算和这些蒙古鞑子纠缠，朗声吼道。

前排的明军骑兵同时顿住战马，甚至还微微向后退缩，后排的士卒则是纷纷掏出火蒺藜，点燃之后甩出去。

爆炸不断在蒙古士卒当中响起，而明军骑兵趁着这个机会，再一次向前突击。刚才有几枚火蒺藜扔到了城门左近，导致掀起的爆炸震荡将城门中的一排蒙古士卒也震得东倒西歪，一时间竟然忘了关城门，直到身后的蒙古百夫长大声吼叫，方才如梦初醒。

只不过为时晚矣，王大用随手接过来一名亲卫的马槊，在爆炸还没有平息的时候就已经纵马直冲向前，手中的马槊猛地掷出，马槊顺着两扇城门之间的缝隙呼啸而过，直接刺穿那名蒙古百夫长的胸膛。

而下一刻，王大用已经纵马冲到城门口，狠狠一拽马缰，战马人立而起，马蹄狠狠的踏在了城门上！

百夫长被马槊刺杀，蒙古士卒正是慌乱，再加上战马狠狠踏在城门上，更是让他们在猝然之下根本没有防备，城门几乎是重重拍打在了这些士卒的胸口和手臂上，一排人惨叫着倒下。

两扇城门猛地向两侧分开，王大用手中马刀一扬，明军骑兵呐喊着直冲入城中，一面面象征大明的赤色龙旗在风中猎猎舞动。

王大用轻轻呼了一口气。刚才那一下实际上他也冒了很大风险，只不过侥幸的是蒙古人显然根本没有从刚才的爆炸中回过神来，否则一旦城中那些蒙古士卒在努力推城门，王大用不但踹不开城门，还很有可能被城门反推着摔倒在地。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战场搏杀、千钧一发的爽快，似乎很久没有过了。

剩下倒是不用王大用操心了，毕竟他是堂堂主力战军督导，清扫残敌这种事情，还用不到他来负责。明军骑兵呼啸着从王大用身边涌入城中，追杀那些四处逃窜的蒙古人。

而城墙两侧的女真人，此时都如同风吹麦浪，黑压压的跪倒在地，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刃，示意向新的征服者投降。

本来这东宁府中的蒙古人就不多，基本上都汇聚在这里了，其余城门上也主要都是以蒙古人将领统率女真人士卒，所以随着女真人纷纷造反，一道道城门上也都树起了白旗，敞开城门。

“抽调人手，即刻查清楚蒙古鞑子在城中的资产，还有收拢战俘，包括女真人在内，先都收拢起来。”隐隐可以听见王虎臣的声音，王大用急忙纵马上前，果然王虎臣也已经入了城，郭昶也在身边。

“宣勇（王大用表字），干得漂亮！”王虎臣笑着说道，“要不是你啊，恐怕现在咱们还没有办法站在这个地方。”

王大用听着王虎臣的打趣，脸上同样带着轻松的笑容：“这也算不到某头上，如果要真的算功勋的话，照某看来，这蒙古鞑子应该是首功，如果不是蒙古鞑子欺压女真人，还在守城上这么依仗女真人，恐怕这城也没有这么容易被咱们拿下来。”

“坚固的城池往往都是在内部被攻破的。”王虎臣点了点头，看向身边的郭昶，“这一次真的仰仗锦衣卫了。”

郭昶拱了拱手表示谦让：“功劳簿上的功名，咱们都可以商量，当务之急，是抓紧接收城池，然后向西进发，毕竟时不我待······”

郭昶没有多说，王虎臣和王大用都嗯了一声。大军进兵的机密当然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中说出来，不过郭昶的意思他们都明白。镇海军能不能抓紧向西南拿下锦州、山海关一线，控制蒙古鞑子撤退的咽喉要道，是大明北伐能不能取得胜利的重要条件。

“对了，倒是忘了说，刚才收到的消息，左翼已经拿下了盖州，沈州现在估计也差不多了。”王虎臣一边向着府衙方向走去，一边说道，“这东宁府也拿下来之后，蒙古鞑子在辽东的防御，终于分崩离析。”

王大用和郭昶对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

大街上排成整齐队列走过的明军步骑，还有那飘扬的旗帜，这一刻还真的有所向披靡的感觉。

人能生逢如此大战，何其幸也！

————————————————

北地，雄州。

雄州是北宋和辽国的边境，再往前就是白沟河，在大宋建立之后两百年间，双方在这条河的南北两岸厮杀，无数名将焕发出耀眼的光芒、无数将士在此流淌尽最后鲜血，曾几何时，这里已经百年没有战火，也已经百年没有成千上万的军队剑拔弩张。

只有萋萋的荒草，在风中默默摇摆。

不知道为什么，白沟河两岸的荒草长得甚是茂盛，或许是因为一场场大战之后无数血肉的滋养。

百年来的宁静，在今日，再一次被打破。

一面面赤色龙旗在风中舒展旗面，而大队的明军在白沟河南岸列队。无论是士卒还是战马，都在飒飒风中默然看向前方。

就在白沟河的对岸，同样有一支军队，只不过那支军队的人数更少，不断的来往调动，沿着河岸巡视，提防对岸的敌人随时都有可能的渡河。器并不断的分开又聚集，看上去甚是慌张。

白沟河是当初的宋辽边境，可以说是北宋可以拿来抵挡辽国契丹骑兵的唯一依仗，所以在白沟河防线上，宋军着实曾经下过一番苦功夫，包括挖深河道，在南岸布置水网，甚至直接故意造成决堤导致平原上出现大大小小的芦苇荡和芦苇淀，这也使得白沟河成为整个北方数一数二的大河。

虽然百年来无人疏浚，白沟河依然保持着其应该有的宽阔和大河流淌时候的雄浑气魄。

河面反射着粼粼波光，架在河面上的浮桥早就让蒙古人在撤退时候摧毁的一干二净，甚至就连河南岸的船只也都被一把火烧掉，从而尽量不给明军留下任何渡河工具。

毕竟过了白沟河继续向北就是幽燕，曾经白沟河是前宋在大河之前的最后一道防线，现在也是蒙古在幽燕前的最后一道防线。所以虽然蒙古不断损兵折将，但还是抽调出了一支军队防守白沟河北岸，随时注意明军的动向，至少可以起到警示作用。

放下千里眼，王安节微微侧头说道：“对面领军的是伯颜。”

王安节身边的陈炤眼睛一亮：“伯颜这个家伙，竟然这么送上门来了。”

如果说选择一位大明东部各主力战军最熟悉的将领，那么非伯颜莫属，尤其是对于陈炤，当初陈炤在陈州市舶司，如果不是六扇门和锦衣卫事先准备好了地道，恐怕陈炤和其余市舶司提举使的命运差不多。而当时率先向陈州市舶司发难的，正是伯颜。

到后来天武军大举反攻、进攻陈州，最让江镐和尹玉后悔的，也是放走了伯颜。而这还不算最早时候鹿门山一战，伯颜不但和张弘范逃之夭夭，甚至还反过来让江镐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可以说伯颜就像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不断的给明军带来这样那样的麻烦和困扰，却总是收拾不了他。这也导致这么多年来，阿术、张弘范等蒙古将领接连陨落，只有伯颜还坚持在和明军斗争的第一线。毕竟忽必烈想要找到一个了解明军，而且曾经让明军吃过亏的将领可不容易，要想培养一个那就更是难上加难，再加上史天泽年迈难以支撑大局，所以伯颜也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有伯颜在，不能掉以轻心。”王安节沉声说道，“对岸的蒙古鞑子兵马虽然不多，但是守住河岸的本事应该还是有的，就算是守不住，想要全身而退也可以。”

陈炤点了点头，伯颜足智多谋、老奸巨猾，称得上蒙古那边少有的将才，可没有这么容易对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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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中流击水浪难遏（上）

两淮军昨天就已经在白沟河岸边驻扎下来，一边试探水位、寻找渡船，一边拉开防线，堵截那些落队的蒙古士卒。合适渡河的地方倒是没找到几处，渡船更是一条舢板都没有找到，不过被大军反超的蒙古步骑倒是有不少自投罗网。而两淮军也因此解救了不少被掳掠北上的百姓。

当初宋辽对峙的时候，为了防止辽军渡河，宋军在白沟河沿岸确实多有经营，只是没有想到数百年后反而成了北伐的障碍。尤其是后来伯颜来到白沟河北岸之后，在河边多有布置，不但沿着河边设立了三四座水陆营寨，而且在远处山上另外设置防线，从而避免明军渡河成功之后，蒙古军队一溃千里，有一个可以拿来修整的地方。

“北洋舰队这些天一直忙着给辽东输送粮草器械，抽调不出来足够的船只，所以还得靠咱们自己。”陈炤看向王安节，“海军那边最多也就是把几艘炮船拉过来帮助支援一下，然后两条运输船帮着运送将士，想要让他们压制滩头，恐怕没有这么容易。”

顿了一下，陈炤伸手指着前面连环排列的营寨，接着沉声说道：“显然蒙古鞑子在这之前也下足了功夫，整个白沟河实际上也就是原本架设浮桥的这几个地方水流比较缓慢、水也浅，是渡河的好地方，所以蒙古鞑子也在这里设立营寨，有了这些水寨和旱寨，就算是咱们架上火炮和飞雷炮，恐怕也得费一些功夫才能将其摧毁。”

王安节苦笑一声：“伯颜是咱们的老朋友了，对付火炮和飞雷炮上面，恐怕整个蒙古他的经验最为丰富。既然他有胆量在这里设立营寨，水命这些营寨必然是做了一定处理的。尤其是在防火和牢固上。只要没有办法引起大火，飞雷炮的爆炸最多也就是杀伤些士卒，而火炮发射的炮弹和开花弹恐怕很难撼动构筑这些营寨用的木头。”

陈炤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天：“马上就到正午时分了，上游那边应该过来了。能够找到十多条船真是谢天谢地。”

白沟河的上游是拒马河，拒马河和从西北向东南流淌的易水汇合，成为了白沟河。因为白沟河是当初宋辽的界河，更是北地一等一的大河，所以在河上下游两岸，多有商船和渔船，蒙古人就算是尽量焚烧搜剿，也只能针对明军面前的白沟河这一段，根本没有办法照顾到上下游。

而从上游放舟顺流而下，顺势冲击水寨，是最好的选择。尤其是这水寨挡住了最适合士卒冲击的滩头，如果不把这水寨摧毁了，两淮军就算是海军战船的帮助，恐怕也很难渡过白沟河。

尤其是适合等岸的这一段滩涂，正好位于水浅的地方，本来海军那些吃水深的战船过来就得小心翼翼。而因为北地运河堵塞一直没有疏浚，所以南方镇江府水师等内河水师的战船也没有办法过来支援。

更何况那些内河水师想要北调赶到此处，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蒙古鞑子等得起，明军等不起。

一道讯号烟花升起，在空中炸裂，北洋舰队的战船来的还是很快，两艘炮船一前一后护卫着中间的大船，缓缓逆流而上。白沟河虽然是大河，而且也是当初宋代经过多次挖掘、拓宽的界河，不过毕竟比不上大江和大河，更比不上海洋，所以对于常年来往海上的北洋舰队来说，这点儿逆水行舟的活计还是得心应手的。

对面蒙古人显然也发现了这几艘出现的战船，很快就可以听见呜呜的号角声，蒙古步骑飞快的在岸边集结，而大队弓弩手也已经快步列队，远处隐约可以看到投石机的摇臂，正在测试。

“白沟河还是狭窄了一下，这样蒙古鞑子的弓弩能够射到战船。”陈炤顿时忍不住皱起眉头。

“海军那些家伙也精明，不用担心他们。”王安节笑着说道。

话音未落，那两艘运输船纷纷在河中横过来，而船头一面面盾牌同时竖起。另外两艘炮船则是微微倾斜，这样能够以最大的可能防止被箭矢射到，同时还能用火炮轰击岸边。而相应的，在炮船的两舷，也有类似于步卒所用的大盾举起来。

显然虽说这些年来一直练习海上作战，但是内河作战的战术，北洋舰队也没有完全荒废。随着令旗摆动，一艘艘战船在水面上不断的调整，而对面的蒙古军队显然也看出了端倪，并没有着急放箭。

“伯颜果然有几分本事，估计是已经看出来这些战船都做好了防范，所以根本没有打算浪费箭矢。”陈炤眯了眯眼，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认伯颜的视力确实也不错，作为一个长久翻阅书卷的书生，陈炤只有借助千里眼才能看清楚在河心那些水师战船的动作。

王安节点了点头：“蒙古人本来就生的强壮，再加上常年生长在草原上，天高云阔之地，视线所及，便是天边，这眼力好也是必然的。正是因为蒙古鞑子不好对付，前些年咱们才过的这么窝囊。”

王安节没有说出来，但是陈炤已经能听出他的画外音，如果没有叶应武在，如果没有叶应武带着天武军从襄阳的尸山血海中走出来，在临安的大火中力挽狂澜，恐怕此时的天下，已经是蒙古人的天下，而当初这些宋人，也都会沦落为阶下囚，和那些北地汉儿的命运差不多。

一艘小船从那运兵用的大船上放下来，还没有靠岸，船上的几名精壮汉子就已经跳入水中，三步并作两步淌水过来，而王安节和陈炤也不敢怠慢，急忙迎上去。

在北伐之前，实际上两淮军并没有预料到蒙古竟然会撤退，所以也根本没有预料到双方会在白沟河这里对峙，一切都有些突兀，这也使得两淮军根本没有办法和蒙古军队保持你跑我追的状态，从而给了蒙古军队焚烧桥梁和船只的机会，否则就算是两军在白沟河两岸一决胜负，两淮军也完全可以就地搜集船只。

所以可以说面对空空荡荡的白沟河岸边，两淮军当时确实有些懵，甚至在无奈之下搜寻船只已经到了白沟河上游的易水和拒马河。而与此同时，两淮军也向最近的皇家北洋舰队求援。北洋舰队的任务本来是骚扰幽燕沿海，同时尽最大可能为在辽东鏖战的镇海军施以援手，主要也就是包括运输粮草、器械和兵员，所以派遣海军战船冒着搁浅的风险前来，对于北洋舰队来说并不是强制要求的任务。

但是北洋舰队还是没有丝毫的犹豫。

北洋舰队一口答应下来，陈炤和王安节感激之余，自然也想让这些战船抓紧配合两淮军准备渡河强攻。

“皇家北洋舰队左厢都指挥使萧光，见过两位将军。”一名年纪并不大的汉子在那几名士卒的拱卫下走上来。

王安节和陈炤都是拱手还礼，陈炤笑着说道：“北洋舰队此时能够给予援助之手，我等荣幸之至。”

“这位是陈督导吧，早就听闻陈督导事迹，当年陈督导在陈州，孤身喝退伯颜，护我百姓，如此英雄人物，即使是在战船上，那也是耳熟能详的人物。”萧光笑着说道，“那这边这位就想必是王将军了，将门之后，文武兼修，名不虚传！”

王安节和陈炤本来实际上都是性子沉闷的人，否则两人也不至于在官场上多年默默无闻。现在被这么一夸奖，甚至都有些脸热。不过毕竟是身居高位的人，这点儿定力还是有的，陈炤当下里沉声说道：

“咱们就不多寒暄，”王安节顿了一下，“战事紧急，长话短说。”

萧光应了一声，回头伸手指向对岸，沉声说道：“这两条运输大船，实际上都是海船，每次能够运送上百人，但是吃水太深，所以就像刚才也不可能整个的靠在河岸上，所以某觉得咱们得寻找一处合适的登陆地方，从而尽最大可能避免受到蒙古鞑子箭矢的影响。”

“合适的地方？”陈炤顿时皱了皱眉头，顺着萧光手指的方向看去，意识到什么，“你是说那个水寨？”

“没错，直接依托蒙古鞑子的水寨攻上去！”萧光毫不犹豫的说道，“白沟河本来就是当初前宋人为挖掘拓宽的河流，所以两岸根本不适合船只上岸，所为的自然就是防范辽兵时不时渡河南下。现在蒙古鞑子修建了这么一个水寨，正好给咱们机会。水寨是北岸最向河中心突出的设施，只要能够拆掉水寨上的栅栏，这就是一个简易的码头！”

顿了一下，萧光接着解释道：“而且为了防止咱们用火炮和飞雷炮将水寨摧毁，蒙古鞑子的水寨都是提前用河水浸湿，就算是直接点火也不会点燃，也就是说，蒙古鞑子想要防止咱们从水寨杀上岸边，就只能将水寨彻底破坏掉。这就是现在最大的问题以及某想要征求两位将军的地方。”

王安节和陈炤对视一眼，皱了皱眉，王安节说道：“你且问。”

“两艘运兵大船只能运送两百多人过去，所以在第二批人赶到之前，两淮军这两百人能不能守住水寨，避免蒙古鞑子的进攻？”萧光声音一沉，“另外在水寨的里侧还有两座箭楼，如果不摧毁这两处箭楼的话，恐怕运兵大船刚刚靠上水寨，就会被箭楼中的箭矢所覆盖，到时候就算是有足够的盾牌，惊慌失措下，士卒也很难下船，更不要说进攻和防守了。”

“箭楼可以摧毁！”王安节斩钉截铁的说道，霍然扭头看向陈炤，“咱们从上游而来的那几艘船，本来是打算拿来渡河或者摧毁蒙古鞑子水寨的，这两个任务几乎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但是如果摧毁箭楼，应该还是能做到！”

陈炤点了点头，而萧光显然也是松了一口气：“这样甚好，两淮军将士现在就先上船，只要箭楼被摧毁了，运兵大船立刻向前。而炮船会尽最大可能配合掩护！”

“可是蒙古鞑子在设立水寨上费尽心思，这箭楼作为水寨两翼的掩护，肯定也多有布置，岂是这么容易拿下？”陈炤似乎想起来什么，摩挲着下巴说道，“可以想象箭楼整个儿也应该做了防火措施······”

“谁说要烧了这箭楼。”王安节打断陈炤，嘴角边掠过一丝笑意。

陈炤怔了一下，顿时明白过来，而萧光重重一点头。

————————————

就当两淮军在白沟河南岸和伯颜麾下蒙古步骑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在易水的中游岸边，几名士卒的身影一跃而出，片刻之后就消失在层层叠叠荒草中，如果不细细看去，恐怕还以为是两只调皮的野兔在草丛中打闹。

易水也算得上是北地的一条大河流了，尤其是因为当年荆轲那一阕“风萧萧兮易水寒”而名传史册。易水曾经也和白沟河一样是宋辽拉锯的古战场和边境，易水岸边，两三百年前的刀光剑影已经消散了踪影，而新的战争不知不觉中正在降临。

“咱们两淮军的主力在雄州北面和蒙古鞑子对峙，谢天谢地，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易水这边的蒙古鞑子也不会都被牵制走了。”亲卫队长趴在徐晨的身边，轻声说道，“旅长，咱们这一次到底要做什么？这渡过了易水，可就是幽燕了。”

徐晨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难不成你怕了？”

亲卫队长当即摇头有如拨浪鼓：“旅长，都是合蔡镇陪着您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怎么可能怕了。只是咱们过了易水，和大军主力就没有这么容易联络了，毕竟大军主力想要和蒙古鞑子决出胜负，怎么也得一天半天的，到时候如果咱们前面没有蒙古鞑子阻拦，恐怕甩开大军的距离就远了。更何况在一开始咱们走的是西路，易水本来就在白沟河的西北侧······”

其余将领也都好奇的围上来，显然现在他们的任务让他们感到困惑，毕竟按理说第一旅是出来作为前锋队伍的，偏离主力大军这么远，本来就不在情理之中，而徐晨显然也没有渡过易水转过头来包抄蒙古鞑子侧翼的意思，毕竟在白沟河北岸驻守的蒙古鞑子并不多，两淮军全军出动已经足够应付，第一旅前去的话，最多就是锦上添花罢了。

徐晨深深呼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将领们。

每一个人都默默的迎上他的目光，充满信任。

这一刻，徐晨相信，如果自己下令让他们向前，他们会毫不犹豫的遵守命令；哪怕是自己并不告诉他们此次的目的，他们也会前赴后继。

大明的将士，华夏的儿女，自从踏上北伐道路那一刻开始，就没有什么好犹豫和抉择的！

只是徐晨也清楚，这个任务有多么艰巨，这个真相有多么残酷。

很有可能自己面前的这些弟兄们，有十之八九都难以回到开始的地点。

“旅长，告诉弟兄们吧。”一名都头轻声说道，“至少大家知道，何处是埋骨之地！”

徐晨并没有责怪都头说话有些晦气，因为他知道无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都头说出的实际上很有可能就是这些将士们的最终归宿。

顿了一下，徐晨压低声音说道：“咱们第一旅，当然不能此时去白沟河给主力大军锦上添花，帮着主力大军包围白沟河那一支小小的蒙古步骑，咱们要吃就吃一口大的，就吃整个幽燕的蒙古鞑子！”

周围所有的将领们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他们甚至已经没有办法去揣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亲自下的命令，两淮军第一旅，死守古北口和喜逢口，直到各主力战军赶到的那一天或者全旅阵亡的那一天！”徐晨沉声说道，“这是军令，也是陛下的旨意！”

将领们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天空。

天很大，而接下来，他们要用大明的赤色龙旗，遮住幽燕的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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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章中流击水浪难遏（中）

傍晚时分，金乌西沉，只剩下最后一抹光亮还在照耀天际，绚烂的晚霞也渐渐消散了踪影，天色一点点昏暗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腾起来的薄雾，逐渐在白沟河宽阔的水面上弥漫，很开就把南北两岸全都笼罩在其中。而朦朦胧胧的雾气中，隐约可以听见明军生火造饭的声音。

“这南蛮子到底还打不打了？”一名什长咽着口水说道。毕竟在雾气中传来的可不只是做饭的声音，还有浓郁的饭菜香气。数万人同时开饭，就算是白沟河河面宽阔，也抵挡不住这香气的飘散。

明军条件丰厚，整个大明都因为北伐而被牵动起来，这也就意味着所0有的运河船队、直道官道上的马车队伍，必须向运输粮草器械的船队和车队，甚至如果有需要的话，当地州府在征求派遣来的御史台官员同意后，可以直接就地征调任何船队和马车队伍来帮助运输。

对此大明民间没有丝毫的反对声音，甚至很多商贾还主动抽调出来不少自己麾下的车马队伍，毕竟对于这些商贾们来说，北伐的胜利也就意味着更加广阔的市场，现在拿出这些车队耽误了时间的损失，很快就可以在北地还是一片空白的市场中赚回来。

南洋、东洋等等地方的经验，已经告诉商贾们应该怎么做。而自蒙古从女真人手中抢下来全部土地之后，实际上一直忙于对南面的战事，甚至就连安置百姓、开垦屯田都没有进行，更不用说恢复商贸了。可以说整个北地商贸这几十年一直处于停顿状态，百姓之间的交易甚至已经到了以物易物的地步，官府的货币也在丧失公信力。

之前大明和蒙古对开七个通商城镇，当时商贾们就多有前往，只是七个州府，就已经让他们尝到了甜头。尤其是一些被商贾大族压制的小商贾们，看到空白的北方市场，不想分一杯羹那是不可能的。

这也是为什么商贾们对于北伐甚至比地方州府还要热情。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只要户部还能拿的出来粮食，大明军队就绝对不会担心饿肚子的问题。

而蒙古这边就恰恰相反了，现在蒙古还是在幽燕作战，归根结底是属于北地汉人的地盘，当地百姓基本上不是被杀就是逃跑，而本来就不多的存粮还有很多毁于战火，最后能剩下来的并不多，还得再分到幽燕这么多蒙古士卒头上，自然就所剩无几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一支军队南下白沟河，主要是为了骚扰和阻拦明军，所以携带的粮草更是不多。

粮草有限，一旦这一支军队被消灭，他们携带的粮草自然就浪费了。所以伯颜带着这一支军队南下，并没有携带太多的粮草，再加上沿途因为之前蒙古军队的清扫，已经荒无人烟，所以根本募集不到军粮，这也使得现在的蒙古军队不得不减少到了一日两餐，只有早饭和午饭。

所以当对面开晚饭的时候，蒙古军队在白沟河这边就只能饿肚子了。

当然饿肚子是一回事，对岸的明军死活不进攻是另外一回事。明军可以说是从中午就在对岸列队，结果一直到太阳下山，都没有想要进攻的意思，只有那几艘水面上的战船有所调动，不过并没有想要在前面开路先行炮击蒙古军营寨和水寨的意图，也不知道这些狡猾的南蛮子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因为明军没有动作，伯颜也不敢掉以轻心，所以蒙古军队也只能勉强打起精神戒备着。

“好好盯住水面，别说三道四的！”百夫长不知何时走到了什长的身边，低声喝骂一句。

什长急忙应了一声，不过还是壮起胆子问道：“百夫长，今天南蛮子还有可能进攻么？”

显然不只是什长有这个疑问，旁边巡逻的士卒们也下意识的竖起耳朵。

不过百夫长却并没有想要责罚他的意思，靠在水寨的栏杆上，看向前方雾气朦胧的水面：“黄昏时候起雾，估计今天晚上这雾气是不会散了。南蛮子想要进攻可没有这么容易，现在就怕南蛮子虚张声势，搅得咱们都不得安······”

百夫长话音尚未落下，什长突然发现了什么，伸手指着水面说道：“百夫长你看，水面上有几个影子！”

百夫长怔了一下，急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朦朦胧胧的雾气中，当真有几处黑影若隐若现，而更重要的是这些黑影越来越大，说明距离此处越来越近。

“不会是河面上的水鸟吧，或许咱们能够射下来一只打打牙祭。”一名士卒舔着嘴唇说道，只不过他还没有说完，脑袋就被什长狠狠的打了一下。

“你小子是不是饿疯了，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水鸟，而且在白沟河两天多，你什么时候见过水鸟？这鬼地方，能吃的东西都快让人吃干净了，水鸟活不到现在！”什长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不过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那几道黑色的影子。

不是水鸟，也不可能是其他动物，那么这不断移动、靠近的，只有可能是人！蒙古军队没有船只，那这黑影，自然是南蛮子！

“敌袭！”百夫长已经反应过来，嘶声吼道。

“敌袭！”整个水寨中懒懒散散的蒙古士卒顿时乱作一团。

不只是这几道黑影，很快另外两个更加庞大而且来的更快的黑影也出现在水寨的另外一个方向。还不等水寨中的蒙古士卒回过神来，轰鸣的炮声就已经打破了雾气中的宁静。

无数的炮弹卷动雾气，重重的砸在水寨上，爆炸掀起的气浪将站在栈桥上的蒙古士卒直接掀翻，有的士卒手抓不稳，甚至摔入水中，掀起巨大的浪花。不断有蒙古士卒惊慌失措的沿着栈桥跑动，而千夫长和百夫长们正声嘶力竭的呼喊士卒，让他们抄起弓弩准备迎战。

水寨侧后方的箭楼上，无数的箭矢呼啸而出，直接扑向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有如小山一般的明军北洋舰队的炮船。只不过炮船上早就树起了盾牌，那些箭矢多数是密密麻麻插在盾牌上，根本杀伤不了后面的士卒，更何况为了尽最大可能减少被箭矢射中的可能，炮船甲板上一层的火炮根本没有推出，主要都是依靠甲板下层的火炮进行轰击。

炮船在建造时候就考虑过和敌人近战、引来箭矢的可能，所以下层舷窗设计的并不大，又被炮管占据了大半边，所以除非是神箭手，不可能伤害到炮舱中的士卒。

炮弹重重的砸在水寨的栈桥和箭楼上，只不过因为蒙古人在建造水寨的时候，显然是把这水寨当做防止明军进攻的第一道防线，煞费苦心，所以即使是被有如冰雹倾盆而下的炮弹重重砸击，那两座箭楼也只是在不断摇晃罢了，并没有彻底倒塌的迹象。

“扑通！”一声巨响，石弹从天而降，落在炮船不远处的水中，掀起巨大的水柱，翻滚的河水狠狠拍打在战船上，导致整一艘战船甚至都有些摇晃。而更多的石弹也是霹雳而来，有的直接重重砸在炮船上，如果不是炮船甲板上没有多少人，而甲板本身很厚，恐怕这石弹砸下来，非死即伤。

“调转船头，压制蒙古鞑子的投石机！”萧光有些狼狈的冲入船舱中，大声下令。海军炮船冒着很大的风险杀到这么近的距离上，一来是为了吸引蒙古鞑子的注意，二来自然是为了诱使蒙古鞑子的投石机现身。

还不等投石机第二轮抛射，两艘炮船都是猛地打横，一侧的火炮全部对准石弹飞来的方向，

“放！”萧光的声音在炮舱中回荡。

所有的火炮同时释放怒火，整个炮船甚至都向后退了一下。

无数的炮弹呼啸着飞入越来越浓的雾气当中，虽然看不见到底取得了怎样的战果，但是蒙古鞑子的投石机显然不再发射。蒙古人估计也回过神来，意识到明军不可能单单凭借着两条炮船就想着杀上水寨，所以弓弩手和士卒们都是一边藏身一边仔细打量着这两艘刚才展现出巨大威力的炮船。

百夫长心有余悸的看着在浓雾中时隐时现的两艘明军炮船，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刚才南蛮子那几条小船呢？”

河面上巨大的身影是南蛮子的炮船，那么一开始出现的小身影自然应当是小船，可是那些小船······周围的士卒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大眼瞪小眼，都有些狐疑的看向身边。

“轰！”一声巨响传来，刚才在炮弹的肆虐下就摇摇欲坠的一侧栈桥，此时好像被一双大手硬生生的从下向上托举，猛地向上鼓起，然后彻底断裂，木头和铁索飞上空中，又纷纷扬扬掉落下来，激起大大小小的水花。

百夫长大叫一声不好，可是为时晚矣。

那几艘寻不到踪影的明军小船，一下子从栈桥一侧驶出，原来刚才趁着蒙古军队惊慌失措，以及明军炮船封锁了栈桥沿线，这些小船竟然直接冒着自己人的炮弹，缩入了栈桥下面，难怪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而这些小船的目的，也已经很明显，就是近在咫尺的箭楼。

本来这栈桥就是连接两侧箭楼和水寨的，显而易见，明军小船将栈桥炸断，就是为了防止蒙古军队支援。

箭楼中的蒙古士卒显然也发现了越来越近的明军船只，更意识到自己正面对的处境，无数的箭矢呼啸着冲向那些小船。

“盾牌！”这些小船的领队是两淮军第三旅的都头仇忠，不等箭楼上张弓搭箭，仇忠就下令举起盾牌。箭矢刺在盾牌上，发出“砰砰”的声响，而大小不一的盾牌之间，本来也有难以合拢的缝隙，一支箭矢直接从缝隙中飞过去，刺穿了后面摇橹士卒的胸膛。

“小心！”仇忠咬紧牙关，他麾下的这些将士都是从军中遴选出来的精锐，虽然大家都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但是仇忠还是很希望能带着他们活着回去。

箭矢更加密集，显然蒙古人也已经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而大量的弓弩手从寨墙上跑下来，沿着堤岸和栈桥跑动，意图寻找最合适的射箭地点。一发石弹呼啸着落在本来就不平静的水面上，距离石弹落点最近的一条小船直接硬生生的被掀翻。

这些小船都是仇忠带人从上游费尽心思找来的渔船，自然不可能像军中战船那样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抗颠簸能力。船上的七八名士卒落入水中，都是江南儿郎，这点儿水倒是困不住他们，一个个也不露头，直接向着不远处的栈桥潜行。

水面上几乎被漂浮的箭矢覆盖，而更多的箭矢还在没头没脑的从箭楼上、栈桥上射下来。

“火箭，快放火箭！”不知道是谁如梦初醒，大声喊道。

大雾越来越浓，不只是遮挡了视线，就连原本架设好的火盆，都只有零星火点还在跳动，蒙古士卒们慌张的点燃火把，张弓搭箭。

前面开路的两条小船已经直冲到箭楼下面，仇忠一挥手，盾牌开处，两名士卒飞快上前，便要把炸药包绑在支撑箭楼的柱子上。这箭楼的柱子和刚才栈桥的柱子差不多粗细，只要能够炸掉一角，整个箭楼也会坍塌。刚才炸掉栈桥，一来是为了阻止蒙古士卒支援，二来也是为了试验一下炸药包是不是真的能够做到。

“噗！”一声轻响，密集的箭矢将那两名士卒射成刺猬。站在岸上的蒙古弓弩手显然也发现了明军的船只，正在拼命放箭。

一旦箭楼被摧毁，整个水寨将会完全暴露在明军炮火之中，到时候蒙古人要么是放弃水寨，要么是和明军同归于尽，显然他们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所以哪怕是饥肠辘辘、疲惫不堪，也要拼命阻止明军。

不幸中的万幸是，那两名士卒倒下的时候，及时将怀中炸药包扔到船上。小船携带的炸药包不多，浪费了一个，就等于少了一线成功的机会。

仇忠正打算让后两名士卒冲上去，身后突然传来惨叫声。蒙古人的火箭射中了后面两艘明军船只，熊熊大火点燃了船上的炸药包，两艘船只直接拦腰炸断，而船上的士卒根本来不及逃生，便被大火和爆炸吞噬。

岸上和水寨中的蒙古士卒爆发出欢呼，显然他们吃了火器那么多苦头，今天看着明军自己遭了殃，自然高兴。

仇忠暗暗咬牙，径直越过前面有些惊慌的士卒，一把抢过炸药包冲出去，旁边的士卒忙不迭的上前送绳子，不过还不等那士卒举着盾牌冲出去，四面八方飞来的箭矢就将他射成刺猬。

浑身上下传来剧烈的疼痛，仇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中了多少箭，但是他知道，怀中的炸药包还在，而那支撑箭楼的柱子，就在眼前。新式的炸药包用的是和开花弹一样的原理，只需要狠狠拽出那根线就可以点燃，不用再费劲的点火。

一种无力和黑暗的感觉沿着四肢蔓延，仇忠从未感到过如此疲倦。

鲜血顺着他的衣甲流淌，流入船中，汇入河水中。

猛地回头看向船上的士卒，将士们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弟兄们，还有一个箭楼，去炸掉它！”仇忠大声吼道，猛地扑到那柱子上，双脚狠狠一蹬船只，不等船上士卒们反应过来，船只就已经打着转向远处而去。而断后的两艘船急忙一左一右冲过来护住。

“都头！”明军士卒大声吼道，声音已经有些凄厉而哽咽。

甚至就连周围的蒙古士卒都看呆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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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三章中流击水浪难遏（下）

风吹动着仇忠的衣襟，让他有些恍惚。

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北地南逃汉人之子，仇忠自幼丧父，是母亲在周围热心肠的邻居帮助下将他养大的，并且给他起了这个名字。仇是本家姓氏，更有不忘当初父亲被蒙古鞑子残忍杀害之仇恨的意思，而忠则为名，寓意忠诚于所有救过自己性命的人。

大明取代大宋，是要厉兵秣马打到北面去的，作为一个南来子，仇忠毫不犹豫的报名参军，因为二十年前的杀父之仇，因为这么多年来母亲和自己回老家看看的梦想，因为······

因为华夏南北汉儿，三百年的夙愿！

因为军中作战勇猛，仇忠很快就提拔为十将、都头，直到今日。北伐一战，他一直是大军的开路哨探先锋，这一次更是因为他的努力，两淮军找到了船只，虽然数量不多，但是有如雪中送炭。

而仇忠也没有丝毫犹豫，选择当了突击队的队长，这两淮军强渡白沟河的第一战，怎么能少了他！二十年前，父辈在这里走过，向南逃命；二十年后，他要从这里杀过去，抢回失去的土地，抢回丢掉的尊严。

身后的船只已经慌乱的退开，仇忠轻轻松了一口气。

想要回头向南看去，不知道此时家中的老母亲，是不是在翘首北望，等待着儿子凯旋？自己这一辈子，恐怕是见不到老母亲了，但是仇忠并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

为了北伐的胜利，总要有人牺牲，那么就让他来吧！

“大明万岁！”仇忠猛地扭过头，大吼一声，拉动了手中的炸药包。大明儿郎誓死北伐，面向南方、眼眶流泪，成何体统！如果让母亲知道了，恐怕笑话自己太丢脸。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一下子掩盖了所有呼喊声、箭矢呼啸的声音。整个箭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猛地向一侧坍塌，庞大的箭楼歪下来，重重砸在水面上，包括一侧的寨墙直接被砸塌，蒙古士卒惊慌的四处逃窜，甚至已经顾不上那几艘明军船只。

“都头！”船上明军将士声音已经带着哭腔，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三艘船只猛地冲过另外两道栈桥，直扑向还立在雾气中的箭楼。而海军战船此时显然也锁定了这几艘小船的位置，炮弹呼啸着在小船上空掠过，不断砸在周围蒙古士卒中，使得蒙古士卒一时间慌乱，根本没有功夫张弓搭箭。

当这三艘小船冲到箭楼下面，才发现自己竟然不是第一个到达的，一开始潜入水中的那几名士卒，已经在箭楼下。刚才仇忠的吼声已经让他们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个拿着刀斧拼命砍动箭楼的支柱，只不过这支柱必须用炸药包才能够炸断，依靠刀斧最多也就是留下大大小小的缺口。

“南蛮子，南蛮子在这边！”岸上的蒙古士卒显然也反应过来，大声吼着向水中射箭，不断有明军将士中箭没入水中，很快就变成毫无生机的尸体浮上水面。

不过蒙古士卒反应的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两艘小船一左一右贴上支柱，小船完全没有向两侧退开的意思，船上的士卒直接纵身跃入水中，而船头的两名将士嘴角边也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在远近蒙古士卒瞪大眼睛的注视下，猛地拽出炸药包上的引线。

巨大的爆炸声卷起无数的水浪，浪花呼啸着重重拍打在周围栈桥和寨墙上，而因为这一次是两个炸药包同时在两根支柱下面引爆，这个箭楼相比于之前那个，下场更是凄惨，箭楼并没有倾斜倒塌，而是硬生生的被从中间撕开，木头还有上面的士卒纷纷扬扬砸落下来，不断地传来蒙古士卒的惨叫声和落水时候扑通声。

而与此同时，两艘明军的海军炮船因为没有了箭楼的阻碍和遮挡，同时再一次向前靠近，不断的用侧舷火炮轰击岸边慌乱的蒙古兵马。到了这个时候，除非伯颜是傻子，否则不可能看不穿明军的打算。

只是可惜，为时晚矣，他的水寨已然为明军做了嫁衣裳。

越来越浓的雾气是最好的屏障——虽然对明军来说，没有雾气的话也就是伤亡大了一些，杀过来的能耐还是有的——两艘巨大的运兵船也显露出了自己的身影，有如在水面上移动的两座山岳。

“南蛮子，南蛮子想要靠上水寨！”一名士卒惊恐的看着那两艘大船靠近，只不过不用等他上前，呼啸而过的炮弹就直接将他撕碎。而两艘大船同时靠——或者用撞更合适——在了水寨最外层的寨墙上，这一道寨墙并不高，正好差不多和船舷平齐，而寨墙后面就是水寨的栈桥。

“如此大雾，当真是天助我等，当年诸葛孔明借着雾气草船借箭，今日咱们也能借着雾气杀他蒙古鞑子个屁滚尿流！”一名两淮军都头兴致勃勃的提着刀，看得出来平日里瓦舍茶馆说《三国》的故事没有少听。

身后旅长重重一巴掌拍在了他脑袋上：“废话连篇！”

都头捂着头还没回过神来，旅长已经第一个跳下船：“弟兄们，杀鞑子！”

“杀鞑子！”无数的明军士卒甚至用不到跳板，直接从船舷上一跃而下，正正翻过寨墙，冲上后面的栈桥。栈桥上的蒙古士卒看着在浓郁的雾气中杀出来的明军将士，纷纷慌乱的扔下手中兵刃四处逃窜。

浓雾中，隐约听见号角声，所有明军将士脚下步伐都没有停止，不过很多人眉头却是微微一皱。大家和蒙古鞑子打交道的机会多，自然也能听出来这号角声中的不同意思，而这一声悠长而高昂的号角，象征的是“进攻”而不是“后退”！

马蹄踏动大地，一队蒙古骑兵出现在岸边，直接冲上水寨的栈桥。栈桥修建的时候不知道是出于方便人来往的目的，还是早就抱有了让骑兵冲上来的意图，栈桥修筑的结实宽阔。

刚才仇忠他们炸药包爆炸下，就连两个箭楼都未能幸免于难，但是那栈桥实际上只是被炸断了一两丈的一截，由此可见栈桥的牢固。

蒙古骑兵冲上栈桥，来的很快，甚至根本没有在意栈桥上豕突狼奔的蒙古士卒，靠的近的蒙古士卒，基本上不是被硬生生的撞下栈桥，就是被战马跑过掀起的狂风掀翻在地。

“蒙古鞑子还真是好算盘。”站在运兵大船上，王安节不由得赞叹一声。这栈桥本来就只有两条，其中一条明军刚才突击的时候炸毁了，现在就只剩下了一条栈桥，如果明军想要依靠水寨冲上岸边，那么这条栈桥是必经之路。而现在蒙古骑兵冲了上来，一条道通到底，明军除非能够战胜飞快而来的蒙古骑兵，否则根本不可能向前迈出哪怕一步。

“将军，下令开炮吧！”一名都头着急的说道，“蒙古鞑子就要冲到咱们面前了，这样下去弟兄们都要被赶下河的！”

“这样开炮栈桥也会断掉，恐怕蒙古鞑子也这么期望着。”王安节毫不犹豫的否决了这个建议，转头大吼道，“亲卫火铳手，都给老子顶上去！”

话音未落，王安节自己先抄起来一支火铳，跳下船舷。

“将军！”船上两淮军和海军的士卒都有些惊讶的大声喊道。

不过王安节并没有回头，依旧迈动步伐向前。而他身边的亲卫们也纷纷跟着王安节冲上去。

带队已经冲上水寨的两淮军第三旅旅长张闯见到王安节冲上来，脸色为之一变：“将军，您怎么亲自上来了！蒙古鞑子就要杀过来了，这里太危险，您还是抓紧回去！”

本来王安节在船上只是放心不下第三旅的突击，同时也方便更近距离的指挥，无论是下面师长和旅长们，还是担任两淮军督导的陈炤，都没有打算也不允许让王安节亲临一线。毕竟以王安节两淮军将军的身份，实际上已经和朝廷中各部尚书平级，这样身份的人物，当然不能在第一线冒险。

所以也难怪张闯脸色变了，毕竟王安节要是有了什么好歹，他就算是能给师长交代，也没有办法给陈炤交代，更没有办法给朝廷、给皇帝陛下交代。不过现在张闯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因为蒙古鞑子的骑兵真的就要杀到眼皮子底下了。

“放！”王安节大吼一声，手中的火铳微微颤抖一下。

身边的亲卫们同时点燃了火铳引线，十多支火铳洒出一片震骇人心的弹幕，前排并排而来的两名蒙古骑兵直接被从马背上掀下去，而后面跟着的蒙古骑兵，也纷纷中弹落马。一匹匹战马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后续跟上来的骑兵一时间控制不住战马，和前面的马匹直接相撞。

整个栈桥上乱作一团，冲上栈桥的十多名蒙古骑兵几乎是在一刹那非死即伤。隐约可以听见岸上雾气中愈发急促的号角声，更多的蒙古步骑在浓浓的雾霭里显露出身影，冲上这仿佛黄泉路的栈桥。

蒙古人的投石机也冒着明军炮船猛烈的炮火开始还击，石弹呼啸着砸入水寨当中。只不过明军的火炮找不到投石机的具体方位，投石机自然也看不清楚这边的情况，所以甚至有的石弹直接落在栈桥左近，掀起来的水花把自家人淋成落汤鸡不说，更有甚者直接落入蒙古步骑当中，砸死不少。

当然，还有的石弹重重捶在水寨的寨墙上，整个寨墙在石弹的撞击下摇摇欲坠，如果不是第二批明军将士在战船上手忙脚乱的托住寨墙，恐怕这寨墙就彻底散开了。

“这一道寨墙靠不住了，虽然这栈桥狭窄，可以作为屏障，但是咱们也得小心蒙古鞑子直接将栈桥摧毁，”王安节皱着眉头说道，“张闯！”

“末将在！”张闯不敢怠慢，急忙上前一步，拱手应答。

“你小子平日里总是嚷嚷着要向前冲杀，甚至还对于徐晨能够重新率领第一旅作为前锋颇有微词，今天就给你个表现的机会！”王安节伸手指着栈桥，“栈桥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蒙古鞑子毁掉，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带着你的人给某顶上去，就算是拿不下旱寨，也要控制住栈桥的入口，栈桥那头是水寨的另外一道寨墙，还能作为依托！”

张闯并没有对王安节一开始说的话做任何解释，只是一拱手，直接抢过来一只神臂弩，直接冲上栈桥，他身后，第三旅的将士们没有丝毫停顿，纷纷跟上自家旅长的背影。

军中番号排名并不代表着军队的强弱，所以其余师旅自然对于第一旅能够作为先锋单独行动、出这么大的风头很是眼红，尤其是第三旅，自主将张闯以降，都是嗷嗷叫的虎狼士卒，自然更会不服气。

大明军纪严明，第三旅平日里有怨气，自然也只能憋着，但是到了这战场上就不一样了，大家终于有了一较高下的机会。张闯当然想要用这一战来证明自己，第三旅也想用这一战来证明整个旅不是孬种！

手中神臂弩猛地扣动，一支箭矢呼啸着刺穿最前面蒙古士卒的胸膛，张闯向前一步，猛的一脚将那名士卒踹入水中，随手扔下神臂弩，抽出背上的大刀，迈动步子向前，手中大刀开合，端得虎虎生威。

蒙古步骑沿着栈桥直冲过来，双方在栈桥上轰然对撞！

王安节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张闯带着第三旅的突击队将士们顶上去，实际上是抱着必死的心态，毕竟整个栈桥狭窄只能让两名骑兵或者三名步卒并排前行，当双方队伍在栈桥上相撞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任何一方想要向前迈出一步，都要踏着对方的尸体！

张闯一马当先，就算是他能够轻易地斩杀前面几名蒙古士卒，后面远远不断涌上来的蒙古士卒，终究会把筋疲力尽的张闯淹没。不过王安节很清楚，就算是张闯战死了，后面的将士们也会毫不犹豫的顶上去。

死不旋踵，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更象征着一支军队坚强如钢铁的意志和灵魂。

在这之前，仇忠已经带着突击队，用生命和鲜血证明了大明儿郎的铮铮铁骨以及胆量，现在轮到主力大军了，更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只要拿下整个水寨，后续的主力大军就能轻松渡河，而如果拿不下水寨，那么之前和现在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乌有。

王安节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张闯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已经战死的仇忠在天之灵，同样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两淮军，杀！”激战纠缠的人群之中，爆发出一声大吼。

张闯撞进两名蒙古骑兵当中，手中的大刀猛地一压，直接砍断了一边的两根马腿，而后面跟上的明军长矛手，准确的将长矛送进那两名骑兵的胸膛，两朵绚烂夺目的血花在骑兵的身上炸开。

战马猛地向前，直接将长矛手撞入水中，而几名蒙古士卒也纵身而上，将一下子孤身的张闯团团包围。一支支枪矛同时刺入张闯的肢体。

“旅长！”后面的明军将士手忙脚乱的撞开战马，大喊着冲上来。

“为了大明，给老子杀，杀死蒙古鞑子！”张闯根本没有在意又一支刺在自己肩膀上的长矛，手中大刀猛地翻转，直接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蒙古士卒拦腰砍成两段。

“杀鞑子！”明军士卒红着眼睛扑上去，有的直接抱着蒙古士卒跳下栈桥，南人熟悉水性，在这水中，蒙古人根本不是这些南方将士的对手，同时这样也能给后面的人腾出道路。

“杀鞑子！”两艘海军炮船发了疯一般直接靠在栈桥附近，船上火炮不断轰鸣，各式各样的炮弹在河岸上肆虐，阻挡蒙古军队。一名名海军将士干脆抄起柳叶刀，直接纵身跳入水中，围杀那些落水的蒙古士卒。

“杀鞑子！”王安节霍然抽出佩剑，第三批上岸的明军士卒怒吼着在他身边冲过。

远处，雾气中，隐约可以听见沉闷的号角声。

这一次，不是进攻，而是撤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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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四章胡马犹自窥晋山（上）

一队骑兵呼啸直冲过街道，搅扰了整个洛阳城夜晚的安宁。

不过洛阳城的百姓倒是已经熟悉了这样的场景，自北伐以来，兵部尚书张世杰进驻洛阳城，主持北伐各项事宜，洛阳城也紧接着成为了大明北伐各主力战军的后方所在，不但从南面调来的各路大军不断汇聚在洛阳城外，又紧接着开始陆续北上，甚至就连平日里并不多见的商队和粮草车队、船队，在这洛阳城里城外的数量也是翻倍的涨。

据说之前来过的皇帝陛下，这一次御驾亲征，就是要坐镇这洛阳城。上一次在洛阳城大街上一睹陛下天颜的洛阳百姓们顿时都炸了锅，大家奔走相告，就等候着陛下驾临的那一天。

据说大明的皇帝陛下是真龙下凡，对着陛下的真身许愿，什么愿望都能够实现。

连大明皇帝都要驾临，所以这一两名骑兵来往传讯，已经属于常态，

两名骑兵身后都插着十万火急的令旗，城门上士卒和街道上的巡逻士卒都没有阻拦，两人很快就直接冲入洛阳府衙门中。虽然已经是深夜，不过洛阳府衙之中却还是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官吏和将领匆匆走过，看到这象征十万火急的信使也没有太多惊讶的神色，毕竟这里是洛阳府衙，数十万主力战军北伐的后勤总基地，每天少说也得有三四个来自各处战场的十万火急，所以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

“两淮军现在在什么位置？”还不等两名信使推门进去，就听见张世杰的声音，“在白沟河这边已经耽误了不少时辰了，王将军和陈督导也算得上出色的搭配了，不会连一个白沟河都过不去吧？”

“启禀相公，前面刚刚送来的战报，两淮军已经突破白沟河防线，蒙古鞑子正在白沟河以北设置防御，还是伯颜坐镇，不过因为白沟河一战让蒙古鞑子损兵折将，所以这一道防线看上去只是想要阻挡一下大军，蒙古鞑子现在不断地后退，龟缩幽燕的意图很明显。”一名兵部官吏朗声回答。

张世杰点了点头，正想要说话，正好看到大步走进来的信使，顿时眉毛一挑：“什么事情，十万火急？”

“启禀相公，山西急报！”信使急忙掏出来信件递上。

张世杰怔了一下，隐约明白过来，回头看了一眼舆图，忽必烈部之前在草原上和八剌部决战，最后虽然放跑了八剌部，但是好在自己部落伤亡也不是很大，所以很快那木罕、奥都赤等忽必烈部麾下的主要步骑力量就已经重新集结，在草原上不断向东南移动，上一次被锦衣卫的密探发现，就是在九原，之后三四天里面都没有了踪影，现在想必也是他们再一次现身的时候了。

作为叶应武抵达洛阳之前北伐的领导者，张世杰自然不想看到蒙古鞑子这最后的主力南下。毕竟张世杰虽然顶着“上柱国”的头衔，归根结底还是兵部尚书，不是大明皇帝，从全局来考虑，张世杰当然不想看着叶应武按照计划率军北上，作为大明皇族，张世杰很清楚叶应武就是大明皇族唯一的顶梁柱。这一根顶梁柱自然是越少冒险越好。

不过张世杰毕竟是从龙老臣了，更可以说是看着叶应武长大的，所以和文天祥这些“老臣”一样，自然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叶应武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他们就绝对不会去阻拦，更何况一般叶应武需要亲力亲为的事情，都是无解的问题。

接过来信件，张世杰并没有着急拆开，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方才不紧不慢的拆掉火漆。

信件是太原府的锦衣卫送来的，蒙古鞑子前锋骑兵已经前进到岢岚军一带，实际上已经算进入了山西地界，也就是百年前北宋的边境。而天武军在抽调了大多数军队前去支援幽燕之外，还在飞狐陉、娘子关一带留下了不少精锐队伍，死守太行八陉，从而避免蒙古军队越过太行山进攻北伐各路大军的侧翼。

不过这实际上只是未雨绸缪，毕竟对于以骑兵为主的蒙古本部主力来说，越过太行八陉绝对不是好的选择，毕竟开阔的山西南部地区甚至包括整个河洛以北，都可以让蒙古骑兵来往纵横驰骋，蒙古人也不傻，自然不会想着在太行八陉之中和以逸待劳的明军死磕到底。

对于蒙古人来说，直接南下，是最好甚至说是唯一的选择。

“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张世杰将信件看完，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消息送往陛下处了么？”

“同样八百里加急送过去了。”信使急忙回答。

“那你先退下好生休息。”张世杰沉声说道，走到沙盘前面。

这沙盘是工部的发明，据说也是出于陛下的主意，主要就是将整个北地的山山水水尽最大可能复制出来，从而可以给居后指挥的将领身临前线并且能够俯视全局、从全局考虑的能力。只不过沙盘的发明时间不久，这也就意味着这种十分有用的工具还没有办法列装全军，而且沙盘甚是庞大，不易于携带，对于前进中的主力战军来说，不可能随军带着，唯一的办法就是每到一个地方就重新搭建。

这也就意味着工部必须派出工匠随军，对于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人的公布来说，这肯定是不可能的，郭守敬就算是上吊自杀也找不出来这么多人。

不过就算是沙盘数量不多，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也已经够用了。

拿起沙盘上象征蒙古军队的黑色旗帜，张世杰将旗帜插在了岢岚军的位置上，看向周围的幕僚们：“这一场大战，马上就要来了。”

一名幕僚有些诧异的指着沙盘：“现在大明的主力战军正在进攻幽燕，就算是伯颜和史天泽两员蒙古重将都阻拦不住，蒙古鞑子剩下的最后可以作为依凭的本部骑兵，怎么会沿着山西一路南下，不管幽燕？”

“如果在现在，恐怕蒙古鞑子还会考虑一下是不是要支援幽燕。”张世杰沉声说道，“但是很快他们就会坚定信心。”

周围的幕僚和官吏们都有些诧异，而张世杰只是微微侧头看着舆图。

当蒙古鞑子知道大明皇帝御驾亲征的时候，没有不南下的道理！

————————————

“蒙古鞑子的动作倒是挺快。”叶应武看着手中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战报，忍不住感慨一声。龙舟顺着运河前行，明天才能赶到洛阳府，而蒙古鞑子却已经马不停蹄的南下了。

而距离上一次关于那木罕部和八剌部交手的战报送过来，还没有五六天的时间，这也就说，蒙古人也意识到现在战局的紧迫，甚至已经顾不上让久战疲惫的大军修整，即刻南下。这一支以骑兵为主的蒙古大军主力，可以说是忽必烈最后的底牌了，不但包括绝大多数的蒙古本部草原骑兵，甚至还有不少忽必烈的怯薛亲军，都是经过重重战火磨砺出来的精病，绝对不是现在大明在辽东和幽燕对付的蒙古军队那么简单。

“江铁，小阳子！”叶应武放下奏章，喊了一声。

两人本来就等候在门外，听见叶应武的声音，急忙走进来。

“禁卫军准备的怎么样了？”叶应武沉声问道。

江铁显然已经明白过来，急忙一拱手：“启禀陛下，只要陛下下令，禁卫军随时可以追随陛下出战！”

叶应武点了点头：“明天早晨，先行一步，不过洛阳，直接前去大河边，让水师准备战船，今夜先行一步。”

“诺！”江铁和小阳子同时郑重一拱手。

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推开门走向后舱。窗外依旧是微雨，能够听见雨点落在屋檐和水面上淅淅沥沥的声音。凉爽的风顺着半掩的窗户吹进来，鼓动衣襟。时候不早了，晴儿早就派人准备好了沐浴的香汤。

这一天叶应武都在御书房和官员、幕僚们讨论北伐的下一步走向，以及新收复的州府官员任命和粮草转运。毕竟各主力战军不管不顾的在前面猛砍猛杀，留下来的烂摊子总是需要朝廷来收拾的。尤其是对于官吏人数一直不怎么足够的大明，在人才使用上自然更需要慎之又慎。

忙碌了一天，自然有浓烈的疲惫感，尤其是明天叶应武就要带着禁卫军直接北上，蒙古骑兵来的很快，八百里加急消息传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岢岚军，如果叶应武再在洛阳停留几日的话，恐怕蒙古鞑子就要饮马大河了。

整个人都躺在木桶中，叶应武长长呼了一口气，温暖的水流在四肢百骸上流淌过，仿佛在转瞬之间就冲走了一天的疲惫。升腾的雾气中，脚步声甚是轻盈。叶应武已经习惯了，直接趴在木桶上，露出脊背。惠娘这丫头虽然素来没心没肺，但是叶应武只要沐浴，还是会过来给叶应武搓背的。

只不过今天似乎有些不对劲，这力道怎么比叶应武习惯了的力道还要小一些？

“惠娘你今天怎么没吃饭？”叶应武有些诧异的回头，惠娘这丫头看上去弱柳扶风，但是毕竟是喜欢四处跑的女孩，手底下力气比之陆婉言、赵云舒这等深宫宅院长大的女孩，反倒是大不少。

不过叶应武话还没有说完，就怔住了，因为站在他身后的，并不是惠娘。

格桑俏脸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被热腾腾的水汽熏得，还是因为第一次看到了叶应武赤身果体的样子：“惠娘妹妹说她疲惫······”

叶应武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惠娘这个冰雪聪明的小妖孽，还真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叶应武此次北上，自然不可能带着她们两个，毕竟她们的身份是后宫嫔妃，又不像絮娘那样本来就身具武艺还是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领，无论是从安全方面还是从行动方面，更或者是从维护叶应武作为出征主帅形象方面，都有些不合适。

所以也就意味着，在叶应武从北地回来之前，和叶应武缠绵的日子也就只有一两天了。而出征之前，陆婉言亲自选出惠娘和格桑陪着叶应武北上，自然是因为后宫受宠的妃嫔当中，就只有这两个还没有身孕了。让她们两个跟着北上，也有趁此机会为大明皇室延续血脉的意思。

如果北伐之后，叶应武平安回去，结果陆婉言她们发现格桑还是个没有被叶应武碰过的雏儿，恐怕王清惠就少不了被指责和笑话了。更何况叶应武一向对后宫妃嫔的侍寝没有太多的要求，基本上都是交给陆婉言来负责安排，所以到时候作为惩罚，陆婉言肯定少不了在这上面收拾惠娘。

惠娘这丫头脑子不笨，而且和后宫中另外几个小妖孽不同。陆婉言最大的智慧在于遮掩自己的锋芒，身为皇后却和后宫姊妹平起平坐，一切都从公平公正的角度出发，从而在无形之中反而树立了她的威望；而赵云舒博览群书，堪比班姬续史、谢庭咏雪，但是经历过国破家亡，女孩日常所思所想都是保全自己和妹妹，根本不把争风吃醋放在心上。至于绮琴、絮娘等人，不是平淡无争就是大大咧咧。所以实际上整个后宫，只有能力认真用心玩宫斗的，就只有惠娘一个。

不过叶应武平日里的表现，无形之中都在证明他的喜恶，惠娘不傻，而且也乐的清闲，这也是叶应武后宫一直维持着至少表面上和平的原因，也是格桑出现在叶应武面前的原因。

只不过叶应武还是想要吐槽一下，以惠娘活蹦乱跳的样子，随便找了一个生病的借口，未免有些太应付公事了。

叶应武上下打量格桑，对于这个吐蕃公主，实际上他还是有好感的，主要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月下独舞，一下子吸引了叶应武的注意。毕竟后宫这些女子多是温婉柔弱，突然多了这么一个，未免有新奇之感觉。

不过这么久，叶应武除了那天晚上喝醉了，糊里糊涂抱着格桑睡了一觉，似乎什么都没做过。

有些不可置信的摸了摸鼻子，叶应武感慨一声。

素来自诩衣冠禽兽，什么时候成了正人君子？

格桑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叶应武，如果不是考虑到面前的是自家夫君，还是当今大明的圣上，恐怕格桑早就掩面而逃了。

叶应武懒洋洋的转过身：“该做什么做什么，多用点儿力道。”

格桑怔了一下，不过还是有些恍惚的狠狠一搓。

“你疯了？！”叶应武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一下子跳起来，水花翻动，伴着水中的花瓣，纷纷扬扬洒在格桑身上，水珠顺着衣衫流淌下来，本来格桑的褙子就是白色的，水珠一过，已经和透明没有什么区别，女孩前凸后翘的身姿随着衣衫贴身而完美的展露在叶应武面前。

再加上几片花瓣零零散散落在格桑的秀发上，人面花瓣相映，连叶应武都说不上是更多几分妩媚，还是更多几分青涩，总是叶应武感觉自己心中紧绷的一根弦一下子破裂了。

格桑楞然看着叶应武，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叶应武猛地上前一步，两人相对而视。

格桑眼眸之中流光闪动，蒙上了一层雾气，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恐惧。叶应武缓缓伸手环上她的纤腰，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翼而飞，已经快半透明的褙子顺着明玉般洁白的香肩滑落，露出大片大片雪腻的肌肤，当然还有那一道让叶应武心驰神往的沟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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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五章胡马犹自窥晋山（中）

水雾升腾，或许这是最后的一道屏障，让格桑看不太清楚叶应武的轮廓，但是她能够很清楚的感受到叶应武顺着衣襟和肌肤滑落的双手。娇躯微微颤抖，格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迎上她的目光。

迟疑了良久，格桑声音颤抖的说道：“夫······夫君，我不会······”

看着格桑带着五分羞涩、五分好奇的眼神，饶是叶应武已经被她刚才无意之中挑动起来心火，也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要是会的话，那某头上岂不是绿油油了。

当然，对于一个动情的女孩，这话万万不可说出口，叶应武只是小心翼翼的将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的格桑抱起来，缓缓放入木桶之中，温热的水将格桑身上最后一层衣衫彻底浸湿，格桑玲珑剔透的身躯，实际上在叶应武眼前已经没有任何阻拦。

叶应武到底是身经百战的人了，自然不会在一个小姑娘这里折戟，伸手解开最后的内襟扣子，将湿透的内衫在格桑面前晃了晃，格桑羞涩之下，急忙伸手去抢，却没有注意到，自己洁白如玉的身体，此时已经完全暴露在对面某个家伙眼中。

“扑通！”一声水花翻动，格桑扑进了叶应武的怀里。

“美人儿这么着急投怀送抱，还真是让某受宠若惊啊。”叶应武略带调笑的说道，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可以上下其手的机会。

格桑有如一泓春水，彻底软瘫在叶应武的怀里。

叶应武将她拦腰抱起，用早就准备好的锦布小心为格桑擦拭干净，自己也迈了出去。虽然龙舟上空间有限，不可能给叶应武搭建一个偌大的温柔乡，但是想要享尽鱼水之欢还是可以的。

卧倒在柔软的被褥上，格桑有些不自觉的伸出手臂环上叶应武的脖颈，轻轻凑上前在叶应武的唇上印了一下。女孩柔软温润的嘴唇，显然让叶应武最后的理智都丧失殆尽，迎着她的唇狠狠吻了下去。

叶应武并不知道的是，就在自己房间的隔壁，摇曳的烛火下，惠娘饶有兴致的翻了一页书，只不过这小丫头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一本随便抽出来的诗集上，而是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

当听到自己实际上还颇为熟悉的喘息声时，惠娘不由得轻轻一笑，合上书本，摇了摇头：“这样回去也好给婉言姊姊交待。”

话音未落，她小心的吹灭了烛火，扯过来被褥：“没想到格桑姊姊平日里寡言少语，看上去虽然不柔弱，但是绝对也非絮娘姊姊那样‘身强体壮’之人，怎么第一次就能支撑这么长时间······过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很快惠娘就笑不出来了，猛地坐起来，狠狠捶了捶墙壁：“你们两个，到底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不过似乎隔壁的那两位，根本就没有打算搭理这边的呼喊。

————————————————

叶应武猛地睁开眼睛，天还不过蒙蒙亮，不过昨天晚上即使是关上窗户都能听的甚是清楚的雨声终于消失了，说明这场笼罩在淮北多日的春雨终于结束。

格桑缠在自己的身上，脸颊上带着尚未完全退散的红晕，女孩的呼吸很是平稳，星眸紧闭，可以看得出来昨天很是劳累。叶应武虽然尽力轻手轻脚的起来，不过毕竟两个人是贴在一起的，格桑轻轻呻吟一声，一下子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叶应武。

“夫君！”格桑有些惊慌的坐起来，想要伺候叶应武更衣，虽然是第一次侍寝，但是规矩她还是明白的。

叶应武自己随手套上衣服，而惠娘和晴儿早就等候在外面了，见到叶应武站起来，急忙捧着叶应武的甲胄走进来。对于叶应武来说，久在沙场，披挂甲胄已经是家常便饭，根本用不上别人帮助，但是能够享受自家小妻子伺候，叶应武自然也不会放过。

凑过去在格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叶应武笑着说道：“格桑你好好休息，不要起身了。”

格桑却并没有笑出来，而是一本正经的看着叶应武：“夫君此去，可能平平安安的回来？”

不只是叶应武，就连旁边的惠娘和晴儿都是怔了一下。之前叶应武出征，大家实际上都不太会问这个问题，毕竟一来叶应武总是胸有成足的样子，二来所有人都不想听见什么不好的结果。或许是因为格桑还没有睡醒，又或许是因为格桑之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分别，今天没有丝毫犹豫就问了出来。

叶应武看着格桑，也看着惠娘和晴儿，一把拿起旁边自己的佩剑，霍然抽出，上品的龙泉宝剑在晨光之中闪动着秋水寒光：“某戎马倥偬多年，纵横所向，哪一次不能凯旋？！”

之前按照叶应武的吩咐，禁卫军骑兵已经在河堤上列阵等候。晨光熹微之中，大明最精锐的禁卫军骑兵，排成整齐的队列，而相应的，整个运河上的护航水师战船也全都落锚，所有的水师士卒都负手站在船舷一边，向这些准备北上的大明精锐致以海军最高的站坡礼节。

叶应武手按佩剑，大步走下龙舟。

“恭送陛下！”镇江府水师将军张顺一拱手。

“恭送陛下！”水师将士同时吼道。

而禁卫军全体也是同时在马背上挺直腰杆。禁卫军体系实际上并不只包括禁卫军，还有六扇门和锦衣卫实际上都应该算作禁卫军体系，当然了，在禁卫军体系中还有一支不容忽略的军队，就是大明镇江府水师。

很多不懂大明军队编制的人，肯定会以为镇江府水师作为一支成立颇早的叶应武体系内水师船队，肯定是作为大明海军在内河的中坚力量，但是实际上镇江府水师是属于皇家直属，禁卫军体系的一部分，也是少有的在海军各支队伍全都改名为舰队的情况下还保持水师称谓的船队。

当然了，这并不代表着镇江府水师在待遇上就低人一等，恰恰相反，作为大明禁卫军的一部分，工部的新式器械都会先行列装镇江府水师，其中就包括在后来几次作战中已经证明了存在作用的炮船。

此次叶应武御驾亲征，作为禁卫军水师，镇江府水师自然也没有缺席的道理，在叶应武带着禁卫军北上之后，镇江府水师也要北上大河，一来可以作为洛阳府在北侧的第一道防线，二来也能够帮着转运物资，从而弥补前线运力不足的窘迫境地。

叶应武回头看了一眼张顺，张顺郑重的一拱手。叶应武此去山西，帅领神卫军和禁卫军同蒙古鞑子一决生死，事实上就连叶应武自己都没有多大的胜算，毕竟叶应武面对的是那木罕，蒙古军中不断取得胜绩的新星，甚至还有可能面对忽必烈——叶应武御驾亲征，忽必烈还能不能按捺住性子稳居后方还真不好说。

毕竟这一战，大明没有十成的胜算，蒙古同样也没有。甚至在胜算上，终究是大明多了一点儿。之前蒙古军中除了忽必烈基本都做过叶应武的手下败将，所以忽必烈如果不亲自出马，似乎未免有些托大。而一旦忽必烈也一样御驾亲征，叶应武面对这个开创了整个元朝的帝王，说句实话也没有十成的胜算。

所以不管蒙古人那边到底是谁上场，也不管自己大明这边能不能把安排好的计划做到尽善尽美，叶应武必须要有一定的后续安排。哪怕是大明官员们一直不敢想象一旦北伐失败之后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哪怕叶应武作为大明的君主一直在要求着官员和将领们全力以赴，甚至无时无刻不在强调一个事实，那就是大明北伐一旦失败，将会没有退路。

但是就算是没有退路，叶应武也必须给大明硬生生开拓出来一条退路，一条即使是北伐各路主力战军崩溃之后，大明已然能够维持现在的疆域甚至等候东山再起的退路。

而这退路的第一步，就是不远处运河上的镇江府水师，一旦北伐失败，镇江府水师将会主导整个大河防线，趁着冬天尚未来临，大河没有冰冻，镇江府水师可以利用战船的优势，断绝蒙古军队渡河进攻河洛的可能。这样就可以给河洛的明军足够的休整和缓冲时间。当然，这还只是第一步，叶应武在这之后自然还多有后手，比如文天祥、苏刘义、陆秀夫这大明最重要的三大臣子，都留在了南京城坐镇。

有他们在，即使是北伐出了什么意外，叶应武坚信后方也不会乱，也已经是整个前线最坚定的后盾。只要能够像端平入洛之后的南宋那样挡住蒙古鞑子的反扑，那么就算是元气大伤的大明，也有一雪前耻的机会。甚至就算是叶应武战死在蒙古鞑子的滚滚铁流之中，他也有信心大明可以稳定下来，就算是没有能力继续北伐报仇，也可以潜心发展，至少维持数百年的国祚，有如前宋一般。

作为大明的缔造者和带着大明迈出北伐这一步的统帅，叶应武必须要考虑到方方面面，无论是大明成功后应该如何收拾战场，还是大明失败后如何才能在蒙古鞑子的滚滚铁流之下力挽狂澜。

别人完全可以只考虑第一种情况，但是叶应武作为大明的帝王，必须要考虑到第二种，也是更加残酷的可能。

轻轻呼了一口气，叶应武尽量让自己在晨风之中更加清醒，翻身跨上马背。旁边小阳子和江铁已经纵马跟上——吴楚材这以此作为禁卫军的副统领留在京城，当然这也是叶应武做出的万全打算之一——百战都骑兵自然而然的跟在叶应武的两侧。

作为大明最精锐的骑兵队伍，也作为叶应武一手创立，曾经带着出生入死的队伍，百战都虽然在战火的洗礼和岁月的更迭之中几乎有一半人换掉了，但是当叶应武纵马向前，当他们策马跟上的时候，每一个人还是挺直腰杆，每一只手还是握紧剑柄，提起来马鞍上的马槊。

一如很多年前，那些追随着叶应武直接冲入麻城风雨中的士卒一样。

禁卫军士卒已经排开了阵列，昂首挺胸看着叶应武，看着他们效忠的帝王。作为大明最精锐的将士，她们等待着上战场的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当很多人质疑禁卫军的战斗力时候，当很多人认为禁卫军和前宋的禁军一样都是绣花枕头的时候，禁卫军从未说过什么。

因为轮到他们证明自己的时候，他们绝对不会退缩。

叶应武猛地拽住马缰，抽出佩剑，直指向天空，大声吼道：“大明将士们，蒙古鞑子最后的主力沿着山西一路南下，过不了两天就会饮马大河、上一次蒙古鞑子饮马大河的时候，前宋有端平之败，这一次蒙古鞑子放着危在旦夕的幽燕，卷土重来，大明将士，可否允许其如此猖獗？！”

“不许！”所有禁卫军将士同时回应。

“好，”叶应武干净利落的说道，“而且蒙古鞑子此次派出的正是他们一直自诩为精锐的怯薛军。怯薛军原来虽然多次和大明交手，但是都是临时委任的统帅，人数也少，并没有起到决定胜负的作用，所以实际上大明还没有击败过怯薛军。怯薛军是蒙古大汗忽必烈的亲卫军，你们是朕的亲卫军，此次交锋，大明可能胜？！”

“胜！胜！胜！”所有禁卫军将士连着大呼三声，声音震天动地。

叶应武点了点头，大吼道：“出征！”

话音未落，叶应武当先纵马冲出，禁卫军将士排成整齐的队列，紧紧跟上叶应武的身影。一面面大明的赤色龙旗在晨风之中迎风飘扬。

站在船头，格桑看着叶应武的背影消失在天地之间，娇躯忍不住微微晃了一下，不过好在旁边惠娘眼疾手快，上前搀扶住她，低声笑道：“不料姊姊一夜之后也是如此虚弱，原来还道姊姊不生长于江南烟雨之中，这体质上总是要比后宫其余姊妹强上一些。”

格桑有些诧异的微微侧头看向惠娘，甚是疑惑为什么在这时候惠娘还能说出带有调笑性质的话语。不过看到惠娘小脸上强忍的痛感和眼眶中翻滚的泪水，顿时明白，这个在后宫中一向以机灵著称的小丫头，也不过是想要用此来让她和自己勉强振作起来罢了。

迎着惠娘的目光，格桑当下里柔柔一笑，轻声说道：“就算是在那雪域高原之上，我也不过是被关在笼子中的金丝雀罢了，和生长在这烟雨之中，又有什么区别？如果不是三生有幸跟了夫君，恐怕这一辈子都没有福分见到如此广阔的天地了。”

惠娘点了点头：“这些年夫君披荆斩棘，走到今日。且不说他身上本来有着怎样的大气运，他自己付出了多少，我们有目共睹。现在终于到了大明和蒙古最后逐鹿的时候，夫君就算是已经预料到了最坏的结果，都没有丝毫想要退缩的意思。对于他来说，北伐，并不只像是三百年一直没有完成的梦想，更像是三百年的责任。”

惠娘的声音很平淡，但是旁边格桑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这样说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相比于任何人，叶应武想的都更加周全，做的都更加努力，他不像是在追寻一个华夏期盼了三百年以至于都快沦为一句口号的梦想，而真的像是至始至终都在履行自己的责任。

哪怕是叶应武当初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团练使，麾下只有区区两千人的天武军和百战都。

“他会履行好这个责任的，”惠娘轻笑一声，“毕竟，他是我们的夫君，是大明的皇帝，更是叶应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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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六章胡马犹自窥晋山（下）

岢岚军。

岢岚军是山西北部边境州府，也是百年前宋辽边境。靖康之难女真人的骑兵由此南下，太原府城中的种家及其麾下的西军，在经过白沟河一战之后，本来就元气大伤，面对突如其来的女真人骑兵，本来打算保全实力，为前宋留下军队的种家，在当时朝廷的极力督促下，不得不提军北上迎战女真人士气正旺的军队，从而导致前宋最后的精锐西军，全部都葬送在幽燕和山西的这一片山水之中。

百年之后，当靖康之耻已经成为过往云烟，当南方的王朝已经由大宋变成了大明，而北方的骑兵，再一次出现在这岢岚军，出现在这曾经的边境线上，出现在这无数将士浴血拼杀的地方。

天空有些阴沉沉的，仿佛春风永远都吹不散这山河之间的凝重。狂风卷地而来，将黑色旗帜吹卷的猎猎舞动。上一次北地骑兵在此南下，有如奔流不息的黑色潮水，将宋军那微弱到极致的防线直接突破；而百年之后，又一支骑兵再一次站在这里，不过他们面对的命运却已经远远不比百年前的那一支军队。

虽然这山河之间没有任何阻拦，虽然那些南蛮子主力能拉出来的还远在河洛，但是每一名蒙古骑兵心中都是沉甸甸的，有如这深沉的山河。也有如他们头顶上黑色的旗帜。

因为他们即将面对的对手不再是羸弱的大宋，而是如日中天的大明。大明军队一路北上，所向披靡，可以说还没有一直蒙古军队真正做到过组拦住明军前进的步伐，每一次实际上还是因为明军站路上的原因而自己停住脚步的。

归根结底并不是因为明军害怕蒙古军队，而是因为大明想要把每一战都做到十全十美，想要确保每一战之后的缴获和收复土地都能够守护得住，所以大明都是步步为营，一边积蓄力量一边北上，甚至在这个过程中还停下来疏浚运河、经营河洛、修建直道，其消耗的钱粮不一而足，但是目的都是一致的——能够让大明下一步北伐更加轻松。

这也是为什么百年来南宋人一直期待的一气呵成的北伐，到了大明这里，变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是谁都不能否认的是，叶应武这逐步北伐的战略，似乎颇有成效。

在这之前，宋人北伐一直幻想的是一战收复河洛，还都汴梁，这也使得每一次宋人北伐都制定宏大的目标，然后换得一个仓皇南逃的结局，这也使得南方很多人甚至对北伐丧失了信心。

对待北伐，叶应武的做法很简单，一战不成，那就多打几次，所以大明实际上用了两次北伐方才拿下河洛、山东一带，之后的河西之战，实际上用“西进”来形容更加合适。而现在这一次大明自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北伐，显然就是叶应武计划北伐之中的最后一步，其目的也很清楚，收复汉唐时候的州府版图，将蒙古势力彻底驱赶到草原上去！

或许百年之前，宋人对女真人有着这样的战略目的，会贻笑大方，但是百年之后，大明抱着这样的心态，蒙古人却不能坐在那里笑了，因为他们很清楚，只要自己一个疏忽大意，很有可能就真的江浙数十年来抛头颅洒热血拿下来的土地丢得一干二净。

两淮丢了，少了缓冲之地，河洛、关中和山东丢了，实际上是少了不少负担，毕竟这些土地上的壮丁不是战死就是南逃，所剩无几，留下来的妇孺老弱只能算是一群只知道张口要饭的灾民，对于蒙古来说，扔了这些土地和百姓，更像是丢了几个包袱。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在草原之前，蒙古只剩下了幽燕和山西。

这两个地方也丢掉，蒙古就真的无路可退。成吉思汗毕生心血打造的帝国，也要面临土崩瓦解的可能——虽然对于现在的蒙古来说，已经相当于分裂了。所以和当初女真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南下截然不同，此时南下的蒙古骑兵，没有退路。

“参见王爷。”一名千夫长策马走到那木罕的身边。

年轻的蒙古北安王，此时脸上满满的都是凝重深色，显然对于戎马生涯并不长，但是却取得了很多胜绩的北安王那木罕来说，眼前蒙古将要面对的战斗，也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那木罕点了点头，那千夫长急忙说道：“王爷，大汗让您抓紧过去。”

“嗯？”那木罕怔了一下，急忙调转马头，或许以他北安王的身份，可以不在乎这一个小小的千夫长，但是他不能不在乎下达这个命令的人。自己的父亲，蒙古的大汗，曾经带领着蒙古走向极盛，却又不得不面对之后衰落的男人。

蒙古大汗，忽必烈。

正如叶应武所猜测的那样，对于大明来说，此次北伐事关一个王朝的生死存亡，稍有不慎都有可能让叶应武多年来的努力付之一炬。而同样的，对于蒙古人来说，也是这个道理。叶应武都已经御驾亲征，忽必烈自然也没有躲在后面的道理。

蒙古大汗亲临一线，是在成吉思汗时代留下来的传统，但是这传统很快就因为蒙哥战死在钓鱼城下而成为历史。蒙哥战死之后，忽必烈和阿里不哥争权夺位，导致蒙古爆发了多年内战，这也使得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南宋竟然凭借着多年来的积蓄，一下子有了和蒙古抗衡的战力，甚至叶应武也实际上是全盘接收了南宋的这些遗留，方才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上。

所以蒙古吃一堑长一智，自然充分意识到大汗的存在对于整个王朝稳定性的关键作用，所以年少时候经常率军征战、所向披靡的忽必烈，迫于这种压力和限制，已经有很久没有出现在战场上了。

忽必烈并不像成吉思汗那样喜欢事必躬亲，所以一向都是放权给前线的将领，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容不得忽必烈放权，整个蒙古除了忽必烈，似乎也没有人未曾在大明手下吃过败仗。

更何况此战关乎蒙古百年来的基业，忽必烈就算是胆大包天，也不会在后面稳如泰山的坐着，尤其是叶应武即将赶到前线。如果说伯颜和史天泽等人还有本事对付大明其余主力战军的话，那么在叶应武面前，蒙古所有的将领都会束手无措。

不仅是因为叶应武多年来的战绩和手底下的滚滚人头鲜血，更因为叶应武以皇帝之威君临战场，对于大明士气的提升和蒙古士气的打击都是难以想象的，本来蒙古就处于弱势，只能依托地利节节后退，如果再丧失了气势，那么等待蒙古的就只有灭亡这一种可能。

那木罕等人很清楚，伯颜和史天泽很清楚，忽必烈自己更清楚。

如果现在自己不出战的话。等待蒙古的可就不只是混乱，更有可能是彻头彻尾的灭亡了、

所以当忽必烈打算同样御驾亲征的时候，没有人反对。

金帐马车缓缓的向前行驶，而簇拥在金帐马车周围的蒙古骑兵，都是微微低头，表示对大汗的尊敬。

那木罕在金帐马车前停下来，快步走上马车。

刚刚掀开帘子，就听见轻轻的咳嗽声，那木罕顿时微微皱了皱眉，在大汗金帐当中，有胆量咳嗽的也就只有大汗本人了。忽必烈算到今日实际上也就是五十多岁，绝对算不上老，甚至相比于很多古代帝王，还处于全盛时期。甚至就在几年之前，忽必烈还很健康，日理万机做不到，但是维持整个偌大帝国的运转还是没有问题。

可是就是在这几年，忽必烈身上的生机和活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那木罕很清楚是为什么。这几年随着叶应武的崛起，蒙古在整个中原战场上节节败退，忽必烈看上去还能够正常处理军政事务，甚至还主动宽慰那些吃了败仗的官员将领，但是实际上只有那木罕这些忽必烈信任和亲近的人才知道，这几年忽必烈又承担了多少压力、

毕竟这是他的汗国，毕竟这是他的天下。忽必烈承担的不只是失败。

如果说华夏三百年的气运压在了叶应武一个人肩膀上，那么蒙古这数十年来打拼下的基业，也都压在了忽必烈的肩膀上。

只是相比于叶应武的年轻，忽必烈已经过了中年，甚至快要步入老年。如果此时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虚弱不堪的南宋，甚至不需要忽必烈出马，伯颜等人就可以摆平，但是现在蒙古要面对的是崭新崛起的大明，这不是一个除了有钱之外什么都没有的虚弱王朝，先进的火器、充足的钱粮，还有那些数以万计不怕死的军队，整个国家上下团结一心，红着眼睛北伐、这样强大的敌人，就算是蒙古在之前都没有遇到过。

如果忽必烈可以选择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退避三舍。

只是可惜背后就是草原，他没有其余的选择。

见到那木罕走进来，忽必烈轻轻咳嗽一声，下意识的想要收起来手帕，只不过这一幕还是被那木罕看到。手帕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红色，显然刚才忽必烈这一下已经咳出了血丝。

“父汗！”那木罕有些震惊，显然他没有想到不知什么时候，父汗的病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毕竟在那木罕的印象中，自己的父汗应该还是那个鄂州之战意气风发的蒙古大将军，还是那个击败阿里不哥之后指点江山的蒙古新任大汗，还是那个曾经将他抱在臂弯之中转圈的中年男人······

忽必烈看着脸带惊讶神色的那木罕，有些疲倦的靠在软榻上，如果来的是哪个臣子，或许他还会强撑着摆出一个蒙古大汗应该有的威严和气势，但是在那木罕这自己现在最优秀的儿子面前，他已经不想再装下去了。

那木罕上前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父汗生病，孩儿不知，之前未能前来问安，望父汗恕罪。不过刚才父汗已经咳血，孩儿以为父汗现在就应该折返和林，好生休养为上。”

摇晃的马车中，昏暗的光线下，面色有些苍白的老人摆了摆手，沉声说道：“这倒是无妨，当年曾祖征讨西夏的时候，不也是带病在身么，区区一点小病，还不能将某留下。”

“父汗······”那木罕虽然很想说什么，不过还是死死地忍住了。当年成吉思汗是带病出征西夏不假，但是也正是在那一条出征路上，一代天骄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而蒙古军队也未曾辜负成吉思汗的期望，最终拿下了西夏，为蒙古铁骑扫清南下的道路。

忽必烈说这句话，分明不是在给自己鼓劲，而是想要说明，为了这一场大战的胜利，他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至于忽必烈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心里有数，那木罕心里也有数，这些年来大明和叶应武为蒙古带来的压力，在将这位蒙古曾经走向全盛的缔造者做出的一切全部毁灭的同时，也在无形之中给他的心灵和身体都留下了不可弥补的创伤。

这种心病实际上根本无药可救，所以忽必烈也不想着自己能够活多久，只想着带领蒙古打赢这一仗，就算是没有办法消灭叶应武，没有办法打击到大明的元气，至少也可以给蒙古几年苟延残喘的机会，只需要两年，忽必烈就有信心能够扫清海都的叛乱，重整旗鼓以当年绝对精锐之姿态面对叶应武和他的大明。

可是显然叶应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在几经考虑之后还是做出了北伐的决定，并且是倾全国之力和蒙古决一死战。

明军已经杀到家门口了，蒙古就算是百般不乐意，也得咬着牙顶上去。

忽必烈抬起头看向那木罕，尽量掩饰自己眼眸之中深深地疲倦：“南蛮子最近有没有动向？咱们过了岢岚水，往前可就是太原府了。太原府是整个山西的重中之重，南蛮子如果不想着和咱们在大河边对峙的话，进驻太原府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带病在身，但是忽必烈一开口依然带着天下枭雄的雄浑，让那木罕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自家那位曾经睥睨九州的爹爹仿佛又回来了。虽然那木罕知道这实际上是忽必烈在强撑着罢了，但是至少说明现在的他，还有力气支撑，还有力气面对这天倾！

那木罕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还没有，倒是南蛮子的主力战军天武军原来是兵分两路，一路沿着太行山西侧直逼太原府，结果现在却是从娘子关一带进入了河北，只是留下重兵把守太行山中的各处隘口，显然并想要咱们进攻其余主力战军的侧翼。”

“哦？”忽必烈怔了一下，旋即笑着感慨一声，“有意思。”

那木罕嗯了一声：“这也是前方骑兵刚刚送来的消息，所以具体南蛮子想要所什么，孩儿愚钝看不清楚，似乎他们并没有打算和咱们在山西硬碰硬，甚至还打算避过咱们的锋芒？”

忽必烈却是沉声说道：“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张世杰如果这么好打发的话，叶应武也不会选择他来坐镇前线，让开道路想来应该有两个目的。”

那木罕微微吃惊，旋即竖起耳朵。

忽必烈的声音很是低沉，却依旧带着他身为蒙古大汗，更身为蒙古当年百战百胜将军的威严：“天武军本来就是南蛮子一等一的精锐，一分为二显然不知什么好的打算，现在合兵一处，其目的自然是为了加强对幽燕的进攻，从而确保幽燕能够一举拿下。而可以想象，南蛮子也不会将山西拱手相让，毕竟太行八陉，他们做不到每一处都能够严防死守，所以在山西牵制住咱们大军的主力才是上策。”

“可是南蛮子的各路主力战军······”那木罕有些疑惑，不过旋即意识到什么，一下子站直，“父汗的意思是······”

“这场王和王之间的斗争，但愿会很精彩。”忽必烈的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旋即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只要伯颜和史天泽能够守住幽燕，这一战咱们还是有不少胜算的。”

窗外，一只雄鹰振翅飞翔，越过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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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七章洛阳陌上三军集

洛阳城北，大河滔滔。

女真人金朝时期，黄河溃堤，夺淮入海，不过主要受到影响的还是下游地区，在中游汴梁和洛阳这里，黄河尚且还能被人类修筑的堤坝束缚，即使是春末夏初由于风雨时至而涨水的时候，也不会轻易成为脱缰野马。

不过当时北伐之初，考虑到河洛一带大河堤坝百年来未曾有较好的修缮，而河洛又是大明各个北伐方向主力战军的大后方，万万不容有失，所以当时的工部对黄河堤岸又进行了一定的加固，就算是黄河真的因为集中的暴雨，也能够比之前坚持更长的时间，毕竟南北的粮草、器械都囤积在洛阳城附近，一旦真的出现危险，多一点时间就能多保全一些。

这洛阳附近囤积的是前宋到大明多少年来的积蓄，如果因为大河的原因而出现损失，以工部尚书郭守敬的性格，非得上吊自杀不可。

“启禀相公，上百条渡船，只需要两个时辰就能够把军队全都送过河。”一名将领大步走到张世杰身边，拱手说道，“镇东军上下已经摩拳擦掌，就等着相公一声令下。”

张世杰点了点头，看向等在渡口的军队，这些人虽然穿着大明的衣甲，但是无论偏向瘦削矮小的体型，还是隐隐约约能够听见的说话声，都表明这些人不是汉人的身份。

这是大明组建实际上也就只有几个月的东洋军，以来自东瀛和高丽的士卒作为主力，而大明汉人只是在其中扮演高级将领的身份。这些人来到此处的主要目的自然也是学习之前的大理军等军队，通过在战场上浴血拼杀来为博得功绩，从而能够获得大明百姓的身份，避免沦为奴隶。

在沙场上征战，用敌人的鲜血证明自己对于大明的忠诚，这是很多东瀛人和高丽人很喜欢的方式，虽然在此之前汉唐从来还没有过这样一支新奇的军队，但是当叶应武顶着很大的舆论压力和风险颁布这项征兵命令之后，东洋这两个民族爆发出了令人惊讶的积极力量，很快这一支军队就满编，甚至张世杰还在考虑要不要再组建一支新的东洋军。

毕竟在这之前，华夏人心中，这些东洋落后民族，一直都接受着华夏文明的熏陶和教诲，在杀人作战上一直并不怎么出众，绝对不是优良的战士，更何况这些蛮夷民族就算是汉化到了相当高的层次上，终归是蛮夷民族，没有办法和大明处于同样的档次上。

但是考虑到在此之前针对南洋，大明就已经有了先例，而且大理军也确实在之前的川蜀之战中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此时如果出尔反尔或者强行解释反而有损礼仪之邦的威名，更何况在数百年前那个兼容并包的大唐，对于外来民族参军也一直是支持的态度。

就算是到了前宋，华夏民族强敌环饲，在军队编制中实际上还保持着一支人数不多的蕃兵，主要就是包括广南西路和吐蕃的一些小部落，虽然这些小部落只能算是游兵散勇，投靠前宋的主要目的也是抱上大腿之后可以有效防止其余较大部落的倾轧。但是无论如何，在前宋，也是有蕃兵制度的。叶应武正是以此为立足点，建立的大理军，之后也自然而然是以此为立足点创建镇东军。

之前一直持有反对意见的人，面对木已成舟，自然也就没法说什么，只好等着镇东军出征。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这大明颠覆了遗老遗少们认知的蕃兵制度，到底能不能起到有效作用，就要看接下来镇东军自己能不能争口气了。

对此，叶应武自然是毫不怀疑的，毕竟他很清楚此时的高丽和东瀛出于怎样的一种状态下，对于大明百姓的身份有着怎样的向往，而且他更清楚的是，在另外一个时空中，由高丽逐步演变的朝鲜人，在日军侵华战争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顺风仗，对于高丽人来说，绝对是最拿手的。而逆风仗，恰恰是最适合倭人的，将这两种奇葩民族结合在一起，正好可以进退有据。就算是真的遇到了强大的敌人难以匹敌，在镇东军的后面，大明也不是没有军队！

一名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一下子吸引了张世杰的注意力，也吸引了所有渡口附近军队、商队的注意力。紧接着众多的骑兵犹如黑云压城，整个大地都在马蹄声中不断颤抖。

而一面象征大明至高无上统帅的“叶”字大旗，和大明的赤色金龙军旗交相呼应。大明皇帝陛下驾临洛阳渡口。

“陛下，前面便是孟津渡。”江铁扬起马鞭，指着山坡下的渡口说道。镇东军正在准备北上，而大量物资也在着急转运当中，所以让此时的孟津渡看上去热闹非凡。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的黄河渡口。数千年前，周武王曾经在此云集八百诸侯讨伐商纣，而数千年后，自己也将在这里跨过大河，带领大明军队走向和蒙古鞑子决战的战场。

“末将参见陛下！”张世杰已经带着一群将领和官员赶过来。这些官员大多数都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陛下，都微微低头，不敢看向这位一手缔造了大明王朝的王者。

叶应武笑着说道：“京城一别，和张爱卿也是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了，甚是想念啊！”

张世杰也流露出一抹笑容，且不说他皇亲国戚的身份，单单是兵部尚书的官职，就意味着他和皇帝陛下甚是熟络。不过这笑容更多是出于礼貌性的，很快张世杰脸上的笑容就被更为凝重的神色所取代：“陛下，刚刚收到的消息，蒙古鞑子的中军已经渡过了岢岚水，咱们的哨探在军中发现了蒙古鞑子的金帐马车。”

顿了一下，张世杰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忽必烈来了。”

周围的官员和将领们显然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一时间也顾不上打量眼前皇帝陛下，一个个都流露出担忧的神色。毕竟忽必烈的威名摆在这里的，甚至年长一些的官员当初都是参见过鄂州之战的，对于忽必烈在哪一战中出神入化的指挥和宋军的大崩溃自然是记忆犹新。

在这之前，所有的蒙古将领实际上都做过大明的手下败将，但是忽必烈却是第一次出马。此战之前，对于华夏，忽必烈从来没有失败过。所以这些将领和官员们自然而然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不过好在并不是她们去直面忽必烈，因为在他们的前面，还有大明的帝王。

所有人的或快或慢，最终都抬起头来看向叶应武。

虽然他们的皇帝陛下年轻的可怕，而且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文弱的书生，但是谁都知道，叶应武的手底下，蒙古人血流成河。这日月大明，还有叶应武的皇帝宝座，是在蒙古人的尸体上建立起来的。

叶应武眯了眯眼，沉声说道：“忽必烈终于还是按耐不住了了，不过他来也好，大明正好可以在此战中和忽必烈、和蒙古人把数十年来的恩恩怨怨做一个了结。”

顿了一下，叶应武非但没有紧张和害怕，语气中反倒是带有几分兴奋：“一场你死我活的了结1”

张世杰心中一震，不过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叶应武一边策马向前，一边问道：“现在各主力战军都到哪里了？”

张世杰不敢怠慢，急忙说道：“两淮军和天武军已经分别渡过白沟河和易水，正在向幽燕进发，与此同时镇海军也应经突破了沈州、东宁府、盖州这一线，拿下锦州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河西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么？”叶应武皱了皱眉头。

微微苦笑一声，张世杰沉声回答：“河西那边已经乱作一团，海都、八剌各部正剑拔弩张，隔着星星峡对峙，星星峡已经变成一座孤城，已经和外界隔绝，到底怎么样了谁都不知道。不过神策军正重整旗鼓，现在估计已经出发了。”

叶应武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河西战局会比较混乱，这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有想到现在竟然连音讯都已经断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海都部意识到了星星峡的重要性，不惜一切代价前来，而那木罕当初在草原上也没有拦截住八剌，结果使得八剌有足够的人马回援，这也就意味着星星峡中的天雄军必须要面对比预期中多不少的敌人。

当然可也不是在意料之外，毕竟之前大明想象的蒙古鞑子在草原上狗咬狗最后两败俱伤只是一种可能，战局瞬息万变，绝对不是在当初制定计划的时候就可以预料到所有结果，所以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而且河西和中原距离遥远，中原这边收到河西的消息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之后。所以中原这边最多是给河西财力和物力的支持，战略上也就只能看前线将领的发挥了。

不过至少让叶应武松一口气的是，海都率军进攻星星峡，显然是摆出了要把八剌的察合台汗国一口吞并的架势，这也就使得八剌根本不配合海都的进攻，只是在星星峡另外一边按兵不动，难以察觉出其意图。

以八剌的火爆性格，如果想要开打的话，肯定早就动手了，现在一直按兵不动，说明他的心中另有想法。至于这想法是什么样的，叶应武也不得而知，只能看前线官员和将领有没有这个本事了。神策军王进和唐震，天雄军高达和张珏，再加上坐镇河西的梁炎午，叶应武对这几个人还是有信心的，他们面对的是海都和八剌，又不是忽必烈，尚且应该算好对付。

毕竟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忽必烈也就只是依靠那木罕部一支军队就把八剌和海都扫荡干净，根本没有亲自出马。

且不说王进、高达这些大明战功赫赫、耳熟能详的名将，就是梁炎午自己，也是跟在叶应武身边时间不短的机灵人，或许这几个人联手还对付不了忽必烈，但是胜过那木罕应该还是能做到的，更何况另一个时空中那木罕面对的还是齐心协力的八剌和海都。

“让两淮军和天武军步步紧逼，小心为上，切不可因为轻兵冒进而中了伯颜和史天泽的诡计。”叶应武吩咐一声，和张世杰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声音压低了问道，“两淮军第一旅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张世杰怔了一下，这是大明的最高机密，陛下凑到自己身边来问也是情理之中，当下里同样低声回答：“之前在两淮军进攻白沟河的时候，就已经偷偷渡过了易水，并没有引起蒙古鞑子警觉，现在虽然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但是蒙古在幽燕的两支主力军队，都让两淮军和天武军缠住，根本不可能抽调出来更多的军队来对付第一旅，只要不是蒙古鞑子主力，第一旅都有能耐甩开他们，现在来看，一直没有消息，十有八九是因为担心暴露了行踪，所以不敢一直和这边联络。”

“徐晨是条汉子，而且也懂得变通，朕倒是信得过他。”叶应武点了点头说道，“不过还是尽量还是让北地锦衣卫注意一下，不要主动联络他们，只要注意到其还存在就可以，以免到时候酿成大错，满盘皆输。”

“臣明白。”张世杰嗯了一声，在大明的作战规划中，就算是蒙古鞑子主力战军和忽必烈再怎么引人注目，大明真正想要的，以及北伐的重点，至始至终都是幽燕。

任何地方都可以出现或多或少的偏差，但是幽燕，大明是势在必得，而且打算将蒙古在幽燕的军队一口吃掉。

蒙古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甚至不惜出动最后的骑兵主力，由忽必烈亲自率领沿着山西南下，就是为了吸引明军主力战军的注意，希望重新掌控战场的主动。不得不说蒙古这一招确实有效，天武军和两淮军在进攻步伐上都有些放慢，不知道蒙古鞑子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需要快速支援山西。

而现在叶应武直接询问各路主力战军的进展以及最重要的两淮军第一旅的动向，张世杰就明白叶应武已经下定了决心。

就算是山西一战输了，大明对幽燕，也是势在必得。

叶应武看向张世杰，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手中马鞭扬起来，指着身后的神卫军和禁卫军说道：“爱卿何必对朕如此没有信心，现在大明还有这最精锐的禁卫军，还有卿家手底下的镇东军，就算是对上蒙古鞑子主力，对上忽必烈，也不不一定会输，更何况······还有朕在！”

张世杰打了一个激灵，郑重点了点头。

且不说别的，叶应武身边的禁卫军本身就是大明精锐，在机上转战天南地北，战火千锤百炼的神卫军，虽然相比于蒙古鞑子，在人数上并不占优势，但是无论是士气上还是火器等先进器械上，张世杰都相信胜过蒙古鞑子很多。

更何况这些还不是明军的全部，在山坡下还有整装待发的镇东军。对于领导一支蕃军，张世杰或许没有多少心得，也很难将这支蕃军的战力发挥到极致，但是现在换做叶应武这个蕃军制度的缔造者，可就不一样了。

“走，咱们渡河！”叶应武朗声说道，纵马直冲向山坡下的渡口，他身后的禁卫军和神卫军步骑纷纷跟上。

张世杰回头看向叶应武的背影，一直有些阴沉的脸上，也浮现出笑容。

叶应武已经带着大明创造了太多的奇迹。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又能够大明带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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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天南地北号声急（上）

“放！”站在土垒上，史训忠手中佩剑霍然向前一指。

两门火炮同时爆发出轰鸣声，扑入前方越来越近的人群中，爆炸在炮弹刚刚触地的那一瞬间肆虐开来，大片蒙古士卒被直接掀翻在地。后面紧跟着冲上来的士卒没有丝毫的犹豫，继续踏着同伴的尸体向前。

“放箭，放箭！”明军都头和十将们大声下令，箭矢如雨下。

星星峡名为“峡”，实际上是一座关隘，正好坐落在星星峡这一条狭长的峡谷当中，封锁住了沟通河西和西域的通道，是当年丝绸之路上的必经之地，也是汉唐扼守河西的咽喉要塞。正因为如此，自汉朝开通西域以来，无论是为了通商还是为了防御，历朝历代对于星星峡都颇为重视。一直到了后来西夏以定难五州为资本起家，其主要威胁是南面的宋朝，对于西域的经营就开始荒废，而西域之中也是大大小小的汗国和部落混战，使得西域和中原在这几百年中仿佛隔绝了音讯。

根本不用星星峡作为屏障，双方也没有了联络，所以星星峡也就在这历史变迁的烽烟之中逐渐荒废。当初八剌向东扩张，攻下和田之后，并没有着急继续向东进攻，所以只是派遣了少量军队戍守星星峡，并未妥善经营，这也使得当初星星峡一战能给吐蕃人可乘之机。

吃一堑长一智，此后八剌对于星星峡的防务多有加固，从而提防大明和蒙古忽必烈部随时都有可能的进攻。如果不是八剌倾尽全部兵力进攻忽必烈部，杀入草原，恐怕明军也不会一天之内拿下星星峡。

整个星星峡除了中间的城池之外，还在峡谷的两侧端口分别有两处营寨。这些营寨应该是汉唐时候的遗留，蒙古人连城池都只是略微加高加固，对于这些营寨自然就没有放在心上。等到明军拿下星星峡的时候，实际上这些营寨只剩下外围的土垒还依稀能够辨认出来。

所以在拿下星星峡之后，张珏等人立刻对星星峡中已经破败不堪的城防和营寨进行修补。对于明军来说，或许进攻和攻城的经验都是通过这些年的战争以及不断组织的大小规模演习逐步摸索出来的，但是说到这守城，就算是横扫欧亚的蒙古军队，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一个小小的钓鱼城就曾经让蒙古十多年之间无暇南顾。

而在之前的宋军之中，守城功夫最高超的，自然就是川蜀军，而现在的天雄军可不就是之前在川蜀军的基础上改编的么？当初的川蜀军曾经凭借成都府城死死拖住蒙古大军，使得明军在其余战线上能够全力反击。现在天雄军入驻星星峡，做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将星星峡变成铜墙铁壁，变成海都和八剌合兵一处的道路上最要命的一道咽喉要塞。

这是海都部进攻星星峡的第三天，不过实际上这三天的进攻并不猛烈。基本上火炮和弓弩就能够把进攻的蒙古军队逼退，留下一地尸体。

箭矢如雨下，蒙古军队并没有顶着箭矢扑上来，反而一如既往的乱哄哄退了下去。第一次这样的时候，的确让严阵以待，准备一场血战的天雄军将士瞠目结舌，但是次数多了，所有人也就习以为常了。

“这是这三天的第六次了吧，”张珏放下千里眼，有些疑惑的看向身边高达，“海都这样做想要搞什么，每一次不过是给咱们送上来几十个人头，什么都拿不下来。”

高达也是皱了皱眉，身为久经沙场的老将，面对这样的局面显然也有些束手无措，索性笑着说道：“也罢，蒙古鞑子不进攻终归是好事，在某看来海都这样做不外乎两个目的，一个是以此处的厮杀声作为讯号，想要告诉八剌他已经开始进攻了，二来估计是想要试探一下咱们的虚实。”

“海都已经一口吞了察合台汗国的地方，除非海都是个大善人，否则不可能乖乖退兵，”张珏一边走下营寨围墙，一边沉声说道，“所以现在海都和八剌见面之后，少不了要挽起袖子大干一场，所以和八剌一齐进攻星星峡，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啊。”

高达点了点头，实际上在海都部抵达星星峡不久之后，八剌的大军也杀到了星星峡，因为那木罕为了保存实力所以没有追击八剌部军队，所以八剌部撤退回来的人数显然出乎明军的预料，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这一场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恶战。

只不过更出乎意料的是，自从抵达的星星峡，八剌部就一直没有进攻，似乎就当眼前的这座雄关不存在，更当星星峡那一边的海都部不存在。这支军队仿佛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领地上稍事休息，随时都想继续杀入草原之中和敌人大战。

这样诡异的局面，就算是张珏和高达都是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也未免感觉有些奇怪。

按兵不动似乎并不是八剌的性格，而一直进行盲目而没有太大作用的试探性进攻，似乎也不符合海都行军打仗的风格。这两个人面对星星峡，都是反其道而为之，自然不可能不让人感到怪异。

“事出反常必有妖。”张珏一边走下土垒，一边沉声说道，“蒙古鞑子现在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这样等下去的话，就算是他们自己等得起，那些归附他们的部落，又能够都等得起么？”

“海都在等着倒是可以理解，”高达走向战马，并没有回头，“毕竟海都背靠西域，有着整个海都联盟各个部落的粮草支持，并不用担心和咱们耗下去，这样对峙，咱们早晚有一天会弹尽粮绝，但是海都倒是不用担心。所以某倒是觉得，这海都不断地发起试探性的进攻，还真的是想要联络八剌，只不过并不是约八剌一起进攻，而是告诉八剌，这边正在和咱们鏖战。从而让八剌看到一丝可乘之机。”

“所以八剌就可以按兵不动？”张珏一怔，“但是八剌按兵不动绝对没有直接进攻对海都有利啊！要知道八剌就算是接连洗劫了忽必烈部好几个部落，手底下的粮草也应该不是很多······”

“但是相对于八剌直接拍拍屁股走人，海都自然更希望他留在这里！”高达沉声说道。

张珏顿时似乎想明白：“你是说······八剌不一定会进攻？”

“星星峡有咱们天雄军，想要攻下来绝对没有这么容易，而且就算是拿下了星星峡，前面还有海都部的大军，八剌部手下军队已经没有了根基，想要在原本久战疲惫的基础上打赢这两战，谈何容易。相反，对于八剌，现在忽必烈部正好露出了他梦寐以求的侧翼······”高达眯了眯眼，声音虽然不高，但是隐隐可以感觉到杀意。

张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八剌只是以退为进，实际上还在看着忽必烈的部落和草原？”

高达一边牵着马，一边说道：“同样是反抗忽必烈的人，还都市因为忽必烈一直联合伊尔汗国不断打压，才不得不站起来反抗，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忽必烈本来对于他的担心，但是八剌就不一样的，原本八剌这个察合台汗国大汗的位置就是忽必烈扶持他坐上去的，后来八剌却成为了忽必烈的敌人，甚至就连海都都不信任他，更何况被背叛了的忽必烈。”

张珏嗯了一声：“如此说来，八剌的种种行径倒是可以解释的清楚。之所以一直想要向忽必烈部进攻，就是因为担心有一天海都和忽必烈会尽释前嫌，走到一起，到时候海都为了博取忽必烈的信任，很有可能付出一定的牺牲，而这牺牲当中最合适的就是将八剌收拾了。”

“之前海都和忽必烈部之间的草草合约当中，海都就在遏制八剌，原本咱们还以为这只是海都不想和忽必烈有什么冲突，所以才让八剌这个先锋克制一下，现在倒是明白了，海都原本就做好了牺牲八剌的准备，只不过因为忽必烈那边一直没有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所以海都也一直没有下手。”高达看着头顶上的峡谷，难免有些感慨，“在大明的重重压力之下，蒙古鞑子非但没有团结一心，反而有四分五裂的趋势，还真是令人感慨啊。”

张珏并没有接话，因为现在的蒙古让他想起来了几年前的南宋，当时的煌煌大宋，似乎和此时的蒙古没有什么区别，各地将领各自为战，朝廷之中也是几大党派勾心斗角，国家社稷岌岌可危，而所有人似乎都还沉醉于王朝的富裕之中，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实力根本没有办法在蒙古铁骑面前保护这些财富。

不过好在让张珏庆幸的是，天之将倾，终于还是有一位叶使君站出来，用他强大的魄力和腕力让整个大宋都翻天覆地。以致今日，死守星星峡的明军反倒是能够悠闲的看着蒙古几个部落勾心斗角。

“星星峡的粮草还能够让咱们支撑两周，如果两周之后继续这样僵持的话，恐怕咱们也得拍拍屁股走人了。”张珏突然想起来什么，有些懊恼的说道，“早知道今日局面，当初就多带些粮草了。”

“你我又非有大神通，怎能料事如神。更何况咱们的粮草能够支撑两周，八剌那边的粮草恐怕连一周都支撑不了。”高达胸有成竹的说道，“所以咱们尽管坐在这里看好戏，一周之内，这局势必然会有变动。”

张珏点了点头：“这几天咱们坐守这星星峡，还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不过估计中原那边也应该热闹起来了。陛下御驾亲征，蒙古鞑子必然不敢怠慢，十有八九是一场恶战啊。”

“八剌在等着这个机会，既然他一直按兵不动，这就能够说明蒙古鞑子在此战中的胜算并不大，又或者是蒙古鞑子主力已经倾巢出动。所以八剌在这其中还能看到机会，不想轻易放弃，回来在星星峡这块硬骨头上和咱们拼杀，”高达皱了皱眉，“显然后一种可能比较大，幽燕和山西这两处必然会爆发大战、而且某估计忽必烈应该也按捺不住了。”

顿了一下，高达抬头看向天空：“八剌动的时候，就是中原大战已经看得出来强弱的时候。”

“还真是灼心啊。”张珏不由得苦笑一声。河西打的再怎么热火朝天，终归还只是偏战场，真正对整个北伐以及蒙古和大明两国命运起到主宰作用的，依旧是幽燕和山西两处战场，这两处战场如果大明胜了，那么河西这边胜负与否实际上已经不重要，而如果大明输了，那么神策军和天雄军就得考虑考虑自己的后路问题了。

到时候别说是前出星星峡，就是退守敦煌都有些困难，毕竟对于这荒僻的河西来说，没有足够的粮草和器械，什么都是空谈。

“轰！”一声巨响猛地传来，两人惊讶之下急忙回头，身边的亲卫飞快上前警戒。几枚石弹呼啸着砸在不远处的营寨上，而很快明军的床子弩和火炮就开始呼啸轰鸣。

“海都动手了！”张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在之前的进攻中，海都还从来没有动用过投石机。也正是因此，张珏和高达能够判断之前的进攻时以试探为主，但是现在海都把投石机搬了上来，说明是要动真格了。

石弹之后，呼啸而来的是火油罐，本来就用引线点燃的火油罐，衰落在地上，罐子破碎，西域火油直接被点燃，熊熊大火很快就在营寨以及山谷之中蔓延。不过好在这样的攻击蒙古也就只能进行一次，因为严阵以待的明军火炮和飞雷炮很快就把投石机所在的位置化为一片火海。

明军士卒显然早有防备，在都头和十将的指挥下，飞快上前灭火，而弓弩手也陆续冲上营寨寨墙。这经过明军加固的土垒上面，可以并排站立上百名弓弩手，足够将整个谷口封锁。

“海都已经忍不住了，”高达沉声说道，“看来他手下人给他的压力也不小啊，至少说明锦衣卫的工作做得不错。”

张珏点了点头：“现在大明如日中天，而蒙古四分五裂，那些归附于海都的大小部落，自然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听谁的。只不过海都这一次连火油都用上来，还真的有些棘手啊。”

高达飞身上马，动作之流畅，一点儿都看不出老人已经年迈：“无论如何，这一道营寨咱们都要守住，走吧！”

“好！”张珏哈哈笑着同样翻身上马，紧紧追上高达的身影。

烟尘滚滚，杀声震天，箭矢呼啸着从两人的身边掠过，高达霍然抽出腰间的长剑。

刹那间，他仿佛回到了年少的时候。

站在钓鱼城上，无数的蒙古军队怒吼而来，最终化为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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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剑刺穿了蒙古斥候的胸膛，王翼周轻轻呼了一口气，将这个险些暴露了大家行踪的斥候拖入草丛中。

“你小子倒是眼疾手快，”徐晨忍不住低声笑骂道，“刚才要不是这一下子，前功尽弃不说，今天想要从这里过，还真得费点儿心思。没想到蒙古鞑子竟然在房山这个地方还留下了几百人守着，险些就自投罗网了。”

王翼周点了点头，对于第一旅来说，区区几百名蒙古鞑子还真的不用放在心上，但是一旦第一旅将这些蒙古鞑子击杀，蒙古人不可能察觉不到，到时候第一旅的行踪可就暴露了。

现在各路主力战军都在拼命帮着第一旅吸引蒙古鞑子的注意，尽量让第一旅能够以最小的代价拿下长城上几处隘口。如果第一旅在房山就被蒙古人发现，恐怕这一战就不好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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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天南地北号声急（中）

看着渐渐走远的蒙古巡逻队，徐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从衣襟之中拿出来折叠好的舆图，为了这一次行动，大明锦衣卫也可以说是费尽心血，单单是这份还带着斑斑血迹的舆图，就能够证明锦衣卫付出了多少代价。

当然徐晨现在也没有功夫在意这么多，因为他他现在的首要任务，甚至是唯一任务，就是带着第一旅拿下长城隘口，死死卡住幽燕蒙古军队撤退的最后一条道路！

或许也只有做到了这一点，徐晨才能够对得起那些为大明流血牺牲的将士们，对得起为绘制这一张舆图而付出生命代价的锦衣卫密探。

“这里是房山，”借助夕阳的光芒，徐晨伸手指着舆图上一点，“往前就是卢沟桥，也是之前已知的蒙古鞑子军队主要布防的地方，继续往北就是怀来和怀柔，从这两个地方向东北就可以抵达古北口，向西北则是居庸关。如果蒙古鞑子想要退入草原，幽燕西北侧的居庸关和东北侧的古北口是最好的选择，另外还有更偏东北的喜逢口和锦州。”

顿了一下，徐晨环顾四周，几名指挥使和都头都下意识的竖起耳朵：“天武军现在渡过易水直接向西北方向进攻，一来是想要进攻大同府，二来也是为了进攻居庸关，这也就意味着居庸关对于蒙古鞑子来说已经成为一条死路，而镇海军正是从辽东直插锦州，封死蒙古鞑子走辽东退往塞外的道路，所以现在就剩下了一条道路可以供蒙古鞑子选择。”

几名指挥使和都头都点了点头。

古北口，这是蒙古鞑子幽燕守军想要撤退的最佳选择，也是两淮军第一旅的目标所在。

“现在看来，因为天武军的动作，蒙古鞑子显然正在重新安排布置兵力，导致原本舆图上一些标注已经不准确。”第一旅督导顾潮在一旁沉声说道，他虽然身披战甲，但是难以掩饰脸上的一份青涩和干劲，作为两淮军最出色的一名年轻指挥使，在重组第一旅的时候被王安节破格提拔成为督导。王安节所考虑到的，自然就是在顾潮身上带有的属于年轻人的蓬勃朝气和斗志，正好可以和徐晨的稳重相得益彰。

“蒙古鞑子兵力不足，因为咱们主力战军的攻势变化而做出一些调整也在情理之中，”徐晨点头说道，“今天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行军路上切记要小心，万万不可提前暴露。按照舆图上的标记，蒙古鞑子在幽燕西侧布置的兵力并不多，现在在房山就遇到了蒙古鞑子的巡逻队，说明继续向前的话肯定还有更多咱们不知道的阻碍。”

就在这时，一名明军斥候快步而来，低声说道：“启禀旅长、督导，有一支蒙古鞑子骑兵正在向咱们这边过来，估计用不了一刻钟的时候就到了，估摸着有百十号人，应该也是蒙古鞑子的巡逻队。”

徐晨和顾潮对视一眼，心中都忍不住咯噔一声。

原本以为蒙古鞑子增加了房山驻军也就罢了，没有想到甚至连一直作为主力的骑兵都派上来了。估计再过不了多久，第一旅就要遇到蒙古鞑子主力了。而个中原因，不用想也很清楚，因为大明天武军正势如破竹，蒙古人肯定要采取动作，尤其是房山以及后面的卢沟桥一线，正是幽燕可以作为屏障的最后一线，面对渡过易水的天武军，蒙古军自然也不敢放慢脚步。

“走吧，让弟兄们都小心着点儿，一点儿声响都不能发出。”徐晨当机立断收起来舆图，沉声说道，“后卫骑兵现在就顶上去，严密注视蒙古鞑子的走向！”

统带骑兵的几名都头同时低低应了一声。第一旅已经习惯了这几天来的昼伏夜出，纷纷默不作声的跟上前面袍泽的身影，整支军队在黄昏之中快速的向前行进。而坑洼之中的骑兵，也陆续上马，两支骑兵队伍跟上大队，剩下的两支队伍则成掎角之势向着蒙古鞑子骑兵来的方向压过去。

这两支队伍人数并不多，总共也就是两百人，带队的两名都头一名姓李，一名姓白，都是两淮军中多年征战的老将，也是一步步从基层爬上来的，否则也不可能将最重要的骑兵队伍交给他们带领。

两人搭档多年，此时都是绷着脸，谁都没有说话。作为一支突击队伍的后卫骑兵，或许他们平时没有什么露脸的机会，但是每一个人身上的担子都不轻，毕竟第一旅这一次执行的任务堪称绝密不说，更是将会影响甚至说是决定整个北伐战局，所以担当后卫的骑兵便显得尤为重要，尤其是他们要一直打起十二分精神，扫清所有在后面可能跟上来的蒙古鞑子尾巴。

之前实际上蒙古鞑子的注意力都让两淮军吸引走了，所以第一旅一直没有暴露行踪的危险，但是现在随着天武军对居庸关的进攻，蒙古人自然而然对这一条道路严加封锁防守，第一旅自然也要迎来自己的挑战。

现在就是这两个都上阵的时候。

因为天武军刚刚渡过易水，距离这房山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巡逻的蒙古骑兵看上去也有些漫不经心，一队骑兵晃晃悠悠的沿着已经长满荒草的道路缓缓前进，也难怪明军斥候能够在发现他们之后，还能远远的甩下他们赶回去报信。

“现在还是黄昏时候，按照蒙古鞑子这个巡逻的方向，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走到刚才咱们驻扎的地方，”白都头白越微微皱眉说道，“咱们刚才人踩马踏的痕迹，就算是故意做了清扫，也很容易暴露，尤其是那些因为人马走过被折断的荒草，根本遮掩不住。”

李都头李信嗯了一声：“所以咱们不能这么放任蒙古鞑子过去，至少也得让他们换个方向。”

白越一扬手里的马鞭，指了指自己身前身后埋伏的骑兵：“那咱们就不妨来当一次天武军。”

李信顿时明白了白越的意思，房山距离天武军现在抵达的易州并不算近，但是也算不上远，所以在这里发现天武军的斥候，当为情理之中。手指搭在劲弩扳机上，李信微微侧头看向白越，笑着说道：“这些天憋屈，咱们也终于能嚣张一回了。”

话音未落，手指已经松开，箭矢呼啸而去。

蒙古骑兵之中领队的一名什长应声而倒。

“好！”白越大叫一声，手中马刀一下子扬起，“放箭！”

两百余名明军骑兵手中的劲弩同时颤抖一下，无数的箭矢扑入蒙古骑兵当中。显然这一小队蒙古骑兵也没有预料到竟然会在这个地方遭遇明军的埋伏，更没有预料到这明军的数量着实不少，本来就只有上百人的蒙古骑兵斥候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杀！”李信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的明军骑兵也都纷纷策动战马。

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了一跳，并且丢掉了一半人的性命，但是蒙古骑兵还是展现出来他们的斗志，幸存的人也都毫不畏惧的直接迎上越来越近的明军骑兵。

一多一少两股洪流很快撞在一起。

“信哥，不要恋战！”白越一刀劈开一名蒙古士卒，大声吼道。

李信点了点头，毕竟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引开这些蒙古人，而不是在这里和蒙古鞑子纠缠不休。不过还不等李信下令撤退，黑压压的人影再一次从蒙古骑兵来的方向出现。

李信和白越的脸一下子沉下来，白越不由得苦笑一声：“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这一次是跑不了喽！”

马槊横扫过去，将一名蒙古士卒砸下马背，白越沉声说道：“天无绝人之路，蒙古鞑子还没有过来，信哥你带着人向南走，某带着弟兄们挡一阵子，蒙古鞑子不知道咱们的虚实，必然不敢追击的！”

李信猛地纵马向前一步，手中马槊接连刺穿了两名蒙古骑兵的胸膛，鲜血迸溅在李信的甲胄和脸上，这个实际上已经时过中年的都头猛地回头笑道：“你我平时兄弟相称，我李信添为长兄，哪里有让自家兄弟送死的道理！”

白越心头一热，便要向前：“大不了你我今日就和蒙古鞑子拼到底！”

只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李信并没有接着向前，反而横过马头，拦在白越前面，一边拽住马缰，李信一边沉声说道：“白老弟，别闹，这两百人冲击蒙古鞑子数千人的队伍，只会被人家吃的渣都不剩，但是如果留下一队阻拦的话，剩下一队将士还能够活下来，只有这些人活着，咱们的牺牲才不会被忘记。”

手中马槊隔开劈砍过来的兵刃，李信接着说道：“贤弟你更不要忘了，咱们留下来断后是为了什么，如果没有人引着蒙古鞑子向南的话，恐怕第一旅的行踪就要暴露了。”

白越还想要争辩，李信却已经直接拍马重新杀入乱军之中。远处赶来支援的那一支蒙古步骑也已经越来越近，想必是房山的蒙古守军听到了动静。李信麾下的骑兵纷纷追上自家都头的身影，手中马刀和马槊闪动着耀眼的光芒。虽然只有区区百人，但是马蹄在山坡上刨动尘土，烟尘滚滚，一时间竟然有千军万马冲锋的姿态。

而前面赶来支援的蒙古步骑显然也怔住了，没有弄清楚敌人的虚实，一时间竟然不敢快速向前。而趁着这个绝佳的机会，白越麾下的骑兵将还在勉强支撑的最后几名蒙古骑兵全部挑落马下，这个时候自然没有留活口的必要。白越手底下的几名十将都回头看向自家主帅，显然请求下一步指示。

喉头滚动一下，白越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向南撤退！”

四个字仿佛重若千钧，从白越的口中吐出来，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几名十将和其余骑兵将士虽然有些吃惊，不过也隐约明白白越这样做的目的，大明军人，自然应该服从军令。所有士卒缓缓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前面几乎帮助他们挡住全部敌人身影的那百余名骑兵将士，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跟上白越的身影。

李信感受到身后那一队骑兵离开，顿时轻轻呼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将士们。上百张年轻的脸庞上满满都是斗志，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越来越近、几乎是自己数十倍的敌人，没有丝毫的畏惧，更没有因为同伴的离开而想要退缩。

李信很清楚自己甚至已经不需要问什么“有没有信心”，因为这都是多此一举，将士们的眼神无形之中早就告诉了他答案。

烟尘落定，蒙古鞑子显然也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有区区百余名明军骑兵。队伍中的骑兵同时向两侧展开，兜住有可能的退路，甚至还有一队骑兵根本没有进攻，而是调转马头去追赶白越那一队人马，毕竟在蒙古人看来，数千人去对付百十号人，未免杀鸡用牛刀。

大队的蒙古步卒如同潮水，在中间涌上来。

李信握紧缰绳，所有明军骑兵在他身边散开。

千言万语到了喉咙边，都化作一个简简单单却又带着无尽战意的字。

“杀！”李信手中马刀向前一指，纵马冲下山坡。

“杀！”明军骑兵跟上李信，大声吼道。

——————————————————

“让弟兄们跟上！”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喊。

“跟上，后面的别掉队了！”很快此起彼伏的喊声响起、

火把的光芒照亮这一支在道路上飞快前进的队伍，大部分将士都是微微弓腰，说明长途跋涉之后甚是疲惫，而军中的十将、都头们前后跑动，以防有人坚持不住。在这个地方甚至能够看到波光粼粼的大海，而沿着这一条有些崎岖的道路向前，山峦逐渐打开，一道奔腾入海的河流呈现在眼前。

还不等军队走到山坳拐角处，后面就传来了停下休整的命令。

哨骑从黑暗中窜出来，直接奔向中军位置。

伸手在舆图上敲了一下，王大用沉声说道：“前面就是大凌河了，过了大凌河便是锦州，而在大凌河北侧则是开义。咱们这一路上过来，没有看到蒙古鞑子半点了兵卒，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站在旁边的王虎臣点了点头，他们可不会天真的认为蒙古鞑子把所有的军队都调走了，毕竟锦州是幽燕和辽东的咽喉要道，一旦让明军拿下锦州，辽东的镇海军就可以源源不断的进入长城，和南面的明军其余主力战军夹攻幽燕的蒙古守军，所以就算是蒙古并不打算从幽燕撤退向辽东，也不会轻易放弃这座城镇。

正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镇海军这一路上虽然一直在急行军，但是哨骑向四周着实放出去不少，而地方上的锦衣卫也是全力配合，结果还是没有发现蒙古鞑子军队的身影，现在能够确定的就只有开义和锦州这两座城镇有蒙古军队，而且人数颇多。

开义是扼守大小凌河防线的重镇，也是锦州的最前沿防线，所以蒙古鞑子在此处云集重兵，倒也在情理之中。开义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锦州。显然在和大明的多次交手之后，蒙古也吸取到不少防守的经验，不再单纯依靠城镇和明军逐个的争夺，因为拥有火器的明军很明显在攻城伤有优势，只要防守人数较少，很快就可以攻下城池。

当初明军几次北伐，主要都是依靠这种战术快速向前推进。

而蒙古显然也开始吸取经验教训，此次明军北伐尚未开始，就先收缩防线、集中兵力，避免被各个击破，而后开始依托山势地利构筑防线，摆出哪怕是一道河流、一处山头都要和明军争夺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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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一章星星峡外风波动

浓烟滚滚，从星星峡峡谷口的营寨之中升起。

黑色的潮流翻滚着涌向狭窄的谷口，不过很快就被呼啸而来的箭矢和火炮射出的炮弹所淹没。甚至还有一种蒙古人到现在都没有见过真面目的新式火器，有如天女散花将无数的流光抛入人群之中，片刻之后便是此起彼伏的爆炸，冲在最前面的蒙古步骑人仰马翻。

“大汗，咱们已经损失了两三千人马了，两个小部落都快打干净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有些不妥。”一名海都部千夫长皱着眉头说道，“刚才那几个小部落就在议论纷纷，如果继续派遣他们上去的话，恐怕会有什么不妥。”

千夫长面前骑在马背上的正是窝阔台汗国大汗海都，相比于忽必烈，海都看上去更加年轻，战争和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雕刻，风尘衬托下让他看上去更平添几分威严和稳重。

缓缓握住腰间金刀的刀柄，海都沉声说道：“今天已经进宫了五个时辰，甚至没有一支军队能够触碰到南蛮子营寨的边缘，仗都已经打得这么失败了，那些小部落难道还有脸来找某讨教么！”

千夫长脸上流露出为难的神色，自己当初怎么就被分配上和这些小部落来往沟通这等困难的活计！

海都看向他，冷冷说了声“废物”，自己策马直接向那几个小部落酋长所在的位置走去。而千夫长暗暗叹了一口气，今天在大汗这里落下了这么一个印象，看来几年之内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实际上整个海都联盟包括西域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以及钦察汗国下属的各个大小部落，这也是为什么让海都联盟看上去脆弱而松散，甚至很容易就出现了和八剌反目成仇这种祸起萧墙之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些小部落的存在。

虽然这些小部落多则不过数千人，少则甚至只有百十号人的，但是当上百个大大小小的部落站在一起的时候，就算是海都也不敢忽视他们的存在，甚至在一些决断上还要考虑这些小部落的想法。而相反的，八剌从来都不会在乎这些小部落的利益，所以每次都会和这些大小酋长们吵作一团，让海都很是头疼，每当偏袒那些自己麾下的小部落时候，实际上也在拉开自己和八剌之间的距离，结果最后还是使得这个海都联盟之中的先锋大将和海都离心离德，以致今日。

但是海都并不觉得后悔，毕竟首先这些小部落是效忠于他的，如果他一直不站出来为这些小部落撑腰的话，受损的肯定是海都自己的威望，而巴拉实际上只算是海都的合作伙伴，远远算不上兄弟的层次，而且海都和八剌想要的实际上都是忽必烈的蒙古大汗之位以及水草丰美的蒙古草原，之所以能够联手只不过是因为单打独斗不是忽必烈的对手。

简而言之，海都不可能为了实际上心怀鬼胎的盟友而损害自己小弟的利益，两权其害取其轻，海都索性就让自己和八剌之间的矛盾挑明。当然就算是海都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窝阔台汗国打着和明军交战的旗号东进，背后也有这些大小部落的唆使。

不过对于海都以及窝阔台汗国来说，这一次东进显然是利大于弊，首先海都彻底吞并了和田一带，将八剌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西域水草丰美之地全部纳入自己的麾下，同时也将八剌部落的妇孺和牛羊一口吞并，如果不是八剌部几个留守的臣子尚且能干，及时察觉出不对带着一部分兵马部落北走或者南下，恐怕海都部这一战下来要扩充一倍不止。当然这只是主要的。

另外原本归附于察合台汗国的很多小部落，这一次看到察合台汗国的根基已经丧失殆尽，自然也就没有多犹豫，很快就投入了海都的怀抱之中，使得海都麾下的小部落涨了不少，也就有了更多可以驱策的炮灰，而且相应的，海都的窝阔台汗国直接和蒙古忽必烈部以及大明接壤，这意味着海都以后无须拿出来大量的金银钱粮给八剌，让八剌应付这两个劲敌，一来可以节省不少钱粮开支，二来也可以避免因为八剌莽撞行事而带来不必要损失。

虽然海都对于这些小部落一直都是有赏有罚，恩威并重，但是考虑到这一次东进这些小部落都有不小的功劳，所以并没有打算对他们太过苛刻，否则也不是他亲自过来，而是直接派亲卫来下达大汗的指令了。

见到海都的身影，这些小部落的酋长们就算是再托大，也不敢在海都面前摆架子，纷纷策马迎上来，毕竟自己的实力和人家还不能相抗，没有什么可作为桀骜之依凭的。

这些小部落里面规模最大、实力最强悍的便是昔里吉部，原本昔里吉部只是海都麾下一个并不怎么起眼的部落，再加上昔里吉部的酋长昔里吉是忽必烈那边的降将，所以多被其余部落排斥，和八剌的关系也并不和睦，这种大家一致没有好感的部落海都自然也不会怎么偏袒，所以昔里吉部这几年下来几乎快被人遗忘。不过很快峰回路转，在海都部东进的过程中，昔里吉部自告奋勇作为大军先锋，当时昔里吉部落就是从蒙古草原一路迁移到了海都的窝阔台汗国，所以对于这一条道路，没有谁比他们更熟悉。

所以面对昔里吉部落的请求，海都也没有拒绝，乐得让他们试探一下没有了八剌的察合台汗国水深水浅。而其余小部落也跟在后面等着看笑话，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是八剌率军出征，整个察合台汗国归根结底还是汗国，小小的昔里吉部落就像一口蛇吞象，不被撑死才怪。

只不过很快对东进还保持怀疑态度的海都也好，等着看笑话的其余部落也罢，都大吃一惊。面对平日里一只脚就能踩死的昔里吉部，察合台汗国却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如同雪崩一般直接崩塌，朝中留守官员带着各自的部落作鸟兽散，而大片肥美的土地以及八剌这些年辛苦积攒下来的家底，全都成了昔里吉部落的战利品，也让昔里吉部一跃成为海都麾下实力最强大的部落。

如果说这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话，接下来昔里吉部的做法就真的是感天动地了，不但主动让出所有最好的草场给姗姗来迟的海都，还将缴获的牛羊、妇孺还有大量金银都分散下去，作为礼品结交其余部落，并且为海都准备了最大的一份，充分显示了昔里吉部落对于海都的臣服之心以及对于其余小部落的友善。

蒙古之文化，在多杀戮暴虐的另外一面，更多坦荡豪放，自然不会去想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所以昔里吉部这么一做，顿时在一众部落中名声大噪，就是海都也对昔里吉部另眼相看。苍生天赐给人家这上好的气运，正是看准了人家这不记恩怨之心！

更何况当时众多小部落在没有了八剌这个外敌之后，立刻变为了一盘散沙，稍微有点儿见识的小部落酋长自然都明白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海都将各个部落吞并消化，所以纷纷开始寻找有能够带领这些小部落、代表这些小部落发出自己声音的人。

此时此刻，一跃而出的昔里吉自然而然就成了最佳人选，而且对于前来拜访的其余部落耄耋名宿，昔里吉在犹豫半天之后终于还是答应下来。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当海都走到这些小部落酋长面前的时候，当先迎面的是昔里吉。

对于昔里吉，海都的印象还是颇深，尤其是这一战之后，更是对昔里吉颇有好感，毕竟昔里吉是降将出身，所求的不过是在这乱世之中的一线活路，他想要上位要比别人困难很多，而且以昔里吉之前畏首畏脑的性格以及这一次与其是说是慷慨大方倒不如说是胆量小不敢独吞的表现，海都对于他并没有多大的敌意，而且如果善加利用的话，说不定这昔里吉还能成为海都麾下可以依赖的大将，至少要比八剌这个貌合神离的人来的要好。

“参见大汗！”昔里吉毕恭毕敬行礼。

海都点了点头：“你们几个部落出兵进攻，死伤颇多，有本汗的责任在其中，本汗对战死之勇士表示歉意。”

后面跟上来的小部落首领们都有些吃惊，原本他们还以为海都是来兴师问罪的，现在亲眼看到海都脸上浮现的虔诚之意，方才明白自己刚才没有听错，看向昔里吉的目光也有所改变，选择昔里吉作为他们的带头人看来没有错。

而海都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不想在八剌还活蹦乱跳、大明还死守星星峡的情况下就和这些小部落闹出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二来也是相信这些小部落以昔里吉为领袖，只会自保争取一些基本的权益，不会真的前来挑战自己盟主和大汗的位置。

所以该用大棒的时候用大棒，该喂萝卜的时候就要喂萝卜。

“为苍生天和海都汗战斗，是蒙古勇士的荣幸。”昔里吉有些受宠若惊的说道，不过话锋微转，“但是请尊贵的海都汗谅解，这几个部落的勇士舍生忘死的进攻，损失惨重，如果继续的话恐怕各个首领会统帅不住下面的将士们，所以还请海都汗给予几天时间休息。”

海都点了点头：“大军征讨疲惫，直接上阵进攻，是本汗失策。大军现在整顿两天，两天之后另谋战事！”

“谨遵号令！”几名首领喜形于色，急忙拱手说道。

————————

昔里吉一手掀开营帐走进去，营帐帷幕放下之后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蒙古包挡住了戈壁直射的热辣阳光，只剩下温暖舒适的柔光从缝隙之中照进来，让整个蒙古包依旧亮堂堂的。一直等到随从送上来上好的马奶酒，昔里吉方才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后背已经湿透，端起来马奶酒酒杯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显然刚才独自站出来面对海都，让昔里吉耗费了不少精神。

“首领刚才表现之风范，已经有王者气概。”一名浑身裹在长袍中的人缓缓走出蒙古包支柱下的阴影，冲着昔里吉一拱手。

昔里吉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突兀的听到这声音，径直打了一个哆嗦，手中的马奶酒洒出来不少，当下里手忙脚乱的拂拭，折腾了好一会儿方才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原来是军师，某还倒是何人，军师为何站着，还快快请坐。”

“首领能够凭借一己之力，一步步走到现在，已经是上佳能耐了，我这个做军师的，以后恐怕帮不到首领了。”这灰袍人虽然没有露出面孔，但是声音雄浑之中带着一丝刚劲，应当为年轻男子。

昔里吉急忙站起来，伸出手说道：“军师何出此言，如果没有军师的指导和帮助，某也不可能走到今日，军师这样说，莫非是想要抛下某和昔里吉部？”

灰袍人没有多说，微微抬头看向昔里吉，沉默了良久方才轻笑一声：“某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在那些小部落之中，昔里吉首领的威望实际上已经不亚于海都汗，而在海都的心中，你是一个诚实厚道的首领，所以你想要做什么，已经是唾手可得······”

昔里吉怔了一下，没有回答。

灰袍人显然早就预料到了什么，转过身一边向外走去，一边说道：“按照当初的约定，某已经做到了某应该做的，剩下的就看昔里吉首领，哦，不对，未来的昔里吉大汗怎么做了。”

话音未落，灰袍人已经掀开帷幕，很快消失在昔里吉的视野中。

昔里吉并没有在意灰袍人的离开，而是缓缓的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不说。他的亲卫头领有些诧异的掀开帷幕走进来：“首领，军师都和您说什么了，怎么一言不发的就向马厩走，怕是要离开的样子？”

苦笑一声，昔里吉看向自己最信赖的手下，实际上也是自家小舅子：“他做了他该做的，自然就要离开了。某这一亩三分地，又如何容得下这一尊大神，他不过是执行自己的任务来帮着昔里吉部振作起来罢了。”

亲卫统领怔了一下，看着自家首领，虽然什么都没说，心中却是打了一个寒战。

而在蒙古包外面，灰袍人伸手掀开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正是在八剌东征之后已经良久没有音讯的大明使者马廷佑，只不过经过几个月的风沙洗礼，此时的马廷佑看上去更加成熟稳重，翻覆手之间仿佛便能将这天地倒转。

“章诚这个臭小子，都给老子安排的什么高难度活计！”周围没有人，马廷佑不由得低低咒骂一声，“害的老子几个月都回不了家。”

话音未落，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马廷佑吃了一惊，方才发现是一个小孩，也难怪刚才没有看到。这孩子马廷佑也认识，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蛋。孩子咬着手指有些疑惑的说道：“军师大哥哥，你要走了么？”

“是啊，我要走了。”马廷佑爽快的回答。

“那你还会回来么？还会带那种甜甜的好吃的么？”孩子急忙问道。

沉默了良久，马廷佑看着孩子瞪大的眼睛，郑重的点了点头：“放心好了，某还会回来的。”

当下里揉了揉孩子的脑袋让他离开，马廷佑一边牵过来自己的马，一边侧头看向昔里吉的营帐，眼睛微微眯起来。

昔里吉，某能够做的都做了，你虽然性格软弱，但是也不是那种不守承诺的人，接下来就看你怎么做了。如果做对了，咱们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如果做错了或者不做的话，大明从来都不吝惜它的怒火。

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整个昔里吉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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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不到长城非好汉（上）

石弹落在水面上，掀起丈许高的水柱。

河上如箭飞梭向前的几艘小船剧烈晃动一下，并没有停下步伐，反而距离对岸越来越近。而岸边的明军火炮也发现了躲在土垒后面的蒙古投石机，炮弹如雨下，别说一台投石机，整个土垒都被直接抹去，看不出来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大批蒙古弓弩手呐喊着从草丛中、坑洼里跳出来，箭矢呼啸着横扫河面，几艘小船的速度也一下子慢了下来，等到小船顺着波浪冲上岸边，船上已经没有能够站立的人，几名明军士卒的尸体静静躺在船中，垂在外面的半具尸体还在流淌鲜血，将河水染红。

大凌河畔，激战正酣！

“蒙古鞑子的投石机暴露的差不多了，没有想到这蒙古鞑子好大的能耐，不但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藏得住足足两三台投石机，还能把这么多弓弩手藏到草丛和坑洼中。”王大用放下千里眼轻轻叹息一声，“如果不是咱们谨慎小心的话，恐怕这第一次渡河，就要死伤不少啊。”

“就算这样，还是牺牲了这么多将士，”王虎臣摇了摇头，“不过没有他们的牺牲，我们也不知道这对岸竟然还有这么多玄机。让第二批准备吧，蒙古鞑子能够拿出来的已经差不多了。”

明军的火炮还在进行覆盖射击，而百虎齐奔箭也在向船上推。毕竟明军的火箭虽然已经一步跨越实现了二级火箭，但是在性能上还有很多不稳定性，再加上产量不足，所以在远距离上很难做到精确的定点打击清除，所以为了确保能够更有效和及时的掩护明军上岸，王虎臣和王大用商量之后还是冒险将百虎齐奔箭搬上船。

对岸的蒙古军队在明军劈头盖脸的炮击之中四下逃窜，大多数人都能冲入原本藏身的地方，不过还是有上百人像无头苍蝇一般在河滩上乱闯，很快就被炮弹撕成碎片，他们这幅样子自然是引来对岸明军哈哈大笑。

“渡河！”王虎臣沉声下令，第二批准备好的明军士卒飞快登上船。

蒙古在这之前就把大小凌河两岸的船只销毁的差不多了，自然不可能给明军留下这么多可以挥霍的船只，这些船只都是镇海军从北洋舰队那里抢过来的。知道镇海军的难处，北洋舰队也没有多说什么，将船队中的舢板全都拿了出来，凑齐了这上百艘船只，总算是不用面对之前两淮军强渡白沟河时候无船可用的尴尬局面。

当炮击引起的弥漫烟尘渐渐平息的时候，对岸的蒙古士卒已经看不到踪影，不是被炮火撕裂就是藏身在坑洼之中。王虎臣和王大用并不知道，在明军火炮的压力下，实际上蒙古人这种利用天然的坑洼再加上自己挖掘的一些坑道进行防守，已经有了另一个时空中近现代堑壕战的雏形。

和近现代战争所用的坑道不一样，古代虽然也存在坑道作战，但是主要是将坑道修于地下，其目的自然是作为一个堡垒和藏兵的地方，逼迫对方不得不和自己在己方了如指掌的坑道之中作战，从而占据绝对的上风。现在在河北一带还能找到的宋辽时期宋军修建的地下坑道，就是最好的例子。当然这种坑道的修建，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当时的宋军缺少足够的地理优势能够拿来阻挡辽军骑兵，一旦白沟河冰封，整个中原都是辽军放马之地，所以不得不采取之中转入地下类似于地道战的方式来和辽军骑兵纠缠。这样的坑道更多的是地道性质，自然算不上真正的堑壕。

而蒙古人所挖掘的这些坑道，其目的则是为了防止明军炮击对士卒造成大量杀伤，与此同时还能在明军上岸的时候及时通过弓弩进行拦截，这样的打法确实已经有了堑壕战的雏形，至少其目的和思想与堑壕战类似。

王虎臣和王大用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之间实际上已经推动了整个时代军事思想的进步，当然这也要归功于叶应武对于火器的重视以及兵部和工部对于火器的不断发展和改革。

不过现在毕竟火炮问世算起来也没有多久，这些火炮还没有真的能够起到毁天灭地、“战争之神”的作用，所以蒙古人的这些坑道。主要还是利用原本的天然条件，并没有真的达到纵横交错，沟通内外的作用。

“弟兄们，跟我上！”不等船靠岸，带队的明军都头就已经率先冲下船，后面的士卒也是争先恐后的跳下来向前冲。

如果和之前的军队相比，恐怕明军最惹人注目的就是基层将领的带头冲锋，这些经历过战火的老卒，在面对敌人的时候，喊的不是“给我上”而是“跟我上”，且不论这两个字的更改后面代表着多少深意，只是简简单单在气势上士卒们也自然更喜欢后者。也正因为，大明的基层将领是损失最多的，但是大明军队的基础力量和基层战斗力并没有因此而削弱，反而依旧有很多将士挤破了脑袋想要当上空出来的都头和十将位置，哪怕他们很清楚在下一场战役中他们很有可能因为身先士卒而第一个倒下。

这种大明基层将士的精神，一来得益于叶应武当初组建天武军的时候，就是本着只要精锐、只要不怕死之徒的宗旨，再加上几次大战的胜利，彻底凝聚了这一支军队的魂魄，使得逢敌争先成为了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优良传统。军队作战，其主要依据就是将士是否齐心协力，人心齐，泰山移，所有的将士都为了胜利而奋斗，那么自然会距离胜利越来越近。

一支军队获得团结力量的方式有很多种，在中国历朝历代，实际上都是通过私军或者乡军的方式，来自同一片土地上或者有着相同出身的人们，自然更能在困难面前团结一致，到时候只要有一个合格的统帅即可所向披靡，但是相应的，如果统帅不合格，这一支军队虽然也能齐心协力，但是这齐心协力是齐心协力的逃跑。

对于当时组建天武军的叶应武来说，以各地的屯驻大军除了川蜀、广西等地民风彪悍且多年来和蒙古多有冲突交锋之外，都已经糜烂不堪，这一种传统的组建强军的方式自然已经无用，所以叶应武在无奈之下就只能选择另外一种方式，组建一支用信仰和对自己的忠诚支撑起来的军队。

这样叶应武就要冒很大的风险，甚至有可能一战失败，再也不能翻身。不过现在来看，无论是叶应武掌握住了历史的脉搏也好，受到了老天爷的眷顾也罢，叶应武终于还是带着天武军、带着他的大明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而大明军队也在一次次战火的锤炼之中变得更加坚强，不知不觉得，基层将领带头冲锋也成了大明军队的传统。

看着越来越近的明军将士，隐藏在坑洼和草丛中的蒙古弓弩手也纷纷站起来射击，毕竟他们为了方便行动，身上除了弓弩之外并没有携带多少长兵刃，如果不能阻止迎面掩杀的明军，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而一直没有踪影的蒙古骑兵，此时也终于按捺不住了，两队骑兵分别从两个方向斜地里杀来，直冲向滩头。面对只有远程火炮支援的明军步卒，这七八百蒙古骑兵已经足够让他们化为乌有。

“还留了一手，”王大用冷冷一笑，而身边的王虎臣转身径直向山坡下走去，显然开始准备率领主力渡河了。在两人的身边，火炮和飞雷炮同时开始轰鸣，阻拦蒙古骑兵。

炮弹呼啸着在蒙古士卒当中横冲直撞，不过蒙古弓弩手和骑兵还是坚持向敌人发动攻击，在这你死我活的斗争中，谁都不想落于下风。一名名骑兵在炮弹掀起的烟尘之中穿过，手中马刀高高扬起，直冲向还在滩头没有站稳脚步的大明军队。

“放！”几艘小船上留守的十将纷纷大声喊道。

船头的百虎齐奔箭同时轰鸣，一道道流光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彻底撕裂天地，远处的青山和近处的大凌河仿佛都在这灼热的空气中扭曲和模糊，流光一头扎进蒙古步骑当中，震天动地的爆炸和耀眼的火光取代了一切。

天地在这一刻仿佛都寂静下来。

大凌河两岸，明军将士也都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们无法想象如果这样的火器落在自己头上，会带来怎样的痛苦。蒙古人支离破碎的肢体散落满地，鲜血滋润着风中摇曳的枯草，甚至有的人还没有被炸死，正在无助的呻吟；又或者有的士卒发现自己的下半身消失不见，青紫色的肠子在蠕动，当时就吓的凄声尖叫；更有的战马被炸断了马腿，跪倒在地，白色骨头全都露出来，战马发出寒人心脾的鸣叫。

“杀！”明军都头们在短暂的怔神之后，大声吼道。

虽然被眼前的场景震撼，不过明军将士终归还是没有忘记自己作为士卒的本分，这一个字仿佛在一刹那就勾起了内心中紧绷的那一根弦，所有人几乎是潜意识的迈动脚步，跟上前面都头们的身影。

如同潮水般的明军士卒很快就把正惊慌失措的蒙古军队吞并，而更多的明军则源源不断的冲上滩头，很快王虎臣的将旗就在岸边飘起。

“这帮小子还真是下手毫不留情，”王虎臣看着岸边的惨状，忍不住摇了摇头，第二批渡河的船上搭载了足足五十发火龙出水，几乎占到了镇海军所有火龙出水的十分之一，结果被一下子被打了出去，基本这滩头的上千名蒙古步骑，不是被火箭消灭了就是被彻底吓傻了。

看着那些打着哆嗦走过来的俘虏，王虎臣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苦笑，逢战则应摄人胆魄，这些家伙做的倒是没有错，只不过怎么想都觉得太浪费了。

“前锋骑兵已经直奔开义了，”王大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王虎臣身边，“今天这一战还真多亏了百虎齐奔箭和北洋舰队的这些舢板，否则这一队蒙古鞑子骑兵杀过来，咱们还真的得头疼。”

王虎臣点了点头：“让弟兄们抓紧打扫战场，休息一下，大凌河这么简单就拿下来了，蒙古鞑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等会儿估计就该反扑了。”

王大用没有多说，急忙去下命令。毕竟从蒙古人在大凌河的布置来看这一战蒙古鞑子也是多有准备，单单这坑洼之地和芦苇草丛中的藏兵，就险些打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更不要说还有在外围巡视随时都可以加入战场的那两队蒙古骑兵，如果不是有百虎齐奔箭的原因，恐怕第二批渡河的明军将士也要被赶下河去了。

而王虎臣展开舆图，看着在舆图上距离并不是很遥远的大小凌河以及锦州，从刚才来看，蒙古鞑子显然也是对于这个东北要塞多有防备，甚至刚刚到大凌河这第一道防线，就能够遇到这么顽强的阻击，更能够想象想要战胜后面的敌人，镇海军也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下意识的向西方看了一眼，王虎臣喃喃说道：“徐晨，你在合蔡镇一战中打出了自己的威风，某敬你是一条好汉，希望这一次你也不会让镇海军的将士白白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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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徐晨打了一个喷嚏，不由得揩了揩鼻子，“也不知道哪个家伙又在背后说某呢。”

崎岖的山路上，第一旅的士卒正在艰难跋涉，因为考虑到这长城内外，山势陡峭，根本用不到战马，所以就在昨天第一旅索性把所有战马都就地宰杀，这样也能够补充大家早就干瘪的干粮袋。对此就是那些爱马如命的禁卫军士卒也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动手比很多第一缕将士都麻利，让周围的第一旅将士不由得啧啧称奇。

都说禁卫军是大明的铁军，纪律严明，倒是此言不虚。

“肯定是被咱们算计了的那些蒙古鞑子在背后戳旅长的脊梁骨呢。”旁边几名将领打趣的说道。

徐晨哼了一声：“笑话，某杀了那么多蒙古鞑子，记恨某的蒙古人多了去了，要是他们骂某，某就打喷嚏的话，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周围的将士不由得低笑，现在毕竟是在高处，就算是山风呼啸，这笑声如果声音大了还是会让别人听见，所以大家都只能憋着，甚至有的人脸已经通红。前面探路的一名士卒快步跑过来，低声说道：“启禀旅长，往前就已经能看到长城的轮廓了！”

“什么？！”徐晨怔了一下，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并不远的山顶。

云雾缭绕之中，一条卧龙穿梭于青山隐隐里，可以看清楚这卧龙和周围青山明显有区别的颜色，那是秦砖汉瓦的颜色，那是一个又一个曾经兴盛的王朝的颜色，那也是华夏屏障、华夏象征的颜色。

“长城，到了。”徐晨轻轻呼了一口气，这一条卧龙自然便是秦汉时候修筑的长城，整个华夏民族赖以为屏障缔造了汉唐盛世的长城。

在阔别三百年之后，华夏的军队，再一次站到了长城脚下。

后面的第一旅将士也互相搀扶着走上山顶，看着那不远处山间时而盘旋入云，时而呼啸破空的长长城墙，不知不觉的眼眶之中都有些湿润。大家偃旗息鼓、昼伏夜出，长途跋涉这么久，总算是看到了终点。

“舆图，快拿舆图！”徐晨急忙招手，他的手甚至都有些颤抖。

不过还不等徐晨说完，一名哨兵突然大喊道：“蒙古鞑子！”

山下烟尘滚滚，不知道多少蒙古骑兵正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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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三章不到长城非好汉（下）

于还是被发现了。”徐晨不由得微微挑眉。

实际上第一旅数千人能够在蒙古人眼皮子底下走这么远，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当然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两淮军和天武军牵制的功劳，而且为了引开蒙古人的注意力而甚至不畏生死向前的李信和白越等人的功勋也不可磨灭。正是因为这么多人的努力和牺牲再加上蒙古人兵力不足和处处布防导致防线松散等原因，使得两淮军第一旅能够走上这一段近乎奇迹的行军道路。

当然数千人越境，蒙古鞑子终究不是聋子瞎子，还是会看到的，所以在第一旅即将接近目的地的时候，蒙古军队终于调集并且包围上来。

“南侧有两三千步骑，东侧有大约六七百人，另外西侧还不知道有多少，估摸着也得两三千。”徐晨放下千里眼，不由得笑了一声，“蒙古鞑子还真的是看得起咱们！”

第一旅督导顾潮虽然算起来还是第一次以将领的身份面对这么大的阵仗，不过这个年轻人并没有紧张，嘴角边反而露出一丝笑容，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军队：“蒙古鞑子从三个方向围上来的，算起来应该分别是中都、居庸关和东北那边过来的军队，蒙古鞑子显然也要拼命了。”

徐晨点了点头，东北方向想来是锦州的蒙古军队，这是拿来抵挡镇海军入关的，而居庸关那边的军队则是抵挡天武军的，至于中都的军队，更是拿来和两淮军正面厮杀的，现在蒙古鞑子的军队从三个方向而来，自然无形之中说明了蒙古鞑子对第一旅存在的重视。

不过说来倒是好理解，先不管第一旅的出现到底是为了什么，第一旅站在这中都北，真正的幽燕腹地之中，无论向哪个方向都能威胁到蒙古鞑子的命脉，就像悬挂在幽燕上方的利刃，蒙古人当然就算拼了命也要将这把利刃除之而后快。

“往前用不了几里地就是长城，但是距离古北口还有三十多里地，”徐晨在舆图上看了一眼，不由得苦笑摇头，“剩下的这三十里地，就要靠咱们用刀枪和血肉之躯拼杀出来了。”

顾潮沉默片刻，伸手一指北方：“蒙古鞑子之前在古北口并没有布防，后来又抽掉大量兵力南下和防守锦州、居庸关，更不可能再有余力驻防古北口，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蒙古鞑子拼了命也要把咱们拦住，毕竟咱们再前进三十里地，这幽燕的蒙古军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而且估计现在应该也已经有一队人马前去古北口了。”

徐晨点了点头，伸手一扬，声音之中已经带着一丝忧虑：“顺着这条路一直向北沿着长城走，便是古北口，但是现在看来，咱们根本没有办法抢在蒙古鞑子前面冲上古北口了，毕竟蒙古鞑子步骑齐至，咬得太紧。”

“三十里地，如果急行军的话四个时辰之内肯定能到达。”顾潮沉声说道，“就算是现在将士们比较疲惫，五个时辰也能抢占古北口，而蒙古鞑子在幽燕的各路军队当中，房山和居庸关一带的被天武军缠住，锦州和喜逢口一带的被镇海军缠住，能够拿出来这么多军队来进攻咱们想来也是竭尽全力了，所以蒙古鞑子要出兵必然会从中都出兵，现在如果咱们就出发的话，自然能够赶在蒙古鞑子之前拿下古北口！”

“你是说留下来一支队伍阻敌，其余的继续前进？”徐晨眉头一皱，顾潮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想要摆脱敌人急行军前进，必然要有人留下来，“这样也好，某挑选出来八百精干将士穿插直扑古北口，其余的人某带领着就算是死也要钉死在这里！”

顾潮一把抓住徐晨的手腕，沉声说道：“如果旅长信得过某的话，某留下来带着弟兄们守着，旅长带着那八百人去古北口。朝廷给咱们的任务不是留在这里和蒙古鞑子硬拼，而是死守古北口。这个任务只有旅长才能够做得到。”

“不行，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徐晨当即说道，“蒙古鞑子能拿出来的兵力都在这里了，前往古北口的那支队伍不会有多少人，所以只要在这里拖住蒙古鞑子，守住古北口很······”

顾潮直直的看着徐晨：“咱们的时间不多了，不要再争执了，你是旅长，这是朝廷的旨意，是第一旅的任务，旅长，带着弟兄们完成它！”

话音未落，顾潮就转身向着半山腰跑去，明军的弓弩手已经展开。第一旅当时北上的时候因为作为先锋部队，就没有携带多少大型火器，当时为了弥补第一旅的火力不足，徐晨可是着实从王安节那里要来了不少火铳，从而可以用数量来代替威力，没有想到还没有到古北口，就成了明军拿来对付蒙古军队的屏障。

咬了咬牙，徐晨也没有再多少什么，正如顾潮所说，时间紧迫，他也没有多废话的机会了，而且至少这里蒙古鞑子的数量是确定的，而古北口那边有多少蒙古鞑子都还只是臆测，说不定也是一场恶战，所以实际上古北口这个任务也有很多未知。

无论如何，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徐晨相信就算自己拼尽全力，也要做到最好。第一旅，不会辜负大明各路北伐大军的期待，也更不会辜负陛下的嘱托！

各部的老卒都已经被集中起来，看着这一张张实际上并不大但是很多都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战火洗礼的脸庞，徐晨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这八百士卒没有丝毫犹豫跟上徐晨的脚步。

而在他们的背后，火铳和神臂弩的声音，如雷霆般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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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们，跟老子冲！”一名明军都头怒吼着站起来，当先向前冲去。弓弩手射出的箭矢和火炮射出的炮弹不断地从他头顶上飞过，呼啸着落在前方的山间。

爆炸声接连起伏，苍翠的山峦在炮火的轰击下已经看上去更像是被拔了毛的孔雀，原本冲天而起的树木已经尽数折断，可以想象那些依托山势修建的营寨又是如何悲惨的待遇。

蒙古的投石机已经彻底没有了声响，甚至整一片山峦之中都只有明军火炮的轰鸣声，震天动地。要知道明军在这边闹出来的动静越大，古北口那边需要承担的压力就越小，毕竟蒙古人也不想顾此失彼，就算是居庸关落入明军手中只是时间问题，这里的战局自然也最好是能拖就拖。

当初天武军摆出的是以山西那边为主要攻略方向的架势，所以本来手中军队数量就不多的伯颜和史天泽，自然而然的就减轻了房山一带布置军队的数量，只是谁曾想到当蒙古大军主力出现在山西的时候，天武军非但没有正面迎上，反而直接转向杀奔幽燕。

伯颜和史天泽在大惊失色之余，也是手忙脚乱的调兵顶住房山到居庸关一线，坚决不能把侧翼暴露给明军。只不过他们的调动还是晚了一步，天武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易水以北房山一带的蒙古军队，兵锋直指居庸关。

烟尘之中，几支稀稀疏疏的箭矢射过来，落在明军将士脚下，大队的明军士卒怒吼着冲上山坡，而在这猛烈炮击之中幸存下来的蒙古人，也推动营寨中早就准备好的檑木滚石，一块块巨大的石头劈头盖脸砸下去，赛然明军的队列已经很分散，但还是被这些石头犁出来一条条血肉道路。

明军将士怒吼着不断向前，不断有士卒倒下，但是后面的将士没有丝毫犹豫的顶上去。虽然是第一次进攻，天武军也依然拿出了全力，对于气势正盛的天武军来说，一鼓作气直接拿下自然最好。

“让第二旅跟着上，火炮也跟着向前延伸射击！”江镐毫不犹豫的下达命令，“第三旅和第四旅准备进攻，务必在山头拿下之后立刻拿下山口！”

“砰！”一声巨响，石弹险些击中江镐站立的地方，吓得尹玉亲自带人上来要把江镐拽下去，江镐猛地一挥手，不让他们上前，冷声笑道：“没想到蒙古鞑子竟然还在山后面藏了一台投石机，让各火炮集中火力轰击，不能让它跑掉！”

“将军，您先下去，这里太危险了！”负责指挥的几名师长纷纷上前拱手说道，“将军的安危关乎到天武军之胜负成败，还请将军先离开！”

江镐一手抽出佩剑，冷声说道：“蒙古鞑子想要某的性命，岂是这么容易，你们不用管某，继续冲!”

将领们有些犹豫，侧头看向一旁的尹玉，这个时候能够拦住江镐的也就只有尹玉了。尹玉皱了皱眉，刚想要说什么，前面爆发出一声欢呼，明军将士已经冲上了山坡，而可以想象山坡的另外一面蒙古军队正在仓皇撤退。

江镐霍然看向几名师长，这些将领也顾不上其他，飞快的向前跑去，咚咚鼓声响起，原本就严阵以待的第三旅和第四旅有如潮水涌向山口。而明军的火炮更是不遗余力的将怒火倾泻在山口处。

因为当时蒙古在幽燕一带的步骑军队都被吸引到了白沟河和两淮军对峙，还有一部分也主要分散在中都近郊以及锦州一线，所以天武军这一路杀过来实际上没有耽误多少时间，更没有消耗多少弹药，从而使得明军炮兵在这个时候终于找到了倾泻怒火的机会。

“南口这算是拿下来了。”江镐轻轻松了一口气，“这南口蒙古鞑子的军队数量以及抵抗之凶悍远远不及咱们之前的猜想，还真是奇也怪哉。”

南口是居庸关的屏障，想要进攻居庸关就要先拿下南口，而蒙古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在南口重兵布防是肯定的，然而现在眼前这些蒙古鞑子守军竟然连明军一次进攻都没有承受住，显然有些反常。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尹玉走到江镐面前，“以蒙古鞑子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坚持这么短，毕竟南口是居庸关之外的唯一一道屏障，蒙古鞑子就算是再怎么兵力捉襟见肘，也会派出足够的军队防守南口，并且十有八九还会下达死命令务必坚守多久或者挡住咱们多少次进攻。”

江镐皱了皱眉，沉声说道：“嗯，今天蒙古鞑子确实有些不对劲。”

“只有一种可能，蒙古鞑子的军队并不是不够了，而是因为某种原因，而不得不临时抽调，导致这南口一时间兵力空虚。”尹玉的声音之中带着浓重难以掩饰的担忧。一向以稳重著称的天武军督导，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能让他感到担忧，说明这件事真的很要命。

江镐虽然是脾气暴躁直爽之人，但是他能够一直坐在这天武军将军的位置上，能够执掌这叶应武赖以成名的主力战军，说明江镐本身在战略谋划等方面上的能力还是很出众的。不等尹玉说完，实际上江镐就已经听明白：“两淮军第一旅徐晨那边估计是有麻烦了。”

蒙古军队并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消失，而过了整个南口前往居庸关，这一路并不长，虽然多山峦，但是对于以骑兵为主的蒙古来说，并不算是理想的埋伏地点，尤其是明军拥有足够的火器，就算是蒙古居高临下也不一定真的能够占到便宜，所以蒙古人十有八九不会选择南口以北布置埋伏，这军队自然也不可能全都龟缩到居庸关，最有可能的是抽调到了南口以东的地方。而蒙古军队在幽燕一带分工明确，如果不是有特殊原因，不可能轻易调动军队，尤其是调动的还不是房山一带的军队，而是直接从南口这里抽调守军，更能说明是有十万火急之事发生。

而能够让蒙古鞑子火烧眉毛的，自然就只有那一支作为大明各主力战军最高机密的两淮军第一旅。因为第一旅的任务是整个北伐之战的重中之重，所以别说是蒙古人，就是大明军队实际上也保密到了军长这一级，下面的将士根本不知道更不要说泄密。所以现在蒙古人紧急调集兵力，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第一旅的存在已经被蒙古鞑子发现了，意识到这一支军队的存在，蒙古人自然是拼命调集兵力围剿，别说这南口的守军，恐怕就是居庸关的守军，如果需要的话也得出动。

“可是哪怕是根据急行军的速度来算，第一旅现在应该也没有办法走到古北口。”这才是真正让尹玉担忧的，毕竟第一旅本来的任务就是死守古北口，尽最大可能挡住蒙古鞑子撤退的道路，同时吸引更多蒙古兵力，为大明北伐的最后胜利起到关键的牵制作用，所以第一旅早就应该有面对四面八方而来蒙古军队的觉悟，但是如果第一旅还没有赶到古北口的话，那恐怕就不好收拾了。

“来不及多想了，让弟兄们抓紧收拾战场，第一旅和古北口是最重要的。”江镐沉声说道，“既然蒙古鞑子连南口的军队都已经抽调，估计居庸关的守军也会抽调不少，至少是随时有可能包抄咱们侧翼的骑兵应该都被抽调一空。面对蒙古鞑子从各处抽调云集的主力军队，两淮军第一旅就算是当初在合蔡镇一战成名，也不可能坚守多久，尤其是一旦他们被困在开阔之地，更是很有可能成为蒙古鞑子的美餐。”

尹玉点了点头：“分兵？”

“分兵！”江镐毫不犹豫的说道，“某带着中军骑兵现在就向东搜寻，若是能找到蒙古鞑子最好，找不到的话也不能让蒙古鞑子安生。老尹，你带着剩下的大队人马现在就猛攻居庸关，打得越热闹越好，咱们这边打的凶猛，那边蒙古鞑子没办法静下心来对付两淮军这第一旅！”

尹玉并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看向江镐，只是沉沉说了一声：“保重！”

“保重！”江镐霍然转身，走向坐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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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但使龙城飞将在（上）

PS:新年快乐！

管涔之山，汾水出焉。

汾水不仅是大河除了渭水外的最大支流，而且横穿整个山西，养育了沿岸的无数百姓，也滋润了这一片土地，被誉为山西的“母亲河”。

只不过现在的汾水岸边，空荡荡的田野屋舍，寻觅不到一个人的踪影，岚烟笼罩着远处的青山，为这只有风声的原野渲染上几分有些诡异的色彩，使得这曾经阡陌纵横、车马来往如流水的汾水岸边，看上去像是被时间忘记的秘境。

天空之中隐约可以看见飘动着的阴云，正在向汾水压来，青山、田野和河流，在这越来越近的阴云面前仿佛都失去了原本的色泽，只是沉默着。

大战来临，不只是这周围的百姓逃散一空，甚至一些感受到危险或者已经习惯从人类活动中发现什么道理的动物，也都跑的一干二净，否则也不会给世间留下这寂静如此的汾水。

“左边那个村子，派十个人去看看，右边也一样！”一道身影从山间的薄雾之中冲出来，朗声传令。而他身后不断有骑兵冲出，沿着田间甚至已经开始长出荒草的道路飞快向前。一面面赤色的旗帜在骑兵队伍当中迎风舞动，在无声之中表明这一支队伍的身份。

叶应武计划在沁水附近和蒙古鞑子决战，而对于倾尽所有的大明和蒙古来说，那只能算是主战场，整个战场自然而然要囊括从汾水到漳水之间的广大地域，甚至有可能有多个分战场。

因此即使是当地的锦衣卫和六扇门全力协助并且提供了详尽的舆图，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军中还是派遣了大量哨骑前出侦查，一来是为了核对舆图上的标注是否准确，二来也是想要探查蒙古鞑子各路大军的去向。

毕竟到现在，蒙古军队左翼和右翼都已经被明军发现，但是明显由忽必烈亲自率领作为主力的中军和前锋还没有显露身影。对于拉开架势的两支大军来说，剩下的就不是比拼战略而是比拼战术的时候了，无论是大到一支队伍的布置方位，小到一支斥候骑兵的前进方向，都有可能在这一场大战之中发挥到决定性的作用，而想要让这些发挥作用，最重要的便是能够确定敌人所在的位置。

明军明白这个道理，蒙古鞑子必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一如之前襄阳大战，一场虽然参战人数并不一定多，但是惨烈程度绝对不亚于一场大战的斥候战，正在这汾水河畔无声无息的拉开帷幕。

“头儿，咱们都向前走了三四十里地了，别说蒙古鞑子，就是个人影都没有见到过，莫非咱们走错路了？”一名十将看着眼前弥漫着烟雾的山峦还有那些静谧的村庄，不由得疑惑说道。

旁边的都头伸手在前面一指，皱着眉头说道：“越是安静，越有可能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咱们从漳水出发的时候，蒙古鞑子就已经出现在太原府，现在咱们跨过了沁水到达此处，蒙古鞑子不可能还没有任何踪影，就算是他们的主力大军还拖在后面，前锋哨骑也应该来了。”

“可是别说这一支队伍，其余队伍这几天也都没有碰到了蒙古鞑子的消息，如果碰到了的话恐怕上面早就来人告诉搜索方向或者直接把队伍撤回去了，”十将有些疑惑的说道，“蒙古鞑子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都头刚想要说什么，前面薄薄的雾气当中突然传来一声爆炸的响声，彻底打破了汾水两岸的寂静，透过雾气，可以清楚地看到一队队黑色身影从那些村寨之中猛地窜出，上前试探的两支明军骑兵小队片刻功夫就被这向前涌动的黑色潮水吞并。

“蒙古鞑子！”十将不由得惊呼一声。

爆炸声不绝于耳，显然是前出的明军骑兵发现自己被包围了之后，毫不犹豫的点燃了身上的火蒺藜，前出哨探本来就是险象环生的任务，随时有可能数十人的小队伍遇到突然出现的敌军主力，所以一旦有人陷入了包围，想要救出来不但会耽误时间，而且还有可能把救人的骑兵队伍也跟着搭进去，所以无论是蒙古人还是大明将士，一旦外出哨探实际上都是抱着以自己的牺牲保存同伴手中消息的心思，所以在面对包围的时候，明军骑兵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同归于尽。

一来蒙古鞑子抓不了活口，二来后面的同伴也能够得到及时的示警。

不只是明军会这样做，蒙古哨骑遇到这种情况做出的选择也差不多，正是因为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斥候战才会成为大战开幕之前最惨烈的交锋。

“走，让弟兄们撤退！”都头毫不犹豫的调转马头，雾气之中隐约可以看到蒙古骑兵还在围攻那两支先头探路的明军骑兵，火蒺藜爆炸的声音不断撕裂寂静，而显然蒙古骑兵也看到了这一支等在山坡上的明军队伍，纷纷策马向这边冲过来。

十将咬了咬牙，急忙招呼袍泽将士撤退，向着山坡攻过来的蒙古鞑子骑兵少说也得有两三百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蒙古鞑子的哨骑就拉开了这么大的阵仗，但是十将很清楚，对于大明来说，这一条消息送到的重要性远远超过杀过去救出来那些还在挣扎的弟兄们。

“你们两个，带人留下来掩护阻敌！”都头毫不犹豫的下令，仿佛此时在他口中说出来的命令不再关乎人命。

那两名被点到的十将纷纷应了一声，拽住战马，而他们麾下的士卒也都跟着停下来，劲弩和火蒺藜都拿在手中。两队显然也已经在山上埋伏好的蒙古骑兵正沿着山坡杀过来，如果此时明军不留下人阻拦的话，且不论侧翼随时都有可能受到威胁，甚至很有可能被人家兜在前面包了饺子。

“杀！”两名十将大吼一声，策动战马。身后的将士怒吼着跟上。

蒙古鞑子想要过去，就要在他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都头对于身后爆发的杀声还有火蒺藜爆炸的声音置若罔闻，只是飞快地抽动战马，在弥漫着雾气的道路上飞快向前。而山上以及附近的沟洼中不断有蒙古步骑杀出来，显然他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并没有打算让这一支小小的明军骑兵队伍跑出去。

“砰！”迎面杀过来的一名蒙古骑兵直接被火铳发射的铁弹掀翻在地，都头随手将火铳插到腰间，一把抽出马刀，撞开几名惊慌失措的蒙古步卒，而后面跟上的骑兵手起刀落，将那几名步卒就地斩杀。

一队队蒙古骑兵呼啸着从各个方向杀上来，眼看一个包围圈就要织成，显然为了消灭明军的哨骑队伍，蒙古人是下了狠心的，尤其是刚才明军将是毫不犹豫的点燃身上的火蒺藜，更是让周围围上来的一圈蒙古士卒非死即伤，彻底激怒了蒙古人。

“杀！”上百名骑兵突兀的从雾气中杀出，象征大明的赤色龙旗迎风飞舞，明军骑兵虽然阵势甚是松散，但是很快蒙古人就尝到了苦头。

每一名骑兵手中都拿着点燃了的火蒺藜，拼命向远处甩去，将意图合围的蒙古骑兵炸得晕头转向，而被包围的那一支明军骑兵队伍也趁机撕开口子冲出来。带队的都头脸色凝重的回头看了一眼暂时乱了阵脚的追兵还有那雾气笼罩导致朦朦胧胧的汾水岸边，不由得轻轻松了一口气。

“蒙古鞑子给咱们来的好一手！”带队前来救援的明军都头也是舒了一口气，一拱手说道，“咱们长话短说了，兄弟禁卫军姓李，奉陛下旨意前来救援。”

都头刚才这一路冲过来，显然也有些惊魂未定，说话更是带着疑惑：“神卫军第一旅所属，姓张，辛苦李兄了，只是不知道陛下如何得知蒙古鞑子会在这里设下埋伏？”

不等他说完，蒙古骑兵已经怒吼着杀过来，上千人都收拾不了百余名骑兵已经彻底引起了他们的愤怒，尤其是这最后突然杀出来的明军骑兵，更是险些打乱了他们的阵仗，更是让蒙古人恨不得把这些南蛮子除之而后快。

李都头摆了摆手，身后的禁卫军骑兵在前面站成一排，手中的火铳都平端起来，眼见得蒙古鞑子冲入射程之中，所有火铳都剧烈颤抖一下，前排的蒙古士卒仿佛被劲风吹翻，一排人直接消失在视野中，而后面的蒙古步骑也陷入混乱，看着前面黑洞洞还在冒烟的火铳，就算是蒙古骑兵也不敢直接面对，纷纷向两侧山坡迂回。

而神卫军的骑兵们也羡慕的看着这些大展神威的禁卫骑兵，一个都人手一把火铳，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可望而不可得，毕竟神卫军这一个拍出来执行哨探任务的都，也算得上精锐了，但是也就只有都头那里有一把火铳，其余还主要是依靠弓弩。

禁卫军的李都头并没有在意周围这些都快流出口水的袍泽弟兄们，一边策马向前，一边沉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边走边说！”

张都头也点了点头，招呼手下跟上。整个都原本上百人，这一战下来只剩下三四十人还跟着，张都头就算是经历过好几场大战，此时见了心中也是一痛。蒙古鞑子还真是好算计，没想到自己戎马数年、一场场大小阵仗都没有死，却险些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李都头并没有在意他的感受，或者说此时也没有心情在意了：“神卫军派出去的哨骑一直都没有消息传回来，陛下就意识到事态不妙，专门派遣禁卫军出动沿着你们规划的路线进行搜寻，没有想到某还是来晚了一步。”

“你是说其余哨探队伍也有可能遭到了蒙古鞑子的袭击？”张都头此时也顾不上感慨了，顿时一皱眉。

“十有八九是这样，只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本事逃出生天了。”李都头一边狠狠抽动战马，一边朗声说道。身后不断传来火铳和火蒺藜的声音，显然断后的禁卫骑兵还在和蒙古鞑子交手，侧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张都头，他接着说道，“这一战，现在已经开始了！”

张都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身后火铳低闷的声音已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蒙古人的号角声，同样低沉却雄浑，带着力量仿佛撕裂了雾气。张都头久为大军斥候，自然听出来这是蒙古鞑子撤退的号角，说明再往前也应该有明军大军存在的迹象了，导致蒙古军队也不敢追击。

大战，已经爆发，明军寻觅已久的蒙古军队前锋和主力显然已经展露出身影。张都头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前方，薄雾笼罩着道路，让他在恍惚之间仿佛都迷失了方向。

但是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手中高高举起的赤色龙旗，却依旧夺目。

自己在这滚滚大潮之中能够做的恐怕也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要看大明皇帝陛下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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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北口以南三十里地。

“蒙古鞑子冲上来了，快，火蒺藜扔下去！”一名明军指挥使大声吼道，身后的士卒同时点燃了火蒺藜甩下山坡，爆炸在并不怎么陡峭的山坡上不断响起，泥土植被都被硬生生的炸上空中，冲锋的黑色浪潮之中出现了几个巨大的缺口，不过很快就被后面人填补上去。

一队队蒙古士卒依然不要命的向上冲锋，甚至有很多次都突破了明军在山腰上的防御，吓得顾潮亲自带领预备队顶上来。显然蒙古人对于拔除这一根眼中钉、肉中刺已经到了不要命的地步。

无数的箭矢呼啸着射向山头，甚至有的明军将士手中的盾牌都快成了刺猬，而其余士卒也在依托山上的草木防守。大量的蒙古军队就跟在箭矢后面突击，如果被打退了的话，第二批人立刻跟上去，没有丝毫的停滞，导致这一座小小的山头有如不断被浪涛拍打的岸边礁石，就算是再怎么坚固，也有被海浪冲刷为齑粉的那一天。

或许对于明军来说，唯一有利的就是这山上的草木石头还比较多，而事发突然，蒙古军队都是接到命令之后轻装而来，导致蒙古人并没有携带多少投石机，所以面对躲在山石草木后面的明军根本无计可施，只能用自己的性命来填。不过相应的，实际上明军也除了携带有大量火铳之外，没有携带其余重型火器，导致明军也只能把蒙古人放近了打。

“督导，蒙古鞑子沿着左边山路冲上来了！”一名指挥使脸上还带着鲜血，快步跑到顾潮身边。顾潮吃了一惊，正准备带着预备队赶过去，却发现蒙古步卒杀开一个缺口之后，蒙古骑兵和弓弩手紧跟着冲上来了。本来这东侧山坡就最是平缓，而在东面展开攻击的蒙古军队也最多，所以虽然顾潮在这里布置了重兵，不过还是被蒙古鞑子打开了一道口子。

随着蒙古弓弩手和骑兵陆续顶上来，此时顾潮率领预备队上去和送死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当下里一挥手，火铳手们顶上去在山坡上纷纷点燃火铳压住阵脚，而山坡上的明军步卒借助这个机会向山顶撤退。相应的其余山坡上的明军也开始缓缓撤退，以防被蒙古鞑子进攻侧翼。

顾潮之前脸上的轻松也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化开的凝重。他带着第一旅死守这一片山坡也已经有四五个时辰了，此时估计古北口那边无论是徐晨军队被提前一步抵达的蒙古军队消灭也好，徐晨带队抢下了古北口也罢，想来已经尘埃落定。

而蒙古鞑子陆续突破了山脚下、半山腰两处防线，顾潮能够凭借的就只有山顶防线了。几个时辰的大战下来，蒙古鞑子固然死伤惨重，第一旅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曾经两千多人的一个旅，现在只有千余人还在和蒙古鞑子血战。

下意识的回头向北看去，顾潮喃喃说道：“古北口那边无论如何，某已经竭尽全力了，接下来如果不突围的话，这第一旅就要全军覆没于此了。古北口，到底有没有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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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五章但使龙城飞将在（中）

三十里开外顾潮最在意的那个人，此时正跑在古北口外的山道上。身前身后从第一旅遴选出来的八百精锐士卒，一个个跑的气喘吁吁，不过谁都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近在眼前的古北口不只是一座简简单单的长城关隘。

拿下古北口，关乎到大明北伐的成功与否，也只有拿下古北口，在对得起那些留下来用血肉阻敌的袍泽弟兄。

“快，再快！”都头和十将们在队列中大声吼道，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没有力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用这些单独的词来代替。甚至这些话对于埋头奔跑的士卒们来说，也和周围的风声没有什么区别，但是长期以来的拉练，已经让他们对于这些单调的词语很是敏感，几乎是下意识的加快脚步，再加快脚步，哪怕是双腿断了也要继续向前。

“旅长，蒙古鞑子！”不知道是谁眼尖，大喊了一声。

整个道路上的脚步声一下子平息，徐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路边的一块大石，甚至不用千里眼就能够看到，在这一条崎岖的山路下面百余丈的位置处，还有一条比较开阔的道路，通向南方，看上去应该是到中都的官道，而就在这道路上，有密密麻麻的黑点在快速移动，正是一队骑兵。明军在这附近根本没有骑兵，自然只可能是蒙古人。

“快，古北口就在前面，蒙古鞑子想要冲上去必须要走到咱们这一条山路上来，否则就没有办法到达山顶，居高临下！”徐晨跳下大石，一把抽出佩刀，“火铳队填装火药，弟兄们，跟老子冲！”

明军将士已经累得很难发出嘶哑的吼声，但是每一个人的脚步依然坚定，跟上徐晨。山下飞驰而来的蒙古骑兵显然也发现了这一队明军，短暂的惊慌之后，几名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沿着来路狂奔，而其余的骑兵更是加步伐。

这两条道路之间的距离不近，中间还有树木遮挡，所以无论是明军的火铳还是蒙古人的箭矢，在这时候都没有办法发挥多大的作用，双方只能尽最大可能去抢占不远处的山顶。第一旅这八百精兵所走的山路，虽然崎岖却是直通山顶，而蒙古骑兵所走的官道实际上是在山谷中穿行，所以蒙古人想要冲上山顶，也得在不远处一个山路和官道的交界处下马步行攀登，所以谁先占据那个交界点，谁就占据优势，能够抢先一步。

徐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山坡，手中刀向地上一插，直接抽出来火铳，当时为了以防万一，徐晨在出发的时候就把火铳里面填装满了火药和铁弹，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蒙古人的速度也不慢，还没有冲到交界处，马上领头的一名百夫长已经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径直冲向山坡，只不过他终究还是晚了半步，当他冲上山坡的时候，徐晨也在同一时间冲了上来，只不过徐晨手中火铳的引线已经点燃。

火铳正正好好顶在了百夫长的胸口，一声闷响之后，百夫长有如断线的风筝，忽的飞下山坡，摔落在蒙古人马前。此时已经下马的蒙古士卒顿时红着眼睛便要向上冲，而明军弓弩手和火铳手也都陆续冲上山坡。

双方几乎是同时扣动扳机、松开弓弦，箭矢呼啸着刺穿胸膛，中箭的明军将士从山坡上翻滚下去，而蒙古人更是不断倒下。毕竟明军之中很多人还没有冲上山坡就已经点燃了火铳引线，到了山坡上正好直接施放，再加上居高临下的优势，自然能压着蒙古人打。

一匹匹战马在如雨下的箭矢之中不断地哀鸣着，而蒙古人被明军的箭矢打的一直抬不起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坐骑陆续倒下。一直等到头顶上渐渐没有了声音，蒙古士卒才纷纷从战马尸体后面冲出来，便要向山路上冲，只不过还不等他们冲上山坡。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倏忽而起，甚至遮盖住了蒙古人的杀声。

所有蒙古士卒都惊讶的抬起头来，原本处于半山腰上的一块巨石已经被明军用炸药包拦腰炸断，不但原本上山的道路被这从天而降的石头阻塞，甚至还有不少乱石顺着山坡滚落，直接扑向迎头的蒙古士卒！

不知道谁先带头喊了一嗓子，山坡上的蒙古人惊慌失措的四下逃窜，根本顾不上自己抢占古北口的任务了。那成百上千的石头劈头盖脸砸下来，就算是钢筋铁骨的人也得三魂六魄去了七八。

徐晨并没有在意那些山坡下逡巡的蒙古士卒，炸断了这一条上山道路，蒙古人想要沿着这条路冲上山顶，至少要越过两道天然或者人工的屏障，再加上虎视眈眈的明军弓弩手，岂是那么容易。而古北口作为长城要塞，在内侧尚且难以登山，更不用说外侧了。依托陡峭的山崖以及哪怕是年久失修终究还是存在的长城城墙，徐晨有很大的信心能够充分利用这些地势上的优势。

真正让徐晨担心的是，自己麾下能够调遣的士卒太少了，要是徐晨现在麾下是全部第一旅将士，徐晨肯定有信心挡住哪怕是上万蒙古鞑子的进攻，但是现在毕竟徐晨身边只有区区八百人，哪怕这八百人都是从第一旅当中遴选出来的公认精锐士卒，也难免在人数上太少了一些。

大明军队就算如何真的奉行精兵政策，也很难做到让每一名士卒都可以以一当十，一旦蒙古鞑子采取人海战术，就算是第一旅这八百将士怎么英勇，也早晚又被人家淹没的一天。

站在山坡上环顾四周，那一条曾经隐藏在云雾中的卧龙，已经近在咫尺，数百年来年久失修导致整个长城远看尚且完整，但是放近了却发现有的地方已经断断续续，很多砖块都被人为的拿走，显然是附近村民在当时统治的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做的，毕竟对于女真人和蒙古人来说，真正的大本营都在关外，所以这阻拦中原和关外的长城，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这些异族统治者也很清楚长城对于华夏的象征，所以也不敢明面上对长城怎么样，采取一些暗中的鼓励唆使勾当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好在这古北口到底是沟通内外的要塞所在，山上的长城尚且完整，敌楼和烽火台尚且耸立，直冲霄汉，在这呼啸的山风之中述说着其无声见证的千百年历史。

徐晨来不及欣赏这经历了无数沧桑，见证了无数兵火的长城，快步拾阶而上，而前面开路的几名都头已经收拾出来一处敌楼，放置舆图等物品，作为指挥所在。

不得不说古人选择地方之巧妙，这敌楼看上去和其余的烽火台之类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正正好好占据了长城盘旋直上山顶的拐角处，这也就使得这敌楼不但能够很巧妙地看到峡谷之中的战况，还能够在众多的敌楼和烽火台之中隐藏自身，不至于如同山顶上的那个敌楼如此惹人注目，从而可以有效的避免被敌人的弓弩和投石机重点照顾。

“蒙古鞑子想要在这些悬崖峭壁下攻上来没有这么容易，所以他们一共就只有两种选择，一个是沿着被咱们炸断的那一条上山道路进攻，另一个就是仗着人多势众，在用大量箭矢压制咱们之后，令其主力大军直接在山谷之中强行通过。”负责前面探路的王翼周见到徐晨进来，急忙上前禀报。

徐晨知道这个小子不但从他爹爹那里学会了不少兵法，而且从小就是鬼点子多，嘴角边扬起一丝笑意：“那你倒是说说看，蒙古鞑子选择哪一种进攻方式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王翼周怔了一下，旋即苦笑着说道：“旅长，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不过在某看来蒙古鞑子采取这两种方式混合进攻方才是最有可能的。”

徐晨抬头看了一眼舆图上幽燕一带大明和蒙古犬牙交错的形势，点了点头“接着说。”

徐晨给了他这个机会，王翼周也不隐藏什么，当即说道：“对于蒙古鞑子来说，古北口就是他们之前计划好了的撤退道路，一旦咱们进攻甚急，为了保全实力，蒙古人很有可能选择古北口撤退，否则蒙古人也不至于刚刚发现了咱们的踪影，就不惜从锦州、从居庸关调集军队前来，意图将咱们除之而后快，这实际上已经从侧面上证明之前咱们对于古北口作用的猜测是正确的。意识到最有可能成为撤退道路的古北口被咱们占领，蒙古鞑子肯定会有所调动，最有可能的是放弃和第一旅余部纠缠，直接进攻古北口，毕竟消灭一个第一旅实际上并不重要，重要的还是能够守住古北口。”

顿了一下，王翼周接着说道：“所以一旦得知古北口落入咱们手中，蒙古鞑子十有八九会集中全力进攻，哪怕是以丢失锦州和居庸关作为代价，毕竟伯颜和史天泽都不是傻子，自然明白面对镇海军和天武军的进攻，想要守住这两个地方并不容易，还不如直接放弃了之后集中兵力进攻古北口，确保撤退道路，更何况对于他们来说，凭借居庸关关隘尚且拦不住天武军，让这些军队掉过头在平原上和天武军作战更是没有胜算，还不如直接投入这古北口战场，所以蒙古鞑子刚开始一定会选择全力进攻。”

徐晨忍不住一笑：“说得好，剩下的一半某也明白了，蒙古鞑子拿不下这古北口，又四面楚歌，所以不得不强行突围，所以你认为蒙古鞑子在之后会选择第二种方法，直接从咱们眼皮子底下强行杀出去？”

王翼周挠了挠头：“属下所想正是如此，不过是属下的愚见，还望旅长不要笑话。”

徐晨顿时在他头上打了一下：“你爹爹平日都跟我们说他家小子纸上谈兵的本事学会了不少，今日照某看来，这会的可不只是纸上谈兵，要是纸上谈兵都有这水平，估计咱们两淮军的将领们都是那纸上谈兵的赵括了！”

王翼周嘿嘿笑了两声，而徐晨则肃声说道：“好了长话短说，蒙古鞑子这只是先头队伍，某估计用不了几个时辰，蒙古鞑子就知道这古北口被咱们拿下了，可以想象明天早晨一大早起来，这山下就已经黑压压一片。所以留给咱们的也就只有这个晚上。”

不只是王翼周，其余几名指挥使和都头也纷纷凑上前，蒙古鞑子对于古北口如此重视，得知古北口被明军攻占之后，十有八九会派兵支援。而明军守卫古北口虽然占尽天时地利，但是归根结底只有八百人，而且没有火炮和飞雷炮等大型火器作为掩护，这几个指挥使和都头实际上心中都没底。

徐晨站在敌楼中指着下面说道：“此处居高临下，正好可以看到蒙古鞑子从这条路上前来，所以虽然隐蔽，也很有可能是蒙古鞑子重点进攻所在，尤其是敌楼下面就是那条山路，蒙古鞑子很有可能沿着山路进攻，毕竟相比于几乎垂直的山崖，这被乱石遮挡的山路终究是好攀登一些，所以咱们的主要兵力还是要布置在这山路两侧，尤其是弓弩手和火铳手，某要求你们今晚必须要挖出来足够的壕沟和坑洼，从而确保藏人，并且能够尽最大可能防止蒙古鞑子弓弩箭矢的射伤。”

这是叶应武在那一道改变了第一旅命运的旨意当中特意嘱咐徐晨的，在古北口依托长城开挖壕沟和坑地，并且借助天然的岩石和原本的长城修筑掩体和防线，从而形成前后互相依托呼应，能够勾连的防御体系，也让第一旅可以不用淡淡凭借长城这一道防线进行防守。毕竟蒙古鞑子一旦发动猛攻，长城一条防线被突破就意味着古北口失守，未免有些太托大了，所以叶应武也就索性把后世的堑壕祭了出来。

就算是古北口这一带多石头，想要开挖阡陌纵横的堑壕没有那么容易，终归是可以给将士们提供不少躲避箭矢的地方，明军死守古北口，主要缺的还是人，只要能够尽最大可能保全将士的性命，自然就能支撑更长时间，而一样的，只要蒙古人能够把山上的明军全部杀死，自然也能拿下古北口。

所以到时候蒙古人必然不会吝惜箭矢。

几名指挥使和都头都点了点头，而徐晨紧接着指向周围的几处烽火台：“这几个地方正好居高临下，可以俯瞰道路或者峡谷，也必然是蒙古鞑子重点招呼的地方，或许蒙古鞑子第一天前来，来得仓促，还不会携带多少大型器械，但是我们很难保证第二天、第三天也不会看到投石机之流的身影，所以这些重要的瞭望哨以及堡垒的存在就很重要了，所以咱们今天晚上就必须未雨绸缪，加固这些已经上百年没有修理的烽火台，否则到时候被蒙古鞑子用投石机掀翻可就贻笑大方了。”

顿了一下，徐晨紧接着指向那些山坡上的荒草：“这些道路两侧的荒草蒙古鞑子很有可能拿来藏身，同时也会挡住咱们弓弩手和火铳手的视线，全都放火烧掉。”

指挥使和都头没有丝毫犹豫，纷纷领命下去了。而徐晨缓缓地靠在墙壁上，这几个时辰的长途跋涉再到最后给蒙古鞑子的关键一击，徐晨连轴转一直没有停下来，现在终于能够歇一口气，疲惫就像黑暗之中无声无息蔓延的触手，想要将他拖入无底洞中。

狠狠晃了晃脑袋，徐晨将目光投向外面，黑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笼罩了长城内外。

“老子给你们准备了这么丰盛的宴席，可不要让老子失望。”徐晨按住刀柄，嘴角边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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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六章但使龙城飞将在（下）

“报，各位将军，八剌部似乎正在收拾东西撤退！”一名哨骑快步冲入星星峡内关城的议事堂中，脸上带着十足的疑惑神色。

正站在舆图前低声交谈的唐震和张珏对视一眼，急忙看过来，而在一旁坐着品茶的高达嘴角边也流露出一抹笑意。按照明军的猜测，在确定了忽必烈率军南下之后，八剌很有可能也率兵直接进攻忽必烈的后路，从而避免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兵力全都消耗在星星峡这座雄关要塞上。现在来看，这个推测似乎准确无误。

“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以防有诈。”高达站起来沉声说道，转头看向那名哨骑，“让弟兄们继续打探，尤其是要弄清楚八剌是向哪个方向去的。”

“老将军是担心八剌想要诱敌深入，趁机将咱们引诱出星星峡？”唐震忍不住皱了皱眉，毕竟以明军将领们对八剌的了解，这样复杂的进攻方式似乎不太符合八剌的性格，而且对于八剌来说，拿下星星峡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就意味着他将要面对严阵以待的海都大军，除非八剌能够低下头来让自己彻底成为海都的附庸。

张珏也是点了点头，其实刚才他也在考虑要不要派兵追击，大明在星星峡的守军就包括天雄军、两个旅的神策军还有按照大明军队编制能够算作两个师的吐蕃人，绝对算的上兵力雄厚，原本抵挡八剌和海都的两侧夹击都绰绰有余，更不要说出兵进攻正在撤退的军队了。

更何况大明在河西可不只有这些军队，梁炎午和王进正带领着经过休整和补充之后的另外神策军以及也有两个师的吐蕃军队在从敦煌赶来的路上，对于大明来说，现在星星峡的守军已经足够应对海都，剩下的这支军队完全可以改变原来救援星星峡、解除包围的任务，转而进攻八剌，甚至是追着八剌趁机杀上草原。

“八剌无论如何也算得上一代枭雄，不可小觑。”高达沉声说道，“而且对于咱们来说，当务之急是战胜海都，解开这星星峡之围，这样就可以在大明北伐胜利的同时，直接进军西域。”

伸手在舆图上指了一下，高达接着说道：“陛下之所以在河西云集重兵，可不是只想着让咱们在北伐的时候于一旁旁敲侧击，而是真的打算将这开辟为第二战场，趁着北伐胜利、蒙古鞑子彻底混乱的机会，直接向西域进攻。西域对于大明的重要性，想必也不用某重复。”

张珏和唐震都点了点头。甚至他们相信，如果真的让大明在西域和草原之间选择的话，大明很有可能会选择西域。西域之存在，才是维护大明在整个西部统治的根基所在。大明刚刚得到吐蕃时候尚不久，再加上北伐的缘故，对于吐蕃的控制尚且有待加强，所以为了防止吐蕃继续和蒙古人勾连在一起，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控制西域，彻底切断双方有可能的来往渠道。

当初唐太宗之所以不顾魏征等文官的反对，坚持出兵西域，甚至还派出李靖、侯君集以及李绩等大唐名将轮番上阵以确保全胜，归根结底就是为了防止当时已经臣服的吐蕃和突厥重新联系沟通，使得河西如同大唐伸出去的手臂，而西域就如同张开的手掌，彻底控制整个大唐的西部边境安稳。而事实证明，唐太宗的未雨绸缪不是没有道理，在安史之乱后，大唐对于西域的控制愈发衰弱，最后引来了突厥和吐蕃的联兵进攻，甚至连长安都都丢掉，其原因就在于西域的失守给两个一直等待卷土重来的敌人沟通和交流的机会。

西域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大唐的由盛转衰，也必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决定大明的生死存亡，所以对于西域，叶应武和大明是势在必得。

“老将军的意思是，咱们就不管八剌了？”唐震抬头看向舆图，只不过这一次目光落在的地方不再是草原，而是西域。那一片曾经见证了张骞艰难跋涉身影的土地，那一片汉唐将士曾经血沃的土地。

“让八剌去蒙古鞑子的腹地草原闹腾，不也是一件好事么？”高达笑眯眯的反问一声，“咱们现在需要担心的，还是正对面的海都。”

“海都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年轻却洪亮的声音，而隐约可以听见门口侍卫的呵斥声。

“来者何人，口出狂言？！”见到这陌生人走进来，侍卫们急忙向前一步，在这议事堂中都是天雄军和神策军的最高层，如果有了什么闪失，他们的项上人头可担待不起这责任。

高达倒是摆了摆手让侍卫们不要这么紧张，毕竟星星峡实际上还处于蒙古鞑子的包围当中，没有点儿本事的人根本不可能进来，而且没有得到大门外侍卫禀报，十有八九是身怀令牌而且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禀报，类似于那些哨探。

张珏和唐震也饶有兴致的扭头看去，那人风尘仆仆走进来，还不等进入议事堂就随手掀开斗篷，露出满是风尘的脸颊，果不其然是一个年轻人，只不过西域的滚滚风尘磨砺下让他比起终于常见的年轻人看上去要成熟不少，如果单单是看这一举一动，根本不能想象这个人尚且年纪轻轻。

“锦衣卫马廷佑，见过诸位将军。”年轻人还不等进门，就笑着一拱手。他几乎已经顶上了侍卫们手中的刀枪，但是脸上没有丝毫畏惧的神色，反而看上去很是轻松。

就像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的人，终于回到了安全的地方。

虽然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大多数统领张珏和高达他们都没有见过，但是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听说过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更不要说原本就是跟着叶应武起家的唐震了。

当下里向前一步，唐震细细打量了一番站在门外脸上带笑的年轻人，微微张嘴，不由得笑着一拱手：“翔季兄，两三年不见，翔季兄已然愈发威仪，小弟一时眼拙，竟然没有认出来翔季兄，还请翔季兄万万不要见怪！”

马廷佑笑着说道：“汉霄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怎么都不敢想象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现在都成了横刀立马的大将军了，麾下也统帅千军万马，比起来某可是威风千百倍不止。”

“哈哈，翔季兄倒是谦虚！”唐震伸手让侍卫们退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咱们北伐各路大军，谁不知道要是没有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帮助，在这数百年没踏足的土地上一个个的就是睁眼瞎！如果不是你们重新绘制了大多数地方的舆图，解决了咱们不认路的麻烦，这各路大军一路走过来，岂不是还要依靠唐朝的舆图自己向前摸！”

有唐震亲自证明，高达和张珏脸上都流露出笑意，也难怪马廷佑能够直接走入这议事堂畅通无阻，毕竟他身为锦衣卫的大统领，手上的皇命令牌是大明各等级令牌和身份证明之中最高级别的，就算是侍卫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阻拦。

“翔季兄，来，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天雄军高老将军，这位是天雄军的张珏张督导。”唐震笑着说道，显然马廷佑这个时候到来，也让他松了一口气，有锦衣卫大统领亲自坐镇，且不说打仗怎么样，这消息沟通上面肯定要比之前方便很多，对于拥有绝对的器械优势的明军来说，能够准确把握蒙古鞑子军队的去向，实际上就已经确定了胜利的一半可能。

马廷佑点了点头：“天雄军高老将军一己之力镇泸州，张督导死守成都府，都是我大明一等一的骁将，今日得见，当真为栋梁之才。”

“马统领谬赞了，谬赞了。”高达捋着胡子说道，“幸会幸会。”

张珏也是冲着马廷佑郑重一拱手。

锦衣卫和六扇门是直属于大明皇家的密探组织，和禁卫军一起构成了皇家一明两暗的主力力量，虽然这三个部门的统领都没有明确的官职品级，但是谁都不敢小觑，毕竟他们手中掌握的可是真真正正的生杀大权，也是维护大明皇权和王朝威严的最后防线。

如果真的算起来，这三个组织的统领实际上享受的都是朝中尚书一级的待遇，和主力战军的将军乃是平级，高达他们自然也不敢怠慢。

更何况马廷佑可是实打实的从龙元戎，就算是唐震这样的从龙甚早的臣子，见到马廷佑都得称呼一声“翔季兄”，足可见马廷佑的资历之老。所谓人生四大铁，马廷佑和叶应武是同窗，当初浪荡三十六花街柳巷也一起嫖过娼，更是曾经和叶应武并肩奋战一起上沙场，最后还和叶应武一起分了这整个天下的赃，四大铁全都占了，自然更显得身份非凡。

“不知道翔季兄为什么突然间出现在星星峡，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唐震有些疑惑的问道。八剌的军队撤走也就只有半个时辰不到，马廷佑就出现在了这里，除非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一来不可能来的这么及时，二来也不可能是让马廷佑亲自出马，再加上刚才马廷佑开口说的“海都不足为惧”，自然让唐震觉得是叶应武已经定下了计策。

马廷佑伸手指了指西方：“某不是从中原而来，而是从西域过来的。”

“什么？！”不只是唐震，高达和张珏也不由得一怔。

当即走到舆图边，马廷佑笑着说道：“几个月之前，某奉陛下旨意暗中出使察合台汗国，劝说八剌出兵进入草原，搅动的蒙古鞑子不得安宁，紧接着以汉家使者的身份进入昔里吉部，昔里吉部之前就已经暗中派出使者前往南京参见陛下，归附大明，所以某帮助昔里吉部从之前的西域小部落一下子变成现在各个小部落的领袖，已经隐约成为海都麾下的第二个八剌，只要昔里吉部暗中发力，海都想要不败根本不可能！”

张珏他们脸上都流露出惊讶的神色，没有想到自己在前面和蒙古鞑子浴血奋战，而实际上在蒙古鞑子背后也早已经天翻地覆。看上去万众一心的海都盟军，竟然已经成了如此模样。而陛下和朝廷对于西域的战略也终于呈现出来。

大明不断地通过制造矛盾和麻烦，在海都的军队当中培养出来一个有一个和海都离心离德的的八剌，实际上也就等于在无形之中不断地削弱海都的实力，使得海都从一个大汗国最后衰弱成现在的只能和一群小部落分庭抗礼的地步。到时候就算是大明不出动军队，整个西域也将没有能够威胁到大明的存在。

“如此说来，现在星星峡外的蒙古鞑子已经成了一盘散沙？”高达不由得感慨一声，看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张珏和唐震，“没有想到咱们还在这星星峡想着如何固守，殊不知外面的敌人早就不堪一击！”

马廷佑沉声说道：“陛下的意思是，星星峡之战后，昔里吉部无论是归附大明还是无耻背叛，都将彻底成为西域各部落眼中的叛徒，根本成不了气候，而海都的实力被削弱之后，必然不会再留在西域，到时候整个西域就已经敞开大门等着我们前去。”

顿了一下，马廷佑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掠过；“估计陛下的旨意不久也回到了，简而言之就只有四个字，拿下西域！”

————————————

叶应武快步走入中军大帐，以张世杰为首的将领们已经等候在此。

“臣等参见陛下！”张世杰等人急忙拱手行礼。

“免礼平身，”叶应武不等他们拜下去就沉声说道，“战事紧急，这些礼节都先不管了，长话短说，蒙古鞑子现在都到什么位置了？”

如果说这里有御史台的官员在的话，恐怕早就忍不住站出来强调礼节之重要性了，只可惜站在这里的都是一群彻头彻尾的赳赳武夫，叶应武说不顾礼节还真的正好切中了他们的心意。

战场上一小会儿的耽误都有可能决定战局胜负、数十万人的生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张世杰当即上前说道：“昨天三队哨骑在汾水左近失踪，而陛下出动禁卫军骑兵搜索，总算是救回来一队哨骑，已经能够确定蒙古鞑子有是四千到五千步骑已经渡过汾水，加之考虑到现在蒙古鞑子左翼在石州，右翼在太原府，所以末将以为可以确定这一队正是蒙古鞑子的前锋，另外的几队哨骑也应该是遭遇了蒙古鞑子的伏兵，人数估计都应该在两三千上下，也就是说蒙古鞑子的前锋近万人已经逼近此处！”

张世杰还没有说完，神卫军将军杨宝已经站出来，拱手说道：“启禀陛下，这三天以来，蒙古鞑子在咱们外围出现的哨探已经越来越多，今天更是足足发现了十队哨探，以骑兵为主，来往驰骋，如果不是早有防备的话，恐怕根本拦截不下来。”

“这担任哨骑的怕也都已经是蒙古鞑子最强大的本部骑兵或者怯薛军骑兵，否则不可能这么不好对付。所以万万不能掉以轻心，蒙古鞑子的哨骑如此密集的出现，说明蒙古鞑子主力也应该距离不远了。”叶应武微微颔首，冷声说道。

这些年随着和大明来往战事的加剧，蒙古骑兵损失惨重，即使是大明主力战军的正面战场上也已经很难遇到当初襄阳之战曾经让叶应武无比头疼的蒙古本部骑兵了，一旦都是征调的女真人、回回人和唐兀人补充到骑兵队伍中，从而使得蒙古军队虽然还能保持原来的规模，但是在军队斗志和意志上面都有大幅度的下降，否则明军也不可能一路高歌猛进。

顿了一下，叶应武的声音一下子抬起：“众将听令！”

“末将在！”张世杰等人急忙拱手说道。

“按照原定计划，准备迎敌！”叶应武霍然一拍桌子，目光已经投向大帐外面，一缕阳光洒进来，外面的大鼓再一次被敲响。

“遵令！”咚咚的鼓声中，所有将领同时大声答应。

叶应武抿了抿嘴，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这一次某一定要把蒙古鞑子赶回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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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七章万里长城永不倒（上）

锦州城外，一辆辆云梯车燃烧着熊熊大火，城上城下尸体遍地，风声呼啸着从战场上吹过，隐约可以听见城头上蒙古人的欢呼声。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能够击退明军这一次进攻，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只不过这欢呼声很快就被轰鸣的炮声所替代，一门门火炮在明军士卒的推动下不断向前，从而可以打击到城墙后面的投石机。炮弹呼啸着划过一道道弧线，重重砸在城墙上或者抛入城墙内，开花弹不断地引发爆炸，而就算是实心弹，一下又一下的砸击城墙，也足够让人心神不安。

火炮对于大明来说终究还算不上飞雷炮这种已经掌握了全部工艺并且很容易生产的火器，所以为了弥补攻城火力上的不足，相应的还有大量飞雷炮配备，跟着火炮一起前进。

虽然在射程上以及制造方式上，火炮要远远优于飞雷炮，以至于现在工部的工坊已经开始建立更多的火炮流水生产线以取代飞雷炮的生产，但是谁都不能否认，至少在对于士卒的杀伤上以及轻便更易于携带等等方面，飞雷炮还是有很多暂时火炮难以取代的优势的，再加上大明的火炮在产量上尚且不足，所以火炮和飞雷炮高低搭配也就成了明军的日常。

趁着这在另一个时空中被称之为“战争之神”的火器大展神威，明军将士也趁机退下来休整，几次进攻被击退，让已经习惯了高歌猛进的明军士卒，此时看上去也面带疲惫神色。

“陈平喜。你小子是干什么吃的，他娘的都已经杀上城头了还能被蒙古鞑子给撵下来？！”王大用提着刀怒吼道，一脚踹下去，单膝跪地拱手请罪的汉子被这一脚踹中了肩膀，抖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跪在这里的正是镇海军第三旅的旅长陈平喜，就在刚才进攻的时候，眼看着后面的援军就要冲上来，陈平喜也亲自带队冲上了城头，结果谁曾想到蒙古鞑子突然调集了大量的弓弩手，抄着弓弩就往前冲，甚至不惜以命换命也要将手中的箭矢射入近在咫尺的明军士卒胸膛，导致明军一下子乱了阵脚，不得不退下城头，为此还多损失了一台掩护的云梯车，城头上的上百人也就只有陈平喜带着七八个人回来。

“好了，好了，先别生气！”王虎臣一把拽开王大用，能够从城头上回来，陈平喜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他的右手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如果不是身边亲卫挡的及时，这手臂恐怕就废了。不过陈平喜对此仿佛一点儿都没注意到，只是潦草包扎了一下就直接到王虎臣和王大用这里请罪。

王大用跺了跺脚，声音勉强柔和下来：“先下去休息，等会儿进攻换第四旅上阵！”

陈平喜怔了一下，旋即向前一步想要抱住王大用的腿：“督导，不能把第三旅撤下去，第三旅还有九百多将士，完全可以上去和蒙古鞑子拼命，弟兄们都咬着牙等着报仇呢，不能就这撤退！”

“是撤换不是撤退！”王大用又是一脚踹在了陈平喜的胸膛上，陈平喜这一次只是闷哼一声，并不动弹。

一直皱着眉头看向舆图的王虎臣沉声说道：“好，那就答应你们第三旅，但是如果下一次还没有办法拿下来城头的话，那就不只是撤换这么简单了，某相信你应该明白。”

“你······”王大用有些不耐烦的回头看了王虎臣一眼，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算是默许了。

“末将领命！”陈平喜根本没有在意右臂的伤痛，径直起身向着第三旅修整的地方走去。

看着陈平喜的背影消失，王大用顿时摇了摇头，回头看向王虎臣：“怎么每一次都是你唱白脸，某唱红脸，不行不行，下一次得换换，否则这几天下来某岂不是要把军中这些师长、旅长得罪尽了！”

听到王大用的抱怨，王虎臣不由得笑了一声，旋即摇了摇头说道：“咱们先不管下一次怎么办，这一次说什么也得把锦州拿下来。本来被蒙古鞑子赶下来，第三旅就一直憋了一口气，现在咱们再使了激将法，估计这一次应该差不多了。只是你有没有注意到，咱们这几天打的太顺利了？”

王大用沉思良久，点了点头：“你这话说的倒是不假，之前蒙古鞑子在大凌河和顺义那边死死防守，结果谁曾想到过了小凌河杀到锦州城下，蒙古鞑子反倒是抵抗的没有之前那么凶猛了，甚至咱们还发现了很多蒙古鞑子加固过的藏身坑道，说明蒙古鞑子并不是没有打算在这里抵抗，而是最后选择了把人撤走。”

“所以为什么？”王虎臣脸上表情也凝重下来，“之前某还怀疑是蒙古鞑子想要收缩兵力从而可以凭借锦州城死守，但是今天咱们只是进攻了两次就已经让蒙古鞑子使出全力，所以某之前的推测也是错误的。”

“你是说蒙古鞑子有可能从锦州城抽掉了部分军队？”王大用皱眉说道，“可是锦州城本来就是蒙古鞑子在幽燕东北的门户，一旦锦州失守，蒙古鞑子很有可能腹背受敌······”

王虎臣迎上他的目光：“如果说还有什么比让蒙古鞑子腹背受敌更加严重的呢，你说蒙古鞑子会不会集中兵力，撤走锦州守军？”

突然间明白什么，王大用一下子瞪大眼睛：“你是说······”

“古北口那边估计已经打起来了。”王虎臣抓起桌子上的佩剑，向外面走去，“无论如何蒙古鞑子抽调走了锦州守军，说明蒙古鞑子对于古北口那边很重视，甚至已经开始猛攻，咱们不知道两淮军能够支撑多少时间，所以咱们这边自然是越快越好！”

顿了一下，王虎臣扭头看向有些发怔的王大用：“走吧，现在就开始全力攻城，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王大用没有丝毫等待，快步跟上王虎臣，目光落在不远处还在明军炮火之中挣扎的锦州城，又旋即越过锦州城，看向更远处的青山。就在那一片青山之中，长城绵延，也正在数十里开外，另外一支大明军队正以一己之力抗衡幽燕全部的蒙古军队。

“坚持住。”一向自诩不重视感情、大大咧咧的王大用，此时也忍不住喃喃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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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从山顶推下去的巨石顺着山坡滚落，在黑压压的人潮之中犁出来一道血肉的通路，不过这好不容易打开的缺口很快就被后面的蒙古士卒顶上，好像刚才根本没有人在这石头下面丧生，这一道缺口也并不存在。

不过这一块石头就像是一道信号，更多的石头紧跟着从山坡上滚落，不断地撞击人群，不断地倾轧出一处一处的缺口，不断地有蒙古士卒顶上来，却又重新化为石头下的亡魂。

不过山坡上翻滚的黑色潮流，却依旧是滚动的向前，并且越来越接近山顶，也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蒙古人跟在后面，只给人一种感觉，这里的蒙古鞑子就算是杀到下辈子都杀不干净。

“督导，这山上的石头基本都被推下去了，弟兄们手中的箭矢和火药也不太够了。”一名都头哭丧着脸冲着顾潮一拱手。

第一旅的督导此时也负了伤，半边手臂都吊起来，不过他一边提着刀，一边站在山丘突起的地方看着下面的战场，脸上满满都是凝重神色，丝毫看不出来他曾经是一个书卷气息颇浓的文人。

“把你那报丧的脸给老子收起来！”顾潮冷声说道，“让弟兄们不要乱了阵脚，咱们居高临下，就算是白刃战难道就怕了蒙古鞑子？去，把剩下的火蒺藜都扔下去，也让蒙古鞑子兴奋兴奋，免得等会儿跟没吃饭样的！”

都头急忙应了一声，大步离开，而周围的亲卫们非但没有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反而不少人脸上带着笑意和渴望。蒙古鞑子也是步行进攻这山坡，就算是他们在战马上，弟兄们也不怕他们，更何况大家现在都是面对面手里的家伙也都称霸多，更没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还不等火蒺藜扔下去，山下突然传来明军将士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的号角声，呜呜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山坡上的蒙古军队猛地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转身向着山下跑去，黑旗倒卷，有如拍打礁石之后的潮水，重新退回原本开始的地方。

几名都头和指挥使都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刚才眼看着已经消耗干净明军最后剩下的一点儿石头的蒙古鞑子，怎么直接就干脆利落的撤军了？这未免有些不可思议。

顾潮也是一挑眉，大步走到前面，蒙古军队真的撤了下去，并且开始集结整队，根本不像是有什么阴谋诡计的样子，甚至这么短时间内，他们的先头队伍就已经出发，只留下不少骑兵在山坡下面监视着山坡上的明军，说明蒙古鞑子这突然的撤军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看着蒙古军队前进的方向，顾潮突然间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因为这些军队并没有前去东北的锦州方向，也不是西北的居庸关方向，更不是南面的中都方向，而是直直的向北开拔，绕过这一处明军把守的山坡，直接顺着官道前进。

从这里沿着官道向前，不足三十里的地方就是古北口！

顾潮很清楚，如果不是古北口出事了，蒙古鞑子不可能向着这个方向，也不可能如此着急！

看来徐晨真的已经按照原定的计划拿下了古北口，这样一来第一旅将士死守这一处山坡，付出巨大的牺牲代价就不是没有价值的了。古北口现在想来已经被明军控制了，蒙古人甚至即使是快杀上山顶了也要撤退，足可见古北口那边甚至有可能是明军占据了绝对的优势，让之前的蒙古军队束手无策，所以不得不抽调这一支主力大军。

“干得漂亮啊！”顾潮忍不住赞叹一声，旋即扭头吩咐，“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好生休息，这古北口现在估计已经打起来了，死守古北口是咱们第一旅全体上下的任务，不能把功劳让那八百人独占了，所以缓口气之后，咱们说什么也得去凑凑场子！”

“遵令！”几名指挥使和都头脸上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

而顾潮手搭凉棚看向远处青山中盘旋的那一条卧龙，长城，长城，这一战，守住了长城上的这几个隘口，蒙古鞑子就是大明的盘中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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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无尽的烟尘翻滚着从居庸关门口升起，将整个青山之间的关隘整个儿笼罩其中。巨大的冲城车在士卒的呐喊声中被推动着向前，一排排明军将士紧跟着冲城车后面向前，大量的弓弩手和火铳手对准城头疯狂扣动扳机。

大量的箭矢和铁弹呼啸着打在城头上，任何想要从城垛探出头的人，都直接被这箭矢和石弹掀翻在地。而后面紧跟着上来的火炮和飞雷炮也不断的将炮弹和炸药包抛射到城墙后面。

炸药包爆炸之后的城门已经七零八落，甚至看不出原来城门的模样，但是透过这两扇已经满是窟窿的大门，已经能够看见后面堆得有如小山高的沙袋以及木石，甚至整个城门都在这些木石的力道下吱吱颤抖。看到眼前的景象，负责指挥的明军旅长不由得皱了皱眉。

之前大明在北伐的道路上，面对城门往往都直接用大量的炸药包直接炸开，从而使得明军士卒可以直接从城门杀入城中，导致很多蒙古精心布防的城池也在炸药包面前变得脆弱不堪一击，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蒙古军队的几次溃败。

从这上面吸取教训，蒙古人愈发重视城门的加固，尤其是在城门后面布置大量的沙袋和石块，甚至仿照前宋的守城样式制作了同样数量不少的塞门刀车，其目的自然就是防范明军直接炸开城门。

冲城车重重的砸在了城门上，整个城门也随之彻底粉碎，明军将士怒吼着冲入城门。而就在城门后的沙袋堆上，蒙古弓弩手同时出现松开弓弦，箭矢呼啸着刺入前排士卒的胸膛，但是后面的明军将士依旧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到了这个时候，谁后退一步，就决定了失败。

“火铳手！”一名带队的都头大吼一声，一面面盾牌分开，火铳手也顾不上蒙古鞑子擦着身体飞过的箭矢，同时点燃引线。举着盾牌的将士甚至不等火铳施放，就先一步向前冲。

铁弹呼啸着从火铳中飞出，前面刚刚露面的蒙古弓弩手被直接掀翻，而已经冲到近前的明军刀盾手毫不犹豫的挥落手中砍刀，鲜血迸溅。大队的明军将士也跟在后面冲过这道坡。

而坡后的蒙古士卒看着居高临下涌动而来的大明军队，终于不知道是从谁开始，扔下手中的兵刃甚至还有一侧的塞门刀车，落荒而逃。明军并没有停顿和迟疑，一边留下来部分人手帮着清理被堵塞的门道，一边飞快的沿着城门一侧上城步道冲上城楼。城门上的蒙古军队实际上都被明军的火炮和飞雷炮清扫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少量士卒看到涌动上来的明军，哪里还有抵抗的意志？

片刻之后，一面象征着大明的赤色龙旗在居庸关的上方迎风飘扬，而蒙古人的黑色旗帜则缓缓在风中飘落，落在地上，很快就被人马踩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居庸关拿下了。”放下手中的千里眼，尹玉轻轻松了一口气。

站在他旁边的江镐点了点头，并没有在意眼前这已经归属大明的燕云西北侧雄关，而是沉声说道：“蒙古鞑子在南口到居庸关这边布置的军队并不多，由此可见古北口那边怕是要经历一场血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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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八章万里长城永不倒（中）

看着身边脸色难得沉重的江镐，尹玉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江镐的意思他很清楚，蒙古鞑子在幽燕的军队数量是有限的，天武军很轻松的横扫南口和居庸关，说明蒙古其余的主力军队都用在了别的方向上，而最有可能让蒙古人火急火燎调集军队，甚至不惜以居庸关拱手相让作为代价也要进攻的，自然就是古北口。

毕竟现在随着天武军进攻居庸关，镇海军进攻锦州，两淮军在正面压上，大明的进攻战略已经完全展露出来，而突兀出现在幽燕腹地的两淮军第一旅更是将这战略中的最关键一步公之于众。蒙古人面对集中全力、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大明主力战军，自然明白自己毫无胜算，所以伯颜和史天泽需要考虑的就是待命蒙古军队撤退。

明军兵力最少，距离中都最近的古北口，自然是上策。

所以蒙古人进攻古北口，也在情理之中。

“陛下原本给天武军的旨意写得很清楚，择机向大同府进攻，如果可以的话切断蒙古鞑子主力大军的后路。”尹玉皱着眉头看向江镐，“那咱们现在应该如何是好？”

江镐不由得苦笑一声，如果天武军向前的话，就等于把古北口的存亡丢下了，毕竟大明这一次北伐的主要目的就是拿下幽燕，打通和辽东的联系，如果天武军着急去包抄蒙古大军的后路，而导致幽燕这边出现了什么闪失，江镐和尹玉都自问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而如果天武军掉头支援古北口的话，就等于将大同府、岢岚军一线抛到了脑后，将蒙古鞑子主力大军和忽必烈都扔给了叶应武去对付，可是现在来看，哪怕是大明连禁卫军都已经出动，在军队人数上还是要逊色于忽必烈，再加上忽必烈带着南下的也都是蒙古军队之中的精锐，绝对不是幽燕这些屡次战败的乌合之众能够相比，所以叶应武的胜算实际上也不大，如果这个战场战败了，很有可能造成连锁效应，大明的北伐也要彻底失败。

两条路无论是向东还是向西，都有其道理，也意味着天武军将要承担很大的风险。

“分兵？”尹玉沉声说道，对于天武军来说，无论是向东还是向西都有风险，拿到不如直接分兵，如同天武军一开始时候一样，一支军队负责幽燕战场，另外一支军队则负责山西战场。

江镐皱了皱眉：“不能分兵，天武军本来也就只有这么多人，面对蒙古鞑子主力加起来说不定还能一较高下，如果分兵的话恐怕很难和蒙古鞑子正面交锋，到时候对上敌人，打也打不得，躲也躲不得，两边都没有拿到战果，反倒是白白添乱，你说到时候应该怎么办？”

尹玉顿时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忽必烈率领的蒙古鞑子主力以及伯颜挂帅的蒙古幽燕军队，人数实际上都不少，否则叶应武也不能拿出这么大的阵仗，集中了几支主力战军才有信心在幽燕战场上拿到全胜。现在一支天武军尚且打算分兵，前去截断蒙古主力大军的后路或者去和蒙古鞑子在幽燕的军队决战，自然没有这么容易取得胜利，最后反而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两边都没有取得什么战果，白白加了笑料。

“那怎么办？”尹玉看向江镐，虽然天武军是在居庸关胜利的一方，但是面对蒙古鞑子出的这个难题还是束手无策。

江镐沉默片刻，抬头向前一指：“相比于幽燕，最重要的还是蒙古鞑子的主力大军，咱们还得向西进攻。”

看着尹玉有些诧异的眼神，江镐正声说道：“现在大明确确实实面对这两个很难让人抉择的战场，但是相比于幽燕战场，最重要的还是山西战场。大明在幽燕战场集中了包括两淮军、镇海军以及北洋舰队在内的二十余万兵力，再加上后面即将到来的宣武军，实际上已经占据了兵力优势，再加上居庸关、古北口以及锦州、喜逢口这长城一线已经落入咱们的掌控之中，蒙古鞑子想要翻盘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现在蒙古鞑子幽燕的军队算得上元气大伤，就算真的让他们杀出一道口子回到塞外，也没有什么大碍。”

尹玉点了点头，本来幽燕的蒙古军队就是多年来明军的手下败将，士气低落不说，甚至在粮草和器械上还多有缺失，否则也不可能对自己还掌控着的土地都直接横征暴敛，说是一群乌合之众也在情理之中。所以就算是他们侥幸真的回到了草原上，实际上也很难在短时间内重新形成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所以幽燕战场能够全歼蒙古鞑子军队固然很好，就算是没有办法做到全部消灭，也能够让蒙古鞑子没有还手之力。

但是山西战场就截然相反了。江镐眯了眯眼，并没有多少，尹玉自己心中却很清楚。

山西战场原来只是北伐的一处分战场，而山西的蒙古军队也在拼命龟缩，显然没有想要和明军正面对决的意思，但是很快整个山西战场的局势就天翻地覆，忽必烈率领蒙古大军主力越过岢岚水南下，而叶应武也毫不犹豫的带领禁卫军兼程北上，驻扎壶关，摆出寸步不让、和忽必烈决战的架势，这让山西战场一下子掩盖住了幽燕战场的光芒，更直接吸引了天下人的瞩目。

不仅是因为这一场大战是叶应武和忽必烈这两个天下雄主直接的对决，更因为这一场大战的胜负关乎到大明和蒙古的兴亡成败、关乎到叶应武和忽必烈同样作为当世不败名将的声名威望，也关乎到华夏三百年北伐梦想和蒙古百年来强国梦想的实现与否。

如果现在有一个地方是天下目光的聚焦点，那么肯定是山西、是上党，而不是南京或者幽燕。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一场大战的结果。

而作为大明将领，江镐和尹玉他们更是清楚这一战的重要性，因为一旦大明失败，就意味着叶应武身为皇帝陛下要承担风险，整个北伐各路大军的侧翼也都要承担风险，甚至大明的中原和河洛地区都需要承担风险。所以大明根本没有办法允许这一站失败，所以所有的大明军队，如果可能的话都需要对山西战场施以援助之手。

虽然叶应武一直强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一直只对各路主力战军提出战略上的要求，对于战术上并没有什么指导，甚至在各路主力战军达到其固定的战略目标之后就不再要求其接下来的发挥。

但是并不代表着主力战军就可以袖手旁观。

就比如对于现在的天武军来说，他们已经达到了拿下居庸关的战略目标，但是如果就此不动弹的话，有可能面对的就是大明在幽燕和山西两个战场上的失败。身为大明将领，江镐和尹玉当然不可能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到时候倒霉的不只是大明，还有他们。

一旦大明在山西战场失利，那么江镐和尹玉必须要面对接下来的连锁反应。尤其是江镐没有说出来的话当中，显然还包括叶应武战败发生什么不幸时候的可能，到时候整个大明都很有可能彻底崩溃。

所以天武军哪怕是让幽燕的蒙古鞑子趁机突围，也不能让山西战场有失败的风险。

“拿舆图来！”江镐根本没有在意前面已经彻底被明军掌握的居庸关，毕竟现在居庸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武军过了居庸关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这舆图都是在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协助下绘制的，虽然并不怎么精确，但是毕竟有比没有要好。伸手在舆图上一指，江镐沉声说道：“从这里到大同府，中间还有奉圣州和蔚州，都是占据险要之地，蒙古鞑子不可能不派出军队防守，所以咱们这一路上想要销声匿迹是不可能，索性干脆就大张旗鼓的杀过去，咱们在这里闹的动静越大，蒙古鞑子越没有心力和陛下交手，甚至就连幽燕这边的蒙古鞑子也得考虑考虑自己应该怎么办。”

顿了一下，江镐笑着说道：“对于大明来说，陛下亲自把自己当成诱饵，从而期望能够取得幽燕之战的胜利，忽必烈又何尝没有把幽燕的军队当成诱饵想要趁机寻找大明的破绽？所以作为诱饵，史天泽和伯颜应该清楚自己需要做什么，到时候根本不用担心他们对于天武军置之不理。”

尹玉皱了皱眉：“但是这样就意味着咱们很有可能腹背受敌。”

“难道天武军就怕了蒙古鞑子的两头夹击？！”江镐哈哈大笑着向着自己的坐骑走去，“咱们天武军窝囊了这么久，甚至到最后连个北伐总攻的位置都没有拿下，如果再不拿出来点儿真本事的话，哪里还有脸皮自称‘天下第一强军’？”

刹那间，尹玉仿佛想起来这些年天武军的南北转战，想起来那些旗帜下怒吼着向前冲锋的身影。这是叶应武赖以起家的军队，曾几何时，甚至连北伐主攻的位置都要拱手相让。天武军不能再沉醉于之前的辉煌之中，在这其余主力战军崛起的时候，也应该去努力创造自己新的胜利。

这“天下第一强军”的称号可不是铁帽子，是需要用蒙古鞑子的首级和鲜血来维护的！

“走！”尹玉手按佩剑，跟上江镐的背影。

万里长城在两人的面前展开，而过了长城，还有更多的挑战，还有更加激烈甚至惨烈的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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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呼啸着落在长城的关墙上，明军将士在盾牌和城垛后面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听着这箭矢敲打盾牌和石墙的声音。处于高处的敌楼和烽火台上不断传来都头和十将们的喊叫声，标记蒙古军队和弓弩手的位置。

“杀上去！”隐约可以听见蒙古人的呼喊声还有高昂的号角声。

“弓弩手、火铳手准备！”盾牌后面一名都头大声吼道。

所有的明军士卒缓缓抬起手中的器械，目光之中爆发出精光。

都头的目光透过盾牌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大吼一声：“放！”

一名名弓弩手和火铳手同时站起来，扣动手中的扳机。箭矢和铁弹有如泼水一般从山坡上泼洒下去，前排的蒙古士卒风吹麦浪一般倒下，但是后面的蒙古士卒还在一声不吭的迈动脚步向前，一排排长矛和刀剑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檑木！”长城下的坑道中，都头和十将们同时狠狠一挥手，早就等候多时的刀斧手挥落手中兵刃，砍断一根根绳索。固定在坑道外面的檑木和滚石随着绳索的断裂，直接顺着山坡向下滚，本来这上山道路就很是狭窄，蒙古士卒虽然多，到了这个地方也只能挤在一起，滚落的檑木和滚石直接落入人群之中，刹那间已经鲜血迸溅，而这些粗大的木头和满是棱角的石块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还在不断翻滚着落入山崖下面蒙古大军中，硬生生的撞出来一条条血路。

“杀！”这些檑木和滚石的数量毕竟还是有限的，当这一下过去之后，后面的蒙古军队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呐喊着向上冲锋。哪怕是脚底下黏糊糊踩踏着同伴的鲜血，哪怕甚至还有很多尸体也和那石头一样滚下来，导致士卒不得不慌乱的躲闪。

这些蒙古将士也很清楚，这是自己的袍泽弟兄们用鲜血换来的时间，如果不能好好珍惜的话，等会儿就意味着还要付出相同的牺牲才能取得这样的机会。

“山上的南蛮子只有几百人，咱们有两万大军，说什么也不能怕了他们！”一名名百夫长甚至是千夫长这个时候都已经跳出来冲在了队伍的最前面，相比于明军向来领队冲杀的都头和指挥使，这些百夫长和千夫长也履行了自己的责任。

蒙古士卒士气大振，踏着被鲜血染红的道路继续向前，而号角声依旧在身后响起，声音越来越洪亮，催动着将士们浴血厮杀。

“蒙古鞑子这是要拼命啊！”看着敌楼下密密麻麻的身影，饶是王翼周经历了不少大阵仗，此时也不由得皱了皱眉，“看来蒙古鞑子也知道咱们在这古北口没有多少人，否则不可能试探进攻都没有，上来就是几千人直接发动进攻。”

“倒也正常，”徐晨点了点头，“蒙古鞑子之前包围咱们，少说也得弄明白咱们的人数，再加上那一队蒙古鞑子骑兵的报信，知道咱们人不多也在情理之中。闲话少说，蒙古人第一次进攻就快冲到壕沟了，再这样下去恐怕守不了多久啊。”

“弟兄们，蒙古鞑子冲上来了，跟老子上！”壕沟中带队的都头和十将们纷纷提刀冲出壕沟，而作为掩护，城墙上的弓弩手和火铳手拼命施放。为了能够在壕沟之中安排更多的士卒应对蒙古鞑子的突击以及在混战之中保护这些能够造成远程杀伤的士卒性命，并没有在壕沟中安排弓弩手和火铳手。随着都头和十将们杀出壕沟，

见到明军杀出来，蒙古士卒怔了一下，纷纷迎面杀上去。狭窄的山坡道路上，杀红了眼的两军将士在嶙峋乱石之间来回跳动，手中兵刃直接向敌人的身上招呼。之前的道路都被明军用石头堵塞，而山坡上的荒草也都被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所以基本上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而且双方也伤不了多少人，只能等着前面的将士倒下，后面的人才能顶上去。

鲜血顺着山坡流淌，不断地有大明和蒙古将士倒下，而后面的人毫不犹豫的向前冲杀，一方只求能够向前更进一步，一方纵死也不后退。

“杀！”一名明军都头大吼一声，手中刀将眼前的蒙古士卒砍为两段，鲜血喷洒在他的脸上、衣甲上，也滋润脚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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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万里长城永不倒（下）

烟尘翻滚，杀声震天，青山隐隐之间，这一条已经沉睡了数百年的卧龙仿佛再一次被鲜血和硝烟唤醒，恍惚之间这一条穿梭于青山之间，也穿梭于岁月之间的卧龙，重新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的时代，重新回到了那一个曾经充满荣耀的时代。

数百年前汉唐之初，同样有无数的将士在这长城内外浴血厮杀，最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了辉煌盛世。而数百年后，华夏男儿再一次有资格站在这长城上，看着敌人滚滚如潮，抽出手中的兵刃和敌人拼杀，用自己的鲜血滋润这一片土地，也滋润这条需要血汗来滋养的巨龙。

“蒙古鞑子投石机！”远处敌楼上的士卒大声喊道。整个长城上的气氛都随之凝滞了一下。而徐晨也顾不上眼底下如火如荼的大战，飞快的沿着满是荒草的石阶向那一座敌楼上跑去。

那座敌楼位于山顶上，正是俯瞰整个战局的好地方，相比于这个敌楼，之前徐晨所在的敌楼只能看到山坡上正在发动进攻的蒙古军队，虽然更加安全，但是到底在视野上有疏漏，尤其是看不到峡谷正面蒙古军队的调动。

“还真是投石机，不过幸好不是回回炮。”徐晨看到山崖下面蒙古人推动的投石机，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情。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蒙古鞑子搬出来了投石机，意味着这一战将会更加艰难，但是好歹来的不是回回炮那种甚至可以直接将城墙轰塌的巨型投石机，否则就算是这八百将士的血肉之躯再怎么坚固，也支撑不了一个回合。

毕竟当初第一旅急行军前进，根本没有携带飞雷炮和火炮，根本没有办法对这种投石机造成多大的伤害，而唯一的一条上山道路还被明军自己封死，现在双方正在路口拉锯，根本不可能派出突击队摧毁投石机，更何况明军在山上一共八百人，就算是组成了突击队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得不偿失。

所以接下来更艰难的日子就要来临了。

“规避石弹，把人撤回来，所有人都撤回来，以后没有某的命令不允许反冲锋！”徐晨拍了拍身边传令兵的肩膀，旋即伸手向下一指，“弓弩手压住阵脚，封锁道路，不能让蒙古鞑子追上来！”

蒙古鞑子的投石机虽然威力不大，但是劈头盖脸的砸下来，就算是钢筋铁骨也得没了半边气儿。对于暴露在外面的明军将士来说不啻于噩梦。更何况徐晨知道蒙古人对于这古北口的看重，所以并不敢寄希望于蒙古人此时正在和明军缠斗，这群不要命的蒙古鞑子敢直接对着自己人投石。毕竟明军一共就只有八百人，而蒙古鞑子却有好几万，死上几百人换的明军死伤过半也很是划算。

不等徐晨话音落下，他身边的王翼周已经抄起来一支神臂弩冲出敌楼，为了方便壕沟和城墙上人来往，明军在城头上吊下去绳梯，还在远处长城缺口的地方设置了堡垒和台阶，从而可以方便上下，又能不会在壕沟失守之后给敌人留下进攻的道路。

为了更快一些，王翼周直接伸手抓住绳梯，顺着绳梯滑了下去，而其余的弓弩手和火铳手此时也顾不上安全，都跟在王翼周身后翻身下了城墙。徐晨刚想要说什么，不过还是摇了摇头，将到嘴边的话收了回来。

毕竟这些年轻人们做的也没有错，这个时候如果还在顾惜弓弩手和火铳手的性命安全，恐怕那些还在前面和蒙古鞑子浴血拼杀的弟兄们就很难撤回来了，到时候的损失会更大。

看着那一道道跃入壕沟又转身翻出去的身影，徐晨发自内心的感慨一声，自己现在做事也开始思前想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了，莫非这人终究还是老了？

“冲上去！”王翼周可不管徐晨此时在想什么，更没有余暇心情在意他想什么，这个年轻人眼睛赤红，脚下步伐却是丝毫不慢，在乱石当中穿行，很快就冲到了前沿，手中的神臂弩一扬，猛地扣动扳机，箭矢呼啸而出，正正刺穿前面一名蒙古士卒的胸膛。

而正在和这名蒙古士卒激烈交手的明军将士回头看了一眼，虽然有些惊讶为什么弓弩手和火铳手都顶上来了，不过还是感谢的点了点头，刚想要接着向前冲，王翼周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旅长有令，立刻撤退！”

“什么？！”那将士同样杀红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王翼周。

王翼周毫不犹豫的对着周围的将士大声吼道：“撤退，旅长有令，撤退！”

明军将士们都诧异的扭头，而弓弩手和火铳手们已经顶上去，组成一道死亡的火线。还不等王翼周说完，长城上各个敌台都敲响了金锣，这一下子没有人犹豫，纷纷向着壕沟方向跑去。

而蒙古人也听到了明军的鸣金声音，只不过因为有弓弩手和火铳手的阻拦，根本难以靠近。

“不要慌，慢慢退！”带队的都头和十将们大喊道，原本散乱的撤退队形方才缓缓稳定下来，所有士卒背靠背相互掩护着不断后退，而其余的弓弩手和火铳手都在城墙上射击，掩护明军撤退。

明军主动让开了道路，蒙古人却并没有主动追击，倒是让撤退的明军将士吃了一惊，不过还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头上突然传来呼啸声。

“投石机，快，进壕沟！”都头和十将们的瞳孔猛地收缩，前排士卒已经到了壕沟边缘，急忙跳入壕沟当中，顺着壕沟跑向城墙下的掩体或者直接钻入壕沟中早就挖好的洞穴，从而可以避免被投石机的石弹直接砸中。而后面的明军将士也是飞快的向前奔跑。

眼看着石弹已经劈头盖脸砸下来，烟尘滚滚，王翼周大吼一声，壕沟已经近在咫尺了，他索性直接一弯腰直接滚入壕沟当中。而一块石弹好巧不巧正正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靠在壕沟壁上听着石弹的呼啸声，王翼周长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按住胸膛，心脏此时蹦蹦乱跳，整个人仿佛都已经呆滞了。他很清楚刚才自己和死神擦肩而过，只要慢了半拍，很有可能就直接被石弹碾过去了。

“还发什么愣，等着被砸啊！快跑！”一名都头大吼道，一拍他的肩膀，自己率先钻入旁边的洞穴中。

“幸好提前挖了这东西，关键的时候真能救命！”王翼周也反应过来，急忙跟着钻进去，一个洞穴能够放得下三个人，所以两个人躲在里面还很是宽阔，“也不知道旅长是在哪里学的。”

都头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城墙方向，小声说道：“咱们旅长怎么可能想出来这等绝妙招数，让我们挖壕沟的时候直接给看的陛下旨意，这都是陛下的意思，让工部提前画好了图纸，咱们不过是照本宣科罢了！”

王翼周笑了一声，刚想要说话，外面传来吼声：“蒙古鞑子上来了！”

都头和王翼周对视一眼，纷纷抄起家伙向外面冲去。

蒙古人还真是下定决心想要拿下这古北口，投石机刚刚投石完毕，第二批蒙古士卒已经吼叫着冲上来，人数同样不少。而在他们的后面，可以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显然第三批蒙古军队也在准备。毕竟山下有数万蒙古军队，就算是打车轮战也足够让明军筋疲力尽。

唯一能够让明军松一口气的是，山路崎岖，蒙古人的投石机能够抬上来的也就是那种小型投石机，很难对经过加固的壕沟和城墙造成什么伤害，只要人能够及时躲开，就只是将一网兜一网兜的石头送上山，甚至还成为了明军抵抗蒙古军队进攻的武器。

“把石头扔下去，气死蒙古鞑子！”一名都头大声喊道，手中的石头率先飞出，正正好好砸中一名正在艰难攀爬的蒙古士卒额头，那蒙古士卒惨叫一声，伸手捂住鲜血迸溅的额头踉跄向后退去，结果撞在了后面的士卒身上，蒙古人的队列顿时一片混乱。

看到了这石头如此管用，明军将士纷纷抄起来石头向下扔，一时间山坡上石头如雨下，蒙古军队仓皇撤退。只不过在这之后顶上来的就不是投石机而是弓弩手了，足足上千名弓弩手对准山上同时松开弓箭，箭矢呼啸扑上山顶，无论是城墙上还是壕沟中，士卒飞快的寻找藏身之处，就算是找不到的人也都躲到盾牌后面。

徐晨既然被选出来主持这一次和蒙古鞑子死战的任务，自然是经过百般布置和思考的，毕竟就算是他有合蔡镇一战的经验，也不敢把一切都寄托在古北口险要的地形上。包括叶应武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当初给徐晨的圣旨当中，还附上了很多防守用的策略，挖掘壕沟作为第一道防线就是其中的策略之一。

叶应武给徐晨的可是另外一个时空中就算是热武器时代依旧有用的壕沟布置方式，包括挖掘猫耳洞和坑道，虽然费时费力，但是叶应武也知道，对于以农民为主的大明军队来说，挖地也应该算得上基本功了，更何况在另外一个时空中，网络上也经常有人说土工作业是华夏民族的民族技能。

看看这群山上的长城，此言倒非虚。

所以叶应武也就放心的将堑壕战挖掘战壕的方式全都交给了徐晨，而今天看来，在投石机和箭矢这等尚且原始的远程攻击器械面前，堑壕无疑展现出来强悍的能力。蒙古人进攻了这么久，基本能够拿出来的手段都用了，结果还是没有办法突破区区两三百人把守的堑壕，更不要说在堑壕后面还有一道长城城墙。

“小心，火油罐！”不知道是哪个眼尖的率先喊了一嗓子，整个长城和壕沟上的明军将士同时抬头，看到了天空中划过的抛物线。因为投石机并不大，抛射石头尚且只能抛射网兜中的碎石，所以这火油罐也并不大，但是对于人数并不多的守军来说，依旧是致命的，尤其是很多人身上还携带着火药和火蒺藜，一旦人被火油点燃了就很有可能引起爆炸。

火油罐很快砸落在壕沟和城墙上，火焰熊熊燃烧，不过好在之前明军已经把长城下所有的草木全都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所以并没有引起大火，倒是长城上一些没有来得及清理的杂草在这火焰中燃烧起来，很快就化为了灰烬，随风飘散。因为明军将士大多数都已经躲入了壕沟的猫耳洞或者敌楼和烽火台中，所以并没有太大的伤亡，只有一个火罐好巧不巧落在了一处烽火台的边缘，大火随着呼啸的山风冲入烽火台中，让十多名明军将士烧伤。

这一批火罐之后，又是两批火罐接踵而来，长城城墙在跳动的火焰之中已经被烧成了骇人的黑色，散发出烧焦的味道。只不过长城依旧还是巍峨的伫立在这里，就像树百年之前那样保护着长城上的华夏将士。

“杀！”低沉的号角声中，大队的蒙古士卒再一次发动冲击，而为了掩护他们，更多的蒙古弓弩手也跟着冲上来，显然第一次冲锋时候明军出动弓弩手和火铳手强行切断了蒙古军队和明军的接触，让蒙古统帅也吃一堑长一智，说什么也不给明军这个机会了。

明军弓弩手和火铳手自然毫不犹豫的还击，箭矢和铁弹犹如浪潮涌向敌人。当时第一旅作为前锋北上的时候就携带了大量的弓弩和箭矢以弥补长途奔袭飞雷炮等重型火器携带不方便的弊端，而之后接到命令之后，第一旅虽然扔下了所有的重型火器，但是携带的轻型火器依旧不少，毕竟当时第一旅出动之后，实际上并没有和蒙古鞑子过多交手，这一路上走来也并没有暴露自己的行踪，所以在箭矢和火药上尚且充足。

前排蒙古士卒不断地倒下，而后面的人直接顶上来，没有蒙古士卒吼叫，只有一个个仰头看向山顶的身影，只有一面面在风中舞动并且越来越近的黑色旗帜。冲锋的蒙古军队就像是从地狱而来的夜叉，要越过这通向光明的最后一道防线。

“不准冲出去！”都头和十将们在壕沟中来回奔走，所有士卒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看向越来越近的蒙古人。

山顶上的明军数量毕竟还是太少，而这一次蒙古人甚至不惜以弓弩手配合军队冲锋，徐晨想要利用原来的那一手随时将人撤退回来可没有那么容易，稍微一个不注意就有可能让这壕沟中的两三百人战死在山坡上。面对源源不断杀上来的蒙古鞑子，就算是这两三百将士一个人能够斩杀两三个蒙古士卒，也挡不住还在向上冲的蒙古军队。

所以徐晨索性就直接把战线拉近，放弃山路路口那一道过于暴露自己的防线。毕竟在壕沟沿线拼杀，明军将士熟门熟路，而且还能够随时得到城墙上的支援，想要击退蒙古鞑子还是很容易的。

王翼周手中的神臂弩已经重新上弦，神臂弩的望山（作者按：准星）将一名快步向前的蒙古什长套入，只要一声令下，他敢保证这蒙古什长向前跑不了五步。而周围当初跟着王翼周冲下城墙的弓弩手和火铳手也都是深呼吸瞄准目标。之前一直让蒙古鞑子的弓弩手逞威风，就是为了能够把蒙古士卒放近了之后狠狠地打。

不过就在这时，天空中突兀的出现黑色的影子，一道道弧线一下子划破苍穹，而星星点点燃烧的火焰，映入所有人的眼帘，也让所有严阵以待的明军将士瞳孔猛地放大！

“火油罐！”

“躲避！”都头和十将们声音已经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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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章海天龙战血玄黄（上）

没有想到蒙古鞑子竟然在自己人冲锋的同时还直接用抛石机抛射火油罐，仓促之间明军士卒手忙脚乱的躲避。但是相比于之前，这一次有很多人还没有跑入藏身之地，就被身后和身侧熊熊燃烧的大火吞噬。

烧焦的肉味在壕沟和城墙上弥漫，一个个火人在挣扎了片刻之后扑倒在地，留下焦黑色的遗骸。明军士卒的阵脚已经大乱，猫耳洞中、烽火台上不断传来惊叫声，虽然这些将士都是血火中杀出来的，但是突兀间遇到蒙古鞑子这么凶残的手段，心中也难免震惊，尤其是刀枪拼杀，很少见到人身上着火的惨状，所以有人惊叫也在情理之中。

徐晨皱着眉头向下看去，堑壕中的情况不比城墙上好多少，虽然堑壕之中有很多在就挖好的猫耳洞可以让士卒就近躲避，比城墙上士卒必须要跑到烽火台和敌楼之中要方便上不少，在这个时候，谁躲得快就意味着能够保住性命。但是也相应的，堑壕距离蒙古鞑子投石机更近，所以也有更多的火油罐扔了进去，两厢综合下来，堑壕中明军死伤和城墙上差不多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真正倒霉的不是堑壕和城墙上的明军，而是正在努力攀爬山坡的蒙古军队，抛石机的力道不同，又近又远，更有火油罐砸到松软的泥土上没有破裂，直接翻滚下山坡，在蒙古士卒当中炸裂，虽然这样的火油罐应该称之为意外，而且数量也不多，但是相比于明军有堑壕和城墙可以作为依托，蒙古士卒是完全暴露在火焰之中。很快这几个火油罐就在那涌动的黑色潮流之中接连燃烧，周围蒙古士卒躲避不及，身上沾满了火焰，只能奔跑跳动，更有甚者慌不择路之下直接冲入人群之中，身上的火焰非但没有灭掉，反而点燃了周围人的衣甲。

“把他们踹下山坡！快踹下去！”带队冲锋的蒙古什长和百夫长们看着身后已经乱作一团的队伍，顿时着急上火。眼看着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就要冲到堑壕边上了，平地里生出这样的事端！

尤其是这火油罐不分敌我都是熊熊燃烧，任何沾染上的人都将化为灰烬，就像是来自地狱的红莲业火，所以对于这从天而降的火油罐，冲锋的蒙古人也是又爱又恨。

有这火油罐，明军的弓弩手和火铳手都不敢放肆，但是自己这边也要冒着很大的风险。

一名百夫长见大事不好，率先转过身，飞起一脚将一名浑身着火的士卒踹下山坡。而其余的士卒此时也回过神来，或是用兵刃推或是用脚踹，不断的将那些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的袍泽推下去或者踹下去。山坡下面是一堆乱石，就算是身上没有着火这样翻滚下去估计也活不成，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谁都没有怜悯之心了。

毕竟这陡峭的山坡上，任何的犹豫都有可能让自己丧命。

“冲！”将着火的士卒解决的差不多了，百夫长们着急的重新挥动兵刃，沿着山坡向上，投石机抛射火油罐，这些狡猾的南蛮子必然会四处躲藏，这是最好的也是最后的时机，也是刚才那些着火的将士们用生命换来的宝贵时机！

“放！”长城上敌楼和烽火台的瞭望口后传来整齐的命令声，弓弩手和火铳手竭尽全力对准那些越来越近的蒙古士卒。箭矢呼啸而出，铁弹也犹如泼水一般撒出去，不断有蒙古士卒倒下，但是后面紧跟着冲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显然蒙古人已经打算一鼓作气攻破堑壕这一道防线，甚至是直接趁机冲上长城，彻底拿下古北口。

堑壕中的士卒此时也已经冲出藏身的地方，而最近的蒙古士卒甚至已经摸到了堑壕的边缘，吓得明军弓弩手和火铳手急忙施放手中的器械，将那几名跑得快的蒙古士卒掀翻在地。

冲到这堑壕边，蒙古人才发现这堑壕也不只是一道简简单单的壕沟，整个堑壕实际上是高出地面的，在壕沟和外面的山坡之间有人工堆砌的一道陡坡。基本上已经算直上直下的断崖，这断崖并不高，实际上也就是三尺左右，但是想要进入堑壕，就需要硬生生翻过这三尺断崖，这也就意味着进攻者必须要在堑壕中士卒的长矛和城墙上箭矢的双重夹击下越过断崖，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除非壕沟中根本没有人。

而当时为了进出壕沟，实际上在壕沟两侧断崖改为了缓坡，能够让壕沟中的士卒冲出去，但是这缓坡很窄，只要十多个人配上火铳手和弓弩手守在坡口，很难进入。

刚才明军将士之所以撤退的时候在投石机的石弹下并没有多少死伤，是因为他们可以快速的爬上断崖，然后直接滚入壕沟中，毕竟壕沟里和城墙上都是自己人，而明军将士早就轻车熟路。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不少跑得慢的被石弹砸中。

明军进入壕沟尚且如此困难，更不要说蒙古士卒。

当时占领了古北口之后，为了挖这一道壕沟，八百名精疲力竭的士卒也基本上都没有休息，轮班忙碌了一夜才有这么一个妖孽一般的存在。

“放枪！”带队的都头大声吼道，上百支枪矛有如毒蛇一般探出，斜向下狠狠刺击，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蒙古士卒直接洞穿。而弓弩手和火铳手也趁着这个机会上弦或者填装，对准后面冲上来的蒙古士卒。

虽然明军的壕沟很是变态，再加上有弓弩手和火铳手的配合，蒙古军队终归是胜在人多，而且知道这古北口重要性的蒙古士卒都拼命向前。所以还不等前排的枪矛手抽出插在敌人胸膛上的兵刃，后面的蒙古士卒就已经手脚并用开始翻过断崖。

“刀盾手！”明军都头又是一声大喝，壕沟中后排待命的刀盾手飞快向前，虽然他们手中的刀并不长，盾牌也只要是为了给枪矛手抵挡蒙古人的箭矢，但是这个时候除了他们也没有谁还在场下。更何况断崖本来就应该算作壕沟的边界，从断崖上翻下去就是壕沟，所以刀盾手手中的刀足够劈砍那些艰难爬上来的蒙古士卒了。

尤其是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卒，在经历了刚才惨无人道的火油罐洗礼之后，更是愤怒，手中刀直接向蒙古人的手上招呼。十指连心，断其一指最是疼，一把快刀斩落，很多用手扒着断崖向上爬的蒙古士卒直接被砍去了手指，而甚至不用明军推，他们就自己惨叫着翻滚下去，落入明军枪矛之中，成为了一缕亡魂。

蒙古人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一道壕沟竟然这么难对付，后面不断有士卒冲上来，而前面的士卒根本没有办法快速通过这断崖，却被后面的人推攘着向前，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很快就成为已经杀出节奏感的明军枪矛手和刀盾手的战功。

“压制蒙古鞑子弓弩手！”站在敌楼上徐晨有条不紊的下令，下面堑壕外虽然还在血战，但是谁都看得出来现在明军凭借着一道堑壕占据绝对的优势，蒙古人不付出血肉代价根本不可能杀上来。

城墙上游走的明军弓弩手毫不犹豫的将手中弓弩对准那些也跟着大队冲上来的蒙古弓弩手。称雄战场百年的神臂弩，面对蒙古人的弓弩依旧不落于下风，不过可惜数量少了一些，难以阻挡蒙古弓弩手的推进，这让徐晨有些懊恼的拍了拍城垛，如果自己有飞雷炮或者火炮，更或者哪怕是一台三弓床弩就好了！

蒙古鞑子的弓弩手不顾风险顶上来，自然是为了配合前面的军队抢夺堑壕。蒙古人也发现用人强行翻越这断崖，除非尸体堆到和断崖一样高，否则根本不可能，而且这山坡陡峭，尸体基本上都直接滚落下去，很难留存在断崖下面，所以蒙古人干脆将目光对准了两侧的缓坡，只要能够杀退缓坡处扼守通道的明军士卒，照样可以进入这一道魔鬼一般的堑壕。

而弓弩手顶上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射杀扼守缓坡的明军士卒。只要能够把缓坡两头的明军士卒杀掉，蒙古人照样可以冲入壕沟当中。

不断有箭矢破风而来，虽然刀盾手拼尽全力遮挡，依然不断有明军士卒中箭倒下。整个缓坡处明军的尸体越来越多，而外面蒙古鞑子的弓弩手和冲杀的军队也已经越来越近。

“弟兄们，冲上去！”蒙古百夫长狰狞的面孔已经可以看得清楚，不断有蒙古士卒怒吼着向缓坡上冲来，只不过壕沟中和城墙上的明军弓弩手以及火铳手还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噗！”一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一名蒙古士卒中箭倒下。王翼周轻轻呼了一口气，还不等他退后上弦，另外一名蒙古什长已经一步冲上缓坡，手中刀直奔着王翼周的脖颈而来。

“砰！”王翼周下意识的用手中神臂弩一架，神臂弩应声而断，而那刀刃倒也卡住了根本没有办法继续前进。王翼周轻轻呼了一口气，一手抽出腰间短刃，直接刺进了那蒙古什长的胸膛。显然蒙古什长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一击不中，猝不及防之下被王翼周捅了个正着。

后面紧跟着冲上来的一名明军都头一脚把这个什长踹开：“弟兄们不要恋战，退下来把守拐角！”

蒙古人的箭矢不断跃入壕沟当中，而外面的蒙古士卒见到明军主动撤退，甚至顾不得自家人的箭矢还在头顶和身边呼啸飞舞，直接向壕沟当中冲去，这个时候就算是受伤也得冲入壕沟当中。

明军杀红了眼，蒙古人又何尝不是杀红了眼？

“旅长有令，准备撤退。”一名传令兵飞身窜入壕沟，找到几个都头急声说道。

“为什么？”都头们手里提着刀枪，声音有些嘶哑，但是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不想服从命令。不过那传令兵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指了指徐晨所在的敌楼，就直接跑向下一个位置，意思自然很明显，这是旅长的命令，由不得你们不执行。

都头们虽然有些郁闷，不过还是纷纷给麾下十将们下令。

越来越多的蒙古士卒有如潮水不断的拍打那两处缓坡，甚至还有些人重新开始尝试从断崖进攻。因为明军将士主要都集中在缓坡两侧，所以一时间断崖上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如果不是城墙上的明军弓弩手和火铳手反应快速，及时帮了一把，估计那几个铤而走险的蒙古鞑子就成功了。

“咱们兵力本来就不够，一旦蒙古鞑子拿准诀窍，不断压制强攻两侧缓坡，最后却分散兵力从断崖翻越进攻，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很容易被蒙古鞑子在城墙下包饺子。”王翼周一边打量着蒙古军队冲击的浪潮，一边沉声说道，而他身边的几名原本还有些不忿的十将和都头都点了点头，看向王翼周的目光也有所变化。

到底是旅长欣赏的将门虎子，可不单单是因为他的身份，这一份洞察力以后绝对能够飞黄腾达。

“准备撤退！”一名大汉手持大刀直接将两名蒙古士卒拦腰砍断，大吼着冲到缓坡口处，刀花舞得水泄不通，甚至就连散乱的箭矢都没有办法冲入那刀光之中，正是徐晨的贴身护卫队长。

而紧跟在他身后，十多名明军将士以锥形阵从城墙上冲过来，前排开路的都是徐晨的亲卫士卒，人人手持火铳，硬生生的将任何想要靠近的蒙古士卒就地击杀。而后面紧跟着上来的盾牌手负责遮挡箭矢，在这缓坡后面开出来一条直接通向城墙的道路。

“东西都留给蒙古鞑子！”王翼周脸上流露出一丝狰狞神色，明军在这壕沟之中至少战死了五六十人，说什么也不能让占领了壕沟的蒙古鞑子舒坦。听到命令的十将们纷纷将怀中火蒺藜点燃，就近扔入蒙古人群之中，将眼看着就要冲上缓坡的蒙古军队炸退。

而趁着蒙古人退却的紧要功夫，明军士卒快速通过缓坡一侧的通道，向着城墙上的一处缺口跑去，那里原本作为堡垒的沙袋被挪了开来，路出一条通道可以让人通过。而通道的两侧，明军弓弩手和火铳手已经严阵以待。

意识到明军想要撤退，蒙古人并没有着急追上去，而是纷纷冲入壕沟，显然他们也已经知道明军在壕沟之中必然还有藏身洞之类，可以帮助他们阻挡从城墙上射下来的箭矢和铁弹。而且沿着壕沟也可以更容易追击撤退的明军将士。

壕沟中实际上也就一共不到三百人，几番血战下来还有一百多人，很快就顺着道路冲上城墙。而随着缓坡和断崖处的防御放开，蒙古士卒有如决堤的洪水涌进来，只不过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不好。

“点火！”城墙上一直注视着不远处战场的徐晨霍然下令。

一根根引线被直接点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燃烧，这引线一直通向城墙下的壕沟，没入那些明军原本藏身之处的猫耳洞。在城墙上劈头盖脸砸下来的箭矢和铁弹之中想要躲藏的蒙古人，震惊的看着猫耳洞附近的一根引线正在火光中消退。

“轰！”接连起伏的爆炸掀起来无数的尘土和火焰，进入壕沟的数百名蒙古士卒几乎在刹那之间被笼罩在这烟尘之中，消失了踪影。

断后撤退的王翼周听到背后的爆炸声，飞快的回身，看着那火光笼罩的壕沟，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旋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堡垒。而早就等待多时的明军将士飞快抬起来沙袋将堡垒上的缺口堵住，弓弩手和火铳手拼命施放，拦住那些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冲上来的蒙古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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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一章海天龙战血玄黄（中）

烟尘缓缓落地，壕沟之中一片凄惨的景象。本来炸药包其存在的目的就是通过爆炸以气流震荡的方式直接摧毁人的五脏六腑，而这壕沟又很是狭窄，所以气流回荡，士卒死伤更是惨重，基本上第一批进入壕沟的三百余名蒙古士卒，直接都被炸药包炸死炸伤，没有几个能够活着走出这仿佛已经和死神融为一体的壕沟。

而之前蒙古士卒想要以之为屏障的猫耳洞，因为是作为埋藏炸药包的地方，更是直接被炸平，看不出来原本存在过藏身洞的痕迹。而想要躲入洞中的蒙古士卒早就已经尸骨无存。

壕沟之中狼藉满地，炸断的四肢不只是在壕沟里，更抛洒在四周，远的甚至已经到了城墙下，鲜血顺着山坡流淌，将土地都染成暗红色。而一股浓烈难以掩饰的血腥味时时刻刻刺激着周围所有人已经因为战争和生死而无比敏感的神经。

后面陆陆续续冲上来的蒙古士卒显然也被眼前这景象吓住了，但是明军劈头盖脸砸下来的石块、箭矢和铁弹让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向上冲。

毕竟这长城也是年久失修，就算是古北口这北地要塞所在，城墙上也有几处坍塌的地方，从而让攀登城墙变得很容易。否则明军也不会在外面另外布置一道壕沟。而在这些缺口外侧，徐晨还是用大量的沙袋堆砌了堡垒，环住这几处缺口，从而可以全方位的抵抗箭矢，并且将这个缺口挡住，避免蒙古士卒借助这些低矮的缺口冲上城墙。

但是这些沙袋终究没有办法和城墙砖相比，所以这些地方依旧是蒙古人进攻的最好选择。前面的蒙古士卒刚刚突破壕沟的防卫，后排的士卒就已经扛着云梯向上冲来。另外投石机也尽量向前移动，石弹不断的抛上城墙，重点照顾那几处占据高点的敌楼和烽火台，从而避免明军从那些地方居高临下杀伤蒙古将士。

本来这些蒙古士卒就是得到了死命令，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冲上山坡的，到了壕沟这边更是已经杀红了眼睛，甚至不顾后面的云梯和头顶上呼啸而过的石弹，拼命冲上那两道缓坡，向着长城上的缺口冲去，虽然没有云梯的帮助，但是只要能够挪动堡垒上的沙袋，照样可以以此为通道杀上城墙。

明军自然也知道蒙古人的算盘，毕竟在这陡峭的山坡上想要凭借云梯进攻城墙可没有这么容易，尤其是两侧的烽火台和敌楼上的弓弩手和火铳手凭借着城墙沿着山势自然而成的弧度，可以轻而易举的杀伤城墙下的蒙古士卒，实际上已经形成了类似于城墙马面的效果，所以实际上这些看上去声势颇大的云梯队伍，还是起到佯攻的作用，蒙古人真正想要对付的，还是这长城两侧的缺口。

“杀！”蒙古士卒怒吼着向前冲锋，行刑队已经在山下摆好架势，此时谁退下去都是死路一条，更何况这头顶上飞舞的箭矢还有陡峭的山坡还有源源不断涌上来的袍泽，让蒙古士卒的撤退也变成不可能和死亡，所以与其逃下去死路一条，倒不如就直接向前！

“伯颜来了。”徐晨并没有过多关心眼前的战局，毕竟明军已经把长城上下内外经营的犹如铜墙铁壁，想要冲上来可没有这么简单，而且这种正面对决的攻防战，就算是那些都头们也能够应付得了，此时还不用徐晨带着亲卫队四处救火，所以他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山下蒙古人的动向上，而就在山坡左近，伯颜的将旗迎风招展，分外夺目。

王翼周站在他身边，脸上还带着一道血痕，正是刚才断后撤退时候留下的，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徐晨还是把这个家伙拽到了自己身边。毕竟如果能够活着回去，徐晨还是想要给王安节一个交代的。对此王翼周也有些不满，但是他出身将门，绝对不是只知道砍砍杀杀的倔强杀胚，自然明白徐晨自己的考虑，当然不想因为自己而耽误到徐晨。

毕竟旅长一手将自己提拔起来，又多次委以重任，这一份信任可绝对不只是因为王翼周的身份高贵那么简单，以徐晨的性格，绝对不会因为你是皇亲国戚就有所青睐，甚至还会主动不让你去冒险，徐晨能够这么信任王翼周说明他是真的赏识王翼周，王翼周当然不想辜负了这一份信任和赏识。

听到徐晨的感慨，王翼周不由得笑了一声：“连伯颜都亲自来了，说明这蒙古鞑子还真是看重旅长啊！”

“哈哈哈，他一个蒙古鞑子的征南大元帅，前来和某这个旅长对阵，还真是某此生的荣幸！”徐晨丝毫没有因为眼前的战局而感到担忧，迎着王翼周的笑声开怀大笑。听见徐晨爽朗的笑声，周围的亲卫们以及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士卒们也是纷纷微微松一口气。显然主帅的胸有成竹也让他们感受到了必胜的可能。

顿了一下，徐晨的笑声收敛，冷声说道：“就算是伯颜亲自前来，某也要让他尝尝当手下败将的滋味！”

王翼周点了点头，而徐晨声音一沉：“伯颜亲自挂帅进攻古北口，说明蒙古鞑子已经做好了不拿下古北口不罢休的准备，这一战有的打不说，整个幽燕的战局也变得有意思起来了，伯颜在这里，说明蒙古鞑子是让史天泽前去对付咱们两淮军主力了。”

“史天泽也是蒙古鞑子的右丞相，统帅大军也有多年，似乎前去和两淮军主力对垒没有什么错吧。”王翼周顿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徐晨却是微微抿嘴，看向王翼周：“贤侄此言差矣！”

一般情况下徐晨是直接喊王翼周的名字或者表字，这贤侄一般只会在私下里场合喊，表示作为王安节老部下对于王家衙内的亲近，但是今天在这战场上喊出来，显然是想要作为长辈给王翼周上课，而不是作为一名统帅来给一名小小的都头讲解，这于情于理也符合。

“史天泽是右丞相、官居高位不假，但是相比于伯颜这个名正言顺的南征元帅，史天泽更像是来帮场子的，而且史天泽终究年长，所以在这之前一直都是伯颜出面对付两淮军和你爹爹，但是这一次正好反了过来，说明什么？说明蒙古鞑子把这古北口看的很重，更能说明一点，蒙古鞑子对于汉人也已经有了怀疑，否则不可能让从来没有和你爹爹对阵过，对于你爹爹并不怎么了解的史天泽出面，而伯颜出现在此处！”徐晨沉声说道，“实际上这还真的得感谢陛下。”

“陛下神机妙算，算准了蒙古鞑子在幽燕的安排，以奇兵出击包抄古北口，直接锁死蒙古鞑子的咽喉，让咱们占据全面的上风，此兵家之险招、奇招某也甚是佩服，可是这伯颜和史天泽之间位置的转换，和陛下又有什么关系呢？”王翼周饶有兴趣的问道，提到陛下还不忘向着南方拱了拱手。

两人这样一问一答之间，竟然直接将眼皮子底下的战事忘却。不过遴选出来的这八百精锐倒也没有辜负徐晨的期望，毕竟当时重新组建第一旅的时候王安节和陈炤就是将其作为标杆组建的，所以本来第一旅之中的士卒就已经是两淮军中数一数二的，再经过徐晨的仔细挑选，这八百人说是百里挑一也不为过。

黑色的浪潮拍打在城墙上，翻滚着、咆哮着，却总是没有办法冲上那两处狭窄的缺口，明军的箭矢和铁弹就像永远都用不尽一样泼洒下去，蒙古士卒成排成排的倒下，后面的却还在无所畏惧的向前冲峰。

徐晨的目光在两处缺口上逡巡片刻就挪了回来，显然山坡下伯颜的大旗更能引起他的注意：“陛下派遣两淮军而不是镇海军作为北伐的主力，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陛下这样派遣，不是因为镇海军跨海进攻高丽和辽东么？”王翼周有些疑惑的说道，不过他也不是愚笨之人，自幼跟着王安节学习兵法战略，又在战火中多有磨炼，虽然因为经历的原因，在战术上的能力更高一些，但是绝对不代表他在战略上就是一团糟，顿时明白过来，王翼周微微张口，不由得喃喃感慨一声，“陛下可真是有意无意之间就布好了这里里外外环环相套的局啊！”

徐晨已经不用继续解释，显然王翼周也想明白了事情的因果联系，因为上阵的是两淮军而不是镇海军，所以蒙古人在之前对于这一支一直当做替补的军队并没有太多的了解，甚至就算是在大明内部也有很多人说王安节执掌着一支大军只是皇亲国戚的身份以及从龙够早的资本。所以蒙古人对此不知道应该是重视还是轻视，这也是为什么白沟河一战伯颜要亲自挂帅，所为的就是试探一下两淮军的深浅。

而事实证明王安节确实没有辜负叶应武的信任，白沟河一战虽然明军人数多，但是在地利上完全处于下风，不过最后还是凭借着大无畏的精神以及王安节出其不意的指挥击破了伯颜的防御，证明了王安节的实力。

为此也可以看得出来蒙古人也不敢小觑这一支当做北伐主力的明军，所以一直都是伯颜率军在和王安节周旋，现在蒙古人临阵换帅，让史天泽前去对付两淮军，而伯颜前来进攻古北口，此间丢车保帅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而无疑史天泽统率的另外一支军队就是蒙古人丢掉的车。

这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但是如果细细考虑的话就会明白，伯颜和史天泽的身份不分高低，按理说谁都没有办法统率谁，所以伯颜根本不用抛下大部队率领一支军队前来进攻古北口，将对付两淮军的任务交给已经年迈并且还在中都的史天泽，这临阵换帅对于军队士气的影响不说，中间这一段空白的时期虽然并不长，但是对于王安节和两淮军这样的敌人来说，已经足够致命。

而伯颜绝对不是傻子，不可能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可就算是要冒着葬送这一支军队的风险，他也要和史天泽互换位置。说得不好听一点儿，就是伯颜对于史天泽以及幽燕的汉人已经不信任。

更或者说，整个蒙古上下对于汉人也已经逐渐丧失信心。

毕竟大明北伐势如破竹，忽必烈甚至不得不御驾亲征，蒙古面临的险峻形势只要是有点儿脑子的人都心知肚明，尤其是现在大明还缺少很多官吏能够帮助管理地方，一跃成为辽东行省巡抚的黄威就是最好的证明，要知道几年前黄威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济州府知府，这之间的跨越让人不眼馋那是不可能的。

再加上大明现在如日中天的国运以及逐步收复了三百年来汉家丢失的土地，自然容不得原本投靠蒙古的汉人们不变心，毕竟很多人投靠蒙古终究还是为了功名利禄，现在有了大明这更好的选择，他们应该怎么做自然就不言而喻。说到底为人一生，谁都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带着骂名归于尘土，尤其是对于这些追求功名的人来说，更是对身后名很是重视。

有大明国运在此，又有黄威等人的榜样，大多数的汉人官员早就蠢蠢欲动，更何况就算是他们还对蒙古有着感恩之心和忠诚，也得考虑考虑蒙古人心中是怎么想他们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一旦忽必烈听信了谁家劝言，直接对这些汉人官员下手，大家想跑都跑不了了！

蒙古人面对明军的北伐，撤退的很快，这也使得很多汉人官员根本没有找到投降献殷勤的机会，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汉人和蒙古人之间就没有相互猜忌。尤其是对于明显已经被明军合围的幽燕地区，这里的十余万蒙古军队之中，倒有半数是汉人，而官吏之中也有很多是汉人和女真人，现在大明已经基本收复了三百年来丢失的华夏山河，而又占据了女真人的老巢辽东，所以容不得蒙古人不对汉人和女真人起疑心。

这也是为什么伯颜要临阵换帅，归根结底还是不放心史天泽！

史天泽虽然跟在忽必烈身边很久，是朝野之中公认的忠臣和能臣，但是他怎么说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汉人，谁都不敢拍着胸脯保证史天泽到了这个时候还会和蒙古同进退。

只要史天泽在统军进攻古北口的时候消极怠工、放慢脚步，这幽燕就会成为这十余万蒙古大军的死地，甚至也会成为伯颜这些蒙古新一代将领和复兴希望的死地！

看到伯颜出现在山坡下的那一刻，徐晨虽然心情复杂也明白自己很有可能将要面临一场恶战，但是能够在其中看出来蒙古人自己内部的矛盾，也让徐晨轻轻松了一口气。

最强大的堡垒一般都是在内部攻破的，如果十余万蒙古幽燕军队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单单凭借两淮军、镇海军和天武军可不是这么容易击败的，但是好在现在蒙古人内部也已经混乱不堪！

这也就意味着无论在什么战事上，蒙古人都没有办法拿出全力。

本来众志成城都很难战胜明军，现在内部互相猜疑，自然更难取胜。这对于徐晨来说，终究是好事，毕竟蒙古鞑子能够拿出来进攻古北口的应该已经是最后可以信赖的蒙古本部兵马，这也就意味着剩下的蒙古军队就算还不是不堪一击，也已经相差无几。

也难怪蒙古鞑子不分昼夜拼了命也要进攻古北口，显然伯颜也已经意识到这幽燕守不住了，如果不能杀开一条通道的话，恐怕幽燕十余万大军就真的要全军覆没了，至少打开了古北口，这数万蒙古本部人马可以撤出去，这至少能够给蒙古更多筹码以及卷土重来的机会。

看着还在源源不断进攻的蒙古军队，徐晨皱了皱眉，一抹斜阳洒在他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金乌西沉。

夜色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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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二章海天龙战血玄黄（下）

山西，沁水。

乌云密密，缓缓压过来，将青山笼罩在黑压压的乌云下。虽然刚刚入夏，但是这夏天的狂风暴雨已经不吝惜降临于世间。狂风吹散了原本空气中的暖意，甚至就连一向平静的沁水都在这风中荡漾起波浪，仿佛原本被大地束缚的狂龙此时想要挣脱，向着原本属于自己的苍穹冲去，任何想要渡过这沁水的生灵，都要在这涌动、呼啸的浪涛之中历经磨难。

早在十天前明军就已经到达沁水岸边安营扎寨，而镇江府水师的战船也抽调了两艘平底炮船进入沁水，就算是没有办法左右战局，也能够提供一定的火力支援，而且能够在关键时候保护叶应武直接走水路撤退，这也是为什么张世杰和张顺他们不管叶应武同不同意都要把炮船派来，哪怕是冒着随时都有可能搁浅的危险。

沁水浪涛虽然大，但是毕竟比不上大江和大河，更何况大明水师继承自前宋，自然不可能怕了一个小小的沁水。再加上这炮船虽然名为内河水师所用，但是外海海军也常常将其作为近海巡逻用的火力支援船只，所以在设计以及后来的改进过程中都考虑过遭遇海上风浪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好值得担心的。连海上真正的狂风暴雨都不害怕，更不用害怕一条沁水。

而伴随着乌云而来的，是出现在天边的几处黑点，只不过这黑点很快就连成线，又紧接着连为面，有如黑色的浪潮翻滚而来。这最初出现的自然就是蒙古骑兵，后面跟着的自然而然是步卒大队。

黑色的旗帜在乌云和狂风之中舞动，蒙古人的中军主力终于出现在了这叶应武为他们准备好了的战场。

“陛下，来了。”在叶应武身边的江铁眯了眯眼睛。

叶应武放下千里眼，沉声说道：“蒙古鞑子还真是有备而来啊，骑兵和步卒跟的很紧，前面的骑兵以类似于触角的方式向前探索，显然是害怕咱们这里存在伏兵，而后面的步卒更是拉开大队列，几乎是席卷而来，从气势上可以先声夺人不说，还能够确保这左右山间没有咱们布置下的陷阱。”

叶应武另外一边的杨宝笑着接上话：“只不过蒙古鞑子费尽心思，却没有想到陛下根本什么都没有布置，到头来白费功夫。”

点了点头，叶应武一扬马鞭，指着沁水对岸：“忽必烈御驾亲征，有胆量杀过来，必然要确保这一战的胜利，否则蒙古鞑子数十年来的打拼可就真的灰飞烟灭了。所以忽必烈一切都是以小心为上，此时距离咱们的斥候在汾水岸边遭遇蒙古鞑子的埋伏已经有几天过去了，蒙古鞑子方才从汾水到达这沁水，说明他们就算没有夸张到步步为营，也是谨慎为上，从而避免中了埋伏或者被咱们发现了疏漏一击得手。”

杨宝和江铁都流露出明白的神色，这样一来蒙古鞑子进军缓慢就可以很好的解释了。话说回来，作为一手带领着蒙古走向巅峰又走到现在的大汗，忽必烈手中掌握着蒙古最后一支军队和最后的希望，如果不谨慎小心反倒是让人觉得反常了。

“蒙古鞑子看上去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不给咱们露出任何破绽，但是他们终究还是忽略了一件事。”叶应武抿嘴笑着说道，他的身前身后，明军骑兵正在快速集结，而汾水上的两艘炮船也调转身姿。

周围的将领们不只是杨宝和江铁，都扭头看向叶应武，带着惊讶神色。

陛下一直没有下令进攻或者埋伏，不就是因为蒙古鞑子犹如铜墙铁壁一般的缓慢推进，没有露出破绽么？可是为什么听陛下的意思，蒙古鞑子还是有什么破绽？

“蒙古鞑子最大的破绽，就是过于谨慎了，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阵型，也没有难以攻克的防御。”叶应武狠狠一抽战马，战马一声长嘶，率先向着山坡下冲去，“这一战，就让某和忽必烈，好好较量一下！”

一支支明军队伍也从营寨之中开出，在沁水一边列阵。而水师的那两艘炮船缓缓的在河面中央打横，炮船的火炮能够将任何想要靠近滩涂的蒙古士卒撕成碎片。

明军先行赶到的沁水，但是并没有对沁水周围的船只进行搜剿，只是集中了自己需要的，再加上两艘炮船，足够明军渡河强攻。但是渡河攻击本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和攻城一样都意味着巨大的伤亡和被动，毕竟你进攻的方向以及需要派出多少兵马都是由对方决定的，对方如果不露出破绽的话渡河强攻一般都意味着巨大的伤亡。

所以就算是明军现在有水师的炮船作为掩护，而蒙古鞑子又是初来乍到，如此算来渡河强攻的胜算颇大，叶应武也并没有这个打算，反而在对岸留下了不少船只，显然是想要诱使忽必烈先行渡河进攻。

毕竟对于大明来说，紧要的目的是拖住忽必烈，从而确保幽燕那边战事的顺利，只要幽燕拿下了，大明的主力战军就可以从三个方向同时杀入草原，到时候腹背受敌，蒙古鞑子无论再怎么占据上风，到时候也到考虑撒丫子撤退。

毕竟再强大的军队，没有了后勤辎重的保障以及根基之地都是无根之萍，能够发挥出来多少战力无人能够算得清楚，而八剌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摆着，就算是忽必烈一代雄主也不能忽视。

由此说来，叶应武并不着急主动进攻，反而是忽必烈必须要掂量掂量主动进攻和同明军隔着沁水对峙哪个更符合自己的需要了。在叶应武以及所有明军将领看来，冒着风险渡河进攻显然要比直接在那里等死来的要好。现在蒙古军队的左右两翼也都已经抵达沁水左近，只不过相应的，明军也派出了大量的军队和其对峙，所以蒙古人想要从其余地段渡过沁水，没有这么容易，反倒是不如直接就此发动进攻、

猛的一拽马缰，叶应武胯下战马在河滩边停下，他的身后大队明军骑兵都是奔驰而来，禁卫军是大明一向并不派遣上战场的军队，也从来都不跟着其余主力战军争夺“天下第一强军”的名号，但是这并不妨碍禁卫军成为大明军队之中所有人都服气的第一战军。

相比其余主力战军，禁卫军配备有大量的火铳和火炮等新式火器，而在其余主力战军都只有两三台的百虎齐奔箭在禁卫军中更是能够和火炮形成高低搭配的火力网。当然这只是最让其余战军将领们眼馋的，实际上禁卫军还有大量的骑兵，这些从河西而来的骏马已经逐渐代替了原本列装的蒙古矮脚马，让禁卫军骑兵在战斗中更容易占据上风。

当数千名骑兵一起追着叶应武在河滩上奔驰的时候，对面已经陆陆续续抵达的蒙古人军中，也在刹那间安静下来。显然他们也被这一支数量不少的明军骑兵震惊到了。

对于这些来自草原的蒙古本部兵马，他们原本主要都是守卫西线，和海都以及八剌作战，所以并不清楚中原的变化，还以为这南蛮子依旧是数十年前被蒙古一路从河洛打回去的南蛮子，就算是再厉害一些也应该就是和女真人差不多，所以大多数都是信心满满而来，想要给那些被南蛮子用阴谋诡计和奇巧淫技算计了的袍泽弟兄们报仇雪恨。

但是当他们看到大明动辄出动的数千名骑兵，心中仅剩的一点儿轻视之心也都收起来了。显然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南蛮子已经不是当年的南蛮子了，他们这样庞大的骑兵规模，已经超出了这些草原将士的想象，尤其是他们胯下的河西骏马，更是就连蒙古本部骑兵都可望而不可得的。

要知道这样规模的骑兵，别说是前宋，就算是后来因为蒙古的不断打压而丧失了辽东和幽燕的女真人也拿不出来，由此可见对面的大明已经不是当时这些草原骑兵的上一辈人们熟悉的宋金了，几年来南蛮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成就连蒙古都没有办法战胜的对手。

叶应武带着这数千骑兵沿着河滩奔驰，气势磅礴，大有先声夺人之意味。而看到飘舞的大明赤色龙旗，后面正在列队的明军步卒以及水面上的两艘炮船上，都爆发出欢呼声。

这声音有如山呼海啸，直扑天际。甚至就连天空中滚滚而来的乌云，在这一刻都下意识的微微退缩。而镇东军之中更是飞快的爆发出“万岁”的呼喊声，虽然禁卫军和神卫军这些久跟在叶应武身边的内外护卫亲军也有些诧异这些高丽人和倭人在欢呼万岁上竟然比自己还积极，不过没有丝毫犹豫的跟了上去。

万岁的呼声很快就成为了这天地之间的唯一声响。

而可以想象沁水对岸，蒙古将领和士卒们的脸色都已经变得苍白。

叶应武只是眉毛一挑，什么都没说。自己在大军之前出现，所为的可不就是激扬士气么，现在来看这一个目标完成的很完美，甚至有些超乎叶应武预料的好。归根结底就是从镇东军那边爆发出来的“万岁”呼声，这让一手主导了镇东军训练的张世杰脸上有光不说，其余杨宝等将领显然也被镇东军高昂的士气以及对于皇帝的忠诚震惊到了。

对此叶应武倒实际上还真在意料之中，高丽人和倭人吸取了大量的中原文化，至少在这个时代对于中原王朝还有着崇拜之心，再加上这两个民族本来就对征服者有着极高的推崇心，愿意为了征服自己的人卖命，所以镇东军爆发出这样的欢呼也能够理解。

不过很快，低沉而绵延的号角声拔地而起，将明军将士万岁呼声的余韵撕裂。显然忽必烈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本来这一战蒙古就承受不起失败，如果在刚刚开头的时候就被人家夺去了士气，那这一战也就不用打了。一队队蒙古骑兵也从阵列中冲出，黑色的旗帜迎风舞动，而且眼尖的人能够看得很清楚，这些旗帜都以金边勾勒，显然要比普通的蒙古将旗和军旗来的高贵。

“陛下，是蒙古鞑子的怯薛军。”张世杰轻声说道，手已经下意识的按到了剑柄上。当初他节制镇海军，是和怯薛军在两淮的狂风暴雨中血战过的，也是大明主力战军和史天泽统率的怯薛军之间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手。在那之后山东幽燕方向上主要上阵的还是伯颜麾下的南征军，史天泽麾下的怯薛军基本上都北调回了草原。

毕竟当时八剌和海都已经杀到门口了，而蒙古本部骑兵不是南下就是西进寻找八剌主力，所以忽必烈的身边根本没有足够的军队，不得已只能先把那些怯薛军调回草原，确保忽必烈和蒙古都城和林的安全。

现在八剌已经败走——蒙古人并不知道八剌重新杀回了草原——而幽燕随时都有可能变为死地，所以怯薛军护卫着忽必烈南下出现在此处倒是也在情理中。

放眼大明，有和怯薛军交手经验的将领，也就只有张世杰以及镇海军的王虎臣和王大用这寥寥可数几个将领。而且当时镇海军和怯薛军实际上应该算打了一个平手，毕竟怯薛军人数并不多——忽必烈不会把怯薛军全都交给史天泽——而且伯颜的南征军进攻不利已经无力再战，所以怯薛军在那血与火的雨夜之中，应该算是主动撤退的，而且怯薛军的伤亡明显要比镇海军少，说镇海军胜了也只能算惨胜。

见到忽必烈的大纛以及飘舞着象征蒙古最强军队的黑色镶金边旗帜，原本士气有些消沉的蒙古军队之中，顿时爆发出一声声丝毫不比刚才明军的欢呼声低的呐喊。

忽必烈到底是忽必烈，就算是现在蒙古在各个战场都没有办法占据上风，甚至还要被之前他们曾经轻易击败的南蛮子压着打，但是当忽必烈出现的时候，这些蒙古军队将士还是爆发出了超乎寻常的呼喊，将他们心中对于这位蒙古大汗、蒙古战神的推崇展现得淋漓尽致。

蒙古将士们依旧坚信，忽必烈能够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随着蒙古人的欢呼声不断传来，这边张世杰和杨宝等人的脸色也是微微一沉，显然蒙古人的士气要超乎自己的预算，这也意味着这一战必然没有这么好对付，本来明军在人数上就处于劣势，如果对手的士气一样高昂的话那胜算就更少了。

而叶应武只是微微眯眼，看着对面，那一面象征忽必烈的大纛缓缓向前，而护卫的蒙古骑兵也在两侧分开，一名名骑兵越众而出，拱卫着忽必烈。一道模模糊糊隐约能够看到轮廓的人在骑兵的层层护卫下走出，紧接着蒙古人那边又爆发出一声声欢呼。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自己终于迎来了宿命中的敌人，那个被称为蒙古战神的对手。下意识的举起手中的千里眼，叶应武打量着透过镜片看到的那个人，呼啸的风中，他的大氅随风摇摆，甚至能够看到上边羽毛的拂动，而大氅的主人是一个脸色有些发白的男人，甲胄之下看不清楚容貌，但是在那一刹那叶应武能够很肯定这个人就是忽必烈。

那个在历史上闪耀了数百年的王者，那个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开创了大元王朝的帝王。这一种其余人没有办法展现出来的上位者威严在这个身材并不魁梧的男子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而周围的所有蒙古将士都微微低头想自己的王者和神表达尊敬。

在一名名蒙古将领谦恭的拥簇下向这边看过来，隐约能够感觉到锋利的目光，当他的目光和叶应武的目光正对上的时候，只是微微点头，仿佛是认可自己的对手。

两个人隔着沁水相望，脸上只有肃杀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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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三章几时真有六军来（上）

明军骑兵缓缓散开，而对岸的蒙古骑兵也是一样后退。

叶应武亲临一线还好，毕竟距离蒙古人还有一条沁水，并且水师的两艘炮船也追随着叶应武护卫左右，以防突发事件。但是忽必烈前出就有些冒险了，以忽必烈蒙古大汗的身份，明军很有可能采取非常措施，直接集中火炮和飞雷炮对准忽必烈所在的滩涂狂轰滥炸，或许在道义上以及士气上有些损失，但是一旦能够击杀忽必烈，对于大明来说绝对是好事。

不过到最后叶应武也没有下令开火，张世杰和杨宝等人有些诧异，不过至始至终都没有主动向叶应武提起这种可能。火炮和飞雷炮都是在陛下的指导下发明制造出来的，所以在对这几种新式火器的了解上，陛下实际上已经能够胜过在场的所有人。杨宝他们都能意识到可以开火争取击杀忽必烈这一点，叶应武自然更能意识到。

只不过叶应武也有自己的考虑。

一来对于叶应武和大明来说，以后想要占领蒙古的土地，安抚蒙古民众，必须需要一场能够服众的胜利来证明大明征服者的身份，而没有什么比打败蒙古军神更有用的了；二来叶应武为了谨慎行事，并没有必要冒着丧失道义的风险向忽必烈进攻，毕竟这有可能引来蒙古鞑子的猛烈报复。

叶应武需要的，是拖住忽必烈，然后在这一片山水之间，堂堂正正的击击败忽必烈。

“陛下，蒙古鞑子已经动了。”张世杰沉声说道。

一名名蒙古骑兵重新从队列中冲出来，占据附近的高处山坡，可以起到居高临下探查整个战场的作用，而大队的步卒已经陆续在河滩外聚集，显然蒙古人还没有傻到以为明军没有炮击忽必烈的亲卫队，也不会炮击其余的蒙古步卒。

汾水岸边的七八艘船只都被搜集过来，而能够看到蒙古人队列分开，还有二三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在人抬车拉之下向着河边而来。显然蒙古军队也早就已经料到了今日的局面，所以准备了大量的船只，另外几队骑兵直接沿着河岸向上游奔去，显然想要寻找上游水浅的地方直接渡河。

只不过显然他们只是抱着一丝期望，毕竟现在是春江水暖的时候，就算是汾水算不上奔流的大江大河，也绝对不是小沟小渠，河心水深的地方就算是骑马也会没过头顶，否则明军水师战船不可能进入河道，而就算是在上游，水深的地方也能到骑马者的腰部，而且水流湍急，很容易就直接将人冲走。对于基本不会水的蒙古骑兵来说，这几乎就是地狱。

不过就算是这样，明军之中还是立刻分出一队骑兵跟上去，以防万一。在这一场能够决定国运的大战中，双方都是一样的谨慎小心，因为一丝一毫的疏漏都有可能导致战败。

“不用慌张。”叶应武一边用千里眼看着对面的情况，一边一挥手，“不过蒙古鞑子也是有备而来，这一下子就有三十余艘船只，如果咱们不小心应对的话还真的有可能让他们有机可乘。”

“陛下，现在需要炮击么？”杨宝眉毛一挑，“蒙古鞑子第一批已经准备渡河了，看来蒙古鞑子也是明白幽燕那边战事急迫，所以有些迫不及待了，否则不可能初来乍到就开始发动进攻。”

叶应武闻言却是皱了皱眉：“蒙古鞑子主力从山西南下，所为的就是和朕麾下的军队决战，所以他们按理说不会考虑幽燕那边的战事顺利与否，因为只要他们全神贯注打赢了这一战，幽燕那边就算是失败了也没有什么大碍，大明照样会撤兵。而此时火急火燎的发动进攻，反而容易导致更大的损失，完全是得不偿失之举，也不符合蒙古鞑子之前谨慎小心的进军。朕能够像明白这个道理，忽必烈不可能不明白。”

张世杰和杨宝都点了点头，如果是要考虑到幽燕那边战事的话，忽必烈不可能在这之前缓慢进军甚至步步为营，险些让明军找不到蒙古鞑子主力，而现在又飞快的进攻，仿佛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们着急去做。

“蒙古鞑子军中必然除了问题，”叶应武放下千里眼沉声说道，“某虽然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但是可以肯定必然是某一个统帅出了事，无论是身体有恙也好，和忽必烈产生了矛盾也罢，导致蒙古大军现在看上去犹如铁桶，但是实际上军心不稳，所以忽必烈必须着急发动进攻，从而确保能够在军队彻底崩溃之前战胜咱们。”

“莫非是哪个将领想要背叛忽必烈和蒙古？”杨宝猜道。

而周围的将领们脸上也都流露出喜悦的神色，显然这样的结果对于大明来说是最好的，意味着自家力量的加强以及胜算的增加。

叶应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下巴沉思，而旁边的张世杰回答道：“这个不可能，因为忽必烈麾下掌军的是奥都赤和那木罕，都是已经成年封王的忽必烈儿子，对于忽必烈自然是忠心耿耿，至少不可能背叛蒙古出现投靠大明的可能。”

顿了一下，张世杰看着周围将领失望的神情，不由得摇了摇头接着说道：“而且以忽必烈的手腕以及多年征战的经验，只要不是这左右掌军元帅出了问题，不可能因为下面的将领而手忙脚乱，更不可能因此而改变其原有的作战谨慎的方式。”

其余将领们闻言都是点了点头。而一直没有说话的叶应武此时沉声说道：“忽必烈是以奇兵突出闻名于世的，但是他现在毕竟年长，作战风格也趋向于稳重，这在之前的鄂州之战中就可见一斑。而且之前行军也能够看出来这个特点。现在他突然反其道而为之，一来有可能是真的想要让咱们措手不及，只不过这个可能性并不大，二来自然就是蒙古军中出事，既然不可能是下面的将领，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环顾一周，叶应武的声音微微抬起：“忽必烈自己身体有问题了！”

“陛下，刚才忽必烈不是还······”一名师长不由得好奇问道。

叶应武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并且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除了张世杰和杨宝等多年为将者隐约明白过来，其余的将领虽然微微低头表示谦恭，但是脸上的好奇和疑惑显然也没有办法掩饰。

“忽必烈刚才确实是走到了大军阵前，但是他一直带着甲胄微微低头，所以就算是在千里眼中也看不出来他的脸色，只能感觉到这确确实实是蒙古人的大汗，不过这并不代表着忽必烈真的身体健康，很有可能他是在强撑着，只不过周围的蒙古鞑子将领和士卒见到他之后都是谦恭的低头，同样不可能看到忽必烈的脸上是什么表情，所以就算是忽必烈脸色苍白，咱们也察觉不出来，蒙古鞑子将士更察觉不出来。”叶应武沉声回答，“而且忽必烈是在朕出面之后，为了解决蒙古鞑子那边士气低落的问题而不得不出来的，如果让他选择的话，朕想他应该并不会打算出面，否则的话忽必烈也不可能刚刚露面又旋即退入阵中。”

张世杰点了点头说道：“陛下所言甚是，所以忽必烈身体有恙的可能性很大，只是在这之前锦衣卫似乎从来都没有送来过这样的消息啊。”

叶应武也是同样皱了皱眉，在大明还没有完成一统取代南宋之前，叶应武麾下的锦衣卫和六扇门实际上并不能算合格的密探组织，在规模和人员实力上与前宋的皇城司甚至都有很大的差距，但是等到叶应武将南宋取而代之，有了全国资金作为后盾，六扇门和锦衣卫也就迎来了飞速发展时期，很快就在各个州府之中建立了庞大而且足够有效的情报网络。

当初六扇门和锦衣卫还在襁褓中时，实际上叶应武对于情报机构还没有太高的要求，一来他需要面对的战场并不大，二来叶应武自己的历史学识在这里摆着，根本不需要情报也能够大约揣测出蒙古军队的调动布置。但是到了后来随着整个时代的面貌都被叶应武更改的面目全非，原本的历史知识自然已经没有办法帮助叶应武了，之后无论是军政还是民政，叶应武或多或少的都得依靠六扇门和锦衣卫之前打下的基础和建立的情报网了。

这就使得叶应武在得到很多情报的时候，已经为时晚矣，又或者根本得不到一些情报。比如忽必烈的健康问题，这必然是蒙古人的最高机密，就算是锦衣卫再怎么飞速发展，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打入蒙古人的中枢机构，自然也就没有办法获得这方面的消息和情报，毕竟忽必烈的健康有恙，恐怕就算是最信任的大臣都不会告诉。

而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此时的忽必烈应该还很健康才对，毕竟他一直活蹦乱跳到了建立元朝一统天下之后，还在任期内推行了很多工程和制度变革，如果此时的忽必烈就已经身有病患，以他愈发年迈的身体，不可能支撑这么久，而且还有精力进行改革。

莫非这只是忽必烈设下的一个圈套？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这个圈套应该早早就开始了，而不应该是在这个时候才突然进入到应该有的模式才对。叶应武伸手握着马缰，看着对面忙碌的蒙古军队，陷入了沉思。

按照叶应武自己掌握的历史常识，忽必烈确实是应该身体健康才对，但是整个时空都已经被叶应武更改的面目全非，就连叶应武自己也没有办法保证在这个时空当中忽必烈的身体健康是一个不变的条件，

历史的车轮沉重到很多事情就算是叶应武自己也没有办法改变，比如大明的国号，比如现在的年号，但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实际上不用叶应武去影响，就已经通过难以察觉的蝴蝶效应和历史上应该有的产生了明显分歧，甚至这些小事的改变到最后有可能导致天翻地覆的变化。

人的身体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变坏，尤其是像忽必烈这样在另一个时空中颇为长寿的人，除非是有什么巨变，忽必烈的身体不可能一下子垮下来。而以他蒙古军神的身份以及早年经历的诸多挫折来看，现在大明势如破竹的北伐还不至于让忽必烈一下子身患重病，这样的压力和挫折他都承受不住的话，也就不配成为成吉思汗衣钵的继承人，也就不配和成吉思汗一起成为最受蒙古人尊重的两个大汗。

那么说这是忽必烈的诡计了？

想到这里，叶应武的背后已经冷汗直冒，可是如果是忽必烈故意而为之，他又是为了什么目的，为了让明军放松警惕？这显然不可能，毕竟有叶应武也有张世杰这些大明久在军旅的人坐镇，就算是蒙古军队现在就开始给忽必烈披麻戴孝，明军也不可能松动。

更或者是为了诱使明军主动进攻？可是叶应武清楚只要蒙古人主动退却，自己十有八九不会追击的，以防有诈。而忽必烈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费尽心思来这么一出根本不符合常理。

那就只剩下忽必烈身体真的出了问题这一个可能。

叶应武眉毛一挑，已经隐约明白事情中的关窍。

就算是蒙古战神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妻儿老少，这才是最有可能打击到蒙古战神的东西，而在最近对于忽必烈来说最致命的显然就是真金太子的离世。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真金太子便是因为帮助忽必烈处理政务积劳成疾，从而英年早逝，使得忽必烈为此悲痛万分，并且甚是自责，认为这最合适作为下一任蒙古大汗的长子病逝和自己有摆不脱的关系，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忽必烈悲痛之余也只能开始着手培养下一代接班人。

可是在这里却是不一样，真金太子因为进攻成都战败，气火攻心而死，不但让蒙古丧失了仅次于伯颜的大将，更是让忽必烈多年来培养的心血付之东流，只能将军队交给奥都赤、那木罕等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小儿子，也正是在真金太子死后，蒙古接连丢失了关中和河西，各个战线一塌糊涂。如果说真金太子积劳成疾病逝对于忽必烈来说只是自责和内疚的话，恐怕这一次就是深深的后悔和痛恨了，后悔自己将真金太子派遣上前线，痛恨南蛮子让他失去了最好的儿子。

再加上丧土战败的打击，很有可能导致内疾，尤其是忽必烈再怎么威武，终究已经是个老人。

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忽必烈亲自率军南下，而那木罕和奥都赤等人都追随左右，这也就好解释了，忽必烈想要亲自击败明军，从而为自己的长子报仇，同时又担心自己的病症泄露出去，所以只能将所有将领都换成自己的儿子，从而可以达到绝对保密的状态，甚至为了迷惑大明，一路上都是谨慎小心的进军。

只不过已经看到了大明主力军队，看到了叶应武，饶是忽必烈数十年的定力，也终究等不及了。

因为他的身体恐怕快支撑不了多久了，也因为忽必烈不想看着这天涯咫尺最终变成咫尺天涯。

沁水对岸响起的号角声一下子将叶应武拉回到了现实。

大量的蒙古士卒向河滩上冲去，而一艘艘小船也随即放入水中。

叶应武眯了眯眼，不管忽必烈的身体是否有恙，这一战还得打，至少也要先把蒙古鞑子打的没脾气再说。

“开炮！”叶应武手中马鞭一扬。

身后早就等候多时的士卒猛地挥下手中令旗。

咚咚的鼓声倏忽间响起，不断地拔高，要和对岸的号角声一较高低。

“开炮！”指挥火炮的都头们在令旗挥落的一瞬间，同时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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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四章几时真有六军来（中）

“开炮！”中都城外，肃然站立的两淮军第一军军长姜才亲自下令。

上百门火炮和飞雷炮同时对准前方高大的城墙怒吼，一切想要阻挡大明军队前进脚步的高墙壁垒，都要在这呼啸的炮声中和绽放的光焰里化为齑粉。几门百虎齐奔箭也缓缓的推上前，只要一声令下，这上百枚火箭就会一起冲向城门，就算炸不开城门，也会对城门造成难以修补的损伤。一辆辆宫城云梯车同样在士卒的呐喊声中不断推动着向前，显然明军也没有打算只采取进攻城门这一种进攻方式，在云梯车下，各式各样的简易云梯以及架桥车排开了壮观的队列。

为了对付这座华夏汉人丢失了三百年的北方重镇，两淮军显然下足了功夫，单单是这上百门火炮轰击的场景，在火炮问世之后都不常见。

城头上的蒙古黑色战旗在炸药包和炮弹掀起的气浪之中拼命的摇晃着，仿佛恨不得有四只手能够一起抓住城墙，只可惜哪一面脆弱的旗帜只能通过一根细弱的旗杆连接城墙，这旗杆在剧烈的晃动和扭曲之后还是不甘心的折断，连带着旗帜也一起随风飘走。

只不过城墙上的蒙古人已经来不及在乎这个，明军接连不断的炮击已经让城头上没有人能够活下来，而甚至整个城墙都已经摇摇欲坠，城墙下藏兵洞中以及上城步道上埋伏的士卒，心也随着城墙的颤抖而颤抖。

实际上在伯颜率领幽燕大军之中的大多数蒙古军队北上之后，中都城中的守军就已经隐约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明军四面八方包围幽燕，甚至还切断了古北口，大有将整个幽燕的蒙古军队一口吃下的意思，更何况天武军、两淮军、镇海军以及在后面源源不断赶来的其余主力战军，已经足够达成这个看上去并不容易的目标了。

古北口落入明军手中，已经意味着这个目标就要实现。

就算是蒙古人再怎么大无畏，终究还是将这些汉家和女真人组成的杂牌军队留在了中都，毕竟带着这些人北上，路上生变难以镇压不说，也没有人能够留下来阻挡一路向前推进的两淮军。索性就让他们在中都死守，以求能够为前面进攻古北口的蒙古军队争取一点儿时间。

火炮还在不知疲倦的轰鸣着，就像雷霆不断的在士卒们的心头上炸裂，而他们的蒙古上司们基本上都已经撤走了，留下的都是一些临阵提拔的汉人和女真人百夫长和千夫长，显然这些或是因为沾了太多大明将士和百姓鲜血，或是因为献殷勤拍马屁而被临时委以重任的将领们早就自顾不暇了。

两淮军四面围城，不断炮轰，摆足了不破城不罢休的架势，再加上这轰隆隆的炮声，就算是这些百夫长和千夫长也是一般无二的脸色惨白。对于他们来说，一旦城破之后，下场肯定要比普通士卒惨。

“砰！”一声巨响从城墙上传来，一下子打破了单调的炮声和爆炸声，城下的蒙古士卒都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原本高大的城门楼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硬生生的撕裂，曾经的雕梁画栋都在怒吼的炮声中化为灰烬，断裂的柱子四处掉落，而瓦片也有如下雨一般顺着城墙砸向地面。

城墙下的士卒在这一刻脸色苍白，默默地看着，甚至都已经忘了躲闪，任由那瓦片纷纷扬扬落在左近。整个城门被硬生生的削去了上面的城楼，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但是明军的火炮没有丝毫想要停止的意思。好像那一个个炮弹和炸药包就是怒吼而来的明军将士，直接将这座城墙直接推翻。

史天泽伸手按着剑柄，站在城墙下看着已经被撕裂的城楼，这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嘴唇微微颤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是蒙古的右丞相，跟在忽必烈身边多年，这个时候自然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忽必烈对待自己有如左臂右膀，伯颜也以对待长辈的礼节对待史天泽，显然蒙古人已经没有把史天泽当成一个汉人。

只不过无论如何，最后留下来的还是史天泽不是伯颜。或许是因为在蒙古人心中史天泽依旧是一个汉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是蒙古对史天泽有天大的恩情，或许史天泽变心之后也没有办法将他拽回来，又或许伯颜只是单纯的以为城中的这些汉人和女真人士卒还是交给史天泽来统帅更能服众，毕竟这些军队原本就多数是史天泽的部下。

既然蒙古已经把史天泽和这一座中都城留下了，自然是去是留就交给史天泽自己来决断了，一如当时真金太子率军仓皇北还之后被留在潼川府的刘整。当时刘整选择了开城投降，而大明也没有怎么虐待这个给大明造成了很大麻烦的对手，只是将他带到南京城固定的居所限制出府罢了。对于史天泽来说，刘整的道路显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史天泽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投降，不只是因为妻儿老小还在和林，更因为自己为蒙古抛头颅洒热血这么多年，早就已经在潜意识中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蒙古人，史天泽就算是不考虑其他的，也要考虑忽必烈对于他的赏识以及后来一步步提拔的恩情。

蒙古的右丞相投降，史天泽知道这会给蒙古和忽必烈造成多大的麻烦，所以史天泽就算是战死了也不打算投降。

想到这里，老人缓缓握紧了剑柄，多年没有亲自浴血沙场，这已经渐渐沦为装饰品的佩剑，已经很久没有品尝过鲜血的味道了。

“叔父，南蛮子开始攻城了！”史天泽的侄子史枢大步走过来拱手说道。史枢是史天泽兄长家孩子，年长之后一直没有功勋，史天泽就奏请忽必烈让他承蒙自己的恩荫从军，之后一直跟在史天泽的身边南征北战，也算得上是一员骁将了。

史天泽眯了眯眼，正准备下令，身后突然传来接连不断的轰响声，老人豁然回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城中大火冲天而起，一道道烟柱沿着街道两侧随风摇摆直上青天！

而原本脸上就带着惶恐神色的步卒们，此时已经彻底陷入了慌乱，不知道是谁先大喊了一声，紧接着原本城墙下、藏兵洞中以及上城步道上的步卒同时向着城中跑去，甚至就连史天泽的护卫亲兵队伍此时也已经陷入混乱，四下里奔逃的士卒不断地冲撞着亲兵队伍的阵列，将这些本来也惶恐不安的亲卫们也冲散，很快那些冲散了的亲卫也都不见了踪影，显然跟着大部队一样向城中跑去。

史枢的脸色已经大变，刚想要下令亲卫阻拦住这些士卒，却看到了史天泽举起来的手，显然是让他不要动了。缓缓回过头看着忠心耿耿跟着自己多年的亲卫队长，史天泽沉声说道：“开城门，投降。”

“相公！”亲卫队长着急的单膝跪地一拱手，“相公，咱们开北城门，属下就算是拼的一条性命也要护送相公出城！”

史枢也是豁然抽出佩刀：“叔父，咱们就算是没有守城之力，杀出去还是绰绰有余的，南蛮子没有在城北攻城，说明他们在城北的军队人数并不多，凭借着这上百名亲卫，咱们足够杀出一条血路······”

“开城！”史天泽毫不犹豫的打断了史枢，已经年迈浑浊的目光之中冒出两缕精光，看向眼前紧闭的城门。随着城中火起，士兵乱作一团，外面的明军也已经停止炮击，开始攻城。只不过明军将士并不知道，这座城的城墙上已经没有了防守的士卒，甚至就连城门口的塞门刀车也无人把守。

“开城！”史天泽的目光犹如刀子，在史枢和亲卫队长脸上扫过，两人忙不迭的冲上前，和亲卫们一起打开城门。

外面随时准备发射的百虎齐奔箭终于没有等到它逞威风的时候，见到城门打开，马上就要冲到城墙下的明军步骑顿时犹如潮水一般涌进来，不过还是被城中的乱象所震惊了。

一道道烟柱升腾，整个中都城都被大火染红了半边天，不断的传来呼喊声和呵斥声，显然趁着这绝佳的机会，原本城中的士卒并没有争相逃命，而是冲入附近的民宅烧杀抢掠，这个时候抢夺的金银细软因为一时间的混乱不堪，基本上算不清账，所以自然也就不会有人追查，到时候只要能够在这混乱之中活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对于军饷已经越来越低甚至接近没有的蒙古士卒来说，这一笔横财当然是原本求之不得的，当然还有胆大包天的直接冲入民宅之中**掳掠，从而发泄自己在军中的苦闷。

史天泽缓缓闭上眼睛，腰间那一直等待着出鞘的佩剑也被他解下来随手扔到地上。周围的亲卫士卒实际上也都没有了抵抗的斗志，见到史天泽如此，竟然都直接转身沿着街道逃窜，加入到这一场丑陋混乱的暴行之中。一时间史天泽的身边竟然只剩下了史枢和亲卫队长，两人叹息一声，同时放下了手中的佩刀。

这个时候再举着刀就没有意义了，甚至有可能引起南蛮子的警觉，伤害到自家相公。

“第一都向左，第二都向右，所有可疑人等立刻控制！”一名旅长打扮的明军将领快步冲入城中，看也不看近在咫尺的史天泽三人，直接向前一指，“其余弟兄们，跟着某沿着大街搜查，无论身穿衣甲与否，只要烧杀掳掠者，概不轻饶！”

“诺！”明军骑兵同时大吼一声，纵马狂奔。

而旅长这才饶有兴致的看了一眼史天泽，不过旋即纵马向前冲去。

这样的人物不是自己能够对付得了的，还是留给后面军长还有将军他们头疼去吧。

姜才纵马直冲到史天泽身前，一把拽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长长喷出一口粗气，显然也是长途而来甚至劳累。第一军突破了蒙古鞑子在卢沟桥的最后一道防线之后几乎是马不停蹄的直扑中都城，实际上也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只是没有想到蒙古人比自己先崩溃了。

“你便是史天泽？！”姜才冷声说道。

“来者可是两淮军王将军？”史天泽一挥衣袖，伸手捋着胡须。

姜才向地上啐了一口，笑着说道：“受降的事情还用不到王将军亲自出马，某这个第一军军长就已经足够了。鄙人大明两淮军第一军军长姜才，很荣幸见到史相公。”

“你！”史枢瞪大眼睛向前迈了一步，只不过周围的明军骑兵同时也跟着向前，手中马槊都对准了史枢，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史天泽上下打量一番姜才，眼神有些复杂：“贵军的王将军和陈督导恐怕直接前往古北口了吧，这城外的军队恐怕连一个军都不到吧，否则也不至于用上了各种各样的手段，还不惜代价用火器轰击。”

姜才收起来笑容，从马背上跳下来，冲着史天泽一拱手：“老爷子好眼力，佩服佩服，既然老爷子知道，又何苦直接开城投降。”

沉默了片刻，史天泽沉声说道：“阖城百姓与这战争无关，某为官多年，已经须发尽白，所到之处，颇得拥戴，也算是不枉此生功名利禄之心。只是自问没有做过多少对百姓有益的事情，今日倒不如遂一回心愿。不过还是没有想到最后终究未能控制住手下儿郎，使得这城中纷乱如斯。”

姜才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淡淡说道：“这中都城的百姓能够遇到史相公也算是荣幸，史相公放心好了，我大明枕戈待旦，以待北伐成功之日，对于这城池的善后自然有所准备，定不会伤害到城中百姓，尽最大可能抓捕乱军。”

话音未落，姜才直接翻身上马，看了一眼有些发怔的史天泽：“史相公虽是汉人，却贵为蒙古鞑子的右丞相，单论官衔已经在某之上，所以某没有发落你的权力，委屈史相公先在军中等候吧。”

旋即姜才扭过头吩咐一声：“来人，带史相公出城！”

史天泽顿时皱了皱眉：“难道贵军不打算进城么？”

姜才怔了一下，朗声笑着说道：“这一战可远远还没有结束呢，何来进城之说？这一座中都城不过是我大明北伐胜利之开始罢了！”

话音未落，姜才已经打马向着城中奔去，而他身边的明军步骑也是紧紧跟上。史天泽下意识的抬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城头上已经有一面大明的赤色龙旗迎风飘扬，象征着这座北方重镇被大明踏在了脚下。

姜才实际上并未跑出多远，因为几名灰衣人正正拦在了路中间，每一个人都是手持短刃，肃然站立，而在灰衣人们的中间，还有一个身材都有些佝偻、其貌不扬的老者，这老人只是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如果不是因为身边这些灰衣护卫，恐怕没有人会看出他和普通的老人有什么不同。

周围路过的明军见到那些灰衣护卫，脸上都流露出敬重神色，然后纷纷从两侧让开，并不打扰。这灰衣护卫都是标准的锦衣卫打扮，锦衣卫名为“锦衣”，实际上一直以穿灰衣作为标配，灰色能够让他们看上去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甚至很多人的衣服上还带着补丁，汇入人群中根本认不出来。恐怕这也是为什么锦衣卫多年来能够在蒙古各个州府之中快速发展，而一直没有被蒙古人绞杀干净的原因。

这老人其貌不扬，但是如果加上他身边这一圈锦衣卫护卫，那就没有人敢轻视了。尤其是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挂在腰带上的令牌，在阳光下闪动着金灿灿的光芒，更是在无形之中表明老人的身份。

见到老人，姜才也不敢怠慢，急忙下马迎上去：“大明拿下中都一战，老先生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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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五章几时真有六军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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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人正是中都城中有名商货铺子张家的老一代家主，在大明立国之初，锦衣卫向北方发展的时候，老人就作为锦衣卫主要的发展目标，而老人和张家也没有辜负锦衣卫的期望，不管是因为胸膛中还有赤子之心在跳动也好，还是大明来了之后张家的商贸必然得到支持更加昌盛也罢，张家至少在站队上是完完全全站在了大明这一边。

而且在这几年中，张家不但倾尽全力帮助锦衣卫在中都这幽燕重镇之中编织情报网络，并且还多次不惜血本、动用之前用金银收买的关系帮助锦衣卫掩盖行踪，否则锦衣卫在中都的活动不可能这么顺利，毕竟中都是蒙古鞑子最重视的几座城镇之一，也是幽燕的核心所在。

也就是在之前的攻城中，张家更是联合其余几个汉人家族，倾巢出动帮助锦衣卫指点道路、放火扰乱，使得城中蒙古军队不战自溃，当真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正因为此，所以就算是姜才贵为第一军军长，见到张家老爷子亲自过来，也是飞快的下马行礼，这些提着脑袋为大明做出贡献的人值得姜才尊重。

老人捋着胡须，伸出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指着身后的街道说道：“老夫不过是寸许之功罢了，派些能干的弟子帮着指了一下路，真正逞威风的还是大明儿郎啊！”

不等老人说完，姜才上前一步伸出手，老人也颤颤巍巍的伸出手，两人的手在一道道目光注视下紧紧握在了一起。

就像是从绝域九死一生归来的人，遇到了阔别的亲人。

“将军，三百年，咱们这些汉人子弟已经等了三百年了！”老人的声音甚是低沉，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力量，撕碎了周围任何有可能的杂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两行浊泪已经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这三百年的血泪和辛苦，就是为了今天，没有想到老头子此生还能看到今天！”

周围的锦衣卫护卫、年轻的张家子弟还有明军将士，眼睛之中不知不觉的都有泪光闪动。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此情此景，就算是嚎啕大哭又有几人能够耻笑？

北伐，收复幽燕，华夏三百年的梦想，于斯成真。

姜才紧紧握住老人的手，声音同样有些哽咽。

老人缓缓回头，看着来往奔驰的明军步骑，还有那一面面飘扬的旗帜，喃喃说道：“几时真有六军来，今日终得见，今日终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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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烟滚滚，遮挡住了盘旋在山间的那一条卧龙。

山坡仿佛被鲜血洗过一般，透出浓厚的深红色，浓烈难以掩饰的血腥气味随着风吹响沟谷中的每一个角落。已经残破不堪的赤色龙旗还骄傲的在山坡上伫立着，俯瞰着被鲜血浇灌的土地。

火油罐掀起的浓烟渐渐散去，大队的蒙古步卒不知疲倦的继续向山坡冲去。而就在这一条山路的另外一边，蒙古步骑也在飞快集结，因为他们此时面对的敌人已经不只有古北口上那死守长城的区区几百人，还有后面陆续赶到的更多明军。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吧。”两淮军第一旅督导顾潮放下千里眼，因为有浓烟的遮挡，根本看不清楚长城上的情况，而派出的精锐斥候还没有报告消息回来。让顾潮自己也不知道这八百精锐士卒现在还剩下多少。

但是顾潮很清楚，只要在古北口最高处烽火台上迎风飘扬的赤色龙旗还在，那么古北口就是还控制在大明的手中，被大明军队围困在了山谷中的这一支伯颜亲自率领的蒙古大军就插翅难逃！

虽然不知道这一支出现在侧后方的军队到底是什么来路，但是蒙古人很清楚，一旦被他们困住了后路，就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所以即使是明知道前面的古北口很可能很快就能突破，伯颜还是没有丝毫犹豫的从军中抽调出来一支队伍，进攻顾潮所在的侧后方山坡。

“足足两三千人？”千里眼转向山坡下，顾潮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军队就算是拿来对付整编的第一旅也已经绰绰有余了，更何况现在的第一旅经过恶战以及长途奔袭之后，也就只剩下了千余人，而且在战力上根本无法和平日里相比，没有想到伯颜还真是足够狠心。

不过似乎也不能怪伯颜，毕竟古北口那边的那一道陡坡每一次也就只能允许千余人上下，这两千多人在后面看着也是看着，倒不如拿来对付这一支突然切断官道、占据蒙古军侧后方阵地的明军。

轻轻收起来千里眼，顾潮猛地一挥手，早就等候多时的明军弓弩手同时扣动扳机，箭矢呼啸如雨，扑向越来越近的蒙古步骑，与此同时，那些蒙古骑兵也纷纷张弓搭箭，天空中被呼啸的箭矢所占据。

第一旅所在的这一道山坡并不陡峭，甚至技术好一些的人可以直接骑马冲上山坡，这也使得伯颜终于可以派出骑兵。这两天的攻防战中，骑兵只能憋着一口气看着步卒不断冲锋又被击退，甚至还有很多骑兵下马和步卒一起冲锋，只不过最后多数落了个尸骨不全的下场。正因为此，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卒，且不管这一战最后是成是败，都着急给自己找一个发泄的地方，而很显然这一道山坡上的明军就是不错的选择。

毕竟现在的蒙古军队却是需要一场胜利来提升士气，而相比于前面几天血战都屹立不倒的古北口，这侧后方突然出现而且看上去人数并不多的明军队伍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断地有蒙古步骑和明军将士中箭倒地，但是后面的人还在咬着牙顶上来，没有丝毫畏惧。这一道缓坡并不能起到多少防御的作用，接下来的战斗必然残酷而且刀刀见血。

顾潮缓缓的抽出自己的佩刀，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步骑，他身边原本半蹲状态的护卫以及其余刀盾手、枪矛手也都纷纷站直，脸上流露出毅然神情。第一旅奉命奔袭古北口，原本这些留下来断后的将士们还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完成这个任务了，谁曾想到蒙古鞑子竟然给了自己这个机会，有生之年也看到了前面的古北口，也看到了那滚滚浓烟之中依旧还在骄傲飘扬的旗帜！

古北口还在坚守，第一旅的袍泽弟兄们还在坚守，那大家现在的这一战，也是为了坚守古北口！

虽然明军的人数远远少于蒙古军队，不过他们还是怒吼着从山坡上冲下，冲向对面的蒙古军队。

还不等冲入蒙古军队当中，顾潮脸上突然流露出诧异的神色，他身边的明军将士也是纷纷抬起头来向前看去，目光跃过蒙古军队看向更远方，蒙古人也意识到了什么，纷纷拽住战马。

一道身影跃出地平线，紧接着数以万计的黑色身影有如潮水从天边席卷而来，逆着阳光也逆着大风，那一道道身影最终汇聚成奔流不息的大江大河，翻滚着向前，任何能够阻拦他们的都将被这潮水吞噬，任何想要抵抗他们的都将在这浪潮中化为齑粉。

一面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舒展身姿，上面的金龙在这灿烂的夏日阳光下仿佛活过来一般，张牙舞爪，直冲九霄。很快更多的旗帜也都出现在那黑色翻滚的浪潮之中，无数的枪矛在整齐划一的口号声中端平，有如随风伏倒的麦浪。

“镇海军，是镇海军！”眼尖的甚至能够看到旗帜上的文字，而原本抱着必死心态向前冲锋的第一旅将士，此时眼眶已经通红，不知道是因为被自己再一次从死亡边缘走出来而感动，还是因为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撼。

满山飘舞的赤色旗帜，怒吼着冲击的明军将士，甚至就连刚才还凶神恶煞一般的蒙古步骑，此时也没有了脾气，纷纷掉头沿着来路撤退，这漫山遍野的明军少说也得有上万人，凭借他们几千步骑，根本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而眼前的这一队明军也像打了鸡血一般冲上来拼命，自问没有办法对付两路明军的蒙古步骑只能仓皇撤退。

“追上去，沿着官道进攻蒙古鞑子的侧翼！”王大用一马当先，冲上官道，而镇海军骑兵紧紧追上他，同时扣动手中劲弩的扳机，箭矢不断呼啸破空，扎入蒙古步骑阵列当中，接二连三有蒙古人中箭倒下，但是蒙古人刚才调转方向甚至快速，一时间镇海军竟然也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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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火油罐重重的砸在城墙上，火苗窜天而起，掀动滚滚浓烟，整个长城城墙砖已经被彻底熏黑，甚至看不出来原本的颜色，原本城墙砖之中细碎的野草，此时都已经找不出来了存在过痕迹，只有随风飘散的灰烬还在诉说着那里曾经存在过生命。

整个长城上下，七横八竖的尸体躺满一地，鲜血顺着城墙流淌，甚至这鲜血流淌，不断地覆盖那些被熏黑的城墙砖，在这数百年来历经风吹雨打的城墙上勾勒出诡异的图案，只不过整个城墙上下，无论是大明将士还是蒙古人，都没有心思去探究这城墙上图案凄厉的美了。

“快，把人拖进敌楼！”一名十将一边大吼，一边随手一拍身边两名士卒，指着地上呻吟的伤员，自己则挥刀从伤员身边越过，扑向近在咫尺的战团，

蒙古人这一次是下了全力，终于攻破了已经困扰他们多时的城墙缺口处堡垒，当然他们使用的办法也很简单粗暴。当足够的尸体堆在城墙下的时候，就算是再高大的城墙也会变成康庄坦途。

越来越多的蒙古士卒踩着同伴的尸体赤红着眼睛向前冲锋，而长城上的明军将士没有了墙壁的保护，也只能咬着牙和蒙古鞑子在城墙上、台阶上一寸一寸的争夺，每一个台阶上都有倒地的尸体，每一块城墙砖上都喷洒了双方将士的鲜血。

“杀上去！”一名蒙古百夫长踏着已经铺满一层尸体的台阶向上冲，而从前方敌楼上射下来的箭矢洞穿了他的胸膛，百夫长瞪大眼睛看着前方，看着纵身而上的几名明军将士，满满的都是不甘，不过还是扑倒在地，成为这台阶上无数尸体中的一个。鲜血从他的伤口之中流淌出来，顺着台阶滑落，在原本就已经成了深红色的墙砖上又染上一层红色。

徐晨咬着牙站在敌楼上，他脚下的这个敌楼便是之前他指挥防御所在的敌楼，只不过因为蒙古鞑子已经杀到敌楼外面的台阶上了，所以敌楼之中的粮食以及舆图等物品都提前搬运到了后面的烽火台上，再从烽火台转运到最高处的那一个敌楼，作为整个长城防线上的最后一道屏障。

王翼周提着刀快步冲上敌楼的顶层，箭矢不断地从他身边掠过，而这个年轻的明军都头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甚至他手中的刀上，还不断有鲜血滴落，显然刚刚从蒙古鞑子人群中杀出来。

长城防御战已经到了最后时刻，现在在明军手中的也就只有后面一座烽火台和一座敌楼了，面对犹如浪潮不断涌上来的蒙古军队，明军这仅存的两三百人根本坚持不了太久，毕竟他们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敌人，而且没有了之前壕沟以及城墙居高临下的掩护。

“旅长，下面弟兄们快顶不住了，咱们抓紧撤退吧。”王翼周挥刀格开一支箭矢，冲到徐晨身边，沉声说道。

徐晨点了点头；“炸药包都放好了？”

王翼周应了一声，这个敌楼和前面的烽火台距离比较近，而且高度也差不多，中间都是平地相连接，没有上升的台阶，所以一旦让蒙古鞑子控制了这个敌楼，蒙古鞑子的弓弩手仗着人多势众完全可以压制烽火台，所以丢了这个敌楼就等于前面的烽火台也丢了，到时候明军就只剩下一段台阶和最后山顶上的敌楼可以作为依赖了，为了尽最大可能拖延时间，徐晨就算是浪费炸药包，也要将这个敌楼炸掉。

“撤退！”徐晨当机立断，招呼城楼上的弓弩手和火铳手向楼梯跑去。而敌楼下面，抵抗的明军将士也退到了最后一级台阶上。无数的蒙古士卒怒吼着冲上来，甚至就连蒙古鞑子的弓弩手也杀红了眼睛，跟着步卒一起向前冲。不断有明军将士中箭倒下，以至于最后一级台阶上都快站不满人。

回头看到徐晨等人已经下了楼，沿着长城向不远处的烽火台撤退，负责指挥的都头也是大吼一声，敌楼中等待顶上来的明军将士毫不犹豫的向后退却，掩护徐晨他们，而原本就站在台阶上的七八名明军将士非但没有撤退，反而大吼着向前一步。

明军人少，如果同时撤退的话根本抵挡不住蒙古鞑子犹如潮水一般的进攻，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第一排将士冲上前和蒙古鞑子拼命，这样就可以尽最大可能拖延时间，为后面的弟兄们撤退构筑防线提供机会。

这样的战术明军已经实行了好几次，每一个人都没有丝毫犹豫。这八百将士在被选择出来的那一刻就抱着必死的决心，在这长城防线上，大家终究都是要战死的，前面的弟兄不过是先走一步！

“钟山再见！”一名十将大吼着挥动手中刀向前，一支箭矢已经刺穿了他的肩膀，而几柄枪矛也同时顶上了他的胸口。绚烂的血花在胸膛上绽放，这个年轻的十将依然拼尽最后的力气向前迈步，以至于迎面的蒙古士卒一时间也有些痴傻。

这群疯子，是真的不要命了！

“钟山再见！”不只是这一个十将，所有的明军将士都怒吼着向前迈步，竟然不退反进！

而冲入烽火台中的徐晨霍然扭头，哪怕是这几天已经经历了太多血火，他的目光之中还是流露出一丝不忍，但是他知道，想要支撑更长的时间，现在的自己别无选择。

“点火！”徐晨厉声喝道。

“旅长，等等，你看！”王翼周眼疾手快一下子拽住徐晨，指着山下。

不知何时，古北口下，杀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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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六章底事昆仑倾砥柱（上）

原本遮挡住视线的浓烟被山风吹散，已经有许久未曾展现出来的山下景物突然间变得清晰起来。

古北口下的官道上，队列严整的蒙古大军已经乱作一团，从他们的侧后方，不断有明军步骑怒吼着冲出，箭矢呼啸着刺入人群当中，火铳低沉的吼声就算是在长城上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一面面赤红色的旗帜出现在山坡上、官道上、原野上，逐渐连接为一体，就像是翻滚着的赤红色岩浆，任何敢于在前面阻拦的都将被这岩浆焚烧和吞噬。

蒙古骑兵慌乱调转马头，只不过这么短的距离内已经不足以让他们将马速提起来，一名名汉家骑兵呼啸着从他们身边杀过，手起刀落将旁边的蒙古骑兵斩落马下，而一面赤色的旗帜就在这落马的蒙古士卒尸体上空骄傲的飞扬着。无数的明军骑兵不断在蒙古军队之中穿插着、突刺着，而那象征大明的赤色龙旗也随着骑兵的推进出现在蒙古军队阵列的每一个角落，那些黑色的旗帜就像是遇到了最大的天敌，不断收缩后退。

这一支在古北口下笼罩的阴云，仿佛被从天而降的光芒撕裂，并且即将在漫天光华之中化为乌有。

徐晨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宝贵的千里眼险些落在地上。他身边所有有幸看到这壮观景象的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这一刻，他们不仅知道自己已经得救了，而且很清楚，这一场关乎大明和蒙古对于幽燕所有权的战争，终于要迎来胜利者了。

城墙上原本红着眼睛向前冲的蒙古士卒此时显然也看到了城墙下的变化，手中紧握的刀缓缓放下来，曾经坚定向前的脚步此时也顿住，甚至有的人已经胆怯的向后退缩。

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明军步骑不断冲击着蒙古军队，而经过几天的鏖战，这古北口下的蒙古士卒实际上也没有了多少士气。面对迎面而来的明军步骑几乎是一触即溃。

这些蒙古士卒终究不比追随忽必烈南下的蒙古本部主力，在之前大明和蒙古的几次战争中都有他们参与的身影，这也意味着这些士卒经历过不止一次的退却和失败，在斗志上也远远比不上刚刚驱逐了八剌的蒙古本部骑兵，更不要说忽必烈身边精锐的怯薛军。

所以在面对铺天盖地杀来的明军步骑，这些蒙古士卒所想的也不再是和明军拼命，而是怎么才能保全自己。整个军队乱哄哄的向着前方越来越狭窄的谷道中涌去，甚至就连伯颜自己的将旗都在拥挤和推攘之中断裂，那沉闷的号角声已经没有办法唤起蒙古士卒的斗志。

“元帅，咱们保着你杀出去吧！”一名千夫长脸上还带着血，策马冲到伯颜身边，显然他是刚刚从前面退下来的，而溃败的蒙古步骑已经有如潮水重重的拍打在中军阵列上，将这本来还很整齐的中军阵列同样冲散，很多久跟在伯颜身边的亲卫，此时也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是趁机在乱军之中妄图逃命还是被人流冲到了哪个角落。

坐在马背上的伯颜目光阴沉，几年过去，此时的伯颜已经不再是襄阳城外那个诸路大军皆败唯有其独放光彩的伯颜了，数年来的失败和退却，已经消耗干净伯颜脸上最后一丝青春曾经存在的痕迹，反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皱纹已经爬上了他的眼角，而且如果细细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头盔的两侧那星星点点的银发，短短几年，伯颜仿佛苍老了二三十岁。

几年前襄阳城外击退江镐时候的意气风发，已经被岁月消磨殆尽，那曾经散发出锐利目光的双眼之中，也早就丧失了往日的神采，留下的只有难以品味的沧桑。不过相比于周围将士目光之中的慌乱无主，伯颜的目光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还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

“不能退，此时退却就是死路一条，速速稳住阵脚，任何言败者，皆杀无赦；任何主动退却者，皆杀无赦！”伯颜非但没有调转马头，反而翻身下马，一把抽出佩刀，看向身边的几名万夫长和千夫长，“你们现在就去勒令手下抵抗，咱们要活着从这里出去！”

看着这几名将领脸上还带着游移不定的神色，伯颜大步冲上路边的巨石，大声吼道：“弟兄们，草原上的勇士们！停下你们这可耻的逃跑脚步，抬头好好看看，你们头顶上的长城，已经没有多少南蛮子把守了，而现在你们却打算放过这些杀了咱们数千袍泽弟兄的凶手，甚至还打算把自己的性命也送到他们手中！”

伯颜身形并不庞大，但是声音甚是洪亮，中气十足，丝毫看不出来有他脸上体现的那种老态，仿佛依旧是当日襄阳鹿门山下那个策马纵横的蒙古新一代栋梁之才。

不只是因为摄于伯颜的威严，还是因为同样知道盲目向前只是死路一条，周围慌乱的士卒竟然出奇的安静下来，看向伯颜。

“看到上面烽火台下的那几块大石头了么，南蛮子肯定早就准备好了火器，只要咱们冲入山谷，就直接炸毁岩石，堵住道路，到时候就算是你我有三头六臂，也跑不出这个天罗地网！”伯颜朗声喝道，“而南蛮子的援军也杀到了咱们眼皮子底下，丝毫不给咱们其余的出路，所以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跟着某，杀上这古北口，杀光那些可恶的南蛮子，夺下长城，到时候无论进攻还是防御更或者直接撤退，咱们都将占据主动，也让南蛮子尝尝被压着打的滋味！”

话音未落，伯颜霍然转身，手中佩刀指着长城：“冲！”

身前身后的蒙古将士咬了咬牙看着头顶上的长城，看着那厮杀声已经平息了的长城，同时提起一口气，紧紧追上伯颜的身影。伯颜说的不错，只要能够拿下长城，是进是退全凭蒙古人决定，明军凭借数百人尚能够挡住上万蒙古军队的猛攻，更何况这里的蒙古军队就算是除去刚才损失的那些也得有数千人。

“敢慌乱撤退者，杀无赦！”几名千夫长和万夫长也回过神来，直接扑上前将几个还想向山谷方向跑的士卒踹翻在地，手起刀落，血淋淋的头颅已经滚落下来。周围的蒙古士卒都是打了一个激灵，这时候就算是想要走别的道路也不可能了，更何况伯颜身为蒙古元帅都已经身先士卒，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将士更没有犹豫的资格。

一想到这长城的另外一边就是草原，就是家乡，所有的蒙古士卒眼睛已经赤红，紧紧追上伯颜的身影。陡峭的山坡上，冲锋的蒙古士卒涌动如潮水，一面面黑色的旗帜还在迎风舞动，似乎并没有在意到那些已经快要杀到山脚下的敌人。

长城上，原本已经陆续退下去的蒙古士卒此时重新怒吼着向台阶杀来，只不过相比于刚才，此时台阶上已经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他们。

看着重新冲上来的蒙古军队，徐晨的脸色也是猛的一变。虽然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带队抵挡蒙古鞑子的进攻，但是归根结底这长城上的明军将士只有八百人，这几日接连不断的血战下来，更是只剩下了一百多人，而且基本人人带伤，脸上满满的都是疲倦神色。

徐晨从来都不怀疑自己麾下弟兄们血战到底的决心，但是现在毕竟徐晨的身边只有这么点儿人，就算是全都和蒙古鞑子拼光了，也不一定能够挡得住蒙古人向上进攻的步伐。

看着带头冲上来的那人，其轮廓依稀就是伯颜，徐晨便已经明白过来蒙古鞑子打的是什么算盘。虽然古北口随手都有可能被明军炸掉山顶石头封锁起来，但是并不代表着古北口就没有其余道路可以走，长城归根结底也就是一堵墙，直接从这堵墙上翻下去，照样可以撤离。

甚至到时候伯颜根本无需消灭这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明军，只要留下来足够的人手拖延时间，剩下的人完全可以直接翻过城墙撤退。

“炸掉敌台！”徐晨来不及细想，看着伯颜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近，而前面开路的蒙古士卒也已经冲入了敌台，当即大声下令。

这边烽火台上箭矢呼啸而出，将冲出敌楼的几名蒙古士卒掀翻在地，而王翼周张开弓弦，一支早就准备好的火矢在刹那间脱手而出，准确无误的射入敌台二层的瞭望口中，堆满二层的炸药包一下子被点燃，整个敌楼被这震天动地的爆炸硬生生的从中间撕扯开来，已经经历了数百年风风雨雨的城墙砖终究还是没有办法抵挡火药爆炸的威力，在一瞬间化为齑粉，伴随着这些城墙砖粉碎的，还有冲入敌楼之中的十多名蒙古士卒。上层的砖瓦随着支撑的消失纷纷扬扬如雨落，劈头盖脸的砸向那些猝不及防的蒙古士卒。

山坡上、城墙上，不断有蒙古士卒被这从天而降的砖瓦砸得头破血流，甚至就连努力向上攀登的伯颜，如果不是身边的两名亲卫眼疾手快扑上去，恐怕也成了这砖块下的亡魂。

山坡上黑压压的人群为之一滞，不过片刻之后又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推进，显然蒙古人也意识到自己这边已经攻下了长城上的重要节点，否则不可能逼得明军采取这样的粗暴做法，这也就更意味着距离消灭这一股明军，平安撤退到北方为时不远了。

而伴随着这爆炸声响起，山下的明军自然也明白，如果自己再不向前的话，恐怕眼前这看上去插翅难逃的蒙古鞑子，也要逃出生天了。

“督导，快看！”一名旅长策马冲到王大用身边，伸手指着山坡上密密麻麻的身影说道，“蒙古鞑子就要冲上长城了，估计长城上的两淮军弟兄们也快坚持不住了。”

“死守这古北口这么久，也为难他们了。”王大用眯了眯眼，声音顿时冰冷下来，“两淮军坚持不住了，接下来就看咱们的了，莫非伯颜还天真的以为，这长城是他想上就能上去的么！”

话音未落，王大用身边的几名亲卫骑兵已经左右分开，百虎齐奔箭和火炮陆陆续续推出军阵，对准了前面的蒙古军队，随着一声声整齐的口号声，所有火炮的炮口都调高。

那些山坡下的蒙古士卒已经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了，所以王大用根本没有打算用火炮和百虎齐奔箭这等贵重的火器来对付他们，自然有神臂弩和火铳在那里招呼，这等火器用来轰击不远处山坡上无遮无拦的蒙古鞑子最是有用。

“瞄准了伯颜的将旗，给老子轰他娘的！”王大用跳下战马，目光之中只有冰冷难以抹去的杀意。这些年镇海军和伯颜麾下的南征军一场场血战，一次次惨烈交锋，可以说镇海军手上杀掉的蒙古人和南征军手上杀掉的镇海军将士都不计其数，所以这一次冤家路窄，自然没有任何放过伯颜和他麾下这曾经南征军精锐的道理。

炮声轰响，而百虎齐奔箭也没有吝惜展露出来自己的爪牙，无数的光束像是坠地的流星，重重的砸在那一面山坡上，原本就陡峭的山坡此时已经完全被滚动的烟尘所笼罩，曾经还在勉强飘扬的伯颜将旗也在这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随风飘落。后面的火炮和飞雷炮也陆续顶上来，炮口对准了山坡上那些黑压压的身影，这些多数已经不是和伯颜、南征军第一次交手的明军炮手，丝毫没有吝惜炮弹和炸药包的意思，只要还存在的他们就绝对不会犹豫将其毁灭。

整个山坡上已经看不清人影，无数的碎石被炸开之后四处飞溅，就算是没有直接被爆炸掀翻在地的人，也会被这锋利的碎石所波及，轻则擦伤，重则命中要害。不过碎石还算轻松，真正被重点照顾的还是伯颜将旗所在的位置，几乎所有火炮和百虎齐奔箭最开始对准的都是那个方位，导致那一块区域不但已经找不到了旗帜的踪影，甚至就连周围的人也都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的抹去。

“弟兄们，伯颜的南征军是咱们多年来的对手，手中沾满了咱们镇海军袍泽弟兄们的鲜血，现在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现在不过是负隅顽抗。跟着某，去把这些狗娘养的揍个满地找牙，告慰这些年战死弟兄们的在天之灵！”王大用霍然抽出佩刀，当先冲向山坡。

而他身后，已经杀红眼睛的镇海军将士咆哮着跟上去，之前或许这些久经沙场的男儿们还有一线理智，但是现在他们的眼睛之中只有滚烫的火焰，任何和南征军有印记的敌人，他们都要将其碎尸万段！

这是为了给当初淮水两岸无数战死的镇海军弟兄们报仇，这是为了给在淮西一战中近乎全军尽墨的李庭芝和夏贵淮军将士们报仇，也是为了给那些被蒙古鞑子欺压、屠杀的汉人百姓们报仇。

血债，只能血偿！

“杀！”所有镇海军将士怒吼着向前，就像不可抗拒的赤色潮流。

官道的拐角处，一支军队马不停蹄的冲过来，只不过看到眼前的景象，带队的将领一把拽住马缰，他旁边陪同的一名师长看着在蒙古军中大开杀戒的镇海军，忍不住说道：“将军，陛下的旨意不是说尽量多的俘获蒙古鞑子么，可镇海军这么做······”

山坡下的蒙古军队实际上在明军亮出来大量火器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斗志，这种火器的威力他们可是没有少领教过，所以很多原本还打算拼命一搏的士卒都开始退却，甚至有的直接放下了兵刃。

但是对于镇海军的将士们来说，这些就是自己的敌人，只有杀干净他们才对得起天空中盘旋着的英灵。

所以就算是面对放下兵刃的蒙古士卒，镇海军将士手中的动作也没有丝毫的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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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七章底事昆仑倾砥柱（中）

叶应武曾经明确要求过，只要能够抓俘虏的时候还是以抓俘虏为上，毕竟对于大明来说，现在最需要的还是足够的劳动力，而这些战俘自然是劳动力来源的最好选择，不管是蒙古人、女真人还是其余种族的人，只要给蒙古人卖命、在战场上被俘，那么他们就逃脱不了作为劳力的命运。

这些免费的苦力自然是大明求之不得的，这也是为什么工部能够和兵部同气连枝，一齐进退。兵部需要工部的新式火器征战，而工部也需要兵部抓来的劳力进行工程建设，所以双方自然是一拍即合，甚至在朝堂上很多方面都是站在一起，两个部门下属的官员之间甚是熟络。

而真正奇怪的是，工部尚书郭守敬和兵部尚书张世杰实际上都不是喜欢结党营私的人，甚至郭守敬的性格最是公正严明，而张世杰身为皇亲国戚更是没有结党营私的必要，可偏偏走得最近的正是这两个部门。

也就只有兵部和工部走在一起不会引起叶应武的反感了，因为叶应武很清楚这是一种必然，双方实际上互为衣食父母，只有互相扶持着才能在各自的领域之中做的更好。至于工部、兵部和另外经常站在一起的户部和吏部之间的矛盾，叶应武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身为皇帝，如果麾下的大臣总是称兄道弟的，那才到了需要叶应武担心的时候。

现在大明正在进行的直道修建工程，离不开这些苦力，工部对于战俘的要求更是很简单，越多越好。所以无论是叶应武还是张世杰都明确的提出了尽可能抓俘虏的命令。

但是现在在最后赶到战场的两淮军主力面前呈现的场面，正是镇海军将士赤红着眼睛在蒙古军中进行着一场屠杀。对于以令行禁止、遵守纪律著称的两淮军将领，自然有些不能接受，一道道目光都落在前面王安节的身上，就算是北伐打的最惨烈的时候，王安节都没有忘记叮嘱抓捕俘虏，现在看到这样的场景，王安节必然会气愤。

只是出乎他们预料的，王安节只是坐在马背上默默看着眼前的场景，目光并没有过多的在那一边倒的屠杀之中停留太久，而是直接转到了山坡上的长城处，经过一次又一次爆炸和激烈到难以想象的血战，整个长城的城墙都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深黑色和血色，而曾经伫立在山坡顶端的那一处敌楼已经被硬生生的削去一大半，可以想象那里爆发过怎样惨烈的战斗。

只不过真正吸引王安节目光的，还是在山顶上那处烽火台上依旧骄傲飘扬的大明赤色龙旗，说明两淮军第一旅的将士还在死守着长城，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履行唯一的命令。

王安节手中的马鞭向前一指，目光之中同样流露出一抹狠厉之意；“大明将士，我们两淮军将士，在这里流了太多血。”

原本心中颇有微词的两淮军将领，顿时沉默不语。刹那间他们想到的都是命令，都是抓俘虏，却忘了那些还在抵抗的蒙古鞑子手中沾满的，不只是有汉人百姓的鲜血，不只是有镇海军的鲜血，还有两淮军的鲜血！

不少两淮军将领都下意识的微微策马向前，心中或多或少的都多了些羞愧之情，沙场血性男儿，心中想着的竟然只有抓俘虏，怎能不让他们感到羞愧？只要王安节现在下令，这些憋着一口气的将领们恨不得直接冲上去，将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蒙古鞑子碎尸万段。

这时候没有什么抓不抓俘虏的道理了，沾了自家袍泽弟兄鲜血的蒙古鞑子，撞上了镇海军，只有死路一条，撞上了两淮军，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将军！”顾潮策马冲到王安节身前，“第一旅督导顾潮参见将军。”

突兀看到顾潮，王安节眼睛瞳孔猛地一缩：“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第一旅不应该在长城上么？！”

周围的将领都诧异的回过头来，不只是看到了顾潮，也看到了顾潮身后剩下并不多但是依稀可以辨认出的第一旅将士。顾潮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勉强镇定下来沉声说道：“将军，第一旅奉命进攻古北口，在路上遭遇蒙古鞑子的追击，无奈之下旅长命令属下率主力守住南侧一处山坡，吸引蒙古鞑子注意，而旅长则亲自率领八百弟兄连夜奔袭古北口，所幸不辱使命，终于还是挡住了蒙古鞑子。”

“你是说山上只有八百人？”王安节的脸色微微一变，看着顾潮身后所剩无几的第一旅将士，再看看山上那一面在风中飘扬的残破旗帜，饶是王安节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见到此情此景也不由得心中肃然。

“冲上去，都给老子冲上去！”不等周围的将领开口说话，王安节狠狠一抽战马，当先向着那一道山坡冲去。而他的身前身后，两淮军就像是发疯一般向前冲，一面面赤色旗帜迎风飘扬，沿着官道直接冲向蒙古军队的正面，刹那间蒙古军队的四面八方终于都被赤色旗帜所遮盖，无数的明军犹如下山的猛虎，冲向已经被团团包围的猎物。

伯颜实际上并没有丧命在镇海军劈头盖脸的炮击之中，因为相比于在山坡上很难挪动所以渐渐落在后面的将旗，伯颜本人实际上先一步冲上了长城。考虑到不清楚长城上战况，害怕误伤到自己人，所以镇海军并没有对长城进行火力覆盖，否则就算是伯颜有十条命也活不下来。

长城上的蒙古士卒心有余悸的看着已经没有人踪影的山坡，还有山坡下越来越少的同伴，四面八方冲过来的明军将士已经开始攀爬山坡，赤色的旗帜取代了之前的黑色旗帜成为这山坡上的主色调，已经被鲜血一遍遍染红的土地和这鲜红色的旗帜交相辉映，就像是从山脚下一直向上熊熊燃烧的大火。

恍惚间站在城墙上的蒙古将士都有一种错觉，自己就成为了不久前在这里誓死抵抗的明军，而下面这些滚滚如潮的明军成为了自己。只不过相比于那一支在这里像是钉子一般钉了几个昼夜的明军，现在的蒙古将士心神都被刚才这震天动地的炮击所摄去，脸上早就没有了刚才那一股杀意，甚至看向下面越来越近的明军，眼光之中只有恐惧。

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感，让他们面对这样来势汹汹的敌人，根本没有丝毫抵抗的斗志。

更何况伯颜没有忘记，这长城上的敌人，还没有完全消灭。

蒙古军队还在拼命向着不远处的烽火台和敌楼进攻，那是那一支决定了蒙古大军命运的精锐明军小队最后死守的地方，在这之前，壕沟、堡垒、敌楼，长城上下内外，每一寸他们能够利用的地方他们都没有放过，每一块能够拿来杀敌的砖块都尽最大可能砸向敌人。

伯颜死死咬着牙，看着蒙古军队发动的进攻在明军投掷的火蒺藜中被粉碎。而山坡上的明军将士已经越来越近，近到已经有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近到伯颜甚至有能够看清楚最前面那几名明军将士的脸庞。

微微打了一个寒战，伯颜刹那间有一个错觉，这长城上下内外，甚至包括长城本身，都是自己的敌人，这是一道终其一生都没有办法跨越的墙。阳光洒在长城上，也洒在伯颜的身上，不远处敌楼残骸还在，阳光投下的阴影转瞬间将大多数还活着的蒙古士卒吞没。

无数的明军正在怒吼着向上冲锋，而城墙上的蒙古军队已经弹尽粮绝，甚至连箭矢都不够。伯颜轻轻呼了一口气，大步走到长城的另外一边。郁郁葱葱的树木顺着陡峭的山坡向着山下延伸，而在周围蜿蜒盘旋的群山之间，已经能够看到远方草原的影子，那是无数蒙古人的家园，也象征着安全和解脱。只不过伯颜很清楚，现在自己身边的大多数人，或者说全部人，都将没有机会活着走到那一片自由的天地中。

“元帅，您抓紧走吧，再不走的话弟兄们也要坚持不住了。”一名百夫长快步走到伯颜身前，手中拿着一卷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绳子，而在他的身后，箭矢呼啸着扑上城墙，惊慌的蒙古士卒不断中箭倒下，堆满明军将士尸体的长城缺口处，又多了一层蒙古士卒的尸体。

而冲在最前面的明军都头，一步跃上城墙，手中长枪荡开左右两侧挥舞的马刀，一个炫目的枪花之后，这长枪正正好好刺入正前方那名蒙古什长的胸膛，鲜血顺着枪杆流淌下来，将白色的长缨染红。

更多的明军将士已经怒吼着从都头身边冲过，扑入蒙古士卒当中。

伯颜微微侧头，百夫长说的没错，自己再不走的话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毕竟现在顺着长城城墙下去，只要能够下得了这座山坡，基本上就算逃出生天了，毕竟明军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死活，十有八九以为自己已经随着将旗被炸为齑粉，而只有自己一个人相比于身边带着几名护卫实际上更容易逃脱。毕竟草原虽然宽广，但是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蒙古人，伯颜很清楚自己应该怎么活下来。

“元帅，抓紧走吧，再不走······”百夫长上前一步，只不过话尚未说完，一支箭矢已经刺入他的胸膛，周围的亲卫们吃了一惊，忙不迭的左右护卫伯颜。伯颜诧异的回头看去，明军不过是刚刚冲上长城，距离这敌楼废墟还有一段距离，更何况中间还有台阶作为阻拦，在这一段长长的台阶上，当初几百明军将士尚且坚持了一个多时辰，更不要说现在人数还多于明军的蒙古人。

这一支箭矢是从不远处的烽火台上射下来的，而那一面在烽火台上骄傲飘扬的旗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取了下来，只不过片刻之后又重新出现在烽火台下，虽然剩下的人数不多，但是这一支在长城上死死抵抗蒙古军队进攻的明军小部队，在这大局已定的时候竟然无所畏惧的向已经退却下去的蒙古军队发动了进攻。

满是箭孔的赤色龙旗甚至已经看不出上面金龙的模样，但是高举着旗帜的士卒脸上依旧带着杀意，这些顺着长城冲过来的明军将士虽然人数不多甚至人人带伤，但是他们手中的兵刃依旧举起，他们口中的呐喊依旧高昂。箭矢不断地从他们头顶上掠过，将他们前方的蒙古士卒掀翻在地，而领头的那名明军将领手中提着狼牙棒，三下五除二将前面拦路的蒙古士卒砸开。

鲜血迸溅，喷洒在这名将领的衣甲上，然而他没有丝毫犹豫，继续迈着大步向前，手中的狼牙棒大开大合，带着无可抗拒的威力，任何想要阻挡他的人都被这狼牙棒硬生生的砸开，脚步踉跄的落入周围明军将士编织起来的死亡之网中。

不只是伯颜，所有看到此情此景的蒙古士卒，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没有想到自家军队狂风暴雨一般进攻这么久，死伤无数，最后这一支一直被围攻的明军军队竟然还有如此顽强的斗志，竟然还有这么多使不完的力气，竟然还有胆量和魄力在这个时候以不到百人之力向密密麻麻的蒙古军队发动一场一往无前的逆袭！

而且这一次逆袭把握的很到位，抓到的时机准确的令人惊叹。现在长城上的蒙古士卒剩下的也不多，毕竟大多数都葬身在了那一场炮击之中，而且还有不少困在了山下，所以长城上的蒙古士卒基本都集中在了缺口附近，抵挡明军的进攻，甚至就连之前进攻烽火台的行动都被终止，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能够凑出来更多的人防守。

毕竟在蒙古将领们看来，山顶上烽火台那里的明军也就只是苟延残喘罢了，根本没有办法对蒙古军队造成多大的伤害，所以就算是不主动进攻他们也不会自己跑下来找死，所以在敌楼废墟这边留下的蒙古士卒并不多。

只不过徐晨带着第一旅的将士们用行动证明蒙古将领们的算盘打错了。敌楼废墟这里是距离缺口最远的地方，所以包括伯颜在内，负责指挥的几名百夫长和千夫长都在，而他们周围护卫的士卒不过只有二三十人！

“给老子上，捉大鱼！”徐晨浑身都是鲜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蒙古士卒的，手中的狼牙棒上更是涂满了红白之物，显然刚才曾经不止一次将蒙古士卒的脑袋打爆，脸上更是除了一口白牙还有两个眼珠之外已经完全被鲜血所覆盖，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妨碍徐晨的好心情。

周围护卫的蒙古士卒基本上都被明军剁成碎片，不得不说这些亲卫们还是恪尽职守的，只不过面对上百名如狼似虎的明军将士，他们确实没有还手之力。尤其是这些明军杀胚们这几天血战下来，受够了被人家压着打的窝囊气，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一个完美的发泄口。

王翼周带着几名弓弩手飞快的跟上来，看到明军包围圈中百夫长、千夫长甚至万夫长的打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如果不是徐晨眼疾手快拦住他们，恐怕会这些弓弩手会条件反射一般直接将这些蒙古将领射成筛子。

“旅长，都是······都是大鱼啊！”王翼周说话甚至都有些结巴。

而徐晨嘴角边带着一丝冷笑，冲着被几名千夫长护卫在中间的伯颜点了点头；“岂止是大鱼，伯颜元帅，幸会幸会！”

周围的明军将士这才意识到自己包围圈中的都是什么货色，顿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伯颜摇了摇头，解下来自己的佩刀扔到地上：“都放下兵刃，投降。”

“元帅！”几名千夫长和百夫长脸上都流露出不忿的神色。

伯颜并没有在意他们的脸色，而是看向徐晨：“恭喜你们，幽燕这一战，你们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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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八章底事昆仑倾砥柱（下）

一抹残阳顺着长城的边缘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徐晨没有着急回答伯颜，而是迎着阳光洒过来的方向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金乌西沉，天空中被渲染上缤纷色泽，而大地则被抹上一层震撼心灵的血红色。

蜿蜒向前延伸的苍山，此时都被这夕阳的光芒笼罩在其中，原本的郁郁青青已经彻底变成血红色，就像是被鲜血浇灌了一样。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徐晨轻轻笑了一声，冲着伯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身边的亲卫已经上前一步，手中刀枪全都指着伯颜身边那些手中还握着兵刃的蒙古将领。这些千夫长和百夫长们下意识的回头看去，看向伯颜的目光甚是复杂，甚至还有一丝丝期待，显然还期望着伯颜能够回心转意，大不了战死在这里。

“这一战已经结束了，蒙古败了。”伯颜沉声说道，声音旋即低下来，显然是给蒙古将领们说的，“放下兵刃吧，某不想把这句话再说一遍，无谓的牺牲已经没有必要了，蒙古在幽燕数万大军，总是要有人能够活着回去的，剩下的这些人，就算是忍辱负重，也要最后活着回去，咱们可以慷慨赴死，但是总要有人去延续蒙古的血脉。”

将领们顿时忍不住微微低下头，虽然心中很不情愿承认，但是他们都清楚，伯颜说的没错。这一战之后，至少蒙古幽燕主力已经宣告全军覆没，就算是这长城上的将士能够在明军手中活下来，剩下的人也已经不多了，而这已经是幽燕的蒙古人所能剩下的全部。

现在蒙古在各个战场唯一有可能战胜大明的就是山西忽必烈亲自坐镇的战场，但是现在随着蒙古在幽燕一败涂地，幽燕的明军随时都可以出居庸关包抄忽必烈主力大军的后路，到时候就算是忽必烈战胜了大明，也必然是付出惨重的代价，而且只能说是虽胜犹败，没有了幽燕的支持，就算是忽必烈真的能够大获全胜，最后也不得不撤军。

更何况忽必烈面对的可是叶应武，唯一一个让蒙古所有将领都失败了的人，也是大明的开国君主，面对这样的对手，伯颜等人就算是坚信大汗会取得胜利，也不认为叶应武和大明会元气大伤，所以到时候就算是明军战败依旧进行掩杀的话，忽必烈想要平安的回到草原，还是会损失惨重。

到时候留给蒙古人来恢复元气的年轻壮丁可就真的不多了，所以蒙古整个民族想要保持日后东山再起的火种，唯一的办法就是有更多的年轻壮丁还能够活下去，哪怕是以战俘的身份屈辱的活下去，至少还活着，至少草原上金雕的鲜血还在他们的血管之中流淌，至少他们还是蒙古人。

事到如今，战事糜烂，蒙古人需要考虑的已经不是如何杀身成仁，而是怎样才能尽最大可能的保全自己。这也是伯颜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不离开的原因，毕竟这些即将成为俘虏的蒙古人还需要有人来带领他们，需要有人领导着他们在黑暗中坚持走下去。

伯颜自问将蒙古将士们带到这个绝地，也应该承担起这样的责任。

周围的蒙古将领都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兵刃，而明军士卒很快上前将他们全都绑起来，随着伯颜投降，原本长城上还在抵抗的蒙古士卒也都陆陆续续放下刀枪，让开道路。

徐晨提着带血的狼牙棒，站在敌楼废墟的台阶上，脚下的台阶铺满了大明和蒙古士卒的尸体，鲜血还在不断顺着台阶流淌，汇入下面的坑洼，使得台阶下的一处处小坑洼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血泊。

这一个台阶是这一段长城上最长的台阶，也是之前明军在缺口失守了之后防御的重点，围绕着这台阶上下，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现在残阳中这一场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幽燕大地也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

两道身影并肩出现在缺口处，长城上站定的明军将士同时将手中的枪矛在地上狠狠一顿，发出整齐的声音，表示对于统帅的尊敬。

两淮军将军王安节和镇海军督导王大用一齐走上城墙，很快他们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徐晨还有徐晨身边显得有些狼狈的伯颜。王大用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看向身边的王安节：“没有想到这最后也是最大的功劳，还是被你们两淮军拿走了。”

王安节不可置否，只是微笑着抬头看向徐晨，也看向徐晨身边的王翼周，良久之后方才微微点头，显然是表示对于第一旅能够在蒙古鞑子眼皮子底下做出这样壮举的赞扬。而不等王安节和王大用走上前，在两人身后顾潮已经第一个冲了出去，刚才就犹如发疯一般冲击山坡的第一旅将士也紧紧跟在顾潮身后，从左右两侧冲上前。

徐晨和王翼周等人脸上也都流露出惊喜的神色，显然这两支两淮军第一旅的弟兄们自从分别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想着能够活着再相见。徐晨随手扔下自己心爱的狼牙棒，大步冲下台阶，而他的身前身后，百战余生的将士们也是疯狂的冲出去，和顾潮他们在台阶下欢呼着紧紧抱在一起。

“啊！”徐晨和顾潮这两个平时实际上并不熟络甚至还有些互相不对付的搭档紧紧相拥，有些喑哑的嗓子之中发出来的音调只有单一的一个音节，却足够表现出来两个人胸膛中翻滚血液的滚烫和由衷的激动。

而不等徐晨和顾潮分开，周围的士卒就已经一拥而上，将两人抬起来，直接抛上天空，在王安节等人带着笑意的目光之中，徐晨和顾潮不断尖叫着被抛起来又被无数只手稳稳当当的接住。

可以说对于带领他们完成这一次神话一般进攻包抄的旅长和督导，第一旅的将士们有着衷心的感激和拥戴。庆祝这一场九死一生的胜利，庆祝这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庆祝这一场底定了大局、实现了华夏三百年一直未完成之梦想的胜利。

王安节和王大用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而站在台阶上的伯颜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远处的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夕阳已经彻底沉入远山之后，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满天的彩霞，但是伯颜很清楚，没有了这一轮金乌，再绚烂夺目的彩霞都将会在转瞬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被明军将士的欢呼声拉到现实，伯颜摇了摇头。

大明华夏三百年倾斜的天空，已经在无数的尸骨上重新搭建。

但是蒙古的天，已经崩塌了，不知道大汗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把这崩塌的天空重新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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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水畔。

看到蒙古人拿出来的东西，叶应武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短短几个时辰，蒙古人就扎起来了数百条船，如果那可以称之为船的话。实际上这些船就是大河边上最常见的羊皮筏子，羊皮筏子，以羊皮为囊，吹实之浮于水（作者按：《宋史·王延德传》），是大河两岸来往最主要的工具之一，尤其是在这个还没有什么黄河大桥甚至就连跨越黄河的浮桥页都建立不起来的时代，寻常老百姓想要频繁来往黄河两岸，自然主要依靠着羊皮筏子。

明军在沁水岸边只给蒙古人准备了十余条船只，所为的自然就是勾引蒙古人向沁水这边进攻，但是每一次又没有办法运送足够的兵力，到头来不过是过来白白送死。可是显然蒙古人早就已经打好了算盘，之前搜集河边的船只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这些羊皮筏子才是真正的渡河工具。

羊皮筏子虽然庞大，但是很方便运输携带，下面充当气囊的羊皮和牛皮本来就不占地方，只需要现场充气现场使用就可以，而其余用来固定的木头以及绳索就算是携带也很方便，并且这些东西都是平时安营扎寨的必需品，就算是不用来制作羊皮筏子，行军打仗也是要带着的。

否则蒙古人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弄出来这么多羊皮筏子。

叶应武放下千里眼，他身边的杨宝和张世杰等人脸上都流露出凝重的神色，显然蒙古人突如其来的这一手让即使是久经战阵的他们也不由得吃了一惊，更不要说山坡下面那些议论纷纷的明军将士了。不过杨宝和张世杰还是第一时间收敛起来脸上的错愕神情，看向叶应武。

“蒙古鞑子倒是好多的牛皮和羊皮，”叶应武轻笑了一声，“难道就不怕吹破了天？”

听到陛下甚是轻松的声音，张世杰和杨宝都忍不住轻笑一声，陛下素来都不是说大话的人，而且他们两个久跟在陛下身边，陛下如果真的担忧的话也不至于在两人面前有所隐瞒，既然叶应武脸上带笑就说明他就算不是胸有成竹，也算是有所把握。

“某还真是小看了蒙古鞑子和忽必烈，只不过难道他们以为有这羊皮筏子就可以安安稳稳的渡过这沁水么？”叶应武淡淡说道，扭头看向张世杰，“沁水岸边的防备准备的怎么样了？”

张世杰急忙拱手回答：“启禀陛下，岸边已经按照陛下的旨意挖掘壕沟，并且在壕沟前面安放大量的鹿角，另外在壕沟和营寨中间还有一层栅栏和鹿角，并且在营寨外面布置了大量的陷坑，埋设震天雷，只要蒙古鞑子敢来，就敢让他们有来无回！”

叶应武点了点头，沉声下令：“命令水师的战船在完成这一轮炮击之后速速向上游规避，不可和蒙古船队正面交手。”

一名传令兵飞快的跑出去传达命令，而张世杰和杨宝也是会意的嗯了一声。就算是再勇猛的老虎，面对草原上狼群的时候也是束手无措，水师的两艘战船现在看上去耀武扬威，但是一旦被上百艘羊皮筏子包围，那到时候孰胜孰败可就不好说了，这两艘战船是大明压箱底的宝贝，当然不能拿出来随意试探。更何况单单从私心来说，杨宝等人也不想看着水师两艘炮船就把蒙古鞑子挡住，这样一来功勋可就都是水师的了。

叶应武并没有在意身边张世杰和杨宝等人的神色变化，只是沉着的不断下达命令：“所有弓弩手和火铳手进入壕沟，随时准备向敌人开火，注意要打人不要攻击船只。这羊皮筏子下面的气囊都是羊皮或者牛皮所制作，柔软但是韧性很好不说，就算是打破了其中的一个，剩下的也足以支撑不至于沉没，更何况这羊皮筏子也不会因为没有了一个气囊就难以前行。”

顿了一下，叶应武伸手指着山坡下面的河滩说道：“此处河滩乃是水流回转之地，周围最是平缓，而且河滩直通向前方的营寨，是最短的一条道路，也是咱们防御的重点所在，但是这河滩正好在此处山坡下面，大明的火炮和飞雷炮都可以架设在山坡上，直接从侧翼轰击蒙古上岸的军队，算是对蒙古鞑子最不利的一点，蒙古人想要冲上河滩进攻营寨，就需要冒着咱们强大的火力覆盖。所以咱们意识到这处河滩重要而且易于防守，蒙古鞑子也能够看得出来。”

“陛下的意思是，蒙古鞑子不会选择从这里进攻？”张世杰皱了皱眉，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在这之前实际上无论是张世杰和杨宝，更或者是其余将领以及那些幕僚们，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毕竟这周围适合蒙古大军渡河的也就只有这一片河滩，这也是为什么明军在大约掌握了蒙古军队动态之后，直接将营寨安在了这一片浅滩后面的原因。

因为其余地方不是悬崖峭壁，就是水流呼啸而过的乱石滩头，别说是羊皮筏子，就是水师的快船在不知道水文形势的时候也不敢在这样的地方过多停留，毕竟随便碰触到哪个水底石头就有可能搁浅甚至是船翻人亡，甚至这个登陆地点都是得到过水师将领肯定的，绝对具有权威性。

而蒙古军队初来乍到，就是直接对准了这个滩头，更是证明了明军的猜测没有错。可是现在叶应武一说，张世杰和杨宝等人顿时觉得确实有些不妥，因为这一处滩头的地势条件对于明军实在是有利，所以明军将士上下多数对这一场大战都是胸有成竹。

但是对于明军有利就意味着对于蒙古人很不利，以忽必烈对于军队的指挥能力，自然不可能让自家宝贵的将士这样前赴后继的冲上来送死，尤其是蒙古军队携带的羊皮筏子数量终归有限，箭矢和火铳没有办法伤害到羊皮筏子可不代表着火炮和飞雷炮也一样对它无计可施。

直接这样暴露在明军的火炮中，就算是城墙上的城门楼都能被直接撕扯成碎片，更何况是区区羊皮筏子。所以就算是忽必烈为了攻击明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考虑到没有了这么多羊皮筏子，之后应该怎么继续进攻的问题。所以对于忽必烈来说，这实际上并不是一个有确定答案的题目，而更像是一个选择题。

他完全可以在冒着风险寻找其余登陆场和注定失败的直接登陆中做出选择，而或许其余将领都会因为谨慎等等原因而寄希望于奇迹的发生，但是张世杰很清楚，这绝对不是忽必烈的作风。

如果忽必烈真的选择以大军强攻正面滩头，他就不是忽必烈了。

“陛下，是不是需要调集军队防守四周的乱石滩？”张世杰声音有些急促，对面蒙古鞑子就要准备渡河了，如果还拿不准蒙古鞑子进攻方向的话，对于大明来说可就危险了。

这些蒙古鞑子可不比大明之前对付过的那些，这些都是蒙古本部精锐，都是从西线浴血拼杀调回来的，绝对算得上是难缠的对手，一旦让他们上岸，那么结果就不是大明能够一手掌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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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九章刀枪突出阵势横（上）

叶应武回头看了一眼张世杰，不由苦笑一声：“周围这乱石滩一直延伸到远处两侧山脚下，怕不是有四五里地，除非是有上百万大军，如何守得住？朕不是忽必烈，没有办法断定蒙古鞑子是从哪里上岸，所以自然不可能将军队安排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守株待兔，更何况蒙古鞑子看到咱们军队的调动和布置，自然会绕开那一个地方。可以说这周围四五里的乱石滩都有可能是蒙古鞑子上岸的地方。”

张世杰和杨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发现自己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难怪叶应武会突然间为这件事情犯愁，足可见实际上叶应武对于蒙古鞑子到底采取怎样的方式进攻也没有充足的信心。

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对岸，张世杰和杨宝这两员也算是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战争的骁将脸上都流露出郑重的神色。忽必烈，到底是蒙古战神，当年打遍南宋无敌手的猛将，即使是这些年身为大汗很少亲临战场，也依然在双方大军交手的第一回合就让大明为难。

“既然没有办法采取主动，那就只能等着蒙古鞑子自己做出选择了。”叶应武沉声说道，大明想要减少伤亡、拖延时间，所以放弃主动进攻改为在沁水这边防御，实际上在一定程度上就已经放弃了主动权，毕竟想要获得好处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而古往今来，从来都是进攻以防才能够在大局上占据绝对的主动。

眯了眯眼，叶应武接着下令：“江铁！”

“末将在！”一直跟在叶应武身后一言不发的江铁霍然应了一声，策马先前一步，作为禁卫军统领，他等待叶应武的命令已经多时了。

“禁卫军全体骑兵随时保持警惕，重装甲骑准备披甲！”叶应武朗声喝道，“只要朕一声令下，即刻出击杀敌，不得延误！”

“末将遵旨！”江铁大声应道。

而叶应武紧接着喝道：“张世杰！”

“末将在！”张世杰心中一动，毫不犹豫的向前一步，刹那间他仿佛已经不是大明的兵部尚书、上柱国，而是一个即将面临生死大战的年轻将领，胸膛中那已经有很久没有沸腾的热血翻滚着涌向四肢百骸，坐在马背上的张世杰目光炯炯，带着难以掩饰的杀意。

恍惚之间，他似乎不再是那个大明朝堂上和文官争锋的兵部尚书，而是真正纵马挥师的大将。汉水大战董文炳，淮南血战伯颜，淮北暴雨中和怯薛军拼命，这几年来一幕又一幕浴血厮杀的沙场景象在张世杰的眼前不断的掠过，恍如昨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就是终老朝堂，直到叶应武下令他坐镇洛阳，直到此时此刻，叶应武策马在山坡上迎着那狂风直呼他的名字！胸腔中不断奔流的热血告诉张世杰，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才是应该属于自己的生活。

狂风吹卷他的衣甲，已经不再年轻的张世杰冲着叶应武郑重弯腰拱手，仿佛还是那个曾经孤身毅然南下的张世杰，仿佛还是那个曾经率领水师纵横大江的张世杰，似乎还是那个叱咤风云、血洒疆场的张世杰！

“禁卫军与朕出生入死，俱为朕的袍泽弟兄，此次朕需要坐镇中军，禁卫军便交给你指挥，就算是战到最后一个人，也要完成朕的旨意！”叶应武的声音之中只有冰冷和沉静，仿佛这一个命令下了之后，禁卫军骑兵和张世杰就成为了他脑海中没有生命的一群符号。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张世杰慨然应道。

叶应武紧接着看向杨宝：“杨宝！”

“末将在！”杨宝拱手行礼，脸上满满都是坚毅神色，曾经对未来不抱有任何希望的老兵油子，此时看上去已经寻觅不到丝毫叶应武和他初见时候脸上的玩世不恭和狡猾，这个曾经对自己的生活已经没有任何希望，就打算糊里糊涂过这一辈子的老卒，此时正恭敬的叶应武面前拱手。

对于杨宝来说，站在面前的叶应武，是她此生最大的善人，没有叶应武这一路的提拔和磨砺，就没有今天脱胎换骨一般的杨宝。

“朕把河滩和营寨都交给你指挥，包括神卫军和镇东军，务必守住营寨，不能让蒙古鞑子攻下这根基之地，”叶应武声音很是平静，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每说出去的一个字背后都有可能代表着无穷无尽的血雨腥风，伸手指了指山坡下的河滩以及周围的乱石滩，“这里而或者是那边，都有可能是蒙古鞑子进攻的方向，咱们兵力不足，就算是禁卫军骑兵能够挡得住一支蒙古军队的进攻，也没有办法抵挡其余方向来的蒙古鞑子，所以最后想要挡住蒙古鞑子，还得依靠咱们在营寨之中的布置。营寨失守，各路大军的后路也就断了。你可清楚自己所肩负的责任？”

杨宝没有丝毫的迟疑，郑重一拱手：“臣领旨1”

就在这时，对岸原本喧嚣吵闹的声音渐渐平息，而明军试探性的炮击还在有节奏的响动，炮弹和炸药包不断的落入水中和岸上，或是掀起滚滚尘土，或是激起冲天的水柱，声势震天。

叶应武猛地一挥手，山坡上一名传令兵飞快冲下去，手中的令旗猛的挥下，原本还在耀武扬威的明军火炮同时停止轰鸣，而沁水上的两艘水师炮船也缓缓溯流而上，显然不打算在这沁水上和蒙古鞑子过多纠缠。

低沉的号角声再一次响起，伴着这号角声，大队的蒙古士卒以散乱的队形向着河滩冲去，显然也是吃一堑长一智，防止明军炮击造成大面积的伤害。而已经准备好的羊皮筏子飞快的放入水中，在什长和百夫长的吆喝声中，一队队蒙古士卒飞快登船。

“动作倒是挺熟练。”叶应武举起千里眼追着对岸蒙古士卒跑动的身影，显然蒙古鞑子已经不是第一次采取这种方式渡河，并且必然有着提前的充足演练，这更让叶应武担心，毕竟之前无论是锦衣卫还是军中哨探在这一方面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说明蒙古鞑子做的警戒工作很完善。

事出反常必有妖，原本蒙古人在间谍方面一般都是交给汉人来做，比如之前叶应武的老对手尤宣抚，但是这一次所有异族的人都瞒过去——否则几乎已经和女真人、唐兀人、色目人等非蒙古族官员和将领有所勾结锦衣卫不可能一点儿风声都听不见——一来说明蒙古鞑子对羊皮筏子渡河的战术很是重视，二来说明蒙古人十有八九已经揣摩到了内奸的出处以及大明间谍机构的工作对象，所以这一次对异族人士严防死守。

这更能从另一方面证明蒙古人对这种战术的看重，既然其重要，也就不能只有一种进攻方法。叶应武微微眯眼看着河面上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的船队，不由得轻轻感慨一声：“蒙古鞑子还打算玩出什么花样？”

身边的小阳子有些急不可耐的说道：“陛下，蒙古鞑子已经到河心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不管他们怎么打，咱们得招呼了，小阳子，传朕的旨意，炮群开火！”

小阳子急忙应了一声，山坡上的令旗再一次挥下，咚咚的鼓声拔地而起，撕破狂风的呼啸，不过很快这鼓声就被隆隆的炮声所取代。无数的炮弹和炸药包在叶应武的头顶划过一道道弧线，卷动漫天的光焰，就像是流星雨降临到这世间。

而叶应武抬头看了看明军炮群的怒火，目光清冷，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和向山坡下将士那般的振奋，只是默默的重新将目光投向对岸。

朕也已经出招了，忽必烈，你又会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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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弹重重的落入水中，不断地掀起冲天水柱，整个沁水水面翻滚着无数的浪涛，翻滚着的水浪直接涌上羊皮筏子，将羊皮筏上的蒙古士卒浇成落汤鸡。当然这还算幸运的，有不少羊皮筏子直接被浪涛掀翻，上面的蒙古士卒只能在惊涛骇浪之中不断的挣扎，当然还有一些羊皮筏子更是倒霉，炮弹和炸药包直接砸上来，将其彻底从世间抹去。

沁水水面上一时间乱作一团，蒙古士卒的尖叫声，炮弹落水沉闷的轰响声，还有蒙古什长和百夫长们要求士卒们镇定下来的呼喊声，各式各样的声音在沁水实际上并不宽阔的水面上回荡着。

“进入壕沟！”沁水的另外一边，咚咚的鼓声之中，明军都头们大声呼喊着，一队队明军将士手脚麻利的冲入河滩后面的壕沟之中。

这壕沟和幽燕古北口长城徐晨挖掘的那一道壕沟有异曲同工之妙，可以看得出来都是叶应武指点的。只不过相比于长城下那个也让伯颜头疼了很久的壕沟，这一处壕沟虽然因为土中乱石颇多所以并不很容易挖掘的原因并不是很深，但是胜在足够长，纵横交错的壕沟是蒙古人需要面对的第一道障碍，这壕沟一直从河滩延伸到营寨，如果不是站在高处俯瞰或者参与过挖掘，在这合阡陌纵横的壕沟之中很容易就迷失了方向，而每隔一段都设置有足够的断头路和丁字路，有如城池要塞中街道的布置，只要守军对壕沟了如指掌，就算是敌人有两三倍之多也不用畏惧。

当然这还只是第一道屏障，在后面还有寨墙以及寨墙后面的一排塞门刀车，对于蒙古军队，大明在这里准备了天罗地网。不过对于这些已经让明军将领们心惊肉跳的防御布置，叶应武还并不是很满意，可惜这个时代没有办法生产出来足够硬度和长度的铁丝，否则叶应武还能够在这壕沟前面编织出来铁丝网，到时候就真的让蒙古鞑子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没有铁丝网，叶应武自然也没有打算便宜蒙古人，在壕沟前面还是布置了大量的陷坑和鹿角，并且明军弓弩手可以先行隐藏在鹿角后面对上岸的蒙古军队进行第一轮打击。

可以这么说，这河滩后面的营寨，不似要塞，胜似要塞。

一艘艘羊皮筏子飞快的冲出滔天水柱笼罩的区域，向着滩头而来，只不过叶应武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这先头的上百艘羊皮筏子上，而是紧紧追上后面陆续跟上来的羊皮筏子。

那些羊皮筏子虽然只有几十条，但是在水面上前进的飞快，而且是顺着水流而走，避开炮弹和炸药包掀起的气浪和水柱，直接向着下游乱石滩冲去。有水流的帮助再加上羊皮筏子两侧士卒拼命地划水，这一队羊皮筏子来的甚是迅疾，转眼工夫就已经快到岸边、

“禁卫军骑兵准备出击！”叶应武非但没有紧张，反倒是轻轻松了一口气，蒙古鞑子选择以下游的乱石滩作为迂回甚至主攻的方向，倒是在意料之中，总比蒙古鞑子使出别的阴谋诡计来得好。

山坡上的几门一直没有着急开火的火炮同时缓缓调转炮管，对准了水面上飞快而来的那些羊皮筏子，同时释放出自己的怒火。一发发炮弹呼啸着划过一道道弧线，重重砸在水面上，那些羊皮筏子上的蒙古士卒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没有丝毫犹豫的继续向前，毕竟乱石滩就在眼前了。

这乱石滩是水流在突出向河心的山坡另外一侧下面回转的地方，水流平缓，否则这些乱石早就已经被冲刷为砂砾。河水到了这里，不断的在一块块大小石头之间打着转，水面上看去是风平浪静，实际上水下有着大大小小的旋涡，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卷入旋涡之中。

一马当先冲入乱石滩左近的第一条羊皮筏子就直接被旋涡卷起，船上的蒙古士卒惊慌失措的看着羊皮筏子不断在水流之中打转，无奈之下纷纷从羊皮筏子上跳下来，有眼疾手快的能够扑到旁边大石头上，但是大多数人都是直接落入水中，“扑通扑通”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蒙古士卒本来都是从草原上而来，很少有会水的人，再加上整个乱石滩看上去是一片浅滩，但是实际上石头下都是回旋的水流，就算是能勉强踩到河底，也会因为水流巨大的回旋力道而被带着向旁边的石头撞去，大多数是士卒手忙脚乱之下扑腾两下，已经被撞得眼冒金星，很快就被这河水吞噬，再也看不到踪影。

后面更多的羊皮筏子毫不畏惧的继续向前，很快在损失了四五条羊皮筏子之后，乱石滩上安全的几条道路顿时被试探出来，蒙古士卒来不及等羊皮筏子靠岸，纷纷跳下船只，向着滩头冲去。

从山坡上抛射过来的炸药包和炮弹不断地在乱石滩上炸响，掀起烟尘和水花，当然也有不少直接落入人群之中，将向前冲击的蒙古士卒直接撕成碎片。马蹄声阵阵，一队明军骑兵突兀从烟尘之中杀出来，手中的劲弩和火铳对准了近在咫尺的蒙古人！

箭矢呼啸着没入蒙古士卒的胸膛，而无数的铁弹更是直接将那些还在羊皮筏子上的蒙古士卒成片成片的掀翻在地。

不过后续跟上来的蒙古弓弩手飞快的反击，一支支箭矢同样落入明军骑兵队伍当中。张世杰握紧佩刀，将左右飞过的箭矢打落，狠狠一拽马缰，让身后的将士们后退，让出来这登陆口。禁卫军骑兵在马上，而蒙古弓弩手都躲在那大大小小的石头后面，敌暗我明，张世杰自然不想拿着禁卫军将士宝贵的生命去和蒙古鞑子硬碰硬。

“冲上去！”趁着这个机会，一名蒙古百夫长率先大吼一声，向着滩头发足狂奔，他身后的蒙古士卒也拼命的向前冲，这个机会如果把握不住，大家就真的成了这乱石堆中的亡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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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章刀枪突出阵势横（中）

明军骑兵自烟尘之中突出，在整齐的口令声中，一支支马槊缓缓端平。战马在河滩上飞驰，而大明的赤色龙旗则在狂风中舞动。

头顶上的乌云越来越低，仿佛都快压到山坡上，也快压在骑兵手中高举的旗帜上，这些追随着叶应武南征北战，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禁卫军骑兵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拼命策马向前，马槊闪动着寒光，当和同样冲锋的蒙古士卒狠狠相撞的那一瞬间，准确无误的刺穿胸膛，蒙古人宽厚的胸膛在这长长的马槊面前也显得有些单薄，快速向前奔驰的明军骑兵带动着马槊上的尸体不断向前，尸体不断的和后面的士卒相撞，一名一名的蒙古士卒被马槊刺穿，鲜血顺着伤口也顺着枪杆流淌、

狂奔的战马，呼啸的劲风，最后不是那些尸体在不断地拖拽和撞击之中四分五裂，就是马槊因为承受不了这么强大的下坠力道而断裂。只不过失去了马槊的禁卫军将士没有丝毫的畏惧，面对那些怒吼着以为有机会扑上来的蒙古士卒，一把把雪亮的马刀同时抽出，挥舞之间带着凛冽的风声。

禁卫军骑兵虽然不断武装到了牙齿，但是毕竟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部队，也是叶应武的护卫亲军，其前身就是赫赫有名的百战都，当初叶应武以五百百战都大闹临安城，彻底创下了这支精锐骑兵的名号。对于财大气粗的大明来说，给自家最精锐的骑兵队伍配备的当然都是最好的兵刃，而且马槊和马刀都配备，所为的自然就是增强骑兵的突击能力。

对于骑兵来说，一旦丧失了速度这个最大的优势，那么就很容易被四面八方包围的步卒齐心协力而消灭，当初南宋对付北方骑兵就是采取的这种战术，以巨斧劈砍马腿，将骑兵的速度强行降为零，然后借助自己的兵力优势，步兵一拥而上，从而达到能够阻挡骑兵前进的目的。

当然这样的战术看起来总是有一种深深的无奈，毕竟这对于士卒的大无畏牺牲精神有着很大的要求，即使是南宋有着极高的军饷，也很难保证有这么多的将士愿意在战争中为国家拼命流血。

如果南宋有足够的战马，肯定不会使用这种拼命一般的打法。等到了大明，通过从蒙古缴获以及占领河西等养马地已经获得了足够多的战马，这也就意味着明军已经完全可以放弃之前那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战术，转而组建自己的骑兵队伍用来对付蒙古步卒甚至是蒙古骑兵。

而大明继承南宋衣钵，在骑兵建设方面并没有充足的经验，不过好在大明还有叶应武，虽然叶应武是一个十足的文科生，但是他对于骑兵的组建以及战术的研究也算得上是行家了。

大明组建的骑兵因为战马的原因终究还是数量有限，所以为了保障以数量不多的骑兵达到一定的战略目的，叶应武也只能采取“精兵路线”，毕竟对于大明来说，什么都缺，就是这钱不怎么缺。

想要保障骑兵的作战质量，就需要保障骑兵的突击速度，而从汉唐流传下来的马槊显然在这方面并不是上好的兵刃选择，蒙古骑兵习惯了的马刀才是。因为马槊刺穿敌人胸膛之后，还需要抽出，中间或多或少的都有一个减速的过程，毕竟马槊不像是欧洲的骑枪，都是一次性的。而马刀则不同，劈砍了之后完全可以顺势离开敌人的躯体，冲向下一个目标，在这个过程中骑兵的冲击速度并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单单从保证骑兵的速度方面来看，马槊比不上马刀。

但是明军也必须要借助马槊的长度优势，从而弥补和蒙古步骑相比在短距离拼杀上的不足，也弥补在马术上和这些马背民族相比的不足，所以马槊的列装还是很合理的。只不过时代改变了，敌人也改变了，就算是手持马槊的明军将士，一旦速度慢下来，也很容易被蒙古骑兵击杀，毕竟一旦蒙古骑兵凭借其优良的骑马技术进入到明军将士的内圈，只剩下枪杆的马槊很难对其造成杀伤，而且近距离上马刀也远比马槊灵活。

所以为了防止这个问题，明军大多数的骑兵都配备了另外一柄备用的马刀，就是为了让骑兵在高速突击的情况下，一旦马槊出了什么问题，完全可以就地放弃马槊，改用马刀杀敌。

第一次遭遇这样全副武装对手的蒙古步卒显然吃了一惊，不过求生的欲望让他们咬着牙继续向前冲。越来越多的羊皮筏子冲上乱石滩头，而明军骑兵原本极高的突击速度也终于缓缓的降了下来。

“抽调神卫军第四旅和镇东军第二旅支援乱石滩！”叶应武站在山坡上沉声下令，蒙古鞑子在乱石滩上岸的少说也有两三千人，而张世杰麾下的禁卫军骑兵不过一千人，自然不是人家的对手，一开始可以依靠战马的优势和兵刃的精良占据上风，但是随着蒙古士卒逐渐在乱石滩上立足，张世杰就不好过了。

抽调两个旅过去，就算消灭不了蒙古鞑子，也足够掩护张世杰撤退。叶应武很清楚自家姊夫绝对不是那种为了争强好胜而不知轻重的人，所以没有多管那边，而是将目光转向河滩。

蒙古鞑子的主力已经越来越近。

和乱石滩这边的顺风顺水不同，直接冲击河滩的蒙古军队受到了明军炮群的款待，原本上百艘羊皮筏子，最后能够平安冲出来的就只有五六十艘，可以说刚才那猛烈的炮击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抹去了半数蒙古士卒的性命。估计对面忽必烈那里也是轻轻穷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兵分两路进攻，单单把所有的羊皮筏子都放在这中路的话，恐怕损失会更大。毕竟羊皮筏子越多，在河面上就越密集，明军的火炮自然就更容易造成杀伤。

第一艘羊皮筏子摇摇晃晃的向着河滩冲来，羊皮筏子上的蒙古弓弩手即使是在摇晃的羊皮筏子上依然坚定地将一支支箭矢射向不远处的壕沟，只不过很快他们就被从鹿角后面铺天盖地而来的箭矢所淹没。

冲在最前面的十多艘羊皮筏子很久就被这从天而降的箭雨洗礼了一遍，本来在刚才的波浪摇晃中就有不少人落水的这些羊皮筏子上，已经找不到活人的踪影，一具具尸体七横八竖，躺在并不宽敞的羊皮筏子上，而更有不少尸体直接落入水中，浅滩附近的河水都被染红。没有了人的掌控，这些羊皮筏子随着河水不断摇晃，载浮载沉，很快就向下游而去。而后面的羊皮筏子已经飞速的冲上来，有了前面的教训，蒙古弓弩手纷纷对准鹿角，而前面惊魂甫定的盾牌手也是振作精神掩护。

“撤！”鹿角后面负责指挥的几名指挥使同时下达命令，而明军弓弩手来不及第二轮施放，飞快的向后面壕沟跑去。这鹿角最多算得上是一层栅栏，阻挡一下视线还可以，但是想要阻挡箭矢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所以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明军才不会和蒙古人在滩头对射。

不等蒙古人冲上滩头，炮弹和炸药包已经呼啸着砸了下来，如果蒙古人继续向前进入壕沟的话，就要和明军缠斗，考虑到火炮和飞雷炮的精度都不是太好，必然就不会允许开火，所以明军炮手很清楚，再这样下去自己就没有机会了，所以这一顿炮击甚是急促而猛烈。后面陆续冲上滩头的羊皮筏子，直接在轰鸣的炮声中被撕成碎片，断臂残肢不断地飞上半空，鲜血也在一瞬间将曾经银白细软的沙滩染红，再加上那些破碎的尸体，看上去犹如修罗地狱。

叶应武轻轻摇了摇头，一将功成万骨枯，身为大明皇帝，他对于这一场杀戮并没有太多的怜悯之心，毕竟死的都是蒙古人，都是自己的敌人，如果不杀了他们的话倒霉的就是大明。只是眼前这场景让叶应武想到了自己这些年浴血拼杀的场景。

这一战如果胜了，恐怕就是自己平生最后一战了。

截止到现在，打的还是有些不够痛快啊！目光落向对岸，叶应武甚至隐隐约约感觉忽必烈也正在某一个角落向这边看来。叶应武不由得轻轻皱眉，难道你就只有这些本事么？

还是说，你另有图谋？

“陛下，蒙古鞑子的第三批船出动了。”小阳子有些着急的说道，久跟在叶应武身边，他的性子也稳重了不少，这世间还真的少有让他着急之事。

叶应武顺着小阳子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来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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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府。

大同府是女真金王朝的西京，也是从蒙古草原南下过了长城的第一重镇，从大同府向东过蔚州便是居庸关和幽燕，向南过马邑便是雁门关和太原府，而向西过岢岚水和大河就是河套以南、关中以北，而向北更是不用说，所以此处是四通八达之地，称之为“通衢要道”也不为过，否则女真人也不会偏偏选了这里作为西京。

且不说大同本身如何，单单是从大同周围有如马邑、雁门关、居庸关这些赫赫有名的重镇以及千百年来围绕着这些关隘爆发的一场场大战、诞生的一个个名将，就能知道大同府的地理位置有多么重要。大同就是整个山西北侧、幽燕和关中侧翼防御的核心所在，也是从山西进出草原最重要的一条通道。

因为大同府所在位置的重要，再加上后来蒙古人的崛起给女真人造成了很大的压力，所以女真人在原本辽国基础上修筑的大同府城更加高大巍峨，使其不但依旧还保留原本沟通四方、汇聚商贾的地方，更是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军事重镇，无论是想要在这里向哪个方向前进，都必须先拿下来这大同府。正是因为大同府扼守进出草原的通道，所以就算是忽必烈倾尽主力南下，还是留下了重兵把守大同府。

一旦大同府丢失，蒙古人这一条北还的道路也就被彻底切断了。

只不过所谓的重兵终归只是相对的，忽必烈在此处留下了两三万兵马，对于一支人数不会超过四五千的明军偏师来说，绝对是一块崩了门牙都啃不下来的硬骨头，但是对于一支大明主力战军来说，可就没有这么困难了。

尤其是这主力战军还是天武军这等在北伐的过程中几乎是顺风顺水一路掩杀过来的那种。

站在大同府的城墙上，奉命留守大同府的孛儿只斤·爱牙赤看着前方旷野中越来越多的明军步骑，脸色已经煞白。他是忽必烈的第六子，也是这一次陪同忽必烈出征的大小子嗣当中最小的一个，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忽必烈不想让他去前线冒险，所以专门将他留在了大同府，主要任务就是负责给大军转运粮草，以及确保大同府的安稳。

忽必烈平日里教子颇严，大汗诸子基本上都是早早的成家立业、建立功勋，所以掌管区区一座城池对于爱牙赤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所以每天爱牙赤过的还很悠闲自在，毕竟在这城中不愁吃、不愁喝，总比在草原上自己带着一个部落披荆斩棘、努力打拼来的轻松容易。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份难得的悠闲自在，竟然这么快就到头了。

因为按照忽必烈的设想，就算是幽燕那边很难取胜，伯颜和史天泽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拖住明军，就算是再不济撤入草原，明军也会将主要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毕竟大明北伐的主要目的就是幽燕，叶应武就算是调动新组建的镇东军也不调动幽燕的那几个主力战军，就可见一斑，所以为了彻彻底底拿下幽燕、消除隐患，大明的几支主力战军突然调转方向进攻打通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就算是真的来了，也不可能是倾巢出动。所以忽必烈在大同留下两万多步骑，已经足够应对大多数有可能的威胁。

只是忽必烈怎么也没想到，叶应武竟然会使出奇兵突袭这样的战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搅乱幽燕局势，再以大军向前猛攻、多面夹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幽燕战事，可以说幽燕一战，叶应武将明军将士的胆略，大明各主力战军之间一较高下的心态以及蒙古幽燕军中蒙古人和其他族群貌合神离的缺陷等等用到了极致。

然而就算是这样，叶应武也不敢抱有百分之百的期望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所以给江镐的旨意就是要求他自己决定，这也就是说，天武军是向东还是向西叶应武自己也不清楚。

不过好在一切都在向对大明最有利的方向发展，天武军出现在了大同府城下，遮天蔽日的军阵、迎风飘扬的赤色旗帜，无一不在说明前来进攻之军队的强大。

忽必烈想不到，爱牙赤更不会想到，不过好在爱牙赤终究不是吃干饭的，蒙古的哨探早在蔚州就发现了天武军的踪影，意识到这一支丝毫不掩饰自己行踪的军队十有八九是奔着大同府而来，爱牙赤飞快的派出传令兵分别向北和向南，一来将这里的紧急情况告诉忽必烈，二来也期望草原上能够再有援兵过来。

就算是麾下有两三万兵马，爱牙赤也没有丝毫能够战胜明军的信心。

而且这大同府的重要**牙赤自己也很清楚，一旦大同府丢了，蒙古军队就只剩下岢岚水这一条退路了，那一带多山谷和激流，就算是之前忽必烈进军匆忙，也只是率领骑兵部队走的那一线，而大队的步卒和辎重还是从大同府南下，所以走岢岚水撤退的代价，蒙古承受不起。

咬着牙攥紧拳头，爱牙赤看向城下已经开始准备进攻的明军。

父汗，您要是在这里该有多好，孩儿害怕这城，真的守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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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一章刀枪突出阵势横（下）

“蒙古鞑子的主力是从岢岚水向南走石州南下的，但是这一条道路实际上并不好走，而且通向草原是一条斜线，如果进军，走这一条道路正好可以兼顾四周，同时又能防范从太原府方向和壶关方向同时而来的夹击，确实是上佳选择，百年前女真人也选择的这条道路进攻，”站在舆图前面，尹玉沉声说道，“但是进攻归进攻，单单以行军论述，这条道路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首先这一条斜线就意味着更多的时间消耗，其次岢岚水一带并不适合大队的步卒和辎重通过，一旦从这里撤退就意味着只能由骑兵轻装前进，很难做到步骑的协同，如果事先在岢岚水两侧有埋伏的话，十有八九就是进入了死地。”

江镐点了点头，伸手在舆图上一指：“所以蒙古鞑子得到咱们前来的消息之后想要撤退，十有八九还是走雁门关一线？”

尹玉思忖片刻之后在舆图上比划了一下：“出了雁门关尚还有走西北和走东北这两种道路可以选择，如果某是忽必烈的话肯定要走雁门关，就算是被咱们拿下了大同，照样可以接到岢岚水这一条道路上，继续撤退，而不是彻底陷入绝境。”

“但愿吧，”江镐不由得喃喃感慨一声，“忽必烈绝对不是这么好对付的，某估计就算是他并没有在这大同府中安排足够多的兵力，估计也已经早就盘算好了自己的退路，否则也就配不上他的身份。拿下大同府之后，咱们必须抓紧探查清楚蒙古鞑子主力大军的动向，要是把忽必烈放跑了可就笑话了，咱们天武军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

尹玉点了点头：“蒙古鞑子在这大同府中的兵力也不算少，可以看出来忽必烈对于这一条后路还是真重视的，咱们拿下大同府就算做不了别的，或多或少的也能让忽必烈乱了方寸。”

“事不宜迟，攻城吧，”江镐霍然转身下令，嘴角边带着一丝杀意，“别让咱们的蒙古王爷久等了！”

鼓声咚咚响起，只不过很快这鼓声就被隆隆炮响所取代，无数的炮弹和炸药包带着怒火向大同城中倾泻，而可以隐约听见大同城城墙上不断传来的爆炸声和士卒的惨叫声。

江镐和尹玉对视一眼，脸上都是一喜，在和明军多年的大战之中，幽燕的蒙古军队早就已经获得了足够的经验。明军的飞雷炮主要是依靠炸药包在城头爆炸掀起的气浪震荡伤人，而火炮之中的实心弹主要是为了砸毁油锅、床子弩、投石机等大型守城器械，而开花弹则是依靠破片大面积伤人，解决那些被炸药包震得七晕八素却还能抵抗的蒙古士卒。

可以说明军的这些火器能够兼顾城墙上的各种情况，绝对不给蒙古鞑子留下来可以活命的死角，所以在吃了足够的亏之后，幽燕的蒙古军队早就已经学的精明了，军队一般都藏在城下的藏兵洞当中，而突击队则是在上城步道上，只要明军不开始出动步卒攻城，死活不上城楼，显然他们也明白明军的这些火器还存在不少精度上的瑕疵，所以为了防止误伤不会在自家人攻城的时候继续开火，蒙古人利用这一点，在明军开始攻城后再上城，能够最大限度的保全自家手下的实力。

如果不是幽燕的蒙古军队经过连番大战之后剩下的并不多，而且大多数都是几次战败之后毫无斗志，恐怕大明这一次北伐可没有这么容易取得胜利。不过好在幽燕的蒙古军队基本上都已经魂归天外，现在摆在天武军面前的基本上都是留守草原或者从西线调来的军队，对于明军这种火器开路的打法虽然有所耳闻，但是并不熟悉，再加上蒙古人内部这些精锐队伍本来就心高气傲，也不愿意听从那些久败之兵的意见，甚至还有不少人认为这就是伯颜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而夸大事实，从而减少忽必烈对他的惩罚。

虽然蒙古和大明几次交手都已经在明确的表明，现在的蒙古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横扫天下的蒙古了，而现在的大明也已经不是那个随意可以欺凌的南宋了。但是在很多蒙古本部将领以及西线将领心中，南蛮子只不过是依靠好运气和先进的火器，如果真的是公平决战的话，那蛮子只有被碾压的份，毕竟蒙古这数十年的崛起还恍如隔日，而短短几年前蒙古军队全盛的时候曾经将南宋压到东南一隅、饮马大江，而现在风云变化如此急促，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短时间内接受这种残酷事实的。

甚至包括从来没有去过中原战场的爱牙赤也有着差不多的想法，只不过因为自家长兄真金太子就是间接死在南蛮子手中，而其余兄长中早早立下功勋的那木罕更是多次在明军手中吃亏，再加上忽必烈在大明强大之后也没有丝毫轻视大明的意思，所以才让爱牙赤不敢声张心中的想法，

但是他对于大明发自内心的看不起还是能够体现出来的，当天武军攻城的时候，城墙上还是有不少严阵以待的蒙古士卒。

甚至就连坐镇大同的蒙古王爷爱牙赤也在城楼下，在蒙古人的潜意识中，回回炮已经算是最强大的攻城兵器，明军那些口径并不大、远远看上去甚至还不够一个人大小的火器，尚且占不了回回炮的数十分之一，自然起不到多大的威胁，就算是回回炮攻打城门，尚且需要好几下才能将城门楼砸塌，更何况这些小身板的火器。所以即使这些火器真的像传闻中这么强大的话，再不济亲卫们也能够及时护送爱牙赤退入城楼。

只不过很快蒙古人就是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第一发炸药包在城头爆炸，爆炸点周围的十多名士卒就直接被横扫在地，而慌乱的其余人想要上前搀扶他们，却发现这强大的爆炸无形之中已经将他们的胸腔重重的砸下去，很多人看上去毫发无损，但是嘴角流出的鲜血实际上已经在证明这人的五脏六腑怕是都已经被震裂了。

而后续呼啸而来的炸药包和炮弹不断落在城头，更有一发实心弹直接重重的贯穿了城头上准备好的油锅，滚烫的油汁四处迸溅，原本就慌乱的城墙上已经彻底乱作一团，甚至就连爱牙赤的亲卫队都被冲散。更多的炮弹都对准了城门楼飞过来，不断地撕开城门楼的窗户和门，一声一声爆炸在这并不宽大的城门楼中回响，带着灼热气息的气流翻滚着重重拍打在墙壁上，无数的木屑从窗户中飞出来，犹如向四处泼洒的暗器。

“快，保护王爷！”亲卫百夫长脸色铁青的大声喊道，如果不是身边还有十多名亲卫尚且能够稳住阵脚，他恐怕就要忍不住抽刀砍人了。爱牙赤在这一刻也是脸色惨白，看着周围成片成片倒下的士卒，还有那身后摇摇欲坠的城门楼，顿时后悔自己千金之体，怎么就不听劝阻冒冒失失的上了这要命的城门！

炮弹不断地从天而降，撞入人群当中，犁开一条条血路，这些来势甚猛的实心弹撞在一个人身上，就像拳头重重砸在一块单薄木板上，木板应声而断，而炮弹的来势却没有丝毫停滞，直接飞向下一个人，片刻功夫，前面七八个人都被这一发炮弹撞开，甚至最前面那几个人更是直接被炮弹硬生生的撕成两半。

亲卫队长的眼睛都已经直了，什么时候南蛮子有了这等比三弓床弩发射的铁矢还要强大的武器？

实际上亲卫队长并不清楚，相比于三弓床弩的铁矢，这种实心弹因为是从火药的点燃爆炸之中获得的能量，所以无论是来势还是撞击力都要强于铁矢，但是实心炮弹也有着很明显的缺点——个头太小。

只要砸不中目标，这一发实心炮弹就算是浪费了，甚至还有可能反过来被敌人利用，得不偿失。只不过因为开花弹的生产颇为不易，就算是已经采取流水线生产并且规模越来越大的工部工坊也没有办法生产出来足够前线消耗的开花弹，所以无奈之下还是需要大量生产实心炮弹应急，毕竟这玩意只要有足够的材料以及合适的模具，随时都可以制造。

对于前线炮兵来说，最想要的自然还是威力巨大的开花弹，但是上过前线的人都清楚，在紧要关头，很多东西都是有总比没有来得好，所以炮兵们对于实心炮弹也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毕竟面对敌人的大型器械以及坚固的城门楼等目标，还是需要实心弹来逞威风。

而且在最开始的时候，蒙古军队阵列严整，一发实心弹贯穿过去，效果比开花炮弹来的还要好。

只不过随着蒙古人逐渐拿捏清楚明军炮击的方式，实心弹也就逐渐沦为开花弹的陪衬，甚至地位都比不上炸药包。直到今天这大同之战，江镐意识到城头上的蒙古鞑子还是一群没有和明军交过手的菜鸟，大喜之下立刻下令全部换上实心炮弹。

就给他们来一个大贯穿！

炮弹不断呼啸的扑上城头，将仓皇逃窜的蒙古士卒掀翻在地，躲在城楼一角的爱牙赤脸色苍白，双手甚至都在不断的颤抖，他刚才亲眼看着一发炮弹落在身边的人群中，忠心耿耿的亲卫队长变成了他面前的一滩血肉。

直到这一刻，爱牙赤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么样的对手，方才知道这些被自家人一直称为“南蛮子”的家伙们，在这几年之中有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不过为时晚矣，天空中传来一声锐响，爱牙赤下意识的抬头看去，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直接向着自己头顶上砸来。爱牙赤的瞳孔猛地放大，双手也拼命地向上抬起。

鲜血迸溅，一声惨叫在城墙上响起，只不过城墙上这样哭爹喊娘的声音已经有很多，一时间根本没有人注意。

最后的几发炮弹意犹未尽的冲上城墙。而大队的明军将士有如潮水向着大同府冲来。在他们的面前，高大的城墙上已经找不到曾经飘扬着的黑色旗帜，更看不到蒙古士卒的身影，面对越来越近的明军将士，甚至没有一支箭矢射下来作为抵抗。

在这猛烈而迅疾的炮击之中，大同府已经成为了一座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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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水岸边，杀声震天动地。

从明军炮击掀起的水柱之中冲出来的蒙古羊皮筏子全都冲上了河滩，蒙古士卒前赴后继的向着壕沟冲去，大量的箭矢呼啸着从壕沟之中射出，将一批一批的蒙古士卒掀翻，当然蒙古弓弩手也找到时机就拼命的反击，也不断有稀稀落落的箭矢落入壕沟之中，让明军盾牌手好一阵忙活。

“冲！”蒙古百夫长们不断在后面催促着将士向前，一名名蒙古士卒中箭倒地，更多的人还在拼命的向前冲，这平缓没有任何遮拦的河滩几乎成了明军的屠宰场，无数的箭矢刺穿一个个胸膛，绽放的血花成为这河滩上最妖艳的花朵。倒地的蒙古士卒几乎铺满了并不长的河滩，而后面冲锋的蒙古士卒没有丝毫犹豫的从前面袍泽的尸体上踩过，继续向前。

蒙古人用这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向前推进，距离壕沟越来越近。就算是经历过不少战阵的而明军将领看到这样的场景，心中也忍不住暗暗感叹，蒙古鞑子这是真的要拼命啊，不过恐怕也就只有这样悍不畏死的敌人，才值得大明将士的尊重和认真对待。

血性男儿，自古就是惺惺相惜。

“蒙古人正面打的惨啊。”饶是站在山坡上距离河滩还有一段距离的叶应武，也忍不住感慨一声，这些蒙古本部将士正在用自己的鲜血来证明草原上的金雕胸膛中的血也是滚烫奔流的。只不过叶应武心中并没有太多怜悯，这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更何况蒙古士卒手上沾满了汉家儿女的血泪，叶应武如果怜悯他们那才是疯了，当即将目光转向两边，“蒙古鞑子正面强攻，所为的就是两路从乱石滩上岸的军队能够起到夹攻的目的。”

小阳子等人都顺着叶应武看的方向看去，在上游的乱石滩，也有一队蒙古士卒在艰难的上岸，相比于下游的那一片乱石滩，上游的这一块水流湍急、乱石嶙峋，如果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是没有人愿意尝试在那里上岸的，但是谁都不能否认，从那里上岸了之后，正好可以直接进攻明军的营寨，而不用在壕沟处多多消耗，确实是个不多的选择。

而且小阳子他们跟在叶应武身边，都是对自家兵力调动知根知底的，禁卫军骑兵已经倾巢出动前往下游和那一队蒙古人纠缠，而留在营寨的明军也抽掉了两个旅出去支援，所以明军现在想要抵抗这一队从上游而来的敌人，就只能依托营寨死守了。

叶应武同样微微皱起眉头，他担心的和小阳子他们担心的不一样，现在蒙古人的战术已经全部呈现出来，派出大约半数军队进攻河滩，而且是拼命的进攻，从而让明军在壕沟中不敢轻举妄动，然后派遣两支精锐从左右两侧包抄，只要攻击得当，就算是拿不下营寨，也能够因为压迫到了侧翼而让明军不得不放弃向前突出的壕沟阵地，甚至是放弃叶应武脚下这座并不高却能够俯瞰战场的山坡。

看上去河滩那里蒙古军队冲锋的惨烈，但是实际上他们的主力应该是从上游而来的那一支军队，不但是因为这一支军队是最后出动的，是在所有明军几乎都让其余队伍牵制开来之后出动，更是因为他们的后续跟上的羊皮筏子上还带着战马。

至于他们的身份，那就已经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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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二章毕竟还我万夫雄（上）

“用大队的蒙古军队吸引注意，然后派遣人数并不多但事绝对算得上精锐中精锐的怯薛军从最难上岸的滩头冒险登陆，向大明营寨的侧翼发动进攻，”叶应武喃喃说道，不由得感慨一声，“忽必烈使出这么多手段，还真是看得起某叶应武。”

对于怯薛军叶应武没有丝毫轻视的意思，而且他也知道这一支在蒙古短短数十年的崛起历史上，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其在蒙古军中的地位甚至要比禁卫军在大明军中的地位还要高上很多。

忽必烈在一照面就派遣怯薛军上阵，第一或许是因为忽必烈对于这一战势在必得，所以直接全军顶上，第二则是和叶应武之前的那个揣测差不多，忽必烈必然因为身体原因或者其他一些不得已的原因，需要速战速决，所以很干脆的在第一次交手就拿出了所有的底牌。

怯薛军到底是名副其实的蒙古第一强军，虽然他们上岸的地方是三个滩头当中最难选择，但是他们依然以最快的速度飞快冲上滩头，虽然最前面的几艘羊皮筏子都因为湍急的浪涛而险些翻船，但是船上的士卒还是拼尽全力将船只稳下来，甚至有的士卒直接跳上旁边的石头，然后在石头间跳跃，向滩头冲去。

从千里眼中看到这一幕，叶应武不由赞许的点了点头，这些怯薛军士卒在个人能力上能够看出来很出众，这甚至让叶应武联想到了后世PLA的那些侦察大队，虽然不知道这怯薛军和自家禁卫军真的面对面交锋到底孰强孰弱，但是当叶应武看到这些怯薛军士卒熟练老道的动作时候就很清楚，这一支军队在近几年中就算是只在淮南和明军有过小打小闹，也依然保持着强大的训练量和战力。

后世有人将其归入华夏上下五千年“八大强军”，确实有其道理。

站在叶应武身边的小阳子他们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情在这里看戏了，山坡下河滩上双方还在拼命对射，而下游乱石滩处，禁卫军骑兵和杀上岸的蒙古士卒斗得不亦乐乎，整个沁水岸边的明军都被调动了，甚至就连炮兵都在忙碌着招呼河面上的蒙古鞑子，只有他们这些百战都亲卫还在这里瞪着眼睛看戏。

虽然小阳子作为叶应武的贴身侍卫，自然明白自己不出动是最好的，百战都亲卫骑兵出动就意味着陛下要亲自上阵了，这对于大明来说绝对不是一件普通的事，但是现在那怯薛军都要杀到明军营寨外了，一直对怯薛军不怎么服气的小阳子他们这些禁卫，自然想要去试试对方有几斤几两。

后面的战马也跟着上岸，怯薛军飞快的集结，显然他们也意识到明军现在根本没有想要和他们在野外较量的意思，所以集结起来并不慌张。

而叶应武也收敛起来脸上的笑容，露出一抹冷色；“传朕的旨意，让张柱国率军守住下游乱石滩头，不可让蒙古鞑子前进一步，另外抽调一千禁卫军骑兵支援营寨，告诉杨将军，朕会尽量抽调军队赶去支援，在援兵到达之前务必守住营寨和壕沟之间的侧翼，如果那一道外壕丢失，让他杨宝直接提头来见！”

身边的几名亲卫纷纷下去传令。叶应武看向小阳子，轻轻呼了一口气，笑着说道：“有没有胆量跟着朕到沙场上走一遭？”

小阳子顿时打了一个哆嗦，不知不觉得目光之中已经有熊熊血火在燃烧，当下里冲着叶应武郑重一拱手，这个实际上年纪也不大的护卫统领毫不犹豫的回答：“愿誓死追随陛下，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跟着朕，咱们死不了，死的只有蒙古鞑子，”叶应武哈哈笑着拍了拍小阳子的肩膀，向着山坡下走去，“你们不是一直不服怯薛军那所谓的‘天下强军’的名头么，那就跟着朕好好见识见识！”

小阳子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但是已经有些头大，刚才他热血冲来，一时头热满口应下来，现在心里面却是咯噔一声。

虽然小阳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胚，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职责是什么，他是叶应武的贴身侍卫长，也是大明能够布置在皇帝陛下身边的最后一道屏障，而自己唯一的任务就是竭尽全力确保叶应武的安全。现在如果让朝中文武以及后宫中那些娘娘们知道自己雄赳赳气昂昂的跟着叶应武上了前线，估计死一百次都不够的。

叶应武回头看了一眼哭丧着脸早就没有了刚才意气风发的小阳子，不由得轻笑一声，还是对付这些杀胚比较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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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士卒怒吼着向上冲，乱石滩头不断地有士卒倒下，但是更多的蒙古士卒还在不要命的向前冲锋。

一面满是箭孔的大旗迎风招展，张世杰半边身子都沾满了鲜血，甚至就连眼睛也因为眼前凝固的血液而变得有些视线模糊，但是他提着刀纵马冲入敌阵的时候还是一样的刚强威风。他身后的江铁紧紧跟着，护卫张世杰的侧翼，手中马刀舞得滴水不漏，任何想要靠近的蒙古士卒都被直接削掉了脑袋。

正是因为江铁的存在，张世杰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左手边，尽情砍杀另外一侧的敌人，有了江铁带着禁卫军骑兵的护卫，张世杰放才明白为什么叶应武每一次都有那么大的勇气亲临一线却总不担心自己会受伤，因为江铁这样叶应武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杀胚可以说天生就是为杀戮、为战场而生。

或许他们连生活中的一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或许他们在朝堂上几乎就是被现在文武官员们碾压的存在，但是他们在护卫上和杀戮上有着天然的智慧和能力，所有有可能威胁到统帅的敌人，都会被这些杀胚们直截了当的剁成碎片，那些排成骑兵突击专用的三角阵型向前冲峰的禁卫军骑兵，就像是钢铁做成的筛子，一遍一遍的在蒙古军中筛过，只剩下一滩一滩的血肉和白骨。

只是江铁一人在张世杰身边护卫，张世杰就明显能够感受到压力减轻，而叶应武冲锋的时候，一般都是江铁或者吴楚材——这两人每一次都是有一人随同叶应武出征，还有一人留守南京城，所以是谁难以确定——在一侧，而叶应武的亲兵护卫队长小阳子在另外一侧，基本上对叶应武有威胁的敌人都已经被这两个家伙给筛得差不多了，更何况外围的那些禁卫军骑兵将士，又有几个是吃素的？

“杀得痛快！”张世杰冲出蒙古军阵，一把拽住马缰，忍不住哈哈大笑。

身后蒙古军队因为明军骑兵的突击已经混乱不堪，而在其正面以及侧面，神卫军和镇东军的两个旅已经整齐的压上来，手持巨斧的重装甲士在前面开路，盾牌手护卫弓弩手射杀任何有可能威胁到重装甲士的敌人，而再后面的枪矛手就等一声令下，冲上前送敌人最后一程。

禁卫军骑兵都是猛地拽住马缰，回首看向刚刚被他们杀透的军阵，脸上都流露出笑容。张世杰许久未曾上阵厮杀，他们又何尝不是？不能和敌人交手，这才是一个杀胚最痛苦的事情，而今天过了把手瘾，这些禁卫军骑兵们自然也是心中爽快。

江铁却是轻轻松了一口气，看向张世杰，这位爷毫发无损就好。张世杰是大明的兵部尚书、上柱国，更重要的是大明皇帝陛下的姊夫，如果张世杰有了三长两短，江铁知道自己非得吃不了兜着走。

更主要的是张世杰和叶应武不一样，叶应武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就算是平时一直注重于锻炼，但是真的到了战场上，就算是再热血上头也不会冲在最前面直面敌人，以叶应武的本领，对付几个普通的士卒或许还不在话下，但是想要对付那些蒙古鞑子的百夫长、千夫长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毕竟这样的敌人也是从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或多或少都得有点儿真本事，不是叶应武的三脚猫功夫能够对付的。

所以叶应武一般上阵冲杀，主要是为了激励士气，同时也是为了不能让禁卫军骑兵这一支大明一等一的劲旅一直看热闹，而不是为了自己杀个痛快，这也就说叶应武自己在阵中的时候，往往注意的还是自身安全，再加上小阳子和江铁等人一般都帮他将周围有可能伤害到叶应武安全的敌人全都挡下了，所以叶应武一般情况下都是挥舞兵刃做做样子，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征战沙场的次数不少，但是实际上受伤也就只有当初的那一次。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一箭穿心，险些要了叶应武的性命，才使得叶应武自己在日后的冲杀之中也很谨慎小心。

而张世杰就不一样了，这个年轻的时候就在蒙古人军队中杀出来投奔南宋的大将，绝对不畏惧血腥而危险的沙场拼杀，甚至可以说长时间没有沙场搏斗，已经让他有些按捺不住了，否则今天也不会杀得如此凶猛。

张世杰冲的凶，江铁他们自然就是提心吊胆，这位爷还不如皇帝陛下好伺候呢！

只不过张世杰显然没有意识到江铁他们都松了一口气，刚才带领骑兵冲阵实际上也是无奈中的选择，明军赶过来支援的这两个旅毕竟都是步卒，想要从营寨那边过来还是需要耗费些功夫，而蒙古军队已经逐渐在这乱石滩上站稳了脚跟，如果张世杰不采取动作的话，恐怕那两队赶来支援的明军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重新将敌人赶下沁水。

所以张世杰索性直接带队冲入蒙古军中，利用骑兵的冲力以及极强的突破能力，将蒙古人渐渐组织起来的队形直接打乱，这样一来可以让蒙古人乱了方寸，二来也能够给匆忙赶过来的那些明军将士足够的时间。

带队的那两个明军旅长显然也明白张世杰的用意，急忙率军整队，所以才会出现刚才这两个旅的明军将士以整齐队形压上去的场面，而相反的，按理说应该已经结阵对抗明军的蒙古人，却是已经阵脚大乱。

“上！”盾牌后面不断地传来明军都头的吼声，一面面盾牌打开，大队的刀盾手和枪矛手怒吼着冲向敌人，而实际上他们眼前的敌人在刚才明军骑兵的冲锋下以及那些重装甲士手中大斧的劈砍下早就不知东西南北，哪里还有精力和明军作对？

要知道大明的禁卫军骑兵还有这些重装甲士可都是拿来对付蒙古骑兵的，现在拿来对付步卒已经是杀鸡用牛刀了。

张世杰轻轻呼了一口气，这两个旅的明军将士相比于蒙古鞑子陆续上岸的士卒数量，也算不上多，但是蒙古人已经被压迫到了滩头，而且阵势大乱，再加上后面蒙古军队显然没有继续向着一片乱石滩输送兵力的意思，甚至就连羊皮筏子都陆续抽调回去了，所以胜算已经掌握在明军手中。

毕竟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魄力和强大的敌人背水一战的。

这里的战事交给那两个旅长就绰绰有余了，张世杰调转马头看向营寨的方向，那边同样是杀声震天，显然蒙古人也在河滩那边发起了猛攻。张世杰当即看向江铁：“事不宜迟，咱们抓紧回去。”

江铁点了点头，毕竟他率领的是精锐的禁卫军骑兵，而原本这一支骑兵队伍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叶应武外围的安全，现在叶应武身边只有小阳子率领的区区五百人百战都铁骑，让江铁自然不放心。这里的战况已经完全被明军掌握，这些神卫军和镇东军的士卒虽然有很多都是第一次上战场，但是平时严苛的训练让他们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只要能够找到节奏、适应了这甚至还没有训练场中敌人难以对付的战场，他们就能够完全占据上风，将这些看上去人数不少的蒙古鞑子彻底消灭。

而禁卫军骑兵作为大明最精锐也是最有用的快速机动力量，在这里吹风自然就有些不合适了。

不过还不等张世杰回去找叶应武复命，一名传令兵已经飞快的冲到张世杰的面前：“启禀相公，陛下旨意，禁卫军骑兵立刻前往营寨北侧支援，陛下已经率领百战都骑兵过去了！”

张世杰和江铁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讶神色。张世杰当即沉声问道：“营寨北侧怎么了？莫非蒙古鞑子这么快就突破了河滩后面的壕沟防御？！”

这壕沟是叶应武亲自下令布置的，而且张世杰等人在考察了壕沟的防御体系之后，对于这种防线也很是赞扬，只要有这壕沟在，蒙古人就只能用尸体一点一点的堆过去！

而现在整个战争开始也没有几个时辰，就算是从河滩那边进攻的敌人再多，也不可能直接打过壕沟，威胁到营寨。

那传令兵急忙解释：“蒙古鞑子在北侧乱石滩上也登陆了，虽然来的人不多，但是都是骑兵，而且还是蒙古鞑子号称‘天下强军’的怯薛军。这些蒙古鞑子并没有进攻营寨，而是奔着壕沟的侧后方而来的，陛下害怕壕沟中的弟兄们抵挡不住两面夹击，所以率领百战都赶过去救援，并且让相公即刻带着禁卫军骑兵过去！”

张世杰和江铁等人的眼眸之中顿时闪动一丝光芒，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怯薛军既然已经杀到门口了，那就是没有便宜他们的道理。张世杰当即提起手中刀，大声吼道：“弟兄们，怯薛军杀过来了，咱们说什么也得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大明禁卫军！”

江铁也是哈哈大笑着端起来马槊，相比于张世杰，他的话更加简洁明了：“走！”

无数的禁卫军骑兵纷纷策动战马向着营寨方向飞驰，而张世杰和江铁紧紧盯着那从山坡上飞驰而下的一道道身影还有一面面赤色旗帜——那是叶应武带着百战都出动了——陛下您也要保重，儿郎们这就杀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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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三章毕竟还我万夫雄（中）

杨宝微微眯眼，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

虽然明军不是第一次和怯薛军交手，但是那是镇海军，而现在镇海军和镇海军扩编出来的两淮军都在幽燕，杨宝手下的神卫军还是第一次正面面对这样强大的敌人。

但是杨宝的眼神之中找不出来一丝恐惧，年轻时候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后来又跟着叶应武南征北战，杨宝算是经历过人生最狼狈和最风光的时候，尤其是现在身为神卫军将军，执掌数万大军，更是走到了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上，见多了生死、见多了成败，甚至就连杨宝的心都已经沉下来，什么蒙古鞑子“天下强军”，老子就不信这些王八犊子能是钢筋铁骨、刀枪不入的神仙！

站在杨宝身边的神卫军督导边居谊也是一脸肃然，默默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在大明的几个主力战军当中，负责守卫南京城外围的神卫军应该是最低调的一个，而杨宝和边居谊也已经算得上大明最低调的将军和督导，但是谁都不会忘记，这两个人绝对算得上从龙元戎，叶应武能够让他们率军护卫大明的核心之处，绝对不只是因为两人忠心耿耿。

“蒙古鞑子的怯薛军，虽然人数不多，而且刚才渡河的时候多有损失，但是这么快就集结起来，并且能够迅速找到咱们的弱点所在，确实有些本领，不愧是蒙古鞑子的精锐队伍。”边居谊看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不由得轻轻感慨一声。

蒙古骑兵并没有像他们之前设想中那样进攻营寨，而是将矛头对准了壕沟和营寨中间相交接的地方，这里的壕沟比较浅不说，而且还对着前面壕沟的背后，只要被蒙古人占领此处，河滩后面的明军将士就要被两面夹击了，甚至就算蒙古骑兵只是在后面放箭，也足够让河滩上的明军慌乱，毕竟从后面飞过来的箭矢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这样一来原本在营寨之中严阵以待的明军就没有了用武之地，杨宝也当机立断带着军队开出营寨，沿着壕沟一线布防，蒙古鞑子想要进攻壕沟的侧翼，就必须先从神卫军还有旁边镇东军将士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对于镇东军这些蛮夷之人，心高气傲的神卫军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期望，所以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场神卫军和蒙古鞑子的怯薛军之间不死不休的血战！

听到边居谊的感慨，杨宝忍不住微微侧头看向他，旋即冷笑道：“精锐？咱们神卫军，打得就是精锐！”

嚣张、霸气，甚至带着一种顶天立地的傲气，杨宝站在那里，目光炯炯，丝毫看不出来他短短几年前还是混吃等死的一个老兵油子，而像是经过无数的血火锤炼后的铁血男儿。

周围的神卫军将士都是霍然挺直腰杆，之前心中的丝丝缕缕担忧也在杨宝的冷笑声中化为乌有。神卫军是保护陛下安全之主力战军，换而言之就是整个大明的中军，而神卫军也确确实实当初是从天武军的中军和后厢改编过来的。大军之中军，打的就是敌人的精锐！

边居谊顿时哈哈大笑：“好！蒙古鞑子上来了，咱们就让他们见识见识，神卫军也不是吃干饭的！”

蒙古骑兵来的很快，马蹄下卷动的尘土伴随着呼啸的狂风一直冲向九霄，如果站在高处看的话，仿佛是一条狂龙正在怒吼、正在咆哮着冲向自己的敌人，任何想要在前面阻拦的都将被这狂龙直接撕成碎片。怯薛军能够纵横草原数十年，名不虚传。

“轰！”炮弹重重的砸入那烟尘之中，发出猛烈的爆炸声，而更多的炮弹和炸药包呼啸而来，不断地在骑兵掀动的烟尘中炸裂。看到此情此景，明军将士们脸上顿时流露出笑意，再强大的敌人在火炮和飞雷炮的面前都只有烟消云散的份儿。

不过杨宝和边居谊却是皱了皱眉头，因为多年征战沙场的直觉告诉他们，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果不其然，随着炮声停息，一声滴溜溜甚是响亮的马鸣声从烟尘之中传来，紧接着一名蒙古骑兵跃出烟尘，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张弓搭箭！

“放箭！”杨宝的瞳孔猛地收缩，而早就等候多时的明军弓弩手和火铳手同时施放，不过明军的动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而且大多数的箭矢和铁弹都是在慌乱之中施放的，并没有真的对准敌人，而那些陆续从烟尘中冲出来的蒙古骑兵，却是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目标之后迅速松开弓弦。

不断有明军将士惨叫着倒下，而杨宝和边居谊脸上也流露出凝重。

蒙古鞑子的战术实际上也算不得不可理解，对付炮弹和炸药包这种属于大范围杀伤的武器，实际上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自己的范围扩大到比这些武器还要大，尤其是在这个火药主要还是黑火药的年代，想要做到这一点并非难事，尤其是对于骑兵，还是怯薛军这样的精锐骑兵。

只要骑兵能够做到在炮弹和炸药包落地的时候已经完全散开，那么炮弹和炸药包就不会过多的伤害到他们。用一发炮弹或者一发炸药包才能够炸死一个人，绝对不划算。而且蒙古骑兵还成功借助炮弹和炸药包掀起来的烟尘，彻彻底底掩藏了自己阵型的变换，并且从烟尘中冲出的时候就已经张弓搭箭，只要对准了明军就可以放箭，

就算是再严阵以待的敌人，面对这样天衣无缝的配合，也会落於下风。

这也是让杨宝和边居谊真正担忧的地方，怯薛军终究是怯薛军，这支蒙古强军曾经在镇海军的飞雷炮手底下吃过亏，和普通蒙古军队想着怎么才能避免和明军的新式火器面对面以及怎么才能尽最大可能减少伤亡、守住防线不同，怯薛军研究的是怎么才能在这样的新式火器下依旧向敌人发起冲锋，依旧能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敌人击溃！

杨宝眯了眯眼，怯薛军，名不虚传，难怪能够在当初淮北和有张世杰以及现在王虎臣、王大用这两员猛将坐镇的镇海军斗得旗鼓相当，甚至在镇海军拥有火器的巨大优势下还让镇海军伤亡惨重。

这样的对手，杨宝喜欢！

不过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击败神卫军，那就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神卫军、神卫军，既然能够冠以“卫”字，所擅长的是什么，可就不言而喻了。随着蒙古军队的逐渐溃败和向北撤退，明军将领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大明军队进攻的战例，这对于继承自南宋衣钵、擅长防守的明军有很大的好处，使得很多将领的思维有着快速的转变，逐渐成为擅长于进攻甚至是攻守兼备能够独挡一方的大将。

但是在高歌猛进的各大主力战军当中，神卫军绝对算得上是一个例外，因为他们并不需要有太多的战事参与，主要的任务就是防守，守住南京城，守住大明这越来越大的江山！

所以当其余将领逐渐将研究重点转移到进攻的时候，杨宝和边居谊研究的，还是怎么防御，所以说要在大明各主力战军当中找出来一个擅长进攻的将领，那可以找到很多，但是想要找到一个擅长防御的，除了高达、马塈等老将军之外，那恐怕就要轮到杨宝了。

大明最坚硬的盾牌，面对蒙古最锋利的刀剑，又怎么会害怕！

因为神卫军，本来就是以怯薛军作为假想敌的，能够挡住怯薛军的进攻，才是神卫军组建以及发展到今日的最大目的，也是叶应武带着神卫军北上的一个重要原因。

看着越来越近的怯薛军骑兵，杨宝霍然抽出自己的佩剑，在壕沟一侧排列的盾牌手同时向后退却一步，同时一面面盾牌猛地分开，原本在他们身后的重装甲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军阵，手中的大斧同时举起。

而看着这挡在面前的敌人，怯薛军骑兵没有丝毫犹豫，黑压压的骑兵队伍一下子从中间分开，分别向两侧包抄，而手中的弓弩已经放下，一把把雪亮的马刀毫不畏惧的亮出。

“放箭！”杨宝狰狞一笑，话音尚未落下，明军弓弩手已经扣动扳机，大量的箭矢呼啸如雨，扑向兵分两翼的怯薛军骑兵。

蒙古骑兵赖以纵横欧亚的众多战术之中，骑兵两侧夹击是最重要的一种，凭借这种战术，蒙古骑兵可以快速的向两翼包抄，避免与敌人的主力直接交手，同时可以有如利刃切入敌人的侧翼，使得对方阵型打乱，原本在前面迎战的主力军队腹背受敌不说，还会陷入包围难以脱身，当初成吉思汗就曾经多次依靠这种战术征伐西域，面对西域那些组织力和凝聚力并不强的小国，这样的战术自然是屡试不爽。

不过神卫军既然早就已经预料到有一天汇合怯薛军交手，自然在这上面就有所准备，当怯薛军想要向两侧分兵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只有密集的箭雨。怯薛军骑兵无奈之下纷纷调转马头，总算是没有被那些呼啸而来的箭矢所淹没，显然这个时候他们才明白，为什么刚才明军主要都是在使用火器还击，而很少有弓弩手射箭，原来就是为了等的这个时候。

这些箭矢并不是为了杀伤敌人，而是为了驱赶怯薛军和神卫军的正面前锋交手。

一名名怯薛军骑兵纵马飞快的冲向壕沟，对于这些天之骄子、草原上的金雕来说，既然这些南蛮子已经封住了两侧的道路，那就干脆和他们在手底下见真章，让他们也明白，就算是正面对战，怯薛军也从来没有输过！

“拒马枪！”边居谊大声吼道，旋即看了杨宝一眼，杨宝点了点头，直接策马向一侧走去，这一段壕沟的长度不短，而且当时为了方便往来，这一段壕沟上有多个入口，并且远远没有其余壕沟深，就算是步卒冲过来，明军也占不了多少居高临下的便宜，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杨宝和边居谊自然是分开各自坐镇一半地方。

一支支拒马枪竖了起来，甚至还有几辆塞门刀车也一并推上前，对付怯薛军，杨宝和边居谊不敢丝毫大意。这支军队能够在数十年中一直是蒙古人压箱底的精锐，必然有其强大之处，而且刚才这种强大也被怯薛军展现出来，不得不令人佩服。

对于骑兵来说，其强大实际上也就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突击和应变，因为这是战马的速度能够给他们带来的最大优势，一般的骑兵部队实际上很难做到根据战场形势随机应变，将其作用发挥到极致，而且正常的统帅更重视的也都是骑兵的突击能力，但是杨宝很清楚，怯薛军甚至可以说全部的蒙古骑兵，最擅长的还是应变，根据战场形势不断地作出调整，从而让战局尽最大可能偏向对自己有利的一方，不过就算是蒙古骑兵之中，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也少之又少。

而刚才怯薛军展现出来的应变能力，已经证明他们就是那少之又少的一部分，当初也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杨宝和边居谊不惜将营寨中的塞门刀车都拿了出来，所为的自然就是能够尽最大可能堵上明军所有有可能出现的破绽，坚决不能给怯薛军可乘之机。

饶是如此准备，刚才怯薛军在烟尘中冲出来时候那一通箭矢，还是险些让神卫军乱了阵脚，好在神卫军久经训练，再加上各级将领反应很快，才没有造成什么危险。

蒙古骑兵怒吼着纵马越过壕沟，马蹄重重的在地上一踩，人马已经腾空而起。相比于草原上那些沟壑和溪流，这点儿小小的壕沟还不放在蒙古骑兵的眼里，只不过很快他们就暗暗叫了一声不好，一道道雪亮的光芒升起，照耀眼前在，站在壕沟边缘的重装甲士狠狠的挥动手中巨斧，一把把斧子迎着战马霍然落下！

鲜血喷涌，最前面的战马已经被硬生生的砍去了头颅，而坐在马背上的骑兵来不及惊呼，伴随着自家战马一起重重跌落在壕沟中，或者摔在重装甲士脚下，壕沟中早就已经洒满了铁蒺藜，这些士卒摔下去，发出一声声惨叫，而那些落在重装甲士身边的就更加悲惨，身披重甲的甲士就犹如移动的铁塔，甚至看都不看身边那些敌人，就这样重重的踩了上去，铁质的战靴踩在人身上，只要被踩的地方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滩血肉。不断有蒙古士卒惊慌的看着阴影笼罩在头顶，甚至有的士卒直接被踩中脑袋，红色的鲜血、白色的脑浆喷洒在重装甲士的铠甲上，将他们银亮的甲衣也染成骇人的鲜红色。

几支箭矢呼啸而来，重重的砸在铠甲上，即使是这延承自南宋，对付女真人和蒙古人骑兵屡试不爽，还经过工部多次改造的重甲，也随着箭矢砸上去而出现坑坑洼洼，让指挥的明军将领也不得不感慨一声，这怯薛军的家伙什真是比其余的蒙古军队高上不止一个档次！

更多的怯薛军骑兵怒吼而来，不断地纵马越过壕沟，而站在壕沟边上略显单薄的重装甲士们已经没有办法阻止这么多的骑兵前进，甚至还有的骑兵因为是战马先落入坑中导致自己因祸得福没有受伤，所以还能够向上冲杀，这些失去战马的骑兵也没有丝毫犹豫，依旧抄着马刀怒吼着杀上来。

面对在上方跃过的骑兵和下方壕沟中爬上来的士卒，就算是重装甲士有通天之能，这个时候也力有不逮，重装甲士最大的弱点就是脖颈处的铠甲比较脆弱，当时女真人对付宋人的重装甲士也经常挑选身材矮小的士卒欺身而上，就算这些怯薛军骑兵并不擅长近身作战，但是面对一心两用、兼顾各处的重装甲士，依然是个很大的威胁。

“弓弩手放箭，拒马枪上前！”边居谊和杨宝不约而同的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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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四章毕竟还我万夫雄（下）

在前宋军阵之中，一般都是重装甲士在前，利用巨斧阻挡蒙古骑兵，从而尽最大可能让蒙古骑兵的速度减缓，这样后面跟上来的弓弩手和早就设置好的拒马枪才能起到作用，但是这也就意味着挡在最前面的重装甲士必须要独自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骑兵，尤其是重装甲士选拔不易，身上的铠甲也甚是昂贵，就算是南宋是十足的有钱，重装甲士的数量也并不是很多，否则就算是蒙古骑兵再多一倍也能够杀过去。

而且重装甲士衣甲沉重、移动困难，基本上出去了就是站在那里排成人墙，一旦有人倒下很有可能整个阵型就彻底崩溃，而一般顶上去的重装甲士很难有活到最后的，毕竟骑兵突破他们之后，后面的步卒想要顶上来支援可没有那么容易，而且衣甲沉重，披在身上，哪怕是再强壮的人实际上也坚持不了多久，所以重装甲士在大战中一般都是一次性的消耗品，这也是为什么南宋的重装甲士人数并不多的原因，就算是有及时的招募和足够的铠甲，也架不住前线的消耗。

到了大明，随着火器的发展，对于重装甲士的需求也就没有这么大了，不过叶应武依旧要求军中保持这样的兵种，一来身强力壮的人本来就应该在合适的位置上发挥其作用，二来明军现在的对手还是蒙古骑兵，难保哪一天火器和明军骑兵难以战胜蒙古人，还得依靠重装甲士上阵。

更主要的是现在的明军讲求阵法的配合和袍泽弟兄之间的相互奥援，再加上有弓弩和火器等的优势，随时都可以在重装甲士遇险的时候让后面的人顶上去将他们接下来。

随着杨宝和边居谊一声令下，原本紧闭的盾牌再一次分开，大队明军将士怒吼着杀出，而对前面的就是手持火铳和神臂弩的士卒。箭矢和铁弹呼啸着扑入蒙古骑兵队伍当中，不断有蒙古士卒惨叫着倒下，就算是怯薛军士卒有通天的本领，终究是有血有肉，面对这近在咫尺的弓弩和铁弹打击，也得把这条命交代在这里！

而趁着这个机会，前面已经摇摇欲坠的重装甲士急忙向后撤退，如果明军上来的再晚一些，恐怕他们就真的守不住了，但是他们很清楚，这些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的弟兄们，不会“再晚一些”、

下令放箭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就连营寨那边的床子弩也跟着凑热闹，无数的箭矢冲向蒙古骑兵，即使是这些怯薛军骑兵脸色也是大变，纷纷向四下里散开，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明军这么拼命的放箭，并不是为了杀伤他们，而只是给重装甲士撤退争取时间。

等到箭矢落地，并没有损失几个人的蒙古骑兵重新聚拢，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不对的地方，因为地上的这些箭矢根本就没有箭头！难怪刚才射出的时候一些草原上的老骑手总感觉这些箭矢轻飘飘的，没有箭头的压着，这箭要是沉了了就怪了。

这样的箭矢对于普通人或许还有些威胁，但是对于披甲的怯薛军来说，就算是真的命中，也和挠痒痒没有什么区别。而趁着这个机会，重装甲士已经撤入阵中，原本打开的一面面盾牌同时合拢！

明白被戏耍了一番，所有蒙古骑兵脸上都流露出愤怒神色，当即攥紧了马刀，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打败怯薛军，更没有人有胆量戏弄怯薛军！

他们必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一名名怯薛军骑兵怒吼着越过壕沟，因为这里已经没有重装甲士的阻拦，区区一道壕沟对于他们来说易如反掌。而杨宝和边居谊也是霍然挥手，明军弓弩手和火铳手全部后退，原本他们站在盾牌后面，很有可能成为蒙古骑兵最先攻击的目标，所以必须退下来。而大队的枪矛手一声不吭的顶上来，每一个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敌人，手中刀枪紧握！

“杀！”蒙古骑兵之中爆发出一声大吼，无数的骑兵同时催动战马。

“杀！”杨宝和边居谊同时举起手中的佩剑，一排排明军将士咆哮着直面向敌人。

一道又一道身影飞快的跃起，在盾牌上空划过弧线，更有甚者直接让战马人立而起，马蹄狠狠的踩在盾牌上。就算盾牌后面有士卒支撑，面对这样磅礴的力道，也是纷纷惨叫着连连后退，一面面盾牌不断倒地，而腾空而起的蒙古骑兵也有很多直接被严阵以待的明军枪矛手挑下马，或者直接被刀盾手砍去了马蹄。

战马嘶鸣着落入人群中，鲜血淋漓的战马血肉洒落一地，而那些受伤的骑兵也被扑上来的明军士卒乱刀砍死。只不过更多的蒙古骑兵也从盾牌分开的缝隙之中杀过来，而杨宝和边居谊没有丝毫的犹豫，纷纷挥动兵刃带着身边的亲卫顶上去。

身为主帅，按理说他们两个不应该这么拼命，但是面对这样的对手，无论是杨宝还是边居谊都没有丝毫轻敌之心，只有全力以赴才能够阻挡住怯薛军同样疯狂的进攻。

主帅带领亲卫往上冲，周围的将士们更是杀红了眼睛，刀盾手、枪矛手一批一批有如潮水迎向敌人。

一时间这原本不起眼的壕沟侧翼阵地上，杀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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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有些不太妙啊。”张世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营寨中的瞭望塔，禁卫军骑兵已经撤回，正绕过营寨直奔怯薛军的侧翼，而营寨中的明军也按照命令陆续开出去，在各处寨门外布防，只不过因为叶应武一直没有下达命令，所以领队的明军各级师长和旅长也不敢轻举妄动。

叶应武此时也没有空闲下令了，他亲自率领百战都同样直奔怯薛军所在的战场，显然叶应武自己也意识到，整一场大战，蒙古人在前面实际上不过都是虚招，真正要命的还是这一支斜地里杀出的怯薛军。

就算是怯薛军的将领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在这等紧要关头一眼看破明军的破绽和薄弱的地方，直接杀奔壕沟侧翼，想要一举将明军断为两截，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样的打法是蒙古鞑子早就已经规划好的，既然规划好了，那就更能说明这一支怯薛军队伍承担着怎样的使命。

只要怯薛军能够达到目的，那么明军大乱，河滩上和下游乱石滩头上还在苦苦挣扎的蒙古军队就可以迅速翻盘，而如果怯薛军战败，那么蒙古军的这一次渡河强攻会彻头彻尾的失败不说，原本就数量捉襟见肘、好不容易倾尽所有拼凑的这一支大军也会消耗过半，到时候蒙古人可就真的是元气大伤，再也没有和大明面对面较量的本事了。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忽必烈毫不犹豫的派出了怯薛军来执行这个任务，并且不惜让河滩和下游乱石滩强攻的蒙古军队付出惨重代价，所为的自然就是能够尽最大可能吸引明军的注意、分散明军同样不雄厚的力量，而事实证明忽必烈这一招还是起到效果了，至少现在大明不得不出动营寨中的守军和怯薛军正面相撞，而甚至就连叶应武也亲自出动，事态之严峻可见一斑。

得知叶应武亲自率军前去支援，张世杰并没有想要阻拦，自家小舅子的性格，别人不懂，张世杰却很清楚，且不说叶应武小时候就是一头实打实的倔驴，决定了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后来张世杰跟着叶应武南征北战，自然对他的了解更深入了几分。

叶应武绝对不是凶狠好斗之人，既然他决定亲自上阵，那就必然有道理。但是大军军中几乎所有的将领，包括杨宝和边居谊这两个神卫军的统帅都已经亲自上了一线，终归要有人居后调度指挥大局的，叶应武要求禁卫军骑兵撤退，却只字不提对于张世杰的安排，但是张世杰很清楚叶应武需要自己做什么。

前线不缺鼓动士气的将领了，因为对于明军来说，要想鼓动士气，谁都没有叶应武亲自上阵来得好，现在缺少的正是有一个人在后面坐镇，而这个人除了张世杰显然也没有别的人选，所以在振臂大呼之后，张世杰没有跟着禁卫军骑兵前去，而是带着几名亲卫迅速冲入营寨之中，爬上这瞭望塔，整个沁水岸边的战况，已经尽收眼底！

而张世杰也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的战局，果然不太妙，也难怪陛下直接亲自上阵。

蒙古鞑子的怯薛军虽然不过是刚刚越过壕沟，和神卫军狠狠碰撞在一起，但是看着眼前的架势，张世杰顿时明白，神卫军就算是有杨宝和边居谊坐镇，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因为蒙古鞑子来的，可不只有现在神卫军正在面对的这一两千怯薛军，在他们的后面，还有大队的人马正在集结，而那一队队快速上岸的骑兵当中，镶嵌金边的黑色旗帜迎风飘扬，怯薛军的身份不言而喻。

甚至透过千里眼，张世杰还隐约能够看清楚军中那一面将旗的规制，不由得皱眉，因为那分明是蒙古王爷的将旗，按照情报所说，跟随忽必烈一路南下的只有那木罕和奥都赤两个儿子，而奥都赤久在草原，几乎没有参加过什么战事，第一次参战对付八剌就吃了小亏，头上甚至还绿了，所以忽必烈此时派遣他来坐镇的可能性很小，来的十有八九是那木罕。

这那木罕也算是明军的“老朋友”了，无论是当初的关中之战，还是后来的河西之战，可以说那木罕给明军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尤其是多次和那木罕直接或者间接交手的神策军，曾经几次三番在上奏奏折中提到那木罕，认为此人不可小觑，而后来那木罕驱赶八剌之战，更是证明这个正逐渐接过真金太子位置的蒙古北安王爷，确实有些真本事。

而忽必烈在这刚刚开打就派遣那木罕渡河指挥作战，对于怯薛军这一次进攻的重视更是不言而喻，甚至张世杰数了数，过河的怯薛军足足有五六千人，这对于人数也就只有七八千的怯薛军来说，绝对算得上倾巢出动！

相反的，明军这边不断地抽调兵力防守河滩和下游乱石滩头，神卫军和镇东军的兵力都被抽调的七七八八，再加上营寨这边也不能忽视，所以杨宝和边居谊一共就带着五千多人顶上去，再加上侧翼负责掩护的镇东军几千人，人数不比怯薛军多多少，而且这些士卒还都是步卒。相同人数的情况下，就算是张世杰也没有信心能够战胜怯薛军，毕竟当初淮北那一场暴雨中的血战让张世杰至今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尤其是怯薛军冒着飞雷炮的轰击向前冲锋的景象，张世杰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面对这样的敌人，神卫军就算是作战骁勇，恐怕也很难阻挡。

就在此时，马蹄声突兀的从营寨北面响起，而张世杰也不由得一挑眉。

禁卫军骑兵杀到了。

不过看到禁卫军骑兵的去势，张世杰嘴角边露出一抹笑容：“这个江铁，到底是跟在陛下身边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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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们，让蒙古鞑子见识见识咱们大明骑兵的厉害！”江铁端平马槊，朗声喝道，身后的禁卫军骑兵爆发出一声声怒吼。

数千名骑兵卷动滚滚烟尘，拦腰冲入怯薛军阵中，而第二批赶到的怯薛军也没有丝毫畏怯，纷纷策动战马上前应敌。江铁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杀胚，但是跟在叶应武身边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再单纯的杀胚也有一些弯弯绕，所以江铁并没有着急冲上前直接和怯薛军拼命，而是猛的一兜战马，率先扭头向营寨北侧而去，他身后的禁卫军骑兵显然也早就得到了命令，不慌不忙的紧紧跟上。

这个时候禁卫军骑兵平日里严苛的训练已经展现出来其应有的效果，所有骑兵同时猛地向一侧回转，而与此同时，他们手上紧握的劲弩和火铳已经迫不及待的向敌人怒吼。

原本这一队压上来的怯薛军骑兵是和禁卫军骑兵正面相对，双方针尖对麦芒，就算是禁卫军骑兵放箭发枪，也很难瞄准对手，而且更难以释放出全部的火力，也同样是考虑到这个原因，蒙古骑兵也很干脆的没有张弓搭箭，毕竟对手来势汹汹，一旦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马失前蹄，所以蒙古士卒也不敢在这等紧要关头将手中兵刃换成弓箭。

只不过禁卫军骑兵却是出乎意料的猛地扭过头，这样禁卫军将士便是排成一条横线，正对着迎面冲来的蒙古骑兵！

一字长蛇阵！

而和海军战船炮击对手时候的T字头横阵一样，对于陆地上的步骑弓弩手来说，这是打击对方同时减少己方伤亡的最有效阵型。箭矢和铁弹呼啸而去，前排的怯薛军骑兵猝不及防之下一排排倒下。

“该死的南蛮子，杀！”带队的怯薛军千夫长眼睛已经通红，在怯薛军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无耻的打法，更没有见到过自家麾下儿郎受到这么大的损失！

不只是他，所有怯薛军将士都已经红了眼睛，怒吼着向禁卫军骑兵追上去，甚至忘了他们进攻的主要方向应该是壕沟的侧翼。这一队上千名怯薛军骑兵直接杀过去，让后面陆续过来的骑兵们也都吃了一惊。

几名千夫长同时看向那木罕，想要询问那木罕的意思，显然刚才南蛮子那一手他们也看到了，除了愤怒之外更多的是震惊。

因为他们都是久在马背上之人，自然清楚南蛮子想要做到如此整齐划一的动作，需要多么困难，也更能说明这一支南蛮子的骑兵有多么强大。如此强大的敌人，还真是出乎意料！

而那木罕只是眯了眯眼，沉声说道：“不要管他们，继续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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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五章大明，叶应武在此！

禁卫军骑兵的能耐，或许其余蒙古将领没有听说过，但是那木罕自己很清楚，当初关中之战，就是禁卫军骑兵区区数百人直接杀入自家营寨，从而导致攻城的蒙古军队溃败，换做是自己统率这一支骑兵，当时下决断的时候恐怕也得掂量掂量，而这些家伙就这么咬着牙冲上来了。所以对于禁卫军骑兵的战力以及魄力，那木罕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更何况刚才禁卫军骑兵那一手更是在无形之中证明了他们有和怯薛军正面叫板的能力。

而现在这数千禁卫军骑兵带着一千余名怯薛军骑兵离开战场，对于怯薛军来说反倒是好事，禁卫军骑兵想要引开怯薛军，怯薛军又何尝不想引开禁卫军？所以这一千名骑兵引开对方两三千人，确实很划算。

至于面前还在和怯薛军浴血厮杀的明军，那木罕的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常年坐镇南京城外、很少参与实战的神卫军，还有那南蛮子不知道从哪里东拼西凑来的镇东军，这样的敌人，根本不是身经百战的怯薛军对手，只要自己再向前增添兵力，他们那脆弱的防线必然会破裂，而到时候整个明军都会被怯薛军拦腰斩断。

这一战的胜负，也就差不多了。

“不管他们，跟本王冲上去，打垮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南蛮子！”那木罕霍然抽出马刀，狠狠催动战马，一名名蒙古将领和士卒同样吼叫着追上他，数千名怯薛军同时策动战马，滚滚烟尘升腾而起。

“追上去，追上去！”蒙古千夫长大声下令，前面南蛮子的骑兵已经渐渐慢下来，而南蛮子的营寨也近在眼前。

南蛮子打得什么算盘，千夫长很清楚，他们这是想要躲入营寨之中。

这些可恶的胆小鬼，竟然连和自己正面对决的胆量都没有，明明是骑兵竟然还想要向营寨中的步卒求援！而且更可耻的是，他们的人数是追兵的两三倍，竟然还要如此抱头鼠窜！

真是把骑兵的脸都丢尽了！千夫长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声，在蒙古军中，地位比较高的都是骑兵，这些马背上的勇士用弓弩和马刀打下了蒙古偌大的江山，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对于蒙古人来说，战马就是他们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甚至说就是他们的生命。所以蒙古人对于骑兵最为尊重，而蒙古骑兵也确实没有给整个蒙古丢脸，从东到西，数千公里宽的欧亚大陆上，有蒙古骑兵在的地方，就有辉煌的胜利和绝对的征服！

所以看到眼前的这一支明军骑兵竟然不战而逃，就算是本来在气头上的千夫长，也不由得暗暗骂了一声，这样无耻、没有骑兵尊严的对手，如果不是他们跑得快，自己早就将他们收拾掉了。

只不过很快他脸色一变，因为前面慢下来的那一队明军骑兵再一次掉头，并没有直接冲入营寨寨门当中，而是沿着寨墙向两侧分开。

当抬头看到整个寨门情况的时候，千夫长大叫一声不好。

可是为时晚矣。

“放箭！”站在寨墙上的明军都头霍然下令。

“放箭！”寨门外严阵以待的明军旅长同时大声吼道。

无数的箭矢呼啸而来，而千夫长艰难的扭过头想要寻找那一支明军骑兵的踪迹，却发现他们正在远处重新集结，并且向着怯薛军所在的位置杀过去，直到这个时候千夫长才明白过来。

对方并不是不敢和他交手，而是根本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这数千起兵的目的，至始至终都是和怯薛军骑兵的大队决战，他们这些打前哨的喽啰，虽然也是怯薛军的一部分，但是人太少！

所以他们并没有着急和这一队前面开路的怯薛军骑兵交手，只是将他们引到了这边交给留守营寨的明军将士，而剩下的怯薛军骑兵数量少了不少，并且更加集中，如果进攻侧翼的话正是最好对付的时候。

只不过千夫长这个时候才想明白，为时晚矣，一支支箭矢在下一刻无情洞穿了他的身体。更多的箭矢已经将这上千名蒙古骑兵淹没，等到箭雨平息，原本来势汹汹的蒙古骑兵队伍，只有一两百人还侥幸存活下来，不过几乎各个身上带伤，有些茫然的看着周围。

领队的明军旅长回头看了一眼营寨中的瞭望塔，当看到那一面明确挥动下来的旗帜时候，旅长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霍然抽出佩剑：“杀！”

“杀鞑子！”盾牌分开，大队的明军刀盾手和枪矛手怒吼而上，将这一支剩余的蒙古军队彻底吞没。

原本分成两路散开的禁卫军骑兵再一次汇合，默默地看着已经成为一地尸体的对手，目光之中只有冰冷的杀意。江铁霍然伸手一指前面呼啸着扑向明军的怯薛军骑兵：“弟兄们，跟老子冲上去！”

“杀！”禁卫军骑兵同时催动战马，两千多名骑兵卷动滚滚烟尘，迎头顶上怯薛军骑兵。

那木罕瞪大眼睛看着这一支斜地里杀出来的敌人，略略思忖，顿时明白过来，不由得低低骂了一声废物，上千名怯薛军骑兵，就算是对付不了南蛮子精锐的禁卫军骑兵，也总能拖住对方，达到将南蛮子这一支精锐骑兵吸引开来的目的，减轻怯薛军正面需要面对的压力。可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上千名骑兵唯一起到的作用就是将禁卫军骑兵拉出去兜了一个圈子，没有耽误多少时间。

而且更重要的是，禁卫军骑兵在这个时候重新杀回来，蒙古骑兵和刚才相比位置也有了很大的变换，如果刚才禁卫军骑兵直接和怯薛军对撞的话，双方都是迎头而上，可是现在随着怯薛军骑兵先前移动，这些狡猾的南蛮子重新回来的时候已经处于蒙古骑兵的侧翼。

对于骑兵来说，在其获得突击能力和奔袭能力的同时，也意味着侧翼的防护薄弱，毕竟相比于人脚踏实地，就算是天生的马背民族勇士，也不可能在马背上也如履平地，来回自如的更变方向，而且骑兵讲究阵型的配合，一旦阵势混乱，骑兵队伍也就跟着乱了，所以对于骑兵来说，从正面杀来的敌人只能叫做猎物，而从侧面杀来的敌人才是最大的威胁。

不得不说，这些狡猾的南蛮子把握时机把握得太准确的，甚至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凭借这个机会他们已经完全占据了侧翼攻击位置，一旦被他们杀过来，就不是怯薛军切断明军前后联系，而是怯薛军本身被拦腰斩断了。

那木罕在心中将那个无能的千夫长骂了千百遍，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做出选择，无论是继续向前还是掉头阻拦，那木罕现在的决断很有可能关系到整场大战的胜负，也关系到蒙古的命运。

哪怕是久经战场的他，在这一刻也不由得冷汗直冒。

一旦怯薛军掉头来对付这一支突兀里杀出来的禁卫军骑兵，给了南蛮子喘息的机会不说，之前怯薛军将士以死力拼好不容易打出来的缺口很快就能被南蛮子补上，这就意味着重头来过，而如果不对付他们的话，很有可能怯薛军就要被拦腰斩断，到时候两支怯薛军骑兵分开，更加危险。

那木罕抿了抿嘴，旋即冲着旁边的一名蒙古千夫长狠狠挥了挥手，那名千夫长顿时点头会意，当即大喝一声，他麾下的蒙古骑兵当即从冲锋的大部队当中分离出来，怒吼着迎向明军骑兵。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木罕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派出一支比较强悍的怯薛军千人队不惜一切代价拖住明军，而自己则率领其余的主力骑兵趁着这个机会拼尽全力将前面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南蛮子防线彻底击垮！

那名千夫长带着上千名骑兵飞驰而去，而那木罕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继续催马向前。

那木罕很清楚，那名离开的千夫长也很清楚，此去这些蒙古骑兵估计都没有活下来的机会了，他们将用生命阻挡那些冲上来的明军骑兵，直到后面南蛮子的防线被撕破。

“苍生天保佑，”那木罕喃喃说道，作为一个年轻人，他平时实际上并不怎么信仰神灵，但是在这个时候那木罕无比希望那冥冥之中的神灵能够保佑自己，不过旋即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冷声说道。“本王不会让蒙古的勇士白白牺牲，南蛮子必须要付出血的代价！”

“来得好！”看到从大队人马之中分出来的这上千名蒙古骑兵，江铁非但没有感到棘手，反而眼前一亮，不由得轻轻舔了舔嘴唇，蒙古鞑子这样的打法，正中下怀。

当下里江铁并没有着急看向这一千名飞驰而来的敌人，反而将目光投向神卫军还在坚守的壕沟侧翼阵地，眉毛一挑。

那木罕，难道你还天真的以为，神卫军和镇东军就这么好对付的么。

更何况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亲自上阵的大明皇帝陛下和禁卫军最精锐的百战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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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杀上去！”浑身浴血的明军都头大声吼道，率先撞入两名蒙古骑兵当中，手中的长枪有如盘旋而上的长龙，直奔其中一名蒙古骑兵的胸膛，那蒙古骑兵拼命的挥刀，总算是堪堪挡住那猛地从下面钻出来的长枪，而另外一边的蒙古骑兵则是毫不犹豫的狠狠一刀挥下去，直接在明军都头的背上狠狠的砍了一刀，鲜血喷洒在人和马身上。

只不过都头没有丝毫的退缩，甚至没有惨叫，只是死死咬着牙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长枪像鞭子一般狠狠抽打在蒙古骑兵身上，直接将那名蒙古骑兵抽下战马，而当都头越过这两名骑兵的时候，长枪更是猛地从腋下探出，直接刺穿身后越过的一名蒙古骑兵胸膛。

“杀！”蒙古骑兵已经杀红了眼睛，尤其是当他们看着前面的两名兄弟就这么被一个南蛮子给干掉了，更是心生愤怒，纷纷策马向上冲。

而明军将士也不甘示弱，怒吼着顶上来，刀枪如林，杀声震天！

“咱们快顶不住了。”杨宝提着一把满是鲜血的刀冲到边居谊身边，他脸上满是喷溅的鲜血，显然也是刚刚杀了蒙古骑兵方才冲过来的，而原本护卫在他身边的亲卫，更是只剩下了四五人，并且几乎人人带伤，甚至让人怀疑这些将士还能不能保护杨宝的安全，不过当对上他们那仿佛有熊熊火焰燃烧的目光时候，任何人都不会再怀疑刚才的问题。

想要杨宝的命，必须从这些明军将士的尸体上踏过去！

边居谊的情况和杨宝相比好不到哪里去，手中的刀已经卷刃，所以他索性就跟普通士卒一样提着一枝长枪，面对蒙古鞑子骑兵，这东西反倒是比刀来的好用。

两人此时都有些狼狈，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敌人的鲜血，如果不是周围的几名亲卫簇拥着他们，而头顶上还有两面将旗在迎风飘扬，恐怕谁都不会想到这两个中年人便是神卫军的将军和督导。

杨宝和边居谊搭档的时间也不短了，所以两人之间更是没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听到杨宝这句话，边居谊点了点头，虽然身在局中，但是他也看得很清楚，明军支撑不了多久了。

并不是因为明军将士杀敌不勇猛，而是因为蒙古鞑子的怯薛军骑兵确实战斗力颇强，更重要的是这怯薛军骑兵的数量一点儿都不少，并且还在源源不断的冲上来。就算是再精锐的军队，面对犹如潮水一般呼啸不绝而来的敌人，也终究有难以抵挡的时候。

“咱们的兵马还是太少了。”边居谊轻轻叹息一声，“如果再来一个旅的话，就算是这么多蒙古鞑子骑兵，老子照样有本事能够挡得住。”

边居谊说的没错，明军这一战如果败了，其最大原因还是明军的兵力不足。毕竟叶应武是率领着两支主力战军在和蒙古最后的大军决战。当蒙古军队从河滩和乱石滩头发动进攻的时候，明军尚且还有余力调遣兵力，但是当怯薛军出现的时候，就算是明军敏锐的察觉到怯薛军的进攻方向不是营寨而是壕沟侧翼，并且将营寨中的大多数军队拉出来防守，也终究还是棋差一招。

以步卒对骑兵，就算是神卫军这样的精锐，至少也应该在人数上占有优势方才有可能取得胜利，可是现在在此处防守的神卫军和镇东军加起来的将士人数和怯薛军也差不多。

这是一场必败之战，明军能够支撑到现在已经算谢天谢地。

看着怒吼着扑上来的一名名怯薛军骑兵，杨宝眉毛一挑：“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既然咱们决定追随陛下北上，那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态来的，现在入此绝境，自当奋热血杀敌，以报陛下托付之恩！”

顿了一下，杨宝霍然扭头，对上边居谊的目光，边居谊旋即哈哈大笑：“那咱们哥俩儿就带着这些大明的儿郎们，杀他娘的蒙古鞑子！”

话音未落，边居谊已经当先冲向前面几名蒙古骑兵，而他身后的将旗也随之迎风舞动。周围的明军将士同样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原本久战疲惫的一名名士卒拼命向前。

杨宝心头火热，手中的刀也再一次举起。

大明儿郎，浴血沙场，死不旋踵！

看着重新杀上来的明军，已经冲到壕沟左近的那木罕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不由得眯了眯眼，这些南蛮子还真是不知死活，那就成全你们。

不过还不等那木罕下令，大地再一次颤抖，所有冲锋的蒙古骑兵惊讶的向一侧看去，一支支箭矢呼啸着刺入蒙古军中，不断有士卒在这猝不及防的箭矢下倒地，而那木罕的脸色也是大变：“来者何人？！”

“大明，叶应武在此！”

一声暴喝，犹如晴天霹雳，在整个战场上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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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六章回首江山青如发（上）

“大明，叶应武在此！”一名身披金甲的身影直接撞入慌乱的怯薛军士卒当中，手中的白缨长枪狠狠的抽在一名蒙古百夫长身上，那蒙古百夫长惊慌失措之下，竟然被硬生生的从马背上打下来。

不等那百夫长爬起来，那人已经狠狠拽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长嘶鸣，紧接着前面的两个马蹄重重踏在了百夫长的胸膛上。百夫长猝然受到如此重击，当即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周围的蒙古骑兵都诧异的看着这斜地里杀出来的人，细细琢磨他刚才那句话。

大明······叶应武，对面南蛮子的国号就是大明，而他们现在在位的皇帝，可不就是叫“叶应武”么！

蒙古士卒还没有回过神来，那身影已经横槊立马，直直看着近在咫尺却没有人赶上前的怯薛军，这人，不是叶应武还能是谁？！

而沉重的马蹄声和兵刃挥动的声音，一下子传来，数百道犹如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怯薛军的面前。甚至就连远处的青山，天空中滚滚压下来的乌云，都被这些身影遮挡。

马蹄踏动大地，整个大地都在剧烈颤抖。

那木罕原本有些阴沉和气愤的脸，一下惨白。

虽然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装扮的敌人，但他终究是熟读史书和兵书的人，所以在看到这些身影的第一眼，就知道对方是什么。

具装甲骑！

世间各式各样的兵种，都有其缺点和优点，比如蒙古的轻甲骑兵，具有极高的移动速度和突击能力，但是在防护上差了很多，他们身上的轻甲或者皮甲根本没有办法阻挡箭矢的射击和刀斧的近距离劈砍；而明军的重装甲士虽然防护力和杀伤力很强，但是移动力比较差，很容易被人抓住空隙而偷袭成功。所以这些兵种必须要搭配在一起使用才能够尽最大可能发挥出其优点、掩盖其缺点，否则就算是逞强一时，也会很快被找到进攻规律的敌人击败。

这也是为什么古往今来这么多强军一般都是混合兵种，没有说哪一支强军只依靠一种兵种就可以所向披靡，就算是蒙古骑兵，没有后面跟着的辎重部队和步卒，面对敌人的营寨和城池也是束手无措。

但是有那么一个兵种，因为其足够强大，所以在历朝历代一般都不会将这兵种和其余军队混编，而是留在中军或者坐镇后方，作为对大军作战的最后杀手锏或者力挽狂澜的最后依仗！

而这个兵种，就是具装甲骑，骑兵和重装甲士的合体，可以轻易碾碎其余任何兵种的存在！在历史上，开唐天策上将李世民，曾经率领他麾下身披明光铠的具装甲骑横扫整个中原，奠定了大唐数百年的国运，而具装甲骑之威风，也由此可见一斑。

但是相应的，具装甲骑也不是人人都能够养得起的，否则上下五千年就没有这么多繁杂的战术和战法了，双方直接派遣具装甲骑推过去就是。这也恐怕是具装甲骑最大的缺点了。

具装甲骑组建的要求很多，首先便是合格的战马，必须要高头大马而且还是身强力壮的良种马，否则普通马披重甲，再驮上同样身披重甲的骑兵，非得直接累趴下不可。这也是蒙古一直没有发展具装甲骑的原因，因为蒙古人都习惯于蒙古矮脚马，这种马虽然耐力很强，但是绝对不算高头大马，没有办法体现具装甲骑的英武形象暂且不说，在披甲之后奔跑的速度必然再一次受到限制，而且矮脚马毕竟体型较小，在载重上有很大的缺陷，所以蒙古人干脆很聪明的根本没有进行尝试，蒙古骑兵也应该算是不折不扣的轻骑兵。

而其次，作为具装甲骑，对于士卒身上的重甲以及士卒本身都有着很高的需求，这也就意味着需要足够的资金在背后支持，不过这对于财大气粗的大明来说，倒也算不上什么。而且士卒的选拔更是简单，因为明军有众多的重装甲士，只要经过合适的骑马训练，基本上都可以培养成具装甲骑，更何况就算是以大明的财力和物力，能够保持一支数百人规模的具装甲骑也已经算不错的了，毕竟数百名具装甲骑就意味着在这后面至少有上千的保障人员，负责铠甲的运送、战马的饲养、武器的携带等等。

就算是北宋徽宗国力达到全盛的时候，军中实际上也就只有西军的白梃兵可以算作具装甲骑，而且白梃兵的数量也不是很多，足可见这具装甲骑组建的要求之苛刻，而到了南宋时期，虽然财富日益增多，但是并没有合适的战马，再加上重装甲士的数量也并不是很多，朝廷根本不具备组建具装甲骑的条件，自然也没有办法将这种曾经带领华夏走向巅峰的兵种重现于世。

而随着大明国力的发展以及河西的收复，终于有了合适的战马以及足够的资金，所以叶应武立刻开启了具装甲骑的组建计划，但是具装甲骑毕竟是具装甲骑，这样的吞金巨兽就算是大明也很难维持很大规模，所以就只有叶应武的五百百战都亲卫骑兵列装，成为大明唯一一支具装甲骑队伍。

而今天，这五百已经憋了太久的具装甲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有恃无恐，直接率军迎上怯薛军，而远处的禁卫军骑兵也没有着急赶过来支援。

五百具装甲骑有如移动的山峦，由远及近，整个大地都在骑兵向前的移动中不断颤抖，而滚滚的烟尘伴随着马蹄踏动大地激扬起来，风一吹就遮天蔽日。看着这些由远及近的庞然大物，所有蒙古骑兵都已经吓破了胆子，他们见识过明军的骑兵，也见识过明军的重装甲士，但是面对这样骑在披挂重铠战马上的重装甲士，他们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感。

包括那木罕也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他记得书上写的清清楚楚，有的时候甚至就连绊马索都没有办法阻挡具装甲骑的冲锋，想要对付具装甲骑，唯一的办法就是硬碰硬，以具装甲骑对具装甲骑，让这两种仿佛是从洪荒觉醒的巨兽一较高下。

可是蒙古军中只有轻骑兵，哪里来的具装甲骑？！

“散开，快散开！”那木罕徒劳的下达命令，而具装甲骑转瞬之间已经突入蒙古骑兵阵中，他们手中的狼牙棒、马槊、巨斧等等各式各样的武器有如死亡的宣判，所到之处，只有鲜血！

一名名蒙古骑兵被呼啸而过的具装甲骑击杀，有的是被他们手上沉重的武器砸落马背，有的是被枪矛带着不可抗拒之力直接贯穿胸膛，而更有甚者直接被具装甲骑撞翻在地，很快就被后面呼啸而过的骑兵踏为肉泥！

具装甲骑冲入轻骑兵阵中，就像这些蒙古骑兵杀入明军步卒阵中一样，无边无际的血火与杀戮，更或者换句话说，是一边倒的屠杀！

那木罕的脸色已经苍白，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看着眼前这区区五百名具装甲骑在数千名怯薛军骑兵当中来往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在这一刻那木罕连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回旋的余地，相比于具装甲骑，轻骑兵剩下的唯一优势就是灵活，如果那木罕现在还没有办法利用这个优点的话，等待这些怯薛军的就只有全军覆没。至于那些险些被怯薛军一口吞掉的明军步卒，那木罕早就已经顾不上了。

马上就快全军溃散了，哪里还管得上进攻壕沟侧翼、切断明军？

而现在呈现在那木罕眼前的场景，却是怯薛军骑兵都已经被这有如神降的具装甲骑吓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哪里还有心思思考怎么和他们作战？

“快，集结，撤退！”那木罕毫不犹豫的下达了撤退命令，身后的亲卫忙不迭的吹响号角，只不过这号声还没有响起，几支箭矢就已经破空而至，其中一支直接刺穿那名亲卫的胸膛。

一直在远处看戏的禁卫军骑兵已经解决掉那一支纠缠的怯薛军千人队，犹如猛虎下山扑过来，而目标正是那木罕的将旗所在！

具装甲骑冲散了蒙古军队不假，但是最大的功劳还在那木罕的将旗下，谁要是能够抓住那木罕，这功劳可比击败怯薛军来的还要大。所以就算是知道这是具装甲骑的首秀，应该给他们充足的发挥空间，江铁还是忍不住想要来分一杯羹，而且是最大的那一杯。

“保护王爷！”亲卫队长顿时急红了眼睛，南蛮子的箭矢只是击落了那木罕身边的亲卫，而没有对准目标很明显的那木罕，其意图不用想都知道，南蛮子这是想要捉活的。

正面有具装甲骑所向披靡，而侧翼还有禁卫军骑兵飞速而来，是个人都明白此战怯薛军是凶多吉少了，但是无论是那木罕还是这些亲卫们都死死咬着牙，草原上的金雕，就算是战到最后，也没有向敌人拱手投降的道理！

“绕过去，从具装甲骑和禁卫军骑兵中间杀过去！”那木罕当机立断说道，狠狠一挥手，“把能集结的军队都集结起来！”

现在整个战场已经混乱不堪，就算是能征善战的怯薛军，此时也早就乱作一团，不过怯薛军终归是怯薛军，多年血火磨砺出来的强军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被击溃，不等那木罕下令，实际上下面的各个千夫长就已经在自觉地收拢军队，只是他们一直没有成功，因为明军具装甲骑之行动轨迹也很明显，每当有一处蒙古军队开始集结，具装甲骑就直接掉头冲过去，将这一群蒙古骑兵冲散。

本来这一片战场就是位于壕沟侧翼和营寨之间，算不的宽阔，再加上蒙古军队被壕沟分为两半，刚才进攻的时候尚且可以轻松的在壕沟两侧来往移动，但是现在随着壕沟两侧的蒙古军队都陷入混乱，骑兵们也顾不上来回跳跃了，这也倒是原本就混乱的怯薛军更难以集结。

这一片战场原本让明军几千步卒和怯薛军几千骑兵交手，尚且摆的开，但是后来具装甲骑这些庞然大物以踏碎天地之气势冲入阵中，而禁卫军骑兵也唯恐天下不乱，怒吼着冲过来，整个战场顿时显得狭窄，混乱之中蒙古将领们甚至找不到麾下士卒，更不要说集结军队了。

不过饶是如此，那木罕还是快速的集结了上千名骑兵，毕竟他的将旗在这里，再加上亲卫骑兵的数百人，目标比较大，周围的蒙古骑兵自然会下意识的向这边聚集。

具装甲骑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目标，纷纷策动战马向此处冲来。而禁卫军骑兵更不用说，他们来的目的就是那木罕！

“江铁这个时候出来抢功劳，还真是不要脸。”看着同样逼近的禁卫军骑兵，小阳子忍不住骂了一声，因为头上戴着铁盔和铁面具，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不过谁都不敢小窥这声音之中的怒意。

“哈哈，这江铁抢功劳倒是看得准！”叶应武也策马冲到具装甲骑前面，他的身板并不合适披重甲，所以叶应武也没有勉强自己，不过工部本来为皇帝陛下量身打造的黄金锁子甲就已经算是轻甲之上、重甲之下的一种铠甲了，而且因为用料和工艺等原因，单单论起防护能力已经不亚于一般的重甲，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有恃无恐，敢单枪匹马冲在最前面。

看着眼前混乱的怯薛军还有不远处那一面飘扬着的那木罕将旗，叶应武伸手拉下头盔上的铁面，只留下两只眼睛还露在外面，这一向深沉的深黑色眼眸，此时爆发出骇人的杀意：“活捉那木罕，是朕的功劳！”

话音未落，叶应武狠狠一抽战马，当先向那木罕冲去。

小阳子等亲卫顿时吓了一跳，也顾不上别的敌人，五百具装甲骑怒吼着紧紧追上叶应武，护卫左右。而被层层铁甲保护的小阳子，此时也只能面带苦笑，抢功劳，无论是他还是江铁，谁敢和陛下抢？

“弟兄们，陛下亲自率军赶来支援，咱们神卫军也不能让陛下失望，跟老子上，”杨宝看着叶应武带领具装甲骑冲锋，当即大声吼道，“杀鞑子！”

“杀鞑子！”原本被怯薛军压着打，颇有些狼狈，甚至还险些全军覆没的这一队神卫军和镇东军将士，同时吼叫着跟上杨宝和边居谊向前移动的将旗，四肢中的疲惫，在看到前方那一面象征大明皇帝陛下旗帜的时候，都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只有滚烫的热血和浓烈不可抹去的杀意！

虽然明知道叶应武就在此处，但是那木罕并没有拿着怯薛军这些轻骑兵去和具装甲骑正面相撞的胆量，毕竟他现在要做的是竭尽全力保全这些骑兵，为蒙古下一步留下更多可用之力量，而不是把蒙古最大的依仗——怯薛军——全都交代在这里。

具装甲骑移动终究没有轻骑兵快，所以在从西侧而来的具装甲骑和从东侧而来的禁卫军骑兵之间，有一道缝隙，而那木罕想要抓住的就是这道缝隙。所有明军都是奔着他的将旗而来的，只要他的将旗落在后面，前面的蒙古骑兵就可以趁机尽量多的从缝隙中冲出去！

只不过那木罕终究还是算错了一步。

“统领快看，陛下亲自带队冲锋了！”一名眼睛尖的都头大声喊道。

策马狂奔的江铁怔了一下，急忙抬头看去，果不其然，原本应该位于具装甲骑后面的叶应武将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具装甲骑前面。将旗所在的位置如果没有什么偏差一般都是主将所在的位置，那也就意味着现在是叶应武带着具装甲骑冲锋。

“这个功劳咱们抢不起！”江铁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跟叶应武抢功劳。

把陛下惹恼了，后果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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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七章回首江山青如发（中）

不只是江铁，其余的禁卫军骑兵将领也是轻轻吸了口凉气，和叶应武麾下小阳子的具装甲骑抢功劳，他们还不害怕，但是和叶应武抢功劳，打死他们也不敢。

虽然猜想到陛下这样做有可能就是为了杜绝百战都和禁卫军争功、结果都为了抓那木罕而放跑其余蒙古怯薛军的问题，江铁也来不及细细思量，毕竟这是在战场上，而已经被他们圈定了的猎物正在拼命逃跑！

叶应武带着具装甲骑直扑那木罕将旗所在的位置，但是在那木罕所在位置的北侧，大量的蒙古怯薛军骑兵正想要从禁卫军骑兵和具装甲骑中间的空隙之中撤退。

“掉头，封住蒙古鞑子退路！”江铁看了一眼战况，当即毫不犹豫的下令，那木罕现在的战术已经能够很明显的看出来，这是要以他自己的性命诱使明军前来围攻，从而给其余怯薛军创造撤退的机会。

从一开始的效果来看，这个战术似乎真的凑效了，无论是具装甲骑还是禁卫军骑兵，更或者是壕沟中和营寨中的明军，都拼命的向着那木罕将旗所在的位置突击，甚至没有在意各支军队之间因为移动速度和原本距离的不同而产生的缝隙，如果所有人真的都直扑那木罕所在位置的话，以怯薛军骑兵的能耐，力挽狂澜不可能，但是全身而退还是可以轻易做到的。

就算是江铁也不得不赞叹那木罕打得还真是好算盘。

将领是一支军队的核心，有时候也是一支军队的灵魂，统军主帅战死，一支军队很有可能就随之而崩溃。但是现在摆在明军面前的怯薛军却不会因为那木罕的战死或者被俘而崩溃，因为怯薛军至始至终的统帅都是忽必烈，那木罕之于怯薛军不过是一个临时委任的统帅，那木罕出事只有可能打击到怯薛军的士气，但是绝对不会让怯薛军就此崩溃。

就像禁卫军和百战都的统帅实际上是叶应武，就算是统帅百战都具装甲骑的小阳子和统领禁卫军的江铁、吴楚材出了什么意外，只要叶应武还在，禁卫军和百战都就依旧有其战力！

更何况对于现在的蒙古来说，忽必烈这蒙古战神已经亲临战场，所以蒙古并不缺少良将，主要缺少的还是军队，是足够和明军较量的兵力，所以那木罕在自己已经注定难以脱身的时候，毅然决然的打算留下来吸引明军，从而让其余的怯薛军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逃出生天。

只要这些怯薛军能够活着撤退回去，蒙古就还有和大明较量的资本。

只不过很显然那木罕这一招数被叶应武以最粗暴简单的方式破解掉了，皇帝陛下已经亲自率军直扑那木罕，只要是有点儿脑子的人都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叶应武凭借五百具装甲骑，完全可以碾压那木罕，此时去凑热闹和找抽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江铁、杨宝等人纷纷回军堵截想要逃跑的蒙古骑兵，既然抓住那木罕这样的功劳已经拿不到手了，那就只能多杀蒙古鞑子，用蒙古人的人头数量作为战功！

看清楚眼前的形势，那木罕的脸色已经惨白，不过他还是拼命地挥动手中马刀，直面向压过来的明军具装甲骑。身后的几名亲卫对准当先的骑兵放箭，而对面的那些具装甲骑，没有丝毫想要闪避的意思。

箭矢落入骑兵当中，敲打在铠甲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是很快就无声无息的落地，只在铠甲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而那几名那木罕的亲卫则是脸色大变。他们跟着那木罕南征北战，也算是见多识广，而这等刀枪不入的敌人，今天还是第一次见！

那木罕苦笑一声，不过旋即这苦涩便被决然之情所替代，不管其余怯薛军怎么样，也不管这些南蛮子到底想要把自己怎么样，他那木罕都不能在南蛮子手中受辱。

草原上的健儿，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子孙，就要轰轰烈烈战死沙场！

当下里没有丝毫犹豫，那木罕策马直接向前冲去。叶应武也看到了这个越众而出的蒙古将领，再看看他身上的衣甲以及头顶上飘扬的将旗，自然明白这是谁。而不等叶应武下令，那木罕已经策马撞入具装甲骑之中，飞驰的具装甲骑骑兵同时挥动手中的兵刃向他砸下！

叶应武轻轻摇了摇头，他对于活捉一个蒙古王爷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毕竟大明已经气死了一个蒙古太子，而蒙古大汗就在这沁水的对岸。直接、间接或者将来要死在大明手中的蒙古王爷，不差这一个。

“想死，那就成全你。”叶应武冷笑一声，没有看那木罕，径直向蒙古军队更密集的地方杀去，根本没有在意落入具装甲骑之中的那木罕。而具装甲骑这些将士久跟在叶应武身边，自然也能看出来冲过来的这个人非富即贵，十有八九就是蒙古的北安王那木罕，所以一直没有痛下杀手，就等着叶应武下令，此时看到叶应武没有反应，小阳子他们也就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了。

两把巨斧同时重重的砍在那木罕的马刀上，那木罕浑身剧烈颤抖一下，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这样强劲的力道他还能支撑得住就已经不错了。而又是一根铁矛直接抽在那木罕的胸口，将他硬生生的打落马背。战马嘶鸣一声，显然也意识到主人遇险，只不过迎面冲上来的两名具装甲骑直接将那战马撞开。

“王爷！”那木罕的亲卫们已经急红了眼睛，可是这些具装甲骑不慌不忙的不断游走，就像是一堵铁墙伫立在这里，无论他们怎么想要向里冲，都被硬生生的拦下。

那木罕有些狼狈的爬起来，而一名具装甲骑飞快的在他身边掠过，铁锤已经重重敲下来，那木罕急忙想要架起马刀阻挡，却不料另外一支马槊自后面而来，“噗”的一声，已经洞穿他的胸膛！

微微晃了一下，那木罕眯了眯眼睛，一种天昏地暗的感觉传遍全身，不过他还是竭尽全力抬头看去，几名具装甲骑簇拥下，一名明军将领缓步而来，伸手拉开头上的铁面，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叶······叶应武！”那木罕喃喃说道，嘴角不断有鲜血流下。能被具装甲骑簇拥而来的，除了叶应武也没有别人了。

“大胆！”小阳子等人顿时齐声喝道，手中兵器同时举起。

叶应武伸出手摆了摆，旋即笑着说道：“不要跟死人一般见识，那木罕，北安王爷，一路走好！”

那木罕身后的那名具装甲骑霍然抽出了马槊，鲜血顿时喷涌出来，将那木罕的胸前衣襟全部染红。那木罕伸手捂住伤口，厉声吼道：“叶应武，我恨不能杀汝，恨不能杀汝——”

叶应武笑了一声，没有在意那木罕，径直策马离开。

而那木罕缓缓跪倒在地上，瞪大眼睛，依旧注视着叶应武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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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军出击，追击蒙古鞑子怯薛军！”张世杰站在瞭望塔上，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将令，三处战场，河滩上和下游乱石滩头，蒙古军队还在犹如浪潮一般进攻明军的防线，但是张世杰很清楚，随着怯薛军战败，这两处战场的蒙古军队也支撑不了多久了，真正重要的还是怯薛军所在的战场，必须抓紧把溃败的怯薛军全部拦下来。

叶应武、杨宝等人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禁卫军骑兵已经赶在怯薛军前面挡住，而具装甲骑和神卫军将士也都追上蒙古军队撤退的尾巴，双方在实际上并不开阔的原野上你追我赶，每一步向前实际上都意味着喷涌的鲜血和飞逝的生命。

怯薛军在几名千夫长的率领下拼命向北突击，毕竟他们占据人数优势，就算是军队有些慌乱，但是这慌乱主要也是求生的欲望以及那木罕的战死带来的，现在挡在他们面前的是禁卫军的轻骑，而不是那些犹如天降杀神一般的具装甲骑，所以这些怯薛军骑兵向前突击更有战力。

毕竟就算他们害怕身前的敌人，身后还有明军的具装甲骑追上来，任何一个蒙古骑兵在经历了刚才的梦魇之后，宁肯选择和明军轻骑兵交手，也不愿意再回头面对具装甲骑。

所以怯薛军吼叫着冲上去，第一时间竟然险些打乱了禁卫军骑兵的阵势，不过好在江铁终究是久跟在叶应武身边南征北战的，所以很快带着骑兵向中间收缩，总算是拉起来一条脆弱但还存在的防线，为后面步卒和具装甲骑顶上来争取时间。

而此时营寨中的明军也倾巢而出，从侧翼直接压迫向怯薛军骑兵！

前有禁卫军骑兵死死咬着牙血战，身后具装甲骑带着死亡的威胁呼啸而来，而侧翼还有大队的明军步卒有如乌云压上来，慌不择路的怯薛军骑兵终于丧失了最后的斗志，纷纷向着沁水的方向撤退。

而摆在他们面前的，是纵横交错的壕沟。

“开火！”早就已经调转炮口明军炮兵此时没有任何的犹豫，壕沟中、山坡上，数十门火炮和飞雷炮同时对准了密集的蒙古骑兵，释放自己的怒火，无边的烟尘滚滚升腾，伴随着接连起伏的爆炸声。

所有四面八方压上来的明军将士，此刻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放慢脚步，看着被烟尘笼罩的怯薛军，听着这隆隆的炮声。

每一个人都有些恍惚。

这炮声，为了数十年来和蒙古人浴血奋战的将士；这炮声，为了数百万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华夏百姓；这炮声，为了这么久来争取华夏之复兴而抛头颅洒热血之仁人志士；这炮声，为了那赤色龙旗下日月初升的大明；这炮声，为了满目疮痍却依然还在艰难前行的华夏······

没有一个人说话，就这样静静听着隆隆不断的炮声。

甚至各处战场都随之安静下来，因为其余蒙古士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炮声代表着什么。

杨宝和边居谊手中的刀枪缓缓放下，看着被炮火笼罩的战场，边居谊突然间笑了一声：“从地狱回到极乐世界，感觉还不错，现在轮到他们了。”

杨宝微微侧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笑容，毫不吝惜向世人展示他的一口白牙：“你小子杀了那么多人，怎么还信‘地狱’那一套，莫非是杀戮太多，改邪归正，皈依佛门了？”

边居谊伸手指着前方，身子晃了晃，不过终究还是支撑住了：“不管信什么，咱们这不是奇迹般的活着走下来了么！如果真的是佛祖保佑，那么就说明佛祖也是站在咱们大明这一边的，多杀些蒙古鞑子，岂不会正合乎他老人家的心意？”

“你倒是会狡辩。”杨宝有些无奈的感慨一声，旋即重新提起来刀，“让弟兄们喘口气，咱们再去把河滩上的蒙古鞑子彻底赶下河！这一战的功劳，可不能都让禁卫军抢走了！”

“好！”边居谊哈哈大笑着应道，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眸之中的豪情万丈。

缓缓放下手中的千里眼，张世杰也是轻轻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怯薛军终于在明军各部的包围下，自己撞入了火炮和飞雷炮的射程之内，甚至张世杰还怀疑实际上一开始叶应武就已经做好了三面夹攻的准备，最后并没有打算让谁独占消灭怯薛军的功劳。

毕竟这样的功劳最大的一块分给炮兵，是让各军心服口服的最好办法，毕竟任何一名明军将士都不能否认炮兵在战斗中是最重要的，没有他们先前的火力压制以及对于敌人兵力的大量削弱，单单凭借着这些步卒实际上很难对付人数比自己还要多上不少的蒙古军队。

叶应武的将旗还在骄傲的飘扬，周围的禁卫军骑兵不断的游走，显然是为了防止有漏网之鱼，而具装甲骑和大队的步卒则已经缓缓撤退，具装甲骑经过这一战已经疲惫不堪，很难再继续作战，更何况其余战场一个壕沟纵横、一个距离尚远，并不合适具装甲骑前往。

而其余的步卒有的退回营寨，有的则直扑河滩。

就当张世杰准备下令的时候，一名传令兵快步冲上瞭望塔：“启禀上柱国，幽燕战报！”

“幽燕？”张世杰瞳孔微微一缩。叶应武带着明军在这沁水岸边和蒙古军队决战，所为的就是帮助进攻幽燕的明军牵制住蒙古主力，从而让天武军、两淮军等主力战军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幽燕。

可以说只要幽燕拿下来，明军在沁水就算是战败了，也是虽败犹胜。但是如果明军在幽燕放跑了大量的蒙古军队，那就算是在沁水战胜了，也是虽胜犹败。

张世杰轻轻吸了一口气，伸手接过战报，身边的亲卫急忙递上小刀撬开火漆，里面的信件滑了出来。张世杰毕竟是经历了宋末明初改朝换代这大风大浪的人，当即拿起来信件拆开。

当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时候，他猛地闭上眼睛，长长呼了一口气，难以掩饰的笑容浮上嘴角。

第一行只有八个字，简洁明了。

收复幽燕，活捉伯史！

张世杰旋即霍然喝道：“传令，击鼓，全军出战，同时将此通报全军！”

显然也明白幽燕必定是大捷，几名亲卫同时大声应道：“诺！”

咚咚的鼓声拔地而起，原本紧闭的营寨大门同时打开，大量的明军士卒有如潮水般涌出去，而听到这总攻的鼓声，所有壕沟中的明军将士也是吼叫着跃出藏身之所，甚至就连炮兵们也都抽出身上的短兵，怒吼着紧紧追上面前飘扬的旗帜。

“收复幽燕，活捉伯史！”一马当先冲出营寨的明军都头大声吼道。

旋即这八个字就是像是风暴一般席卷全军。

无数的人振臂高呼，无数的人向前冲锋！

“收复幽燕，活捉伯史！”犹如浪潮一般的吼声甚至盖住了咚咚鼓声，而河滩和乱石滩头的蒙古军队，听到这八个字，已经陷入彻底的混乱，对岸正在等待上船的蒙古军队，也是一下子沉寂下来。

一直萦绕在明军将士心头挥之不去，犹如梦魇的号角声，同样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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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八章回首江山青如发（下）

“收复幽燕，活捉伯史！”对岸的声音有如浪潮一遍一遍的冲向沁水西岸的蒙古军队。而蒙古军队的将领们，已经脸色惨白。他们和汉人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少，所以或多或少的都会汉语，自然明白对岸的明军所喊的是什么。

蒙古大军之所以没有直接赶去支援幽燕，而是走山西南下，所为的就是想要将明军主力大军的注意从幽燕吸引到山西，甚至吸引到河洛，从而确保幽燕就算是守不住也能够将人马以及掳掠的百姓及时撤走，毕竟就算是没有了土地，只要还有军队，还有民众，蒙古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结果蒙古军中谁都没想到，大明皇帝叶应武宁肯冒险亲自率军前来，也不从幽燕撤军，甚至将在山西的半数天武军也都派往幽燕，拿下幽燕之决心可见一斑。

结果谁曾想到终究还是棋差一招，明军既然这么大张旗鼓的呼喊，自然不可能是诓骗，想来幽燕已经丢干净了，而史天泽和伯颜估计也是凶多吉少，现在沁水西岸深入山西境内的蒙古主力大军，已经成了孤军！

哪怕是久在军中、已经习惯了战火的不少蒙古将领，此时脸上也满是担忧神色，不断的回头看向忽必烈的大帐所在位置，他们很清楚随着幽燕被明军占领，此时他们将要面对怎样的危险，继续进攻是不可能了，而就算是从这里想要平平安安的撤回草原，又岂是那么容易？

对岸那些打了鸡血一般的明军会拼命的围追堵截不说，幽燕的明军也很有可能会直接奔着大同和雁门关一带过来，彻底堵死蒙古军队北上的大道，到时候蒙古军队想要撤退，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此时整个沁水西岸，能够带着蒙古军队走出绝境的，也就只有忽必烈，只有这蒙古战神了！只是忽必烈似乎已经有很久没有在大军面前露面了，只是在刚刚开战的时候在亲卫的护卫下走了一遭，那也是为了应付叶应武在对岸露面引起的惶恐。

虽然没有太大的胆子往不好的方面想，但是大多数的蒙古将领都很清楚，忽必烈就算是没有生病，也十有八九是遇到麻烦了，而忽必烈遇到麻烦也就意味着这些蒙古军队想要活着回去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不行，咱们必须得去见大汗，让大汗拿个主意，否则就算咱们不进攻，南蛮子也要准备杀过来了！”一名万夫长沉声说道。随着蒙古军队进攻的停止，且不说对岸留在河滩上的那些蒙古军队命运如何，终于占据上风的明军肯定不会在刚才被白白压着打了之后一点儿都不还手，而且现在明军的吼声更是能够证明他们士气正旺，很有可能会直接杀过来。

“南蛮子的战船来了。”另外一名千夫长也是皱眉看向上游，那两艘在开战之后就一直在上游规避的明军炮船，此时正满帆顺流而下，船舷一侧的火炮向这边的蒙古军队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咱们现在不能坐以待毙！”

“走，去找大汗！”几名千夫长和万夫长纷纷点头，“大汗肯定有办法，就算是实在不行，弟兄们也得知道怎么拼命！”

就算是忽必烈同样束手无策，这么多蒙古将士也不能迷迷糊糊的战死在这里，死也要死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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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大汗王帐之内。

奥都赤单膝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而隐约能够听见就在不远处断断续续的呼吸和低低的鼾声，显然王帐正前方王座上的那一道苍老身影正在并不深的熟睡之中。

似乎也感觉到有人来了，那呼吸声逐渐平息，又旋即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的盖住了呼吸声：“王儿，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可是前线可是有什么变动？”

正是忽必烈。

奥都赤的额头上不知不觉已经全是汗珠，刚想要开口，却感觉这些话如鲠在喉。父汗的身体状况奥都赤很清楚，否则以忽必烈多年征战沙场的精神头，不至于在这大战正酣的时候昏昏沉沉睡去，一来是因为连日的奔波导致父汗很疲惫，二来便是因为父汗身上的病让他需要休息。

“说来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如此紧张？父汗之前安排下去的进攻难道有谁不肯进行？不是已经给你生杀大权了么，只要谁违抗将令，直接杀了以儆效尤便是！”忽必烈不清楚儿子为什么不说话，声音有些低沉和愤怒的说道，显然他猜测是一些心高气傲的将领不听从吩咐，毕竟奥都赤年幼，那木罕带军上了一线，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确实很难服众。

奥都赤抬起头来，看像忽必烈，张了张嘴。

看着满头大汗、眼眸中都是惶恐神情的儿子，忽必烈神情一变，意识到事情绝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旋即坐起身来，此时不用奥都赤说，他也已经能够隐约听见从外面传来的喊声。

“幽燕······伯史······”忽必烈隐约明白什么，脸上的茫然直接被狠厉所替代，狠狠一拍桌子，声音一下子提高，“快说，到底怎么了？！”

奥都赤重新低下头，缓缓说道：“启禀父汗，幽燕八百里加急快报，古北口失守，伯颜部全军覆没，中都失守，史天泽部全军覆没！幽燕，幽燕十余万大军，一个逃出来的都没有。现在伯颜和史天泽都不知死活，但是······”

“但是什么？！”忽必烈霍然站起来，一股气血上头，让他旋即坐回去，弓着腰大声咳嗽，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顿时泛上喉咙。奥都赤吓了一跳，急忙想要上前，却被忽必烈抬手制止，“快说，但是什么？！”

抬起头看了一眼须发尽张的忽必烈，奥都赤咬了咬牙，还是下定决心说道：“但是对岸的南蛮子一直在喊，‘活捉伯史’······估计伯颜和史天泽已经落入了南蛮子手中。”

“噗！”一口鲜血喷出，忽必烈颓然倒在王座上。

“父汗！”奥都赤脸色一白，急忙上前搀扶，只要忽必烈还能坚持，大军就还有生还的希望，忽必烈都坚持不住了，这沁水西岸的蒙古军队，怕不是凶多吉少。

忽必烈缓缓摆了摆手，喃喃说道：“没有想到南蛮子竟然如此之快，伯颜，史天泽，本汗真是白白信任你们了，幽燕一败，蒙古在这中原，再无立足之地，再无立足之地······”

“快，让我们进去，我们要面见大汗！”营帐外面突然传来喊声，紧接着是推攘声。

“大汗正在休息，不准打扰！”亲卫们还在尽量阻挡这些蒙古将领们进入。而忽必烈只是扭头看了一眼奥都赤，嘴角边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说道：

“都到这个时候了，让他们进来吧。”

奥都赤急忙轻轻咳嗽一声，外面的亲卫们这才没有多说，帘幕掀开，一抹阳光洒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神色的蒙古将领们鱼贯而入。大帐内沉闷的空气，还有夹杂着的浓烈药味甚至还有血腥气味，让这些蒙古将领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同时抬头看向忽必烈。

刹那间，所有人脸上都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在他们的印象中，高坐于王座之上，抬手之间就是数万人生死的蒙古大汗、不败战神，此时佝偻着身子，即使是有奥都赤的搀扶也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之前还想要开口说什么的蒙古将领们，此时都陷入了沉默。他们很清楚忽必烈为什么看上去那么苍老而疲惫，也很清楚自己此时拿前线的战事前来烦扰忽必烈实际上和谋杀没有什么区别，但是现在前线已经糜烂，蒙古军队士气大乱，除了忽必烈没有人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没有忽必烈的蒙古军队，就是一盘散沙。

“都来了？”忽必烈眯了眯眼睛，虽然现在的他看上去无比虚弱，但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口，依旧带着让人无可抗拒的威严。所有蒙古将领齐齐打了一个激灵，同时向忽必烈行礼。

无论这个老人怎样病重，只要他还坐在王座上，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就是蒙古永远的大汗。

“你们还有心思在找本汗，说明南蛮子还没有杀到本汗的营帐外面，说说吧，现在战况如何。”忽必烈不慌不忙的抬头，看向这些蒙古将领。

迟疑片刻，一名万夫长向前一步，沉声说道：“启禀大汗，对岸南蛮子已经将咱们过河的军队全都在河滩和乱石滩上消灭，现在正在准备渡河，包括南蛮子的水师战船也从上游而来，十有八九会装载士卒过来，而且南蛮子还有很多小船只从上下有而来，估计便是之前南蛮子搜罗的这沁水岸边的船只。也就是说可能半个时辰之后，南蛮子的军队就会出现在河边！”

“对岸的军队全军覆没？”忽必烈瞳孔微微收缩，顿时忍不住咳嗽起来，吓得奥都赤急忙上前轻轻拍打他的背部，而其余蒙古将领大气不敢喘一口。显然忽必烈的病情已经严重的超乎他们的想象，又被这样的失利刺激到，对于身体显然是更大的伤害。

见下面没有人回答，忽必烈就清楚自己实际上也没有必要继续问了，因为这沉默就已经是答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怯薛军的支持，上岸的蒙古军队还是会战败，而且从明军有余力进攻来看，明军的损失应该并不大，也就是说对岸应该是十足的惨白。

但是不管对岸发生了什么，也不管那些怯薛军甚至包括忽必烈现在最信任的儿子北安王那木罕的生死，忽必烈现在都必须下达命令，否则这么多蒙古军队就真的是在沁水岸边坐以待毙！

沉默了片刻，忽必烈在奥都赤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幽燕既失，这一战也没有继续打下去的必要了，南蛮子想要强渡沁水，又有谁能拦得住他们？所以现在主要的任务还是把这些军队平安的撤回去，不过好在来的时候咱们在雁门一带和岢岚水一带还留下了不少军队维持道路，这样说来咱们的后路还没有断······”

还不等忽必烈的声音落下，一名传令兵满身血污的闯了进来，甚至顾不上看忽必烈的情况，直接扑倒在地，凄声喊道：“大汗，南蛮子攻破了大同府，现在正在强攻雁门塞，雁门告急！”

所有的将领都怔住了，而忽必烈的身体剧烈颤抖一下，一口鲜血已经喷了出来，斑斑点点洒满他的衣襟和前面的桌案。

“大汗！”蒙古将领们脸色大变。

“父汗！”就算是奥都赤也快搀扶不住忽必烈倒下的身躯。

不过在逐渐失去知觉的同时，忽必烈拼尽全力一把握住奥都赤的手腕，喃喃说道：“撤军，撤军······”

奥都赤点了点头，顾不上抹去眼角的泪水，扭头大吼道：“传大汗命令，即刻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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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家欢喜几家愁，就当蒙古军队陷入大乱的时候，叶应武正站在山坡上，手中拿着从幽燕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战报。

相比于明军呼喊的那八个字，这战报对于幽燕一战的描述更加清晰，包括各路大军如何进发，以及最后的中都之战和古北口之战是如何一战定下幽燕大局的，尤其是对于两淮军第一旅死守长城，有着极高的赞扬，字里行间都流露出浓烈的杀意和悲壮，当然在信件的后半段，也提到了伯颜和史天泽下令投降的事情，对于史天泽为了防止阖城百姓遭遇兵灾，进行了着重的描述。

而在战报最下面，署名是王安节和王虎臣，显然是两淮军和镇海军高层经过磋商之后共同写下的这份战报。至于为什么没有另外一支主力战军——天武军将军江镐的署名，叶应武已经能够隐约猜到。

“陛下，天武军现在还没有消息传过来，幽燕那边也不太清楚天武军的行动，不过王安节将军称已经派人前往居庸关核实。”张世杰快步走到叶应武的身边，沉声说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旋即一笑：“江镐这个家伙素来不老实，当初朕让他率军进攻居庸关，实际上就已经给了他暗示，只要时间和兵力允许，他可以向西进攻，就算是拿不下大同府，一支主力战军摆在蔚州，蒙古鞑子想要撤退也得掂量掂量。”

张世杰也是露出来笑容，现在的局势对于大明来说，当真是一片大好，且不说幽燕彻彻底底的大捷，甚至就连这本来胜算并不是很大的沁水之战，也因为叶应武率领具装甲骑的奇兵突出以及幽燕大捷对于明军士气的影响，而使得现在明军反倒是奇迹般的占据了主动。

就在山坡下，原本不久之前还在和蒙古军队在河滩上血战的明军现在正在集结，大量的船只也在集结，只要叶应武一声令下，这些明军将士可以雄赳赳气昂昂的跨过这沁水向前进攻。

“蒙古鞑子不会再进攻了，幽燕一失，咱们多出来三支主力战军可以来截断他们的后路，只要忽必烈还有些理智，这个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撤退，不管咱们是不是要打过去，他们都要撤退。”叶应武将目光投向远处，“这沁水一战，战局已定！”

叶应武尚未说完，江铁手拿着一份战报快步冲上山坡：“陛下，大同府八百里加急快报！”

“大同府？”张世杰顿时怔了一下。

而叶应武则是回头感慨一声：“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念！”

“天武军已破大同府，现兵临雁门关！”江铁大声说道。

张世杰和叶应武下意识的对视一眼，旋即哈哈大笑。

叶应武不由得一挥衣袖：“这个江镐，还真的没有让朕失望啊，现在兵临雁门关，朕倒要看看，忽必烈如何从这里回去！”

张世杰目光炯炯，看着叶应武，看着这个带着大明、带着华夏走到今日的人，看着这个力挽狂澜的人，看着这个缔造了奇迹的人，脸上流露出诚挚的笑容。他张世杰去国半生、漂泊江南，终于有朝一日，重返北地！

在他们的前方，沁水浩荡流淌，江山一线青如发。

————第八卷还燕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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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章禹地悉归龙虎掌（上）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沁园春·雪》

大明永乐二年，八月初。

山西行省，太原府。

山西地处北方，虽然夏天还没有过去，但是已经不是那么闷热干燥。从北方草原而来的风吹散了夏天的炎热，为空气中更添加一丝凉爽，并且还无形之中预示今年的冬天可能会更加寒冷。

这已经是大明自三月末开始北伐之后的第四个月，天下大势相比于北伐刚刚开始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自明军收复幽燕之后，蒙古军队全线撤退，原本在沁水和明军主力对峙的蒙古主力大军，沿着太原府一线北撤，并且很快放弃了原本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的石州、太原府一线，于雁门关和岢岚水一带布置兵力。

而原本兵临雁门关的天武军，见到蒙古主力大军气势汹汹而来，自然也向北撤退至大同府，不再对兵力甚至超过自己的蒙古雁门关守军进攻。因为夏天临近，军队一旦出战，一来士气不高，二来对于粮草、暑药等要求甚高，所以无论是明军还是蒙古军，这一个多月来一直处于对峙状态，明军不动，蒙古军自然更没有出动的意思。

说到底明军将士多数都是来自南方，对于这炎热天气还有抵抗之力，蒙古军队都是草原上长大的，这样的天气下作战，还不如杀了他们来的舒服。在蒙古压着南宋打的时候，蒙古军队一般是不会在夏天主动出击的，甚至就算对手换了大明，蒙古的几次主动出击，也都是在冬天。

继续拖下去，单单从天时来看，自然对蒙古有利。

但是从整个大局来看，就不好说了。

明军收复太原府也有半个多月，随着各级官吏的入驻，整个太原府已经恢复到一个州府应该有的状态之中，街道上原本紧闭的商铺也都陆续开门，而随着南方商贾的进入，茶馆、酒楼、瓦舍以及青楼等场馆更是如雨后春笋，接连不断的冒出来。

太原府到底是行省首府所在，也是上千年来这山西一带不变的核心，所以短短半个月时间就重新恢复了原本的繁华。街道上车水马龙，而林立的商铺更是鳞次栉比。

“前面让开！”街上传来一声大吼，紧接着是狂风暴雨般的马蹄声。

太原府毕竟是现在大明东路北伐大军驻地，更是皇帝陛下行在，所以来往军情传递都是快马加鞭在街道上疾驰，所以当地的百姓也都已经熟悉了这样的场景，纷纷向两侧避让，甚是娴熟。

“孩子，我的孩子！”就在这时，路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一个女人飞快的冲上街道，一把抱住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的孩子，那孩子似乎也被这眼前飞速逼近的骑兵吓傻了，只是哭泣，却死活不动弹。

眼看骑兵就要撞上孩子，那妇女无奈之下死死咬牙将孩子护住，就算是撞也是先撞她。周围的百姓此时也显然注意到了这街道中央的母子两个，顿时发出一声声惊呼，但是这惊呼声中更多的是惋惜。

大明军纪严明，即使是在这屯驻诸多大军的太原府，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多少违法乱纪的行为，就算是偶尔有几个，军中都是作出严肃处理，甚至还多有公开行刑，以给百姓一个明确而公正的交代。这也是为什么太原府能够在短期内快速恢复原来的生机，毕竟有大明强军保护下的太原府，就算是再胆小的商贾百姓，也对其安稳有信心。

只要不是特殊情况，明军的骑兵是不可能这样在街道上横冲直撞的，十有八九是因为十万火急的军情，或者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所以明军将领才着急到府衙去。也就是说这一队骑兵着急赶路的背后，很有可能牵挂着数千甚至数万大军的胜负，更牵挂着整个山西数十万百姓以及无数城镇的生死存亡。

百姓们都明白这一队骑兵是有重任在身，而且是事关大家生死的重任，所以也都会主动避让，现在这一对母子冲到街上，就算是被骑兵冲撞了，也只能怪她们倒霉。

看着越来越近的战马，那母亲也是紧紧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孩子护在身后。只不过过了良久都没有声响，她方才诧异的重新睁眼，却发现当先的那名骑兵在她面前正正勒住战马，骏马人立而起，马蹄就在她的头顶上晃过，旋即重重落在一侧地上。

“不要命了？！”领队的年轻将领厉声喝道。

而他身后的骑兵也都是如法炮制，纷纷停住战马。

周围百姓顿时爆发出喝彩声，显然也被这一队明军将士出色的马术震惊到了，更为这一对母子能够在这奔驰战马面前保住性命而感到庆幸。

“军爷，奴家······这······”那母亲显然也是受到了惊吓，浑身颤抖死死抱着孩子，已经语无伦次。

“退下。”骑兵当中突然传来淡淡的命令，那尚在暴怒中的骑兵将领怔了一下，旋即向后退了一步。而一名身披银甲的年轻人大步走到母子面前，蹲下身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那小孩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安全了，停止了哭泣，只是瞪大眼睛有些好奇的看着这个陌生人。

“拿去买两个糖葫芦吃吧。”年轻人从怀里掏出来一小把碎银子，递给孩子母亲，“让孩子受了惊吓，十分抱歉。”

孩子母亲也吃了一惊，没有想到这军爷竟然如此和颜悦色，当即惶恐的连连摆手：“孩子不懂事，耽误了军爷，还请军爷万万不要见怪。军爷们为了咱们百姓，在前面浴血奋战，咱们就算是再没有良心，也不能要军爷的钱财，还请军爷务必拿回去。”

年轻人怔了一下，旋即扯过孩子母亲的手，将一块碎银放在她手中：“多了估计你也不要，这一块你拿着，就当是见面有缘，算作纪念。”

旋即年轻人转过身，看着周围百姓，也看着身前的骑兵，一拱手朗声说道：“乡亲们，大明将士浴血奋战，所为的就是保护着一方土地上百姓们安居乐业，如果大明将士在前面流血，而他们要保护的百姓在后方也受到了伤害，那么这血，岂不是白流？”

周围百姓都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响起震天动地的喝彩声，一双双眼睛看向街中的这一队明军骑兵，满满的都是崇拜和赞扬的神情。而年轻人也重新翻身上马，那骑兵将领冲着他一拱手，从母子两人身边绕过去。

孩子母亲突然想起来什么，扭头喊道：“请恩公告知姓名，来世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是啊，好人留下姓名吧，这可是莫大的功德！”周围百姓也跟着喊道。

那年轻人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笑着说道：“叶应武！”

话音未落，年轻人已经策马向前奔去，他身边的骑兵紧紧簇拥而上。

“是官家！”此时也有百姓反应过来，激动地喊道。

“吾皇万岁！”不知道是谁带头，率先拜倒在地，整个街头黑压压的人群拜倒，向着年轻人离开的方向。

——————————————

太原府衙门外，负责哨戒的明军将士一字排开，而几道身影已经早早的站在门外翘首以盼。

叶应武在衙门前勒住战马跳下，明军将士同时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而那几道身影更是向前一步，张世杰作为大明上柱国居中，带着两侧的的文武官员同时拱手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免礼！”叶应武挥了挥衣袖，笑着说道，“刚才街道上百姓来往众多，就算是禁卫骑兵在前开路也难免前进缓慢，所以累得诸位卿家久等了，还望诸位卿家不要见怪。”

张世杰急忙代表身后的文武客气了两句，而叶应武也定睛打量他身后的人，张世杰见状急忙微微让开半步，身后的几名文官上前见礼。

“大明山西行省安抚姚枢参见陛下！”站在最前面的老人不卑不亢的拱手行礼，但是他站在这里，就有一种难以掩饰的上位者威仪，风吹卷衣袖，更是为老人平添几分仙风道骨的姿态，让老人给人一种久经沧桑而又在最后看透红尘、大彻大悟的感觉。

叶应武点了点头，姚枢实际上是他下令请来担任大明山西行省安抚的。在中国历史上，这也应该算是一个颇有传奇色彩的老人了，年幼的时候便游历大漠，后来更是得到忽必烈的重用，追随忽必烈南征北战，参与了忽必烈一生中最成功的大理之战，后来姚枢也进入蒙古朝廷的中枢，成为中书左丞，是实打实的重臣，只不过姚枢一生都坚持“保护汉人”、“不加重赋税”等原则，一旦有人提出此议题，便以理力争，也因此得罪了大多数的蒙古族高层，使得蒙古族文武将其看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而李璮之乱后，忽必烈对于汉人的猜忌更加严重，并且对于前线蒙古将领对汉人的迫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姚枢在大怒之下在朝堂上舌战群獠，奈何忽必烈最后还是没有在意他的言论，姚枢因此负气离京。在河北和山西等地为官，考虑到他的立场和言行，所以实际上都是些无足轻重的清贵官衔，一来可以安抚当地百姓，二来也给这个为蒙古经济发展做出突出贡献的老人一点儿安慰。

但是后来随着战事的紧迫，忽必烈不但加重赋税，甚至还纵容军队对汉人进行抢掠，姚枢上书劝谏无果之后，挂印而去，告老还乡，就此隐居于山西境内。因为他德高望重以及这些年来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所以就算是当地官府对于这个老人也要礼让三分，只要是姚枢插手的事情，就算是官府想要偏袒蒙古人也没有办法。

这也使得很多当地百姓在蒙汉矛盾之中都寻求姚枢的帮助，姚枢也拼尽全力保护他们，虽然家财这些年散的七七八八，但是在众多百姓心中，她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活菩萨”。

等到蒙古军队从草原南下，更是在山西一带大肆搜刮粮草，百姓怨声载道，而姚枢调节蒙汉矛盾的半生心血也付之东流。一气之下姚枢请求面见忽必烈，但是忽必烈一直没有搭理他，一来当时忽必烈的身体原因已经容不得他过多的操心这些“琐碎”事务，毕竟蒙古马上就要和明军决战，二来当时蒙古大军的粮草依靠在蒙古草原上转运来的那些已经远远不够，所以如果不在地方上抢掠的话根本难以为继，所以忽必烈一直让姚枢吃闭门羹。姚枢到底也算得上蒙宋之交的传奇人物，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之后大明和蒙古在沁水决战，蒙古因为幽燕已经丢失的缘故，不得不大规模撤军，而太原府等地也被明军不战而尽数收入囊中，隐居于太原府城外的姚枢被叶应武派遣的禁卫军骑兵请到太原府，由大明上柱国张世杰出面，拜为大明山西行省安抚，总管山西民政。姚枢也没有多家推辞，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走马上任，帮助明军出榜安民、稳定民生、恢复经济。

可以说短短半个月太原府就能够恢复到现在的规模，姚枢功莫大焉。

对于姚枢叶应武还是有不少好感的，否则也不会派遣人请他出仕。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姚枢也是在朝堂上为了汉人之安全和忽必烈力争，不过到最后忽必烈还是没有听取他的意见，姚枢被贬之后郁郁而终。

可以说姚枢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并不是将蒙古镇的建设成为一个庞大的、以蒙古族为中心，以汉人为奴役的帝国，而是一个多民族共融类似于唐朝的中原形式的王朝，从而尽最大可能能够保护汉人的安全，让汉人能够在异族的铁蹄下依然存活下去，维持华夏文化的薪火相传。

当发现自己的目标难以实现的时候，姚枢并没有像张弘范等人继续为蒙古卖命，而是出走京城，在地方上为官，以丞相之尊往来地方，实际上所为的就是尽最大可能保护一方百姓。

对于这样的人，叶应武自认为还是值得尊重的，毕竟国家与民族沦亡之秋，总是要有人站出来忍辱负重，来保存东山再起的最后星星之火。而正是在姚枢等有为汉臣的坚持之下，蒙古才最终在征服了华夏全境之后并没有对汉民族进行清除式的大屠杀，这也使得数十年后淮上布衣可以揭竿而起，彻底将蒙古人赶出华夏。

更何况单单从个人能力以及对于山西等地的了解情况来说，姚枢也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久在山西，姚枢自然也不忍离开这一片土地和这一方百姓，能够为官保护他们自然也甚是合乎姚枢的心意，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决定就是姚枢作这个安抚，也是为什么姚枢一口答应。

此时站在叶应武面前的姚枢，看上去更显苍老，显然这些年的风霜让他的心中颇为疲倦。将近七十岁的老人，此时能够站出来承担振兴山西行省的重担，无论是叶应武还是张世杰，对他都颇为佩服。

“姚爱卿平身，”叶应武上前虚扶一下，笑着说道，“爱卿为国家之珍宝、大明之栋梁，能够得爱卿为官，乃山西百姓之幸事；能够得爱卿为助，乃朕之幸事！”

姚枢抬头看向叶应武，郑重的点了点头，旋即感慨道：“百姓皆说陛下乃是一代明君，老臣原本多有不信。今日得见，方知此言非虚。暂不说其他，陛下刚才以百姓为先，便可见陛下之心态，老臣佩服之至！陛下能得天下，绝非单有气运也，这天下，陛下当得之！”

张世杰等人都是脸色微变，这老人到底是胆子大，这样公开表示自己原来看不起叶应武，这简直就是在作死。

只是不料叶应武嘴角边浮现出笑容，旋即哈哈大笑：“爱卿现在可愿意为这山西百姓、为朕尽力？”

姚枢毫不犹豫的又是深深拜倒：“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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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章禹地悉归龙虎掌（中）

太原府是山西行省的首府所在，本来这议事堂就颇为宏大，从而能够容纳周围州府的官员也赶来议事商议，再加上叶应武御驾亲临，更是临时扩大了一些，使得这议事堂看上去甚至已经隐隐有了行宫的气魄。

对此叶应武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一来大明现在资金周转开来，倒也已经不差钱，二来以后这太原府是对北面的大军云集所在，议事堂修建的富丽堂皇，倒也能够配的上大明的气魄。

整个议事堂的四周已经挂满了战事用的舆图，主要都是太原、雁门关以及岢岚水这一带的，毕竟现在明军正在这一线和蒙古军队对峙。而在大堂的中央，是一个精心制作的沙盘，上面明确标注了敌我形势。

“现在战况如何？”叶应武一边解开外面的披风递给跟上来的小阳子，一边沉声问道。沙盘上蒙古和大明交界的地方插满了大大小小的旗帜，说明双方控制的地方犬牙交错。

张世杰急忙拿过在杆子在舆图上一指：“现在蒙古军队龟缩在雁门关一带，并且在岢岚水沿线布置防线，夏然是在经营后路，害怕咱们出兵截断这一条归途，但是蒙古人也并不老实，多次派兵进入大同府境内，显然是想要试探咱们在大同的兵力布置虚实，不过都被天武军击退。”

“蒙古鞑子对于大同府还抱有幻想？”叶应武皱了皱眉，原本在大同府坐镇的就是号称“大明最强”的天武军，而且天武军一路进攻居庸关、蔚州以及大同府，可以说是势如破竹，其战力蒙古人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在天武军之后，大明还抽掉了两淮军的两个师在蔚州布防，随时可以向前支援大同守军。

张世杰点了点头，苦笑着说道：“蒙古鞑子这一次携带的投石机以及其余的大型辎重想要通过岢岚水一线的崎岖山路回去肯定不可能，蒙古人进军的时候，这些大型辎重也都是从大同府走雁门关南下的。想让他们抛弃重型辎重撤退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们肯定还抱着能够打通大同府这一条道路的幻想，更何况想要从大同府走，实际上根本不用拿下大同府，只要将咱们的军队逼入城中，蒙古人的这些辎重就可以从容不迫的从城外通过，根本不需要拿下大同府。”

“这个臣赞同张相公所说。”姚枢同样应了一声，“蒙古人的经济已经受到了很大的损伤，连年征战，就算是我大明的经济也有些入不敷出，更不用说本来就穷困的蒙古，所以对于这些象征着不少钱粮的大型辎重，蒙古人肯定不舍得轻易抛弃。”

听到姚枢一口一个“我大明”，叶应武和张世杰相视一笑，至少在言行上姚枢已经适应自己现在的身份了。

点了点头，叶应武看向舆图：“江镐有没有回应？”

“这个自然，江镐江将军的脾气，人家都打上门来了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张世杰的声音之中更多几分无奈，手中木杆在大同南面指了一下，“蒙古人的哨骑出现，天武军迅速作出应答，两个旅直接南下马邑，在马邑周围布置防线，另外后面还有四个旅左右的兵力顶上去，另外还有上千人的骑兵队伍甚至越过了马邑，似乎想要在雁门关下溜一圈再回去。”

“这个江镐，还真是不安生，估计蒙古鞑子见到最后引来了这么强烈的报复也很是无奈。”叶应武不由得感慨了一声，蒙古人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了一个大明诸多主力战军将军之中脾气最为暴躁的，不倒霉才怪呢。

马邑是大同府的南大门，也是想要从雁门关北上的必经之路，现在江镐派兵驻扎马邑，显然是在强硬的表示，想要从大同府北上，门儿都没有，除非从天武军的尸体上踏过去！

可是以现在蒙古人低落的士气以及并不充足的粮草，自然不会和江镐在马邑这等要塞之地血战，到时候蒙古人吃亏不说，还有可能根本拿不下马邑。更何况就算是拿下马邑，后面还有的大同府，还有长城，江镐现在摆出的架势分明是血战到底的意思，对于蒙古人来说得不偿失。

“到最后蒙古人还是会走岢岚水，”叶应武沉声说道，“除非蒙古人不打算活着回去了。现在雁门关一线战况如何？”

“镇东军每天都会对雁门关发动进攻，因为没有调用大量的火炮，所以进攻并不猛烈，但是能够看出来，蒙古人的斗志已经远没有一开始的时候那么高了，可以想象这半个月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张世杰急忙回答，“现在咱们集中了镇东军和神卫军，虽然在上一次沁水之战中这两支主力战军损失都不小，但是想要拿下雁门关还是手到擒来。”

叶应武摇了摇头：“大明要打，就打一劳永逸的一战，以现在镇东军和神卫军的状态以及兵力，就算是拿下了雁门关也没有办法沿着岢岚水一路追击，更何况蒙古人本来就在岢岚水沿线多有布置，现在更是对那些营寨进行了加固，攻破一个雁门关易如反掌，但是接下来沿着岢岚水追击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如果让蒙古鞑子的主力大军全部成功撤退到草原上去，咱们这么久的努力就全部付之东流了。”

“陛下的意思是？”几名文武官员都看向叶应武。

“再等等，”叶应武轻声说道，看向舆图，“荆湖军和宣武军到哪里了？”

“还有三天左右就能够抵达太原府前线。”张世杰显然早就已经预料到叶应武会有此问，脱口而出。荆湖军本来就是赶来支援山西战场的，而宣武军一开始是作为北伐幽燕战场的预备队以及生力军，在北伐成功之后一鼓作气追击蒙古军队或者在北伐失败之后及时进行掩护。

现在幽燕大捷，已经用不到宣武军了，宣武军也掉头直接奔赴山西战场，算来宣武军有运河可以利用，所以到达的日子和荆湖军差不多。叶应武点了点头：“这两支主力战军抵达之后修整七天，七天之后，发动总攻！”

张世杰和姚枢等人都打了一个激灵，齐齐拱手：“遵旨！”

叶应武点了点头，旋即沉声说道：“张卿家、姚卿家，你们两个跟着某过来。”

虽然不知道叶应武想要做什么，不过作为武官之首的张世杰和文官之首的姚枢还是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叶应武。叶应武将他们两个叫上，肯定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宜。

果然刚刚转过偏厢，张世杰便怔了一下，旋即笑道：“君实相公，是什么风把您都给吹过来了？”

坐在厢房中慢悠悠品茶的正是陆秀夫陆君实，众所周知陆秀夫作为朝中三丞相之一，此时应该正坐镇南京城，和文天祥、苏刘义一起主持朝政，毕竟叶应武已经御驾亲征，朝中如果没有他们三个的坐镇，难免会有一些宵小之辈扰乱朝政。

现在陆秀夫出现在这里，确实让张世杰吃了一惊，说明必然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而旋即张世杰的目光就被陆秀夫对面的年轻人吸引去了，这年轻人张世杰已经有许久未曾见到，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两人之间有矛盾，而是因为这年轻人正是主管大明六扇门的章诚，平日里六扇门和锦衣卫的统帅一般都是直接向叶应武汇报工作的，今日出现在这里，更是怪异。

“臣参见陛下！”陆秀夫和章诚并没有敢在叶应武面前造次，先拱手行礼，接着章诚看向有些惊讶的张世杰，“几天不见，张相公不会不认识某了吧？莫非张相公也‘贵人多忘事’？”

“你小子倒是知道看某的笑话了。”张世杰年轻的时候以叶梦鼎女婿的身份，倒是没少跟这些临安净街虎们打交道，所以对于这样的揶揄玩笑，早就是见怪不怪了，反倒是旁边的姚枢微微错愕，显然没有想到叶应武身边的这些臣子说话竟如此无遮拦，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张世杰和章诚这些人实际上都是早年跟着叶应武起家的从龙元戎。

简而言之，这些都是跟着陛下一个大锅里捞过饭、一个战场上并肩作战过的，他们之间以及他们和叶应武之间的情谊自然不能用普通官僚之间的利益关系来衡量。姚枢不由得点了点头，也只有这样相互了解、相互开得起玩笑的君臣，才能够并肩携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团结一心，这或许是大多数的开国君臣都能够名垂青史的原因。

章诚嘿嘿笑了两声，刚想要说什么，身边传来陆秀夫轻轻地咳嗽声，章诚顿时会意，冲着张世杰吐了吐舌头，脸上换成一本正经的表情，先冲着叶应武一拱手：“陛下，北面雁门关一带蒙古鞑子布防的情况，已经在此处了，锦衣卫牺牲了十二个人，终于换来了这一份布防图。”

叶应武和张世杰等人都收起来笑容，章诚手中那一份并不厚的绢布上，还带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可以想象为了送出这一份情报，锦衣卫确实付出了惨重的牺牲，而和在幽燕、在沁水战死的明军将士们一样，他们也是大明的英雄。

“牺牲的主要是下面的线人，不过咱们自己人也走了四个，”章诚轻声说道，迟疑了片刻，还是又加上了一句，“这四个人里面有三个是当初黄州之战后就跟着陛下的。”

叶应武的脸色更加阴沉三分，伸手接过来这绢布递给张世杰，而章诚沉声说道：“为了送出这份布防图，锦衣卫主动暴露了几名线人，让蒙古人以为咱们是为了撤退才有这么大动作的，不过估计过不了多久蒙古人也就能回过神来，知道咱们实际上已经摸透了他们的布置。”

顿了一下，章诚接着说道：“十天，十天后如果还不发动进攻的话，这张布防图十有八九就要失效了。”

叶应武霍然扭头看向张世杰，张世杰的额角上不知不觉得已经有汗水流淌下来，沉默了良久，方才看向叶应武，沉声说道：“陛下，十天正正是荆湖军和宣武军抵达了之后能够修整完全的时间，但是这十天之中还得包括从太原府到雁门关进军的时间······”

“来不及修整了，十天已经是最低期限，”叶应武的声音转冷，“现在就传令荆湖军和宣武军，务必在三天之内抵达，这样我们才能够确保六天之后这个时候，大明已经展开对于雁门关的进攻！”

张世杰的喉头滚动一下，本来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将那一句话咽了下去。而他身边的姚枢更是一言不发，显然身为山西行省安抚，他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叶应武既然已经下达了军令，他就竭尽全力去完成便是。

“臣遵旨！”张世杰拱手说道，转身下去布置命令。

而姚枢也想跟着张世杰告退，却被叶应武伸手制止，紧接着叶应武看向陆秀夫：“君实卿家，诚子前来是为了布防图的事，你呢？”

陆秀夫站起来将衣袖中的奏折递给叶应武；“陛下，这是户部的奏折，此中包括此次大明北伐各路主力战军消耗的钱粮以及器械等的资料，另外还有对于结束这一场大战还需要多少消耗的预估。”

叶应武点了点头，打开粗略的扫了一眼，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片刻之后抬头看向陆秀夫：“也就是说现在蒙古鞑子抛给咱们的这些难民，数量已经超过了之前户部的预算，所以现在就算是源源不断的从南洋转运粮草，恐怕前线也很难支撑半年以上？”

迟疑片刻，陆秀夫点了点头，而章诚在一侧也面有愧色的说道：“陛下，此事锦衣卫也有错在身，毕竟统计蒙古境内百姓的数量本来也应该是锦衣卫的责任，只是不曾料到因为蒙古人的暴行，所以很多百姓全都隐藏起来，或者向其余地方逃难，这也使得蒙古人对于自己境内到底有多少百姓也不是很清楚，所以锦衣卫从他们内部取得的资料现在来看有很大的缺陷，至少在百姓的数量上，咱们少算了十余万，而且这十余万主要都是各处逃荒的妇孺老弱难民。”

叶应武微微挑眉，他知道平白多出来十余万老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明并没有办法在这其中获得需要的劳力，甚至还要多分出粮食来接济他们，或许这些老弱吃的并没有明军主力战军的士卒多，但是终归是粮食，十余万人每天消耗的实际上就已经可以顶的上至少六七万大军的粮草，也就是顶的上明军的一支主力战军，这也就说有这十余万人在一天，大明就要有一支主力战军早一天撤出战场。

而户部之所以明确指出支撑半年，显然是说以现在大明的国力，想要将这十万难民也一并消化了，还得需要半年。

陆秀夫看向叶应武，有些为难的说道：“陛下，这半年也是根据今年夏收能够正常而做出的判断，所以很有可能连半年都支撑不住，毕竟一旦夏收出了问题，这些军队和难民就必须等南洋的粮草运到，到时候已经是半年之后，中间必然有一段时间需要所有人都饿肚子，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向陆秀夫：“也就是说咱们现在的时间，最多只有半年，必须在半年之内结束对蒙古的战事？”

陆秀夫沉默片刻，郑重的应了一声。

缓缓放下手中的奏章，叶应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姚枢脸上也浮现出凝重的神色，显然这十余万难民的安置主要都会交给山西行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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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一章禹地悉归龙虎掌（下）

章诚先前一步，沉声说道：“陛下，雁门关锦衣卫还送过来一条消息，蒙古鞑子的粮草也已经不多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倒是在预料之中。蒙古人的粮草本来是通过草原南下，然后经过大同府运往雁门关，结果谁曾想到现在大同府已经被明军控制，就等于切断了蒙古军队辎重向南运输粮草的可能，而通过岢岚水，蒙古人也很难以将大量的粮草运输过来，最多只是进行略微的补充。

而且在这之前，蒙古大军除了接收从北面草原运来的粮草外，因为有大量的粮草缺口，所以甚至不得不就地劫掠，这也使得山西行省的汉人和蒙古离心离德不说，现在山西行省掌控在大明手中，只有雁门关到岢岚水一线还在蒙古人掌控之下，这些地方都是崇山峻岭，但是也意味着土地贫瘠很难供养军队，就算是百姓偶有存粮，在之前实际上也已经被抢夺的差不多了。再加上这些天和明军对峙中的消耗，蒙古军队本来也没有多少粮草可以使用，所以锦衣卫关于蒙古人粮草不足的消息应该是正确的。

叶应武来不及多想，直接转身向着刚才的议事堂走去，而陆秀夫三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无论是哪个时代，一支掌握了足够多情报的军队，就算是难以在短期内扭转在其余方面和敌人之间有可能存在的劣势，但是足够他们在行动上占据主动和先机，有的时候这就是一场大战胜负的关键所在。

所以明军对于侦查队伍的组建很是完善，暗地里有六扇门对内、锦衣卫对外，而且这两个组织在关键的时候还能一起行动暂且不说，在军队明面上，各路主力战军的哨骑都绝对是军中最精锐的士卒组成，而且他们足够的战斗经验以及魄力能够帮助他们在得到足够充分的情报之后活着从敌人的手中回来，

随着战火的磨砺，明军中实力强悍的哨骑已经越来越多，这也使得明军可以不再依赖六扇门或者锦衣卫单方面的情报。毕竟这些在暗地里的密探组织一般获取情报都是依靠线人，一旦线人获得了假情报或者实际上已经反水，就算是锦衣卫和六扇门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解决情报缺乏或者情报错误的难题，到时候明军反倒是因为情报真真假假难以区分而陷入了被动.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六扇门和锦衣卫一般收买的都是位于后方的敌人，前线的将领士卒之流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容易用什么打动的，所以这也就意味着有的时候情报送到便已经有所延误，或者根本没有办法获得和前线有关的情报，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而现在有了实力足够强大的哨骑，明军就可以依据双方传来的不同情报进行比对和重合，从而判断其中的真假以及通过两条情报进行相互补充，得到关于敌人全面的消息。

毕竟世界上很难有十全十美的防御体系，这也就意味着随时都有可能给明军的哨骑或者锦衣卫以可乘之机，就算是其中一方的情报获取被蒙古人识破，另外一方也能够及时传递出能够给战事作出积极贡献的情报，从而等于上了双保险，确保明军能够拿到对自己有利的情报。

正是通过这个日益完善成熟的体系，明军才能够在北伐以及后来的沁水之战中掌握主动或者尽最大可能发现敌人，从而以最合适的姿态迎接敌人，以最小的损失结束战斗。

所以在拿到锦衣卫送来的舆图之后，张世杰一边下令让宣武军和荆湖军快速向太原府移动，一边开始仔细对比舆图上标注的蒙古军队营寨以及在雁门关内外的壁垒分布和之前明军哨骑探查到的情况，见到叶应武走进来，张世杰急忙小心翼翼的收起来那还沾着血的舆图，上前一步：“陛下，臣已经仔细看过来，这舆图应该没错。”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倒是在意料之中，毕竟蒙古人现在面对缺少军队、缺少粮食并且很有可能忽必烈病重等等困难，就算是想要给明军布置一个天大的圈套，也没有这么大的精力。大明在雁门关南北准备了二十余万大军，蒙古人就算是有老天相助，想要挡住这二十万大军也没有这么容易，更何况以现在蒙古和大明在兵力上的差距，蒙古人即使真的将明军包围起来，明军也能够强行突围。

对于明军的战力，叶应武从不怀疑，而经历过幽燕之战和沁水之战的蒙古人，显然以身试险的可能性也不大，毕竟蒙古军中原本最有前途的将领——那木罕也已经含恨沁水之畔，而史天泽和伯颜等良将更是成为了明军的阶下囚，现在的忽必烈身边，甚至已经找不出来一名合适的将军来执行这样伪装欺骗明军的任务。

叶应武抬头看向张世杰，张世杰郑重的颔首，显然他能够确定这一份锦衣卫将士用鲜血换来的舆图是正确的。而叶应武旋即大步走到沙盘面前，张世杰手拿木杆在雁门关上一指：“陛下请看，现在蒙古鞑子在雁门关南北两侧各布置两个营寨，并且在营寨周围的山坡上修筑堡垒，其中一部分堡垒是蒙古人南下的时候就已经修筑好了的，而其余的则是在近期修建，考虑到近期蒙古人只能够依靠岢岚水一线搜寻合适的树木和石头，所以可以推测出后来修筑的堡垒远远没有之前修筑的坚固，而在南侧营寨的左右两边，各有先后修筑堡垒两座，新旧并存，互为支撑，更能够证明这个推测。另外蒙古人在从雁门关向西南宜芳一带另外布置有三个连环营寨，每个营寨相隔两里到三里，都是挑选山势陡峭、险峻之地，除非是用大军强攻，否则恐怕很难越过这些营寨所在的地方。”

顿了一下，张世杰手中的木杆在那几处营寨周围画了一个圈：“另外从沙盘以及舆图上都可以看出，这岢岚沿线崇山峻岭环绕，只有中间一条道路向北延伸通向草原，并且颇为崎岖，只能够让人步行或者骑行通过，很难容许辎重前进，并且在这一带的官道修建的并不好，这也是为什么多年来商队都喜欢走大同府出关。”

叶应武点了点头，虽然岢岚军一线实际上位于雁门关的西南、太原府的西北，只要通过楼烦、宜芳再过岢岚军实际上就已经出了长城庇护的中原范围，但是实际上想要从这一线出关，甚至要向北绕经雁门关不说，而且群山环绕，并不是通行的好道路。而且在前宋时候，此地为前宋和契丹对峙的战场，是不折不扣的一线，所以前宋并没有在这中间修建一条官道方便敌人进军的意图。

而到了女真人和蒙古人时代，可以依靠战马来往，并且在经济上捉襟见肘，更不会重修官道。这也使得这一条道路对于通行者有着很高的要求，在蒙古军队南下的时候，忽必烈率领骑兵大队走的岢岚军，而蒙古的辎重以及重型器械还是乖乖走雁门关南下，由此便可见岢岚军一带道路之崎岖。

“现在蒙古人撤退的话，除了岢岚军这一线，别无选择。”叶应武沉声说道，伸手在沙盘上一指，“实际上从岢岚军出塞这一条道路，是顺着汾水河谷以及汾水支流修建并且逐步向北延伸的，对于蒙古骑兵来说，这点儿道路崎岖还算不上什么，尤其是当年他们就已经有过翻越吐蕃的山岭进攻大理的经验，而当时带领那一支军队的，正是忽必烈！”

张世杰和姚枢等人对视一眼，都是点头。大理一战不只是忽必烈的成名一战，让忽必烈一跃成为蒙古大汗的有力竞争人选，而且他在进攻大理的时候进行的一系列准备以及最后下定的决断，可以说是数千年军事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即使是忽必烈是大明的敌人，张世杰也没有办法否认这一战的精彩。

而姚枢更不用说，因为他就是大理一战的亲身经历者。

“陛下的意思是，蒙古鞑子不会死守雁门关，而是很有可能在雁门关虚晃一枪，然后趁机向南走楼烦、宜芳，然后北上岢岚军出塞？”张世杰皱着眉说道，“如此来看，蒙古鞑子在雁门关外准备并不是很充分，倒也能够解释过去了，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打算死守雁门关，至于蒙古人为什么要向北进攻大同府······”

“更多的是想要吸引咱们的注意，甚至想要诱使大明以北面天武军为主力进攻雁门关。”叶应武看着舆图上敌我纵横交错的分布，“毕竟咱们从北面发起主攻，蒙古军队也很容易从南面撤退，只要能够进入雁门关西南侧的楼烦，他们就有一线抵抗的机会，而利用这宝贵的时机，主力大队便可以直接北上，在明军追上他们之前出塞。甚至就算是需要护送忽必烈的金帐马车，也有足够的时间。”

陆秀夫点了点头：“那大明应该直接对雁门关和楼烦发动进攻么？看舆图上的标注，楼烦一带的蒙古军队人数并不是很多，如果能够趁机拿下楼烦的话，蒙古军队也就不用考虑什么宜芳和岢岚军了。”

“不！”叶应武毫不犹豫的说道，“如果直接进攻楼烦，蒙古人必然明白咱们看穿了他们的布置，所以掉过头来死守雁门关或者甚至直接趁机向太原府反扑，咱们可就有麻烦了。”

陆秀夫和张世杰眼眸之中都多了几丝寒意，旋即张世杰试探着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他们想要让天武军打主攻，那就遂了他们的心意！”叶应武微微一笑。

“陛下想要将计就计？”张世杰顿时怔了一下。

叶应武伸手在沙盘上一指：“天武军担当主攻，这样蒙古人就有充足的机会向南走楼烦撤退，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可就不只有岢岚军一线的穷山恶水了，看，在这里蒙古鞑子布置了三处营寨，所谓的就是想要阻拦咱们追击，但是如果咱们能够在蒙古人进入楼烦之前，已经先把这三处营寨拿下来······”

“前面雁门关被天武军攻占，而咱们堵死宜芳这一线，蒙古鞑子当真是要上天无门了！”张世杰点了点头，“可是想要赶在蒙古鞑子之前进入岢岚军一带进攻这三个营寨，同时不引起楼烦蒙古守军的警惕，似乎没有这么容易，毕竟这一片多山和河谷，道路崎岖难行，再加上当地基本上都已经荒无人烟，甚至想要找到几个带路的人都不是那么容易，更不可能像之前幽燕古北口一战那样甚至派遣一个旅的兵力长途奔袭······”

叶应武并没有回答张世杰的问题，而是扭头看向姚枢。姚枢思忖一会儿，郑重点了点头：“想要找到几个对楼烦一带的山路颇为熟悉的人应该并非不可能，当初蒙古人南下，大军在那一带经过，经由太原府南侧直奔沁水，所以楼烦一带的百姓基本上只是向南逃到了太原府，臣在太原府民间还是认识不少人的，应该可以委托他们找到这样的人。”

“让锦衣卫和六扇门全力配合你，行事必须要低调。”叶应武点了点头，“就算是必须要公开招募，打出来的幌子也最多是寻找通晓雁门关一带地形的人，楼烦靠近雁门关，知晓雁门关周围地势的人之中，少说也得有几个同样知道楼烦附近情况的。”

“臣遵旨！”姚枢急忙应了一声。

顿了一下，叶应武紧接着看向楼烦一带：“张卿家所言非虚，这一带确实道路崎岖难以通行，但是如果咱们只是挑选精锐几百人的话，应该还是能够做到的，毕竟朕需要的不是楼烦城，而是在蒙古鞑子快速向北撤退的时候，有人在前面起到阻挡作用，如果这上百名精锐士卒能够在山中隐藏埋伏下来，那么就可以在关键时候破袭蒙古人粮道或者骚扰营寨，让蒙古人没有办法全心全意的向前推进。”

“这个可行。”张世杰颔首，“而到时候宣武军、神卫军等主力战军在后面跟进，就算是拦不住全部的蒙古鞑子，也能够有把握吃掉大半。”

“这样做实际上就是逼迫蒙古鞑子没有喘息的机会，”叶应武眯了眯眼，“朕一直怀疑忽必烈的健康问题，只不过锦衣卫刺探不到准确的情报，这说明蒙古人在这上面进行了专门的封锁，他们越是不透露出来，越能够说明问题的严重性，想来蒙古军队中的将领对于这个问题也不可能没有疑惑，而忽必烈一直没有公开露面，说明忽必烈现在的身体情况十有八九已经没有办法支撑他走出去辟谣了。”

顿了一下，叶应武接着说道：“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忽必烈以军心不稳作为代价，甚至佯装自己病重，从而诱惑明军主动追击，为自己能够包围甚至击败我大明打下基础，但是朕以为，如此关头，这样做的风险未免太大，就算是忽必烈是喜欢冒险的人，在这个时候选择铤而走险的可能很小。”

姚枢和张世杰都是点了点头。叶应武看向他们两个：“那就这么说定了，姚卿家，粮草转运、向导遴选以及难民安置的诸多事宜，还需要你操心，若是能做成这些，卿家便为我大明、为此一方百姓的英雄。”

姚枢郑重的一拱手：“臣必不辱使命！”

而叶应武扭头看着舆图，上面曾经标注为象征蒙古的黑色的地域，现在大多数已经被染红，这是大明的赤色，这是无数将士鲜血的赤色。

禹地悉归龙虎掌，现在朕坐拥九州天下，忽必烈你还有什么能够拿出来和朕抗衡？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等到姚枢先行退下，陆秀夫向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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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二章云中谁寄锦书来

陆秀夫说完，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旋即微微侧身，做了一个去里间详谈的手势。叶应武皱了皱眉，隐约明白陆秀夫想要说什么，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章诚：

“诚子，你先退下吧，如果有事的话，朕会叫你的，另外一定要派人跟上姚卿家，姚枢是可以信任的人，但是毕竟他年事已高，或许在看人上有所偏差，姚枢选出来的人，六扇门和锦衣卫一定要看好了，不能出现任何偏差，此事关乎北伐最后一战之成败，切切不能松懈！”

章诚点了点头，冲着叶应武一拱手后退下，而张世杰也想告退，叶应武却看了他一眼，沉声说道：“姊夫你先留下。”

张世杰怔了一下，显然叶应武的称呼让他有些吃惊。在叶应武登基称帝之后，对于张世杰的称呼一直是“卿家”，一般不会在这等地方称呼他为“姊夫”，甚至就算是两人私下里见面，大多情况下也都是君臣相称。此时叶应武喊了“姊夫”，倒是让张世杰有些不习惯，但是他很清楚叶应武必然有其道理所在。

现在张世杰不仅是这太原府周围北伐各路主力战军的统帅，而且还是大明的上柱国，从品级上来说，张世杰已经和朝中的三位丞相平齐，可以说是确确实实的“位高”。叶应武让他跟着，显然一来想要说接下来讨论的是皇家的私事，二来则是想要让张世杰能够在他和陆秀夫发生冲突的时候站在自己这一边。

陆秀夫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却并没有开口拒绝，反而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叶应武做了一个手势，两人跟着向侧厢走去，而小阳子也很有颜色的带着两名士卒护卫在门口，防止外人进入。

不等叶应武迈入侧厢，陆秀夫已经在袖子中拿出来另外一份奏章：“臣代表朝中诸位文武大臣，恳请陛下回驾！”

叶应武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着急回答，他早就已经意识到了陆秀夫前来，并不只是因为钱粮转运以及国内钱粮不足的问题，因为这些问题实际上都是关乎户部，所以此时就算是真的来，户部尚书谢枋得比陆秀夫合适多了，而能够让朝中的参知政事，也就是副丞相亲自过来，必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而国中的一举一动实际上每天都有六扇门汇报给叶应武，所以叶应武很清楚并没有灾难发生，更没有兵祸，毕竟周围任何对大明可能产生威胁的国度，不是被消灭吞并，就是被大明打的俯首称臣，否则叶应武也没有胆量将宣武军这一支坐镇南洋的主力战军都抽调过来。

那么就只剩下一件最有可能的事了，陆秀夫此次前来是请叶应武回驾的。身为皇帝，在外御驾亲征数月，虽然在华夏历史上并非没有，甚至各个王朝的开国皇帝都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是那多数都是在国家危亡关头，比如当初李世民率军迎战突厥于渭水。

当初叶应武御驾亲征，北上幽燕，所为的也是率领禁卫军和神卫军支援北伐战场，尤其是为了和忽必烈率领的蒙古主力大军决战，从而避免明军北伐幽燕受到影响。北伐是华夏三百年之梦想，更是大明立国以来最大的奋斗目标，所以叶应武为了北伐的胜利而御驾亲征，亲自和忽必烈战于沁水，在情理上到也说得过去。

毕竟叶应武的对手是蒙古大汗忽必烈，双方王对王，并没有辱没叶应武大明皇帝的身份。但是现在沁水一战，明军虽说不算大获全胜，但是也已经完全掌握了战场的主动，尤其是随着幽燕战事告一段落，在其余战场的主力战军也能够腾出手来一起收拾这一支蒙古军队，可以说雁门关的蒙古军就算是没有叶应武在这里，也会在明军的强攻中插翅难逃。

此时叶应武再坐镇太原府，看上去就有些小题大做了，尤其是当时在沁水叶应武亲自率领具装甲骑突击蒙古怯薛军骑兵，消息传到南京城，更是震惊朝野，而文天祥和苏刘义等人商议之后，都觉得不能再让而叶应武如此冒险了，毕竟叶应武是一国之君，之前还是明王殿下的时候，上阵冲杀大家还能忍忍，现在都已经是大明皇帝陛下了，就算是禁卫军的护卫能力再怎么举世无双，谁也没有办法保证一点儿问题都不出。

而叶应武别说战死沙场，就算是受了伤，都有可能引起动荡，所以叶应武在逆转了局势之后，已经不需要继续坐镇前线，返回南京城并且委任大将在前方挂帅指挥就可以。

叶应武不慌不忙的走进屋子，接过来奏章，看着奏章上面的字体，虽然很工整，但是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刚正之力道，正是叶应武再熟悉不过的文天祥字迹。而在这奏章之中，行文中正平和，最后也只是表示了叶应武应该回到南京城的意见，而不是强烈要求叶应武回去。

“师兄的性子倒更好了。”叶应武不由得笑了笑。

文天祥素来待人随和，除非是愤怒异常的时候，不会发出感慨之叹，尤其是现在位极人臣，更是对自己的言行有着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待人接物都有远比之前多的中正平和之气。

而再想想当初文天祥以状元之身份被贬为白丁，最是人生郁郁之时追随叶应武，当时的文天祥总似乎有一种不平之气按捺不住想要喷薄而出。现在这胸膛中的不平之气显然都已经化作了治理国政的满腔抱负。

叶应武不得不承认，没有文天祥，他走不到今天，甚至没有苏刘义和站在身边的陆秀夫，也就没有今天的叶应武，所以对于他们这些当初义无反顾跟在自己身边的臣子，叶应武是心怀感激的，现在文天祥以臣子和师长的双重身份请求叶应武回去，反倒是让叶应武有些捉难。

而在文天祥的名字下面，有留守南京的诸位官员联名签字，这些名字整整齐齐，甚至大小都差不多，显然每一个人都是用心了的。叶应武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整个朝野上下官员对于他的担忧以及陛下能够回驾的殷切期盼。

张世杰站在叶应武身后，实际上那一份奏章上的字他也跟着看了七七八八，不由得心中感慨一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反驳，还是站在陆秀夫这一边劝说叶应武回去。

“国不可一日无君，朕不在的这些时日，辛苦诸位卿家了。”叶应武合上奏章。

陆秀夫不等叶应武接着说话，从袖子中又拿出来一封信递给叶应武：“陛下，这是皇后娘娘托臣转交的家书，还请陛下接过。皇后娘娘在臣临行前将臣唤至宫中，让臣转告陛下，请陛下早日归来。”

这一次叶应武脸上却是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他虽然出征在外四个多月，但是以前并非没有先例，而且甚至还有比这更长的时间，单单是上一次下南洋便是半年多。而在这之前，叶应武每一次出去，陆婉言以及其余后宫妃嫔虽然屡屡有家书送来，但是从来没有谁催促叶应武回去，毕竟这些久跟在叶应武身边的女子都清楚，陛下绝对不是那等不恋家之人，之所以不回去必然有其苦衷，而作为大明皇帝背后的女人，她们自己也很清楚应该做什么，只有默默地支持叶应武，不给他带来太多的烦恼，才是对自己、对大明、也对叶应武好。

可是这一次陆婉言让陆秀夫亲自带着家书前来不说，甚至不顾被人指责勾结朝臣、结党营私召见陆秀夫入宫，说明必然有什么急迫之事发生，只是陆婉言不能给陆秀夫这样终归是臣子的外人提起，所以只能以这种重复的方式来向叶应武表明事情的严重性。

叶应武清楚陆婉言性子稳重而且温和，这些年也正是因为这个性格，让她能够在后宫之中以实际上并不很高贵的出身让所有后宫妃嫔对她保持绝对的敬重，哪怕是叶应武每次回宫也并没有长时间待在陆婉言身边，都没有办法削弱她在后宫的威望，由此可见陆婉言性格之得人心。

现在能够让陆婉言感到着急的，必然不是什么小事。

“长公主也有家信让臣一并捎来，驸马请借一步说话。”陆秀夫看到叶应武拿着信件，急忙扯了扯张世杰的袖子，张世杰会意，跟着陆秀夫一起告退，而叶应武这一次并没有阻止他们两个。

信封拆开，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而上好的薛涛笺上面，是叶应武熟悉的娟秀字体，相比于文天祥铁钩银划、棱角分明的字体，陆婉言的字圆润平滑，甚至有一种朦胧感觉，有如江南烟雨之中的小桥上撑伞的女子，让人看了甚至内心都有所平和。

所谓字如其人，尤其是在古代用毛笔写下的字，更是如此。

这信很短。

“妾身不见君久矣，甚是想念，然相思之情，区区信笺字里行间，已是难以概述。此次托兄长奉此信于夫君，乃因宫中之事，非是单论相思之苦，还望夫君见谅。”叶应武忍不住喃喃念出声，不过当他的目光扫到下面，却是脸色微变。因为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御医诊断，淑妃脉象紊乱，小腹突起异常，恐胎位不正，有难产或早产之可能，后宫之内众姊妹甚为担忧，太上皇同卧病，怕其病因出于此。臣妾言语粗莽，还望陛下见谅，但因事态紧急，仍望陛下可早日还京。”

虽然这个时代的医术并不发达，而作为一个朝代医术名家汇集的太医院，在治疗一些疾病上面也往往畏手畏脚，但是叶应武知道，他们对于帝王家传承子嗣上面从来都不敢大意马虎，如果他们治不好或者诊断错误的话，十有八九是要掉脑袋的，在小病上御医们常常纠结不清，但是在这些大病上他们都是十拿九稳的，更何况太医院本来就主要给后宫妃嫔治病，这些御医多数都是妇科或者儿科之中的能手，在这种事情的判断上绝对不会有太大的偏差。

更何况当时为了以防万一，叶应武的母亲陈氏还邀请了临安医学院的“小儿圣手”陈自明老先生坐镇，老先生虽然年事已高，但是考虑到叶应武子嗣的传承关乎大明之国运，所以也没有丝毫推辞的过来了。有陈自明坐镇，叶应武更相信他们诊断之准确。

胎位不正会有什么后果，作为后来人，就算是叶应武自己没有经历过却也很清楚，即使是在七百年后，相当发达的世界医学，对于这个问题的处理，一般都颇为谨慎，更不要说现在，说难产或者小产实际上还是比较正常的一种可能，更极端或者严重一些，大人小孩都保不住。

而且这还不算完，甚至就连自家爹爹都因此而卧病在床，叶应武很清楚，叶梦鼎的性格刚烈，喜怒哀乐不喜欢流露与言表，但是他的心中对于能够给自己传承叶家血脉的子孙还是很期待的，毕竟对于老人来说，谁不期望有一天可以含饴弄孙？更何况淑妃赵云舒本来就是前宋公主的身份，在叶梦鼎、章鉴等等前朝老臣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赵云舒的孩子更是被他们看作继承了大宋赵家血脉的存在，所以对于这个孩子，叶应武期待已久，叶梦鼎他们这些将自己的最好年华都奉献给大宋的老人们，又何尝不是期待已久？

加上这几年叶梦鼎身体多病，就算是平时也经常有恙，甚至已经颇为依赖拐杖，苍老的厉害，现在遭到如此打击，不病倒才怪呢。

陆婉言虽为后宫之主，但是在关乎到皇子以及叶家血脉传承这些问题上，只要还有回旋的余地，自然就不敢擅自做主。再加上赵云舒前朝公主以及腹中孩子赵家血脉身份之敏感，就算是陆婉言有天大的胆量，也得考虑考虑避嫌的问题。

毕竟后宫之中淑妃赵云舒绝对算得上最受宠爱的妃子之一，当时叶应武无论是下南洋还是北巡都带着她，这在后宫众多妃嫔当中是当仁不让的荣宠之至，再加上赵云舒的赵家血脉本来就得到叶梦鼎等前朝老臣的拥戴，且不说叶梦鼎这个太上皇能够给叶应武施加多少影响，单单是已经退下去的江万里、王爚、章鉴等人，子嗣都在朝中身居要职，一旦他们真的下定决心，他们的孩子又有几个人有胆量不守父命？

更何况到现在叶应武都没有立太子，虽然可以用现在叶应武的几个儿子都年幼作为解释的理由，但是就算是叶应武多次亲口承诺之后将以长子作为太子，朝野中的臣子们也难免会有所猜测，世间最深帝王心，如果以后叶应武变卦的话，他们这些若是早早站队的臣子，岂不是要遭殃。

所以现在朝中的臣子实际上大多数还都处于观望阶段，而随着叶昭涵这叶应武嫡长子的年长，立太子的问题必然会被提上日程，到时候需要的就不只是叶应武自己的决定了，还有大明文武官员们所说的话，叶应武在这样慎重的事情上必然会参考臣属的意见。

到时候实际上在朝野中同样拥有不少话语权的前朝老臣们，肯定会倾向于册立赵云舒的子嗣。这对于陆婉言以及其余嫔妃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威胁，所以现在对于赵云舒的子嗣，陆婉言为了避嫌是不敢轻易下决定的。到时候很可能因为这引来攻击。

信笺上淡淡的幽香让叶应武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南侧窗户，叶应武喃喃说道：“不知不觉已经有四个月没有回家了，是时候该回去看看了。”

云中谁寄锦书来，书信已到，当是归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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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三章一种相思两处愁

沁水岸边，半个月前明军与蒙古大军血战之处。

几名骑兵冲上山坡，占据高处，而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数百名骑兵直接向着不远处的沁水畔而去。在上一次大战之中，明军渡河修建了不少码头，虽然颇为简易，但是已经能够让明军水师的炮船停靠。

更何况山西内的河流实际上并不多，而且适合有如明军炮船这样大型船只停泊的更是屈指可数，以叶应武的身份，只要想要北上或者南下而且走水路的话，必然会乘坐炮船，所以可以想象蒙古人在各处大码头都布置有不少密探，叶应武的一举一动必然都会被探之，而这处码头却甚是隐蔽不说，而且自从上一次明军渡河之后，码头实际上就已经被荒废了，就算是在善于伪装自己的密探，在这荒无人烟的码头处也没有办法停留。

一艘炮船已经在码头上等候，看到那些骑兵飞快而来，船上也是放下踏板，一名年轻将领快步迎上来：“臣大河水师指挥使夏松，参见陛下！”

当先一名骑士正是大明皇帝叶应武，一边勒住战马，叶应武一边打量这个水师将领。夏松是夏贵之子，将门之后不说，而且在前宋时候一直是张世杰的得力助手，没有少和天武军并肩作战。后来叶应武和贾似道的矛盾激化，贾似道调遣夏松率领两淮水师残部回到两淮，重新加入淮军。淮军是贾似道一系的军队，而夏松又是夏贵的儿子，虽然不情愿，不过还是乖乖回去了。

等到后来镇海军北上，和蒙古最精锐的怯薛军决战于淮北，夏松在那一场狂风暴雨之中以惊人的毅力剑斩主张撤退的将领，率领两淮水师的战船支援镇海军，从而使得蒙古军队没有办法集结全部兵力对付镇海军，再加上风雨停息之后镇海军随时都可以走水路撤退，所以怯薛军只能悻悻而归，虽然那一场大战中双方各有死伤，并没有分出胜负，但是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镇海军有和怯薛军一较高下的能力，更是振奋了各处军心民心，使得怯薛军这一朵一直笼罩在南宋军民头顶上的阴云消散。

淮北战后，南宋很快宣告灭亡，大明建立。因为在之前的战斗中李庭芝阵亡，夏贵独自掌管淮军，自知之前淮军抢夺功劳、轻兵冒进等等和镇海军的冲突必然使得他接下来不好过，再加上朝廷已经有整编淮军的意思，所以夏贵索性放权转入地方，担任地方巡抚，而夏松因为之前支援镇海军以及曾经在两淮水师和天武军并肩战斗的经历，所以并没有遭到太多的排斥，很快进入镇江府水师，大明北伐，组建大河水师负责北地水网之中水师战船的来往作战，一直表现出色的夏松自然成为了水师指挥使的不二人选，而后来爆发的沁水之战，夏松亲自指挥两艘炮船支援，也证明了他处变不惊的能力。

“夏卿家平身，”叶应武翻身下马，“朕返回洛阳，再回南京，一路风尘，还要拜托夏卿家了。”

夏松当即一拱手；“还请陛下放心！”

叶应武点了点头，大明海军横行南北洋，大明水师更是出入天下河流来去自如，所以叶应武对此倒是没有太多的担忧，如果大明水师的护卫下自己还能出了什么差错，那大明也快到了亡国的时候了，就算是现在给那些暗处图谋不轨的蒙古人更或者其余恨叶应武入骨的敌人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水上动手。

此次叶应武回京事发突然，再加上前线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战事，所以叶应武并不想引起蒙古人的注意，只是携带两百百战都骑兵南下，其余百战都具装甲骑依旧留在前线。但是相比于来的时候前呼后拥数万大军保护，叶应武走的时候除了暗处的锦衣卫和六扇门护卫，只有区区两百骑兵，就算是张世杰他们再胆大也不允许叶应武这样走陆路冒险，所以毫不犹豫的将这个护送任务交给了水师，毕竟有水师炮船在这里，所有人也能放心。

对此叶应武也没有说什么，本来水师一路顺流而下，倒也快速，更何况叶应武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在蒙古人心中的地位，直接走陆路的话确实有些风险，这样的风险就算是现在的叶应武和大明也承受不起。

叶应武转过身，看向身后走上前的张世杰，沉声说道：“爱卿，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便在此你我曾经一起见证大明胜利之处分别吧。”

张世杰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而叶应武亲自上前扶起来，看着张世杰郑重的说道：“朕将大明这二十余万主力战军全都交给爱卿，希望爱卿不要让朕失望，如果爱卿有什么难以决断的，可以先和君实卿家商议，另外姚枢姚卿家也为忠贞之士，爱卿当以此二人为左臂右膀，让我大明北伐之最后一战也能漂漂亮亮的赢下来！”

看着叶应武，张世杰嘴唇轻轻颤抖一下，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深深的一拱手。叶应武是大明的皇帝陛下，更是他张世杰的小舅子，是张世杰看着长大的，而张世杰能够走到现在这一步，和叶应武的全力扶持也有着不可替代的关系。

叶应武之于张世杰，是需要他照顾的亲人，也是信任他的皇帝陛下，想到这里，再想想数年之前自己落魄的时候，张世杰不由得感慨万千，更明白自己如今可以平步青云甚至为人臣之首的来之不易。

现在叶应武将大明集结起来的全部主力战军，甚至包括他自己的百战都禁卫亲军都交给了自己，张世杰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信任和托付。

天武军、镇海军、宣武军这些经历过历次大战洗礼的老军，两淮军、镇东军、荆湖军这些平日里往往作为后补却一直想要建立功勋的新军，再加上禁卫军和神卫军这大明都城的内外拱卫者，可以说现在除了地方厢军以及在河西和海都对峙的神策军、天雄军两支主力战军外大明全部的兵力都已经在这里了。

叶应武要张世杰来打的，是一场气势恢宏、足够被铭记史册的国战，是一场最终压倒蒙古人的决战！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叶应武坐镇太原府迟迟不肯归去的原因，因为这样的国战，是叶应武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全部努力结果，是无数华夏人三百年梦想、三百年血汗凝成的结果，叶应武想亲眼见证这一场胜利，想亲自指挥这一场胜利。

而现在他把这个权利给了张世杰。

张世杰并没有说什么“必当不辱使命”的空话，只是用一个深深的拱手来表示自己的回答。

陛下想要的胜利，臣一定会奉上！

叶应武似乎是明白了张世杰的意思，哈哈大笑着一甩衣袖，转身走上战船，口中高声吟诵着一首诗。张世杰微微侧耳听去，那吟诵声回荡在耳畔。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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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行宫。

虽然和山西实际上只有一条大河之隔，但是洛阳似乎还没有从炎热的夏天之中走出来，池塘中的荷花尚且在娇艳的盛开，虽然这荷花比不上清明、谷雨时候甲天下的洛阳牡丹，但是也别有其独到之处。

尤其是这洛阳行宫，本来就是从前朝行宫之上改建而来，行宫之中种植的荷花也是天下遴选出的优良品种，不输于江南水乡的荷花。

晚风拂过水面，带来的还有阵阵暖意，而荷花都顺着这风轻轻摇曳，晚间的露水在即将消散的最后一抹夕阳之中逐渐凝结，顺着淡粉色的花瓣和深青色的莲叶流淌下来，晶莹剔透。甚至那荷叶也随之微微摇晃，只是不知道是风重还是这露珠重的原因。

天空之中一轮明月已经爬上来，有这明月的光辉，看不到漫天星辰，不过偶尔有几点明亮的疏星还是坚强的散发出自己的光芒。

罗纱在风中轻轻摇摆起伏，而倚栏坐在水榭边的身影，即使是经过这层层罗纱的遮挡，也能够隐约看见勾勒出的曼妙，那身影一手捧着书，另一手拿着小扇慢悠悠的扇着。袅袅熏香从铜炉中升起，随着扇底风而向四处飘散，让这水榭看上去犹如人间仙境。

层层罗幕掀开，人还未至，清脆动听的声音便已经先到：“姊姊凭栏读书，熏香缥缈，怕是洛神凌波、神女下凡，也不过如此。”

正是格桑的声音。

“呀，妹妹过来了，块块坐过来，此处的荷叶甚美呢！”惠娘放下手中书，笑着站起来。她和格桑的岁数差不多，只不过格桑入宫晚，所以很自觉的以“姊姊”相称，而惠娘也并没有反对，毕竟无规矩不成方圆，后宫便是这样论辈分的规矩，格桑想要这么称呼那边随着她去。

夏日炎热，又是在这深宫之中，两人穿着实际上都甚是清凉，一层褙子外面实际上也就是披了一件轻纱，甚至能够隐约看见两截藕臂以及胸口引人向往的雪白。

“没想到姊姊名为看书，实际上看的却是这荷花。”和惠娘待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了，两人已经甚是熟稔，相互开玩笑也没有什么关系。

惠娘似乎被说中了心事，俏脸微红，不过旋即镇定下来，俏皮的掐着腰：“你有什么证据？总不能诬陷人呢！”

“这本书姊姊昨天差不多就是看的这么个厚度，今天姊姊在这水榭坐的时间可不短了，怎么还是这差不多的厚度？”格桑毫不犹豫的指着那本打开的书说道，不过旋即她明白过来什么，眨了眨眼说道，“哦，我知道了，姊姊也没有看书，也没有看荷花，怕是在想人吧！”

“要你说！”惠娘顿时俏脸通红，愤愤的冲着格桑挥舞小拳头，便要扑过去，而格桑轻转腰肢，堪堪躲过她，不过惠娘却没有停留，紧接着转而扑上来。这偌大的行宫后宫，实际上除了她们两个的贴身伺候婢女，并没有什么外人，所以并不害怕被人笑话。

两人翻倒在旁边的软榻上，微微喘着气分开来。虽然是夜晚，毕竟还在夏天之中，略微打闹几下，身上就已经有薄汗出来，惠娘看着格桑汗涔涔的额头，不由得笑着说道：“夫君以前常说，格桑妹妹是‘冰肌玉骨清无汗’，今日得见，吐蕃的雪莲可也有出汗的时候！”

知道自己刚才可算是“得罪”了牙尖嘴利的惠娘，格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指了指天：“吐蕃的夏天可没有这么热，甚至吐蕃那雪山之巅，何来的夏天？”

“这倒是，”惠娘点了点头，有些心向往之，“此生若是能够去吐蕃看看你说的那直插云霄的雪山还有美如宝石的湖泊就好了。”

格桑一边吩咐婢女去烧水沐浴，一边伸手在惠娘的脸颊上捏了捏：“夫君那么宠爱你，去找夫君撒撒娇，夫君肯定答应，说不定还亲自陪着你去呢。到时候这后宫之中的恩宠，谁能胜得过你？”

“夫君······”惠娘听到这两个字，有些出神，目光也飘忽不定，不过主要都落在那荷花池上，而荷花池正是这院子的北方，在荷花池以北，在数百里外，有那一道日夜牵挂的身影。

不知道他此时是不是还在灯火下批改奏章，不知道他此时是不是还像战报中所说那样身先士卒在前面冲杀，只是期望有一天，最好是在不久的一天，他能够平平安安的回来。

不知不觉得，惠娘的眼眶之中已经有晶莹的泪水在滚动，轻轻握住格桑的手，喃喃说道：“你说战场冲杀，这么大的凶险，他为什么偏偏要自己去，那些将士们难道没有了他就没有办法战胜敌人么？”

格桑也陷入了沉默，要说她对叶应武一点儿感觉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两人有过月下对饮的浪漫，也有过共赴巫山的夫妻之实，叶应武是格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也是第一个真真正正吸引了这天山雪莲、让她为之折腰的男人，只不过相比于惠娘毫不遮掩的思念，格桑更加下意识的将这种感情隐藏在心底，让自己看上去更为平静。

“夫君绝对不是鲁莽之人，更不是嗜血成性之人，既然亲自带队冲杀，必然是局势已经很难挽回的时候，而且最后他不是毫发无伤，还成功的打败了蒙古人么？”格桑轻声说道，在说到叶应武征战沙场的时候，自己的手却也不听使唤的颤抖起来。

要说不担心、不牵挂，那是不可能的。

惠娘虽然此时心中感慨，但是心细如发的性子却还没有变，顿时感受到了格桑的轻微变化，一边掏出手帕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一边露出一抹略带有苦涩的笑容：“实际上妹妹自己心中也牵挂万分吧，否则何至于说到夫君，这手都在颤抖呢？”

两朵红晕浮上格桑的俏脸，女孩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对于内心深处的答案，她很清楚，所以也不吝惜于表达。不过格桑还是有些愤懑的甩开惠娘的手：“好你个惠娘，好心安慰你，倒是来套我的心思！”

就在这时，脚步声再一次响起，惠娘只道是婢女回来禀报，轻声笑道：“你说那个在外面冲杀不顾生死的混蛋，是怎么把咱们的心都牢牢抓在手中的？”

只不过坐在她对面的格桑，脸上却满满的都是惊讶神色。

惠娘有些奇怪的看向格桑：“怎么了，别怕，现在这里只有咱们两个，刚才说的这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我不说出去，夫君就算是有一百个耳朵都不可能知道，除非他自己现在就站在······”

看着对面格桑活见鬼的表情，惠娘下意识的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微微侧头，旋即脸色惨白。

“谁告诉你这里只有两个人，某的小惠娘？”叶应武整好以暇的看着她，就像是看着嘴边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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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四章天下还须更多才

PS：第二更下午六点

风微微吹拂罗纱，层层帘幕轻轻飘扬。

烛火随风摇曳，不久之后就被吹灭，不过从窗户缝隙之中透过来的月光依旧照亮半边屋子。而碧纱橱之中隐约可以听见呢喃人语。

“夫君······夫君，臣妾撑不住了，夫君饶命！”惠娘浑身上下香汗淋漓，无意识的轻声喊着，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险些从床榻上面滚下来。叶应武伸出手臂一把拽住她，而另外一只手死死箍着在一旁看戏很久，早就媚眼如丝的格桑。

惠娘没有一丝力气挣扎，只是下意识的伸手按在叶应武的胸口，显然为了报复惠娘那一句“混蛋”，叶应武没少折腾她。不过惠娘还是很清楚，自己的救命稻草可不是求饶，叶应武的性子，越是求饶越是让他“兽性大发”。所以惠娘很干脆的伸手在格桑身上轻轻推了一下。

原本就被叶应武手臂环着的格桑，娇呼一声，落入叶应武怀中，正正贴在那棱角分明的胸膛上，看着近在咫尺叶应武脸上浮现出的笑容，格桑很清楚自己之前给惠娘表露出来对于叶应武的心思被他一字不差的听了进去，此时更是娇羞万分，但是高原上雪莲的风霜傲骨早就化作三千绕指柔，格桑白玉般的手指在叶应武的胸膛上轻轻抚摸，旋即落在叶应武胸前那一块伤口附近，虽然微微闭着眼，但是女孩脸上依旧流露出清晰可见的心痛神色，这伤口曾经险些要了叶应武的命，这也是为什么后宫之中姊妹们虽然并不阻止叶应武冲锋陷阵，但是总是格外牵挂。

人们总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是她们担心更多的，是又有这么一支无情的箭矢，真的将叶应武在她们身边带走。

“睁开眼，看着某，”叶应武笑着说道，“又不是第一次了，你知道某的长短，某知道你的深浅，有什么好害羞的。”

“无赖！”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只不过格桑的有如受惊的小鹿，更多的是羞涩，而惠娘的更像是慵懒的小猫，只是一种带着浓浓情意的娇嗔。

而叶应武刚刚消磨在惠娘那似水柔软身段上的火气此时又重新熊熊燃烧，低吼一声猛地一把将格桑按在床榻上。格桑低低喘息着，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睁开眼睛，灿若星辰的眼眸正好对上叶应武的双眼。

“夫君······”

“唤声情郎听听。”叶应武嘴角露出一丝邪笑，“这样某今天就放过你。”

格桑俏脸上露出一抹喜色，迟疑片刻，还是低低的说道：“叶郎······你，你怎么还！”

感受到叶应武的火热，格桑甚是诧异，只不过弥漫于四肢百骸的奇妙感觉，让她一时间已经说不出话来。叶应武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笑着说道：“刚才你们两个不是说了某‘无赖’么，如果言而有信，那某这个无赖岂不是太失败了？”

“油嘴滑舌，欺负格桑老实。”旁边的惠娘躺在床榻上连手指都快太不起来了，喃喃说道。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云消雨散，算是歇过来些许力气的惠娘披上衣衫，遮挡住自己曼妙的身姿，跟在叶应武身边时间长了，她自然很清楚这个家伙精力旺盛，而且多年待在军营，正所谓军营呆半年，母猪赛貂蝉，更何况叶应武的后宫妃嫔，虽然人数不多，但是绝对都是人间绝色，每一次叶应武自然会将这么长时间来憋着的火全都泄出来，只要不及时穿上衣衫，十有八九是要被叶应武再一次“兽性大发”扑倒的。

“惠娘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叶应武轻笑一声，还搂着同样乏力而靠在他怀中的格桑，“晴儿最是知道某的心思，想必此时已经重新烧了沐浴的水，咱们夫妻团圆，又是这么一番盘肠大战，至少得好好沐浴一番才对。”

“你想得美，我······我让晴儿再去烧两桶水，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再······”惠娘手忙脚乱的便要跑，只不过叶应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随意一带，惠娘娇小的身躯已经撞入怀中。

叶应武一边嗅着惠娘的发香，一边轻声说道：“你跑，跑得了么？”

而惠娘也很敏感的感受到了自己腿间隐隐有东西想要扬头，顿时俏脸绯红，刚想要挣扎，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惠娘急忙侧过头，虽然知道来的肯定是晴儿那个丫头，但是惠娘现在这样衣衫不整的模样还是不想被自己的贴身侍女看到。

毕竟现在晴儿怎么说也是后宫的总管女官了，不再只是惠娘的贴身人。

叶应武感受到怀里惠娘想要起身，急忙一把按住她，耳语道：“别跑，晴儿那个丫头脸皮本来就薄，而且某还没有收了她，要是让她看到了，自然难免尴尬，所以你就挡挡吧。”

不等惠娘开口拒绝，叶应武的声音就猛地抬起：“进来。”

碧纱橱的门打开，晴儿显然也能猜测到眼前是怎样一副旖旎的场面，所以很聪明的低着头：“水已经烧好了，陛下和两位娘娘随时可以沐浴更衣。奴婢在外伺候，如果陛下需要，可随时传唤。”

“嗯，你先下去休息吧。”叶应武笑着说道，“今天不用你来伺候了，朕亲自来伺候两位娘娘。”

惠娘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而晴儿如蒙大赦，简直可以用落荒而逃来形容。毕竟她本来就脸皮薄，而且原本在南京城时候主要是在书房伺候叶应武，所以很少在有妃嫔侍寝的时候出现，更何况叶应武怀中的还是自家女主人，怎能不让晴儿感到害羞？

“夫君如果有功夫的话，把这丫头也收了吧，她心里惦记着你，整个后宫的姊妹们可都是心知肚明。”惠娘想起来什么，看着叶应武正色说道。

叶应武伸手在她瑶鼻上轻轻刮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和格桑都顶不住了，所以再拉个原本就和你一起长大的战友？”

“你还好意思说，折腾的人家现在还没有力气。”惠娘眼波流转，忍不住娇嗔一声。

“小妖精，这可是你主动诱惑某的，那就怪不得某了！”叶应武轻笑一声，直接将惠娘抄起来。

“夫君，妾身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惠娘顿时惊叫，而她腰间的白玉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叶应武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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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还一直没有说为什么会突然回来？”腾腾热气中，惠娘和格桑一前一后给叶应武擦拭身子，只不过她们两个刚才又被叶应武折腾了一遍，足足小半个时辰才回过来元气，此时真不知道是她们在伺候叶应武，还是叶应武在顺着她们手走的方向。

沉默了良久，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抚摸着惠娘柔顺的秀发：“你婉娘姊姊来信，舒儿腹中的孩子胎位不正，恐怕要难产。”

“呀！”惠娘和格桑不约而同的轻呼一声。

“而且某这一次北上算来也已经四个月了，回去也算是给朝野众多大臣有一个交代，毕竟这四个月的国事基本上都让他们分担了，甚至就连那些进士朕都先把他们留在了洛阳。”叶应武的声音之中带着些许无奈，正如他所说，当了四个月的甩手掌柜，除了赵云舒腹中孩子这件事之外，叶应武确实也应该回去。

毕竟相比于前线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的战事，还是南京城中那些叶应武来不及处理，而文天祥他们也不敢轻易做出决定，只能积压的国事比较重要。这也是叶应武估摸着自己应该回去了的原因之一。

惠娘小心的给叶应武捏着肩膀：“舒儿姊姊命苦，夫君应当速速归去。”

叶应武点了点头，并没有一如往常调笑惠娘和格桑，只是伸手握住惠娘纤细的柔荑：“某等天亮就带着亲卫快马回南京城，这一千多里地的路程，如果兼程赶路的话也就是三四天的功夫，估计应该还晚不了，你们明天跟着大队走水路回去便是，水路安稳，并且某的龙舟空着的话岂不是太浪费了，正好给某看着点儿。”

“夫君这么一说，妾身姊妹二人反倒成了看房子的了。”格桑忍不住轻声嗔道，她脸上本来就微微发红，再加上水汽熏蒸，自然更是红扑扑的，叶应武看上去也有些心神荡漾，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脸上香了一口。

格桑怔了一下，旋即低下头。而叶应武则是笑着说道：“看房子可也不是一件简单的活计，你们看好某的龙舟，而某也要看好这大明的天下！”

叶应武虽然声音不大，而且更是带着笑容说的，但是这一句话出口，掷地有声，而格桑和惠娘都有些诧异的看向自家夫君，流转的目光之中不知不觉已经多了迷恋和崇拜。

“对了，夫君，那些追随夫君北上的进士们，夫君打算如何安置？”惠娘突然间想起来什么，沉声说道，“之前夫君北上，并且安排这些进士在河洛一带采风，实地考察大明之民生，现在夫君已经归来，而且远远过了殿试应该组织的时间，虽然夫君是为了决定大明国运之战事北上，但是终归还是要给这些进士们一个交代，而且这么多进士也不能游手好闲，这几天妾身上街，一些酒楼和茶馆之中似乎已经出现了他们的身影，当是采风回来了，正等候夫君的接见。”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些进士他倒是还没有忘，毕竟这是大明第一批遴选出来的进士，对于大明有着不一样的意味。而当初叶应武不得不率军北上，也携带了这些进士追随，想要让他们和自己的幕僚们一起经受历练，后来叶应武北上壶关，自是不能再带着他们，所以将他们留在了洛阳城，并且趁着这个机会让这些寒窗苦读的进士们能够有机会接触大明市井，这对于他们的策论以及以后为官都有不小的帮助。

但是现在几个月的时间过去，叶应武再这样对他们放任自流的话，且不说这些人可能就这样直接荒废掉了，甚至大明的第一次科举考试也会彻底以失败告终，这一场科举考试耗费了翰林院和学士院很大的精力不说，甚至连最后殿试的题目也都准备好了，如果就此放弃，前功尽弃不说，将会给未来继续准备的科举考试产生很大的影响，这绝对不是叶应武想要看到的，更不是大明官员们以及那么多寒窗苦读的学子们想要看到的。

随着大明现在逐渐向北推进，占领的州府越来越多，而收复的土地以及需要安置的百姓自然也越来越多，而大明原本接收自前宋的官吏在经过大明一次又一次的扩张之中，实际上被稀释的已经很严重了，当初甚至一个小小的知县，现在都已经能够掌管一处州府，而这样的晋升只是在短短两三年之内，这也就意味着大明下面各处州府的根基必然不稳定，很容易在一些天灾人祸面前失去控制。

而从蒙古那边投靠过来的汉人官员虽然多，但是很多本来就是投机取巧之辈，像姚枢这样可以委以重任的少之又少，叶应武也不想让这些官员彻底把控当地权力，一如既往地欺压百姓，那样大明北伐付出这么多代价就真的成了表面工程，无数将士的牺牲也就成了闹剧。

所以大明很急迫的需要更多的真正人才，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在短期没有办法组织殿试的时候让这些进士下去走一走看一看，了解他们即将担任的职位到底要面对怎样的情况。而现在这样的实践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叶应武必须要进行一场殿试。

“夫君，”惠娘轻声唤道，“水有些凉了，夫君歇息吧？”

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某必须要最快的速度回到京城，这些进士有的回到了洛阳，有的还在下面各处州府，也总不能在这样拖着，但是谋也不可能留下来在这洛阳行宫举行殿试，这样罢了，某会知会本地官员，让他们召回这些进士，和惠娘你们一路返回南京，某在南京举行殿试。”

顿了一下，叶应武沉声说道：“这样就必须要大张旗鼓了，你们拖延两三天再走，到时候某已经在南京，倒也不用担心这路上有什么意外。”

王清惠迟疑片刻，轻声说道：“妾身觉得夫君这样将这些进士打发来、打发去，似乎有些不妥，而且夫君想要知道这些进士在这几个月之中历练的如何，是栋梁之才还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单单凭借他们的策论恐怕难以看出，历朝历代的进士当中人品不正者、碌碌无为者也不在少数。若是夫君借着这个机会再出一道考题，以这几个月采风之见闻写一篇报告，再和地方上的奏章以及六扇门的报告相互对比，必然可以看出这里面谁是真才实学，谁是只会假大空之言论。”

叶应武眼睛中流露出一抹惊喜，狠狠一拍手：“不错！这样既能够考察一下他们采风的情况，也能够让他们在这一段时间内好好酝酿，免得抱怨殿试的地点和时间有所变更。某现在就拟定圣旨，这道旨意在进士汇聚的那一天颁发下去就可以。”

想起来什么，叶应武转过头看向惠娘：“对了，咱们的小才女，这一次给你一次出风头的机会，这道旨意就由你来宣布！”

惠娘眼眸中一亮，她本来就对于诗词文章感兴趣，更何况这些进士本来就是天下文章之高手，怎能不让惠娘感到有趣？再说这样出风头的事情，不喜欢反倒是会被人说矫情了。

叶应武在惠娘额上轻轻一吻：“此事就交给你们两个了，不要让某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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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五章秦时明月汉时关（上）（为书友铘夜魔皇加更）

星星峡。

“根据前线哨骑送来的情报，八剌此时已经深入草原，而且骑兵兵锋直指的正是蒙古大汗王帐所在的和林，而以现在八剌到咱们这里的距离，想要在十天之内回来，基本没有可能。”神策军督导唐震看向站在前面的神策军将军江镐和天雄军将军高达。

而天雄军督导张珏也抬头看向巨大的舆图，不等王进和高达开口，就开口说道：“咱们和海都在这一带对峙也有将近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来海都大规模进攻星星峡有三次，最后一次拿下了关口东侧的营寨，不过好在他们没有办法依托营寨防守，所以也就只有那一次进攻了星星峡主关隘，现在已经撤退回到原本开始的营寨。”

顿了一下，张珏接着不慌不忙说道：“现在虽然东侧营寨已经被蒙古鞑子在撤退的时候摧毁，但是关隘之中还有大量可以用来守城的物品和器械，更主要的是，八剌走后，星星峡这边只需要面对海都的威胁，远远没有原本压力大，如果咱们现在一直坚守的话，绝对可以支撑一年以上，毕竟从敦煌到红柳河一线并没有蒙古鞑子的踪影，也无须担心蒙古鞑子会在这个时候从和林回兵。”

“这只是最保守的方法，但是对于神策军和天雄军来说，这几个月已经差不多补充了原本缺少的兵力，并且对那些吐蕃军进行了整编。”唐震接上来说道，“星星峡的守军以及粮草、器械等，已经足够支撑大军和海都部进行一场决战，更重要的是，海都部的三次攻城之中似乎有很多的奇怪之处，之前还没有注意到，但是结合马廷佑马相公所说，便能够理解。”

王进和高达也点了点头，这一点不用唐震说，他们在之前的防守战之中也察觉到了，星星峡外的蒙古军队并不是万众一心，至少那些归附于海都的小部落们，在进攻的时候并没有很是用心，最明显的就是在突破明军在星星峡东侧营寨之后，海都部主力不断进攻星星峡关隘城池，而这些小部落则负责掩护侧翼，当王进亲自率领明军骑兵从西侧营寨过来支援的时候，这些人数不少而且都还颇有一战之力的小部落们却是象征性的抵抗了一下就作鸟兽散，使得海都在大惊之下不得不紧急收拢军队，甚至还以手下数千名骑兵被明军两相夹击反包围为代价，方才杀出一条血路。

反倒是明军并没有过多的为难那些撤退的小部落军队，只是认准了海都本部的军队疯狂突击，甚至打到最后海都部的骑兵们不得不丢掉被他们看作荣誉和象征的军旗，混在那些小部落杂牌军队中跟着一起撤退，方才好不容易撤退出了这犹如死地的星星峡峡谷。

也正是因此，海都部的第三次进攻看上去推进的最远，但是实际上应该算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败仗，那些小部落们和海都部之间的矛盾已经彰显无遗，而海都部的军队在这一战中也被狠狠的削弱，甚至人数已经和这些小部落的军队兵力差不多，并且增加了大量的伤员。

更何况海都能够拿来攻城的那些重型器械也都扔在了城下，被明军集中起来推入西侧的营寨之中，显然没有丝毫想要再让海都部拿去利用的意思。而也正是在这一战中，海都部和小部落们之间实际上已经快要势成水火，就算是明军也能够从小部落军队故意放水中看出来他们之间深刻的矛盾。

而王进和高达等人想想当时马廷佑所说的策反昔里吉部的过程，顿时明白这绝对是昔里吉部在背后捣鬼，而这些本来就是借助海都庇护的小部落们，更是在发现海都实际上也很虚弱的时候果断放弃了继续追随海都的意思，他们发现了实际上有很大潜力的昔里吉部，甚至已经能够意识到站在昔里吉部背后的是谁。

实际上在幽燕之战和沁水之战的结果出来之后，这些本来就是墙头草的小部落们就已经清楚自己未来应该如何站队才能够确保部落的继续延续。要是在这两场大战中忽必烈带领蒙古人取得了胜利，那么一切都好说，因为这之后河西的明军必然会退缩，天下呈现的是大明、忽必烈部蒙古和海都部三足鼎立的局面，就算是在这三支势力中，海都部看上去最为虚弱，但是毕竟海都部久在这西域，有绝对的自保能力，就算是打不出去，明军或者忽必烈部想要向这边进攻也不是那么容易。

更何况就算是到时候大明和忽必烈部想要对海都部下手，也得考虑考虑对面虎视眈眈敌人的打算。而且以这些小部落自以为对于大明和蒙古的了解以及忽必烈亲自出马这蒙古方面占据的绝对优势，都早早的以为大明最多就是和蒙古打个平手、两败俱伤，甚至战败的可能性更大。所以他们也就都心安理得的看戏，反正这样的结果也就让他们不用着急改换门庭。

可是沁水之战和幽燕之战的结果却让所有等着看热闹的小部落酋长们炸了锅，大明先是全歼幽燕蒙古守军，接着又凭借这捷报一举反攻，逼迫威风而来的蒙古主力大军夹着尾巴逃窜，现在甚至被包围在了雁门关进退不得，而没有了幽燕以及忽必烈率领的这一支蒙古主力，甚至就连八剌都敢冲向和林准备捞一笔，更何况大明肯定会趁胜追击。

这一战已经注定蒙古忽必烈部的没落，也就注定了这些隔岸观火的小部落酋长们所设想的三分天下是不可能了，而面对取得了北伐胜利，真正就可以说是如日中天的大明王朝，他们自然明白应该如何选择，甚至不用昔里吉出面前去游说，这些酋长们在决定星星峡攻防战双方实力优劣的第三次进攻之中，必然也会选择对明军骑兵放水。

毕竟他们已经做好了和大明站在一起的打算，而海都部必然会有所反应，到时候海都部的实力越是弱小，对于这些小部落们自然越是有利。而也恰恰是在这个时候，隐约成为各个小部落领袖之首的昔里吉，派人联络这些想着改换门庭的酋长们，这些酋长面对海都实际上还有很大威慑力的军队尚且有恐惧和戒备之心，再加上大明那边一直没有主动派人联络，一旦开战，酋长和首领们并不能保证明军领会得到他们的意图。

要是到时候明军将他们和海都部“一视同仁”，那可就悲惨了。明军那些厉害的火器，一次齐射或许只是咬掉海都的一部分士卒，但是很有可能就是直接把一个小部落抹去。这样的风险所有首领们想到之后，难免都会倒吸一口凉气。

而此时再一次主动站出来的昔里吉，自然就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更何况昔里吉部派过来的使者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话语中透露出来的意思这些做惯了墙头草的首领和酋长们自然明白。

这昔里吉部十有八九已经和大明搭上线了，而跟着昔里吉部走，总比跟着海都部等死来的要好！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在星星峡关隘之下，当昔里吉部率先后退的时候，其余小部落也都整齐划一的退了开来，为明军骑兵闪开道路。

“如果咱们一直不采取动作的话，恐怕海都不会放过咱们这些‘朋友’。”高达沉声说道，“事不宜迟，现在军队都已经整编的差不多了，而且粮草尚且充足，就算是不向西域深处进攻，也应该给海都点儿颜色看看。被他堵在家门打了这么久，可不是神策军和天雄军的作风！”

“同意！”王进毫不犹豫的说道。

“同意！”张珏和唐震也是豁然向前迈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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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里吉首领，你终于来了！”几个酋长看着一手掀开营帐帘幕大步走进来的身影，忍不住纷纷松了一口气。整个大帐之中充满了寒意，甚至就连中间的火炭盆没有了火也没有人注意，因为大多数的首领和酋长额头上都满是汗珠。

昔里吉轻轻呼了一口气，站在他眼前的几乎已经是所有下定决心站直昔里吉部这一边的所有酋长和首领，足足有三三十人，这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忽视的数目，因为在他们的身后，象征着一个个少则五六百，多则两三千，总是甚至接近两万的军队。

而且这些小部落基本上都是骑兵队伍，一万多的骑兵，对于任何一方势力来说，都绝对不是能够在短时间内凑出来的，即使是现在坐拥河西产马之地并且有着强大国力的大明来说。

虽然相比于这些小部落，海都部手中还有两万左右的骑兵以及更多的步卒，并且控制着剩余的部分攻城器械和大量民夫，但是谁都清楚，在这荒野上能够影响甚至是主导战事成败的，就是骑兵的数量，而海都部经过几次大战折损，骑兵数量和这些小部落的骑兵数加起来已经差不了多少，这些小部落就算是依旧难以战胜海都部，但是与之抗衡甚至立于不败之地而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

但是这么多人如果各自为战，终究是一盘散沙，所以这些酋长和首领们看到昔里吉走进来，都是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是他们选定的头领，而这些部落也将追随昔里吉在这混战之中保全自己。

“头领，海都已经派人前来邀请咱们前去他的汗帐讨论战事。”一名首领不等昔里吉坐下，就忧心忡忡的说道。

“这分明就是想要将咱们一举拿下，坚决不能过去！”另外一名酋长毫不犹豫的开口，而他还没有说完，其余首领和酋长们都点了点头。他们能够做到这个位置上，必然都是部落之中出众的人，在这样的事情上自然有着足够的判断能力。

大家在第三次进攻之中实际上就已经情愿或者不情愿的将自己的态度摆明，而海都自然也不是傻子，这个时候邀请他们过去，十有八九是要来一场鸿门宴了。而且趁着这个机会擒贼擒王，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这些小部落们叛变的趋势。

昔里吉点了点头，旋即目光在所有人上转了一圈：“海都部可是有什么其余的动作？”

一名首领上前一步说道：“海都部并没有出动的迹象，不过倒是那两个平日里在海都脚下叫的最为欢畅的走狗，现在大有要跟海都一条路走到黑的架势，不过咱们打不过海都，还不至于怕了他们两个小部落，现在咱们手下的弟兄们已经将他们这两个部落团团围住，估计他们的首领过不了多久就要过来面见大头领了。”

还不等他说完，帘幕再一次掀开，两个被侍卫压着的家伙走了进来，见到昔里吉便破口大骂：“昔里吉你吃里扒外、不是东西！海都汗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等混账之事，还不速速把我们两个放开，然后去向海都汗赔罪？！否则海都汗一定会好好教训你们！”

昔里吉怔了一下，顿时明白刚才那名首领说的确实不错，只不过他们手下的军队不只是包围了这两个小部落，而且直接把人抓来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这两个小部落区区数百人，又事发突然，自然没有多少抵抗之力。在这头领的位置上也有段时间了，昔里吉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瞻前顾后、如履薄冰的人，当即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寒意，看向刚才那名首领，那首领微微低头，显然向自己撒谎的行为以及擅自行动表示歉意。

不过现在正是用人之时，昔里吉没有多加责备，目光冰冷的看向那两个直着腰杆的首领：“让他们两个跪下！”

“凭什么，你昔里吉是首领，我们也是，你没有权利······”两名首领顿时大吼道，只不过自有几名急于表现的酋长和首领快步上前，一脚踹在他们膝盖上，两人吃痛，惨叫着跪倒在地。

当感受到疼痛的时候，两人这才意识到昔里吉还有身边这些同伴们不是闹着玩的，而他们那些搭在佩刀上的手，随手都有可能将刀抽出来要了他二人的项上首级！

顿时两人打了一个寒战，声音也远远没有刚才那样嚣张：“昔里吉，还有······还有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而昔里吉霍然站起来，一把抽出手中的刀指着下面这两个实际上已经成为俘虏的家伙：“你不是想要问某干什么？那某就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们反了，改旗易帜，为大明之人！”

周围的所有首领和酋长们眼眸之中都流露出惊喜的神色，显然他们都没有猜错，昔里吉背后站着的，正是大明。难怪他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从一个颓唐懦弱的小部落首领成长为这样的头领，也难怪他会对海都的命令阳奉阴违，甚至在关键的第三次战斗中第一个让开道路！

而那两名首领的脸色已经惨白。

只不过昔里吉冷笑着收起来手中的佩刀：“杀了你们两个家伙倒是玷污了某这大帐，现在放你们一条生路回去报信，就明明白白的告诉海都，某昔里吉还有诸位首领和酋长就在这里等候他，要是想要杀了我们，直接派兵前来进攻，鸿门宴这等把戏就不要再玩了！”

两名首领不知不觉得浑身已经被汗水浸湿，而等到昔里吉的侍卫上前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他们还浑浑噩噩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直到周围的首领和酋长们爆发出来笑声，他们才拼命地向外面跑去，甚至着急之下几次摔倒在地。而欢送他们的，是更多笑声。

“咱们准备迎战！”昔里吉并没有笑，而是脸上带着凝重神色。

在大明的军队听到风声杀过来之前，他必须顶住海都的进攻。

“是！”首领和酋长们纷纷正色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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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六章秦时明月汉时关（中）

“海都部开始进攻了。”透过千里眼，张珏沉声说道。

他现在就站在星星峡东侧营寨的废墟上，而就在前方，海都部的营寨之中已经乱作一团，甚至站在这里都能够隐约听见蒙古人的吼声。而大地甚至都因为大量的骑兵不断调动而震动。

“这骑兵数量，怕是倾巢而出了，而就在刚才海都那边还很安静，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异常，海都这人当真是统兵有方，只是他手下这些小部落们都是一些靠不住的墙头草，否则咱们这星星峡恐怕还真的守不住。”唐震在一旁忍不住感慨一声。海都既然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必然有其过人之处，而现在海都展现出来的，正是其强大的统率能力。

两万多骑兵几乎同时出动，并没有直接向不远处的各处部落所在营寨发动进攻，因为这些营寨几乎是每一个部落都有一个，所以一旦这些骑兵正面强攻，不啻于要直接面对连环的营寨壁垒，所以这些骑兵队伍很干脆的直接向两侧迂回，因为营寨中的各部落骑兵也已经纷纷从两翼展开。

只要他们能够击败这些小部落的骑兵，之后就算是马踏连营也没有人管得住他们了。

那些小部落骑兵们显然俄已经严阵以待，当蒙古骑兵冲出的时候，他们纷纷在两侧散开兜了一个圈子，而大队的步卒也都冲上营寨外侧的土垒。和明军在星星峡对峙这么久，蒙古人自然也要预防明军的突击和夜袭，所以外围的这些营寨修筑的甚是坚固，甚至包括壕沟和土垒都有，绝对不是可以随便攻下的。

海都自然也没有指望着能够依靠骑兵突击那几处并不大的寨门，所以在骑兵后面，大队的步卒有如潮水涌出，而投石机也纷纷调转方向对准这些小部落营寨所在的位置，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够将为进攻星星峡准备的石弹一股脑抛在这些营寨上。

这种大型的回回炮投石机，抛出的石弹就算是普通的城墙也很难承受，更不用说终究是单薄一层的营寨了。正是因为这种攻城器械杀伤力如此巨大的原因，所以所有的攻城器械基本上都掌握在海都部的手中，这些归附于海都部的小部落们拥有的只是一些小型投石机，砸在营寨上甚至都不够挠痒痒的。

而且双方距离这么近，正是回回炮发威的时候。

或许也是注意到了回回炮的移动，那些小部落军队之中爆发出呼喊声，显然对于这种拥有巨大杀伤力的武器他们心中有很深的阴影。

“让弟兄们做好准备。”唐震沉声说道，身后的传令兵也快步下去，不过唐震并没有着急下达进攻的命令，而是看向张珏，“海都把回回炮都已经搬出来了，看来这一次是要动真格了，咱们什么时候进攻。”

张珏眯了眯眼说道：“不用这么着急，看看海都准备怎么打。要知道咱们听到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出动的，海都不可能真的将全部兵力都抽调过去，至少得有一部分军队过来警戒。”

顿了一下，张珏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更何况两虎相争，对于咱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么早就冲过去击败海都，那昔里吉部恐怕就会尾大不掉，不如趁机借着海都的手削弱一下昔里吉部，另外咱们也可以趁机看看这些未来有可能的敌人到底有多少战力。”

唐震点了点头，战争面前并没有什么所谓的真正盟友，实际上都是为了实现自己最大的利益化，一旦明军这么早出动，昔里吉部必然损失不大，并且顺理成章的因为这一战的果断而成为那些小部落的统领，到时候大明在解决了海都之后，还要面对一支实力并不弱小的联军，这对于大明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而如果让这些小部落先和海都打个两败俱伤，大明再冲上前，海都部实力损耗严重不说，这些小部落被削弱并且昔里吉的威望也受到打击，大明以后在西域建立统治自然也更加容易。

就在两人短暂交谈的时候，前面两支曾经并肩作战的骑兵终于重重的碰撞在了一起，不过很快唐震他们就发现了猫腻，因为海都部从两侧冲上去的骑兵并不是想要真的突击这些小部落的骑兵，而是一击就走，直接绕着营寨不断兜圈子，甚至还抽调出来一支骑兵向星星峡这边飞驰而来，只不过这一队骑兵也就是三四千人上下的规模，显然是想要监视明军。海都部骑兵本来就比这些小部落骑兵加起来要多一些，只要不是正面硬拼，抽调出来一支队伍并不会真的影响多少战力。

而海都部骑兵逐渐向两侧散开，在他们身后，那些小部落骑兵顿时兵分两路，一路回到营寨处防守，另外一路则紧紧追上海都部骑兵。毕竟海都部骑兵这样主动撤退，也让他们感到有些惊讶，不敢轻易追击。

而就在下一刻，已经等候多时的回回炮同时轰响，大量的石弹重重的砸在营寨之中，只不过石弹的落点都是在营寨的寨墙和土垒上，并且是营寨南侧直面向海都部的寨墙。

原本跟在骑兵后面向前推进的海都部大量步卒此时在口号声中调转方向，直接冲向南侧寨墙。不只是那些小部落之中各个首领和酋长们大惊失色，甚至就连观战的张珏和唐震脸色都是微微一变，不得不称赞海都这一手打的确实漂亮。

这些小部落本来就兵力不充足，而且海都也很清楚昔里吉就算是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彻底和自己撕破脸皮，但是终归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而往往在一个人面临大事，尤其是指挥打仗这样能够决定生死存亡的事情时候，其原本或许并不起眼的性格特点都会被无限放大，所以昔里吉在本来兵力就不占优势的情况下，根本不会主动发起进攻。

这样看上去昔里吉背后站着大明，但是主动权还是在海都的手中，所以海都摆出来全力从侧翼进攻的架势，但是实际上却是要用骑兵牵引开这些小部落的骑兵队伍，以昔里吉的性格，肯定会在两翼集中步卒全力防守，应对骑兵和步卒的冲击，而面对撤退的海都部骑兵，他十有八九会将向前进攻的军队收回来，免得海都设计了什么圈套，而趁着这个机会，海都部严阵以待的回回炮就可以向敌人尽情的招呼。

而回回炮攻打的地方并不是拥挤着步卒和骑兵的营寨两侧，而是根本没有什么人防守的营寨南面，而此时已经跟着骑兵冲向两翼的海都部步卒，几乎快要越过营寨最南面的界限，当他们不远处的营寨寨墙坍塌的时候，这些步卒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疯狂的向里面冲击。

因为一开始海都部进攻两翼的伪装迷惑，小部落们并没有在南侧正面安排太多的兵力，随着南面寨墙的坍塌，就算是原本的警戒士卒也都命丧在回回炮的石弹之下，所以这些小部落营寨面对有如潮水而来的大队海都部步卒，不啻于敞开了大门。

意识到这致命的问题，昔里吉火急火燎的下令骑兵支援，只是可惜海都部骑兵同时重新回转，死死地咬上小部落的骑兵们，这些骑兵本来就因为敌人突然冲入营寨而慌乱，现在敌人又从侧翼和后面扑上来，自然更是乱了阵脚，再加上各个小部落之前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合作，甚至不少小部落还因为种种利害原因而有不少矛盾，在配合上自然是大打折扣，或许联起手来打顺风仗还可以，面对各个方向而来的海都部骑兵还能有一战之力就已经不错了。

而整个营寨之中也因为突然间冲进来的海都部步卒而大乱，虽然预先进行了疏散，但是还是有好几个部落之中的民夫和民众没有撤出来，这些部落多数都是草原部落或者绿洲部落，逐水草而居，当部落中军队移动的时候，部落也就跟着移动，所以实际上整个部落的大多数妇孺老弱都在这里，想要在短时间内把人全都撤到安全的地方自然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随着这些民夫和民众惊慌下的四散奔逃，原本想要向南面支援的各部落步卒也是被冲乱了阵型，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还有孩子的哭泣充斥整个营寨，凶神恶煞一般冲上来的海都部步卒没有丝毫犹豫挥动手中的兵刃，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而被这些乱军以及慌乱的民众遮挡住的各部落步骑只能瞪大眼睛干看着。

就在这时，一声惊雷般的响声震彻半边天际，无数的流光呼啸着划破沙洲戈壁上的风，爆炸在那一队负责监视星星峡明军的海都部骑兵之中响起，火光熊熊燃烧，而那一支也有两三千骑兵的队伍已经陷入彻底混乱。百虎齐奔箭毫不吝惜向世间展现其狠辣的攻击力和破坏力。

一队明军骑兵怒吼着从星星峡东侧杀出，同样兵分两路，赤色的旗帜迎风舞动，而还不等那一支海都部骑兵回过神来，大量的箭矢把他们彻底吞并。这分作两队的骑兵在射完箭矢之后并没有任何停留，直接向前突击，而且目标并不是正在混战的两军，直指海都部的营寨！

在这两支骑兵之后，又有一支数量并不少的骑兵冲出，有如潮水在刚才那一队骑兵的进军路线上席卷而过，海都部负责监视的两千多骑兵已经在转瞬之间被从世界上抹去，只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流淌的鲜血。

面对明军有如雷霆一般的出击，整个战场上无论站在哪一边的将士，心中都是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如此场景容不得他们不将自己代入刚才那一场有如旋风一般开始又结束的战斗，面对明军的百虎齐奔箭、箭矢以及最后的大军席卷，换做自己可还有还手之力？

初露锋芒的神策军和天雄军两军骑兵向这些已经许久没有进行过大规模骑兵作战的敌人上了极其生动的一课，现在的骑兵作战已经远远不再是当年成吉思汗征讨西域时候的方法，火器开路、箭矢扫射、断后骑兵和步卒清扫敌人，一切都有如行云流水，而最关键的就是一开始的火器齐放，足够给任何敌人以绝对的心理上打击。

跟在后面的还有大队的明军步卒，或许相比于前面的骑兵，他们的登场并没有那么骇人心脾，但是当看到七八万步卒滚滚从山谷中涌出的时候，所有正在交战的蒙古将士，还是脸色惨白。

因为他们很清楚不知不觉之中，南蛮子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人数优势，而且在战斗意志以及手中兵刃上，他们也要胜过自己！

号角声呜呜响起，面对直奔着自己而来的明军骑兵，海都毫不犹豫的下令收兵，如果被这些明军骑兵突入自家营寨，那么这一战也就不用打了。海都部骑兵到底是强军，否则也不可能纵横中亚和西域，原本因为明军的出现而有些慌乱的骑兵队伍此时就像找到了前进的方向，纷纷调转马头，抛下已经乱作一团的敌人，从斜地里迎向明军骑兵。

而明军骑兵并没有着急转向，只是继续催动战马，目标直指越来越近的海都部营寨。而他们后面的大队步卒此时已经分出来一部分停住脚步，一面面盾牌和一支支拒马枪整齐的顿住，而随着都头们的口号声，盾牌猛地向两侧分开，装在马车上的飞雷炮和火炮同时露出自己狰狞的炮口。

“不好！”海都部骑兵见到这两个没少让他们吃了苦头的火器，脸色都是大变，原本冲锋的势头为之凝滞，旋即整齐的队伍乱糟糟的向两侧分开，而火炮和飞雷炮已经同时怒吼咆哮。

虽然蒙古骑兵的反应很快，但是还是有不少人被炮弹和飞雷炮抛射的炸药包波及到，爆炸此起彼伏，骑兵惨叫着落马。而明军弓弩手此时也对准了目标，箭矢有如雨下。

在之前没有这么多火器的时候，想要阻挡蒙古骑兵，无论是前宋军队还是当时的明军，都需要依靠血肉之躯在盾牌和拒马枪的支撑下与之拼命，但是随着火器的陆续列装以及更多大型火器研制出来，火器和弓弩已经能够构成远近火力压制，相比于之前，能够有本事冲到明军阵前的蒙古骑兵，实际上已经是强弩之末。

蒙古骑兵怒吼着冲击明军阵型，只不过从空隙中刺出来的枪矛以及漫天飞舞的箭矢，已经无形之中注定了他们的命运。而又是赤旗飞舞，更多的明军步骑从星星峡之中涌出来，这些正是经过整编的吐蕃军队，经过这几个月明军体系化的训练以及大量衣甲兵刃的换装，这些吐蕃士卒虽然和明军相比还有一定的差距，但是和之前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上的了，尤其是面对大明的重赏——吐蕃归附大明，其百姓本来就有大明百姓之身份，所以大明只能采取重赏方式——这些吐蕃士卒自然拼命。

当吐蕃士卒从侧翼以及后方杀入蒙古骑兵之中的时候，即使是这些海都部骑兵有着极高的斗志，此时也终于坚持不住崩溃，大量的骑兵调转马头想要撤退，只是他们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队明军骑兵已经迂回到靠近营寨一侧，而那些小部落的骑兵也及时顶上来准备报仇，两支军队完完全全将海都部骑兵撤退的道路封死！

这里，对于这将近两万名海都部骑兵来说，已经是死地。

“杀！”无数的大明步卒怒吼着从打开的盾牌之中冲出，如林的长矛同时放平，有如麦浪起伏。

“杀！”明军骑兵和那些小部落骑兵纷纷策动战马，手中的马槊和马刀雪亮的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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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七章秦时明月汉时关（下）

当明军骑兵呼啸着冲入海都部的营寨时候，原本气势汹汹的海都部军队终于彻底崩溃，不只是陷入重围的骑兵完全丧失了抵抗的斗志，只是乱哄哄的向中间拥挤，让明军的这个包围圈越来越小，甚至就连那些原本已经冲入那些小营寨的部落中的步卒们，也都有如潮水慌乱的退了下来，

一面面曾经迎风舞动的旗帜，此时都已经耷拉在旗杆上，虽然海都部早就已经做好了败退的准备，但是还是晚了一步，或许就连海都都没有想到，明军竟然毫不犹豫的全面出击，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家派出去的骑兵团团包围，甚至还派出骑兵直接冲向自己的营寨，这就等于切断了海都部骑兵和主寨之间的联系。

这也就使得海都部骑兵在没有办法和主寨联系的情况下，很容易就丧失了斗志，想要让他们在明军的包围之中杀出来就没有这么容易了。而正在进攻那些小部落的海都部步卒，听到撤军的号角声以及看到明军大队怒吼着而来，这些步卒已经乱了阵脚，纷纷向着主营寨方向撤退，而此时终于稳定下来的小部落各处营寨的步卒也回过神来，呐喊着冲出来。

打逆风仗他们不行，但是打顺风仗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一面王字将旗迎风飘扬，王进一马当先，带着明军骑兵拼命地向前冲刺穿插，一排排的蒙古士卒就像是纸张一样被骑兵切开，而四周涌上来想要拼命牵制的蒙古骑兵直接被这些飞速驰过的明军甩开，等到他们想要调转马头的时候，明军骑兵已经绝尘而去。

王进身后的明军骑兵实际上也就是只有两三千人，但是这两三千都是从两个主力战军之中遴选出来的精锐，配备的都是清一色的河西高头大马，排成骑兵突击的锥子头，以决绝之姿态直接向着海都帅旗大纛所在的位置冲击。

海都本来就没有想到明军竟然会来上这么一手围魏救赵，更没有想到自己这里实际上才是明军的主要发力方向，他们宁肯不在意旁边那些小部落军队的死活，也要向着自己冲过来。这一支突然冲出的骑兵队伍无疑打乱了海都所有的布置，使得海都一边手忙脚乱的安排民夫护送辎重队伍撤退，一边不断从前面抽调兵力回来，并且下令前线步骑拼命抵抗。

只是为时晚矣，向前突击的明军骑兵不是这些蒙古步卒能够阻拦住的，而蒙古骑兵基本上都在两翼战场，剩下的这些海都的亲卫骑兵以及其余的护卫骑兵并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甚至根本追不上来势凶猛的明军骑兵。

以耐力为长的蒙古矮脚马面对以突击能力见长的河西骏马，只能甘拜下风。而且海都这样着急的从前面抽调兵力，最后却使得前线本来就有如无头苍蝇的蒙古军队阵脚大乱，原本还想要断后的精锐军队，也终于在其余明军步骑的不断冲击下丧失了斗志，就算是将领们脸颊憋得通红、嗓子喊得发干，也没有办法让那些溃败的士卒重新回来。

站在帅旗下的海都，脸色阴沉，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因为那一队明军骑兵势如破竹，已经冲击到了距离他帅旗所在很近的位置，而在那之前，只有几百名亲卫骑兵尚且还有一战之力，其余的步卒早就乱了阵脚，海都很清楚他们根本靠不住。

“大汗，咱们挡不住了，必须撤退了，后面的这些辎重和民夫也就只能让他们自生自灭了！”亲卫队长火急火燎的过来，面对两三千明军骑兵，他根本没有战胜的信心，甚至根本没有与之交手的胆量，更何况他身后站着的还是窝阔台汗国的大汗海都，他战死了没有关系，更重要的是必须保证海都的安全。

只要海都还在，窝阔台汗国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海都绝对不是热血冲头想要亲自和明军交手的人，更何况他也很清楚，明军这一队骑兵不管不顾甚至不要命的向前冲锋，目标肯定就是自己。如果自己不走的话，十有八九得交代在这里。

轻轻吸了一口气，海都环顾四周，民夫们还在慌乱的推动辎重，而前面的蒙古将士们还在浴血拼杀，只是他们都不知道，他们的大汗即将抛弃他们。海都轻轻闭上眼睛，是自己带着这些人走到了这里，是自己许给他们胜利的可能，可是现在却是自己将要面对此生中最惨痛的失败。

倒戈的那些小部落、疯狂向前冲锋的明军步骑，还有那些不断顶上前想要阻拦明军的亲卫们以及海都部的步卒们。这星星峡外、戈壁滩上，今天注定会血流成河，而且是海都部、是窝阔台汗国将士们的鲜血！

“大汗！”亲卫队长的声音都有些发抖，如果此时不走的话，就算是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有信心能够护卫着海都活着出去。

“走！”海都看着越来越近的明军骑兵，毫不犹豫的说道，这一刻的他，不管是为了海都部还是为了他自己，都必须离开。

上百名亲卫骑兵同时跟上海都，而在离开的时候，海都霍然抽出自己的佩刀，一刀砍断了帅旗。戈壁上的大风吹卷旗帜飘飞，片刻之后就转而落在地上。帅旗已断，对于海都部来说，只有一个意思。

各部各自为战，争取突围！

“冲！”同样看到海都帅旗断掉、一队人马匆匆向西撤退的身影，王进大吼一声，“海都要跑，弟兄们跟老子上！”

明军骑兵同时怒吼着撞上迎面而来的蒙古骑兵，虽然这些蒙古骑兵只有三四百人，但是作为海都的亲卫骑兵，他们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勇猛，或许他们自己也很清楚，此时自己战死，是为了保全海都的性命，而保全海都的性命就有可能保全窝阔台汗国、保全他们的妻儿。

为了这个，也要死战。

这些骑兵就像是一张单薄的网，笼罩着向前突击的明军骑兵，就算是明军骑兵拼命地向前突击，也没有办法从上面戳出漏洞。而后面更多的蒙古骑兵正在疯狂的赶过来支援，想要阻断明军骑兵追击的道路。

“将军，咱们追不上了，不可意气用事！”跟在王进身后的霍良冲上前一步，一把拽住王进的马缰。

王进看着周围逐渐围上来的蒙古骑兵，还有已经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那一小队骑兵，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己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而且也没有想到海都竟然会如此决绝。

因为海都这么一走，这周围的蒙古军队并且包括那些辎重还有民夫就等于全部落入明军的手中了，对于海都来说绝对是沉重的打击。但是如果反过来说，如果海都不走的话，恐怕下场会更悲惨，而到时候这里的蒙古人照样一个都走脱不了。

海都是窝阔台汗国的大汗，是一个标准的枭雄而不是英雄，他自然会选择离开寻找东山再起的契机，而不是在这里轰轰烈烈的战死。

甚至可以说海都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全力出手，想要快速解决明显叛变了的那些小部落，所为的就是能够尽最大可能牵制明军的步骑兵力，从而为自己在关键时候逃跑创造契机，毕竟面对在人数和器械上都占据优势的明军和小部落们的联合队伍，海都部孤军奋战，并没有多少可以翻盘的余地。无论是及时撤退还是固守待援，都是战败这一种可能，反倒不如主动出击，从而争取更多的时间以及撤退余地。

正是因为海都部的主动出击，所以明军就算是本着围魏救赵的意图，但是实际上还是分出来了很多的步骑对付侧翼的海都部骑兵，最后只有两三千骑兵向海都部的营寨发起冲击，而如果发起这次冲击的不是这些明军骑兵，而是明军骑兵主力大队，恐怕现在海都根本没有办法逃出生天。

“算他走运。”王进咬了咬牙，海都在战术上的指挥能力以及随机应变的能力确实让他有些吃惊，不过倒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这样一个蒙古大汗要是很容易被明军抓住，那才是奇了怪了，“让弟兄们不要恋战，直接杀出一条路！”

话音未落，王进率先侧转马头，战马向着北侧冲去，而他身后的明军骑兵也紧紧跟上，原本不断向西的队伍一下子转而向北，北侧混乱一团的海都部步卒见到呼啸而来的骑兵，顿时下意识的向两侧分开，而西面和南面想要夹击的海都部骑兵，看着眼前的对手主动撤退，也都没有了与之缠斗的斗志，纷纷跟上海都撤退的身影。

不过那些步卒以及深陷战场的其余蒙古步骑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四面八方犹如凶神恶煞一般包围上来的明军将士怒吼着冲上来，任何想要阻挡在前的步骑都会被无情的碾为齑粉。

“真是晦气，最后还是让海都跑了。”王进策马到唐震的身边，忍不住喃喃咒骂了一声。

唐震笑着摇了摇头：“你倒是总想着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过除了海都，咱们现在可还有更麻烦的事情。”

王进怔了一下，顺着唐震目光看去，几道身影在上百名骑兵的簇拥下飞速而来，看其旗帜，正是昔里吉部等小部落之中实力比较强大的，显然现在明军已经完全占据战场主动，各处海都部步骑逐渐放下手中的兵刃，他们也得过来与明军商议了，无论是归附大明的各项事宜，还是这一场大战的战利品分配，都关乎到这些大小部落的生存，所以他们派出这么大的阵仗到也在情理之中。

“这些家伙刚才被海都压着打，险些就被一口吞并了，如果不是咱们出兵相救，恐怕这些家伙早就死无全尸了。”王进忍不住感慨了一声，旋即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和他们打交道还真是麻烦，这些墙头草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给咱们拖后腿，毕竟他们敢一次倒戈，自然也能第二次倒戈。”

“朝廷毕竟也有朝廷的考虑，如果咱们现在对所有部落都喊打喊杀，想要在西域站稳脚跟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毕竟这么多年来，当时唐朝向西域的移民已经差不多没有了踪影，西域之中主要还都是胡人，没有胡人的支持，我们守不住几座孤城的。”唐震沉声说道，看向那几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目光之中更多的也是担忧神色，“不过殷鉴未远，当时唐朝在西域战败，有一定因素就是对这些胡人太纵容了，导致很多胡人在关键时候反水，反而帮着回鹘和吐蕃屠杀汉人，现在朝廷必然又有朝廷新的政策，这些就不是咱们需要考虑的了。”

“做朋友可以，但是哪天老子看他们有什么异动，就不要怪老子手下无情了，”王进冷笑一声，并没有迎上去，反而打马向那几处正在收拾战场的区域奔去，“就让河西行省派来的人和他们扯皮去吧。”

唐震也是慎重的点了点头，这样关乎到国家利益的事情，他们身为武将自然不应该干涉，这些打嘴炮的事情还是交给那些文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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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滚滚，炮声隆隆，光焰与烟尘之中，甚至已经看不清楚雁门关的轮廓，只能猜测出来火光跃动最为密集的地方应该是城墙上的城楼。

无数的箭矢呼啸着扑入那烟尘之中，隐约可以听到城墙上惨叫声。

“第三队，上！”江镐面色如铁，手按佩剑站在堆高的土坡上。

黑压压的明军将士推动着攻城云梯车和冲车向着前方城墙冲去，而火炮和飞雷炮也跟着向前，不断地向关城之中炮击，进行炮火掩护和延伸。明军已经愈发纯熟的炮击战术甚至是已经展露出来雏形的步炮协同战术，正在展现出来其强大的威力和破坏力。

不过就算是这样，雁门关作为古往今来兵家必争之地，还是展现出来其强大之处，这样的进攻明军已经进行了两次，而每一次炮击之后，城墙上还有周围山坡的堡垒中，都还有蒙古士卒向冲锋的明军将士攻击。而为了确认关城之中几处投石机的位置，天武军也损失了三台攻城云梯车以及上千名将士，上来就付出这么大的牺牲，这在之前天武军进攻居庸关和大同府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

虽然和天武军以强攻方式攻城有一定关系，但是也和这雁门关的坚固有很大的联系，毕竟当初北宋能够以一关震慑辽军，还是有其道理所在的。面对这样的雄关，就算是契丹铁骑也得倒吸一口凉气。

“咱们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蒙古鞑子不可能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尹玉微微皱眉走到江镐身边。

江镐同样是嗯了一声：“蒙古鞑子越是在这边抵抗的凶猛，甚至就连两侧山坡上的外围堡垒都寸步不让，更能说明其问题所在。说不定现在蒙古鞑子已经开始准备撤退了。这样的打法，就算是他们有雁门关可以作为屏障，士卒的战损也会远多于咱们，所以只要咱们继续进攻，蒙古鞑子也很清楚自己支撑不了多久。”

尹玉点了点头：“南边不会有什么事吧？”

“雁门关南，对于蒙古鞑子来说，有可能是逃出生天的道路，也有可能是死地，”江镐嘴角边难得掠过一丝笑容，“一念成功，一念成仁，蒙古鞑子有的受了。”

就在此时，前面传来一声巨响，更多的烟尘呼啸而起，江镐和尹玉对视一眼，脸上都流露出轻松神情，这显然是明军将士用炸药包炸开了城门，城门一开，雁门关对于天武军就再无阻拦。

“似乎有些不对劲！”江镐突然间一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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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八章荒塞烽烟百道驰（上）

江镐还没有说完，尹玉也是发现了问题所在，倒吸一口凉气。

当前方的烟尘散去，就算是不用千里眼都能看得清楚，雁门关的城门只是出现了几处巨大的缺口，但是整个城门远远不算被炸开，而且从这几个缺口不断滚落的沙袋和檑木就可以看出来，这城门已经被从里面死死堵住了。这些沙袋、檑木和滚石甚至已经多的在城门后面堆了一座小山，想要翻越过去没有那么容易。

“砰！”一声巨响，冲在最前面的云梯车被两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中，整个儿的垮塌下来，而更多火球呼啸着从关城之中飞出，落入黑压压向前冲锋的明军将士队列中。火焰升腾，不断有明军将士倒下，但是其余明军士卒依然咬着牙继续向前。

城墙上不断有檑木滚石扔下来，不过这些投掷物出现的地方，很快就会被火炮和飞雷炮重点照顾，爆炸在城墙上此起彼伏，这么多次炮击之后甚至就连城墙的城垛都已经被削去了不少，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蒙古士卒在城墙上能够对明军发起反击。

在这一刻，蒙古人顽强的斗志让人肃然起敬，但是对于攻城的明军来说，只有将他们全都送入地狱，自己才能够在战场上活下来。战场上，只有完全占据优势的一方才有可能讨论什么怜悯心，此时此刻，明军所思所想的，就是将这些梦古鞑子全都杀干净。

“冲车顶上去！”战局已经僵持在城门下，江镐也按捺不住，纵马直冲过来，“一鼓作气，全军压上！”

咚咚的鼓声再一次响起，火炮和飞雷炮拼命的轰鸣，甚至恨不得直接将雁门关从地表上抹去。

“将军，蒙古鞑子投掷石弹和火球的投石机应该是位于关城的另外一边，扔到这里已经算是这投石机的最大射程了，相比于已开始出发的位置有很大的偏差，而且这些投石机的数量不少，否则一下子也不可能投掷出来这么多的石弹和火球······”一名炮兵旅长满头大汗的站在江镐面前。

江镐皱了皱眉，冷声说道：“说简单点儿！”

“咱们现在只能盲目向前炮击，根本没有办法找到敌人投石机所在的位置，所以很难起到压制作用，除非将所有火炮和飞雷炮向前移动，最好是顶在壕沟那一带，这样属下可以根据天上石弹以及火球的轨迹大致判断方位！”旅长打了一个激灵，快速说道。

火炮和飞雷炮向前移动实际上并不复杂，但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两侧堡垒和中间城墙上还有蒙古士卒在防守，这对于挪动到城墙附近的火炮和飞雷炮来说绝对是一个很大的威胁，因为这些火器以及炮手对于大明来说都是宝贝，如果被石弹或者箭矢取走了性命，就有些讽刺了。

“好，带着你的人，顶上去！”江镐顿时明白炮兵旅长的意思，毫不犹豫的说道，“某这就下令前线火铳手和弓弩手全力掩护。”

顿了一下，江镐扭头看向身边的传令兵：“告诉两侧进攻的第三旅和第四旅，不惜一切代价，在一刻钟之内拿下两侧山坡，同时集中弓弩手和火铳手尽量压制城头！”

“诺！”传令兵不敢大意，急忙答应。

“弟兄们，冲上去，砍碎这些狗杂种！”山坡上，已经杀红眼睛的天武军第三旅旅长李峰提着手中的刀就要沿着狭窄的山路向上冲，他身边的亲卫七手八脚的想要拦住他，只不过都被李峰撞开了，此时这位已经不算年轻的旅长，身上已经带伤两处，不过相比于他身边的第三旅将士们来说，他这点儿小伤还算不得什么，一脚踹开那几名想要阻拦他的亲卫，李峰大声吼道，“有力气都给老子招呼到蒙古鞑子身上，跟老子上！”

那几名亲卫此时也都是眼睛通红，看着近在咫尺的堡垒和双方浴血厮杀的兵线，他们没有丝毫迟疑，跟上了李峰的身影。

蒙古士卒手中拿着长枪疯狂的向前戳动，如果手中的兵刃折断了，他们就索性直接抄起来檑木滚石，狠狠的砸下去，再不行就算是山上任何一点儿可以利用的石头，都被搬动。

雁门关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雄关，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就算是在和平时代，关隘中也会准备大量的守城器械，只不过这些甚至有些是当初北宋遗留下来的檑木滚石，此时却成了夺取明军将士性命的杀器。

当年华夏败退时候遗留下来的债，此时需要这些大好男儿用自己的热血来弥补和偿还，但是他们所有人都怒吼着向前，义无反顾。

雁门关不只是中间的关城，还包括两侧延伸出来缓坡，如果被攻占了向外延伸的缓坡，很有可能对城墙主体产生威胁，所以在之前的关城建设之中除了搭建向外延伸的马面以尽可能照顾侧翼之外，还在这两侧缓坡之上设置了大量的壕沟和堡垒，只不过大多数还都是以木栅栏寨墙的形式存在。只不过随着明军火器的进步和普及，蒙古人也对这些外层的营寨进行了不小的改造。

所有原本实际上只是起到阻碍作用的壕沟，都仿照明军在沁水河畔的做法进行了加深和加宽，甚至也学着明军的样子在里面挖掘了很多地洞，从而可以躲避箭矢甚至炮击，而那些原本用木栅栏作为屏障的营寨，也全都换成了石头，使得其成为不折不扣的堡垒，就算是普通的火炮或者飞雷炮射出的炮弹或者炸药包打在上面，也很难造成很大的杀伤，除非是侥幸从这些堡垒的缝隙之中进去。

如果叶应武在这里，说不定会感慨自己将火器工艺大幅度提前，给这个时代都带来了怎样的变化，因为这壕沟与堡垒层层环绕、互为屏障的防御方式，已经逼近另外一个时空中数百年后构筑的堑壕体系了，甚至就算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所使用的堑壕体系，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水平。

当然了，蒙古人自己摸索出来的这堑壕体系还有很多的不足，不过事物从无到有的过程永远是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

换句话说，整个时代的战争思想，因为叶应武的推动而前进了数百年，对于冷兵器时代来说，数百年相较于其数千年的长度，并不起眼，但是对于火器时代来说，也就意味着日新月异，更意味着碾压性的优势。以后当蒙古人或者明军面对西方人的时候，双方的战争水平只能用“悬崖”来形容，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看上去并不出众的堡垒，能够给天武军带来这么大麻烦，更是为什么到现在雁门关的蒙古军队还在死守。毕竟有这样的屏障，他们心中也就有着很大的依托，只要明军在这些堡垒面前举步维艰，这雁门关中的蒙古士卒就还有昂扬的斗志！

一支箭矢几乎是贴着李峰的脸颊过去，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不过好在并不深，旁边的亲卫们都悄悄松了一口气，而李峰对此却是置若罔闻，甚至脚下的步伐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旅长！”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的从后面冲上来，如果不是有几名刀盾手死死护住他，恐怕他早就死在乱石还有箭矢的手中，“旅长，将军急令，不惜一切代价，在一刻钟之内拿下山头！”

李峰瞳孔微微一缩，看向越来越近的兵线。在之前将近一个时辰的血战中，实际上第三旅只是拿下来了堡垒的最外层壕沟防线，现在正和蒙古鞑子在各处堡垒外面来回拉锯争夺，双方僵持着，每有一名士卒倒下，后面就立刻有人顶上来，一直到有一方实在承受不住这种必死的压力或者所有人都倒在这一座并不是很大的山头上。

一刻钟之内拿下山头，李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很有可能第三旅真的要全部交代着这里了。但是李峰更知道，江镐绝对不可能下达没有意义的命令，既然他已经开口，那么就算是付出再大的牺牲，也要打下这座山头。

对于天武军来说，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这样的硬仗了，自北伐以来，天武军无疑是进攻最为顺利的一路主力战军。但是这并不代表天武军将士骨子里的骄傲和斗志都被消磨殆尽，这是一支追随着叶应武从麻城的风雨、襄阳的大雪、河洛的狂风中一路走来的军队，这是大明的王牌，这是一支钢铁铸就的军队、有着无坚不摧的战力和力挽天倾的魄力！

他们从不害怕牺牲，更不害怕拼命。

是时候向世人重新展现天武军的所向披靡了，作为一名曾经经历过襄阳大战的老卒，又是军功赫赫的旅长，李峰知道此时自己应该下达什么样的命令。

“全军冲击，不留预备队，就算是火头军都给老子顶上来！”李峰终于下定决心，身边的亲卫已经举起准备好了的将旗，猛地向前一指。在明军战斗中，这个动作代表的只有一个意思——全军进攻，至死方休！

无数的明军第三旅将士有如疯子一般向上冲击，一排一排的士卒像是从天边翻涌而来的浪潮，甚至就连火头军都拿着烧火棍或者菜刀跟在军队的后面，而弓弩手和火铳手们更是抵着蒙古人的胸膛射击。至于李峰的将旗，更是一直飘扬在队伍的最前端。

虽然已经人过中年，但是当身处这杀声、吼声、咆哮声混杂的战场，看着漫山遍野的冲锋身影和翻动的旌旗，李峰胸腔中已经不知不觉平静了太久的鲜血，翻滚、奔流，化作无穷无尽的杀意！

不断有明军将士倒下，不断有后面的士卒顶上来，哪怕是他们疲惫的甚至直不起腰，哪怕是他们的额头上都是汗水，但是他们依旧毫不畏惧的向前迈动步伐，任由自己的鲜血染红土地。

赤旗在一座又一座的堡垒上舞动，整个山坡上所有负隅顽抗的蒙古士卒都被清扫出来。

李峰身上又多了几处伤痕，看着遍地的尸体，他心中也是有些伤感。人死不能复生，这些大好男儿为了胜利在这里牺牲，怎能不让人看了心痛？

而就在对面，第四旅也强行冲上了山顶，一面赤色旗帜同样骄傲的迎风飞扬。虽然比一向和第三旅互相别苗头的第四旅快一步，但是此时的李峰以及所有第三旅的将士们，脸上都没有笑容，只是默默的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雁门关。

雁门关最后的屏障都已经被拿下，蒙古鞑子再无依凭。

今日的牺牲，必须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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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峡外，鼓声咚咚作响。

一排一排的明军骑兵和步卒排成整齐的队形，在星星峡外列阵。在他们的头顶上，象征大明的赤色旗帜猎猎舞动。而在这些明军步骑对面，以昔里吉部为首的蒙古各个小碧落步骑军队也在列队，这些士卒并没有说过明军那样严格甚至可以说是苛刻的步伐队列训练，所以自然也不可能像明军步骑那样挺直腰杆站得笔直，但是毕竟都是百战余生的将士，这一路也是浴血拼杀而来，所以站在那里也能够隐约感受到冷意。

随着鼓声落下，明军骑兵队列分开，让其中的几道身影出来，当先的正是梁炎午，这个坐镇敦煌的巡抚已经因为功勋加安抚，正式成为河西行省的一把手，而在他的身边，是敦煌府知府苏植以及大明锦衣卫统领马廷佑。大明派出这样的组合实际上也是无奈之举，毕竟现在大明各处都是官员缺乏，仅有的一些官员都在忙着调度粮草器械，根本没有闲人，所以只能将处于河西官场顶端的这三个人派出来，毕竟梁炎午他们平时主要负责的还是战略方面的调度和安排，现在大明已经在战略上取得完胜，所以派出他们三个前来谈判也在情理之中。

一个河西行省安抚自不用说，这一战爆发在星星峡，算作敦煌府之土地，所以苏植出面更没有什么可说的，再加上代表皇家起到监视作用的马廷佑，虽然只有三人，但是在这河西一带，绝对算得上大明能够拿出的最强阵容了，绝对表示出了对这些小部落的重视，更何况苏植和马廷佑在西域呆的时间都不短，也算是熟知西域情况，谈判的时候是梁炎午很好的左臂右膀。

虽然大明派出了这样的谈判组合，但是这些小部落们也是见识到了明军军队的兵强马壮，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明军的对手，更何况他们还看到了刚才明军宁肯牺牲他们也要击杀海都的决心，自然明白明军对于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要说不害怕明军“擒贼先擒王”，趁着谈判的时候将他们一窝端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毫不犹豫的提出了在星星峡外谈判的条件，并且在星星峡外搭了一个棚子，毕竟不能让双方在风沙中谈判，而如果去了小部落们的营寨，自然就成了大明自降身份。

大明对这个很关键的条件一口答应，让这些小部落酋长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暗暗猜想大明在展现出了自己的强硬之后为什么会变的这么好说话，不过也有一些胆大包天的，开始揣摩大明这样表达善意是不是还是对自己有依赖，如果这样的话说不定还能趁机敲敲竹杠。

所以当梁炎午三人出现的时候，早就站在棚子外等候的小部落首领和酋长们目光各异，但是都是谦恭的躬身低头，表示对于强者的尊敬。

看到梁炎午他们走近，昔里吉快速向前迈出两三步，并没有按照西域的礼节手按胸口躬身，而是学着中原的样式冲着梁炎午三人拱手行礼：“昔里吉部首领昔里吉，率领各部落恭迎上国天使！”

声音随着风在戈壁上盘旋回转。

刹那间，整个星星峡外，所有的明军将士，眼角都有些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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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九章荒塞烽烟百道驰（下）

昔里吉的声音还在风中回响，所有明军将士都下意识的抬起头。

当初汉人在西域被吐蕃和回鹘驱逐、杀戮，或是葬身在这风沙之中，或是有如丧家之犬回到同样烽火连天的中原，算来已经四百余年。当初唐朝建立在西域的行政制度和推行的汉人礼仪已经消散在历史的烟尘中，曾几何时，大明军队浩荡而来，重新回到这唐军曾经西征的起点，而迎接他们的是用汉人礼仪表示臣服的蛮夷部落。

四百年，华夏汉人的身影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了这一片土地上，终于再一次接受这一方土地上蛮夷的臣服！

而继续向前，龟兹、疏勒、于阗、轮台，一个个沉淀在唐诗中、掩埋在风沙中的城池，还有这些城池中无数汉唐将士的身影，恍惚间都出现在眼前。这是华夏的军队，第三次前来征服西域，而所有士卒心中都很明确，哪怕是抛头颅洒热血，也要让这一次征服变成最后一次。

从此西域永为大明、永为华夏之土地。

“请。”昔里吉显然也注意到了明人自梁炎午以降的表情变化，而且他也很清楚这些刚刚以摧枯拉朽之势击败海都的人们，为什么甚至会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但是他装作并没有看到。

大明一路将他送上今天的位置，他也很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只是一个马廷佑就能够一手改变西域的局势，更不要说整个大明。昔里吉是一个十足十谨慎的人，而很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办。更何况对于现在这些已经在人家刀枪面前的小部落们来说，还有别的选择么？

昔里吉所能做的，也就是让所有小部落们付出的少一些罢了。经过这一场大战的折腾，不只是海都部元气大伤，这些小部落们又何尝不是各有不小损失，所以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如何休养生息才是最需要考虑的。

不只是昔里吉，大多数的小部落首领和酋长的目光都没有落在眼前的明军身上，而是在不远处戈壁上的战场中徘徊逡巡。

西域各部落，死了太多人了，这样的牺牲，大明承受得了、蒙古承受得了，但是这些本来就是夹缝中求生存的小部落，如何承受得了？

梁炎午三人一前两后坐下，而在他们的对面，以昔里吉为首的一众部落酋长也都坐了下来，只不过相比于梁炎午他们的正襟危坐、胸有成竹的样子，昔里吉他们看上去就有些紧张，甚至后面有几个酋长额头上已经有些冒汗。大明展现出来的雷霆手段和现在和煦的态度，让他们根本没有办法揣摩这些明人是怎么想的，要说心中没有担忧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对于偌大的大明来说，这些小部落实际上就是一群蝼蚁，只要他们不高兴，随时都可以直接碾死。

昔里吉轻轻咳嗽一声，沉声说道：“我等西域各部落感谢大明施以援助之手，帮助我等摆脱海都的压迫，而今日我等部落愿意为大明效劳，大明但有驱策，万死不辞。”

客气话还没有落下，昔里吉拍了拍手，两个人被五花大绑押解进来，昔里吉脸上带着笑冲梁炎午等人拱了拱手：“这是海都的两个走狗，刚才带队进攻最是凶猛，只不过在撤退的时候还是被我等抓住，现在献给大明，还请大明上国天使笑纳。”

梁炎午端起来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慌不忙的说道：“那就多谢诸位好意了，来人，将这两个家伙押下去，直接送往京城献俘。本官会写奏章上奏皇上，表达诸位酋长的忠心，另外也会向陛下建议，等到本官和大明军队中诸位将军抓获了海都，再请陛下一并发落。”

当提到陛下的时候，梁炎午郑重的向着东南方向一拱手，而苏植和马廷佑也是肃然随之拱手，让营帐中本来尚且有些温和的气氛顿时变得肃杀。而梁炎午的语气一下子变重：“此处荒郊野外，不是说话的地方，索性就长话短说。星星峡一战之后，海都部已经对大明没有进攻之力，而大明现在神策军、天雄军以及吐蕃军这三支主力战军正磨刀霍霍，本官相信在座的诸位也没有和大明对抗的意思。”

梁炎午这句话说完，顿了一下，目光在以昔里吉为首的众多酋长身上扫过，这些人纷纷微微低头，没有人说什么。就算是脾气再暴躁的人，自然也明白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只有绝对的臣服，至少是短时间内绝对的臣服，才能够换来大明的庇护，否则剩下的窝阔台汗国、伊尔汗国和钦察汗国，就算是兵力多有损耗，也不是他们一个小部落能够招惹得起的。

见到这些酋长们没有丝毫想要反驳的意思，梁炎午笑了一声：“既然诸位都不开口，那本官就当是这样了。大明惯例，只要主动归附于大明并且在之前并没有对我大明百姓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的国度以及部落，大明都不会将其全部吞并，最好的例子就是南洋的三佛齐国，自从归附大明以来，三佛齐国享受着大明商贸带来的利益，并且受到我大明南洋海军的保护，是我大明的好朋友，其国家之荣辱也是我大明之荣辱。而相反的，曾经抵抗过我大明天威的真腊、安南和东瀛各国，现在都已经完全成为大明的土地，而其百姓更是成为我大明之劳役。”

昔里吉等人脸上都流露出轻松的神色，虽然他们还不清楚大明的态度，但是至少从梁炎午说得来看，这些小部落并没有反抗大明，甚至还在刚才的战斗中帮助大明牵制了很多海都部军队，绝对应该算是有功无过。

虽然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对于梁炎午引用的这些例子并不清楚——归根结底这里是距离南洋数千里之外的西域，想要让他们去了解那一边的情况也不可能——但是他们从梁炎午列举的这些国家名称之中还是能够察觉，梁炎午并没有骗他们。而昔里吉当初正是因为研究过大明对于这些主动归附国家的态度，所以才决定借助大明的力量，甚至派遣使者前去南京城。

梁炎午伸手一指挂在营帐中间的舆图：“但是想必诸位都很清楚，现在大明在向东和向南都已经无法向前推进，以后大明想要继续拓展，就只能向北或者向西，而向北是冰雪苦寒之地，蒙古人正是因为承受不了这种苦寒，所以才一直想要南下，所以对于大明，只要能够战胜蒙古，向北推进并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向北推进对于大明并没有什么好处，这也就意味着，我大明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一个前进方向——西域！”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掷地有声，而之前还面带轻松神色的小部落酋长们，此时已经是脸色大变。梁炎午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在击败了蒙古之后，大明是肯定要向西域进发的，甚至会像汉唐那样重新打通丝绸之路，沿着丝绸之路向西拓展，所以这西域之地是不可能再留给这些小部落，让西域处于一种支离破碎的状态。

毕竟一个王朝想要在一个方向上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在需要足够的兵力以及充足的粮草器械储备之外，还需要作为后方的州府全力的配合。如果这些州府没有办法及时将粮草和器械转运到前线，就算是有再多也没有用，这也就意味着必须要有一个完整的、能够相互支撑的州府行政体系，比如在之前大明北伐的时候，背后就有河洛、两淮的支持，当时坐镇河洛的张世杰以降，都是从南方抽调过来的有经验官员，再加上六扇门和御史台的联手监督，所以才能够保证粮草和器械源源不断的向北运输，使得明军各路主力战军就算是距离最远的镇海军，也没有遭遇过缺少这些东西的困境。

以现在大明和蒙古的兵力对比以及双方在战场上已经很明显不过的优劣态势，明军想要取得对蒙古的胜利实际上已经很容易，甚至这些酋长们在见到今天明军展现出来的战力之后，甚至有些怀疑这一场两大王朝之间的生死对决很有可能在几个月之内就会宣告结束。

而到时候大明除了休养生息，必然也会随之调整重点方向，所对准的必然是西域，他们这些小部落的存在使得西域成为支离破碎、各自为政的地区，甚至用“混乱”这两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这对于想要向西拓展的大明来说，绝对不是想要的地方行政模式，这样满是攻伐和矛盾的西域根本没有办法保证大明粮草器械的转运，甚至有可能遭遇不知名的危险，毕竟大明的粮草以及那些先进的火器对于经常饿肚子、并且缺少火器的小部落来说，简直有着致命的诱惑。

面对大明军队他们并没有还手之力，但是面对明军运输队，就难免会有一些胆大包天的。而且昔里吉很清楚，那些从小就在西域的混战之中成长起来的部落，现在看着很老实，但是心里面要说不眼馋明军的东西那是不可能的。

其实大明这样做也在情理之中，且不说已经向大明纳土归降的吐蕃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被大明的兵力所逼迫，单单就是在数百年前的汉唐，对于高昌那些西域小国，都是毫不犹豫的采取了占领的方式。而当时西域各国并立的情况，和现在大明面对的西域状况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当初那些西域诸国尚且有联起手来抵抗的能力和可以作为屏障的城池，而现在这些西域部落甚至连和大明正面决战的胆量都没有，庇护他们的更是一些简单的营寨而不是城池。

所以面对这些西域小部落，大明绝对可以一口吞并。

“敢问上国天使是否真的不打算在这西域为我等部落留下一个活路？”昔里吉缓缓站起身来，虽然他生性谨慎，虽然他是在大明的扶持下坐上今天这个位置，但是他很清楚自己背后是无数的西域小部落生死存亡，是无数道信任自己的目光。

在其位当谋其政，昔里吉就算是此时额头、背后不断地冒汗，还是毫不犹豫的站了起来。

梁炎午和苏植目光中都是流露出一丝欣赏的神色，而马廷佑更是微微点头，昔里吉虽然算不上枭雄，但是大明当初选择扶持他至少是正确的。如果不是他，或许根本不会有今日之局面。

伸手在舆图之上一指，梁炎午笑着说道：“诸位酋长还有昔里吉大头领请不要慌张，对于大明来说，想要的只是西域之土地，而诸位的部落实际上都是逐水草而居的放牧部落，对于土地的依赖并不是很大，所以大明朝廷经过商量，给诸位两个选择。”

昔里吉轻轻松了一口气，梁炎午的话语中并没有狠辣之意，说明大明显然并没有真的打算采取暴力手段，否则的话，恐怕现在昔里吉需要考虑的就是生死问题了。

迎着诸多酋长的目光，梁炎午沉声说道：“诸位的部落都是游牧部落，正如某刚才所说，逐水草而居，而诸位之所以时常有摩擦和矛盾，便是在于这水草之争夺上，而现在大明在河西祁连山与焉支山下的草场需要大量的人把守并且养育战马，正好适合诸位部落，同时以后大明向北和向西推进，天山与燕然山下也会建设马场，若是诸位能够给予一臂之力，大明自当会感谢，并且在经贸上给予各个部落足够的支持。”

周围酋长们的目光都有些变化，不得不说这个条件很诱人。尤其是对比各个部落原来饥一顿饱一顿，还得依靠大汗国的庇护，但是就算是这样各部落之间实际上还经常会爆发冲突，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越来越小的生存空间。而现在大明甚至拿出来祁连山一带绝佳的放牧地方，怎能不让这些酋长们感到欣喜？

只不过他们也很明白，迁入河西甚至中原的后果，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部落被大明彻底同化，虽然自己并没有宣布并入大明，但是在大明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中，这些部落酋长们很容易想想数十年或者百余年之后自己的后代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而梁炎午已经不慌不忙的接着开口说出第二个解决方法：“不过考虑到可能有一些部落对于这西域有眷恋之情，陛下和朝廷中诸位相公也能够这种心情，所以会在西域建设一座城池，专门安置各个部落，这个城池主要的目的就是负责延续丝绸之路上的商贸交易，到时候诸位部落之中的人士都可以以商人的身份进入大明中原或者向西行进，为已经枯萎的丝绸之路重新焕发生机做出贡献，同时自己也能够得到足够的财富。”

话音落下，很多小部落酋长们都面露喜色，实际上他们的祖上有很多都是胡商，当初就走着这一条丝绸之路打下了偌大的基业，只不过后来随着中原战乱，这丝绸之路丧失了一边源头，也就彻底中断了，西域各个胡商家族也就随之没落，只能重操旧业。

而显然现在大明打算以这些胡商作为基础重新展开丝绸之路上的贸易，而这对于胡人们来说，绝对是一件可遇不可得的好事。相比于现在的放牧以及给大明牧马这第一种选择，显然这一种选择有着很多的优点，甚至这些优点足够多到让在场的大多数酋长们动心甚至是失去理智。

归根结底，实际上就是一个字。

钱！

大明这等于是把赚钱的机会送到他们眼皮子底下了，不要的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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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章画角吹风边月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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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中安静的没有一丝声音，甚至能够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和侍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梁炎午提出的条件很诱人，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几乎很难拒绝，因为这等于是将一夜暴富的机会送到面前，不要的都是傻子。但是终归世界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还是，这些酋长们久在上位，考虑问题自然也不会只从个人的角度来考虑，他们需要顾及整个部落，需要站在整个部落的角度去考虑。或许经商对于个人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但是对于整个部落来说，在致富的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风险，而最大的风险就是整个部落很有可能就这样彻底被大明融化。

如果说梁炎午提出的第一个方案还给了各个部落回旋的余地，甚至这些酋长们可以做将头埋进沙子中的鸵鸟，对于整个部落的未来命运交给下一代人去处理，但是这第二个方案，就是直接将整个部落彻底包括在大明之中。以后这些人出去，就是大明的商人，而不是昔里吉部或者其余部落的商人了，这些西域中的大小部落将会彻底成为过眼云烟不说，甚至这些酋长们也会从数百人乃至数千人的统领一落千丈，变成一个没有权力的富贵商人，甚至有的家财不多的连做一个富家翁安享晚年都很难。

好狠辣的方案！

而且这些酋长们很清楚，对于部落中很多人来说，能够获得大明百姓的身份、能够经商赚钱绝对是一个难以抵抗的诱惑，甚至可以让他们背叛整个部落。所以一旦酋长们矢口否决第二条方案，今天的谈话内容传出去，这些小部落内部恐怕也要风潮汹涌。

或许在之前遇到什么矛盾，酋长们还能弹压下去，但是在丝绸之路这样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酋长们根本没有信心对付部落中持有反对意见的人，因为很有可能会是整个部落。

自昔里吉以降，每一个部落的首领和酋长都是汗流浃背。

梁炎午眯了眯眼，目光在他们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并没有开口说话，似乎他心中已经明了他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不知道······”一名首领有些艰难的开口，这三个字出口，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自己唇齿发干，不过还是勉强将后面的话说完，“不知道上国天使有没有其余的方案······”

梁炎午似乎等候这句话已经很久了，轻笑了一声，点点头说道：“当然有，只要你们对于这两个方案有异议，尽管可以提出来，咱们都好商量，毕竟某梁炎午素来是中正平和之人，绝对不会做出什么。”

众多首领有些惊喜的抬起头来，看向梁炎午，好商量？

而为首的昔里吉等人脸色却是微变，真的好商量么？

“和某当然是好商量，只是恐怕商量出来的条件，外面的天雄军和神策军将士们不答应吧。”梁炎午端起来茶杯慢悠悠的说道，但是当他抬头的时候，那脸上仿佛永远都没有变化的笑容之中，似乎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杀意。而坐在梁炎午两侧的马廷佑和苏植更是微微躬身前倾，大有一言不合就直接离开的意思。

一声闷雷在所有酋长和首领们的脑海中炸响，虽然对面的梁炎午依然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但是在他们看来，梁炎午差不多有如张开了血盆大口，在进入营帐坐在这个地方的那一刻，实际上他们就已经注定了尸骨无存，只不过他们自己不清楚，甚至心中或多或少的还有侥幸。

这也是为什么大明对于他们一开始出于谨慎提出的条件都是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甚至在刚才还能够平和的和他们讨论这些方案，因为在大明的心中，这些小部落实际上已经是自己嘴边的猎物了，而他们现在在做的，不过是让这些猎物们死的舒服一些。

或许是因为大明打了胜仗，所以将士们从上到下都很开心，又或许只是因为大明对于他们这些曾经有过帮助的小部落们还心存一丝感激和怜悯，所以通过两个方案和尽量中正平和的语气来告诉他们接下来他们实际上终究要面临的未来。

融入大明，或者死亡。

大明名义上说是只有两套方案，但是所有部落酋长们和首领们都清楚，这实际上就是一条道路，而如果不走这一条道路的话，大明不介意将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抹去。毕竟相比于大明的西域战略来说，这些小部落还是太渺小了，或许他们联合起来还能够有一战之力，但是如果分散开来，根本对大明没有任何威胁。

昔里吉的目光飘忽不定，而他身后大大小小部落的酋长们和首领们相互看了一眼，看向对方的眼神也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淡定和信任，而是充满提防之意，甚至几个平日里关系比较好的部落酋长，已经微微靠近，大有相互抱团的意思。

他们很清楚，一旦在场的这些人做出不一样的决定，走出这个营帐门的那一刻，很有可能就是昔日盟友兵戎相见的时刻，一如之前这些小部落对海都部那样。

不过这样一说，反倒是不难理解为什么大明坚决要将这些小部落纳入整个大明王朝中了，不只是因为有这些小部落的存在，整个西域会支离破碎，更因为这些小部落墙头草的特性让大明根本不敢对他们推心置腹，如果在西域这等以后要成为大明西征的后方基地周围放上这么多钉子，大明就算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全军出动。

前唐的经验教训，可都还在这里呢，怛罗斯一战之后，大唐逐渐退出西域，原来归附于唐朝的西域胡人迅速倒戈站在回鹘和吐蕃这一边，甚至帮着这两支力量进攻和大肆屠杀汉人，使得汉人在短短十余年之中在西域消散殆尽。算起来当时的那些胡人可都是现在这些小部落的祖先，且不说大明会不会记仇，单单是他们当初背叛大唐、背叛吐蕃再到现在的背叛海都，就足够让大明下定决心将他们彻底融入自己之中。

万里江山万里天——江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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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有光明之时，亦有黑暗之时。

有光的时代，人们可以看到这个时代中有为之人的身影；而黑暗沦亡之时代，其中焕发出光彩的人，哪怕是他们的光芒再怎么耀眼，都有可能被忽略。整个时代就像是一个巨大难以突破的囚笼，后世之人躲避着它，也忽视着它。

而宋末，恰恰就是这样一个时代，一个《宋史》语焉不详，有关史书相比于强汉盛唐寥寥无几的时代。

满门忠孝

曾有这样一群人，在这个黑暗的时代中，想要凭借自己微薄的力量，保江山社稷不移腥膻，道德文章不堕宇内，而他们之中，最大的一支力量名字叫做“都昌江氏”，其领袖为宋末名相江万里。

当拾阶而上都昌江氏宗祠，至今我们依然可以看到这样一副对联。

兄宰相，弟尚书，联璧文章天下少；

父成仁，子取义，一门忠孝世间稀。

为了一个即将陆沉的时代，这个家族付出了鲜血。

而本篇文章的主角，便是都昌江氏家族的领袖——江万里。

太子书名

江万里，原名临，字子远，号古心，今日江氏宗祠之名称“古心堂”便来源于江万里的号。江万里生于宋宁宗庆元四年的十一月十六日（公元1198年），其出生地都昌江家山村是江氏在都昌的主要居住地之一，只不过此时的江家山村百姓还并不知道，在七十年后，从这个村子中走出去的几个年轻人，将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支撑起这个国家最后的一隅天穹。

江万里年幼好学，勤奋上进，于嘉定十五年（公元1222年）贡入太学，而此时他也迎来了尚且短暂人生中最荣光的事情，当时的太子赵昀，也就是后来的宋理宗喜爱江万里才学，将他的名字书写于自己的砚台上，从而确保自己不会忘记。

而江万里也不负信任，在四年后登进士第，其策论之中对于郭子仪在国家危难关头力挽狂澜之胆识和爱国情操极为仰慕，被主考官给予“高古文也”的极高评语。

组建书院

嘉熙四年（公元1241年），在宦海之中渡过平淡十年的江万里，迎来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节点，就在前一年，江万里以资质知吉州军，成为一方太守，而意识到江南西路（宋行政单位，相当于今江西省）此地多才子栋梁，而且自己又是江南西路本地人，当服务桑梓，所以江万里于吉州军庐陵县赣江河心的白鹭洲上建立了白鹭书院，并且自为山长。

或许在数百年后的现代，白鹭书院相比于岳麓书院等等大名鼎鼎的书院，已经很少为人所知，但是在当时，白鹭洲书院的成立为吉州军甚至是江南西路的莘莘学子们带来了希望，而宋理宗，也是当时在砚台上写下江万里名字的太子，为这座书院亲自题写了匾额，由此也可以看出这座书院在当时的地位和重要作用。

如果说在当时，这座刚刚组建的书院还只是因为皇帝的青睐而名声斐然的话，在之后的几百年科举时代中，白鹭书院为各个朝代培养了十七名状元和两千七百名进士，占据此后七百年科举考试中所有进士的一半。而更应当为人瞩目的是，这十七名状元之首，便是名垂青史的文天祥。而辛（弃疾）派三刘之一的刘辰翁和最终在崖山赴国难的礼部尚书邓光荐，也是文天祥的同窗师兄弟。

浮沉宦海

因为白鹭洲书院以及后来陆续组建的另外两所书院而声名大噪的江万里，很快便青云平步，也终于得到了宋理宗的信任和任用。此时年轻气盛、刚正不阿的江万里，对于朝野上下对北方的妥协和对于百姓的压迫甚是不满，在朝野上以一己之力和投降派以及其余趋炎附势之徒以理力争，如果不是宋理宗多有庇护，江万里很难自保。

淳祐五年三月（公元1245年），宋理宗与江万里谈论朝野事宜，面对宋理宗的劝说，只是用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来表达自己的观点。

“君子只知有是非，不知有利害。”

只要真理是正确的，怀有一腔热血的江万里愿意以死力争。

同年十一月，江万里在朝堂上以一人对实力强大的投降派，终于劝说动宋理宗，启用主战派赵葵主持军事。正是因为江万里的这一次全力争取以及赵葵的的确确的能力，南宋才能进行足够的军事准备，从而没有因为蒙古的南下手忙脚乱。

一时间江万里“论议风采，倾动于时”。不过在此次之后，江万里也彻底成为投降派眼中钉。

不久之后，江万里母亲病逝，江万里举家奔丧，在离开朝廷之后被投降派群起攻击，说其携带妻妾奔丧，不合礼法；回家之后母亲已经病逝，有违孝道。在大事上素来无主见又重孝道的宋理宗当即罢免江万里。

此去，便是一十二年。

朝堂风暴

宝祐三年（公元1255年），江万里重新启用，并且成为平章军国事贾似道麾下最为年长者。而江万里因为其刚正性格和投降派的贾似道格格不入，所以贾似道对其多有排斥，只不过考虑到江万里的身份，并未多加贬谪，只是夺去其权力，有如解职。

十年后的咸淳元年，已经蹉跎了半生的江万里，面对因为贾似道假意告老而声泪俱下的宋度宗，愤然出列，“自古无此君臣礼，陛下不可拜”，此话掷地有声，宋度宗羞愧而回，原本想要借此谋求更多权力的贾似道愕然，而贾似道之党羽们更是惊诧之间无法反驳。

此事之后，江万里自知贾似道留不得自己，告老还乡，皇帝不许，不过准许江万里外放，后又加拜左丞相兼枢密使。然而江万里头上还有平章军国事贾似道，所以手上并无权力。

投水殉国

咸淳九年（公元1274年），江万里以七十六岁高龄知潭州，弟子文天祥前往拜会。已经年迈的江万里面对愈发急迫的局势，却已经回天乏力，只是郑重的交代文天祥。

“世道之责，其在君乎，君其勉之！”

文天祥流泪拜倒。

一年之后，已经归隐的江万里面对兵临饶州城下的蒙古军队，慨然出面，和当地官员百姓一起，协助军队上城死守，亲自坐在城门上鼓舞士气，然蒙古军队一路横扫，势如破竹，饶州守军寡不敌众，城池被攻破，面对涌入城中的蒙古军队，江万里施施然回家，已经七十七岁的老人，知道自己的生命迎来尽头。

“大势不可支，吾虽不在位，当与国家共存亡！”

说完这一句遗言，江万里携未能出逃的儿子江镐以及全家老少投水而死。

后张世杰收复饶州，禀报此事，宋恭帝诏封江万里益国公，加太师，谥文忠。

个人评价——初心不忘，君其勉之！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则死矣，死国可乎？

这或许并不算是对江万里一生很完整的概括，但是能够表现出来他最强烈的愿望。江万里是治世之能臣，只是他遇到了整个华夏民族最灰暗的时代，偏居一隅的南宋面对有如潮水而下的蒙古军队，已经无力抵抗，本来就是文人出身的江万里，虽然能够将民政治理井井有条，然而面对朝廷中的投降派，江万里以一己之力终究难以挽回。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所以我们也没有办法猜测如果江万里战胜了投降派并且主持南宋朝政，南宋会不会在蒙古面前支撑更久，甚至最终收复中原，更无法揣摩蹉跎二十余年之后的江万里，到底是以怎样的毅力坚持一步步继续还在自己的道路上行走，继续还在为这个伤了他太深的国家抛洒热血。

但是我们可以肯定，江万里为那个时代付出的努力和做出的贡献，不应该被遗忘。

不只是因为他培养出了文天祥这样的天之英才，不只是因为他以七十七岁高龄还站出来保家卫国，也不只是因为他面对贾似道这样权臣的时候毫不退缩，更因为他的赤诚之心，七十七年来从未改变。

初心不忘，最为可贵。

国之柱石，血洒江天。

他，是手中没有权力的南宋丞相；他，更是不应该被遗忘的民族英雄。那苍老的身影，曾经用微弱的生命之光，照亮一个黑暗的时代，照亮万里江山万里天。

君其勉之，勉励的不只是文天祥，更是我们每一个后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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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一章画角吹风边月明（中）

PS:感谢书友花奸一壶酒指出的前期部分章节时间轴错误，比作者还细心的读者，让小弟汗颜，以后会尽量避免类似错误！

看着不断地用目光交流，眼神之中满满都是复杂的各部落酋长们，坐在梁炎午身后的苏植和马廷佑嘴角边发起一丝冷笑，两人很有默契的对视一眼，然后距离梁炎午比较近的苏植轻轻敲了敲桌子。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和对面窃窃私语相比还是很安静的大明这边，能够听的清清楚楚。梁炎午没有回头看向自己的两个助手，因为他很清楚两个人想要说什么。

是时候摊牌了！

梁炎午手中的茶杯“砰”的一声重重放在桌子上，对面的酋长们齐齐打了一个哆嗦。一直沉默不语的昔里吉脸上露出挣扎神色，不过还是缓缓站起来，用手支撑着桌子，沉声说道：

“我答应，昔里吉部愿意走第二条道路，从此为大明之子民，并且协助大明重新开拓丝绸之路。”

周围的酋长和首领们脸色阴晴不定，他们很清楚昔里吉的选择是最正确的，更清楚自己没有理由不追随。而且昔里吉还真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向大明表明忠心，甚至明确提出追随大明的领导。

所有人都很清楚，昔里吉这么做看上去很吃亏，甚至等于是放弃了自己现在作为首领的全部权力，甚至等于变相解散了昔里吉部，但是只要心思活络一些的小部落酋长们都能够想的明白，实际上昔里吉这样做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大明现在已经摆明了要将这些小部落一口吞掉在，而对于最主动的一个部落，自然会给予最多的扶持和帮助。

之前昔里吉部就以为及时的抱住大明的粗腿，所以才能够在大明的暗中支持下在进攻窝阔台汗国之战中独领风骚，并且一跃成为众多小部落的领袖，现在昔里吉部显然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要死死跟着大明了。不过实际上这也不能怪昔里吉没有一点儿的追求，昔里吉本来就是蒙古忽必烈的部将，在征讨海都的过程中兵败，转而投靠海都，对于这样一个出身有污点并且实际上在西域这一带属于外来户的部落首领来说，及时得到大明的支持和庇护才是最好的选择。

梁炎午的脸上笑意更浓，冲着昔里吉点了点头。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下面的部落酋长们也终于动心，很快酋长们就纷纷表态，大多数的部落都选择从商，而也有一些保守的部落选择听从大明官府的安排进行迁移，在前面人的带头作用以及大明军队的虎视眈眈之下，这些小部落酋长们就算是有再多的不情愿，也要做出能够活下去的选择。这一次对于他们这些已经做惯了墙头草的人来说，或许是一生中最困难的选择。

不过他们不进行选择的话，就只有死亡。

剩下的诸多详细条款和事宜实际上已经不用梁炎午三人操心，毕竟面红耳赤的和他们讨论每一条条款，不应该是大明河西安抚应该做的事情。等到酋长们都已经有所决断，梁炎午就将事情交给下面的幕僚们，自己走出这瞬间热闹起来的营帐。

西域戈壁滩上的风呼啸扑面而来，虽然已经是夏季这风并不刚强，但是刮在脸上依然有隐隐的痛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还挂在中天的太阳已经消失在远方的戈壁滩上，一轮明月逐渐从星星峡中升起。

两侧陡峭的山壁夹住中间的道路，而那一轮明月就在这缝隙之中缓缓向上攀爬。梁炎午在河西呆的时间也不短了，自然早就已经习惯了西域这早早就结束的白天。

相比于白天的炎热，黑夜的阴冷来的更快，更危险甚至致命。

但是万事万物之规律，但凡是危险的事物一般都会美丽甚至惊艳，这西域戈壁滩的黑夜也是如此。

当刺骨的寒风取代太阳的炎热，原本亮白瓦蓝的天空，并没有彻底渲染成黑色，无尽的星辰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极致的美。

星光斑斓，在戈壁滩的上空闪烁，在呼啸的风中，那静止的星空在这一刻仿佛也随之流动起来，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银色、紫色、蓝色，各式各样的星辰散发出的光芒将天空渲染的五彩缤纷，如果不是身临此境，恐怕谁懂不会想到黑夜的世间竟然还会有如此景致。

梁炎午静静地看着天空中的星辰，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欣赏河西的星空，但是今天的星辰似乎格外明亮，就好像它们也在庆祝什么似的。

“恭喜梁相公了。”脚步声响起，高达和王进这两个大明主力战军的将军联袂而来，虽然他们按照大明律法规定，并没有参与到这场关乎民政、应该有地方负责的谈判之中，但是谈判的结果还是第一刻传到了两人案头上，毕竟这也关乎到之后大明在西域的拓展，而到时候需要依赖的还是这两个主力战军。

梁炎午笑了一声，迎上来，虽然他是河西行省的安抚，也是叶应武身边的近臣出身，但是相比于王进这样的从龙元戎和高达这样声名在外的老将，梁炎午还是不敢抬架子的。

“这一次梁相公能够为大明将这些西域小部落尽数收于囊中，咱们向西进攻也能够放开手脚，”王进上前一步一拱手笑着说道，“尤其是有很多小部落原本游牧之地就在前往和田的道路上，如果将咱们进军的后路交给他们，某等大明将士难免心中忐忑。”

梁炎午自然也很清楚这些小部落投靠大明的好处，所以并没有再多和王进客气，毕竟两人也已经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之前敦煌之战的时候梁炎午就曾经在城头上和神策军并肩作战。

“无事不登三宝殿，两位将军联袂而来，恐怕不只是因为谈判的事吧。”梁炎午看着王进和高达，忍不住笑了一声。王进和高达都是将军之尊，谈判成功按理说也不用这么大的排场来庆祝。

一直在后面没有说话的高达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某和王小兄弟此次前来，是想要和梁相公商讨一下接下来进兵的诸多事宜。”

隐约察觉到什么，梁炎午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慎重的神色：“两位将军的意思，恐怕不久就打算向西进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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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二章画角吹风边月明（下）

对于梁炎午的疑问，王进和高达不置可否，等于默认了。

而梁炎午显然也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答案，所以只是点了点头，旋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此处人多耳杂，不适合说话，请两位移步。”

虽然这谈判的地方是临时搭建起来的，但是也考虑到了谈判的时候很可能出现争议，所以僵持不下的情况，于是在主营帐的两侧一段距离的位置上搭建了另外两座帐篷，虽然并不大，但是能够让人在其中商议，并且双方的营帐都是各自的军队把守，并不用担心被谁听去自家人商量的事情。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对于富得流油的大明来说，好好布置这一座小帐篷并不是什么难事，帐篷当中西域舆图和星星峡一带的沙盘应有尽有，甚至还准备了大量的笔墨纸砚作为备用，以防万一。

当然了这也就是局限在大明这一边，工部和大明军队可没有好心给对手也准备这么多东西，能够搭个帐篷就已经很不错了。

正是因为有这个小帐篷，所以梁炎午三人倒也不用回到星星峡，直接在这小帐篷之中商议便好。刚刚走进来，王进便开口说道：“大明在河西和蒙古鞑子僵持日久，归根结底并不是因为粮草器械不充足，而是因为中原的战事一直没有平定，如果在河西一带贸然出兵的话，很有可能被蒙古鞑子切断了后路，否则这星星峡一战完全可以在两个月之前就结束。”

梁炎午和高达都是点了点头，他们一个是主力战军的将军，一个是坐镇敦煌负责物资调度的大臣，自然明白此间的道理，单纯以补充兵员和粮草来看，大明实际上在一两个月之前就已经有了和海都决战的资本，甚至不需要这些小部落的帮助，大明照样有取胜的决心，只不过一来当时吐蕃士卒的整编还没有完成，二来也是主要原因便是中原北伐大战还没有落下帷幕，一旦大明北伐战败，河西这些军队非但不能向西推进，还得抓紧回去防守关中甚至支援河洛。

这样一来，就算是大明战胜了海都，也只能任由海都部撤退，没有办法趁着这个机会冲入西域。到时候以海都的手段和本领，自然可以很快就稳定下来，并且重新召集军队、组织防御。再加上明军也不敢全力出手，在有所保留的情况下很难对海都部造成有如这一次这样的沉重打击，甚至使得海都只身逃跑。

所以在北伐传来确定的消息之前，明军自星星峡出击是得不偿失。因为那意味着明军很有可能面对很难攻克的西域诸城。毕竟西域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大片土地，巍峨的雪山、荒凉的大漠，使得在西域之中行军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更不要说作战了。

这也是为什么星星峡一战拖了这么久的原因。

现在星星峡一战已经结束，海都部近乎全军覆没，大明也就重新面对之前的那个问题，如果此时明军不进行追击的话，很有可能让海都在西域重新恢复元气，明军以后再想要向西域进攻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而且这几个月的辛苦等待也有可能就此付之东流。

所以在看到王进和高达的时候，梁炎午就猜测到了他们的来意。

王进话音未落，梁炎午已经开口说道：“现在星星峡一战结束，大明在河西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所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打通从河西前往西域的道路，现在这条道路已经在我们面前，我大明儿郎没有退缩的道理。”

一边说着，梁炎午一边伸手向舆图上一指：“古往今来，向西域进攻，有两条道路，一条是在北面，一条是在南面，而汉唐时候的丝绸之路，也是走这两条路，北路走疏勒，唐朝时候设立的北庭都护府便是为了守护丝绸之路的北路，而南路便是走和田，也是大名鼎鼎的安西都护府所保护的道路，相比于北路，南路远离草原，靠近吐蕃一带，而且更加好走，所以当初唐军自玉门关和阳关而出，率先肃清南路，建立安西都护府，接着又成立北庭都护府，而在后来唐朝收缩兵力、势力衰微，先丢掉的也是北庭都护府。”

顿了一下，梁炎午沉声说道：“所以某的意见是先打通南路，在向北路拓展，咱们在南路有吐蕃作为后盾，同时和田也是八剌的察合台汗国都城，现在也应该是海都躲避的地方，想要真的在西域站稳脚跟，必须要把海都驱赶出去！”

“和田······”王进喃喃说了一声，冲着梁炎午颔首示意，“不谋而合！”

而高达脸上更是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笑容，作为一个从前朝时期就一直是军中栋梁的老将，高达可以说经历了南宋最后风雨飘扬的时代，也经历了那个文官对于打仗的事情一窍不通，但是却能在武将之上颐气指使的时代，所以就算是大明的文武之间实际上已经平等，高达对于文官也没有多少好印象，一般都是客客气气的，但是并没有与之结交的意思。

毕竟在他看来，这些文官离战争还是远一些为好，因为很多文官在战争面前表现出来的软弱以及他们纸上谈兵的水平，还是应该远离战争，以免在关键时候畏缩不前，拖后腿。

但是今天梁炎午毫不犹豫下决定，而且给出自己清晰的分析思路，确实让高达吃了一惊，并且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重新审视大明的文官，至少应该重新审视梁炎午这个人了。

都说叶应武用人为一绝，今日得见高达方才无比确信。梁炎午确实是一个合格的安抚，哪怕是几年之前他还只是临安落魄小吏。

“某没有异议。”高达沉声说道，“事不宜迟，此战并不激烈，将士们稍事休整之后便可出发，否则本来就对于西域地势不熟悉，进军必然难以和海都部相比，再拖延时间的话，恐怕就给了海都恢复元气的机会。”

梁炎午和王进都是颔首，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舆图上。

那些小部落的生死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大明现在着眼的，不再是它们。

而是整个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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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三章相别四月终得还

当北方的风中已经带着凉意，甚至戈壁滩上的大风寒人脊骨的时候，大江之畔的南京城还处于盛夏的尾巴之中，炎热的夏天还在这一片土地上徘徊，天空中悬挂的太阳似乎随时都能够把土地上的生命烤焦。

一条大江作为天然的分界线，大江南北不同天。

叶应武从洛阳轻车简从出发的时候，身上还披着披风，等到过了淮水，披风就没有了，而再过了这大江，只剩下贴身衣衫还在，不过饶是如此，一路奔波过来，浑身都是灰尘泥土，汗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使得脸上有一条条鲜明的纵横痕迹，看上去颇为狼狈。

除非是见过叶应武，恐怕任何人和这一群几乎要融入征尘中的人们照面，都不会认出其中有一个恰恰是这天下之主。甚至就连那些河西高头大马，经过一路狂奔，都纷纷疲惫不堪的低头，更让这一支队伍显得其貌不扬。这一条南北官道因为有大运河的缘故，实际上走动的商旅并不是很多，尤其是到了淮南，河网密布，官道上更是鲜有人迹，所以叶应武他们这一路飞驰过来，倒是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

燕子矶码头上，一道道人影已经顶着日头等候多时。这燕子矶码头因为规模比较小，在平时也就是游人和江上渔叟来往，今日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反倒是把那些悠游的文人骚客们吓了一跳，不过当看到紧跟着而来排开阵列的禁卫军以及江面上来往巡弋的水师战船时候，他们都很识趣的在这一带消失踪影。

自打大明皇帝陛下带着神卫军和禁卫军北上，京师中留守的禁卫军人手便多有不足，平日里遮护京城尚且勉强，更不要说在城外演练了，所以百姓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禁卫军出动了，甚至还有水师船只配合。只要是有点儿心眼的人都清楚，这必然是有什么大人物回来或者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所以本着不能被好奇心害死的心态，这燕子矶附近的渔夫也远远躲开。

整个燕子矶头，就只剩下森然列队的禁卫军将士和站在码头上的那几道人影。

一艘快船就在此时跃出水天之间，冲破荡漾的江水和江面上升腾的薄薄雾气。早就严阵以待的两艘水师蒙冲快船急忙迎上去，不过在和那快船交错之后，蒙冲战船并没有实施驱逐，而是以落后半个船位的方式护卫在左右，一面赤色龙旗升上战船船桅。

燕子矶头上，所有人都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一次叶应武归来，一切都是低调行事，所以并不鸣炮，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水师和禁卫军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所以到底能不能做到低调行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臣等恭迎陛下！”以文天祥为首，苏刘义、谢枋得、邓光荐等留守京师的文武大臣同时躬身行礼，他们虽然都是身穿便袍而来，但是往这里一站，自有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而这么多上位者同时躬身行礼，更是将整个燕子矶头弥漫的气势推到了极致。那艘快船缓缓靠在码头上，站在船头的年轻男子看上去有些狼狈，不过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诸位卿家平身！”

文天祥等人抬起头来，脸色却是微微一变，因为站在船头的这个年轻男子，征尘满身不说，甚至只穿着一件贴身衣衫，一手提着马鞭，一手拿着汗衫，看上去和着急赶路的行人没有什么区别。

难怪这一路上没有任何风险，因为就算是蒙古鞑子的密探有再好的眼力，恐怕都认不出来这满身征尘的男子是大明的皇帝。

甚至就连大明自家臣子都得怔一下，更何况别人。

“陛下！”文天祥着急上前一步，看向叶应武，“还请陛下速速沐浴更衣，陛下如此······”

叶应武随手将马鞭和汗衫扔给后面的小阳子，迎上文天祥。几个月不见，相比于分别时候，文天祥更加瘦削了，而原本那一股因为有些发福而快要消失了的刚劲精神，似乎又重新回到文天祥身上。再看看文天祥满是血丝的眼睛和浓重的黑眼圈，叶应武便很明白文天祥这几个月都是怎么过的。

而文天祥身边的苏刘义、谢枋得等人，也和文天祥并无二样。

当叶应武和张世杰在前线带着大明将士浴血厮杀的时候，这些坐镇南京城的官员们又何尝休息过？毕竟前线消耗的大量钱粮、器械和兵员，都需要由朝廷居中协调，叶应武他们能够放开手脚大打出手，这背后可是这些留守官员夜以继日的努力。

“诸位卿家，辛苦了。”叶应武一把握住文天祥的手，郑重的说道。

在这一刹那，燕子矶头陷入了沉默。

转瞬之间，所有人的眼角都有晶莹的泪水闪动。

辛苦了，辛苦了，大家像是陀螺般团团转四个月，终于取得了北伐的胜利，而这背后的血汗，只有自己能够懂得。

但是没有人后悔，这是他们的梦想，是整个华夏民族三百年的梦想！

辛苦了，三个字，重若千钧！

“臣，幸不负所托！”文天祥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堂堂七尺男儿，在这一刻也终于按捺不住眼中的泪水，泪珠翻滚着落下，落在文天祥微微颤抖的手上，也落在叶应武刚劲有力的手上。

“朕回来了，”叶应武的声音不大，但是却震撼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整个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的声音，“诸位卿家，朕回来了，咱们的北伐，大获全胜！”

泪水在这一刻夺眶而出，这么多用肩膀支撑起大明天地的好男儿，在这一刻尽情的嚎啕大哭。四个月的担惊受怕，四个月的食不下咽，四个月的难以安寝，四个月为了前线血战的团团转，一切的疲劳，一切的辛苦，在这哭声中仿佛都化为乌有。

他们迎来了胜利，属于他们的胜利，也是属于整个华夏民族的胜利，一场已经迟到三百年、期待了三百年、梦想了三百年、险些就化为乌有的胜利！这一刻，无论是那些刚毅果敢的将领，还是沉着冷静的文臣，此时都是一模一样的泪流满面。

在这一刻，从叶应武口中说出的胜利，彻底让他们疯狂，让他们流泪。

文天祥霍然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陛下，臣已经准备好了辂车，车上准备好了沐浴的热水，请陛下先沐浴更衣，然后入城。朝中诸多事宜臣都已经挑选其中重要的，送至御书房，陛下回宫之后便可以阅览。”

“宋瑞卿家，你这是想要累死朕啊！”叶应武笑着说道，身后小阳子已经将叶应武的战马牵了过来，叶应武一手牵过来马缰，冲着文天祥摇了摇头，“也用不着这么麻烦了，朕现在就先回宫！”

趁着叶应武和文天祥他们说话的这一段空隙，小阳子他们已经将战马从船上拉出来，经过这一会儿休息，这些疲惫不堪的战马已经回过气来，到底是河西高头大马，在体力上要远远胜过其余很多品种的马。

不等文天祥等人回答——叶应武也很清楚他们会怎么回应——他便翻身上马，飞快的向着南京城方向而去。而小阳子等亲卫都飞快的跟上去，战马嘶鸣，转瞬之间就化为天地之间的几点黑影。

“陛下！”谢枋得等人都有些惊讶的喊道，甚至有些人脸上还流露出疑惑和不满的神情，显然叶应武这样直接将前来迎接的文武百官扔到这燕子矶头，甚至就连禁卫军都扔在这里，自己回宫，确实让官员们有些愤怒，不只是因为叶应武将他们随意的扔在了这里，更因为叶应武在这南京城外衣冠不整的带着几名亲卫狂奔，实在是危险而且有损大明朝廷的形象。

而站在最前面的文天祥和苏刘义，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笑容。

“两位相公，陛下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妥，我等臣子明日上朝就应该······”一名年轻的御史上前一步，大有要向叶应武全力进谏，不死不休的意思。对于大明的官员们来说，叶应武很伟大是一方面，但是这样行为不检点又是另外一方面，这两个方面不能相互抵消。

更何况一个行为检点又伟大的皇帝，岂不是更好？

而文天祥眼睛虽然还有些红肿，不过嘴角边却掠过一丝笑容摆了摆手：“不用，让陛下去吧。”

周围的臣子们都有些诧异，而苏刘义也是点了点头，目光紧紧跟着叶应武离开的身影：“这样的陛下，是大明需要的陛下。”

话音未落，苏刘义转身，在错愕的人群之中穿过。而文天祥接上了苏刘义没有解释清楚的话：“年轻，活力，一如这日月初升的大明。”

谢枋得等人都怔住了。

年轻、活力，这说的是叶应武，又何尝不是说的现在取得北伐之战之后的大明？当初刚刚爬出天边的太阳，此时即将达到全盛，日月的光明照耀神州。而这样一个取代了曾经东南一隅的南宋而站起来的王朝，所需要的正是一个年轻有活力的君主，带着这个王朝向外拓展、走向辉煌！

原本一片寂静的码头上，一下子响起脚步声，以文天祥和苏刘义为首，所有前来迎接的大明文武官员，整齐的上马或者走上马车。

每一个人都挺起脊背，他们的步伐铿锵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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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在大明宫殿之中回响，有胆量在这大明皇宫，甚至是后宫之中纵马的，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一个人。

小阳子等亲卫已经在宫门外下马，因为再往前实在也用不到他们的保护了，听到消息的禁卫军已经在后宫养心殿之前列阵，本来在外城门上巡视的禁卫军统领吴楚材可以说是狼狈不堪的冲过来，总算是赶在叶应武前面站在这养心殿的台阶下。

“臣吴楚材参见陛下！”虽然还有些微微喘气，不过吴楚材往那里一站，大明最精锐将士的风范已经展露无遗。只不过可惜的是，出现在他面前的大明皇帝似乎一点儿风范都没有，犹如一个满身泥泞的市井小民。

吴楚材微微张嘴，竟然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好。而叶应武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冲入养心殿中。这后宫他已经是轻车熟路，而跟在叶应武后面跑上来的小阳子冲着吴楚材使了一个眼色，吴楚材会意，急忙招呼手下跟上叶应武，加强后宫的巡逻。

“陛下回宫了！”不知道哪个先反应过来的宫女大喊了一嗓子，整个后宫顿时炸了锅，宫女们着急的列队，只不过往往还不等她们站好，一道身影晃动，叶应武已经冲了过去。

坤宁宫的大门几乎是被叶应武一脚踹开的，而站在宫殿中的一名名女子在叶应武走进来方才反应过来，以陆婉言为首的后宫妃嫔齐刷刷的躬身行礼：“臣妾恭迎陛下回宫。”

一路风风火火的叶应武这个时候脚步也是一个踉跄，不由得摸了摸鼻子，他从太原府一路飞驰而来，按理说知道的人并不多，就算是后宫被文天祥他们告知了风声，也不会想到叶应武会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这从外面宫女们着急的反应就可以看出来。

所以陆婉言也不可能这么早就召集后宫妃嫔等候，更何况后宫妃嫔之中有很多叶应武连见都没有见过，所以根本用不着前来迎接。

而当叶应武看到这些实际上都是自家老婆的妃嫔们脸上流露出的惊讶神色和旁边并没有躬身行礼的母亲陈氏之后，隐约察觉到什么，原本带着笑容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婉儿，到底怎么了？”

能让后宫之中如此兴师动众的，只有可能是赵云舒肚子里的孩子或者自家爹爹的病，但是如果是爹爹生病，显然母亲不可能还站在这里，所以一定是前者了。叶应武顿时脑袋之中就像炸了一样，晕晕沉沉的。

一旁的陈氏轻轻叹了一口气，而陆婉言咬了咬下唇，低声说道：“臣妾罪该万死，舒儿妹妹本应该在下个月生产，奈何胎位不正之事走漏风声，舒儿妹妹惊慌之下动了胎气······”

“然后呢？！”叶应武感觉自己心脏都骤然停了一下，四肢百骸冒着冷气，哪怕外面还很炎热。

“臣妾······”陆婉言当即跪倒在地，身后的妃嫔们齐刷刷的，“臣妾替夫君妄自决断保的大人，孩子没有保住，请夫君降罪！”

“此为臣妾等人共同商议之结果，请陛下不要只降罪皇后！”陆婉言身后的绮琴、杨絮和琼鸾等妃嫔同时开口说道，声音之中说不清是恐慌的颤抖还是诚恳的请求。

整个坤宁宫之中安静的可以听见针落的声音，而叶应武喃喃反问道：“保的大人？大人保住了？”

“保住了，只是有些虚弱，但是孩子······”陆婉言低着头说道。

“这就好，这就好，至少大人保住了。”叶应武自己浑身的力气也像被掏空了一样，不过还是向前伸手扶起来陆婉言，“婉娘，你做的没错，你做的一点儿错都没有。”

看着陆婉言有些惶恐的神情，叶应武心中轻轻叹息一声，他很清楚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女人很多情况下存在的价值就是生育的工具，所以很多女人面对难产的时候都是被强行选择保孩子，仿佛生下孩子是她们存在于世的最终目的。

所以当听到陆婉言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叶应武很害怕自己听到大人没有保住的消息，到时候叶应武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

“夫君？”陆婉言迎上叶应武的目光，她能够明确的感受到叶应武抓着她肩膀的双手在颤抖。

只是下一刻陆婉言猛地瞪大眼睛，因为叶应武直接就吻了上来，一路颠婆奔驰，他的唇瓣带着凉意，不过当叶应武吻上来的时候，陆婉言微微颤抖的身躯也终于镇定下来。

“谢谢。”叶应武松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陆婉言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他的怀里。

这四个月压在肩头的担子，仿佛化作了无穷无尽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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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四章相思***多少

看着叶应武脚步有些踉跄走过来，陈氏上前帮着自家儿子整了一下子衣襟。叶应武微微皱眉说道：“娘，我爹他？”

“你爹爹没事。”陈氏帮着叶应武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襟还有头发，毕竟刚才自家儿子在吻过陆婉言之后，直接用很干脆的动作挨个的吻了过去，后面那些和叶应武还没有过关系的妃嫔们固然是羞涩的告退，而陆婉言她们也不好意思在这里多停留，纷纷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转瞬之间大殿上就只剩下这一对母子了。

本来除了这件事，陆婉言她们还有千言万语想要和叶应武说，可是一切的相思、一切的愁绪，在这热吻之中都化为了虚无。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被叶应武吻了个正着，就算是平日里最大大咧咧的杨絮都站立不稳，更何况是陆婉言这等大家闺秀？

听到母亲亲口说自家爹爹同样无恙，叶应武犯错该彻底松了一口气。舒儿和爹爹都没事，他终于没有回来太晚。

看着有些狼狈的自家儿子，陈氏不得不感慨这小子确实有两手：“武儿，你爹爹让你回来之后先去看看舒儿那丫头。自打保住大人之后，你爹爹虽然还是阴沉着脸，不过御医说你爹爹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需要调理两天就可以下床，所以你也不用担心。”

叶应武微微挑眉，不由得感慨一声。自家爹爹这就是典型的心病，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老赵家血脉延续的问题。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叶梦鼎终其一生都忠诚于赵家皇室，甚至这种忠诚已经有些接近于愚忠，但是叶应武很清楚，对于一个覆灭的王朝来说，这种忠诚是多么可贵。

而在这个已经被叶应武更改的面目全非的时代，叶梦鼎对于前宋的忠诚是一直没有变化的。甚至在叶梦鼎心中，赵云舒这个儿媳妇的性命要比自己更加宝贵，而且叶应武清楚，有着同样想法的不只是叶梦鼎，还有江万里、王爚等或者还在朝堂、或者已经归隐的老臣。

可以说赵云舒和赵云微这一对前宋皇室最后的血脉，无时无刻不牵动着这些将自己毕生心血都奉献给大宋的老人们。

如果叶应武不先去看赵云舒，而前来看望自己，在叶梦鼎看来已经算是僭越，哪怕现在他的身份是太上皇，而赵云舒的身份是大明妃子。

这样的僭越，在倔强的老人那里，是不可能的！

知道叶应武为什么微微皱眉，陈氏不由得轻轻摇头，叶梦鼎和叶应武这一老一少之间在政见上的矛盾，陈氏作为一个妇道人家，也说不了什么，但是她也很清楚，至少叶梦鼎见到叶应武子嗣的时候，还是很开心的，这也说明他和叶应武之间的矛盾，还远远没有到无法克服的地步。甚至可以说，抛开政见不合，叶应武和叶梦鼎还是一对好父子。

“孩儿还是需要和爹爹谈谈的，请娘亲放心。”叶应武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向着宫殿更深处走去。

看着叶应武的背影，陈氏嘴角边掠过一丝笑容。

自己都险些忘了，孩子长大了，有一些事情能够自己克服了。

也需要自己来克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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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来喝一点儿，这是御医院专门给你开的方子，调养身体、”坐在床沿，赵云微轻轻吹了吹汤勺中的黑褐色液体，一股浓郁的药味飘扬出来，在房间中弥漫。

放在床头的冰块不断的散发出阵阵凉意，和这药香混为一体。虽然夏天已经快过去，但是毕竟天气温度摆在这里，所以后宫和御医院也不敢松懈，皇室的冰库都是敞开了给淑妃这里供应冰块。毕竟今年夏天叶应武并不在宫中，所以这冰块还有大量的剩余，倒也不用担心什么。

叶应武转过屏风，却并没有着急上前，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相比于离开时候，经历了这一次变故，险些和赵云舒生死离别的微儿，看上去仿佛瞬间成熟了。这几年在叶应武和后宫妃嫔们的庇护下，微儿虽然已经过了十岁，但是心智总给人一种五六岁还在原地踏步的感觉，而现在坐在床边的赵云微，仿佛才真真正正长大了，迎来自己美好的少女时代、

而当叶应武目光转到床榻上的那一道瘦削身影时候，心中忍不住一痛。

当时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赵云舒在叶应武离开的时候甚至有些发福，一向纤细的腰肢都能有柔软肉感，而现在拥着锦衾半坐的赵云舒，又瘦到了当初跟着叶应武离开临安府时候的模样，没有一丝血色的俏脸上，甚至就连那翦水秋瞳都失却了光彩，但是女孩只是这样靠着，而且是素面朝天，却有一种震人心魄的美丽。

叶应武很清楚这种病态美，但是他并不希望这种绝世出尘而且惹人怜惜的美丽出现在自己女人身上。

“婉娘姊姊你怎么又回来······”赵云微显然听到了脚步声，有些诧异的回头，而当看到屏风边那一人时候，她手中的汤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微儿轻轻颤抖着，看着这一道身影伫立在那里。

“微儿，怎么了？”原本昏昏欲睡的赵云舒也一下子被惊醒，急忙看过去，“有没有伤到······”

在这一刻，赵云舒也看到了叶应武，剩下的话卡在喉咙中。

“大哥哥你这个混蛋，怎么才来！”微儿直接扑入叶应武怀中，又哭又笑，小拳头狠狠捶打着他的胸膛。

同样是被骂“混蛋”，不比当时在洛阳城，此时的叶应武脸上满是愧疚神色，伸手轻轻揉了揉微儿的小脑袋，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是啊，大哥哥这个混蛋现在才回来，对不起。”

微儿一边用袖子遮住泪水不住流淌的眼睛，一边一把推开叶应武跑出去。这个小丫头在丧失理智的这一刻，依然还不忘给自家姊姊和这个大混蛋留下一个独处的空间。

看着叶应武缓缓走过来，赵云舒终于按捺不住，两行清泪顺着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流淌下来。叶应武刚想要伸出手替她擦拭，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上还都是征尘泥泞，不由得有些尴尬的收回来，不过赵云舒显然看到了他的动作，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握住叶应武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摩挲，手上的灰尘被泪水湿润，沾在她洁白的脸颊上。

“夫君，对不起。”俏脸之上满满都是愧疚，赵云舒只是死死攥住叶应武的手，仿佛一旦自己松开这手，和叶应武便是天涯永隔。

“只要某的舒儿没事，一切都好说。”叶应武心中作痛，在床沿坐下来，看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某，某回来晚了，否则肯定能在舒儿身边陪着。”

赵云舒终于控制不住，泪水如泉涌，整个人扑入叶应武怀中：“北伐关乎国运，妾身知道夫君······夫君也是别无选择才会上前线，家国大事当在儿女私情之上，这个······这个妾身明白。妾身······妾身不怪你，不怪你，回来······能回来就好······是妾身无能······否则夫君回来就能看到孩子了······”

叶应武紧紧搂住她，伸手捋着她慌乱之间杂乱的秀发：“傻丫头，只要你还在，某还在，这孩子岂不是想要就要的，以后咱们生他七八个孩子，生到你不想生为止。”

赵云舒缓缓抬起头，看着叶应武郑重的神情，向前探出半边身子，“嗯”的一声直接吻了上去。

叶应武顿时瞪大眼睛，被······被强吻了？

————————————

水汽缭绕，隐约能够听见笑声。

早就准备好的玫瑰花瓣一筐一筐的端来，而一桶桶热水还在不断的提进来，只要里面有需要，在外面恭候的婢女随时都能将热水送进去。

“舒儿你真是之前几年吃的都瘦回来了，”叶应武闭着眼睛在怀中女孩身上不断游走，毕竟几年来同床共枕的次数很多，对于这完美的身躯叶应武已经轻车熟路，“腰细了倒是不错，但是原本鼓鼓胀胀的地方怎么都······”

“无赖！”赵云舒俏脸通红，伸手解开最后一层诃子扔到池子边，纤纤玉指在叶应武脸颊上一戳，“夫君你看你的脸上，有泥泞，有灰尘，甚至还有两个胭脂吻痕，快说说是刚才哪个姊姊留下来的？”

叶应武尴尬的笑了笑，刚才和婉娘她们久别重逢，一群姑娘不管三七二十一吻上来，所以说句实话叶应武自己也不知道这是谁留下的。当下里不等赵云舒多说，叶应武直接沉入水中，等到他再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干干净净。

赵云舒看着自家夫君得意的露出一口白牙，终于忍不住咯咯笑了出来。听着这犹如天籁般的笑声，叶应武心中一直徘徊不散的阴云，也终于被这笑声驱散，他很清楚这一刻赵云舒的心结已经解开。

“夫君，你想什么呢？”赵云舒轻轻靠在叶应武肩头上，任由叶应武搂住自己，靠在这个温暖宽阔的怀抱中，她自己烦躁的内心也随之沉寂下来，或许在之前赵云舒并没有意识到叶应武的存在对于自己的意义，但是经历过这一次近乎生死离别的变故之后，她才明白，当危急关头，她是有多么希望这个男人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哪怕是只是将肩膀借给自己靠一下。

这已经是这个世间，自己唯一的依靠了。

“某在想某的舒儿，为什么会这么美。”叶应武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

赵云舒这一次并没有娇嗔，而是回过神，对上叶应武的眼眸，那一双翦水秋瞳就像活了过来，重新散发出光彩。只不过因为水雾朦胧的原因，所以看上去还是有些模糊。

“真的？”赵云舒轻笑一声。

“如假包换。”叶应武看着那一双眼眸，他的目光有如利刃，似乎能够透过水雾抓住那一抹令人心醉的神采。

“不管是真的是假的，今天你是妾身的。”赵云舒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低低笑着紧紧抱住叶应武，这样羞人的情话，以原本她沉稳内敛的性格是不可能说出来的，一般都是叶应武拿来调戏她才对，而今天很显然叶应武被调戏了。

叶应武皱了皱眉，一本正经的回答：“宝贝儿，你现在身子还虚弱，咱们先忍忍好不好？等到你身子恢复的差不多了，你想怎么折腾咱们就怎么折腾，折腾几天都行。”

赵云舒怔了一下，她自己想表达的意思绝对没有这么深层次，更或者说只是一种潜意识中说出来的情话，远远没有想要勾引叶应武“深入交流”的意思，当下里女孩恨恨的在叶应武胸口捶了一拳，心中则是喟然长叹。

论耍流氓，自己还是甘拜下风。

“其实舒儿你还没有回答某之前问你的问题，咱们两个到底打算生几个孩子？”叶应武坏笑着凑过来，不给赵云舒躲闪的机会，两人脸颊贴的很近，赵云舒微微颤抖，甚至有些害怕这个家伙会直接蛮不讲理的吻上来，而叶应武原本老老实实箍在她腰上的双手也缓缓向下滑去，让赵云舒发出一声低吟。

这个流氓的反击，来的干脆又迅猛。

微微侧过头，赵云舒佯作生气：“婉娘、琴儿姊姊、絮娘和琼娘都给你生下了孩子，你都已经有两男两女四个孩子了，怎么还不够？”

“因为这些孩子，是某和她们的，不是某和你的。”叶应武坏笑着说道，双手还在不断作怪，作为前世今生都不折不扣的花丛老手，叶应武原来曾经在赵云舒惊为天人的美貌之前折戟，但是现在毕竟已经“历经磨难”，所以对付这个害羞总是放不开的小丫头自然是手到擒来。

而赵云舒算上怀孩子的时间，已经有九个多月没有和叶应武恩爱，再加上此时没有了腹中孩子的负担，原本被母性光辉压制下去的缕缕情思，此时有如藤蔓爬上心头，让她每一寸肌肤都显露出来诱人的粉红。曾经和叶应武在一起时候的快感以及叶应武突然回来给她的安全感，让女孩在面前这个男人的怀抱中彻底放开。

一抹绯红爬上原本就有些红彤彤的脸颊，叶应武能够清楚地看到女孩素白的脸颊上重新浮现的血色，而赵云舒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双手也不知道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向下摸去。

“嘶！”叶应武倒吸一口凉气，这丫头第一次这么主动，手上劲道虽然不大，但是那指甲是直直戳过来的。而赵云舒显然也意识到什么，急忙缩手，只不过此时身躯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已经让她说不出来话，她只是下意识的想要捉住叶应武作怪的双手，但是整个人都已经迟钝，仿佛要失去知觉，哪里还是叶应武的对手？

“夫君？”赵云舒感受到大明的小皇帝在耀武扬威，忍不住低呼一声，勉强用自己最后的一丝理智死挣扎着说道，“别······别在这里。”

“别在这里做什么？”叶应武邪邪一笑。

赵云舒顿时明白这个家伙还在戏弄自己，可是自己现在已经完全沉沦在他的手中，哪里还有回答的机会？当下里仿佛是认命一样，赵云舒闭上眼睛，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你身子太弱，别闹了。”叶应武一本正经的凑到赵云舒耳边说道。

女孩原本半闭的眼眸霍然睁开，看着叶应武郑重的神情。

“混蛋！”整个浴池之中都响起赵云舒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别跑，你给我站住！”

“舒儿你冷静点儿，先把手中的簪子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你解释清楚！”

“谋杀亲夫啊！”

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咯咯笑声。

而站在屏风后面的婢女们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有如入定老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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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五章楼上残灯伴晓霜（上）

PS:昨日章节名为“相思一（和谐）夜（和谐）情多少”，中间三个字被点娘屏蔽了

炮声不断地响起，犹如潮水一般的明军将士冲入雁门关。

曾经巍峨高大、难以逾越的雁门关，此时在奔跑的明军将士脚下颤抖着、臣服着，在关城上骄傲飘扬的黑色旗帜已经被赤旗所取代，一面面赤旗追随着向前冲锋的明军步骑涌入城中，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顷刻之间就已经将半边城池吞没。

“快！跟上，清扫周围街道！”一名明军旅长纵马冲入城中，一支支流矢呼啸着在他身边掠过，蒙古人还在周围的屋舍之中负隅顽抗。爆炸声此起彼伏，刚才箭矢射出来的那几处屋舍被进攻的明军将士用火蒺藜炸毁。

这雁门关关城是建设在山谷之中，本来就不大，里面的屋舍也主要都是军营，甚是低矮，而街道更是狭窄，甚至大多数只能一个人通过，所以虽然蒙古军队剩下的人数不多，但是在这断壁残垣中负隅顽抗，还是得费点儿功夫才能清扫干净。

好在这已经不是天武军第一次打巷战，当初陈州之战的巷战，因为有伯颜的指挥，要比这艰难多了，甚至到最后江镐亲自带队上阵方才拿下最后的陈州府衙。

已经颇有经验的明军将士不断地向关城纵深推进，刀盾手在前方和两侧防止暗箭，而弓弩手和火铳手则跟在后面，任何蒙古人探出头来，就是一顿招呼，至于枪矛手，看似慢悠悠坠在队伍后面，但是谁都知道，只要前面蒙古人露出一丝破绽，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扑上去，将敌人彻底撕成碎片。

和清扫巷道的步卒不同，明军骑兵并没有和两侧不断骚扰的蒙古军队纠缠的意思，径直向着城南冲去。任何在他们前面阻挡的蒙古军队都被直接无情的冲散，沾满鲜血的刀刃迎着风举起，这些骑兵有如一柄利刃，洞穿蒙古人仓促组织起来的一道道防线，只是不断向前！

后面的明军骑兵疯狂的策动战马，超越自家已经散开的步卒、击穿蒙古人混乱的阵列，加入到这队伍之中，使得这狂奔的骑兵队伍人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很多。

与此同时，城南同样传来震天动地的杀声，显然蒙古军队已经开始撤退。而正如叶应武所料，他们选择的撤退方向是城南，从城南走楼烦和岢岚水重返草原。

“快，进攻南城门！”都头们大吼着、指挥使们大吼着、旅长们大吼着、甚至师长们也在大吼着。一面面将旗迎风招展，甚至冲到了队列的最前面，已经杀红了眼睛的天武军将士们怒吼着迈动步伐向前，整个雁门关关城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赤色的旗帜覆盖。

负责主攻的天武军第一旅和第二旅将士，是亲眼看着第三旅和第四旅为了掩护他们的侧翼付出了怎样惨重的代价，也是亲眼看着成排成排的袍泽弟兄在那两侧山坡上倒下时候的壮烈，更是亲眼看着无数的赤旗漫卷山坡时候的壮丽！

每一名明军将士的热血已经翻涌不可遏抑，现在他们所想的，就是追随前面飘扬的赤色旗帜，向前，再向前！管他向哪里进攻，只要有蒙古鞑子在的地方，就杀过去，让这些龟孙子们知道，杀了老子的弟兄，应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进攻马不停蹄，而蒙古人的防御没有起到任何有效的阻拦作用，只是不停的集结又不停的被击溃，明军步骑对于溃败的蒙古人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拼命向城南穿插、进攻。而蒙古人也已经看出了明军的意图，他们是想要追上撤退的蒙古军队！

明白这一点的蒙古将领们招呼着士卒组织防线，只是此时的蒙古士卒那里还有士气和勇气？

士卒慌乱的脚步声，将领们徒劳的呼喊声还有明军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整个雁门关中乱作一团。

“启禀将军、督导，第一旅和第二旅已经将城中清扫的差不多了，”一名手臂上还带伤的师长大步走过来，冲着江镐和尹玉微微躬身说道，他的手臂有伤，已经没办法拱手行礼，“现在咱们的骑兵还在向南进攻，不过蒙古人的抵抗已经越来越强烈了，他们几乎也是在用性命阻挡咱们的前进。”

“蒙古人急了就好。”江镐冷笑一声，“告诉弟兄们，不用着急向前冲，只要死死缠住蒙古鞑子便可以。”

本来明军就没有打算真的在这雁门关全歼蒙古军队，否则也不可能只从北面发动强攻。所谓围城必阙，如果不是因为雁门关南面的明军进攻并不激烈，蒙古人也不会在最后放弃北门的抵抗，直接从南面突围。

向南撤退的蒙古军队，即将面对的可就不只是天武军一支主力战军，磨刀霍霍的神卫军、宣武军、荆湖军和镇东军会让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而现在天武军需要做的，一来是收拾打扫战场，二来就是摆出全力追击的架势，让更多的蒙古鞑子留下来追击，同时也能够驱赶蒙古人抓紧撤退。

所以江镐毫不犹豫的派出骑兵向纵深穿插，这些明军骑兵或许能够冲破城中蒙古步卒仓皇布置的防御，但是一旦真的追上蒙古骑兵，鹿死谁手还未得知，江镐可不想把这些宝贵的骑兵拉出去和蒙古鞑子拼命，对于他们也有严苛的命令。

现在看上去这些明军骑兵冲杀的甚是迅猛，但是实际上江镐严令任何骑兵不准越过南门追击。

明军现在的冲击，更多的实际上只是摆个样子，但是就算是他们只能算虚张声势，已经陷入混乱的蒙古军队也会信以为真，拼命地向南撤退。这点儿小伎俩如果是在平时，可能很容易便可看穿，但是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上级命令了的蒙古军队，实际上处于各自为战的状态，别说看穿这样的小伎俩，恐怕就算是组织撤退也很难做到了。

“快看南门！”尹玉努了努嘴。

江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爆炸声响起，雁门关要塞南面城门上的城楼背一片火海包围，而南面城墙下那一座座能够看到半边身子的回回炮，此时也被大火所吞噬。炸药包在火光中爆炸发出的闷响声就算是在这里也能够听得清楚，显然南面的明军正在阻拦蒙古断后的队伍，并且清扫城门周围。

“蒙古鞑子把回回炮都给烧了？”江镐一挑眉，“也真是够绝的。”

此时北面的明军还在向前推进，而南面的明军仍然在城墙外面，以飞雷炮炸药包和火炮炮弹的威力，还不至于让这十多台体型巨大的回回炮同时燃烧，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撤退的蒙古人将这些巨型的攻防器械一把火烧干净，甚至有可能南门的城楼都是被他们放火烧掉的。

“看来蒙古鞑子是什么都不打算留给咱们了，”尹玉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忽必烈还真是小气。”

在他们的前面，曾经给攻城的明军将士带来很大阻碍的回回炮，已经在熊熊火焰中化为一支支燃烧的火把，这些曾经以一己之力支撑蒙古半边天空的巨型器械，终于在自己人的手中迎来了末日。

随着这些回回炮一起燃烧、崩塌的，还有每一个蒙古士卒的信心，还有整个蒙古汗国。

逐渐清扫干净城中巷道蒙古人的明军将士，已经重新集结，在整齐划一的口号声中向南推进，而原本还在抵抗的蒙古士卒，当看到那一个个巨大的火把将半边天际渲染成血红色的时候，终于丧失了最后的抵抗斗志。

不知道是谁先放下了手中的兵刃，整个雁门关中各个角落中还在顽抗的蒙古士卒陆续走出，向距离最近的明军将士投降。当然也有忠诚于蒙古的将领，还在徒劳的呼喊，或者直接抽刀自刎。

大火吞噬木头的“滋啦”响声越来越小，那一个个巨大的火把颓然倒塌。所有沾满明军将士鲜血的回回炮，就这样化为灰烬，也宣告着这一场血流成河的大战，暂时落下了帷幕。

南面的杀声渐渐平息，路边的蒙古俘虏踉跄走过，江镐和尹玉对视一眼，不由得同时松了一口气，至少属于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江将军，尹督导！”前面突然传来惊喜的喊声，江镐和尹玉急忙扭头看去，几名骑士快步而来，当先的正是大明上柱国、北伐统帅张世杰。

见到张世杰亲自前来，尹玉和江镐都不敢怠慢，急忙迎上去。

自北伐开始洛阳一别，已经有四个月没有见面，而正是在这四个月中，大明完成了无与伦比的北伐，收复了幽燕不说，现在更是将蒙古鞑子逼上了岢岚水这条绝路。尤其是天武军自居庸关向西迅猛进攻，接连突破蔚州、大同府和马邑，兵指雁门关，更是截断了蒙古人最后的退路，完全可以称之为神来之笔。

而今日兵分两路的明军终于在这雁门关成功会师，也标志着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即将进入尾声，至于最后是留下遗憾还是完美收官，都将有站在这里的这几个人决定。

“好久不见！”张世杰哈哈笑着和江镐抱了抱，并肩作战的军人之间的情谊，有时候不是官衔大小能够阻拦的。

江镐脸上也露出笑容，和张世杰互相拍了拍后背，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雁门关被咱们打的破碎，也收拾不出几间干净的屋子，所以某让他们在前面空地搭了帐篷，就先凑活一下吧。”

“好，咱们过去说。”张世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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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晨曦从窗户中洒了进来，溜进来的风中带着丝丝寒意，无声的预告着夏天即将离去，而清爽的秋天将会在不久来临。

叶应武霍然睁开眼睛，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坐起来，不过感受到怀中的柔软，还是强行克制住了自己，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在前线四个月，虽然不是每天都在战火之中，但是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紧急军情，所以叶应武晚上不可能睡得安稳，而到了早上更是会在卯正两刻（作者按：六点半）起床，虽然这并不比叶应武平日里上朝的时间早，但是相比于休息的时候绝对算是早起了，要知道如果不是打仗而在南京的话，叶应武恨不得可以睡到日上三竿。

作为一个穿越客，就连叶应武自己都很好奇为什么自己在这个时代会养成前世怎么都练不出来的早起好习惯。或许是因为这一具身体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个时代的作息，又或许是因为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了，重的让人根本没有办法高枕无忧。

轻轻呼了一口气，叶应武能够感受到怀中人儿均匀平缓的呼吸，赵云舒就伏在他的胸口上，乌黑的秀发披散在女孩洁白如玉的肩膀和叶应武的胸膛上。叶应武微微抬头，虽然不至于起身，但是已经能够看清楚碧纱橱中的情况。

因为夏夜炎热的缘故，原本盖在身上的一层薄薄锦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这丫头踢掉了，勾魂的娇躯、修长的双腿贴在叶应武身上，也暴露在叶应武的目光中。

睡梦中的赵云舒显然没有意识到叶应武正直勾勾的看着她的每一寸洁白无瑕的身体，或许是同样感受到了晨风的清冷，女孩下意识的缩了缩，想让自己抱紧这近在咫尺的温热身躯。

叶应武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想要伸手拽过来衾被，却发现自己的手和这丫头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握着，早就已经不分彼此。

也不知道赵云舒梦中到底梦到了什么，粉嫩的红唇微微一张，旋即传来砸吧嘴的声音。叶应武皱了皱眉，心头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无奈。

赵云舒的性格本来就拘谨，再加上前朝公主的身份，让她即使是和叶应武独处的时候，也或多或少的有些小心，可以称得上如履薄冰。再加上皇室礼仪教育的面面俱到，这位公主殿下绝对称得上站有站像，睡有睡姿，有的时候连叶应武都自愧不如。

可是现在的赵云舒整个人贴在叶应武身上不说，而且或许是因为梦到什么美食，甚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在这一刻叶应武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女孩已经完全像自己敞开了心扉，把自己当做她终身托付的人，而不只是一个乱世之中的保护伞。

叶应武伸手捏了捏赵云舒的脸颊，赵云舒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叶应武戏谑的神情，再感受到嘴角的湿润，顿时俏脸绯红：“你······你笑什么笑！”

昨天被叶应武挑逗成那个样子，让赵云舒觉得自己都快没脸见这个家伙了，而现在又当着这个家伙的面睡得口水都快流下来，简直是丢人丢到家。叶应武并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整好以暇的伸手扯过来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某些人睡个觉都能把被子踢掉了，害得某早晨起来都是被冻醒的。”

好了，还在他面前把被子也干净利落的踢掉了，赵云舒整个人都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现在找个地缝钻进去比较妥当，再看看这个家伙在自己身上扫在扫去的目光，赵云舒慌张的从叶应武手中抢过来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叶应武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丫头把到手的被子都抢走了，眉毛一挑，直接扑了上去，一把扯开被褥：“好你个小丫头，几个月不打就要上房揭瓦了？昨天某忍得那么辛苦，就是害怕你身子太虚弱经不起折腾，现在既然有这么大的力道，就别怪某不怜香惜玉了。”

“我······我错了还不行么。”赵云舒顿时缩成一团，双手抱膝将自己保护的严严实实，眨着眼睛看向叶应武，只是这目光之中是害怕多一些还是撒娇多一些，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赵云舒越是这个样子，叶应武越是看的火焰撩心，嘴角边掠过一丝邪笑：“这是墙角，你觉得你跑的掉么？”

就算是自己最后还得放过她，也得先吓唬吓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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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六章楼上残灯伴晓霜（下）

“来，舒儿乖，张嘴。”

“不！”

“听话，张嘴含住。”

接下里便是含糊糊的声音，引人遐思。

听着屏风后面并不高，但是还很清晰的对话，絮娘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个无良夫君，大早晨起来的又在折腾舒儿这个可怜的小丫头。正义感满满或者说对于捉奸在床的快感很有追求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统领杨絮杨大人慢悠悠的转过屏风，笑着说道：

“好你们一对奸夫***大早晨起来的不知羞耻······”

只不过絮娘看清楚眼前的场景时，整个人都怔住了，胸有成竹的表情也随之彻底凝固。

叶应武坐在床边捧着药碗，瞪大眼睛看着她，也不知道是被突然出现的絮娘吓到了，还是震惊于被她刚才劈头盖脸泼下来的脏水。而赵云舒叼着勺子，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听到絮娘的笑声，俏脸已经红彤彤的了。

奸夫******可是刚才明明夫君在给自己喂药？

赵云舒突然间意识到问题所在，抬头看着脸上的震惊神色已经被难以掩饰的笑意所取代的叶应武，顿时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个混蛋的家伙，一直在引诱着自己说那些话！

虽然是在深宫之中长大的，但是毕竟赵云舒的爹爹是宋度宗，那位将后宫荒（和谐）淫发挥到极致的皇帝陛下都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赵云舒实际上或多或少的都见到过，只是年少的她一般都当做没有看见，甚至是让自己选择性遗忘，但是她很清楚，那些画面根本没有办法真的从脑海之中抹去，所以当细细思考叶应武刚才和自己的对话时候，哪怕是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赵云舒也明白叶应武话里的深层意思。

这个流氓无赖。

不过······赵云舒的目光在叶应武的身上游移，爹爹喜欢这个，自家夫君也喜欢这个？

那如果真的······会不会让他更开心一些？

如果是在平时，赵云舒心中有这样的想法，一定会自己骂自己不知廉耻，但是现在看着叶应武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她已经没有太多的心思去想刚才那不知道怎么就蹦出来的想法。

赵云舒很清楚自家夫君是从河洛一路狂飙回来，漫漫征尘几乎已经融入他的每一寸肌肤，哪怕是洗都洗不掉了。且不管叶应武对于前宋、对于赵家是多么的残忍和决绝，赵云舒很清楚这个男人这些年都为自己做了什么。

下南洋、北巡河洛、祭拜永昌陵，他都带着自己，更不要说正是叶应武在这乱世、在临安的大火中、在满天的风潮下保住了自己，甚至还因为自己多保护了微儿这个小丫头。

而自己又为他做过什么？一个没有保住的孩子？

絮娘已经麻溜的跑了，刚才那话说出来，叶应武不活剥了她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而叶应武轻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诡计得逞，还是因为对杨絮突然杀出来感到奇怪。

“你看我做什么？！”叶应武回头正对上赵云舒直勾勾的目光，堂堂大明皇帝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药碗中的药汁险些洒了出来，当下里气不过的皇帝陛下张牙舞爪，“你个丫头勾搭了某两次，某都忍住放过你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敢吓某，信不信把你就地正法？”

自己回来的第一天就被赵云舒折腾的够呛，叶应武自然气急败坏。

只是接下来才是真的吓了他一跳。

赵云舒放下勺子，微微向前倾，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一个字果断干脆的从她唇齿间蹦了出来：“好！”

带着挑衅的声音在碧纱橱中回荡。

无比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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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第一次科举考试全体进士，联名请求面见吾皇陛下！”

晨光熹微，洛阳城安宁的早晨被这行宫外的声音所打破。

“请求面见吾皇陛下！”

那喊声再一次响起。

“怎么回事？”刚刚用青盐刷完牙，正在漱口的惠娘有些疑惑的向窗户外面看去，一抹晨光洒在窗外柳树和屋檐上。行宫并不是很大，从这个位置虽然看不到门口的情况，但是那声音却能够听的清楚。

房门一下子推开，能在这洛阳行宫之中有本事不经过禀报就推开惠娘房门的，除了叶应武之外就只有格桑了，不过就算是平时格桑也都会出于礼貌先派婢女禀报的。

此时的格桑只是随意披了一件外衣，甚至里面连褙子都没来得及穿上，秀发更是披散下来，不过毕竟是吐蕃的小公主，还是见过多少世面的，所以格桑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慌张，更多的是担心：“惠娘，外面进士们正在叩阙，请求面前陛下。”

叩阙？惠娘怔了一下，古往今来，叩阙可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对于极其看重士大夫的宋代以及或多或少继承了这种传统的大明来说，遇到叩阙的次数可以说屈指可数，甚至在前宋时候，叩阙已经演变成妃嫔在受到皇帝宠幸之后谢恩的方式。而这也是大明建立以来的第一次。

知道这些进士为什么而来，惠娘有些无奈的说道：“夫君把人家从南京城拽过来扔在这洛阳城几个月不管不问，现在又突然让所有人都回去，换作是其余任何人估计都接受不了。这是来要说法的。”

“可是夫君已经先行回南京了，而且按照原定的计划，今天咱们也该走了，这些进士应该跟着船队一起······这样的话且不说咱们能不能按时出发，恐怕可不可以将这些人弄到船上老老实实的南下都是一个问题。”格桑蹙眉说道，“现在天色还早，一旦等会儿整个洛阳城都被惊动了，让朝野都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夫君还有朝廷应该如何自处？”

“他们不过是想要个说法罢了，都不是傻子，知道适可而止的。”惠娘一边接过来晴儿递上来的外衣，一边沉声说道，目光冰冷如水，仿佛可以穿透窗外的那一排排大树和屋檐，看到门口在那里叩阙的人，“只要给他们一个说法，他们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能够走到这一步的人，都不是傻子。甚至也就是一两个带头的性子激烈一些，所以才鼓动起来这风潮。”

“给一个说法？”格桑疑惑的看着有条不紊更衣的惠娘，“谁给？”

惠娘扭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格桑：“夫君虽然不在，但是咱们还在，皇室的人，还在。”

顿时格桑哑口无言，惠娘说的似乎并没有错，对于这些还没有真正涉足大明官场的“平头百姓”，两个大明皇妃已经足够了。而且格桑还隐约记得，当时叶应武离开的时候，曾经明确说把这件事情交给她和惠娘了。

看来这个家伙早就已经料到会有今天这件事。

想到叶应武甩手掌柜的风采，这一刹那格桑感觉自己头痛欲裂。在后宫之中，惠娘或许不是最聪明的一个，但是绝对是心眼最多、最机灵的一个，而格桑在吐蕃萨迦班氏家族之中也是出了名的才女，让她们两个一起对付这些进士们，确实没有太大的问题。

显然在一开始叶应武预料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就打定主意将这个问题甩给她们了。

“别愣着了，抓紧换衣服！”惠娘笑着说道，露出可爱的虎牙，“咱们也去见识见识大明未来朝堂上的栋梁们，现在都是什么样子。”

格桑点了点头，下意识的扭过头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将半边天空渲染成浅红色，而屋檐缝隙里的寒霜，在这阳光下逐渐化掉，水珠悬挂在瓦片的边缘上，挣扎一下之后还是滴落。

太阳初升，天下大明。

原本在宫门外喊得声音很大的进士们，走到行宫议政大殿的时候，还是很小心地保持了缄默，不只是因为他们很清楚此时再喊下去恐怕也没有多少作用，更因为这实际上并不宏伟的大殿，带给他们一种无形的压力。

毕竟这是原本设定要来进行最后殿试的地方，本来这些进士们平时看向这座大殿就有着景仰和敬畏之情，更何况今天这大殿中摆出的排场实在是让他们感到恐慌。

一名名禁卫军士卒犹如标杆一般站在大殿外面，而在大殿之内，禁卫军的带刀侍卫更是相对而站，在他们的身后，还有身穿锦衣的六扇门和锦衣卫护卫在来回巡视。

皇家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的淋漓尽致。

尤其是这些将士们只是站在这里、目不斜视，但是他们身上浓烈的无法掩饰的杀气足够让所有小心翼翼走进来的进士们打寒战。他们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是见过血腥沙场的老卒，这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他们只是往这里一站，整个大殿之中的气氛都随之变得严肃而威严。

更不要说那些在后面巡视的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护卫，每一个人的目光都犹如夜鹰一样锋锐，任何在他们面前经过的人都仿佛要被不断地分割。

不知不觉得，之前还吼的面红耳赤的进士们，此时都谦恭的微微低头。不管这排场是不是故意派出来的，都让他们有发自内心的恐慌。

“禁卫军前指挥使孙强，参见两位娘娘。”一名披甲的中年汉子不等王清惠和格桑走过来，便恭敬的躬身行礼。

“辛苦孙指挥使了。”惠娘微笑着说道，声音平和没有丝毫的怒意。

而孙强也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听这话音，娘娘的心情应该不错，今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们还不至于死的太惨。

而惠娘和格桑并没有和孙强多说，作为禁卫军的指挥使，孙强能够站在这个位置上自然应该明白他该做什么，用不到惠娘多吩咐。当下里惠娘径直转过屏风，随着她的脚步声响起，整个大殿之中原本寂静的进士们全都抬起头来。

“娘娘千岁！”在大殿外左右的明军将士手中的枪矛同时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大声吼道。

所有进士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娘娘，不是皇上？

不过更让他们震撼的，还是殿内殿外禁卫军将士的吼声，整齐划一，带着刚强之气，仿佛只要他们有一丝一毫不恭敬的神情，这些身上还带着战场血腥气味的虎狼之士，会毫不犹豫的将他们撕成碎片。

带头的几名进士不敢抬头，拱手说道：“参见娘娘。”

他们身后的进士们自然也知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道理，所以这个时候都恭敬的跟着行礼，按理说就算不是这些禁卫军将士站在这里，单单是皇上后宫中的妃嫔出现，身为臣子他们也应该行礼的。

“禁卫军都退下吧。”惠娘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压迫力。

进士们固然是吃了一惊，而站在台阶下对着这些进士虎视眈眈的孙强也是怔了一下，旋即向前踏出一步：“还请娘娘三思！”

叶应武当时抽调他这一个指挥来保护行宫，所为的就是确保两位皇妃娘娘的万无一失，就算是她们掉了一根毫毛，孙强也清楚自己没有办法给叶应武交代，更对不起陛下对自己的信任。而现在这些进士与其说是叩阙，倒不如说是逼宫，如果没有禁卫军将士在这里镇着，谁知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会不会撸起袖子来直接开骂，更甚至有胆大包天者动手。

到时候他孙强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叶应武杀得，陛下对自家女人的保护已经快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王清惠看着孙强脸上纠结的神情，不由得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禁卫军最是听从自家夫君的命令，显然当初叶应武是给孙强下过死命令的。此时王清惠也不想强行让孙强退下，毕竟得罪一个禁卫军指挥使对于她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陛下不在此处，你们的难处本宫也清楚，这样也罢，麻烦孙指挥使带着人退后几步，不要将这里弄得有如公堂会审。”

顿了一下，不等孙强回答，惠娘沉声说道：“这些进士们以后都是我大明国之栋梁，若是在此时受了惊吓可不好，同时也未免显得我大明朝廷上下提防之心太重了。”

进士们都有些感动，正如惠娘所说，他们现在感到最不满的就是这有如公堂会审的场景，分明是官家欠了大家一个说法，怎么现在反倒看上去是他们犯了大罪？而更多的人则是壮起胆子想要抬头看去，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原本空荡荡的龙椅一侧，已经用薄纱拉出来一层帷幕遮挡，只能够隐约看见有两道身影站在龙椅一侧。

而且哪怕是宽大的皇家正式服饰也没有办法遮掩住这两道身影的纤细苗条，单单是看这模糊的影子便知道，站在帘幕后面的这两个女人必然也是天姿国色。

叶应武名动天下，更是一手创建了大明，所以他的传说和故事几乎在大街小巷的每一个青楼楚馆、瓦舍茶楼之间流传，而每一个人对于叶应武的感受和尊敬的方面不同，文人们追捧他豪放不羁的诗词，武人们研究他天马行空的战术，而工匠们则是讨论他直接或者间接让工部弄出来的精巧器物，而叶应武这么多闪光点之中，能够吸引所有人注意的，当然还是关于他的各种各样风月传闻和八卦，

八卦之心，古往今来，人皆有之。

而关于叶应武的八卦，主要也集中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叶应武年少时候浪荡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的故事，很多当初在青楼楚馆中见过叶应武，甚至还和叶应武有争风吃醋经历的人，自然最喜欢一边回忆一边说当时叶应武身上是怎么体现出来王者姿态的，当然这些连叶应武自己都感觉不出来的王霸之气，这些家伙是怎么感受到了，叶应武就不得而知了，每有六扇门送上来这样的情报，叶应武一般都是一笑了之。

至于另外一个方面，便是关于叶应武和现在后宫之中这些妃嫔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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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七章名播兰馨妃后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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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的后宫相比于隋文帝那种气管炎并不算小，但是和大多数的君王相比，就确实小了一点了，别说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甚至就连三宫六院也分不完，他后宫那些和叶应武有过夫妻之实的妃嫔数量，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甚至几次礼部劝说叶应武广选秀女，叶应武都加以拒绝。

不只是因为叶应武觉得把这么多女人放到宫中，最后不是自己被掏空，就是将这些人再原样放出去，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更因为叶应武已经拥有了的女人，一个个绝对称得上是天姿国色，而且性格迥异，已经能够满足叶应武在各方面的兴趣。

更何况越漂亮的女人往往越聪明，花瓶和胸（和谐）大无脑的实际上还真不好找，尤其是在这个大多数女性都受过系统大家闺秀教育的时代。这些不省心的妻妾们，叶应武已经快应付不过来了，如果再来上那么几十个，叶应武干脆疯了算了。

当然外人是不会知道叶应武的难处，所以在他们看来，陛下只是因为眼界实在太高罢了。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吃过了天鹅肉，自然不会再觉得丑小鸭好吃。

再联想叶应武组建天武军时候实行的精兵政策，大家就更能够理解陛下。在为人处世上近乎完美的陛下，对于一切都要求最完美的，这倒是也符合他的性格，所以天武军刚刚成立的时候人不多，但是绝对可以以一当十。而叶应武的后宫妃嫔，人也不多，但是一个个绝对是倾国之色。

这些年关于叶应武为了临安花魁火烧花街、和前宋公主关乎家国的爱情纠葛还有和王家、陆家娘子的一路磕磕绊绊，随着六扇门有意无意的泄露出去风声，让整个的朝野都认识到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明皇帝。

男人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够足智多谋，在对手的攻击下从容回转，保护自己的女人；而女人更是花痴着、梦想着有一天能有这样一个人踏着七彩祥云从天而降，将自己置于怀抱之中，挡住任何的风雨。

可以说在其余方面，很多人对叶应武或许还颇有微词，但是在这一方面，他绝对是被顶礼膜拜的存在。

更或者说的实在一些，是对于叶应武领先这个时代七百年的泡妞技术的顶礼膜拜——虽然叶应武自问也没有什么技术，只能怪这个时代的人太含蓄了，毕竟有的时候需要上就不能怂。

不管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这些伴在大明君王侧的妃嫔们甚至也和她们的夫君一起被神化了，以虚无缥缈却令人神往的身份存在于街头巷尾的传闻之中。

所以当这些进士们意识到这清脆的声音正是来自于一位皇妃的时候，目光都变得有些复杂。羡慕、尊敬，甚至有些嫉妒。

毕竟站在那一层薄薄帘幕之后的，必然是两个倾国倾城的佳人。当然了他们也很清楚，如果自己有一丝半点的不尊敬，旁边虎视眈眈的禁卫军将士们可不是吃素的。

自从走入宫殿的那一刻开始，进士们就觉得这些禁卫军将士们的目光就带着凛冽之意，似乎恨不得将他们吃的干干净净。

无论是感受到惠娘那一句“国之栋梁”之中的诚意，还是没有见到帘幕后两位皇妃的真容有些失望，更或者只是被以孙强为首的禁卫军将士看的脊背发凉，所有进士们都微微低头。

虽然没有了叩阙时候陛下不给个解释就不罢休的气势，但是该说的终归是要说的，都是一步步艰难走到这里的人，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一名进士当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之后不卑不亢的说道：“新科进士姚先见过两位娘娘。我等进士在宫门外叩阙，并非不知大明律法，而是想要面见陛下，向陛下询问，此次科举考试最后之殿试，可否还要进行，如进行，当在何时何处？殿试为春闱，此时已经是夏末，是否要拖到明年开春？且陛下当时金口玉言，在洛阳举行殿试，现在不知陛下是否还要遵循旨意？若是不举行的话，那我等进士已经在洛阳滞留三月之久，未曾见到吏部和翰林院之官员解决接下来官职安排，不知陛下和朝廷是如何解释？”

“请陛下安排我等！”几名进士向前一步，齐声说道，面向的不是帘幕后面惠娘她们两个站着的地方，而是正前方空荡荡的龙椅。

“请陛下安排我等！”所有进士此时也打起精神，同时跟着吼道，刚才姚先所言确实戳中了他们心中所想。这四个月来虽然户部官员一直为他们提供盘缠，但是大家也知道，再这样游手好闲下去肯定不行，无论如何处置，朝廷总需要给一个答案！

帘幕后面惠娘也下意识和格桑对视一眼，这个姚先还真是一语中的，直接命中了这件事的要害，而很显然这些进士们之前也是对他马首是瞻，否则不可能群起响应。

这些进士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绝对都可以称得上一声人才，要说他们对于前三甲没有丝毫的觊觎之心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也就注定了他们很难真的做到团结一心，这也是为么叶应武放心将这件事交给惠娘和格桑，就算是一群天才，以惠娘和格桑冰雪聪明的心思，也能够战胜他们，因为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当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有可能连一个人的能耐都发挥不出来。

而如果看到今天的场景，或许叶应武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这个姚先显然做到了服众，哪怕只是在这一件事上，但是至少这一件事对于所有进士们来说都是迫在眉睫也是必须解决，所以姚先只要在这件事上对于所有人都有号召力和控制力，这就已经足够了。

王清惠和格桑现在需要面对的，不是叶应武设想中的乌合之众，而是一个整体，一个由大明未来的栋梁、现在的人才组成的整体。

惠娘微微侧头看向格桑，格桑俏脸上没有多少担忧的神色，反而是露出一丝笑容，双眸也是瞪大。和格桑呆在一起的时间不短，基本上快到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步，但是见到格桑这个状态惠娘还是第一次，这也是她见到这位吐蕃公主难得的第三种状态。

平日里格桑一般都是低调为人的样子，甚至在这行宫之中都快成了空气，摆出了十足的以惠娘为尊的姿态，甚至就连惠娘曾经的贴身丫鬟晴儿，看到这个和自家主子争宠的娘娘，也提不起来斗志。

巴掌不打笑脸人，这个道理谁都懂。

而在叶应武面前，格桑又像是换了一个人，好奇、怯懦等等很少在她身上感受到的气质和神情都能够找到踪影，面对强势的叶应武，格桑已经完全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一边像个好奇宝宝想要把这个引起她莫大兴趣的男人琢磨透，一边又对于他的索取无可奈何。

但是现在的格桑，惠娘敢打保票，这个天山雪莲一般洁白美丽的吐蕃公主，脸上的笑容分明带着一丝冷意和斗志，似乎准备随时碾压面前的对手。

有点儿像······自家夫君？

顿时惠娘明白过来，这个丫头是把叶应武碾压她的样子整个儿学了过来，而被碾压的显然就是眼前这些进士了。

“诸位是跟着陛下一路北上的，想必也知道陛下为什么会放弃在南京进行殿试，在即将开始殿试的时候北上。”看到惠娘给的邀请神色，格桑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上前一步，声音动听却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就像是祁连山上千年不化的寒冰。

以姚先为首的进士们都微微皱眉，这位娘娘虽然不知道来路，但是显然没有刚才那位好说话，这声音之中的寒意不知道是天性如此还是生气，但是所有人都能够隐约察觉到一种来自于上位者的气息，而且这气息绝对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培育出来的，绝对是自幼身份高贵的人才能说出这样平淡而高冷的话来。

前宋信安公主？

所有进士们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传闻信安公主长相绝美不说，更是性格果敢、聪明伶俐，且不说当初跟着叶应武入宫斗贾似道，只是后来跟在叶应武身边，据说曾经几次帮着陛下和皇后娘娘拦住了想要劝说陛下选秀的礼部官员。

大明六部，看上去礼部最闲，但是谁都清楚，自前任礼部尚书陈宗礼，再到左侍郎江万载、右侍郎叶应及，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尤其是江万载是江万里的弟弟，叶应及更是叶应武的兄长，能够拦住这几个人，说明赵云舒绝对不只是简简单单的柔弱公主。

不等进士们心中拿定结论，那声音又跟着不慌不忙的说道：“之后的四个月，北地战事紧张，大明将士在前线浴血厮杀，为了确保幽燕北伐胜利，收复三百年之失地，陛下亲自率领军队北上山西阻拦忽必烈大军，沁水之战打的惨烈，急迫之时陛下亲自披甲上阵，好在我三军将士奋勇争先，终于让战局稳定下来，即使是到了现在，大明还在雁门关一带和蒙古鞑子交战，战况犹然激烈。这朝野上下都是知道的，诸位肯定也知道。”

不等格桑说完，所有禁卫军将士都下意识的挺直胸膛，他们这一批人是一个月前从前线轮换回来的，都经历了沁水之战那一场一定程度上决定大明和蒙古命运的大战，也亲眼看着叶应武带着具装甲骑身先士卒踏碎敌阵，现在娘娘以极度褒奖的口气提起，怎能不让他们感到骄傲？

而所有将士的目光也都集中在那些进士们身上，只要他们敢说一点儿对陛下、对大明不尊敬的话，弟兄们说什么也要把他们全都剁碎了洒到沁水中去，祭奠战死在那里的英灵！

“娘娘所言甚是，”姚先急忙拱手说道，“沁水之战关乎北伐成败，也关乎大明生死存亡，陛下亲自率军前去以激赏士气，我等市井草民听闻也是热血沸腾，恨不得追随陛下之旗帜向前。然娘娘所说，恐与今日之事······”

“与今日之事并无纠葛？”惠娘似笑非笑的从格桑那里接过来话，“那本宫就来解释一下。实际上几天前陛下还在太原府坐镇，然朝中众多臣子请求陛下回南京主持大局，甚至陆相公亲自前来相请。陛下素来尊重朝中臣子，众臣相请，自当归去，故陛下以区区百人护卫策马直奔京城，否则或是今日或是明日，殿试就应当在此处举行。”

顿了一下，惠娘接着说道：“敢问诸位，觉得陛下这样做有什么不妥么？”

陛下这么做有什么不妥么？惠娘这个问题让所有进士们都怔了一下。

且不说当着这么多禁卫军将士的面，他们没有胆量说一个“不”字，单单就是惠娘解释陛下离开的原因，也没法让他们反驳。总不能说陛下应该拒绝臣子们的建议吧，要知道以后他们也是要入朝为官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面对这样的情况——毕竟陛下喜欢东奔西走的性格大家都清楚——现在说一个“不”字，那就真是搬起来石头砸自己的脚。

即使是刚才还胸有成竹的姚先，此时喉头滚动一下，有些尴尬说道：“陛下如此处置，十分妥当。”

“十分妥当！”进士们自然明白这个时候该做什么，一个个反应飞快。

而帘幕后，格桑有些无奈的看向惠娘：“姊姊，你这是要把他们都弄成墙头草了？”

惠娘耸了耸肩，接着说道：“陛下临走的时候给予本宫全权处置此事的圣旨，所以按照陛下和本宫的意思，诸位有两个选择。”

姚先等人此时都不敢多说，纷纷竖起耳朵。要真的争辩，这两位牙尖嘴利的娘娘已经占据道义制高点，再加上旁边禁卫军将士们摆出的阵势，他们真的没有继续争辩的胆量了，反正最初大家也就是来要个解释的，现在陛下既然愿意给出解决办法，那就不妨先听听。

总比僵在这里好。

“第一，如果诸位认为自己准备妥当的话，明天就可以在此处举行殿试，到时候将由本宫宸妃和丽妃妹妹共同监考，以代天子。”惠娘沉声说道，声音平和而带着威仪，不容挑衅，“第二，诸位可以跟随船队南下返回南京城。陛下将会在南京为大家主持殿试，当然陛下也有一个条件，请诸位在除了殿试当天要考的文章之外，另外写一篇关于这四个月所见所闻的策论，也作为考核的一部分。”

声音未落，进士们已经议论纷纷。

这两位娘娘已经报上了家门，他们就算是平时不注意官府发出的后宫妃嫔封号，也或多或少在茶楼瓦舍之中听到过这些封号。

宸妃王家长女王清惠，丽妃吐蕃公主格桑。

竟然不是之前大家预想的淑妃信安公主殿下，而显然刚才后一个开口的正是丽妃，而丽妃娘娘的表现已经让所有人惊讶，更不要说至始至终都在掌控局势和走向的宸妃娘娘。

陛下的后宫，果然是卧虎藏龙。

也难怪陛下的眼界会比较高，如此女子，普天之下又会有几人？

不过就算是这么感慨，进士们还是不会承认自己甚至比不上两个女子，更不会同意让两位后妃来监考，且不说这两位后妃会采取怎样的形式监考，就算是真的陛下不在，也应该是皇后娘娘亲自前来才对得起“殿试”这两个字和整个科举考试数百年传承下来的威严。

“鄙生选择第二条道路。”姚先毫不犹豫的说道。

很快所有的进士都附和。

而惠娘显然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冲着旁边的格桑眨了眨眼。

格桑轻笑一声，实际上叶应武至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过第一种选择，不过是惠娘杜撰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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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八章名播兰馨妃后里（下）

显然惠娘早就已经拿准了这些家伙肯定会选择第二条道路，所以刚才这一番话不过是一个恶趣味罢了。

不过反过来说，如果单单只是拿出来这一种选择的话，恐怕这些进士们又会有各种各样的意见，现在给他们两个不同的选择，他们反倒是不会说什么了。

你对这个有意见？且不说这是陛下提出的，单单就说你的意见这么多，要不要改为第一种方式？

估计这些进士们也不是傻子，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所以干脆利落的接受了这一种选择。

实际上也没有选择。

“斗胆敢问娘娘，这策论什么时候开始写？”一名进士开口问道。

惠娘和格桑对视一眼，当即毫不犹豫的说道：“现在！”

话音未落，下面纷纷乱乱就是一片告辞声。对于这些进士们来说，趁着这些天所见所闻还在脑子里面存着，且不管策论写不写的出来，先把能够想到的事情都写下来，以求能够理出来一个思路。

格桑翻了翻白眼：“你想赶他们走也不用这么狠吧？”

惠娘甩了甩袖子，有些不屑的扭头向后院走去：“原本以为这些家伙还能给咱们点儿面子，让咱们过过监考的瘾，说不定咱们也能对他们好一点儿，给夫君那个大色（和谐）狼吹吹枕头风什么的，可是现在他们一个个做选择倒是快，自己撞到夫君手里，那就不怪咱们了。”

格桑有些无奈，比起来耍人，惠娘似乎学的比自己还要好，尤其是现在更加无赖了，简直快成了叶应武的一个翻版。

再想想叶应武因为自家爹爹和赵云舒的事情，恐怕整个人都不怎么好，这些进士不久之后撞在他的手里，恐怕会死的很惨吧？看着帘幕后面那些着急离开的身影，格桑的目光之中更多了几分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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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皇宫。

叶应武打了一个喷嚏，旋即伸手揉了揉鼻子，感慨一声：“也不知道哪个家伙在背地里说某的坏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慌不忙的自己披上衣服、系上腰带，而身后的碧纱橱中，赵云舒浑身乏力，甚至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听到叶应武的感慨，女孩不由得苦笑一声，要是有人说你坏话你就打喷嚏，那恐怕一天到晚你你就不用断了。

不过真正让赵云舒无奈的，还是这个家伙的体力，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他还跟个没事人样的施施然走了，甚至在临走之前还不忘捏着自己的鼻子、撬开牙关将重新煎好的一碗药直接给灌了下去，导致现在赵云舒还感觉一股苦涩不断地从喉咙中涌上来。

混蛋，禽兽！

自己当初那个“好”字到底是怎么鬼使神差说出来的？

“舒儿，你是不是在背后说某坏话呢？”那个被骂成混蛋的家伙去而复返，伸手掀开碧纱橱的帘幕，饶有兴致的看着赵云舒躺在那里咬牙切齿。

“夫君英明神武、雄才伟略、胸怀天下，妾身就算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指责夫君的不是，更不敢说夫君的坏话。”赵云舒已经学乖了，在这个体力惊人的家伙面前，为了避免因为他兽性大发而再一次被蹂躏，还是抓紧认怂比较妥当。

“明白就好，乖乖躺着。”叶应武微微一笑，没有过多和赵云舒纠缠，毕竟他也知道这个丫头现在浑身上下恐怕都没有一丝力气了，哪里还经得起自己折腾？

赵云舒吐了吐舌头，你老大，听你的。

絮娘知道自己惹出来的事情有多严重，尤其是她在屏风后等了没多久便听见赵云舒的求饶声和喘息声，更是明白这一下算是把赵云舒给害惨了，更是没脸见她。

不过絮娘在退下之后并没有离开，只是在小楼的院子里等着，因为旁边有几名婢女随时伺候着，她可以给自己一个安慰，不用害怕叶应武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做出来什么，虽然絮娘不知道以自家夫君的性格，这是不是更算是没有什么作用的心理安慰。

叶应武只是穿了一身便装，如果不是这黑底龙袍上盘旋的赤鳞金龙张牙舞爪，恐怕叶应武就算是穿这一身出去，也不会有人意识到什么。在阳光中伸了一个拦腰，叶应武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神清气爽。

想想自己不久前还在沙场上游走、在道路上狂奔，一身铠甲披在身上甚至连脱下来的机会都没有，而现在身上的衣服舒适合身不说，娇妻美眷孩子都在身边，这种感觉对于叶应武来说是久违并且期待已久的。

和平、安宁，这是叶应武，也是无数大明将士用鲜血和胆略打出来的安宁与和平！

阳光洒在叶应武的身上，衣衫上金边闪闪发光。

“夫君，”见到叶应武走出来，絮娘急忙迎上前，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叶应武见絮娘的神情，不由得轻笑一声：“还真得谢谢絮儿你呢，否则那个小丫头心里面的窗户纸总是戳不破也不行。虽然某也不知道她那小脑袋里面是怎么胡思乱想的，但是今天也算是第一次投怀送抱。”

絮娘无奈的摇了摇头，便宜你了，可不就意味着我把舒儿妹妹得罪惨了么。不过她并没有想要和叶应武多纠缠的意思，否则说不定等会儿不知怎么地就自身不保：“夫君，文相公他们送过来的前线战报，你是不是需要看一下，妾身所来正是为了此事，夫君一路奔波疲惫需要休息，所以文相公他们并没有多打扰夫君，但是很显然他们也希望夫君能够及时的批复奏章，毕竟西域和雁门关的战事······”

“就这事？”叶应武顿时一挑眉。

絮娘顿时怔了一下，雁门关和河西虽然现在都是大明占据上风，而且兵力优势在那里摆着，只有大明欺负人的份儿，还没有蒙古人逞威风的机会。但是叶应武到底是大明皇帝陛下，按理说对于这些战报还是要多少有一些批复的，至少在接下来的进攻方向上作出指示，哪怕只是在奏章上一个“知道了”的朱批，也算是表明朝廷和皇上的态度。

叶应武并没有停留，而是一边顺着回廊向前走，一边扭头沉声说道：“为了河西和雁门关这两个战场，大明已经倾尽所有，可以说除了朕不在前线坐镇，大明能够拿出来的没有一点儿藏着掖着，如果就算是这样都打不赢的话，张世杰和高达、王进也就不用回来了，直接自己收拾铺盖滚蛋吧，我大明丢不起这个人！”

“这······”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这么回答，絮娘脚步一顿，并没有着急跟上叶应武。

细细揣摩叶应武这一段话，似乎说的并没有错，为了这两个战场，大明可以说是大军倾巢而出，而且前线坐镇的张世杰、梁炎午、陆秀夫再加上各个主力战军的主将和督导，哪一个不是历经战火考验的名将？如果以大明最强大的将军阵容加上最强大的军队，依旧没有办法战胜蒙古鞑子的这些残部的话，真的不用回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没有思考多久就决定从前线回来，因为此时的大明北伐前线可以说是名将云集，而且各路大军都是挟沁水、幽燕和星星峡三场大胜之余威，势如潮水向前进攻，根本不用再鼓舞士气。

所以叶应武就算是真的在那里也起不到多少作用，反倒是有可能让张世杰他们在下达命令的时候束手束脚。于是叶应武索性将整个前线都放手给他们，也让这些大明将领们经历更多的历练。

毕竟根据现在的战场形势来看，蒙古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也就是说大明军队以后能够打仗的机会也不多了，而且像这样全国动员、主力战军云集的情况也不会再出现，之后对付蒙古人的方式更多的肯定还是轮战。

显然叶应武也是想要借助这一场大战为大明培养更多的将领，否则万一面临强敌入侵，总不能一直让叶应武身先士卒。

从刚才叶应武对杨絮用的是“朕”而不是他在后宫习惯了的“某”，便可看出此时叶应武有些生气，明显是要公事公办的架势。

“奏章某会看的，”叶应武的语气缓和下来，“不过派人去告诉文宋瑞，这种事不用这么急，前线的天塌不下来，就算是真的塌下来，还有张世杰和梁炎午他们先顶着，更何况他们顶不住，不是还有某么？到时候他们再火急火燎的往这里送奏章也不迟。”

顿了一下，叶应武接着说道：“另外某回到这南京城，所为的就是不过多的干预前线将领的指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某在这南京城等着他们凯旋便是。像前宋皇帝给出征将领绘制战守形势图这种蠢事，某还干不出来。既然某已经回到了后方，他们呈递上来的应该是各地州府的情况，毕竟某在前线四个月，这方面的奏章并没有看多少，应该了解一下朝野的情况，而不是继续管着前线的战事。”

絮娘见叶应武的愤怒一闪即逝，依旧是一副沉稳的样子，自己也松了一口气，佯作生气的嘟嘴说道：“妾身都快成了你跑腿的了，你自己怎么不让人去吩咐？”

“某这不是让你去吩咐了么？你不是人啊？”叶应武揶揄道，絮娘因为生气而甚是可爱的小女孩表情，让叶应武心中一暖，“好啦絮娘，别闹了，夫君还有事要做。”

“有事？”絮娘怔了一下，对于叶应武这大明皇帝，后宫众姊妹也见过了、便宜昨天也没少占，甚至最后还把赵云舒吃抹干净，所以现在除了政事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先去解决。

“某得和爹爹把事情谈清楚。”叶应武叹了一口气，“否则他老人家一直有这么一块心病，某也放心不下，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心结是某亲自给他系上的，娘亲和叶伯也无计可施，还得某亲自去。”

叶梦鼎这些老一代人的心病是什么，就算别人不清楚，一直掌管六扇门和锦衣卫到怀孕、甚至现在还在负责叶应武的奏章管理的絮娘，自然知根知底，而这些老人的心病可不是这么简单，这后面还在预示着未来很有可能出现的大明太子之争，这就已经关乎到大明国祚的传承了。

就算是叶应武，也不得不小心谨慎，并且将其当做头号问题。如果不是昨天叶梦鼎要求他先去照顾赵云舒，恐怕叶应武昨天就去和叶梦鼎谈这个问题了。

“要不要把端郡王和长公主叫上？”絮娘试探性的说道。

端郡王是叶应及的封号。自打叶梦鼎年迈从大宗正的位置上退下去，原礼部右侍郎叶应及在经过几年历练之后，能力得到诸多大臣的肯定，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还是晋封端郡王，担当大宗正。好在叶家血脉单薄，倒也不用叶应及过多担心，所以现在叶应及平日里实际上主要在帮着太学和学士院在各地州府组建更多的学院。

“暂时先不用了。”叶应武摇了摇头，自家大哥和大姐那如出一辙遗传自母亲的淳朴老实性格，面对叶梦鼎，不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就谢天谢地了。更何况这件事关乎到两个朝代更迭的问题，叶应武也不想将太多的人牵扯进来，毕竟这种事情不让叶应及他们知道的太多，实际上也是对他们好。

见到叶应武否定，絮娘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上前轻轻抱了一下叶应武：“皇后姊姊这几天过的也不舒坦，你要是有空闲多陪陪她哦。”

叶应武叹了一口气，舒儿流产这件事，让原本就被人怀疑的陆婉言彻底站到了风口浪尖。虽然身为皇后，她肯定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叶应武很清楚，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儿不舒服那是不可能的。

“等某和爹爹谈清楚了再说吧。”叶应武伸手揉了揉絮娘的秀发，在絮娘有些不满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絮娘一边整理被叶应武弄乱的头发，一边看着他一个人离开的身影。

走在这条路上，夫君就注定了要承受别人承受不了的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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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玉儿尝尝，甜不甜？”绮琴挽着袖子，手中拿着一根筷子轻轻沾了沾蜂蜜在襁褓中女孩的唇上涂了一下，女孩顿时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一抹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也洒在孩子的笑容上，一时间甚至不知道是孩子的笑容、还是蜂蜜更或者是这阳光哪个更甜。

“来，爹爹抱抱我家小玉儿。”一双手从旁边伸出来，叶应武笑着将女儿抱起来。

绮琴被突然出现的叶应武吓了一跳，不过旋即上前一步：“夫君你小心点儿，别吓着孩子了。”

叶家大女儿叶昭玉对于这个有些陌生的男子有些畏惧，不过旋即伸出手有些好奇的在他脸上摩挲了一会儿，而叶应武的下巴也凑过去在女儿滑嫩的脸上蹭了蹭，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血脉中的熟悉感，更或者只是因为叶应武下巴上的胡子茬有些扎，叶家大女儿顿时咯咯笑起来。

松了一口气，绮琴瞪了叶应武一眼，幸亏是女儿并不认生，否则这个时候哭起来，还不知道叶应武要怎么收场呢。虽然叶家大女儿对于自家爹爹很是好奇，但绮琴还是小心翼翼的将孩子从叶应武怀里接过来，当然这个动作或许用“夺”更合适一些。

这家伙刚刚从战场上下来，干了这么久杀人放火的勾当，现在抱孩子万一没轻没重的怎么办？

而叶应武见绮琴小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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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九章不悔老身今仍在（上）

“笑什么？”绮琴一边让婢女将孩子抱下去，一边看向叶应武，四个月不见，夫君变黑了，而且身姿更加挺拔，战火的磨砺终究还是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迹。

叶应武坐下来不慌不忙的回答：“若是让几年前西湖边熙熙攘攘的寻芳客们看到这样的画面，恐怕他们都会震惊。谁都不会相信名动三十六花街柳巷的临安花魁，竟然会在这里开心的相夫教子。”

一边端起来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叶应武，绮琴一边微笑着迎着叶应武的目光：“妾身对于滚滚红尘无欲无求，本来也不过就想着能够平平安安过此一生也就罢了，能够认识夫君算是妾身命中的劫数，也是妾身命中的运数。如果不是夫君，可能妾身现在已经‘暮去朝来颜色故’，年老色衰，不知道在何处落魄呢。”

叶应武品了一口茶，伸出手握住绮琴的素手，轻轻拨弄着每一根手指，这手指曾经弹奏出名满临安的乐曲，也让年轻时候的自己如痴如醉：“琴儿自从有了孩子，碰琴的时候都少了吧，不过刚才琴儿说的可不对，如果你现在就年老色衰的话，恐怕这普天下大多数的女子都要自惭形愧了。”

“油嘴滑舌，”绮琴轻笑一声，任由叶应武握着自己的手，“妾身当时跟着夫君走了，可是有不少人认为这是妾身做出的最荒唐的决定呢。”

顿了一下，绮琴靠在叶应武的肩头：“但是妾身知道，当妾身在醉春风睁开眼睛，看到夫君向妾身道歉的那一刻开始，妾身跟着夫君就没有错。”

“算你聪明。”叶应武静静搂着绮琴，并没有一如既往地动手动脚。

到底是和叶应武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妻，绮琴也隐约察觉到叶应武心事重重，似乎有什么想说又在犹豫。当下里转过身帮叶应武轻轻揉着肩膀，绮琴轻笑道：“妾身喜静。居住之地已经是宫廷的侧后方僻静处，夫君从妾身这里路过，向前就只有御花园和太上皇修养的福心殿，天色尚早，夫君不处理政事而独自一人来御花园，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说明夫君必然是想要去福心殿了？”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爹爹还有那些前朝老臣们是怎么想的，某很清楚，你们后宫姊妹虽然表面上不说，但是私下里也都明白。一个个都是冰雪聪明的人儿，不用装糊涂。其实某也很想知道你们心中都是怎么想的，毕竟这件事不只是关乎某和爹爹，也关乎你们每一个人。”

绮琴微微偏头看向叶应武，正色说道：“可是婉娘妹妹是妾身的结义姊妹，夫君就不害怕妾身偏袒谁么？”

叶应武伸手揽着绮琴的肩头：“某知道你不会的。”

无论是因为叶应武和绮琴一路走过来同甘共苦，两人有这种信任和默契，还是因为就算是绮琴想要故意偏袒陆婉言也一定能够被叶应武发觉，种种原因都让绮琴很清楚自己应该怎么说。

更主要的是绮琴的身份摆在这里，她是临安名妓出身，虽然名动临安，但是绝对算不得地位高贵，甚至可以说是卑贱出身。她能够现在以大明皇妃的身份坐在这里，主要还是因为叶应武的坚持，毕竟当时大明刚刚建立不久，礼部的官员们们关注的重点还不是大明后宫这些妃嫔都是什么身份，而是正在忧愁怎么才能给叶应武凑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从而让大明的后宫看上去不至于那么寒酸，所以当时对于绮琴封妃，就算是礼部尚书陈宗礼都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有总比没有好。

正是因为身份的问题，再加上她素来平淡与世无争的性格，绮琴在后宫之中已经快成了被人遗忘的存在。但是谁都不敢真的忘掉这个对贵妃、皇后而或者是太子的位置都没有什么追求的女人。不只是因为绮琴是最早跟在叶应武身边陪着他走过所有风雨的人，也不只是因为她和皇后娘娘的姊妹关系，还因为绮琴温婉平淡的性格，让她成为整个后宫之中不可或缺的缓冲与调和。

绮琴轻笑一声：“正如夫君所说，后宫之中的姊妹们都很聪明机灵，就算是最为驽钝的妾身也能看出来太上皇此次实在是心病的问题。而夫君显然也在担心这个问题。之前夫君曾经明确的向婉娘妹妹许诺过，昭儿将会成为大明的太子，而且昭儿也是大明的皇长子，如此许诺，合乎情理，夫君想必也没有反悔的意思。”

叶应武点了点头。绮琴接着说道：“所以这个问题实际上很简单，夫君并没有打算真的因为舒儿、更或者其余妃嫔的子嗣，而改变自己原本的承诺，只要昭儿没有什么意外，在夫君的心中就是大明的下一代帝王。现在需要解决的实际上就只有有如太上皇这些前朝老臣的心病。”

“此言不假，只要爹爹他们死心了，婉娘自然也就放心了。她相信某许下的承诺是不会反悔的，除非有不可抗拒的要求和因素，而爹爹他们这些某的长辈们联起手来的压迫很有可能就是这不可抗拒的要求。”叶应武沉声说道，想到昨天陆婉言眉宇间带着忧愁的神情，哪怕他是铁石心肠，也会感到刺痛。

“而且妾身不解释，夫君想必也很清楚，实际上舒儿妹妹并没有真的和婉娘争宠的意思。”绮琴一边帮着叶应武添了一杯茶，一边抬头看着被风吹起无数涟漪的池塘，“如果她真的想要争宠的话，早就不是现在的表现了。舒儿妹妹是后宫之中公认的美人，而且性格温婉可亲，如果她想要争宠的话，恐怕夫君早就已经难以自持，不知道被诱惑成什么样子呢。”

叶应武尴尬的笑了一声，他知道绮琴所言非假。赵云舒这个丫头要是真的对谁刻意逢迎的话，别说是自己了，恐怕就算是柳下惠再世也把持不住。只不过这个丫头的要求很低，只要能够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就好，其余全都可以凑活，让她去主动诱惑叶应武，还不如直接把这小丫头杀了来的简单，更不要说赵云舒生长于宫廷，在临安又亲眼见到了自家母亲的狠辣、奶奶的无助，可以说后宫在她的心中并没有什么好的印象，对于争宠这种事情更是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否则以她自小被后宫之中明暗争斗渲染的经历，恐怕婉娘很难与之争锋，就算是绮琴这样的理论派也得败下阵来。

“此为人之常情，夫君又何必惭愧，”绮琴笑着说了一声，“舒儿妹妹并没有争宠的意思，就算是太上皇他们真的想要做什么，舒儿妹妹也不会答应，所以夫君不用考虑后顾之忧。”

叶应武抬起头看向绮琴：“琴儿你是说？”

“该说的直接和太上皇说清楚就可以，”绮琴郑重的说道，“太上皇在朝堂上宦海浮沉这么多年，如果这都接受不了的话，那夫君也未免太小看他了。其实最好的办法并不是夫君单独去和太上皇说，而是和舒儿妹妹一起去，至于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绮琴还没有说完，叶应武猛地站起来，伸手一把搂住绮琴，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一下，忍不住哈哈笑道：“琴儿，你真是某的好琴儿！”

“夫君！”绮琴娇嗔一声，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好在之前那几名婢女就已经很有眼色的退下了，不过饶是如此，绮琴俏脸上也是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红晕，昨天吻过之后这家伙上瘾了？

不过绮琴还是很快镇定下来，伸手梳理一下鬓角的秀发：“夫君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

“这局，既然看不清楚，那就索性一力破百巧，”叶应武迎着绮琴的目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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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苍戈壁，茫茫黄沙。

几道身影飞快的冲上沙丘，看了一眼周围荒凉空旷的戈壁大漠，顿时轻轻松了一口气，这几天亡命奔逃之下，他们从来没有发觉这曾经让人感到恐惧的茫茫大漠，实际上是那么的安全。

至少他们不会有如嗜血的鲨鱼不断冲上来，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在自己身上咬下一块肉。

“大汗，大汗您快坐下来歇一口气。”一名千夫长小心翼翼的搀扶海都下马，此时的海都看上去颇为狼狈，脸上满满都是风尘，看不到一丝血色，而嘴唇也已经干裂，头发乱蓬蓬的，双眼之中更是早就没有了星星峡外胜券在握的风采。

可以说这几天下来，海都经历了从巅峰到低谷急速下坠的过程，就算是千夫长以及周围这些忠心耿耿还跟着大汗的亲卫们，都不得不感慨，大汗还能够坚持下来，心境之强大已经异于常人，若是换做他们，看到自己毕生的心血毁于一旦，恐怕早就崩溃了。

“让人出去放哨。”海都从马背上下来，如果不是千夫长眼疾手快搀扶，恐怕会直接摔倒在地，不过就算这样也是一踉跄。

千夫长点了点头，虽然他们一共就剩下六个人，但是也不能放松警惕，当下里他使了一个眼色，两名骑兵飞快而去。而海都松了一口气，靠在一块石头后面，不知不觉得他的双手都在颤抖。

大汗毕竟也不年轻了，这一路狂奔颠簸再加上战败的打击，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千夫长一边从怀里拿出来一块干饼递给海都，一边掏出来皱巴巴的舆图展开。

海都接过来干饼，没有丝毫犹豫的直接咬了一口，吃的津津有味，而千夫长已经将舆图送到他面前：“大汗，咱们现在距离和田还有三里地，属下认为休息一程之后还是抓紧赶到和田为妙。”

海都的目光一紧：“距离和田还有三里地？咱们是什么时候和南蛮子的骑兵最后一次接触的？”

千夫长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沉思良久之后不是很肯定的说道：“大约两三个时辰之前吧，那也是咱们见到南蛮子最多的一次，如果不是十多个弟兄留下来阻拦，恐怕根本到不了这里，就被南蛮子追上了。”

“那一次南蛮子恐怕有上千人吧。”海都沉声说道，手中的干饼险些掉在地上，显然意识到什么，“如果单纯只是追击的话，你认为南蛮子会不会追到这个地方？”

千夫长顿时怔住了，一直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一抹惊慌神色，这里马上就到和田了，而南蛮子一路不断追到这个地方，甚至追兵还越来越多，为什么？肯定不是因为南蛮子为了追击海都而派出一支骑兵深入敌境，如果那样的话，是不可能让他们活着走到这个地方的。

看着千夫长的脸色大变，海都也不由得苦笑一声。

既然不只是为了单纯追击自己，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性，南蛮子的大军就跟在他们身后往前走，而这些追兵与其说是来追击海都的，倒不如说是来确认自家行军方向是不是正确。

“这······这不可能······”千夫长声音都有些变调，一直支撑着他走到现在的，除了要保护海都的忠诚之外，还因为千夫长知道只要到了和田，就等于保住性命了，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海都都有了回旋的余地。

而现在千夫长意识到自己在南蛮子的骑兵眼中，实际上就是一个引路的，这些南蛮子想要的不是捉住海都，而是跟着海都一直杀到和田！随着海都进入和田城，此时的和田一定是兵力薄弱而且最为混乱的时候，甚至明军可以趁着这个机会直接冲入城中。

海都缓缓站起来，这也就能够解释清楚为什么这一会儿明明咬的很久的明军骑兵消失了踪影，他可不会天真的以为十多名骑兵就可以拦住明军，那么也就只有一种解释，明军也意识到快到目的地了，所以也就懒得打草惊蛇，任由他们在前面跑，只要大军在后面坠着就可以。

“这怎么可能，南蛮子刚刚赢得星星峡之战，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追上来？”千夫长喃喃说道，险些一屁股坐在沙滩上。

海都微微眯了眯眼：“昔里吉部和南蛮子勾搭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而南蛮子在星星峡展现出来的战力已经远远超过咱们，显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汇聚这么多兵力，肯定是早就等待多数了，他们之所以到了现在才和咱们彻底撕开脸皮，估计还是在等中原的消息，忽必烈败得那么彻底，这些河西的南蛮子也就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

顿了一下，海都的声音之中甚至已经带着一丝恐惧：“所以星星峡对于他们来说，只是牛刀小试，只是一个开始罢了。”

戈壁滩的太阳下，千夫长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南蛮子并没有打算在星星峡停住脚步，他们只是以此为起点？那他们的终点又是哪里？想到不远处的和田，再想想整个西域，千夫长觉得自己说话都已经不顺畅了。

南蛮子，这是要趁着海都战败的时候，一口吞掉西域，甚至不打算给海都部一点儿喘息机会了？

而那天星星峡之战大明势如破竹的进攻证明大明现在绝对有这个实力，而现在他们显然不吝惜将自己积攒许久的实力全部爆发出来。千夫长久跟在海都身边，对于南蛮子这个对手也很了解。

这些狡猾狠辣的南蛮子自从有了叶应武这个统帅和帝王之后，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压迫式打法，恨不得一场大战就直接将战线推到敌人的都城下。在之前蒙古忽必烈部和大明的几次交手中，都是吃了这种战法的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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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不悔老身今仍在（中）

这种压迫式打法实际上说起来也很简单，大明先集中优势兵力在蒙古军队薄弱的地方发动突击，撕裂防线，然后各路大军全部转守为攻，将被打的措手不及的蒙古军队主力一口吞掉，然后趁着蒙古后方军队来不及调动、相对分散的机会，直接一路狂飙、各个击破，从而在蒙古军队重新集结之前尽最大可能向前推动战线。

之前的蒙古南征便是如此，明军以川蜀拖住蒙古主力，然后在两淮、荆襄等各个防线上大反攻，当明军突入河洛的时候，就算是蒙古军在川蜀占据压倒性的优势，也不得不收兵，更何况当时川蜀战局已经僵持，鹿死谁手尚未得知。

而这种压迫式打法实际上要求很简单，只要有足够强大的军队和可以支撑作战的钱粮，完全可以疯狂的直接推到敌人都城之下！

海都很清楚，这种一旦发动便令人窒息的压迫式打法，实际上并不是叶应武初创，真的追根溯源，这种战术的创造者应该是西晋时候进攻吴国“势如破竹”的大将杜预，而真正将其发扬光大的，正是蒙古帝国的缔造者——成吉思汗铁木真。

当初蒙古西征，对付那些不堪一击的敌人，采取的就是这种打法，打的各个城邦的敌人完全找不着北，蒙古骑兵昂首饮马多瑙河。

只是风水轮流转，这个打法的受害者很快就轮到了忽必烈，而海都清楚，恐怕现在轮到自己了。

这也是南蛮子的财力和物力强盛在侧面很好地证明，毕竟他们需要供给的军队绝对不是一支轻骑兵，而是拥有完整步骑甚至火器军队体系的大军，相比于当时的蒙古骑兵要难伺候得多。

但是南蛮子还是做到了。

自从有了叶应武，有了大明，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已经隐忍、憋屈了三百年的怒火仿佛在一朝爆发，而他们所能够发动的战争潜力也发挥到极致，整个王朝就像是一个庞大的巨人，之前它在沉睡，所以任人宰割，现在它已经因为疼痛和耻辱而彻底苏醒，任何曾经对它下过手的人都将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当一个淳朴老实的民族展现出来他们的血性时候，整个世界都将为之颤抖和臣服。

这样的敌人，给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海都沉默着重新爬上马背，这里不安全，甚至和田也不安全，但是他不能让自己落在南蛮子手中，那样对于自己是奇耻大辱不说，整个窝阔台汗国都有可能随之而崩溃。

这样下去，蒙古是要亡国灭种啊！

抬头看了看天空，海都并不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只是感慨自己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如果能够提早阻拦忽必烈南下的打算，恐怕现在整个蒙古也不至于如此狼狈，而南面的那一个巨人也不会这么早苏醒。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海都只能默默地祈祷苍生天和成吉思汗的在天之灵能够保佑。

“海都又要走了？”王进放下来手中的千里眼，微微眯眼，“咱们的人已经找到和田城了，就在此处向西三里地，海都估计这之后就不会歇息了。”

站在王进身边卓然而立有如一杆标枪的，正是已经年迈的老将军高达，只不过此时老将军的脸上没有丝毫疲惫的神色，双眸之中带着浓烈的战意，当即冷笑一声：

“咱们还真得感谢海都把咱们一路带到这里，否则按照舆图走下去还不知道会不会迷路。不知道贤弟有没有兴趣和老夫一起去当面道谢？”

两人并肩作战时日不短，已经以兄弟相称，王进当下里笑着说道：“老哥哥有命，某安敢不从，只是老哥哥已经年迈，还是在后面坐镇的好，看某这就把海都给老哥哥捉过来！”

“老夫戎马征战一生，这眼见得怕是最后一战了，你还要拦住老夫么？”高达声音微微提高，狠狠一抽战马，当先冲出。他身后的天雄军骑兵都怒吼着跟了上去，卷动烟尘无数。

王进旋即哈哈大笑，也纵马追了上去。

已经在这山坡后等待多时的明军骑兵自山坡上有如潮水倾泻、向前！

当先的老将军并没有带头盔，一头白发随风飞舞，无数的骑兵在他身边奔流向前，一面面赤色的旗帜在风中尽情舒展。

听到身后的响声，海都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原本满是疲惫的脸上，在这一刹那只剩下震惊的神色。那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明军骑兵像是席卷而来的狂潮，整个大地、整个戈壁滩，甚至还有那湛蓝色的天空，都在这骑兵的奔驰声中剧烈的晃动着。

护卫在海都身边的蒙古骑兵们看着想要说什么，但是一个个词都卡在喉咙中再也说不出来，他们的双手忍不住的发抖。

“天崩了！天崩了！”海都喃喃说道。

下一刻，无数的骑兵将他们这寥寥几道身影彻底淹没。

————————————

站在福心殿外面，叶应武弹了弹袖子上的灰尘。

赵云舒有些奇怪的看着叶应武，唇角边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在她的印象中，自家夫君可从来没有这么注意自己仪表的时候，一路走过来小动作不断。与其说是叶应武在整理仪表，倒不如说是他心中有些紧张。

抬头看向实际上并不大的福心殿，再想想福心殿中居住的那位老人，赵云舒不由的叹息一声，自家夫君天不怕地不怕，终于还是有怕的。再想想这个老人之前的身份，身为前宋公主的赵云舒难免有些百感交集。

叶梦鼎是实打实的前宋重臣，声名远扬，尤其是他为人刚正，只要是皇帝做错的都毫不犹豫的指出来，甚至经常一个人和贾似道对着干，偏偏贾似道的母亲知道叶梦鼎是一个贤臣，所以每一次贾似道想要罢黜叶梦鼎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竟然是贾老夫人，总是让贾似道束手无措。

而叶梦鼎干的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反对谢道清在赵禥登基之后垂帘听政，从而直接粉碎了贾似道趁机分化皇权、实际提高自己权力的打算，使得已经成年的赵禥能够顺利掌管朝政。

只是可惜赵禥对于朝政并没有多大的兴趣，把一切都扔给了贾似道，自己每天在后宫胡天胡帝，对于这叶梦鼎费尽心思甚至是提着脑袋为皇家争取来的完整权力弃之不顾。

赵云舒很清楚，赵家对不起叶梦鼎付出的努力。而正是因为自家爹爹直接将国政都扔给了贾似道，自己沉溺于花天酒地之中，所以南宋才会日渐衰落，而叶应武也是趁着这个机会，用一场场令人眼花缭乱的胜利和铁血的手腕开辟了自己的天地，等贾似道和赵禥回过神来的时候，叶应武已经没有办法遏制了。

微微侧头看向站在身边的男子，赵云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对儿父子，当真了不得。一个险些用一己之力扶起了大宋，一个更是索性直接借着蒙古人的手将大宋推翻，自己创立了新的王朝。

“看什么呢？”叶应武一边走上台阶，一边说道。

“没······没有。”赵云舒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急忙跟上叶应武。

叶应武脚步一顿，语气中带着愧疚：“是不是还有些不舒服？”

自己昨天晚上忍了那么久，结果到了今天早晨还是没有忍住，将赵云舒折腾的够呛，现在虽然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但是赵云舒的脸色看上去还有些泛白，显然还没有回过元气来。

“没事。”赵云舒连连摆手，不过叶应武还是停下来等着她上前，然后伸手一把握住了赵云舒的手。

温软如玉。

赵云舒迟疑片刻，还是任由叶应武握着，一边跟着他走上台阶，一边好奇的说道：“说实话，妾身还没有见过太上皇呢。”

叶应武怔了一下，自从自己借助张弘范的手灭掉了大宋，叶梦鼎一气之下甚至连叶应武的府邸甚至后来的大明皇宫都不进来，自然和赵云舒没有见过面。赵云舒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敏感，没有叶应武或者其余人陪着，自也没有和这些前朝重臣会面的道理。

“爹爹啊，说到底就是个倔老头。”叶应武忍不住笑了一声，如果说这些前朝老臣有一个共同点的话，那就是令人钦佩的倔强，而叶梦鼎的倔强更是其中之胜，甚至他曾经因为丁大全当政，直接辞去了兵部尚书的职位，也因为贾似道当政，辞去了参知政事的职位。

只要和自己政见不合的人，叶梦鼎死活不和他们合作。

赵云舒顿时沉默了，人人都说南宋灭亡是因为国力弱小，但是赵云舒现在愈发清楚，国力弱小实际上只是一个托词，在同样的国力基础上，叶应武收复了三百年丢尽的山河，这已经不是国力的原因，而是人的原因。像叶梦鼎还有江万里这样忠贞之士难以施展抱负，而丁大全和贾似道这种奸佞轮流上台执政，这大宋，没有不灭亡的道理！

“参见陛下，淑妃娘娘！”宫室门口的婢女见到两人走上来，急忙躬身。而叶应武再熟悉不过的叶杰缓缓走过来，见到叶应武的时候，这个将毕生心血都奉献给叶家的老仆人双手颤抖着缓缓伸出，不过旋即意识到什么，便要给叶应武行礼。

“杰叔，万万使不得！”叶应武急忙上前搀扶老人，叶杰对于叶家已经不只是一个仆人，更是叶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叶家的亲人，对于叶应及和叶应武兄弟两个，甚至已经相当于“义父”，对于这样的长辈，叶应武万万没有让他行礼的道理，“在您面前，某永远都是那个绕着您跑的孩子。”

“武儿······又长大了！”叶杰的声音甚是颤抖。

而叶应武笑了笑，并没有多说，自己每一次回来叶杰都要说这么一句话，实际上叶应武知道自己并没有长大，只是老人的殷切期盼罢了。他在感慨和欣慰叶应武长大的同时，也在叹息自己的岁华消散。

旁边一直一声不吭的赵云舒突然间发现，在叶杰面前，叶应武身上那一股隐约盘旋回绕的皇帝王者之气，已经察觉不到，哪怕是叶杰佝偻着身子，叶应武也像是一个跟在大人身边的孩童。

“先进去吧，老相公刚刚醒来，还不知道你们过来。”叶杰并没有在意叶应武身边的赵云舒，侧身让开道路。他现在年事已高，甚至就算拄着拐杖也没有办法走太远的路，叶梦鼎和陈氏已经不再让他履行管家的任务，毕竟对于叶杰来说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但是只要有空闲时间，叶杰还是会主动帮着后宫女官清理打点后宫诸多事务，可以说有这个和叶应武不是父子、胜似父子的老人帮忙，大明后宫才能如此井井有条。

叶杰刚刚在婢女的搀扶下离开没有多久，前面就传来一声咳嗽，叶应武怔了一下，知道自己也不用向前走了。

叶梦鼎虽然同样年过古稀，但是看上去要比叶杰身体状况还好一些，毕竟几年前老人还是生龙活虎的样子，短短几年虽然经历了很多，但是还不至于衰老的太快。

“什么人？”叶梦鼎眯了眯眼，上了年纪，眼神都有些不好了。

叶应武急忙拽着赵云舒躬身行礼：“孩儿远烈携儿媳淑妃见过爹爹。”

“儿媳赵氏向爹爹请安。”赵云舒柔声说道。

当听清楚来人是谁的时候，叶梦鼎微微张了张嘴，手中的拐杖“砰”的一声落在地上，踉跄着上前，整个人便要跪倒在地：“殿下，殿下，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老臣是罪人，当不起殿下之礼！”

叶应武飞也似的上前扶住叶梦鼎：“爹爹，您快起来。”

“你这个逆子啊！”叶梦鼎喃喃叹息一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坚强的老人，浑浊的眼眸之中满是泪水。

信安公主赵云舒，赵家血脉，这是他守护了一辈子、甚至到现在还在竭尽全力守护的。

“殿下，老臣无能，老臣愧对先帝，老臣罪该万死啊！”叶梦鼎喃喃说着，如果不是叶应武死死架住他，恐怕老人已经跪倒在地。

赵云舒心中有如万箭穿心般疼痛，眼前这个哭泣的老人，在经过丁大全和贾似道百般打压之后、在自己满腔抱负都随风消散之后，依然还对那个扔掉了自己抱负、葬送了自己热血的朝代和皇家忠心耿耿。

只是可惜，只是可惜，这样的忠臣，只能在这里哭泣！

第一次，赵云舒感觉自己心中的爹爹，是一个十足十的罪人。有罪的不是叶梦鼎，不是这些倔强的老人，而是那个将他们抛弃的皇帝！赵禥对不起她、微儿还有太后、母后还只是小事，他真正对不起的，是这些赤胆忠心的大臣们。

“爹爹，儿媳当不得爹爹如此！”赵云舒在叶梦鼎面前直直的跪了下来，“不说之前的种种，该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儿媳想的只是平平安安的过日子。现在是大明不是大宋，儿媳现在是叶家妇，爹爹若是向儿媳跪下，儿媳何以自容？爹爹不起来，儿媳就只能跪在这里了！”

一个字一个字掉落在地上，敲打在赵云舒的心口，也敲打在叶梦鼎的心口。而叶应武看上去面无表情，但是心底也是松了一口气，这个丫头到底也不傻，否则今天就适得其反了。

叶梦鼎轻轻颤抖一下，缓缓闭上眼睛，老泪纵横。

而叶应武见他不再挣扎，也急忙扶着叶梦鼎在椅子上坐下。叶梦鼎良久之后呼吸方才平缓下来，睁开眼睛说道：“远烈这一次带殿下过来，便是为了想要向老夫说清楚么。”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郑重的点了点头，而赵云舒此时也轻轻松了一口气，小心站起来，目光不断地在叶应武身上飘啊飘的。

这家伙非得要以毒攻毒，刚才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快，恐怕这玩砸了。

叶梦鼎苦笑一声，只是冲着叶应武点了点头。

人都是自家的了，而且看赵云舒傍在叶应武身边的样子，叶梦鼎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能够多说的。

显然叶应武今天拽着赵云舒过来，就是要给自己一个准确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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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一章不悔老身今仍在（下）

大宋已经亡了，不管他们这些前朝老臣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以后也不要给大明捣乱，叶应武有自己的计划和规划，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也轮不到你们来强加意志。

叶梦鼎沉默了片刻，突然间抬头看向赵云舒：“老夫已经年老了，说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只要殿下过得开心，我等老臣也算是心中有个安慰，向先帝的在天之灵也有交代。”

再一次提到“先帝”这两个字，赵云舒终于控制不住，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捂住了嘴。而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根本没有在意叶梦鼎在这里，直接将赵云舒搂入怀中，女孩在他怀里低低的哭泣着，无论赵禥做错了什么、又对不起多少人，终归是赵云舒的爹爹。

叶梦鼎闭上眼睛，沉声说道：“远烈，这是你选择的道路，而现在大明北伐成功更是说明你做的没错，做的很好，老夫也不想多加干涉了，只是有一个问题，老夫等人还是想要问清楚。”

顿了一下，叶梦鼎根本不等叶应武说可不可以，直接抬头，眼睛霍然睁开，目光锋锐，仿佛要将人直接切断：“先帝到底是怎么遇害的？老夫知道，你应该清楚事情的始末。”

赵云舒轻轻颤抖一下，显然这个叶应武一直避而不谈的问题也刺激到她了。大明对外的解释一直都是贾似道和赵禥在向蒙古人投降的时候，被蒙古人杀害，死于乱军之中，因为当时跟着一起出去的南宋臣子，只有陈宜中自己活着回来了，陈宜中咬死了这一种说法，所有人就算是再怎么怀疑，也难免会感觉有些奇怪。

毕竟对于当时的蒙古人来说，杀掉已经投降的南宋君臣可绝对不是什么好打算，而张弘范也不是那等因为一时的暴怒而没有方寸的人，他应该很清楚，有南宋君臣在手，包括叶应武在内，所有的敌人都会对此忌惮，而不敢轻易的对临安发动进攻，这甚至是张弘范有胆量孤军南下原因之一。

而最后张弘范却是将南宋君臣杀得干净，这怎能不让人怀疑？

叶应武皱了皱眉，沉声说道：“当时某让水师全力抢夺先帝和贾似道那个奸贼，蒙古人因为害怕南宋君臣被抢出来更为不利，所以直接下手杀了他们。这是当时负责指挥的李叹和白怒涛送上来的奏章里明确指出的，并且还有两名被俘的蒙古将领作证，为了惩罚他们两个办事不利，孩儿也将他们发配到南洋为大明戴罪立功，现在北伐方才调回来。难道爹爹以为这里面还有什么不对的么？”

六扇门当时把尾巴清理的很干净，叶应武倒是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而作伪证的那两名蒙古将领后来都被六扇门处理掉了，至于主管六扇门的章诚和马廷佑等人以及亲手处理了赵禥和贾似道的李叹和白怒涛等人都是叶应武的绝对心腹，叶应武相信他们会把这些秘密带入地下，让六扇门费尽心思编织出来的谎言成为令所有人信服的真相。

叶梦鼎沉默了良久，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的看了叶应武一眼，叶应武在老人锐利的目光下，目光有些躲闪。老人似乎在这一刻看到了真相，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靠在椅背上，脸上甚至还露出一抹笑容：“照顾好殿······她，老夫还等着抱孙子呢！”

爹爹还是看出来了，叶应武心中有些无奈，想要欺骗世人太简单了，但是在这个为大宋倾尽所有的老人面前，他实在没有办法伪装。不过显然叶梦鼎想要的也只是一个真相，甚至不需要解释，所以在他知道一切之后，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并且显然不打算让赵云舒知道。

而赵云舒往叶应武怀里缩了缩，显然因为老人最后有些突兀的话有些羞涩，但是她也很清楚，老人的心结无论是解开与否，都不会再作为一个变数出现在叶应武的决策中了。

“那爹爹，孩儿告辞。”叶应武轻声说道。

叶梦鼎挥了挥手。

刹那间，老人仿佛苍老了很多岁。

等到叶应武和赵云舒离开，叶杰方才缓缓走过来，看着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的叶梦鼎，他实际上刚才也没有走远，一直在不远处的屏风后面听着，叶应武的解释能够让赵云舒相信，但是还不至于让这两个经历过太多宦海浮沉和人世沧桑的老人信服，甚至到最后叶梦鼎还是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真相。

“相公后悔么？”叶杰声音很低。

“后悔么？”叶梦鼎喃喃重复一遍问题，后悔自己将毕生都给了大宋，最后却葬送在自己儿子手中？还是后悔自己的坚持最后还是都会化为幻影，老人自嘲的笑了一声，支撑着扶手站了起来，朗声笑道，“后悔，后悔什么？老夫这一生也算是轰轰烈烈的过来了，还生了这么争气的儿子，有什么好后悔的！”

叶杰怔了一下，和叶梦鼎对视一眼，两个年过古稀的老人哈哈大笑。

笑的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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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儿，小心一点儿跑。”婉娘坐在凉亭之中，看着几名婢女跟着叶家大少满院子跑来跑去，而琼鸾、绮琴和絮娘也各带着自家的儿女，只不过相比于叶家大少，这几个孩子还年幼，没有办法活动。

“姊姊尝尝，这是宫中御膳房最新制作出来的冰沙，据说是夫君捣鼓出来的，趁着夏天还没过去，品尝一下正合时宜。”婉娘将侍女递上来的一小盘冰沙递给身边的绮琴，这冰沙实际上就是将冰块捣碎了之后淋上果汁和果酱，对于拥有冰窖的皇宫来说，还算不上什么奢侈品，只是在之前皇宫之中都是用冰块来降温乘凉，可从未想过拿来吃。

绮琴点了点头，而婉娘又将其余几份冰沙递给旁边的杨絮和琼鸾。

“妹妹就不担心夫君么？”绮琴看着陆婉言平静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好奇的问道，毕竟叶应武大早晨起来的就拖着赵云舒前去面见太上皇，若是他能够说出来什么让太上皇信服也罢，若是劝说不动太上皇，恐怕这后宫可就热闹了。

叶应武虽然口才了得，又是天下雄主，但是他素来恪守孝道，再加上面对太上皇那等倔强的人，可不是一定能说动的。

不只是绮琴，琼鸾和杨絮也都将目光投过来，而婉娘不慌不忙的笑了笑：“我相信夫君，既然他许下了白头偕老的诺言，既然他已经答应让昭儿在以后继承大统，那他就不会食言。”

顿了一下，婉娘坐直身体，郑重的说道：“堂堂大明皇帝，我们的夫君，怎么会对小女子出尔反尔？”

“说得对！”就在这时，婉娘身后传来一声雄浑的响应，还不等她回过神，叶应武已经“噗”的一声坐在她身边。或许是因为皇帝陛下感觉这张软榻并排躺两个人有些拥挤，所以很利落的将陆婉言揽过来，直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陆婉言惊呼一声，旋即看到叶应武带着笑容的神情，心中也是轻松一口气：“和爹爹谈妥了？”

“不看看我是谁，你们夫君这么厉害，就算是爹爹有铁齿铜牙，还不是被某给摆平了？”叶应武当即大言不惭的拍了拍胸脯。

跟在叶应武身后的赵云舒翻了翻白眼，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如果不是自己刚才努力向叶梦鼎证明了不想参与大明宫斗权争，叶梦鼎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了放手。

毕竟公主殿下是主，他是仆，主上已经明确表态了，身为臣子他也只能从命。归根结底，叶应武还是成功利用了一把叶梦鼎对赵家执着的忠诚。

对于叶应武的自夸，婉娘她们直接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而绮琴几人则站起来围上赵云舒，婉娘也想站起来，却被叶应武搂的结实，只能面带一丝无奈顺着他的意思。

“舒儿妹妹脸上总算是有些血色了，否则原来我见犹怜的样子，我们这些姊妹看了也是心痛。”绮琴微笑着轻轻握住赵云舒的手，无论怎么说，赵云舒心中对于叶应武回来是不排斥甚至很欢迎的，否则也不可能恢复元气回复的这么快，不过旋即绮琴察觉到什么，唇角上翘起一个弧度，“舒儿妹妹是不是有些不舒服，怎么感觉软软的没有多少力道？不能这样下去！可是御医院的御医们诊断不对，可要他们再来看看？”

赵云舒的俏脸腾地一下通红，而琼鸾以及知根知底的杨絮不由得发出低笑声。旁边叶应武整好以暇的说道：“琴儿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体内虚弱最好治疗了，让某来就可······嘶！”

婉娘毫不犹豫的抓住叶应武的腰间软肉，不断地转圈。

而赵云舒跺了跺脚，娇嗔道：“你还说！”

体虚无力，还不是因为这家伙大早晨起来的就把自己折腾的死去活来，结果刚刚坐起来还没有喘口气，就被他火急火燎拉着前去见叶梦鼎，中间的过程称之为“一哭二闹三上吊”都不为过，被叶应武这么来回的折腾，赵云舒不虚弱才怪呢。

叶应武一脸无辜的耸了耸肩：“这年头，想要做个好人怎么都这么难？”

话音未落，他慢悠悠站起来，轻轻拍手逗着几个孩子玩，而后面陆婉言和赵云舒等人面面相觑，不知不觉已经是一脸黑线。

见过不要脸的，还没有见过有如自家夫君这么不要脸的。

“陛下，文相公和苏相公联名求见！”一名婢女快步走进来，一下子打断了凉亭中有些尴尬的气氛。

伸手轻轻拨弄自家女儿手指的叶应武怔了一下，等到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文天祥和苏刘义绝对不是不识大体的人，否则昨天自己在燕子矶码头径直离开，他们两个就应该追上来了，而且今天早上自己还派人传信给政事堂，北方的战事不用事事禀报。

现在苏刘义和文天祥找上门来，必然是有紧急的事情，需要叶应武来定夺了。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女，叶应武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咬着牙站起身。陆婉言她们几个也纷纷围上来，一个个默不作声。

“某先去看看，等会儿过来陪你们。”叶应武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虽然对于自己和孩子这少有共处的时光都被打破很是不爽，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过去。

陆婉言微微一笑，上前帮着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妾身候君归来，夫君是一家之主，更是天下之主，没有天下便没有这个家，所以夫君尽管去便是，妾身等虽然是女流，但是这些道理还是明白的。”

叶应武点了点头，转身向着御书房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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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陛下是穿着便装、一脸阴沉的走出来，文天祥和苏刘义心中不免咯噔一下，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神情之中的无奈，看来自己来的还真不是时候，但是眼底下这件事情不说不可能。

叶应武刚刚坐下，文天祥和苏刘义就急忙上前见礼。

“两位爱卿平身，莫非这天是要塌下来了，让两位爱卿如此着急的前来？”叶应武沉声问道。能够惊动政事堂两位丞相的，必然不是什么小事，而文天祥他们也不是那种喜欢小题大做的人。

文天祥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启禀陛下，南洋八百里加急快报，还请陛下阅览。”

叶应武怔了一下：“南洋？”

原本他以为是内地哪个州府有什么天灾，又或者是北面的战事出现什么困难了，结果没有想到文天祥开口就是“南洋”，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南洋是叶应武在立国之初就着力经营的所在，更是大明向外拓展以及收降藩属国的模板，之后北伐更是因为稳定的南洋源源不断提供粮草，才能够让大明放慢进攻速度、稳扎稳打，否则不一定会有今日如此有利的局面。

所以无论什么地方出事，都有弥补的机会，但是一旦天高路远却又是现在大明北伐命脉的南洋出了什么问题，可就有麻烦了。

婢女急忙将奏章递上来，因为叶应武刚刚回来，按照之前叶应武不在京城时候的惯例，这些八百里加急快报都是先送到政事堂阅览，然后再交给皇后娘娘宫中用玉玺，或者直接送往前线。

不等叶应武打开看，文天祥已经开口说道：“就在半个月之前，南洋西部的德里苏丹国和伊尔汗国爆发一场大战，战争之起因应该是德里苏丹国因为伊尔汗国的兵力都被海都部在南侧的军队牵制而看到可乘之机，想要趁机向西拓展领土，结果双方在克什米尔两次大战，德里苏丹国战败，损失军队数万，元气大伤，只能向西北侧收缩，导致原本被德里苏丹国控制的南侧道路已经无人把守，伊尔汗国随时都有可能顺着这条道路横扫，直扑我大明安南行省的真腊一带。”

德里苏丹国、克什米尔这些拗口的名字就算是文天祥念出来也不流畅，不过叶应武还是听得明白，不由得皱紧眉头。之所以他能够放心的将宣武军这镇抚南洋的主力战军抽调北上，就是因为南洋西侧有和大明结盟的德里苏丹国作为屏障，而且为了借助德里苏丹国抵挡伊尔汗国，大明这些年给予的援助也不少，再加上在历史上对伊尔汗国的进攻，德里苏丹国一直占据上风，多次取得大胜，所以叶应武并没有过多担心，而现在来看德里苏丹国显然是因为自大而主动出击了，丧失本土作战的地利和人和优势，德里苏丹国果然很难和伊尔汗国这等蒙古金雕的后裔相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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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南洋重有风潮起（上）

转念一想，叶应武对于德里苏丹国这莫名其妙的进攻以及惨烈的战败突然间觉得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毕竟他一直信任德里苏丹国，却忽略了德里苏丹国的位置，在七百年后，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可是三哥这个神奇的民族，这德里苏丹国虽然和后世的三哥信仰的宗教不同，但是血脉中那种神奇肯定是一脉相传的。狂妄自大和屡吃败仗······三哥好像就喜欢这么玩儿。

想到这里，叶应武不由得轻笑一声，像是嘲笑那德里苏丹国不知天高地厚，又像是自嘲自己怎么将南洋最致命的西侧侧翼交给了这样的盟友，早知道当初还不如直接一口吞并德里苏丹国，将这一带作为缓冲呢。

文天祥和苏刘义显然不知道陛下面对这样八百里加急的军情还有心思笑，苏刘义当即上前一步：“陛下，原本镇抚南洋的宣武军已经北上了，所以现在南洋只有北侧的静江军和大理军尚有一战之力，其余地方厢军以及三佛齐等国的军队，臣认为令其保护州府还可以，但是想要和伊尔汗国决战，未免有些托大。”

“李芾带着宣武军走后，这南洋陆地上就是马老将军做主，马老将军怎么说？”叶应武看着奏章上署名的马塈，一边打开奏章一边问道。

对视一眼，文天祥和苏刘义都没有说话。

“怎么了，朕看马老将军这奏章中只有几句是告急的，后面这不是一直在分析敌我实力么？”叶应武饶有兴致的将奏章大致扫了一遍。

“马老将军坚决请战。”文天祥硬着头皮说道，“不过马老将军年事已高，大理军将军娄勇上奏奏章中专门提到此事，为了马老将军身体着想，建议让静江军殿后，他率领大理军先顶上去。”

叶应武也看到了奏章后面明确的请战之言，点了点头：“那你们政事堂是什么意见？”

“臣同样反对。”苏刘义朗声说道，“马老将军和高老将军两位是国之柱石，高老将军率领天雄军向河西进攻，已经让政事堂和兵部提心吊胆，害怕老将军有什么意外，现在马老将军也要出战，若是有什么不测，我大明军方经不起这个损失！”

对于苏刘义的回答，叶应武并没有反驳，他很清楚马塈和高达在大明军中拥有怎样的地位。这两个性格直爽刚烈的老将，成名已久，在前宋时候就是军中的顶梁柱，到了大明时代，更是军队的象征和活化石，他们的门生故吏、徒弟部属遍布军队，德高望重不说，而且这些年征战天下，功勋卓越，让这两个老将军上阵，本来就有些不妥了，而如果两人再有什么意外，那非得在大明军中引起震动不可。

叶应武眯了眯眼，翻到奏章的最后一页，苦笑一声：“但是你们拦得住么，你们看看马卿家都把这两阕词给朕抄在这里了，这不是逼着朕让他冲上去么？”

这奏章苏刘义和文天祥虽然没有细看，但是最后那阕词他们还是知道的，正是辛弃疾赫赫有名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尤其是最后的“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更是被老将军写的龙飞凤舞、力透纸背，老将军写到这里的激昂情怀以及满腔热血可见一斑。

叶应武有些无奈看着苏刘义说道：“如果朕不答应的话，那岂不是一顶‘昏君’的帽子就这么扣上来了？莫非两位爱卿就这么想要朕带上这么个帽子，然后把他马塈推到和廉颇、辛弃疾一样壮志难酬的位置上去？”

文天祥和苏刘义顿时哑口无言。

而叶应武一边伸手揉着额角，一边看向奏章：“老将军在奏章中写的很清楚，伊尔汗国现在已经有调兵遣将的动作，他们进攻德里苏丹国就是为了打通向东进攻我大明之南洋，从而尽最大可能牵制我们的目的，一旦真的让他们在南洋打的火热，我大明北伐恐怕就得告一段落了。所以老将军的意见是狠狠的打一仗，把伊尔汗国打疼了，咱们也能够消停一会儿，趁机先把北面的事情解决了。”

苏刘义沉声说道：“陛下，这一战不好打，原本伊尔汗国的防备重点在北方的海都部窝阔台汗国，只是现在海都和我西域大军决战，南侧防守重兵甚至都在北调，这也就使得伊尔汗国空出手来，而且显然现在蒙古各大汗国也都意识到咱们是最大的威胁，所以伊尔汗国必然也会举国之力前来进攻南洋。仅仅凭借前线两个主力战军，恐怕很难阻挡······”

“现在整个大明还有可抽调之军队么？”叶应武当即反问道。

苏刘义怔了一下，确实，大明现在半支主力战军都抽调不出来了，让地方厢军集结起来前去，真不知道是去打仗的还是捣乱的。

“放心，一个伊尔汗国都对付不了，他马塈也不敢在这里放大话，更何况不要忘了，咱们还有南洋海军。”叶应武沉声说道，“就算是真的把真腊丢的干净，有海军在，伊尔汗国也不敢对安南以及南洋上的海岛怎么样，咱们就还有以后翻盘的机会。更何况现在西域打的激烈，只要咱们能够占据上风，将窝阔台汗国打怕了，伊尔汗国也得向北防备，以防咱们的军队从西域向南甚至直接从吐蕃发动进攻。”

苏刘义和文天祥对视一眼，顿时明白叶应武已经下定决心：“陛下的意思是？”

“打！”叶应武霍然站起来，狠狠一拍桌子，“都打上门来了，哪有不狠狠揍的道理！现在就拟旨，加封马塈为安南节度使、大明镇南大将军，总领南洋水陆全军，包括南洋海军、大理军以及各地厢军、三佛齐等藩国属军，全部听从马卿家调遣，安南行省、云滇行省各州府，全力配合大军行动。任命户部右侍郎江铎为南洋行军粮台，全权负责粮草钱饷器械调动；任命左都御史姚訔为南洋行军按察使，全权负责大军行军之中贪污避战不听号令者之判决！”

“臣遵旨！”文天祥和苏刘义齐齐打了一个激灵，同时应道。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被阳光照亮的半边御书房。

他知道，南洋战事如果拖延的话，也能够拖延下去，马塈此时强烈要求主动出战，也是有私心的，一个老将军最后为国拼杀甚至不惜马革裹尸的私心。

作为一名前宋老将，马塈经历过南宋时候的窝囊和憋屈，也经历过大明横扫大理和南洋时候的痛快，但是随着这些年南洋安定下来，他估计已经明白自己这辈子可能不会再有仗打了，而随着大明北伐进行，和自己齐名的高达在西域杀得凶猛，马塈要说手不痒痒那是不可能的。

作为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他当然希望能够将这满腔热血抛洒在为国征战的道路上。否则也不会不惜抬出来“廉颇”和“辛弃疾”来向叶应武恳求出战。

对于老将军这点儿心愿，叶应武可以说是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

当然不只是因为老将军的请求，更是因为叶应武也清楚，只有把伊尔汗国一下子打疼了，南洋才能够稳定，那些藩属国们才能够真正对大明忠心耿耿。在幽燕狂飙突进的大明，也需要在南洋有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有能力守住土地、也有能力保护这些藩属国。

要打，就轰轰烈烈打一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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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云滇行省南部重镇，原真腊国都吴哥，赫赫有名的吴哥窟所在。

虽然真腊已经灭亡，但是大明对于吴哥这个南洋重镇并没有弃之不顾。之前的吴哥城实际上只是适应于原本南洋各个小国之间低烈度战争的需要，且不说用树木和泥土支撑的城墙能不能抵挡住明军的火炮持续轰击，甚至有可能连蒙古人的投石机都挡不住。

所以在占领真腊全境之后，大明立刻对吴哥城城池重新修筑和加固，毕竟有经验丰富的工部官员坐镇，又有大量的真腊战俘，所以倒是不用担心人力物力的问题。

南洋热带雨林运输困难，而且缺少石头，所以大明干脆动用南洋海军的飞剪快船从海岛等地运送石头过来，全部按照中原的样式修筑城池，包括敌台、马面等之前真腊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城池防御体系一个不差，尤其是热带雨林本来就多雨水，所以在城外挖开的壕沟接通城内的排水渠就成了天然的护城河。

吴哥城被大明经营成南洋真正的重镇，而且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继续延伸以及更多商人的来往，这座原本就规模不小的城池，也更加繁荣昌盛，街道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而原本下雨天满是泥泞的道路，主干道全都采取石头铺路，而其余巷道则用统一烧制的大砖铺设道路，从而避免下雨天车马陷入泥泞之中阻塞道路，也使得人们出行更加方便。

如果说中原的城池都还带着华夏特色的话，那么这远在南洋的吴哥城，基应该算是一座完全现代化的城池。

而在城池之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曾经的真腊皇宫，这皇宫虽然算不上太大，但是在南洋各国之中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毕竟被大明征服之前的真腊可是南洋货真价实的第一大国。因为叶应武曾经入住皇宫，所以这里作为陛下在南洋的行宫，而原本皇宫外面低矮的屋舍，此时都被中原样式的建筑所替代，而这里便是吴哥城甚至半个南洋真正的行政中心所在，也是云滇行省的府衙驻地之一。

“让开，快让开！”天色蒙蒙亮，吴哥城就被奔驰的马蹄声所打破，一队队从各个方向而来的骑兵汇聚在府衙之中，而整个府衙外的道路上，都站满了手持兵刃的明军将士，而由真腊人组成的衙役和捕快更是全城巡逻，眼睛不断的扫过街道周围，似乎任何让他们看着不顺眼的人都可以先抓起来再说，

南洋是大明潜心经营的后方，而吴哥城更是南洋的中心之一，这里的人们早就已经习惯了平时的歌舞升平以及经贸的来往繁荣，这等大军戒备、严阵以待的模样要追溯起来，还是大明刚刚拿下吴哥城的时候。

很多华夏商人和真腊人都好奇的探出头，那些在街道上游弋的真腊捕快和明军骑兵倒也没有警告他们，只是将每一张脸都细细打量一番方才走过。意识到必然是发生了什么的真腊人们，纷纷关上窗户，而华夏商人恰恰相反，几个南洋商会的商贾们顾不得给店里吩咐就匆忙出门，早就有一队明军骑兵在他们门口迎接等候。

这南洋不比中原，城池之中实际上多数都是华夏商人的仓库和商铺，将这些南洋城池作为转运站，运往内陆或者西洋。所以吴哥城中有大事发生，官府也没有想要瞒着这些商人的意思，反而他们多年来往南洋和西洋，人脉广泛、家财雄厚，而且对这周围的地势地利甚至要比官府还清楚，有他们的帮助，官府自然是事半功倍。

“秦兄！”见到一个瘦削的商人走过来，已经等候在府衙门口的另外一个胖乎乎商人急忙迎上来一拱手，两人都是这吴哥城中的大商贾，手下的船队已经遍布东洋、南洋和西洋，一个贩卖丝绸一个贩卖瓷器，相互不冲突，所以多有合作关系，私交不错，“秦兄，咱们可是有小半年没有见过了！”

“张兄别来无恙！”瘦商人笑着拱手还礼，旋即回头看向马蹄声不断的街道，“这吴哥城几个商会的会长和重要的商贾可都来了，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莫非哪里的南洋猴子又不老实了？”

丝绸商人张琦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自打咱们来了这吴哥城，可还没有见到这么大的阵仗呢，别说是咱们这些生意人，愚弟早来一步，刚才可是看着十多个将领整齐的列队走进去的，可着实吓了一跳。”

瓷器商人秦丰眉毛一挑，从这里就能够隐约听见府衙之中的说话声，声音甚是激烈，也难怪张琦宁肯站在门口吹风也不进去，里面那些手握兵权和政权的大佬们估计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以张琦的聪明，自然不愿意单独进去淌着浑水。

“两位来的可真早啊！”其余几名商贾此时也都赶过来，见到张琦和秦丰连衣领子都没有整理好的样子，脸上都是带笑。

“有什么好笑的，你们几个也都一样的狼狈。”张琦嘿嘿笑了一声说道，大家都是大清早的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彼此彼此。

秦丰沉声说道：“先别说这些了，既然官府着急把咱们都叫来，那就抓紧进去看看吧，十有八九是有用的上咱们的地方。我等能有今日之产业，颇受朝廷南洋政策之恩惠，既然朝廷有需求，自当竭尽全力。不能让别人笑话咱们这些海商不懂得知恩图报！”

“老秦说得对！”商贾们纷纷附和，前宋时候大家都还龟缩在泉州，一直打不开局面，甚至因为伊尔汗国的故意打压，大家的生意都是萧条惨淡，直到后来大明先行开拓南洋，一战平定安南、真腊，又从三佛齐手中租赁到了星洲，可以说这南洋道路上的所有咽喉都落入大明的实际掌握之中，原本堵塞的商路再一次畅通无阻，甚至还有海军战船的随行保护，连原本出没无常的海贼都不用担心，这样的恩情，身为华夏人是不可能忘记的。

既然现在大明有需要，这些商贾们自然愿意尽力报恩，这样的朝廷值得他们付出。

当下里所有人都没有犹豫，紧紧跟上秦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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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南洋重有风潮起（下）

还没有走入议事堂，秦丰等人便听见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伊尔汗国此次出动的足足有上万骑兵，某不同意老将军前去犯险！”这是大理军将军娄勇的声音，“咱们在南洋兵力不足，主动出击是为了能够尽最大可能拖延时间，实际上有很大的风险，老将军你不能去！”

不过很快他的声音就被另外一道浑厚的声音所覆盖：“小勇，你他娘的几天不见长见识了是不是，竟然敢跟老夫拍桌子，哪里凉快去哪里给老夫蹲着去，老夫下的命令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这一下娄勇彻底没脾气了，毕竟站在他眼前的是马塈，不只是大明军方仅有的两员老将，更是一手将娄勇培养提拔到这个位置的人，更是曾经和娄勇在广南西路并肩作战的袍泽，两人的关系亦师亦友。对于马塈，娄勇只有尊敬之心，既然老将军已经生气，他自然就不敢争执，只是闷闷一笑：“这南洋没有凉快的地方······”

听到娄勇这句话，秦丰等人嘴角都流露出笑意。娄勇娄将军可是这南洋出了名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否则朝廷不可能让娄勇前来执掌大理军这大明第一支以外族将士为主的军队，而事实证明朝廷的这个决断并没有错，在成都之战中大理军确实打出了威风，以象军开路的大理军不只是第一个冲入成都城中的，更是在后来的成都保卫战和反击战中打的甚是惨烈，同样也是战果赫赫。

大理军能够这样的战功，自然和娄勇这个统帅脱不开关系，娄勇的大名更是在这南洋家喻户晓，南洋百姓都知道，自家孩子跟着这娄将军冲杀，最是容易得到功名，从而让全家都能够获得大明百姓的身份，而娄勇在一传十、十传百的传闻中，更是变成了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神怪，在这南洋的一亩三分地上让小儿止啼还是可以的。

结果眼前这屏风后面的场景却是让秦丰等人哑然失笑，如果让其余人知道堂堂娄勇娄将军在别人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老将军息怒，”见到马塈生气，一边南洋海军指挥使张贵急忙开口劝解，“娄将军也是为老将军考虑，老将军应该能够体会到娄将军的心意。更何况无论是谁领军，咱们这一战总是要打的。”

秦丰等人在屏风后对视一眼，这声音他们也很熟悉，堂堂南洋舰队指挥使、一战将安南打的奄奄一息的狠人，再加上之前的大理军将军娄勇、静江军将军马塈，大明在南洋的重要将领已经济济一堂。而马老将军大家之前都见过，是一个实打实的儒将，尤其是因为年长，老将军更是为人稳重，一向不会发火，今日竟然有这么大的怒气，还是倾泻在他一直视为弟子甚至孩子的娄勇身上，事态之紧急可见一斑。

“草民见过诸位相公！”秦丰急忙转过屏风，身后的商贾们也纷纷跟着行礼，对于这些带着军队打下南洋的将领们，他们还是很尊敬的，尤其是这些将领平日里绝对不欺压他们这些商贾，甚至他们麾下的将士也军纪严明，少有扰民之事，这样的将领就算是没有什么功勋也值得尊敬，“诸位相公与我等有再造之恩请，让诸位相公久等，罪过罪过！”

转过来娄勇才发现，不只是这三位将军，包括云滇行省安抚江钲、云滇行省巡抚熊飞、安南行省安抚曾逢龙、南洋按察使林桂芳都在。

（作者按：历史上江钲为江氏“三古十二斋”之一，熊飞、曾逢龙和林桂芳都为抗蒙英雄）

“诸位大掌柜的客气。”张贵当先拱手还礼，客气的说道，“没有诸位的商船和商队，我大明就算是打下了南洋也没有立足之地，所以大明反倒是要多谢诸位了。”

秦丰点了点头，刚想要继续客气两句，还在气头上的马塈成沉声说道：“好了，要想寒暄你们抽空找个地方寒暄去，现在军情十万火急，咱们直接入正题。勇子，你说！”

秦丰和张贵对视一眼，都露出一抹笑意。

老将军难得脾气不好一次，大家忍忍。

之前被马塈踢到墙角凉快去的娄勇灰溜溜的回来，也不敢看老将军有如刀子的目光，手中的杆子在舆图上一指：“伊尔汗国在半个月之前的大战中击败德里苏丹国，现在德里苏丹国已经向北部山地和南部山地收缩，中间开阔的平原道路让了出来，而根据最新的小心，伊尔汗国的先锋骑兵以经验者中间这条道路向真腊进攻，预计十天之内就会抵达我大明于南洋所控制之西边界，现在我军骑兵已经向西展开，意图找到伊尔汗国前锋骑兵的踪迹。并且我们也派出了信使和密探进入德里苏丹国，想要探查清楚德里苏丹国到底发生了什么。”

顿了一下，娄勇接着说道：“这先锋骑兵虽然人数并不能确定，但是估计应该在两万人上下，另外在这一队骑兵之后，左右两翼还有五千左右的骑兵护卫粮道、威慑战败的德里苏丹国，然后在后面是伊尔汗国的七八万步卒主力，十有八九会携带回回炮等重型攻城器械，而估计压后的还有大队步卒和骑兵，人数也是不详。另外在海上应该还有水师船队出动，具体数量同样不得而知。因为向德里苏丹国和伊尔汗国所在的西洋一带因为语言不通等等原因，很难发展密探，所以也难以知道对方军队之详情。这也是将诸位请来的原因。”

秦丰和张琦等人对视一眼，顿时明白娄勇的意思，秦丰当即沉声说道：“敢问几位相公，可是打算让我等的商船队伍探查清楚伊尔汗国的军队调动？这个应该不在话下，某等手底下多多少少都用跑惯了西洋道路的水手和船只，并且和很多西洋商人有所结识，只要小心探查，应该可以得到几位相公想要的。”

马塈上前一步，直接从娄勇手中抢过来杆子，在舆图上重重一敲：“蒙古骑兵来势汹涌，但是他们肯定也清楚，这一带的地势根本不允许骑兵兵团的大规模突进，咱们当时在雨林边缘停下脚步，可以是有这个考虑。所以就算是真的冲到了大明的边界，其也必然不敢轻易上前，要等待后方大队，而现在我大明在南洋一共就只有两支主力战军，如果留下人手防守南洋各处要塞的话，能够抽出来作战的军队也就是六万人左右，甚至只有伊尔汗国这些蒙古鞑子的一半。”

大明现在忙着北伐，在南洋能够调动的军队少，大家也都能够理解，毕竟谁都没有想到德里苏丹国竟然还会这么快就败下阵了。

“那马老将军的意思，咱们这一战应该怎么打？”秦丰皱了皱眉，刚才吼得声音最大的也是马塈，现在说敌强我弱大有退缩之意的也是马塈，让对行军打仗并不怎么在行的秦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周围的商人们也都诧异的看向马塈，南洋和西洋的商路关乎到他们的生死存亡，就算是大明不在乎成败，他们也在乎。

马塈还没有回答，他身边的云滇行省安抚江钲便开口说道：“大明虽然在南洋兵力不多，但是有南洋舰队在，再加上诸位的商船队，就算是伊尔汗国的水师再怎么强大，也能够稳稳地占据上风，而大海为我等所掌控，这一战怎么打，想必诸位也能猜测到一二了。”

顿时秦丰等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虽然对打仗不怎么在行，但是对于西洋和南洋这一带的形势却很清楚，再联想一下刚才马塈和娄勇的争吵，马塈的计划已经呈现在眼前。

“以一支军队拖住伊尔汗国的主力大军，而我军之大部，由舰队保护、以商船运输，直插德里苏丹国的西部甚至是伊尔汗国的海岸，兵锋便可直指报达。”马塈手中的长杆在舆图上重重一敲，目光之中满满都是杀意，“到时候国内空虚的伊尔汗国，能够坚持多久？”

（作者按：报达，伊尔汗国冬季都城，今伊拉克巴格达）

秦丰等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或多或少都走过西洋航线，自然知道这个计划意味着什么。

胆大包天！

而且这胆大包天不是说的从海上进攻，而是在陆地上拖住蒙古人的进攻。伊尔汗国是什么，秦丰等人都很清楚，在蒙古四大汗国之中，伊尔汗国一直被认为是实力最强的一个，强盛的时候曾经向东和德里苏丹国交战，而向北则以一己之力硬抗钦察汗国、窝阔台汗国和察合台汗国这其余三大汗国的压力，就算是忽必烈的蒙古本部恐怕战力也就差不多这样了。而现在伊尔汗国七八万大军倾巢出动，再加上不知其数的后卫军队以及民夫辎重，马塈他们想要依托南洋现在的城池和军队死守，在这些商贾们看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不要说他们竟然还打算反杀回去。

虽然相比于陆地上，在海上大明海军占据绝对的优势，伊尔汗国的那些战船秦丰他们或多或少的都见到过，根本不够给南洋舰队塞牙缝的，但是海军出征，必然意味着陆上固守的军队少了最重要的一路支援，而且更重要的是，海军不可能凭借自己少量的陆战队横扫伊尔汗国，所以必然还要再从陆地守军之中抽调军队，至少会抽调两三万才能够达到吸引敌人的目的，而想要一路冲到报达，恐怕还得更多。

到时候陆地上主力战军恐怕就只剩下了四五万，就算是加上各地的厢军，恐怕也难以和伊尔汗国的军队正面抗衡。

马塈看着秦丰等人满脸震惊神色，微微一笑：“或许你们觉得不可能，但是某可以告诉你们几个能够让这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条件。第一，我南洋海军纵横四海，所向披靡，只要有足够的船只运送军队，甚至可以多次往复运输，这也就意味着整一场战斗可以分作两批进行，主力大军在真腊拖住伊尔汗国的军队，而一支精锐先行突入伊尔汗国并大肆掠夺破坏其港口，而与此同时第二批队伍再启程，做出进攻报达的姿态。”

对视一眼，秦丰和张琦等人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之前他们一直有所担心的也有兵力调度的问题，因为大家的商船虽然随时都可以抽调出来，少跑两次西洋对于这些家财万贯的商人们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是毕竟现在商船并不是全都在真腊，所以等到现在还在西洋的那些商船回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而如果分成两批次进兵的话，那第一批现在就可以启程，而等到西洋商船回来，再走第二批。

嘴角边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秦丰心中忍不住感慨一声，自己现在已经开始规划怎么调度船只了，这岂不是等于已经默认了这个胆大包天的计划。而他身边的张琦开口问道：“我等商船之调度完全可以听从诸位相公的命令，没有大明就没有我等之今日，所以区区商船就算是空船跑这两趟也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想问诸位相公，在陆地上又打算如何和蒙古人交锋？”

秦丰等人的目光顿时都投过来，没有办法在陆地上挡住蒙古人，第一批进攻的明军会成为死棋不说，整个南洋也很有可能保不住。

“这便是第二个条件，”马塈眯了眯眼说道，“根据朝廷的规划，北伐应该会在半个月之内落下帷幕，到时候各地工部工坊的火器以及南洋原本向北运输的粮草，就可以全部为我所用，尤其是工部最近新研制的火器，应该威力更强大，据说在北伐的时候让蒙古鞑子的骑兵吃了不少苦头。”

顿了一下，马塈接着说道：“而现在伊尔汗国的军队不过是从报达一带刚刚开拔，想要赶到这个地方，说什么也得二十多天，就算是骑兵前进快速也得半个月，所以咱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另外现在多加训练的象军也能够派上用场，到要让蒙古人看看，有了火器的象军和他们的骑兵相比，到底哪个更厉害。”

“象军？”秦丰等人眼前都是一亮，之前他们对于南洋各国的象军也不是没有了解，毕竟象军也是当时真腊等国压箱底的宝贝，只是因为大象害怕光和火，所以才在明军的火器面前一败涂地。

不过据说明军在占领了南洋之后，并没有放弃重新组建象军的意图，努力锻炼让大象习惯于火器的声响和亮光，现在看来显然这已经成功了，而且马塈不吝于将这个甚至是战略武器的优势拿出来，说明这种战法十有八九已经很成熟。

马塈伸手按住桌子，看着面前的秦丰和张琦等人，而他身后的熊飞等安抚和巡抚也都挺直腰杆。大明各主力战军在北方打的如火如荼，南洋的几个主力战军就算是留守也没有闲着！

想到大象驮着火器横扫千军，秦丰等人就算是上了年纪、经历了不少风雨，此时心中也是热血澎湃。

“诸位先生以为如何？”马塈沉声说道。

秦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郑重的点了点头：“咱们干！”

“对，咱们干！”张琦等人同时应道。

大明军队纵横南北、所向披靡，在他们眼中蒙古人是敌人更是猎物和军功，而就算是伊尔汗国强大，也不过就是浑身是刺的猎物罢了。就算是再强的猎物，也摆脱不了被吃的下场。

而大明商贾在没有军队到来的时候就走南闯北，现在有了军队的保护，更是四海来往，还没有怕过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蒙古鞑子有胆量来，那大家就教训教训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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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缘何如此绊人心（上）

“告诉前线张世杰，朕给他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之内无论是能不能战胜蒙古鞑子、取得多少战果，都得停止进攻。”叶应武伸手轻轻揉着额角，虽然昨天晚上并不能说休息得不好，但是毕竟今天早晨起来还和赵云舒一场盘肠大战，又去和自家爹爹摊牌，要说不累那是不可能的，“还有，镇海军和两淮军也不能闲着，现在山西西北的战场不大，摆不下这么多军队，那就让他们向长城外进攻，就算是最后还得退回来，能从蒙古鞑子手中抢到一点儿是一点儿，能够抢到什么东西都给朕弄回来。”

苏刘义点了点头，提笔在笏板上写的飞快，蒙古人现在主力大军被困在岢岚水一带，而留守的军队则和向东进攻的八剌部纠缠、交替掩护着且战且退。如果不是八剌部缺少粮草和军队补充，所以进攻一直不是太快的话，恐怕现在蒙古人的都城和林都已经被八剌拿下来了。

而因为蒙古的军队都在西线和岢岚水一带，苏刘义可以想象此时中部和东部草原上的空虚，两淮军和镇海军的骑兵虽然不多，但是将靠近边境的部落搅得天昏地暗还是可以的。

内忧外患，蒙古鞑子这日子可不好过，在这一刹那，苏刘义甚至有一种在蒙古人身上看到当初前宋的错觉。同样都是内忧外患，只是很可惜，现在的蒙古显然没有一个人能像叶应武当初带领大明那样带领他们力挽狂澜，就算是蒙古战神忽必烈，也已经成了苟延残喘的老人，苏刘义强行抑制住自己的思绪不去想象，一旦病重的忽必烈撒手人寰，那么大明将会面对的将是如何有利的局面。

三百年不遇，三百年不遇啊！

虽然这样的局面蒙古人曾经遭遇过，就在忽必烈回军争夺大汗之位的时候，但是那时候毕竟蒙古人的主力大军都还在，就算是宋军真的有胆量追击，忽必烈照样能够回头狠狠地咬一口，更何况当时的南宋，又何尝不是家里的烂摊子根本收拾不干净？

此时此刻在这大殿之上，苏刘义竟然有些恍惚，甚至不知道这一路的风雨、一路的坎坷艰辛是怎么走过来的。

不过毕竟是过来了。

“苏卿家？”叶应武沉声说道。

苏刘义的手腕轻轻抖了一下，急忙抬头，显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了，苏刘义急忙站起来想要请罪，叶应武却是直接伸手压了压，直接将刚才苏刘义没有听见的问题重复了一遍：“苏卿家，你说现在天雄军和神策军在西域打的这么狠，是不是有些过了？”

怔了一下，苏刘义顿时明白叶应武在担心什么：“陛下是说伊尔汗国和钦察汗国等会联起手来对付咱们？”

叶应武点了点头：“蒙古鞑子这一次在南洋发起的进攻就能够看出这个趋势，伊尔汗国如果不是和北面的几个汗国达成了什么协议，更或者是已经在秘密联手，是不可能抽调出来这么多军队的。”

“臣以为，这是必然。”苏刘义轻轻吸了一口气，郑重说道，“本来钦察汗国、窝阔台汗国、伊尔汗国和察合台汗国就是蒙古的四大汗国、同气连枝，之前他们兵戎相见，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在外没有敌人，自然会兄弟阋墙，现在大明崛起，蒙古鞑子只要不傻就应该知道继续这样下去就只能自取灭亡，无论是和咱们较量较量也好、自保也罢，他们最终联起手来也是必然，所以还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直接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察合台汗国和窝阔台汗国彻底击败，到时候我大明在西域面对之压力也会小一些。”

“此言不假啊！”叶应武眉毛一挑，“刚才是朕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如果就此在西域停下的话，恐怕面对的就不是海都部的游兵散勇，而是几大汗国的主力了，倒不如直接将战线推到天山甚至葱岭，有险可守。不过现在南洋战事即将开始，北伐也还在进行，西域路途遥远，朝廷可还能转运粮草支援西域么？这一旦没有了粮草，西域又应该如何驻守？”

苏刘义沉声说道：“现在距离南洋战事还有半个月，而南洋本来就有足够的粮食囤积，之所以将粮草向北运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南洋湿热，粮草并不适合保存。而随着中原的稳定，春耕夏收都正常进行，已经能够供给西域征战之军队，只是现在转运之马车队伍太少，各地商贾有深入西域经验的商队不多，咱们就算是征调恐怕也征调不到。”

“这个朕想梁炎午和高达他们有本事向西进攻，就有能耐解决这个问题。”叶应武沉声说道，“要说在沙漠之中认路，恐怕谁都比不过西域本地人吧，至于这西域本地人，恐怕还是梁炎午他们手中比较多。”

“陛下所言甚是！”苏刘义这才发现自己倒是忽略了这一点，西域已经落入大明手中，那些西域小部落也都已经投靠大明，至于其余就算是原本和大明没有打过交道的西域人，也明白在大明的兵锋之下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数百年前这些西域胡人在唐军面前做出的选择就已经证明了。

他们会是很好的向导和劳力的。

“既然西域要打，那便打。”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不再对远在天边的西域战事多说什么。梁炎午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而王进和高达一个是叶应武的心腹、一个是忠心耿耿的老将军，将西域交给他们叶应武还是放心的。

虽然他知道现在大明在这种四面开战的情况下很难维持太久，但是叶应武就算是拼了命也得把这各处的战争维持下去，显然苏刘义还有朝野官员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尽力将最后一点儿资源运送向前线，就算是有人抱怨，也不妨碍他们为了这一场场关乎到国运的战争而拼命。

三百年来，华夏丢的太多太多了，太多到这一代人如果不拼命的话，就会重新坠入又一个三百年甚至更长的黑暗深渊之中。

就算是榨干大明最后一丝精血，也要把周围虎视眈眈的这些敌人打趴下，也要把整个国家从四面环敌的险境之中带出去。走过这一段狭窄艰难的道路，前面就是光明和希望。

更何况最坎坷的收复河洛和北伐幽燕，不是已经过来了么？

“苏卿家你先告退吧。”叶应武轻声说道，“刚才朕的旨意迅速吩咐下去，不可耽误。”

“臣遵旨！”苏刘义急忙拱手。

而叶应武并没有多看苏刘义，目光落在舆图上，北面张世杰能不能速战速决，西面高达和王进可不可以最快扫平西域，而南面南洋之战，一向沉稳的马塈面对手中并不多的军队和来势汹汹的敌人，又会打算怎么打？

“夫君，休息一下吧。”陆婉言亲自端过来参汤放在叶应武桌子上，“这乌鸡参汤最是滋补，夫君这几天为了南洋战事操劳，应当好好休息才是，毕竟这战事才刚刚开始，夫君以后辛苦劳累还多，若是一开始就累坏了可不好。”

叶应武点了点头，随手将详细描述南洋军队构成的资料放下，笑着说道：“某又不是待在这御书房不出去了，这几天也就是看了些资料，召集了几个大臣吩咐一下具体事宜，你们倒是好一番鸡飞狗跳，基本上一两个时辰就送上来煲汤不说，这午餐晚宴的更是丰盛，某估计再多呆两天，恐怕北伐道路上颠簸下去的那些赘肉可都要长出来了。到时候也像刘皇叔那样感慨‘髀肉复生’，为之奈何？”

陆婉言看着叶应武虽然吐槽，不过还是乖乖的将汤喝下去，不由得柔柔一笑：“就算是夫君髀肉复生，妾身还有后宫的姊妹们也愿意夫君一直留在这宫中，留在我等的身边。虽然姊妹们都很清楚，夫君也有相同的心意，之所以出去也有无可奈何之处，所以姊妹们并不怨恨夫君，但是能够让夫君在身边多留一天终归是好的，只要在家，自然要好好地养着夫君了。”

陆婉言她们的心意叶应武自然很清楚，这些年自己登上皇位之后，在外征战的日子却也一直没有少多少，自己在前面冲杀，而这些妻妾们就只能在后方担惊受怕，害怕哪一天前线就传来了战败甚至是叶应武遭遇不测的消息，叶应武出征一趟回来人又黑又瘦，而后宫这些妃嫔们又何尝不是人人憔悴了很多。

所以现在叶应武回来，她们在心疼的同时，自然也想抓紧让叶应武补充更多的营养，也想能够把自家夫君拴在身边。毕竟现在天下大势已定，叶应武以后没有什么大事恐怕就很少会出去了。

“圣人云：‘穷家富路’，你们这可是反其道而为之，”叶应武从诸多的事务之中好不容易脱身出来，眼酸头痛，正好找个机会放松一下，忍不住开口调笑，“就不怕老天爷都不愿意么？”

陆婉言秀眉微蹙，直接伸手拽过汤煲：“既然夫君这么在意，那就别喝了，妾身这就让人收拾了。”

“哎哎哎，别！”叶应武急忙伸手拽住汤煲，“今天上早朝之前就吃饭，下了早朝又是召见几个大臣，一直没有歇口气的时候，算起来某这早饭可都已经吃了两三个时辰，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婉娘你可不能这么狠心，某刚才说错了，说错了还不行么！”

陆婉言哼了一声，眉眼之间却是满满的笑意和幸福感，自家夫君虽然贵为一国之主，但是在后宫之中从来都没有帝王的威严姿态，甚至一直以后宫为家而不是为宫廷，这就使得后宫相比于历朝历代都看上去颇为和谐，就算是心中有争风吃醋之心的妃嫔们，了解叶应武的心思之后也不敢轻易尝试，到时候迎接她们的可能就是掌嘴的掌风了。

砸了砸嘴，叶应武不得不感慨一声，这御膳房到底是汇聚天下名厨的地方，这煲汤的滋味就是好，哪怕是已经品味完，依旧回味无穷。只是可惜御膳房千百年传下来的规矩，任何菜品都不能分量足，这对于久在军中征战、食量不小的叶应武来说才是最痛苦的。

意识到叶应武没有说出来的意思，陆婉言急忙说道：“妾身这就让御膳房准备午餐吧，夫君是回去还是直接送到这御书房中来？”

叶应武却是一把抓住陆婉言的手，含笑说道；“今天中午咱们就不用御膳房忙活了，吃了这么多天的御膳房，也应该换换口味。某就让小阳子包下‘天外楼’的雅间，今天也出去品尝一下这京师新开第一酒楼的味道。”

“夫君倒是打算带谁前去？”陆婉言有些无奈的说道，“后宫众多姊妹之中，惠娘和格桑两个妹妹，还得三四天才能回到南京，而絮娘和琼娘两位妹妹都在六扇门那边帮着夫君整理送上来的南洋消息谍报，可不一定抽开身。现在后宫之中只有琴儿姊姊和舒儿妹妹正在教微儿还有昭儿读书学琴，怕是夫君只能找到这几个人了，其余的陈氏姊妹夫君要是觉得可以带着也行。”

叶应武皱了皱眉，突然间发现自家老婆们也很忙啊。

“算了，有几个是几个吧，不过还是要人多热闹一些，你去到爹爹和娘亲那里问一下，另外某会令人前去兄长和姊姊那里邀请，咱们这一大家子自从大明成立以来，除了逢年过节有限的几次，可是从来没有团圆过。”叶应武笑着说道，“是应该聚一聚。絮娘和琼娘那边也告诉一声，能来就来，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虽然不知道叶应武为什么会有此突发奇想，不过婉娘还是答应下来，旋即秀眉微蹙：“臣妾记得夫君好像说今天下午还要召见户部和吏部的几位尚书、侍郎商量向南北转运粮草的事情？这样可不是要耽误了？”

“某中午不喝酒便是，用不了多长时间咱们不也就散场了么，你看现在这太阳还远远没有到正午呢！”叶应武既然已经决定了，就没有更改的意思，且不说他是大明皇帝，金口玉言，而且试问这普天之下，又有谁有本事能够让叶应武更改主意？

叶应武想要突然间来这么一个聚会，也是因为刚才有感于陆婉言的话，自己在外征战，好不容易回到家中，结果这几天又在为了各处战场粮草调动以及南洋战场的布置忙的晕头转向，根本没有考虑过家中聚餐的问题，就算是中午晚上聚在一起，也一直都有一个或两个的不在，而叶应武更是因为事务缠身，所以往往都是吃上几口便离开，否则陆婉言她们也不会心疼的一直往这边送汤送点心，就是害怕自家夫君饿到。

自己在外，她们牵挂着自己，而现在自己回家了，也还需要她们牵挂着，叶应武就算是铁石心肠，也应该有所感怀，更何况他两世为人，又经历了从一个浪荡衙内到大明皇帝的变化过程，实际上更容易感慨人世的沧桑变化，也更知道珍惜眼前的美好。

眼前的，不只是自己的女人，也是家人，更是亲人，不能只有她们付出而自己熟视无睹。

感受到叶应武的手温热甚至有些微微颤抖，陆婉言心中一动，迎着叶应武的目光，看着他郑重的点了点头。

“好，妾身听从夫君吩咐。”陆婉言嫣然一笑，亲自端起来汤煲向屏风后面走去。

而叶应武闭上眼睛靠在龙椅上，轻轻嗅着风中还残留的一抹香气，而刚才陆婉言的笑容还残留在他的脑海中，下意识的向窗外看去，那几株叶应武无比熟悉的树木，原本枯黄的枝叶在这个时候仿佛重新嫩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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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缘何如此绊人心（下）

天外楼，天外之酒楼。

这天外楼就坐落在大明皇城的东南侧，朱雀大街的西端。古往今来，皇宫为大内，除了大内之地便是“外”地，而皇宫天子所在之地为“天”，所以这位于皇宫外的酒楼便命名为天外楼，同时也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一层意思。

当时天外楼成立的时候，很多清流名儒都如坐针毡，当即奏章就像雪花一般飞上叶应武的案头。这天外楼真是大胆包天，这大明的天可不就是皇帝陛下，而天外有天，天外楼叫这个名字，岂不是说要比皇帝陛下还要厉害，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对此叶应武只是笑了笑，这酒楼是六扇门在叶应武的授意之下开办的，所为的一来是带动南京城的发展，避免南京的酒楼和商铺都集中在秦淮河一带，二来也是想要趁机给皇家也赚一点儿外快，毕竟维持六扇门和锦衣卫的费用实际上也是从皇家内库之中抽调的银子，这也是这两个组织不归朝廷管理、只是配合工作的原因。

话说回来，这天外楼说起来还是他给起的名字。

见到这样的情景，叶应武无奈之下只能将酒楼主人的身份公开，见到酒楼主人是大明长公主殿下，这些本来撸起袖子准备到天外楼闹事的清流名儒们，顿时就销声匿迹了。

敢情只是人家皇室自己开个酒楼玩玩，皇家说自己是自己的天外天，似乎谁都找不出来什么毛病。至于这天外楼的名字，显然也有了另外一层解释，在大内这皇帝生活的一片天之外，还有这天外楼，同样都是皇家的地盘，象征着皇室对于商贸的鼓励以及南京城未来的发展方向。

而这天外楼的生意也很快红火起来，毕竟在天外楼吃饭可就等于给皇家孝敬银子，这样的机会谁都不会放过。当然朝野的官员和商贾们倒也都不傻，还没有来这里胆大到一掷千金的主儿，毕竟那就不是巴结皇家，而是在皇家面前炫富了，这点儿自知之明所有人还都是知道的。

有御膳房退休的厨子以及六扇门从其余地方高薪聘请过来的厨子联手坐镇的天外楼，因为举行的宴会越来越多，名头也越来越响亮，而随着天外楼的红火，周围很快就出现了相配套的茶馆、瓦舍、商铺甚至青楼，这聚宝门外原本比较冷清的街道，顿时有成为第二个秦淮的架势，而且因为这里距离皇宫所在的雨花台很近，距离大明权贵所居住的地方更近，所以来往的客人自然也都是权贵人物，隐约有成为南京城高档消费区的架势，而随着这一片区的发展，以聚宝门外和秦淮河为中心的南侧聚会娱乐区域已经逐渐成形，整个南京城也呈现出明显的分区，北侧的商贸区，南侧的娱乐区以及东侧的钟山祭坛区和西侧的军队驻地。

因为多中心和多区域的划分，这座大明的都城也逐渐呈现出有别于唐代长安城井井有条的街坊制度和两宋乱糟糟的汴梁、临安城市建设方式，呈现出井然有序却又热闹非凡的城市相貌，更能够适应现在大明四方来朝的国情、并且能够履行大明行政、文化中心以及江南商贸和军事中心的职责，可以说在叶应武的指点和工部的着力规划下，这个曾经因为身在前线而萧条落败的六朝古都，重获新生。

南京能有这个样子，自然是和叶应武参考后世城镇规划设计的经验有一部分的关系，而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历史的必然性。

现在的大明，尤其是在江南一带，因为没有战乱的破坏再加上当地政府的鼓励，商贸已经发展到了一定阶段，并且出现了规模较大的个人工坊，通过接收当地州府订单甚至是竞标的方式进行运作，这相比于另一个时空中明代中后期出现的以小作坊为代表的资本主义萌芽，已经算是一棵能够支撑起天空一隅的小树了。

唐代时候，商贸尚且不发达，再加上战事的原因以及继承汉代城池的原因，长安由整齐街坊组成倒也在情理之中。而到了北宋，汴梁城是在前唐的州府城池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城池狭窄并且一直没有计划扩建，所以导致汴梁城相比于长安的整齐，看上去颇为混乱，而到了南宋，临安一直都是作为行在的身份存在，所以南宋朝廷也并没有过多扩展城池，再加上地势的问题，整个城池只能围绕西湖成带状发展，使得南北交通颇为不方便。

这些都城样式并不符合现在大明的需求，所以相应的就算是叶应武不进行规划，随着时代的推移，如今南京城呈现出的多片区、多功能、多中心的国际化大都市特点，也早晚有一天会出现，因为这样的都城方才符合大明现有的需求，也能够做到集经济、政治、文化、教育、军事等作用于一身，叶应武所做的只是在中间推了一把罢了。

因为大明北伐之战已经占据完全上风，收复幽燕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大捷了，原本一直压在南京城上空的这一朵乌云烟消云散，连对参加宴会和在花街柳巷寻欢作乐的商贾官员和百姓此时也都来了兴致，各大酒楼和秦楼楚馆无一不是车水马龙，这个远离战场而又和整个国家息息相关的城市，正在用并不是其独有、但是其余城镇绝对难以望其项背的方式来庆祝，更或者是用“狂欢”来形容，或许更妥帖一些。

就算是价格在南京城中绝对算得上最高层的天外楼，这几天也都是天天爆满，人流如潮。当肩膀上的担子猛地空下来，即使是官府衙门也都在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庆祝，而在这南京数一数二的酒楼包下一桌宴席是不错的选择。只要这宴席不是公款吃喝，御史台全然不管，就算是公款吃喝，只要没有超过大明法律条文规定的“公使钱”额度，御史台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时候谁还会找不痛快？

这公使钱是延承自宋代的制度，朝廷为了防止官员贪污用来公款吃喝，索性直接给一定限度的额度，只要官员的公款吃喝在这个额度之内，都可以上报朝廷，有些类似于后世开发票报销。而当时很多官员即使是有数额颇大的公使钱，却依旧难以满足其接待上官、笼络属下之花销，所以这个制度在前宋就颇为诟病，到了大明，虽然没有废止，但是因为大明执政的各级官员以少壮派和主战派为主，再加上立国以来，大明一直在对外征战的风雨飘摇之中，就算是心再大的官员，也没有心情在这几年吃喝玩乐，更何况由老臣王爚和能臣陈宜中坐镇的御史台，可一直虎视眈眈呢，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应该如何行事。

所以公使钱虽然一直有额度，但是户部从来没有报销过——前线打仗钱粮还吃紧呢，哪里能让你们在后方紧吃——所以也就是这打了大胜仗，大家才敢打这公使钱的主意。

对此叶应武也就是让御史台和六扇门留意了事，胜利之时，也不好扫了官员们的兴致，但是如果大军凯旋之后，还有人以此为名目公款吃喝，叶应武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至于公使钱制度，几百年的老传统，叶应武也知道不能一朝一夕废除，现在户部掌控在谢枋得手中，这个顽固的主战派绝对会把钱粮用到刀刃上，所以叶应武相信在他手中，用不了多久这公使钱制度也就自己消失了。

这样自然是最好的，实在不行叶应武再出手直接斩断毒瘤。

车驾从皇宫后门出来，以免引人注目。绕着皇宫转了一圈之后，颇有经验的小阳子直接带着车驾驶入皇宫外集中了大多数官员府邸的区域，这几辆并不起眼的车辆很容易就被人看作是官员们的车驾。因为不是第一次护卫皇上车驾出宫，所以包括驾车的车夫和周围跟随装扮成仆人模样的禁卫军护卫都是轻车熟路的样子。

不过叶应武心知肚明，这样也就是装装样子、别搞得太明显大家都比较尴尬罢了，毕竟禁卫军侍卫以及小阳子他们这些在前面开路的叶应武贴身亲卫的样子，实在是很难让人把他们和家仆联系在一起，这些人高马大、走到哪里都是一脸杀气和阳刚之气的杀胚们，恨不得走起路来都踢正步，几乎把“禁卫军”这三个字写在脸上了，而能够让禁卫军着便衣贴身护卫的，除了宫中的天子和妃嫔，还能有谁？

但是叶应武也没得选择，把自己的护卫安全都交给在人群之中来往奔走作为第一道防线的六扇门密探，他自己都不放心。反正大明延承前宋制度，皇家讲究与民同乐，所以官家出宫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包括皇帝在内，大家都换上普通的衣衫装装样子，御史台那些御史们自然也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否则的话，想要出去看热闹的皇帝和专门负责给皇帝找茬的御史们可就有得折腾了，而哪一个朝代都经不起这么吵闹。于是这几乎已经成为几百年来相互看不对眼的皇帝和御史们之间少有的默契了。

天外楼一直都很火爆，底下四层熙熙攘攘都是吃饭人交谈的声音，而一向只有京城顶尖的权贵富豪才能够包下的第五层顶层雅间，却是空荡荡的一直看不到人影，倒是让下面吃饭的人都有些惊讶，也有些期待。

天外楼素来都是人等桌子、桌子不等人，现在已经到了饭点，按照规矩，就算是预定的雅间，此时也要向等待者开放了，这就是天外楼的规矩，而自从天外楼开业以来，从来都没有人敢于尝试打破这规矩，可是今天天外楼却自己打破了规矩。

“莫非是今天没有人订下这雅间？”一名食客有些疑惑的问道。

他身边的同伴慢慢品着上好的绍兴花雕，笑着说道：“不是说大话，咱来这天外楼也有五六次了，哪一次这楼上雅间空过？据说就是政事堂几位相公，上一次也都是在这楼顶雅间请的客，犒赏政事堂下属的官员们。这雅间虽然昂贵，但是对于朝中相公还有京中富豪们来说，可真是有价无市1每天少说得有十几个人争破脑袋，只为了能够预订这个位置。”

“那今天？”食客顿时一挑眉。

他同伴冲着天井一努嘴：“天外楼在天外就是天，但是天内来了，这天外楼也得乖乖等着，你就看着吧！”

这句话虽然有些绕，但是食客当即明白，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旋即转向天井。几名灰衣打扮、甚是干练的仆人已经站开，而几个中年人已经站在天井之中，见到来客，当即上前拱手行礼。

片刻之后，一名年轻人笑着走进来，向迎接的中年人还礼。

食客筷子夹着的肉落入盘子中他都不知道，只是瞪大眼睛看着。

“咱们大明的圣上，年轻的过分啊！”他的同伴喃喃说道，一向淡定的他，此时声音也有些发抖。

不只是他，所有食客们此时显然或多或少都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是谁，所有人早就无心吃饭，静静看着这个正在掌柜的陪同下大步走上来的年轻人，而在他身后，那些仆人们整齐划一的跟上，没有一丝声响，周围只有看客们吸凉气的声音。

百战之军的强悍，展露无遗。

而在这百战之军的前方，那个年轻人只是笑着向前走，正如刚才那人感慨的一样，年轻的过分。而他身前身后拱卫的这些侍卫们，又何尝不是年轻的耀眼、年轻的过分？

“幸而······这是咱们的大明。”不知道是谁轻轻说了一声，原本寂静的各层，顿时响起纷乱的起立声，所有食客并没有道破这个年轻人的身份，而是用尊敬的目光迎接他又目送他离开。

叶应武也注意到下面食客们的反应，但是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停留，他如此半公开身份的出现在这里，一来是因为想要藏身实际上也不容易，二来则是因为叶应武也不吝惜于向南京城的百姓以半公开的形式表露自己的身份。

虽然这对于叶应武的安全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却能够告诉南京城的百姓，大明在前线势如破竹，所以皇帝陛下也有闲情逸致前来这天外楼品尝美食，更能够说明叶应武对于这靠近皇宫一带发展起来的南京城崭新的城市中心很是支持。

不等叶应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几个人就已经飞快的冲出天外楼，下面的禁卫军将士只是检查了一下他们的身份凭条，就让他们离开了。一名食客不由得感慨一声：“这些南京小报们的作者们可算是发达了，陛下亲自前来天外楼，这绝对值得大书特书。”

其余的食客们也是纷纷点头，不由得感慨万千。

就在这时，一名店伙计快步跑过来，向着各个桌子上的食客们拱手之后朗声说道：“五楼雅间贵客重金邀请南京戏班为诸位唱戏，还请诸位稍等片刻，戏班已经赶来，不久便可以上台！”

顿时食客们一阵哗然，这是陛下请大家看戏啊！如果不是知道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都不应该暴露陛下的身份，恐怕这些食客就要山呼万岁了。

对于身后的呼喊声，叶应武只是顿了顿脚，笑着摇了摇头，前面掌柜的正想要继续引路，突然一个人从一侧走过来，吓了小阳子他们一跳，手已经按在衣袖中短刃的刀柄上。

叶应武急忙伸手止住他们：“你们待看清楚是谁再动手，不要大惊小怪的，若是把咱们大明的工部尚书给伤到了，看朕怎么收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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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金戈淬火锋芒锐（上）

听到叶应武吩咐，小阳子等人方才轻舒一口气退下，此时才有功夫定睛看去，来者可不正是工部尚书郭守敬。小阳子等护卫算是彻底放心，只是瞪大眼睛看向四周。

能够在这里看到叶应武，郭守敬也是又惊又喜，上前恭敬地拱手行礼：“臣参见陛下！”

“此处是民间，朕又是白鱼龙服而来，卿家就无须如此多礼了。”叶应武微笑着说道，在这里遇到郭守敬也让他有些惊讶，因为叶应武回京城多日，一直想要找郭守敬询问新式火器的研制情况，结果得知包括工部尚书郭相公本身在内，工部之中主事的几个官员全都在将军山盯着，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回来了，这下子叶应武反倒是不好意思催促了，再加上南洋事起突然，也就将这件事搁置下来。

今天竟然好巧不巧遇到了郭守敬，叶应武自然惊奇，郭守敬不是应该在将军山么？

显然也看出了叶应武的疑惑，郭守敬一边做了个借一步说话的手势，一边低声说道：“启禀陛下，臣今天上午刚刚从将军山回来，正是在这天外楼宴请此次有功之诸位工匠，另外臣已经写好奏章，送往宫中，只是可能奏章送到的时候陛下已经不在宫中了。”

叶应武眼中流过一抹喜色，沉声说道：“成功了？”

郭守敬轻轻吸了一口气，郑重的点了点头：“两种新式火器已经研制出来，之前陛下曾经吩咐过的那一种可以升空的装备现在也有了眉目，这两天便可以进行试验。”

手按在郭守敬的肩膀上，叶应武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过这么失态，尤其是穿越到这七百年前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叶应武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即使是见到哪个英雄人物，也不会感到惊讶和激动，毕竟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而叶应武这些年已经见多了一时豪杰。

而今天叶应武听到这个消息，在这一刹那还是很难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两种新式火器他知道是什么，对于已经逐渐由火器取代其余兵刃的明军来说，这两种新式火器将会彻底补充明军现有火器威力不足、使用方法单一的问题，而至于那一种新式装备是什么，叶应武更清楚。

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真的在这个时代重新走上空中。

“陛下？”感受到叶应武的手微微颤抖，郭守敬的声音之中也带着难以压抑的感情，毕竟这些火器确实耗费了他以及工部这么多工匠太多太多的心血，而他们更加清楚，大明能够北伐胜利，重新夺回已经失去三百年的幽燕，这些火器功莫大焉。在明军将士冲锋的千千万万身影背后，还有这么多工部工匠的背影，不可磨灭。

“你们做的很好。”叶应武郑重的说道。

而郭守敬眼睛中不知不觉得已经有晶莹的泪水滚动。想当初在兴州，他只是一个颓然的战俘，至于未来的大明皇帝叶应武，就在那个时候带着他那些胆大包天更或者说是异想天开的图纸而来，明明理智告诉郭守敬，那些图纸上勾勒出来的都是梦幻，不可能实现，但是一种直觉、或许是属于这个本来就应当名传千古的国之重匠特有的直觉，驱使着他毅然决然跟着叶应武，而事实证明，当时郭守敬的直觉是正确的。

叶应武实现了自己的承诺，并且带着他们依旧一步一步坚定而卓有成效的向前迈进，疏浚运河、开通直道、研制火器······郭守敬跟着叶应武一路走来，也是一路看着，看着这个年轻人在短短几年内翻云覆雨，力挽狂澜，甚至直接改换人间。

当大明建立，郭守敬就知道自己当初至少没有走错，而当北伐胜利的消息传来，即使是在所有工匠甚至是朝野官员眼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造好机械”的郭守敬，也忍不住热泪盈眶，加入到工匠们欢呼的行列当中。不只是因为这胜利的喜悦之中也有他不可被忘记的一份，更因为那已经等候了三百年的梦想和三百年的胜利，又何尝没有他的一份？

看着眼前的叶应武，郭守敬郑重说道：“臣恳请陛下前往将军山验收新式火器！”

“好，明天上午，朕会前去。”叶应武沉声说道。

他很清楚，当这新式火器面世之后，大明的军队战力将会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而曾经强大到难以战胜的敌人，也将在这些火器面前土崩瓦解。

这······或许是叶应武作为一个后来人，在这个已经被他篡改的面目全非的时代所能够做出的最后努力了，其余的叶应武也要和这些一路风雨并肩走到这个位置上的人们一起去摩挲、一起去面对。

“爱卿辛苦了，你们好吃好喝，朕就不去叨扰，让掌柜的多上几个菜，这钱就记在皇家的账本上！”叶应武当即吩咐一声，如果他此时过去，未免有些尴尬，让那些工匠们不知道应该如何自处，更何况皇帝主动去敬酒恐怕也不成体统。叶应武此次前来，能够以这样半公开的形式已经算是在挑战御史们的底线了，他可不想明天一大早的起来收弹劾。

郭守敬虽然是个不知不扣的科学狂，但是基本的人际关系处理还是知道的，冲着叶应武毕恭毕敬的拱手行礼：“臣打扰陛下了，还请陛下恕罪！”

“爱卿于国有大功，何罪之有？别说是此时，就算是半夜前来拜见朕，朕也不会怪怨爱卿！”叶应武调侃道，向着楼梯走去。

看着叶应武离开的背影，郭守敬一时间竟然有些痴了，拳头不知不觉的攥紧又伸开，这个素来稳重的工部尚书，脸上满满都是激动神色。

郭守敬所在的是第四层，所以叶应武只需要上一层就可以，但是走到楼梯一半，他就发现一道鬼鬼祟祟打量的小身影，不由笑着一把抓住那个想要逃窜的小丫头：“微儿，你在这里偷看什么？”

赵云微显然早就知道面对叶应武的魔爪，自己没有逃出去的本事，只能乖乖嘟嘴看着叶应武：“婉娘姊姊让我看看大哥哥什么时候上来，好吩咐厨子上菜，结果看到大哥哥站在那里和那个人谈的开心，就没有打扰。”

叶应武被小丫头可爱的样子逗得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那正好，咱们一起上去。”

“夫君，微儿，没有事吧？”脚步声匆匆响起，赵云舒着急的下了楼梯，见到叶应武和赵云微似乎没有少半根毫毛，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停留？还有微儿，你婉娘姊姊怎么吩咐你的，就算是夫君还需要耽误一会儿，你也要上去说一声，知道姊姊们有多担心你么？”

赵云微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而叶应武笑着揉着她的小脑袋：“某这里没有什么事，你们用不到大惊小怪的。刚才遇到了工部郭卿家，交谈了几句，也没有什么大事。咱们上去吧，别让婉娘她们等急了。至于微儿么，下一次改就是了，而且这一次也是某的不好，怪不得她。”

见叶应武站出来为自己开脱，赵云微小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扬起头看向赵云舒，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似乎在说：姊姊你要是还责罚我的话，就让大哥哥收拾你。

“你真是护着她。”赵云舒秀眉微蹙，无奈的瞥了叶应武一眼，而眼角余光正好看到楼梯下离开的郭守敬。

这位工部尚书，赵云舒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而郭守敬原本一直为人诟病的出身以及为大明做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赵云舒也多少知道一些，而此时看着这个人的背影，女孩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由得喃喃感慨一声：“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使李将军，遇高皇帝······”

“姊姊你说什么？”她身边的微儿有些好奇的抬起头。

“没有什么······呀！”赵云舒急忙掩饰，却不料身后的叶应武轻轻伸手环住她的腰肢，让她下意识轻呼一声。

叶应武凑到赵云舒耳边，低声说道：“某不管郭卿家算不算得上李将军，但是某肯定要努力做得比高皇帝还要好，高皇帝没有拿到的，某会拿到，无论是土地、是胜利，还是人心。”

赵云舒轻轻颤抖一下，来不及品味叶应武这句话中是什么意思，飞快伸手按住叶应武的手臂：“这里是天外楼，不是宫里，别这样。”

“***恩爱，乃是天经地义，谁能管我？”叶应武忍不住哈哈大笑。

前面引路的店掌柜低着头，一副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毕恭毕敬的伸手将房门推开。

“陛下！”长公主和端郡王叶应及见到叶应武走进来，急忙上前拱手行礼，而赵云舒趁机从叶应武松开的臂弯之中跑出去。见到赵云舒的窘态，陆婉言等人急忙笑着护住她，一副不让叶应武这个无赖夫君继续得逞的架势。而叶应武因为有自家兄长和姊姊在面前，也不敢造次。

叶应及和长公主都是先到了一步在这里等候，而陆婉言她们也是从天外楼内专门为女眷准备的楼梯上来的。虽然这个时代远远没有后宅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清规戒律，但是女眷在这人多眼杂的热闹场合一而再、再而三的抛头露面，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毕竟难免有什么登徒浪子，做出令人不耻的事情，不但贵客们脸上不好看，也有损天外楼的名声。

“不用陛下陛下的，兄长、姊姊，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用不着这么客气。”叶应武微笑着说道。

长公主佯作生气：“你总是这么没个正形。”

而叶应及更是一甩衣袖，郑重的说道：“陛下，臣现在可是大宗正，陛下如此言论，就不怕臣请出族规么？”

叶应武和长公主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叶应武感慨道：“一个喜欢讲笑话的人笑话讲多了，别人也就觉得不好笑了，真正好笑的是那些不讲笑话的人冷不丁冒出来一个笑话。”

叶应及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没有多说什么，目光转而落在叶应及身后跟着小心翼翼行礼的那个女人身上，似乎感受到叶应武看过来的眼神，那个曾经飞扬跋扈，别说叶应武，就是叶家上一辈叶梦鼎夫妇都隐约不放在眼里的叶家大妇，此时只是将头更深的低下去。

叶应武心中冷笑一声，自己现在已经是大明皇帝，这个嫂嫂曾经一直说自己不学无术，甚至还时常劝说叶应及分家，从而免得叶梦鼎老后，叶应武前来拖后腿。叶应武虽然不是一个喜欢记仇的人，甚至曾经反对和谋害他的王家和陆家，他都只是将这两个家族之中曾经的反对者关起来罢了，而陆秀夫和王安节等站在叶应武这一边的人，叶应武照用不误，没有丝毫说因为这两个家族其余人员的污点而影响他对忠诚之臣的重用。

但是这并不代表叶应武是一个善忘的人，他自己很清楚，如果当初不是自家兄长在这件事情上坚决反对，而自家爹爹还没有老的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那么他叶应武初来乍到，还不知道会被这个嫂嫂怎么陷害呢，那一副丑恶的嘴脸，叶应武可是从来都没有忘记。

但是过去的终归是过去了，叶应武身为大明皇帝，也没有想要再多跟这个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斤斤计较的意思，而自家这嫂嫂这个时候到也知道分寸了，平日里只是专心在家里，也不再抛头露面，以防引起叶应武的注意和反感。

并且到了京城中，因为有御医院天下名医的好生调养，叶应及后来纳的几个小妾都陆续产子，其中一个儿子直接过继到了正房膝下，所以这曾经因为一直没有儿子而脾气暴躁、争风吃醋的女人，也总算是老实下来，对于已经身为大明皇族大宗正的自家夫君，更是百依百顺。之前一直在妻子面前抬不起头来的叶应及，也算是治好了这二十年积郁的“妻管严”。

叶应武环顾一周，意识到似乎少了什么，不由得有些诧异的看向陆婉言：“爹爹和娘亲怎么没有过来？”

婉娘无奈的看向身边的长公主，长公主一边陪着叶应武落座，一边笑着说道：“咱爹爹那个脾气，素来喜欢安静不喜欢热闹，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小辈在这里，必然热闹，他哪里受得了这个，所以只是抛下一句‘你们好好玩你们的’，就把我和婉娘赶出来了。”

叶应武笑着摇了摇头，自家爹爹的心结虽然解开了，但是性格还是如此执拗，从来都没有变过，不过既然他老人家喜欢，那叶应武就不多做评论，陆婉言她们也都陆续入座，包括叶昭涵和叶应及长子、长公主小女儿在内，几个年长的孩子也都跟着来了，自然都准备了他们的位置。

叶应武长子叶昭涵刚刚坐下，旋即站起来，小大人一般的捧着酒杯——当然他这酒杯之中装的是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如果不是他两手捧着，可能那水就直接洒出来了，在陆婉言等人带着笑意的鼓励目光注视下，叶昭涵朗声说道：“孩儿恭祝爹爹带着大明打败蒙古鞑子，得以凯旋！”

朗朗的童声在偌大的雅间之中回荡，叶应武怔了一下，再看陆婉言和长公主她们的表情，便知道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只是瞒着他自己，心中高兴之下，端起来酒杯小心和叶昭涵碰了一下。

“为爹爹贺！为大明贺！”叶昭涵清脆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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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金戈淬火锋芒锐（中）

当“为爹爹贺、为大明贺”这八个字从叶昭涵口中清晰地说出时候，叶应武不知不觉得眼眶已经湿润。眼前站着的这个总角小儿长大了，而叶应武对他的印象甚至还停留在当时自己在雪地中焦急的转圈终于见到孩子的时候、停留在牙牙学语的时候。

孩子长大了，自己也快要步入而立之年，虽然朝野之间还在感慨陛下的年轻，但是看着眼前这些孩子、这些大明未来的日月星辰，叶应武也不由得感慨自己还是要变老了。

不过好在他并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因为他把自己的青春全都倾注在了北伐事业上，而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将士们也终于一路一直打到了北面、一直打到了幽燕、一直打到了西域、也一直打到了南洋。短短几年间，拓地千万里者，唯有此陛下！

只是要说真的有什么遗憾的，叶应武抬头看向满桌默默注视着他的人们，妻子亲人济济一堂。这些年叶应武大多数都在南征北战，心中最过意不去的，就是亏待了她们。

不过叶应武知道，陆婉言她们只是在背后默默支持着他、为他担惊受怕，从来没有说有叶应武在前方浴血厮杀，后宅还会起火的事情。叶应武很清楚，自己对妻妾的要求和对军队的要求是一样的，要质量不要数量，这也就意味着身边的这些人绝对都是天之骄女，按理说这样的天之骄女面对面，很难成为朋友，尤其是这是后宫而不是一个府邸的后宅，古往今来充斥的都是勾心斗角和阴谋权斗，但是叶应武的后宫一直很平静，自陆婉言以降当真可以称得上是妃嫔和睦，这在古来这么多帝王的后宫之中可是不常见的，若是被谁知道了，说不定还从地底下爬出来找叶应武取经。

但是叶应武自己心知肚明，这些聪明的女孩们，只是将一切争风吃醋之心都遮掩下来，不只是她们知道叶应武本身不喜欢后宅有什么争斗，更因为她们清楚叶应武在外奔波主持的南征北战是大明立国存亡之根本，而大明之存亡更是这个家存亡之根本，叶应武在外浴血奋战保卫这个国、这个家，她们就算是再怎么看不惯谁，也都只会把秘密藏在心底。自家男人在前面征战，后宅哪有争风吃醋捣乱的道理？

伸手揉了揉叶昭涵的小脑袋，叶应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叶昭涵顿时怔住了，看了一眼杯子，显然婉娘她们事出急迫，并没有交代孩子应该怎么办，不过叶昭涵抬头一看自家爹爹的动作，竟然也有样学样，将杯中的水一口喝干净，还把杯子倒过来晃了晃。

叶应武哈哈笑着将儿子亲自送到座位上，方才坐回去，沉声说道：“某在外征战忙碌，这家中还是兄长、姊姊还有婉娘你们支撑着，辛苦了。虽然现在家中还有很多人没来，但是咱们能够到的都已经到了，某在此以此酒敬诸位。”

在座的都站了起来，而叶应武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都被触动。

千言万语说不尽，但是自己终究和家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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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山。

阳光洒在山间，刻意保留甚至还多加修复的抗金故垒上洒满树叶枝杈的影子，风吹过，斑驳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如果不是那些时不时升腾起来的烟柱以及远远都能听见的呼喊声，恐怕谁都想象不到，转过这一面的青山，便是大明最大的工坊，也是整个大明工业生产的心脏所在——将军山工坊集群。

一条在原本快要荒芜的官道基础上重新修建的直道，一直通到山后面。两侧的树木高大，交相掩映。在树木斑驳的阴影下，能够看到两条高出地面的铁轨，虽然相比于另外一个时空的铁路，这些铁轨只有简单的路基，甚至连枕木都没有，但是知道将军山体系的人，谁都不会质疑这些铁轨的作用。

来自各地的铁和木头便是用铁轨上来往运作的大车拉入将军山的作坊之中，而让蒙古人闻风丧胆的火炮、大批的火铳和箭矢，也是从这里一直拉出去运往前线。

现在在铁轨上运行的大车还都是用马拉，但是这已经足够了，毕竟这些铁轨能够让大车快速前进，相比于使用轮子的马车速度快了很多，并且载重也多了不少，甚至只要马匹训练得当，就算是只有一两个人在这里驾驭，也能够驱赶着大车向前，节省了大量的人力。

这种铁轨运行大车的形式，将军山还是独一份，有实验性质的成分在其中，毕竟现在大明南北前线还是战火纷飞，需要大量的火器和箭矢，将军山现在铁和铜尚且入不敷出，何谈在全国都铺设这样的铁轨。更何况这种铁轨一旦运做起来，对于马匹的要求很高，毕竟大车动起来，速度很快，除非是现在将军山使用的河西骏马带蒙古壮马的方式，普通的驽马在大车加起速来甚至很难跑过大车，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可就难以预料了，说不定就是车毁人亡。

全国上下，能够使用上好的河西骏马来拉车的，这将军山还是独一份。但是所有军队都知道，将军山当得起这份殊荣，毕竟大家这些年和蒙古鞑子拼杀而能够占据上风，归根结底就是器械强大，已经完全能够抵消蒙古骑兵对明军步卒所占据的优势，否则现在还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呢，就算是被大明将士奉为神明的大明皇帝叶应武，成名之战也是凭借那上百门飞雷炮，而后来他指挥的每一场被誉为奇迹的大战之中，除了依靠明军将士的斗志之外，主要依靠的还是这火器。

对于将军山，对于工部那些默默无闻却是北伐大功臣的工匠们，不管朝野的清流名儒怎么说这些奇巧淫技，军队是万分敬佩甚至敬仰的。

因为没有将军山，就没有他们的功勋。

算来叶应武到将军山的次数并不多，因为很多新式火器在经过校验之后都是直接拉到前线，以应对紧急战事，甚至有的时候工部官员和工匠会一路跟上去，就是因为这些新式器械性能还不稳定，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他们能够尽量解决。

而工部的分工也很明确，陈元靓一直带队在外面奔波，郭守敬则是坐镇这将军山，毕竟郭守敬是工部尚书，代表工部，长期在外终归不好。

今日叶应武前来将军山，对于将军山来说绝对算得上大事，整个将军山上下着实鸡飞狗跳一番不说，郭守敬更是早早的带着工部官员在前来将军山的官道上等候着。

“恭迎陛下！”不等叶应武勒住战马，郭守敬已经率先迎上来，身后的工部官员都是上前行礼。

叶应武久在南北征战，这些年工部官员调动实际上他只是看到了名字和履历就下定决断，所以在场的这些工部官员竟然有一半都不认识。

站在郭守敬右手边的两名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恭敬说道：“臣工部右侍郎邓牧参见陛下。”

“臣工部郎中周密参见陛下。”

“几位卿家平身。”叶应武微笑着说道，自从章鉴从工部尚书的位置上告老还乡之后，原本就是作为尚书培养的郭守敬便自然而然的顶上去，相应的原本作为右侍郎的陈元靓提拔为左侍郎，继续和郭守敬搭档。至于陈元靓留下来的空档，叶应武当时想到的便是邓牧。

可以说邓牧和周密这两个人是他亲自提拔上来的，不过算来今天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相见，毕竟之前在正旦大礼或者其余大典上，以他们两个的官职，还没有资格站在前排，叶应武自然也就是最多远远的看一眼。所以叶应武也有些好奇的打量这两个人。

邓牧和周密实际上也就是三十岁，而且两人私交甚密，这一次能够被叶应武拔擢，一起在工部任职，自然让两人甚是欣喜。在叶应武来的那一个时空中，这两位兄台在这宋末也可以说是大名鼎鼎了。

周密自不用说，《武林旧事》书尽了临安的繁华，也书尽了一个前朝遗臣的凄惨心境，而他也因为《武林旧事》中《观潮》这一篇文章被选入语文课本而家喻户晓。叶应武正是看中了周密善于著书立说的本事，让他带领一群对机械感兴趣的书生负责图纸的绘制和工坊的规划设计，从而可以让火器的制作方法流传下来，毕竟想到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因为种种原因，很多古人发明的先进器械都没有流传，而后人费尽心思想要复原却又无能为力，叶应武便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祖先的智慧结晶不能只传一代，只有代代相传、代代改进，才能够对得起发明它们的祖先所付出的血汗。

而邓牧作为周密的好友，更是文理通吃，其在道家思想的主体上另辟蹊径，独创一门学问，否定封建君主专制，思想之中已经带着后世的独立自由味道，在当时绝对算得上是异人，而他自己也一直自称“三教外人”，与世俗格格不入，不管是因为被大多数世人排斥的原因，还是因为邓牧本身爱好的原因，在除了研究文章思想之外，他对于机械也颇为精通，虽然比不上著书立说的陈元靓和专精此道绝对算得上一代宗师的郭守敬，但是其能力也强过其余人多矣，否则叶应武也不会将邓牧提拔到工部右侍郎的位置，让他做这工部实打实的第三人。

现在对于大明来说，不缺少钱粮，也不缺少足够驰骋天下的军队，缺少的是人才，尤其是在火器这等一直被看做是“奇巧淫技”方面上的人才，叶应武让邓牧和周密搭档，也是出于培养人才的考虑，以两人的本事，或许很难做到有如郭守敬那样各个方面通吃，成为十足十的机械全才，但是至少两人对于理工和文学都颇有精通，再加上思想端正，来培养人才是再好不过。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欧洲从第一次工业革命到第三次工业革命走了足足两百年，而且这还不算之前大航海时代的资本积累时间，所以叶应武很清楚，想要作为开拓者的身份一步步走到和自己来的那个时空相同的科技发展水平上，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更何况叶应武作为了一个十足的文科生，这些初始火器的制造方法实际上都是从历史书上学来的，一旦科技继续向前发展，恐怕叶应武也多做不了什么了，所以叶应武就没有计划着能够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见到大明的科技有质的飞跃。

欧洲人在大航海时代进行原始资本积累，进行了足足两百年，再加上后来的殖民地拓展，有三百余年，而大明现在的资本满打满算也就是积攒了南宋以来的百年，而且中间因为战乱不断，所以多有损失，就算是现在叶应武已经拼尽全力将所有可以用来进行资本积累的道路都给大明打开，但是毕竟这个过程还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叶应武需要的是一个体系，一个能够源源不断培养能够和今天站在自己眼前的这几个人相比肩甚至还要胜过他们的人才的体系。只有这昂，正在开枝散叶的科技之树才不会在这黄金一代之后慢慢凋零，使得叶应武的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而华夏也再一次倒退到另一个时空中同样的位置上，再一次经历那些让叶应武、让每一个后来者不堪回首的过往。

在这个时代已经五六年了，叶应武已经能够深刻的认识到历史车轮的沉重有时候就算是自己这只闯进来的小蝴蝶再怎么扇动翅膀都没有办法改变，但是他还是要竭尽全力，还是要努力试一试。

毕竟他不能白来一趟，毕竟那些前赴后继冲向敌人的将士们不能白白的倒下！

“走，咱们进去！”叶应武朗声说道，“让某看看你们都弄出来了多少好东西！”

“陛下请！”一提到自己的发明创造，郭守敬便来了精神，这个几乎快把将军山当成自己的家、吃住很多恨不得都在这里的工部尚书，将自己近乎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青山间的工坊之中，叶应武能够亲自来查看，对于他来说自然是无上的光荣。

而邓牧和周密小心打量着叶应武，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却又创造了太多奇迹的皇帝陛下，脸上那一抹期待神色是没有办法遮掩的。

“牧心（作者按：邓牧字），你怎么看？”周密看着走在前面的叶应武，轻轻努了努嘴。

一直表情肃然的邓牧，顺着周密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片刻，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管怎么说，自商君变法以来，士农工商，工商者最为卑贱，而陛下自登基以来都是一视同仁，单单就是陛下这个做派，某便看得过去。至少陛下走的道路，和之前那些不管贤明与否的君主，走的道路不同，或许这一条道路是死路，但是至少现在还是一条康庄坦途。所以且走，且看着吧。”

周密轻轻哆嗦一下，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挚友兼同僚竟然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如此一番话来，不过好在周围跟着的官员和工匠，都将注意力放在前面叶应武身上，并没有在意低声说话的他们两个。不过一想自家这好友素来执拗的性格，再加上对于君主制度一直以来都有的不满，周密反而觉得他说出这一段话来倒是没有什么不对的，更何况这段话细细品味似乎还真的有那么些道理。

眼前这位陛下，走的可不就是一条和其余帝王不同的道路么，至于结果如何，大家就一起并肩走下去，一起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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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金戈淬火锋芒锐（下）

“放！”令旗猛地挥下，紧接着是几声沉沉的闷响。

站在观礼台——实际上就是一个高一点的点将台搭上棚子——上的叶应武以及镇江府水师都指挥使张顺、禁卫军统领吴楚材等仅剩的几个留守南京城的将领同时举起来千里眼，看着烟尘翻滚的前方靶场。

“验靶！”传令兵手中的令旗再一次落下，几名士卒飞快冲入靶场。随着大明工坊的日益增多以及这将军山周围配套设施的建设，对于新式器械的试验有着很多的需求，所以工部和军方联手制定了严格的试验方式和标准，包括施放、验靶都要遵守固定的流程，哪怕是有再紧急的情况，也必须按照章程一板一眼的来，以防出现意外。

毕竟这将军山是大明最大的工坊所在，也是各种新式器械的研究工坊的驻地，一旦出现了什么意外，很有可能会直接影响到整个将军山各式器械的生产，进而影响到大明各方向作战守备的需要，这样的罪过就算是郭守敬这个工部尚书都担待不起，更何况是将军山这些品级更低的官员和工匠们。所以整个将军山一切都是以保质为基础，在其之上再扩大产量，这也是叶应武对将军山工坊和工部最重要的要求。

而今天陛下亲自前来将军山，整个靶场更是不敢怠慢。

靶子被熟练的拆卸下来抬到观礼台，看着靶子，叶应武眯了眯眼，并没有多说什么，而张顺和吴楚材则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人形靶子已经快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脑袋被直接削去了不说，胸口还有两个大洞，可以想象如果这是打在人身上，那这人或许已经被撕碎了。

郭守敬指着靶场上的火器说道：“这便是工部最新研制出来的火器之一——多眼铳，因为对于制作要求比较高，而且刚刚研制出来不敢确保是否能够成功，所以这一台只有三眼，不过工坊之中已经在尝试制作四眼铳，从现在来看，这多眼铳的成本还要低于单独生产几支火铳。”

不用郭守敬再多介绍，军旅出身并且也都算战场久战之将的张顺和吴楚材，自然知道这种火器有什么功效。或许用三眼铳击杀几个人有些浪费，但是面对密集如潮水而来的蒙古骑兵，这三眼铳一发就有很大的可能将三个人撂倒，而操作只需要两个人——一人装填、一人施放——就可以快速完成，要比三个单眼火铳节省出来一个人，还能更快速施放。除此之外，在攻城的时候，也可以用更少的人做到压制城头的目的。

叶应武点了点头：“很好，不过这火器也不用投入太多，三眼实际上已经足够，若是再多怕是不好携带。”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叶应武并没有说，那就是现在明军使用的火铳，实际上都只是最原始的火枪，也就是比宋军当时列装的突火枪稳固一些罢了，依旧采用的是前膛装药、射击铁弹，铁弹在枪膛中是不断撞击着飞出去的，所以就算是士卒自己有时候也没有办法控制铁弹的射击方向，近距离还能对准，远距离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也是为什么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欧美各国打仗需要排成整齐队列，就是为了能够拉出一张弹幕，尽最大可能避免被自家人误伤并且击杀对方，而不是单纯的绅士决斗。

不过好在现在明军的对手还采用的是大规模集团冲锋，所以火铳就算是乱射照样可以取得不错的战果。而随着以后火器的逐步改进，后膛装弹枪械的出现以及子弹由铁珠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子弹，士卒们就可以用火器进行瞄准射击了。

到时候完全就是依靠密集射击的多眼铳自然就不再适合，在叶应武熟知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出现过神奇的三管甚至多管枪械，但是这种枪械精确度不高——很有可能敌人在几个枪管对准的中间——还很浪费弹药，得不偿失。

所以叶应武让工部造出来多眼铳，主要是为了弥补现在明军在近距离上火器只能依赖普通火铳的不足，并没有打算将其作为长期使用的火器，毕竟叶应武知道，从前膛枪的普及到后膛枪的出现，欧洲人自己摸索着也就走了百年，而现在有了叶应武多多少少的明示和暗示，工部用不了多久便可以突破这中间的桎梏，造出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枪械。

多眼铳的主要作用，便是作为过渡产品弥补中间的时间差。

听到叶应武的吩咐，郭守敬急忙亲自写下来，如果说在之前他对于叶应武的指示还只是将信将疑的话，那么在经历了这些新式火器的研发过程之后，他早就将叶应武的话奉为准则了，更何况似乎······大明皇帝金口玉言，说出来的本来就是圣旨吧？

“抬上来！”郭守敬一挥手，三眼铳被抬了下去，而又是一种新式火器抬上来，而相比于之前实际上也就是三支火铳大小的多眼铳，这个家伙体格更为庞大，而且枪管看上去也颇为细长，和粗短的火铳形成鲜明对比。

而叶应武也一下子来的兴趣，眼睛直直看着这个火器。刚才三眼铳就已经足够让张顺和吴楚材等人感到震惊，而陛下对此却是很平静，让几个人不由得感慨自己和陛下果然不是在一个档次上的，而现在看到陛下表情也有所改变，张顺等人更是来了兴致，恨不得先上前去摸摸这看上去有些奇怪的火器。

“连珠铳？”叶应武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火器的来路，毕竟大致的图纸可是他说郭守敬画出来的，要说没有一点儿印象那是不可能的。

“正是连珠铳！”郭守敬点头回答，旋即做了一个歉意的手势，“陛下、诸位相公，这连珠铳刚刚制造出来，今天也只是第二次测试，还请诸位后退几步，以免有所意外。”

看着这个体型不小，但是其貌不扬甚至还有些丑陋的火器，叶应武沉声说道：“朕不用后退，就站在这里看便可以，蒙古鞑子的马刀和箭矢没有要了朕的脑袋，难道还要被自家的火器收走不成？”

郭守敬顿时露出一抹苦笑，叶应武带头不走，张顺和吴楚材这几个都快“望穿秋水”的杀胚们自然没有后退的意思，每个人的脸上分明写着“不往前挤就是给你面子”。

“放！”站在火器旁的士卒猛地挥动令旗，随着这一声落下，那火器爆发出连续不断的响声，叶应武的神情一动，脸上喜色难以掩饰，吴楚材等人更是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因为他们清晰地看到，这火器是在不断的喷吐火舌，而现在大明一线列装的火铳，都是单发的，每一次发射之后都需要人退后填装。

就算是最熟练的老兵，这中间消耗的时间就已经足够火铳继续施放两次。所以无论是吴楚材这等陆师将领还是张顺这些水师将领，自然很明白这种火器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军在向敌人进攻或者防守的时候，不需要火铳手排成队列轮流发射、装填，可以让火力顿时增加一倍。

“啪！”一声轻响，连续喷吐火舌的火器终于停顿，一直举着千里眼盯住火器的叶应武，转而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靶子，沉声说道：“一共是二十五发，很不错了。”

二十五发，就相当于二十五支单独的火铳，周围的将领们倒吸一口凉气，这样不间断的火力意味着只要距离足够，甚至一名士卒就可以抗衡十名敌人，而如果再有地势等的优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绝对不是虚话！

郭守敬和邓牧等工部官员也轻轻松了一口气，陛下对于三眼铳并不是很满意，顿时让他们感觉到了肩膀上的压力，不过好在这连珠铳总算是争气。叶应武不等郭守敬等人多说，径直甩开袖子走向还放在那里的连珠铳。

见到皇帝陛下亲自过来，几名士卒急忙站起来行礼，看着这些可以说是冒着生命危险操作新式火器的士卒，叶应武带着笑意说道：“不错，你们几个胆子够壮，重重有赏！”

“敢为陛下效死！”几名士卒激动的喊道。

而叶应武端起来这连珠铳，轻轻摩挲着尚且发热的枪管和枪身，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如果说多眼铳是后世加特林机炮的鼻祖，那么这连珠铳应该算是单管机枪的鼻祖，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曾几何时，华夏和这种火器只有咫尺之遥，那个天才一般的戴梓甚至已经研究出了能够连发二十八发的连珠铳，比叶应武手中的这支还要强大，只是可惜当时这种新式火器的造价太高，再加上当朝皇帝的短视，竟然就此失传。

等到很多很多年后，机枪在战场上横行霸道，甚至主宰了一战堑壕战的时候，那个东方老大帝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曾经距离这种功能强大的赛电枪有多么近。

而现在，叶应武手中拿着连珠铳，这绝对可以说是整个时代最先进的火器，感慨万千。自己终究还是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带来了在另外一个世界之中失去的，而还有更多更多失去的，叶应武还会一点一点的带来。

“陛下，关于这个火器，臣还是需要禀报一声，”郭守敬看着叶应武小心打开和枪托合为一体的弹夹，有些难以启齿的说道，“按照陛下的建议，这种连珠铳采取的是枪托后方提供火药和子弹的方式，但是现在咱们工坊的器械还没有办法生产出来牢靠的火铳枪身，这一个成品是尝试的十多个试样之中唯一一个成功的，所以这就是说成本······”

“世上物美价廉之物，能有几多？”叶应武笑着说道，将这连珠铳递给早就跃跃欲试的吴楚材他们，负手而立，“枪身生产不好，和枪身的材料应该没有太大的关系，而是现在通过捶打的方式，还没有办法得到足够紧密的枪身，一旦外面流动的气从缝隙中进入，这自然会出问题。”

郭守敬、邓牧、周密以及周围围着一圈竖起耳朵的工匠们，眼睛都是一亮，郭守敬还有些疑惑的看向叶应武：“陛下确定？”

这可绝对不是小事，就算是叶应武说的信誓旦旦，郭守敬也得确认。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个他自然知晓，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蒸汽机，所以生产出来的这种原始后膛枪自然很容易炸膛，只有用蒸汽机带动的重锤将钢铁压实，才能够彻底提高气密性，而不是现在这种依靠侥幸的方式，在十多个失败品之中找到一个成功的。

看着陷入沉思的郭守敬等人，叶应武沉声说道：“明天郭卿家你带着今日在场的人，到朕的御书房，朕和你们谈一谈改进的方法。你们不是还有好东西么，现在就拿出来让朕还有朕的诸位将军们看个够！”

“陛下请！”郭守敬一下子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光顾着自己思考了，怎么把陛下给晾到了一边！

叶应武点了点头，跟着郭守敬向前走去。而看到了这三眼铳和连珠铳之后，本来就对于新式火器有着很高期待的吴楚材和张顺等将领，更是难以掩饰脸上的激动和期待神色，原本还有的一点儿矜持早就消失殆尽了。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用上好装备的将军也不是好将军。

大家都知道工部是最擅长创造奇迹的部门，早在襄阳之战中，他们发明出来的飞雷炮就起到了力挽狂澜甚至可以说是一战定胜负的作用，而之后大明南征北战的道路上，更是少不了工部的助力。而现在看到这两个新式火器，这些将领们也都意识到，这一次带给他们的惊喜有多大。

而能够放在三眼铳和连珠铳之后，又会是怎样更大的惊喜？

叶应武不慌不忙的跟着郭守敬穿过工坊，他显然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所以并没有着急赶路，而是将目光落在工坊之中。按照叶应武之前的建议和规划，此时将军山以及大明其余各处的工坊全都统一采取流水线生产，而且郭守敬也专门抽调一些工部官员带着一队工匠研究水力器械。

这也是叶应武的无奈之举，毕竟现在大明各处都是需要人的时候，无论是朝廷还是工部本身，都没有办法抽调出来足够的人手对蒸汽机等更加先进的器械进行探索和研究，但是在流水线生产的时候，很多地方都不是人工能够掌控的，比如说刚才连珠铳的枪身打造，如果是单单依靠人工捶打的话，恐怕做出来一百件里面都不一定有一两个可以使用的。叶应武对此想出来的办法自然就是借助水力器械。

叶应武熟读史书，很清楚这个时代的工业生产技术。因为在制造海船等大型工艺中，单纯凭借人工已经很难满足一些需求，在没有其余大型器械可以作为依靠的情况下，南宋人自己摸索着制造了很多水力器械，甚至包括精密的水力钟，从而起到协助生产、校正时间等等作用，而叶应武在上学的时候也曾经对这些器械有过兴趣，感慨于其精巧和复杂，只是可惜随着之后的战乱，这些器械的制作方法大多数都已经失传，能够在后世复原的不过是区区两三种，而且还是最简单的那种罢了，让叶应武颇觉遗憾。

而现在他正在这宋末，也挽回了天倾，这些水力器械自然也就有了用武之地，在没有蒸汽机的情况下，拿来代替纯粹的人力再好不过。更何况这里是江南，江南要说什么最多，那当然是水，对于这些水力器械的使用来说，再合适不过。

所以当看到眼前这一个个足有投石机高低的工坊之中巨大的水力器械时候，叶应武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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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烛龙衔火飞天地（上）

这些水力机械在他这个后来人的眼中，当然是有些臃肿而且作用也不是很大，真的要说功效，相比于由计算机全程操控的后现代大型机械化生产自然是远远不如，甚至就连第一次工业革命在蒸汽机的支撑下进行的生产也有足够的差距，但是好歹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对于人力的依赖。

更主要的是，就算是这些水力器械再怎么落后，再怎么臃肿，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东洋还是西洋、南方还是北方，熙熙攘攘、千万国家，能够用得上、用的了这水力器械的也就只有大明一家！

至少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已经足够了。

而张顺和吴楚材等人心中，又何尝不是感慨万千，想想几年前叶应武在通山草创的那几个工坊的破败和可怜，曾几何时，已经变成了眼前这些气势恢宏的大型器械和大型工坊，这么多追随着叶应武一路走来、一路看过来、一路血战而来的将领们，怎能不感慨。

他们并不知道这些水力器械都有什么作用——当然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也不知道——但是他们很清楚，这里的器械生产已经不再需要工匠们辛辛苦苦的一点一点用手工制作，生产出来的器物也不再是襄阳城外那高矮胖瘦、良莠不齐的飞雷炮了，从这里走出的火器，和那些悍不畏死的将士们一起，支撑着大明的赤色龙旗在整个华夏大地上飘扬。

如果真的需要用语言来形容眼前这个场景的话，恐怕只有四个字。

大国气象！

而郭守敬指着眼前的工坊沉声说道：“这样规模的工坊在将军山也已经是最大规模的，一共有五座，每天可以生产火铳一百支。而在将军山，还有比这规模小一些的工坊十二座，是大明火器生产最主要的场所。”

看着一个个在水的驱动下不断运转的器械，还有器械周围赤着膀子来往大声呼喊口号的工匠，叶应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眼前热闹的景象，并没有想上前打扰的意思。

不过似乎还是感受到了身后这并不算大的交谈声，很多工匠都下意识的回过头来，当他们看到负手站在大棚外不远处山坡上的那一道身影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放下手中的工作，屏住呼吸。而几名负责监督的工部官员也急忙跑过来。

郭守敬侧头看向叶应武，虽然他没有开口明说，但是眼睛之中流露出来的意思叶应武也看的明白，自然是想要叶应武给工匠们多说两句。跟在叶应武身后的小阳子轻轻咳嗽一声，几名亲卫顿时手按刀柄便要上前，将叶应武团团簇拥。这些工匠人数不少，而且都是年轻壮小伙子，谁能保证这里面有没有想对叶应武不利的人。

叶应武摆了摆手，让身边的亲卫们跟着便好，他虽然知道自己的安全很重要，但是更清楚如果此时自己在亲卫的层层叠叠保护下前去，恐怕就真的错过了这难得的和工匠们接触的机会。在需要的时候，叶应武绝对不担心冒险。

“诸位，朕是大明皇帝叶应武，看到诸位在此为我大明之繁荣、为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之顺利而尽力工作，辛苦了！朕，甚感欣慰！”叶应武扬起手臂，朗声说道，手中的便帽已经被他拿下来向着山坡下有如潮水般汇聚的人流挥动，那一抹向着皇家的赤龙明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叶应武的声音也在这山谷的工坊之中回荡。

“辛苦了！朕，甚感欣慰！”叶应武又重复吼了一遍，下面的人群已经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陛下？真的是陛下？”

“陛下说什么······说咱们辛苦了？”

“陛下，陛下赞扬我们！”

“陛下，这是咱们大明的陛下，就站在那里！”

而一切一切的声音，都化作一个单调而且不断重复的呼喊声，无数工匠同时举起自己的双手、扬起自己的手臂：“万岁！”

“万岁！”一声又一声的万岁随着风不断升腾激荡，很快就成为这个山谷中、这将军山之中唯一的却震撼人心的呼喊声！

“万岁！”

无数的人在高声呼喊，而小阳子等亲卫脸上的紧张神色也渐渐平缓，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有恃无恐的直接上前，因为在这有如浪潮的呼喊声中，恐怕任何有胆量对叶应武不敬的人，手还没有动起来，就会被身边已经陷入狂热的人扑倒吧。

郭守敬显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场面，只是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潮、看着这些在叶应武也在自己的带领下创造了太多奇迹的工匠们，心中感慨之余，也在暗暗盘算陛下这么一鼓舞，是不是今天明天这产量还能拔高一些。在这个科学狂的心中，叶应武的到来和鼓励，也不过就是一个变量、一个对他有利的变量罢了。

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的邓牧和周密，脸色都有些微微发白，他们原来都是山林之间闲云野鹤之士，这样的阵仗场面，自然是第一次见到，要说不震惊那是不可能的，甚至就连他们都自以为早就已如止水的心境，在这一刻、在这无数重复又重复的呼喊声中，也翻腾起惊涛骇浪。

他们以为眼前的这个大明只是前宋的延续、只是有一些好运气罢了的时候，曾几何时，这样的想法随着叶应武的到来、随着叶应武站在山坡下脱下便帽向着他的工匠们欢呼的那一刻支离破碎。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崭新的大明，是一个年轻的有些过分、却一手缔造了崭新世界的君王。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邓牧和周密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睛中的震惊。

“牧心······”周密喃喃说道，目光一直没有从叶应武的背影还有那不断欢呼的工匠们身上挪开。

伸手摘下来官帽捧在手心中，邓牧不知道什么时候满额头都是汗珠，不过他并没有着急擦拭，而是轻轻说道：“如此帝王、如此呼喊，在加上你我已经见到过的火器、已经生活了几天的将军山，还有什么好说的么。公谨兄，陛下是天下之主，又如此重用你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某还是第一次为这几天犹豫不决的想法赶到羞愧······”

他又重新将帽子戴上，似乎刚才这个过程是为了表示将以全新的心态和全新的方式来对待自己这个职务，目光紧紧追随着叶应武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从今往后，邓某不才，唯有效死而已。”

（作者按：公谨，周密表字，和周瑜的公瑾不是同一个字）

周密并没有回答，显然看的已经有些痴了。

并没有在意身后这些表情各异的臣子们，叶应武静静看着千百双手在自己的面前挥舞，看着每一个因为火焰、因为欢呼而通红的脸颊，嘴角边也终于露出一抹笑容。下面这滚滚的人潮、这震彻天地的呼喊声，是真正让他感到欣慰的东西。

朕的工坊、朕的工匠、朕的臣民、朕的大明······

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天空，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

还有朕的苍穹。

——————————————

千里之外，山西楼烦。

暴雨倾盆。

老天爷似乎想要把一个夏天都憋着没有下下来的雨水，在这几天全都倾注在这一片盆地之中，泥泞的道路根本下不去脚，而呼啸的风一直顺着山坡卷动，似乎这天地之间、方圆千百里的风都集中在这里了。更主要的是，此时已经算不上夏天，这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再加上雨水，就更是冰冷，如果不是因为前几天还有些闷热，恐怕谁都会以为冬天已然到来。

天色昏暗，那乌云好像随时都能够压住远山，早就分辨不出来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了。

雨水顺着山坡不断流淌、汇聚在盆地之中，一支勉强还能够保持队形的军队在道路上艰难的向前挺进——这道路和周围早就因为战乱荒芜的原野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的兵刃尚且还能举起，迎着压下来的乌云，但是旗帜早就湿漉漉的贴在旗杆上，沉重的就算是风再大也扬不起来。

“他娘的，谁告诉老子这是官道的？老子行军打仗这么多年，就没有走过这么艰难的官道！”骂骂咧咧的声音在风雨中传来，虽然不大，但是却引起了周围犹豫艰难行军而疲惫不堪的士卒们爽朗的笑声。

别说和大明现在正在修建的直道相比，就是大明境内继承自前宋的普通官道，质量也要比这个好不少，哪怕是江南多雨、甚至有可能十多天都阴雨连绵不断，但是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道路泥泞成这个样子、基本没有办法通行大车辆的地步。

几名亲卫举着火把，拉起来雨棚，挡住半边天空，而他们要为之遮风挡雨的并不是身前这几个叉腿而站的自家将领，而是将领们手中拿着的那一份舆图，这可是锦衣卫的弟兄们用性命换来的舆图，因为战况紧急，一共就誊写了三四份，而这里便是其中的一份，丢了一份可就少一份，当然要最小心保护，这几个将领宁肯自己淋雨，也要把这遮雨的棚子——实际上就是两块布帘——让给这一份舆图。

毕竟这一路艰难冒雨行军，大家身上差不多都湿透了，也不在乎这一会儿了。

距离舆图最近的是宣武军将军李芾，这个为大明攻下南洋的悍将，也是大明军中数一数二的儒将，此时已经洗去了刚刚从军时候的书卷气息，站在这里自有一种久经战阵的沉稳和因为年轻而流露出来的锋锐。

在他身后不断通过，在雨幕之中行军的，正是大明的“南天利剑”宣武军。连宣武军都千里迢迢赶来支援，也是大明对此次北伐重视的体现。

李芾的目光一直在楼烦周围游动，而他身边的搭档、宣武军督导杨霆脸上难掩着急的神情，刚才那骂声就是他发出的，此时他指着舆图压低声音说道：“咱们前面撒出去的哨骑，到现在都没有人回来，根本不知道左翼的第二师和右翼的第三师到底在什么位置，单单凭借着咱们身边这第一师以及不过一千人的中军直辖卫队，遇到了蒙古鞑子主力，如何阻拦？”

“天公不作美，道路难行，也没有办法。”和杨霆并肩作战也有好几年，李芾如何不知道自己这个搭档的性格，他这么抱怨，绝对不是因为贪生怕死，毕竟这个悍将可是素来喜欢带队冲锋的主儿，而是因为担心这战况，原本好好的急行军，已经完全被暴雨打乱了。

现在和宣武军第一师一起行动的李芾和杨霆，完全不知道左翼和右翼在什么位置，而断后押送辎重的第四师更是不用指望——这泥泞的道路，他们估计还在南面石州或者太原府一带盘桓呢。

宣武军自己内部都找不到人，就不要说找到还在更东侧直接越过楼烦、向楼烦北部山区挺进的荆湖军，以及从雁门关那边压过来的天武军和神卫军了。至于明军此次围歼战最重要也是唯一的目标，蒙古鞑子的主力大军，现在更是连个毛都看不到。

而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的哨骑，更是让李芾和杨霆担忧，到底是迷失了道路、还是天气原因实在没有办法前进？

这周围茫茫的山丘和雨幕之中、浓重的黑暗里，又有什么？

风吹来，李芾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沉声说道：“距离楼烦还有多远？”

“不知道，不过按照咱们计算的行军步伐，应该还有三里地，马山就要到了。”杨霆深深吸了一口气回答，他虽然有些愤怒和无奈，但是这些还都在心中记着，甚至早就翻来覆去盘算很多遍了，否则李芾问起来不可能脱口而出。

“不能自己乱了阵脚，”李芾皱眉说道，伸手在舆图上指了一下，“现在咱们各部之间互相联络不上，蒙古鞑子吃了败仗、肯定更加混乱，所以估计还比不上我大明向前挺进之各部。不管荆湖军能不能及时赶到楼烦以北、突破蒙古鞑子的营寨、封死这最后的道路，我们宣武军也得先完成自己的目标，拿下楼烦！”

杨霆郑重点了点头，正想要开口说话，前面突然传来呼喊声，紧接着是马蹄翻动泥泞、水花迸溅的声音。道路上默默前进的明军将士直接让开道路，而那骑兵冲到李芾和杨霆所在的位置，直接从马背上翻滚下来，如果不是马上技术高超，恐怕就一头载到泥里去了。

不过他显然并没有在意自己的狼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芾面前：“启禀将军，在楼烦城东发现蒙古鞑子大队，人数看不清楚，估计有两三万还要多！”

“在哪里？！”李芾和杨霆一下子站直。经过沁水一败、马邑二败、雁门关三败以及之前几个月的不断交手，两三万绝对是蒙古鞑子的主力了。

“属下赶来禀报的时候，距离楼烦城大约四里地，现在估计更近了！”那哨骑满身泥泞，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中和风雨里更加狰狞。

“叔章！”杨霆叫了出来，手按在刀柄上，脸上满满都是杀意。

周围的几名师长和旅长也都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李芾。

蒙古鞑子距离楼烦四里地，再加上哨骑赶来禀报的这一段时间，应该和第一师距离楼烦城的距离差不多，甚至有可能更近，也就是说第一师再加上中军这近万将士，很有可能和蒙古鞑子主力同时抵达楼烦。

“咱们差点儿晚了一步，”李芾声音之中难以掩饰激动，大家在这狂风暴雨之中艰难跋涉这么久，终于找到正主儿了，他环顾四周，笑着说道，“你们知道某现在最庆幸的是什么么？是咱们没有携带多少辎重！”

杨霆等人顿时忍不住露出笑意。

“走，急行军，向楼烦！”李芾朗声下令，“赶在蒙古鞑子之前占领楼烦！”

“将军，如果咱们没有蒙古鞑子快怎么办？”一名旅长下意识问道。

李芾回头看了他一眼，哈哈笑道：“那就把他们赶出去！”

暴雨倾盆，打着火把的长龙骤然加快，撕裂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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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章烛龙衔火飞天地（中）

按照叶应武临走时候在大战略方向上的安排以及后来张世杰和陆秀夫商量之后的决断，宣武军进攻楼烦，而先一步抵达太原府的荆湖军则截断蒙古大军从楼烦向北撤退的道路，从而达到在楼烦盆地集中的消灭蒙古军队，避免将战斗拖入岢岚水一带崎岖的河谷之中，导致蒙古军队有险可凭、很难全歼。

陆秀夫坐镇太原府调度钱粮器械，而张世杰则前往雁门关，一来坐镇雁门关这个北地要塞，二来也能够就近指挥天武军南下，将楼烦这个巨大的口袋阵彻底封上。

但是谁曾想到老天爷竟然在这个时候出来捣乱，这天气对于急行军的大明各部来说，虽然还不至于说是噩梦，但是也足够头疼的。当然这天气是一视同仁，还携带有大型辎重甚至包括忽必烈金帐马车的蒙古军队，相比于轻装疾进的明军，更加倒霉。

几个月之前蒙古沁水新败，奥都赤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这么幸运，在那木罕战死沙场之后一跃成为蒙古大军里的第二人，而加上自家父汗一直卧病在床，说是第一人也不为过。毕竟在忽必烈的诸多儿子中，奥都赤应该算是比较默默无闻的一个，尤其是在之前的南北征战中，他即使是面对八剌也是屡战屡败，甚至就连自己的部落都被八剌一把火烧的干净、最心爱的小妾也被抢走，自家头上带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不过有的时候好运来了谁都挡不住，忽必烈率领大军南下直扑山西，身边可以调遣的就只有那木罕和奥都赤麾下的兵马了，有总比没有好，所以奥都赤稀里糊涂的成为护卫自家父汗南下的两员大将之一，而这沁水一战，为了一战破敌锋芒，那木罕率领最精锐的怯薛军强渡沁水，谁知道落入南蛮子准备好的陷阱之中，那木罕战死，几名率军渡河的将领也都死得干净，忽必烈身边可以倚重的竟然只剩下了奥都赤。

还是有总比没有好，有奥都赤这么个儿子在这里总比没有人统领这些大军来得好，所以忽必烈就直接将手下的兵权都交给了奥都赤。

接过兵权的奥都赤还没有得意两天，就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因为他现在要面对的战场局势未免有些太残酷了。幽燕的蒙古军队被吃的连渣都不剩，甚至就连伯颜和史天泽都被捉活的了，而留守和林的军队被突然杀出来的八剌死死拖住，所以也不用指望援军，现在奥都赤能够依赖的就只有身边这些数次战败、士气低迷之军队了。

虽然蒙古军队在雁门关打的惨烈，但是最后这一支孤军还是被赶了出来。摆在忽必烈、奥都赤还有蒙古军队面前的，就只有岢岚水这一条路，已经没得选择了。

想来的时候大军浩浩荡荡冲过岢岚水直扑太原府时候的气势磅礴，再看看现在雨幕之中这一支凌乱散漫、或许已经难以称之为军队的队伍，奥都赤的脸色就更黑了三分。

如果现在真的让他选择的话，他宁肯代替那木罕战死在沁水。现在好了，那木罕成了蒙古的英雄，而他奥都赤怕是要来背这所有的黑锅了，最后命能不能保住先不说，这名声是彻底臭了。

这蒙古军方第一人，其实这么好当的。

“元帅，前面就是楼烦城了。”一名千夫长策马冲到奥都赤身边。

作为新鲜出炉没有多久的蒙古征南元帅，奥都赤强打起精神抬头看去，远方的天地之间，虽然朦胧黑暗，但是也能够隐约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就像是在这风雨中依然沉睡的巨兽。

或许不要去打扰它为妙？

奥都赤打了一个寒战，旋即心中暗暗指责这个想法荒谬可笑，自己还真是吃败仗吃得多了，竟然连一座空城都害怕：“告诉弟兄们，抓紧向前，赶到楼烦城就生火做饭、休整休整！”

千夫长脸上露出喜色，大家从雁门关冒着狂风暴雨一路而来，能够坚持到这里的只有十之六七，现在总算是看到能够休息的地方了。有城池就有房屋、就有可以生火做饭的地方，这几天浑身上下都是湿冷湿冷的，连吃的东西都是湿冷浸满了雨水，现在能够有个干爽的地方休息、吃上一口热饭，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就在这时，身后风雨中传来一声闷响，周围将士都下意识回头看去，巨大的忽必烈金帐马车，一边车轮深深地陷入泥淖中，护卫的将士惊慌的上前扶住车身，可是因为这马车过于沉重，再加上这一片泥泞着实不小，即使是十多名亲卫拼命托举，马车也只是停止下陷罢了。

“父汗！”奥都赤脸色大变，急忙策马过去，眼见得就要到楼烦城了，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多耽误，尤其是这马车之中还是蒙古的大汗，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对于本来就已经低到一定程度的士气，那是要有毁灭性打击的。

而周围的将士也都涌上去帮忙，忽必烈是蒙古的大汗、是金雕的化身，在他们心目中更是神灵般的存在，自然应当拼尽全力。

车帘一下子掀开，几名侍从小心搀扶着忽必烈走出来，相比于沁水岸边，此时的忽必烈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如果不是身边几名侍从搀扶，恐怕忽必烈自己已经没有办法站直。一名侍从拿着雨披披在忽必烈身上，这些年轻的将士们淋雨还不怕什么，但是换做忽必烈，恐怕直接就会病倒。

“父汗！”奥都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车下。

忽必烈凝神看向雨幕之中已经出现轮廓的那一座城池，沉声说道：“不要管本汗，留下来几百亲卫跟着本汗就可以了，大军速速前去楼烦，拿下楼烦再说！”

“父汗，孩儿无能，不能让父汗在这里涉险！”雨水顺着奥都赤的脸颊流淌，这个年轻的蒙古征南元帅此时脸上满满都是惶恐和担忧神色，“咱们已经能够看到楼烦城了，进入楼烦也就是半个时辰以内的事，孩儿这就让弟兄们加把劲把父汗的马车推······”

奥都赤的话尚未说完，一名哨骑惊慌的直冲过来，战马重重的踏在泥水之中，周围的蒙古士卒也顾不上瞻仰忽必烈的英姿，慌乱的向两侧原野之中躲避，以防被这迎面而来的哨骑冲撞。

“发生了什么？！”忽必烈一手扶住马车倾斜的栏杆，雨水从斗篷上哗哗流淌下来，将忽必烈的半边衣衫全部淋湿。而后面的侍从们慌张的上前遮挡，要是大汗淋病了，大家恐怕少不了一个“死”字！

那名哨骑从马背上翻下来，直接跪倒在泥水中：“大汗，元帅，大事不好了，南蛮子在楼烦，咱们的先锋已经和南蛮子在楼烦城里交上手了！”

“南蛮子？！”奥都赤一惊，一下子站起来，豁然回首看向那座还沉默在风雨中的楼烦城，“来的好快，南蛮子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啊！”哨骑哭丧着脸说道，“咱们的先锋刚刚入城，就和南蛮子的骑兵战在了一起，另外还有两队南蛮子正在迂回包抄咱们入城队伍的侧翼，人数怕不是要上万！”

风吹动忽必烈的白发，仿佛在这几个月中苍老了二三十岁的老人，默默的看着远处的楼烦城，似乎是想要响应这哨骑所说，一道一道光焰刺破黑暗和笼罩着的乌云，出现在楼烦城外，甚至风雨中已经隐约能够听见杀声。那一道道光焰汇聚成流淌的光焰河流，将半个楼烦城照亮。

这些火把越来越多，像是流淌的熔岩，像是滚滚向前的铁流！

“晚了一步，终究是晚了一步。”忽必烈忍不住喃喃说道。

而风雨中，原本虽然散乱，但是还在坚强向前的蒙古军队，也爆发出一声声惨叫，楼烦城外出现的敌人，有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蒙古大军的最后一丝斗志彻底摧折。

“父汗！”奥都赤的喊声中已经带着哭腔，他知道自己身边虽然有两三万军队，但是这屡战屡败、士气全无之军队，如何能当得起明军上万军队的冲击？别说是万人，恐怕就是几千人都足够让蒙古军队崩溃。

“看，快看那边！”又是一声呼喊，所有蒙古士卒都下意识的侧头看去，乌云下、风雨中，一个光点跃出远处的山坡，转瞬之间无数的光点紧跟在那一个光点后面，顺着山坡滚滚流淌、翻涌着扑向散乱的蒙古军队！

又是一支明军。

到底有多少明军在这狂风暴雨的战场上，到底有多少铁流正在翻滚着、涌动着扑过来？！

忽必烈颤颤巍巍的走下马车，白发飘飘，身上衣衫已经湿透，而老人似乎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奥都赤的手。奥都赤缓缓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父汗，印象中这是自己距离自家爹爹、蒙古战神、蒙古大汗最近的一次。

“父汗？”奥都赤感觉自己有千言万语，都哽咽在喉头，最后脱口而出的只有这两个字。

周围的风雨声和杀声在这一刻仿佛都消散殆尽，忽必烈只是摇了摇头，此生的戎马倥偬此时在脑海中有如闪电一般掠过，老人喃喃说道：“走，咱们走，本汗这辈子，还不想做颉利！”

（作者按：唐太宗常喜令被俘的颉利可汗跳舞助兴，以示国威）

“爹爹，你的身体······”奥都赤声音之中带着哭腔，这一刻他终于知道自己在真正的杀戮、真正的天崩地裂面前，是多么的无助。

“走！和本汗一起，走！”忽必烈嘶吼着，在风雨中扑向一侧的战马，白发衣衫舞动，像是最后一搏的困兽。

而在他的身后，无数光焰流淌，将半边天空彻底照亮。

————————————

南京，将军山。

足足过了三道哨卡，叶应武等人才走到了这一片空地上，这里已经是将军山的最深处，如果不是郭守敬带路，恐怕谁都难以想象，就在这深山老林之中，竟然还会有这么一片工坊。

相比于外面的那些巨大的工坊，这里的几个工坊规模不大，甚至并不能称之为工坊，所有屋舍的外面都还爬满了爬山虎和藤蔓，让这些屋舍似乎要和周围的青山彻底融为一体，站在远处的话还真不一定能够看得出来这里有屋舍存在。

这便是按照叶应武的指示建设的工部研究所，其作用自然也不用多说，主要进行各种器械理论上的研究和论证，是工部在这将军山最核心也是最机密所在，大量有关新式火器的资料都在这几间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小房子中。当然这些小房子只是外表看上去比较普通，甚至就像是匍匐在远处那些巨大有如巨人的工坊脚底下的宠物，但是叶应武还有郭守敬等人却是心知肚明，这些小房子实际上只是一个入口，而在地下以及房子连通的后方山体之中，才是一切的关键所在。

守卫将军山的几千名明军将士以及从工坊抽调的数百名壮丁，可是在这里忙碌了两三年，方才挖出来巨大的洞穴，甚至可以说是将半边山体都掏空了。在房子后面连通的山体中，存放的都是关乎大明国运生死存亡的东西，各种新式器械的草图、结构图还都是小事，真正重要的，是大明皇室以及户部的金银库房，去过那里的人才会知道，这个王朝到底有多少雄厚资本。

可以说华夏自建炎南渡到永乐北伐这百年间积攒的财富，大多数都在这背后的山洞里，这也是大明现在进行银本位制度改革以及未来进行金本位制度改革的保障，是真正的国之根本所在。

当然叶应武没有想要带着身后这些将领们去参观大明国库的意思，他们走到这研究所的位置，所为的，是研究所前面空地上的那一个庞然大物。因为早就得到叶应武要来的消息，所以这个庞然大物已经准备了很久，升腾的火焰在所有人的瞳孔之中倒映着，吴楚材和张顺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而实际上也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看到这个东西的叶应武，也不由得一挑眉，目不转睛。

因为空气燃烧而逐渐鼓动起来的巨大的气囊缓缓竖直，在气囊下面绑着一个吊篮。

呈现在叶应武以及众多将领面前的，正是一个热气球。

虽然这热气球还是采用最原始的燃烧空气的方式作为上升动力，虽然这热气球的气囊都是用粗布一层层缝制看上去颇为简陋甚至说是丑陋，也虽然这热气球并不算大，下面的吊篮之中恐怕也就是站两个人，但是整个热气球都在不断地向上，固定吊篮的绳索在嘶嘶作响，显然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没有办法阻挡住这个大家伙升空的努力了。

“这是······”吴楚材忍不住喃喃感慨，顺着热气球向上看去，是无尽的苍穹。

“这是第一次试飞，能不能成功，臣也没有把握，还请陛下下旨意。”郭守敬在一侧沉声说道。这并不是他想要推脱责任，而是在说一个事实，热气球飞天，绝对不是一件小事，在史书之中真正的飞天之举，只有传闻战国墨家制作的机关鸟，至于那是不是真的现在也无人得知。而摆在眼前的这个热气球，是实打实应该可以飞上空中的，这样决断，绝对不是郭守敬一个工部尚书就可以下达的。

更何况第一次试验，失败的可能性非常大，就连已经将这热气球琢磨透彻的郭守敬都不敢打保票。

毕竟理论和实践往往有很大的区别。

陛下是真龙天子，想要征服天空，自然应该由陛下下令。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都汇聚在叶应武身上，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叶应武一直攥紧的拳头缓缓松下来，他侧头看向身边严阵以待的工部工匠以及一队随时准备护送叶应武撤退的明军将士，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叶应武霍然挥手：

“起飞！”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无论成功与否，都要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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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一章烛龙衔火飞天地（下）

随着叶应武一声令下，几名工匠顶着呼啸的热风，打开吊筐的门，将几个笼子放进去，笼子中装着一只猫、一只狗，其目的自然是为了验证这热气球升到高空是不是还能够确保生命的安全，另外工匠们又向那熊熊燃烧的火中多增加了一些可供燃烧的木材。

因为第一次试验，不可能直接让人上去——这热气球也很小，最多也就是让两个人并排或者一个人转动——所以干脆就多加一些木材，从而尽量让其飞的高一些，毕竟第一次又是陛下当面，所以一切都是以小心为上，只要能够飞起来，且不管高度，都算是成功了。

“扔沙袋！”最后一个工匠跳下来，随手解开了外面网兜的沙袋。

而另外几个人同时解开缆绳，原本就已经不断想要挣脱束缚的热气球，此时终于得到了释放，在一道道火热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热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向苍穹！

为了以防万一，第一次试飞，在热气球下面还拖拽了绳子，有些像放风筝的风筝线，这样若是偏离方向就可以及时将其拽回来，毕竟是大明的第一个热气球，要是出了什么意外甚至坠毁在别的地方，都有可能导致泄密。而现在这绳子也在不断地拉直，一圈一圈盘旋的绳子有如一道天梯，直通向九天。

那一面悬挂在热气球上的赤色龙旗，随着高度的升高，迎风舞动，所有的将领、工匠，包括大明皇帝叶应武在内，都默默注视着那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在这一刻，那龙旗上的金龙仿佛彻底活过来，在九天云端张牙舞爪，向着下面的神州大地，尽情咆哮！

工匠们、官员们还有明军将士们，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爆发出欢呼，所有人紧紧的拥抱、呼喊，手中的帽子尽情的抛向半空。

飞天，飞天，飞天的梦想，与焉实现。

呼喊声在青山中回荡，山呼海啸。

叶应武依旧静静看着那天空中的热气球，看着那飘舞的旗帜，也听着那欢呼声，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九天揽月啊，自己带着这个国度，带着这个时代，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没有白来。”叶应武拍了拍手，如释负重。

跨越七百年而来，自己终究不是白白走了一遭，除了挽回那天倾，他也终于将这个时代、这个民族的视野拓宽，带着他们早一步睁眼看向这万里山河，看向这世界。

或许别人不知道这早一步意味着什么，但是叶应武很清楚。因为这不会再有割地求和的屈辱，意味着不会再有数千万人的流血牺牲，意味着······这个民族将恒久站在世界之巅。

身边吴楚材和张顺等将领低声议论着，脸上满满都是笑意，而主持了这工程的郭守敬以及几名工部官员，早就被工匠和士卒们紧紧簇拥着，一次又一次的抛上半空。

“奇迹。”第一次见到热气球的邓牧，喃喃说道。

“太多的奇迹。”周密在他身边叹了一口气。

现在他们想要知道的，是叶应武还能带来多少更多的奇迹？

因为没有人继续向里面添加燃料，所以热气球在绳子的拖拽下缓缓落地，早就激动不已等候在旁边的工匠们手忙脚乱的向热气球外面的网兜之中增加石头，让热气球平稳的落在地面上，而士卒们上前固定住吊筐，在工匠们的簇拥下，叶应武上前伸手打开吊筐。

吊筐中两个笼子中的一只猫和一只狗显然受了惊吓，各自蜷缩在角落中，或许是听到外面鼎沸的人声，两个这个时代有幸在人类之前升空的陆地小生物，同时瞪大眼睛看向吊筐的开口处，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郭卿家，这两个小家伙如此目无尊上，该当何罪？”叶应武忍不住笑着问道。

“陛下何不惩罚它们这辈子不准上天？”郭守敬也是含笑回答。

叶应武点了点头，身后的将领、工匠和官吏们爆发出阵阵笑声。

而郭守敬一边吩咐手下迅速收拾热气球，一边跟上叶应武的步伐，士卒们自觉地站在道路两边，工匠们也都各自忙各自的，陛下亲临在这里看着，大家虽然心里激动，但是也不想给陛下一个偷懒的印象。

“这热气球需要多久才能生产一只？”叶应武沉声问道。

身后吴楚材他们也都下意识竖起耳朵，身为将领，他们在意识到热气球在凌空杀敌和侦查方面的重要作用之后，自然更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能够用上这种全新的神奇器械。

郭守敬有些惭愧的微微低头：“启禀陛下，摸索着制作出来这第一个热气球，用了十个月的时间，之后制作肯定要更快一些，不过也不能单纯仿照这个热气球的样式，毕竟这个家伙实在是太小了，说什么也得扩大一倍，容纳三个人，才能够保证有一个人控制热气球，另外两个人观察作战。”

“今年年内能够生产多少？”叶应武眉毛一挑。

“臣不敢多说，两台应该是可以的。”郭守敬谨慎的回答，他本来就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性格，想要让他多说那做不到。

叶应武点了点头，既然郭守敬保证两台，那么两台是肯定有的，至于还会不会再多就难以估计了，毕竟叶应武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刚刚起步，如果要求太多的话反而会出意外。在场的这些工匠可都是大明的宝贝，损失了一个叶应武都感到心疼，更何况热气球一旦出事，肯定不是小事。

“一切以小心为上，”叶应武吩咐一声，挥了挥手，小阳子带着两名亲卫抬着一个箱子过来，“郭爱卿，这一箱子是朕从皇家内库拿出来，便奖赏给将军山工坊所有参与器械的研发制作的人，你们，功莫大焉！待到年底，朕会让户部专门拨款，重重奖赏！”

小阳子将箱子打开，金光闪动，闪耀的郭守敬和身后邓牧等人眼前一花。郭守敬当即跪倒在地：“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这个奖赏臣不敢收！在其位、谋其职，此我将军山之工匠所共识也，火器和热气球的研制都是我们分内应做的，陛下不责怪做的不好臣就已经惭愧万分，现在陛下以钱财奖赏，臣如何受的？更何况陛下对我等工匠不以贱民和‘奇巧淫技’视之，工部与将军山上下已不知应当如何报答皇恩，显然若是收下陛下的奖赏，臣对不起良心！”

郭守敬这么一跪，身后邓牧和周密等工部官员也都跟着黑压压跪下，且不说眼前这钱财有多么丰厚，单单就是刚才郭守敬所说的话就让他们感到发自内心的震撼。能够将万民百姓无论何等出身、何等职业，都一视同仁，有这样的陛下已经是人生大幸，如何还能收陛下之钱财。

而似乎感受到什么，不远处的工匠们纷纷扭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郭守敬以及其余工部官员，也看着叶应武身边闪动着光芒的钱财，他们哪怕是不聪明也多数都是头脑灵活之人——否则也不可能这么精通这些工艺技巧——哪里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当即整个山谷中的工匠们纷纷跟着跪下，每一个人都不说话，但是一道道目光落在叶应武身上，想要表达的意思和郭守敬如出一辙。

“起来！”叶应武沉声说道，郭守敬是不善言辞之人，所以他这么一跪、一说，更是让叶应武心中也有所触动，郭守敬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叶应武知道自己带给这个时代工匠的是什么。

尊严。

他们之所以跪下，是因为他们感激面前这个人带给他们和别人平起平坐的尊严。

这个时代的人，不会轻易行三跪九叩大礼，也不会轻易给别人跪下。跪天跪地跪父母，只有在祭天等大礼以及父母面前才用或者说才可以跪下，即使是面对君王也只是拱手行礼。

但是还有一种情况可以跪下，就是在救命恩人面前，再造之恩，自然没有什么所谓的违背祖宗礼法。

“起来！”叶应武又重新说了一遍，“这是你们应得的！”

话音未落，叶应武快步走到郭守敬面前，朗声说道：“没有你们，就没有大明现在的疆域，而大明的将士们也会付出更多的牺牲！没有你们，甚至朕都有可能早就战死在不知道哪个战场上！”

张顺、吴楚材还有小阳子等将领，同时上前迈出一步，向着这黑压压的人群郑重的行礼。

“于你们每一个人血脉之存续、于你们每一个家族子子孙孙之存续、于此国此大明之存续、于我华夏民族之存续，你们功莫大焉！”叶应武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之中回响，在风中不断撞击着青山、不断地回荡。

所有的工匠，此时已经是热泪盈眶，甚至要比热气球升空的时候还有激动。在这一刻，他们似乎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努力、为什么要付出血汗。民族、家国，有一些曾经模糊不堪的概念，此刻在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了。

郭守敬带头，所有人默默地站起来。

而叶应武看着这些支撑着大明火器生产、甚至可以说以虽然没有上战场但是同样功勋赫赫的人们，同样什么都没有说。

家国，没有国即没有家，没有家也组不成国，两者本来就是相互依存、共同延续的，国破日既是家亡时。叶应武很清楚，在五千年封建历史中，绝大多数的百姓甚至官员都意识不到这个问题，国事是皇帝的家事，和自己没有多少关系，所以很多人对于皇帝到底是谁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要还有皇帝就行。

这也是为什么王朝更迭的时候，大多数百姓还是会留下来做顺民，也是为什么另外一个时空中明朝灭亡的时候，怒吼的只是少许的仁人志士，而后来清末那么多屈辱的割地求和也只是少数睁眼看世界的有识之士在争斗，一直经过数十年的文化浸润之后，在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日寇，华夏百姓才算是第一次彻彻底底团结在了国家的身边。

在大多数的百姓心中，国与自己的家没有关系。

所以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是因为当皇家自己乱作一团的时候，这个王朝和国家也就到了分崩离析的时候。

穿越伊始，叶应武一直想要树立的，就是一种家国不分的意识，无论是打造天武军这样拥有军魂的强军，还是对士农工商一视同仁，实际上都是为了加强民间的家国意识，让军队、让百姓深切的意识到，自己为这个国努力，实际上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

只有这种意识深入人心，叶应武才能够保证大明的军队和百姓永远团结在自己的赤色龙旗之下，从而让叶应武有足够的精力去对付四面八方虎视眈眈的敌人，毕竟在之前的三百年之中，华夏丢失了太多，让叶应武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全部拿回来。

简而言之，叶应武就是通过这种意识，让整个大明上下团结一心，而不是之前历代王朝之中经常出现的政令不出京城。只有千千万万华夏百姓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努力、贡献出自己的力量向着同一个方向，叶应武才有信心彻底掌握这一种强大的力量去力挽狂澜甚至是开天辟地。

叶应武作为一个历史专业毕业的文科生，当然也看过不少网络上的穿越小说，也知道那些穿越客是怎么训练军队的，大把的钱粮撒下去就有了嗷嗷叫的军队，对此叶应武虽然没有想要批评什么的意思——毕竟历史上很多精兵确实是这么训练出来的，不过似乎好像很多王朝灭亡时候的军队也是这么训练出来的，只是不堪一击罢了——但是叶应武很清楚，这样纯粹用功名利禄悬赏出来的军队，根本没有办法保持长久，甚至当别人开出更高价格的时候，这支军队能不能对你保持忠诚还得另说，要知道叶应武初来乍到，就算是有江南西路的财政支持，但是在蒙古和南宋贾似道面前，还只是一只随时都可能碾死的蚂蚁，要说钱财，自己都不够人家零头。

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虽然成军快速而且战斗力应该也不差，但是叶应武并没有想要走这条道路的意思。如果单纯用这种办法训练军队，那么自己最后可以成为割据一方的枭雄，但是很难成为天下之主，五代朱温就是一个前车之鉴，所以叶应武挖空了心思着重锻炼天武军的归属感和家国荣誉感，钱粮丰厚只是作为一个辅助条件。

叶应武当时需要的是一个即使是在困难绝境之中，对自己都能够保持忠诚和信任的军队。否则叶应武也不敢带着天武军直接大摇大摆的进入临安。一支坚信只有叶应武能够带给他们辉煌的军队、一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的军队，才是叶应武需要的军队，否则叶应武训练出来一些只知道丰厚钱粮的军队，没有任何的意义。

而现在从天武军推广到整个国家的百姓，也是一样的道理。叶应武要让所有的大明百姓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养家糊口，更是为了整个民族和国家的未来，更是为了自己的子子孙孙能够过上比今天更加美好和幸福的生活。

简而言之，就是开启民智，让所有人都能够睁眼看世界。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所谓的睁眼看世界，在叶应武看来，并不只是看到西洋先进的科技和制度，更要看到一个国家能够长治久安甚至进一步称雄世界的根本——每一个百姓都愿意为这个国家付出代价甚至牺牲。

看着郭守敬，也看着这些工匠，叶应武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给了这些人梦寐以求的尊严，也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一切努力，不只是为了简单的温饱。

（此章后半段的目的是为了回答之前有书友提出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不直接用钱粮砸出来一支军队，能够更轻松的取得胜利？”，也是为了阐述作者关于开启民智和国家意识的一点儿浅薄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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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二章将军百战身名裂（上）

暴雨倾盆，自楼烦以北，全都陷入这珠帘雨幕之中。

为了防止后路被切断，蒙古军队在岢岚水河谷之中设置了三处营寨，每个营寨之中都有一个千人队驻守，虽然人数并不算多，但是因为这些营寨都是设立在险要之处，就算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千人守在这里，怎么着也能够支撑一段时间。

等蒙古大军沁水战败、大同府后路又被切断之后，这岢岚水已经成为从草原向雁门关输送粮食的唯一道路，这几个月蒙古军队之所以能够和明军在雁门关一带对峙，一来是因为雁门关险要、蒙古大军又兵力雄厚，能够坚守住，二来自然便是因为还有这么一条道路运送粮草，能够吊住性命。这岢岚水河谷崎岖难行，唯一的官道也是年久失修，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让明军也不敢轻易向这边进攻，而且明军同样在几次大战之后缺少粮食和器械，一旦进攻岢岚水这一带，反倒是有可能导致蒙古鞑子狗急跳墙，对于一心想要将蒙古大军全部歼灭在这里的明军，自然是得不偿失。

所以对于楼烦以北岢岚水河谷的进攻，一直到明军进攻雁门关方才开始，而进攻楼烦的是宣武军，进攻更北侧岢岚水河谷营寨的便是荆湖军。荆湖军也算得上是明军的几个老主力战军了，其兵员最早可以追溯到当初跟着汪立信打襄阳的鄂州屯驻大军，绝对算得上有足够的老卒支撑，再加上军中新兵也都是从南来逃难的百姓之中吸收的，对于北伐、重返故土有着昂扬斗志，所以是可以想象其战力。

但是由于这一支主力战军驻扎的是荆湖一带，属于大明的核心所在，所以长久以来自然而然的是作为总预备队和大明除了禁卫军之外最后一支可以上战场的军队存在，这也导致荆湖军每一次开赴战场的时候，战争基本上都到了尾声，前面的军队吃肉的吃肉、喝汤的喝汤，什么都剩不下，往往都是白忙活一场。

大明也并不是想要一直压着荆湖军，而是因为之前的几次大战都是蒙古率先动手，明军一直处于被动防御然后反击的位置上，所以最先与敌人接战的肯定是最前面的几个主力战军，而且因为蒙古的动作一直没有停过，所以就算是兵部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在将蒙古人彻底打垮之前轻易的将主力战军换防。这也就使得荆湖军只能一直在后面坐冷板凳。

虽然荆湖军的将士们知道，用不上自己代表大明这一战又打胜了，但是没有办法建功立业总是憋屈。

而这一次大明举国之力进行北伐，甚至就连叶应武的禁卫军和神卫军都全军冲上，荆湖军自然也有了用武之地。等到他们赶到战场的时候，接受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越过楼烦进攻岢岚水北侧的蒙古营寨，相比于进攻楼烦的宣武军和进攻雁门关的天武军，这一个任务绝对是最为困难的，不但意味着他们要在河谷之中不断突破蒙古人的封锁，甚至还要回头拦截随时有可能溃败进入河谷的蒙古军队，还要冒着后路被切断的危险进行长距离的急行军，不说别的，就是粮草和器械上都要经受巨大的考验。

这绝对是最重的任务，也是荆湖军上下将士期待已久的任务。

大雨瓢泼，将周围的山谷都笼罩在呼啸的风雨中，甚至连远处的山峦界限都看不清楚，岢岚水就在不远处咆哮回荡，原本并不湍急的河水，因为这风雨，就像脱缰的野马，不断撞击着两侧的滩头和山壁，无数的浪花飞卷，无数的水珠飞溅。

乌云低垂，阴雨之中，前方山谷尽头的营寨并不算高大——毕竟蒙古人这几个月也没有那么多功夫加固这些营寨，不过因为正好设立在这一处山谷的出口处，所以就算这样想要进攻也颇为不易。

足足一丈高的营寨寨墙横跨岢岚水，中间为水门，两侧为陆地寨门，营寨上可以看到蒙古士卒来往奔走的身影，一个个火光光点晃动。毕竟黑压压的明军压过来，就算是天气再怎么恶劣，这些蒙古士卒也能发现得了。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流淌下来，紧接着落入蓑衣之中，火光中一支支明军进攻队伍整齐而沉默的进入进攻位置，风声里只能隐约听见都头和十将们低低的吼声。

而在阵列的稍后方，一个简陋的雨棚已经搭建起来，篝火舔舐着满是乌云的天空，一尊尊火炮已经在火光中露出狰狞的面容，正对着前方，因为周围篝火的原因，这棚子之中甚至还有些闷热，索性直接赤着上身的炮兵们正在紧张的填装炮弹。

为了防止火药受潮，所以才不得不搭起来这个雨棚，甚至在周围用篝火烘烤，但是稍微有操作不慎，就有可能将炸药点燃，那可就不是小事情了，所以这些炮兵们身上的汗水，一半是因为来往忙碌，一半也是因为紧张小心。

而在雨棚的外面，几名亲卫的簇拥下，两道身影站的笔直，手中都举着千里眼看向远方。配属军队的千里眼，自然考虑到了雨天作战的可能，所以只要将千里眼前段的圆筒拉出来，就能够起到一定防止雨水沾染了镜头的效果，虽然代价是视野会变小，但是总比什么都看不清来得好。

“蒙古鞑子在这里的人可不少，显然雁门关失守之后，他们有可能将北面两个营寨的军队抽调到这里了。被各个击破还不如和咱们在这里决一死战。”站在左侧的是荆湖军将军杨守明，这个当年在庆元府跟着叶应武并肩作战，后来又在叶应武南下的时候主动起兵响应的中年汉子，这几年历练下来，更是平添三分稳重神色，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但是脸上的杀意足够将前面那个营寨彻底绞碎。

杨守明身边的是荆湖军督导胡应炎，相比于久经战阵的杨守明，尚且年轻的胡应炎满是兴奋的神情。和他一起当时追随王安节在常州起兵响应叶应武的几个人之中，姚訔正是在荆湖军督导的位置上升入京师，而陈炤也在几次大战中放出光芒，如果不是这一次北伐耽误了，恐怕出去独领一军也是有可能的，算来只有他胡应炎寸功未立，再加上又是第一次真正身临战场，要说他没有激动和期待之情那反倒是不正常了。

听到杨守明的感慨，胡应炎点了点头，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不知道是因为冻得还是因为激动：“既然这样，咱们倒是也可以一劳永逸了，将这个营寨拿下来，蒙古鞑子估计也就没有在后面死守的意思了。到时候一路横扫过去，这岢岚水一线就彻底控制在咱们大明手里了。”

“不能轻敌。”杨守明的声音低沉，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威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和蒙古鞑子交手了，杨守明很清楚，在过去轻视蒙古鞑子的基本都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即使是大明皇帝陛下有百战百胜的过往，在和蒙古人的对决中也是小心翼翼，除非是有足够的把握，否则不会剑走偏锋、兵出奇招。

这绝对不是害怕敌人，而是要在付出尽可能少的牺牲之下，将自己所能够利用的发挥到极致，毕竟大明需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一个胜利的结果。而显然对敌人重视和谨慎才能够确保最大可能的胜利。

胡应炎吐了吐舌头，自己这个搭档是外冷内热的人，而且确实是一条值得敬佩的汉子，所以他并没有想要以理力争的意思，更何况胡应炎也有这个自知之明，在这上面他是争执不过杨守明的。

没有多看胡应炎，杨守明的千里眼转到明军阵前，一支支火把已经熄灭，准备进攻的明军将士都隐藏在了黑暗中。本来这河谷就狭小，若是再打着火把进攻的话，那将士们可就成了活靶子，而且蒙古人营寨上也有火把，在黑暗中只要看准那火把的光亮向前冲，方向自然就不错。

“启禀将军，火炮准备就绪！”炮兵旅长快步跑过来，朗声吼道。

胡应炎点了点头，而杨守明霍然转身，手正对着前方营寨：“进攻！”

“开炮！”一面面令旗同时挥下，雨棚中的火炮同时爆发出轰鸣。

一道道弧线在天空中划过，光亮闪动，炮弹重重的砸在前方寨墙上，单薄的寨墙在炮弹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下剧烈晃动着。第一次实心弹校正之后，紧接着开花弹呼啸而出，爆炸声在营寨内外回荡。

泥泞被一遍一遍的炸开，而寨墙更是有一段彻底坍塌，可以听见寨墙后面蒙古人惊慌的呼喊声和来往奔走声。

“弟兄们，杀鞑子！”黑暗中，同时爆发出一声声怒吼，黑压压的身影有如潮水一般涌出，怒吼声将风雨遮掩，在整个河谷之中回荡，一道道身影跃入营寨上火把的残影之中，火蒺藜爆炸的声音此起彼伏。

而作为掩护，火炮也开始向纵深射击，一发发炮弹不断的抛出，升入空中，又重重的落入营寨。

“冲，为了大明！”一声声呼喊声刺破风雨，已经等候了、憋屈了太久的荆湖军，迎来自己的初战。

“为了大明！”胡应炎喃喃重复了一遍风雨中传来的口号，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军心可用，军心可用！

杨守明静静的站在那里用千里眼看着，而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有些狼狈的冲到两个人身边，胡应炎下意识回过头，见这传令兵满身泥泞，想必是长途跋涉、艰难行进而来，当即好奇的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情？”

传令兵喘息着从怀中掏出来信封交给杨守明，显然这封信被他小心翼翼的保护，所以并没有遭到损坏。杨守明看着信封上的“宣武军李芾”五个字，轻轻吸了一口气，不过还是飞快的将信封拆开。

只是草草的看了一眼，杨守明旋即将信递给胡应炎，自己默默地抬头看着风雨茫茫的南方。

————————————

雁门关。

岢岚水河谷之中的大雨，到了雁门关小了不少，有些像淅淅沥沥的春雨，将这个刚刚经历过血火磨砺的雄关笼罩在烟雨之中，为这要塞平添一份古朴庄重，而也使得远山愈发苍翠，

雨水顺着雁门关府衙的屋檐流淌下来，瓦片发出清脆的响声。

“外面这雨总算是小了，”江镐一边脱下蓑衣，一边大步走入议事堂，虽然雨小了，但是风还不小，他的头发上依旧有不少雨水，此时正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不过某看着雨云是向西移动的，恐怕岢岚水那边还有的受的，这一战，不好打啊！”

张世杰正负手站在舆图前面静静看着岢岚水一带的来往态势，而一群幕僚们正在忙碌。尹玉一边向着江镐点头示意，一边沉声说道：“风雨太大、道路泥泞，楼烦那边已经有两天没有消息传过来了，也不知道怎么样。现在咱们只能看着这好几天之前的态势推演，尽可能的考虑到各种情况。”

“宣武军和荆湖军，好歹也是两支主力战军，实在不行还有咱们天武军，说什么也不能让蒙古鞑子跑了。”江镐看着舆图上或许已经远远落后于战场形势的标注，“刚才某到城墙上和军营里转了一圈，弟兄们都休息的差不多了，随时可以上阵，这雁门关虽然是要塞之地，但是终究比不过大同府四通八达，不甚繁荣，城池也颇为狭小，弟兄们再这么憋下去总不是个办法，还不如直接拉上去和蒙古鞑子再较量较量。”

一直沉默没有说话的张世杰不由得轻笑一声：“这才几天就快憋坏了，等咱们打败了蒙古鞑子、没有战事可打的时候怎么办？你们岂不是要憋死，还不抓紧趁着现在习惯习惯，倒是来这里抱怨。”

江镐看着另外一张标注全国局势的舆图，上面的红色已经从最初的江南一直蔓延到现在的幽燕甚至西域：“几年之前，打败蒙古鞑子对咱们来说就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甚至这辈子都只是想要挡住蒙古鞑子的进攻，可是谁曾想到，现在咱们就站在这雁门关，看着蒙古鞑子匆匆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好不狼狈！”

张世杰和尹玉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对视一眼。

造化弄人，好在最终的胜利者是他们，是大明。

“好了，你也别口头上说的响亮，一旦楼烦那边有什么意外，天武军是要以最快的速度顶上去的，哪怕是现在道路泥泞！”张世杰微笑着拍了拍江镐的肩膀，而江镐和尹玉的神情一凛，看着张世杰。

战局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上柱国还在为有可能的失败做准备么？

而不等江镐开口说话，匆匆的脚步声就从庭院中一直传到议事堂，一名传令兵飞快的冲进来：“启禀诸位将军，楼烦战报！”

整个议事堂中顿时安静下来，原本低声讨论的幕僚们缓缓的抬起头，没有一个人说话更或者发出哪怕一点儿声响。而江镐和尹玉默默的将目光投在张世杰身上，这个时候不管是最好还是最坏的情况，这期盼已久的战报终于还是来了。

张世杰轻轻吸了一口气，伸手接过来信封，上面“宣武军李芾”五个字写的颇为端正，显然不是在慌乱之中写下的，这倒是让一向谨慎、注意细节的张世杰心中松了一下，要是出了什么大事，李芾不可能将字写的如此端正。

火漆撬开，信件滑下来，江镐和尹玉已经凑上前。

“击溃蒙古主力，忽必烈、奥都赤仅以身免。”

张世杰轻声念出来最上面明显大一号的字，显然是李芾最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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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三章将军百战身名裂（下）

PS：忽必烈的结局！

“击溃蒙古主力，忽必烈、奥都赤仅以身免。”

张世杰的话落在地上，而整个议事堂中安静的可以听见呼吸声。

片刻之后，所有幕僚们猛地跳起，大声呼喊着和身边同伴紧紧拥抱，议事堂被欢呼声所淹没。

而张世杰将信件递给江镐：“就在昨天，宣武军三个师虽然左右之间失去了联系，但是总算都以急行军的方式前后脚抵达楼烦，比蒙古鞑子快了一步，第一师从城中杀出，后来赶到的第二师和第三师分别进攻蒙古鞑子侧翼，风雨中蒙古鞑子不知道有多少敌人，再加上还在向前行军，猝不及防，终于撑不住崩溃了。只不过没有抓到忽必烈和奥都赤，现在李芾一边铺展开军队向北搜索，一边请北面荆湖军封锁道路，同时也请求天武军迅速南下，加入到搜索队伍中。”

江镐的手都有些颤抖，机械的回头看向尹玉，也看向那些欢呼的参谋们，恍惚间喃喃说道：“这一战，咱们打赢了？”

“咱们打赢了！”尹玉哈哈笑着盯住信上的每一个字，一向沉着稳重的他，此时也恨不得将那信上的字直接吃掉！

“这一战赢了是不假，但是还没有结束，忽必烈身患重病，奥都赤又是一个毛都没有长全的小子，肯定跑不掉的！”张世杰郑重的看向欣喜若狂的江镐和尹玉，伸手抓起来桌子上的头盔，“天武军江镐听令！”

“末将在！”江镐霍然站直，他身边的尹玉以及那些幕僚们也跟着打了一个激灵，站得笔直。

轻轻呼了一口气，张世杰转身看向外面的风雨：“天武军火速南下！”

“天武军火速南下！”江镐和尹玉飞快的一拱手，冲出风雨。

而张世杰也快步走出议事堂，身后几名幕僚们已经结伴站在回廊下，看着这夏天最后的雨顺着屋檐流淌下来，也看着院子中的护卫们在整齐的口号声中集结队伍，而很快这口号声就在整个雁门关关城之中回响。

已经休养了好几天，而且在这风雨中都快憋坏了的天武军，仿佛找到了合适的发泄口，大队的士卒唱着嘹亮的军歌开过雁门关的街道，一排排枪矛高昂的直指向苍穹，靴子重重敲打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响声。

“无与伦比！”一名幕僚抬头看向更远处风雨中朦胧的青山，忍不住喃喃说道。

“无与伦比！”幕僚们纷纷机械的重复着这四个字，看着明军将士有如滚滚铁流在门口的街道上奔涌而过。

生逢此世，得遇此景，岂不是人生之最大幸事！

而张世杰已经全身披挂走出来，一滴雨落在他的手心之中。这个以南来子身份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中年汉子、大明的上柱国，低声吟诵着，周围的幕僚们好奇的竖起耳朵。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张世杰喃喃吟诵着，走下台阶，他的亲卫们也已经恭候在一旁。

而张世杰纵身上马，狠狠一拽马缰，下意识的看向不远处挺拔的关城以及外面的连绵青山。向河梁、回首万里，哪怕是故人长绝，自己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而身名裂的，不是他张世杰！

“走！”张世杰朗声喝道，周围的亲卫们同时低喝一声，紧紧跟上自家主帅纵马向前的身影。

一名名骑兵冲入风雨，没入那滚滚向前的铁流中。

——————————

雨水顺着斗笠和蓑衣哗哗流淌着，视线之中一片模糊，但是依旧能够隐约看到黑暗之中跳动的灯火，漫山遍野。

那是明军将士正在搜捕一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忽必烈和奥都赤。毕竟从楼烦到岢岚水的这一条线上，一共就是这么大的地方，而且南面有宣武军和正在赶来的天武军，北面有荆湖军，只要拉开架势搜索，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足够了。

“这些南蛮子还真是无耻，”奥都赤咬了一口干饼，这是他口袋中仅剩的一张干饼了，而一名亲卫正用接来的雨水将干粮弄湿，喂给蜷缩在石头下的忽必烈，“爹爹，南蛮子竟然直接用咱们的俘虏在前面开路搜索，只要是找到了咱们踪迹的，重重有赏，而谎报军情的直接砍头，我蒙古的忠勇之士基本上都已经战死了，剩下的这些软骨头想要保命，还真是麻利，这才几天就已经向前推进了十几里地，追的咱们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仅剩的两名亲卫默默的扭过头，不想多看风雨中那个蜷缩的老人，只是将目光投向风雨和黑暗之中，一个光点出现在距离此处最近的山坡上，紧接着无数的光点越过山坡，犹如流动的光河。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怕就是眼前这个景象了。

两个亲卫缓缓站起来，同时攥紧手中佩刀，两三万大军刚刚和南蛮子接触就一败涂地，只有十多名弟兄护卫着大汗和小王爷冲出来，结果这几天弟兄们在前后开路和护卫，又基本上都折损干净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

但是这两个亲卫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目光冰冷盯着越来越近的火焰，想要伤害大汗和小王爷，就先从他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在这凄风冷雨中，蒙古好男儿的血气还是在的，总要比那些在前面给南蛮子卖命的软骨头们好。

“吾儿！”忽必烈缓缓伸出手，奥都赤怔了一下，连滚带爬的跑到忽必烈身边，这几天泥泞中打滚，甚至都记不清楚到底摔了多少次，衣服早就沾满了泥泞，狼狈不堪，更何况现在都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哪里还顾得上小王爷的威仪。

“吾儿！”忽必烈颤抖着抓住奥都赤的手腕，喃喃说道，“没有想到本汗纵横天下一生，最后却死在了这里，不甘心啊！”

奥都赤默默地别过头，不想对着忽必烈的目光。老人的双眸之中虽然已经没有了作为一个王者的锋芒霸气，但是那一种沉重、悔恨和无奈的神情，却更让奥都赤心痛。

英雄末路，怕应当是如此。

忽必烈喃喃说道：“我到现在还忘不了，吐蕃的雪山、大理的湖泊还有荆州的烽烟。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一半是在厮杀之中度过的，还有一半是在蒙古大汗的王座上度过的。我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天下的脉络，只要时间充足，就能够掌握整个天下，可是谁曾想到出现了叶应武这个变数，襄阳、陈州、成都再到幽燕，蒙古数十年三代人积攒的家底在几年之中败坏的干净，每一次的努力都只是成就了他走向更高······”

说到叶应武，奥都赤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说谁是最大的变数，那么非叶应武莫属。自从襄阳之战阿术战败以来，蒙古的气运就像是走到了尽头，急转直下，陈州一败、成都再败，现在幽燕和沁水又是大败，就算是忽必烈和自己还能活着回到草原，又有什么能力和如日中天的大明较量？

前宋到了最后生死存亡的关头，有一个叶应武站出来力挽狂澜，可是蒙古又有谁能够来力挽狂澜？华夏用三百年气运换来这么一个人物，蒙古又去哪里找三百年的气运？

蒙古数十年的崛起，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可是这数十年光阴下来，就像是幻梦一场。现在的蒙古又回到了原点。那些曾经纵横欧亚、在中原所向披靡的草原骑兵，在华夏民族的反击之下化为烟尘，就像是他们的前辈——匈奴人、鲜卑人和突厥人一样。

或许这是一个草原民族面对华夏这个已经传承了五千年民族必然的命运，无论是这浪涛如此汹涌奔腾，终究有被粉碎的那一天。

而现在他们在这凄风冷雨中就见证了这幻梦成灰！

“孩儿啊，你知道么，父汗曾经做过一个梦，一个很美好的梦，梦里咱们蒙古的铁骑横扫江南。”忽必烈的声音低沉却平缓，在这一刻仿佛能够穿透风雨，遮掩住一切的喧嚣，“在那个梦里，没有叶应武，没有这最大的变数。那些南蛮子虽然抵抗的顽强，但是终究在我大蒙古骑兵的面前被击溃，就像父汗当初在荆州击败贾似道一样。我们的骑兵冲到了临安、冲到了岭南，我们的骑兵、我们的旗帜······还真是有些好奇啊，这个叶应武到底长什么样子，只是可惜恐怕是见不到了。”

奥都赤下意识看向忽必烈的脸，戎马倥偬一生的父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眼睛闭上，就连那最后让奥都赤感到恐惧和羞愧的目光也消失不见。老人因为久病而苍白的脸上莫名其妙的浮现出血色，而奥都赤急忙握紧忽必烈的手，那手冰冷刺骨，在不断颤抖。

刹那间奥都赤甚至有些恍惚，忽必烈所说的那个梦是真的，现在的一切都不是真相！

但是冰冷的雨水流进他的胸膛，明军士卒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又把他这美好的幻想消灭。

这里还是风雨中岢岚河谷，那些黑暗中浮现出来的依然是有如魔鬼一般的身影，而梦幻中纵横驰骋的骑兵和旗帜，早就已经化作烟尘。

“父汗······孩儿无能，不能保着父汗逃出去了。”奥都赤缓缓抽出佩刀，身为蒙古小王爷，他就算是死也不能落在南蛮子的手中，让他放心不下的还是父汗，父汗现在太虚弱了，但是还有一口气在。

从奥都赤同样颤抖的手中抽出来自己惨白的手，忽必烈再一次睁开眼睛，看着周围漆黑的山峦和那涌动的光点，突然间哈哈一笑：“失之交臂，失之交臂！蒙古自成吉思汗崛起以至今日的气运，尽了！苍生天不保佑，这山河，重是汉人的了，这气运，重是华夏的了，重是华夏的了！”

声音在山谷之中回荡着，听到声音的明军士卒大吼着向这边扑来。

忽必烈，一定是他们想要找的忽必烈！

而忽必烈竭尽全力瞪大眼睛，仿佛要将这周围自己得而复失的山河尽最大可能纳入眼中。而他的嘴唇轻轻颤抖一下，凑到奥都赤的耳边，断断续续说道：“活······活下去······”

“去”字的余韵还在回荡，而忽必烈已经缓缓靠在了山石上，眼睛瞪大，但是已经没有了声响。

“速速投降！”一名明军都头快步冲上这一处山坡，手中的火把倒映着佩刀的光芒。而大队的明军士卒犹如潮水从他身边涌上来，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都写满了疲惫、眉毛上甚至还挂着雨水，但是一双双眼眸之中浓烈的斗志和杀意足够将天地燃烧！

那两名亲卫怒吼着扑上去，不过转瞬就被明军将士淹没。

至死他们都没有回头看向身后。

奥都赤并没有在意身后的动静，只是颤巍巍的伸手探到忽必烈鼻子下，已经没有任何气息了。

“父汗——！”这个年轻的蒙古小王爷突兀的爆发出哭喊，整个人直接跪倒在泥泞和雨水中，深深地低下头。

风雨中，所有的明军将士都陷入沉默，静静看着这两个身影，没有人开口说话。

而后面被明军看押作为苦力和劳役的蒙古俘虏们，听到这哭喊声，都默默低头，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地上。

明军将士有如潮水一般分开，这流动的赤色光河像是被一把利剑从中间劈开。在几名亲卫和将领的护卫下，李芾和杨霆并肩快步而来。按照和荆湖军约定的范围，继续向北就是荆湖军负责的了，所以对于这一片山地，宣武军上下都极为重视，说什么不能让蒙古大汗落入荆湖军手中，这种擒贼擒王的功劳应当属于宣武军！

所以不只是几个军长和师长亲自在一线指挥，甚至杨霆和李芾都在后面跟着，带着亲卫来回巡视，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忽必烈和奥都赤找到。而现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两个家伙总算是没有逃出宣武军的手掌心。

风雨凄凄，奥都赤的哭喊声不断刺伤每个人的心灵。

李芾和杨霆看了一眼静静躺在山岩下面须发尽张、死不瞑目的老人，便知道怎么回事，默默地走上前。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到蒙古大汗，看着老人狰狞的面容还有散乱的头发，李芾轻轻摇了摇头，伸手覆在忽必烈的脸上，想要将这个一代枭雄、蒙古大汗的眼皮盖上，然而当李芾的手拿开，那眼皮又再一次睁开。

“还真是死不瞑目。”杨霆不由得感慨了一声。

而李芾没有再多尝试，只是一边让人将忽必烈的尸体和蜷缩在泥泞中不断哭泣的奥都赤送下去，一边缓步走到杨霆的身边。雨水顺着两人的蓑衣和衣甲流淌下来，远山近水在风雨中尽显苍茫。

“也多亏了他死不瞑目。”李芾喃喃说道，“现在这莽苍苍的千万里江山，是大明的了，也是华夏的了。”

杨霆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忽必烈一死，反而让他觉得有些空落落的，或许是因为这一块压在所有华夏儿郎心头的大石，实在是太沉重了。忽必烈死了，放眼天下，又有谁能够在大明的兵锋下坚持？

大明即将拥有的，不只是华夏汉唐故土，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啊！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李芾忍不住低声吟诵着，“辛稼轩盼望了一生的山河，现在就在咱们脚底下，而这满坑满谷，都是我大明的旗帜。”

“这首词未免悲壮了一些，”杨霆扬起头，看着风雨中的江山万里，“还是应该换一首歌来的合适一些、”

李芾一怔，而两人微微一笑，黑暗之中已经能够听见大明将士们高昂的歌声。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

谁能相抗？！

············”

刹那之间，天地之间，只有这歌声在回荡。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雨停歇，乌云裂开一道缝隙。

天光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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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四章梦回山雨已停歇

“使君，带着我们上吧！”

无尽的血火卷动，旗帜不知道是因为血色还是因为火焰，呈现出刺眼的火红色，仿佛要将天地点燃。一道道身影前赴后继，冲入那血火之中，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因为大吼而狰狞，当然也有玩世不恭的家伙回头看一眼后面的袍泽，带着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但是没有人停下脚步，他们就这样冲入血火之中，死不旋踵。

“相公，带着我们，临安，两淮，杀他个通透！”又是一声平地惊雷般的吼声，更多的骑兵从天边席卷而来，他们手中的旗帜迎风舞动，他们的马槊端平，有如翻滚着的巨浪，同样没入那血火！

“为了陛下，杀！为了大明，杀！”震天动地的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漫卷的风潮、滚动的铁流、照亮黑暗的炮声，恍惚间有如沁水当日！

叶应武默默地站在山崖上，看着无数的人从他身边冲过，看着象征着大明的赤色旗帜舞动，看着那血火在熊熊燃烧。一柄柄刀枪高高举起，一面面旗帜在头顶猎猎作响，一匹匹战马发出振奋的鸣叫，一名名将士兴奋的怒吼着向前。

杀戮，死亡，血火无边无尽。

而那一面绣着“明”字的旗帜，依旧在血火中央舞动，仿佛这些所有的倒下、战死的将士，都将他们的血肉化为那旗帜的一角，让这旗帜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即使是火焰扑在上面都留不下痕迹。

马蹄声从叶应武左近响起。

“虽然某不太喜欢如此作为，但是不得不说你做的很好，谢谢。”一个浑身披挂的将领在叶应武的身边走过，淡淡说道，转而狠狠一抽战马，平端着他的枪，带着一队一队的士卒向血火中冲去，而一面旗帜在他的头顶招展，叶应武确信自己看的很清楚，那是一个“岳”字。

古朴庄重，稳如山岳，就像这支军队。

撼山易，憾岳家军难。

而在这一支军队的侧翼和后方，一面面旗帜分为鲜红。

“宗、韩、吴、虞、孟、王、余······”叶应武喃喃在心中念出来。

宗泽老将军、韩世忠将军、吴玠将军、虞允文丞相、孟珙将军、王坚将军、余玠将军······还有很多很多，他们的旗帜延伸到天际，再远叶应武已经看不清楚，但是叶应武清楚他们是谁。

百年来，他们将热血洒在华夏的寸寸山河上。

无数的将士跟在这旗帜后面，走向那血火。

每一张脸庞在经过叶应武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回头看向他，而每一个将军都会开口说一句话。更远的叶应武已经听不见，但是他们的口型却依稀可辨。

“做得很好，谢谢！”

血火逐渐吞噬了这些背影，而血火中的那旗帜愈来愈大，迎风舞动。仿佛那血火就是一个祭坛，吸收了这么多人的血肉，滋养那旗帜。

忽的那一团血火，终于消失，而旗帜还在。

天一下子阴暗下来，一丝凉意从叶应武手背上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不过那旗帜的周围，却没有一丝风雨。

一个老人缓缓走过风雨，走到叶应武的身边，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叶应武，又扭头看了一眼那旗帜，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生前一直想要见见你，见见这个华夏三百年气运所加的人物，结果只是在沁水远远一观，却没有想到竟然在这里相见了。看在我这张老脸上，对蒙古子弟好一些，可以么？”

叶应武的脸颊抽搐一下，目光一直在那一面旗帜上，看都没有看这个自己最终战胜的强大对手，淡淡说道：“一个民族的重新崛起，必然是站在无数民族的尸骨血肉上的，否则就算是崛起了也要面对更多的风雨挫折。你觉得某会为了蒙古子弟，放弃这华夏三百年气运和这千千万万忠烈前赴后继用血肉换来的机会么？”

“哈哈哈哈！不错，不错！”老人一甩衣袖，哈哈笑道，甚至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这天下归你，本汗算是服气了！你一开始只是一个变数，但是现在却是天命所归！之后的他们怎么样，本汗尽力了，管不了······也就管不了了，走了走了，先走一步的好多人可等本汗很久了！”

叶应武凝神顺着老人离开的身影看去，道路的前方，一个个只有过几面之缘甚至根本没有见过的身影面容，此时却是无比熟悉。

阿术、张弘范、真金太子、那木罕、尤宣抚······甚至还有贾似道、吴革，甚至还有佝偻着身子的宋度宗、低声交谈的谢太后和全皇后，还有很多很多人。当那个老人走入他们队列的时候，他们或是行礼，或是扭过头不想多看一眼，但是都不约而同的和老人一起向前走，距离叶应武和那一面旗帜越来越远，最终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个时代，走远了。

而叶应武静静的转过身，向反方向走去。

青山九万里，在眼前有如画卷般展开；赤色龙旗，在他身侧舞动。

另一个时代，刚刚来临。

————————————————

“啊！”叶应武惊呼一声，猛地坐起来。

一阵清风吹过，灯火低垂，叶应武轻轻打了一个寒战，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后已经湿透，而额角也有汗水。叶应武揉了揉眼睛，这才回过神来。

窗户半掩的御书房、批改了一半的奏章、随风摇摆的灯火，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不过之前隐约有印象的雨声已经消失。

“夫君！”金步摇晃动的清脆响声和女孩的呼喊声打断了叶应武的思索，一身白色百褶裙、青色褙子的赵云舒小心放下书，走到叶应武身边，“夫君刚才批改奏章的时候睡着了，妾身看夫君白天劳累，不忍之下就没有叫醒夫君。呀，夫君可是做噩梦了，怎么满头都是汗？”

叶应武长长呼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

恍如梦幻，但是叶应武却感觉无比真实。

妖梦入怀啊！

叶应武虽然没有回答，但是看到他的神情赵云舒就猜测的八九不离十，走上前用手帕给叶应武轻轻擦了擦汗：“夫君可要让御膳房做些提神醒脑的汤羹，还是直接去歇息？”

看着桌子上还剩下的几本奏章，叶应武轻轻揉了揉额角：“什么时候了？外面的雨好像都停了？”

“已经快过了亥时，”赵云舒一边帮着他整理了一下桌子上有些散乱的奏章，一边打趣道，“外面这雨都已经下了小半天，大约半个时辰之前就停了，否则怕是老天爷都没有这么多的水可以拿来下了。”

叶应武轻笑一声，打量着眼前的赵云舒，要想俏、一身孝，有时候最朴素纯洁的白色，反倒是最能够反衬出来女孩的清丽绝尘，尤其是赵云舒本来就相貌绝佳，在摇曳的灯火中看上去就像是仙女下凡，再加上那内层的青色褙子点缀，平添几分生动灵性。

显然赵云舒的心情也不错，并没有注意到叶应武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只是躬身小心将桌子上的奏章分类，剪裁得体的衣衫随风贴在身上，玲珑的曲线随之展露在叶应武越来越灼热的目光下。

一缕秀发有些调皮的垂下来，女孩秀眉微蹙，伸手将秀发收拢，这抬头的功夫，方才看到叶应武直勾勾盯着自己，不由得娇嗔一声：“看什么看！”

“不麻烦御膳房了，让下面人温两壶酒，有没有兴趣陪着某对饮两杯？”叶应武微笑着说道，丝毫没有想要收回自己目光的意思，“某刚才梦到忽必烈死了，这可是一个好兆头，说什么也得喝两杯庆祝一下。”

“只是梦见了，不见得是真的，”赵云舒毫不留情的打击叶应武，以报复这个家伙一直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的目光，“更何况夫君就不想着能够捉到活的忽必烈、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么？”

叶应武眉毛一挑，缓缓说道：“忽必烈这种一代枭雄，还是不要折辱的好，更何况这种人多活一日，某的心中也放心不下，就像历代的开国君王永远都会猜忌前朝末代君主一个道理，看看李煜，再看看之前朝代的那些末代君主，又有几个有好下场？所以说不得到了这南京城某还是得杀了他，倒不如让他死得痛快一些。”

赵云舒没有多说，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回头说道：“上好的绍兴女儿红？”

叶应武含笑点了点头。

虽然叶应武平日里并不怎么喜欢饮酒，但是作为大明宫廷所在之地，这皇宫之中自然还是有不少上好窖藏的，毕竟举行大典和宴请臣子的时候，还是需要用到酒水，到时候若是酒水不足，岂不是坠了皇家的颜面。

很快赵云舒就去而复返，几名婢女和侍卫抬着桌子走进来，上面不只是有温好的酒水，还有两盘精致的小菜，显然在这之前赵云舒就已经吩咐御膳房有所准备，只是在叶应武醒之后多问了一句罢了。叶应武不由得轻笑一声，这个丫头表面上总是冷淡的样子，但是实际上却是外冷内热，尤其是自小皇家大内长成，让她做事颇为细腻，考虑得到方方面面。

叶应武没有过多犹豫，直接大刀阔斧的坐了下来，轻轻抿了一口酒，淡淡说道：“刚才某之所以这么笃定忽必烈死了，是因为某不只是梦到了他一个人，而是梦到了很多很多人。”

赵云舒怔了一下，迎向叶应武的目光。而叶应武扭头看向窗外风雨后的夜色：“梦到了天地之间都是血火，梦到了岳飞、梦到了韩世忠，还梦到了很多很多这百年来前赴后继的将军还有将士们，还梦到了自襄阳以至今日曾经追随着某向前冲杀的弟兄们，他们或是喊着‘相公’，或是喊着‘使君’，或是喊着‘陛下’······就那样冲向那一片血火、义无反顾。”

听着叶应武的喃喃自语，赵云舒打了一个寒战，却什么都没说。而叶应武并没有停下来：“还梦到了忽必烈，他跟着贾似道还有你爹爹一起向前走去，他们的时代仿佛在那一刹那落下了帷幕。”

“爹爹？”赵云舒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夫君笃定的原因么？”

叶应武点了点头：“贾似道、你爹爹还有谢太后、全皇后，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就这么向前走了，但是这些人之中并没有江相公还有我爹爹，全都是已经离世的人，所以某才如此笃定，忽必烈是已经死了，否则他不可能在那里。”

顿了一下，叶应武迎上赵云舒的目光，沉声说道：“舒儿你知道么，某曾经做过一个比这还神奇的梦，在那个梦中，某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根本没有能力挽回这天倾，而大宋的军队对于襄阳被围困熟视无睹，贾似道甚至向你父皇说襄阳城外并无敌军，襄阳城在坚守六年之后被蒙古鞑子用回回炮攻破，樊城的牛富老将军战死，襄阳的吕文焕投降，贾似道被迫出征、一如荆州之战那样丧师辱国，而你父皇也因为酒色过度的驾崩，整个大宋自此全线崩溃。

在那个梦中，你有三个弟弟，年纪都很小，谢太后带着最大的那个投降了蒙古鞑子，而陈宜中和陆秀夫他们带着剩下的两个继续向南，一直到了一个叫做崖山的地方，蒙古鞑子来得很快，文天祥兵败被俘，张世杰也战败，陆秀夫带着大宋最后的小皇帝投海自尽。在他们的身边，十万军民蹈海······后来文天祥被押到蒙古鞑子的都城，在轮番劝降无果之后被斩首。不过他倒是写了一首诗······从此华夏被蒙古鞑子统治，之后又是无数的王朝更迭，但是华夏的气运却是越来越衰弱，一直到有一天，甚至就连西洋和东洋的鬼子、咱们曾经的藩属国们都杀上门来，那真是一场比现在所有的战争还要惨烈的战争，是一场比现在所有某所见到过的血火还要浓烈的血火······三千万人百姓将士······为了挽回天倾，三千万······”

叶应武喃喃说着，手甚至有些颤抖，酒水不知不觉得已经洒出来。

赵云舒默然不语，只是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又紧接着倒了一杯，喝得飞快，仿佛想要将叶应武刚才所说的那些从自己脑海中去除。这一刹那她不想去追问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神奇的梦，只是想要一醉方休。

因为叶应武刚才说出了一个很致命的真相，如果没有他力挽狂澜，这南宋恐怕支撑不了多久。赵云舒虽然不知道崖山在哪里，但是她肯定，若是没有眼前这个看上去并不怎么魁梧的男人，那崖山之下必然是尸积如山、血流如海！

而叶应武默默的扭头看向窗外。

风雨散尽，一地残枝落叶。

好在这个已经被自己改变了的时代，不再是那一个时代，而华夏至少在短期内不会再有崖山，不会再有十万忠魂义无反顾、用鲜血染红青史······至于之后会不会有扬州、嘉定、再往后的南京，叶应武不想去想了，因为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做到了最好，剩下的如果还属于这个民族需要遭受的苦难，那叶应武也束手无策。

酒杯跌在地上，赵云舒轻轻呼了一口气。

“你慢点儿喝！”叶应武回过神来，有些无奈说道，这丫头的酒量他可清楚，再多喝两杯估计就不省人事了。

上好的女儿红下肚，赵云舒的俏脸上已经爬满了丝丝缕缕的红晕，烛火摇晃，更是将她的脸颊映衬得如梦如幻。恍惚间又是在梦中，叶应武瞪大眼睛，喉头不由咕咚一下：“襄王梦神女，子建遇洛神，某今天终于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了，刹那间的惊艳。”

“噗！”赵云舒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扶住桌子，“夫君你喝醉了，妾身可不是什么巫山神女和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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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五章待浮花浪蕊都尽（上）

“不是胜似！”叶应武嘿嘿一笑，实际上至始至终他一点儿酒都没有喝，真正喝醉的是眼前这个小丫头，当下里叶应武一把抓住赵云舒有些颤抖的柔荑，“孤男寡女、长夜漫漫、红颜醉酒，某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是某人发出的盛情邀请？”

“这里是御书房，你别乱来！”赵云舒顿时清醒过来，秀眉微蹙。

“不是御书房是不是就可以了？”叶应武笑着说道。

惠娘和格桑还要有一天才能回来，而婉娘因为很久没有回家，向叶应武提出回家省亲的请求，叶应武并没有拒绝，只是不知道怎么这消息被叶梦鼎和陈氏听去了，二老觉得也是应该去拜访一下亲家，顺便两个老人也可以游山玩水、放松心情，所以原来就不低调的省亲，一下子变得极为高调，无奈之下叶应武抽调了百名百战都骑兵跟随护卫，再加上禁卫军、六扇门的护卫以及随行的婢女，浩浩荡荡竟然有四五百人。

而且赵云微在宫中呆的时间久了，也吵着闹着要和婉娘一起去，本来赵云舒是坚决要跟着的，结果却被絮娘拉到旁边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虽然叶应武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但是却清楚的看见赵云舒是红着脸跑出来的，而絮娘出来的时候还对着他嘿嘿一笑。

杨絮本来就是练武出身，再加上性格泼辣，素来和叶应武开玩笑最是没大没小，在床笫之间更是被叶应武带着花样百出，看这两个女孩的样子，分明是絮娘对舒儿倾囊相授，叶应武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乐开花。

因为南北战事的原因，六扇门和锦衣卫的高层统领基本上走的干净，甚至就连杨风杨老爷子都动身了，直奔最遥远的河西，所以这南京城中汇聚四方消息的总舵反倒是空了下来，无奈之下絮娘和琼鸾只能去帮忙，甚至晚上就直接呆在哪里，叶应武连人都见不到。而剩下的这几个孩子全都堆在了绮琴身边，琴儿每天忙着和奶妈们一起带孩子，自己早就团团转了，自然也顾不上叶应武，所以导致叶应武这两天身边一直是赵云舒陪着。

毕竟叶应武宠爱的妻妾之中，也就只剩下这一个了。

虽然很好奇絮娘到底说了什么，但是叶应武肩头的责任更重，包括北地和南洋的战事以及将军山火器生产等等，都需要他操心，每天这奏章就要看到快子时，看完奏章倒头就睡，哪里还有心情戏弄这个小姑娘。而现在这一场幻梦入怀，让叶应武第一次有了松一口气的感觉，自然也就来了兴致。摆在面前的佳肴，没有不吃的道理。

伸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赵云舒却发现自己已经松软无力。这几天晚上陪着叶应武，注意着他的动静，要说不累那是不可能的，再加上这一杯酒下肚，更仿佛夺取了最后的力气。

打了一个哈欠，小姑娘缓缓趴倒在桌子上，竟然自顾自的睡着了。

外面重又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山雨不知怎么又重新下了起来。

隐约感受到有人将自己抱了起来，赵云舒喃喃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伸手死死攥住那人的衣袖，这胸膛散发着温暖，无比熟悉。在这一刻，这胸膛仿佛成了自己在凄冷的风雨中最坚固的依靠。

永远不会倒塌，遮挡住所有的风风雨雨。

————————————

“娘娘，娘娘，时候不早了，快些起身吧。”一名婢女低声唤道。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头。

赵云舒下意识的拥紧被褥缓缓坐起来，秀发顺着洁白的肩头滑下来，她下意识的按住额角，头痛欲裂啊。

站在床头的正是自己的贴身丫鬟朱弦，名字取自黄庭坚的“朱弦已为佳人绝”。这个俏丫鬟有些无奈的说道：“娘娘，陛下都已经起来小一刻钟，早就去前面了，娘娘却在这里睡得沉。”

“这······这是哪儿？”赵云舒喃喃说道，环顾四周，并不是自己早就习惯了的寝宫。而昨夜的记忆此时犹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再看一眼周围的装饰，赵云舒顿时扯过被子蒙住头。

御书房，这里可是御书房啊！

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在这里睡下了，后宫规矩之中很明确的一条就是后宫妃嫔不准随意安歇在御书房，虽然大明现在后宫还没有明确的规定，但是这些都是作为约定俗成之规则，就算是陆婉言也都没有打破过的。

婉娘她们回来不知道怎么嘲笑自己且不说，恐怕夫君也会······

赵云舒一怔，重新坐起来，旁边枕头上的凹痕还在，甚至手摸上去还有些温热，显然刚刚走没有多久。而她内里的诃子也穿的好好地，更不要说更内层的亵衣。

伸手扶额，赵云舒轻轻叹息一声。很明显昨天晚上两个人什么都没做，再想起絮娘告诉自己的那些方法，赵云舒更是头疼欲裂，还以为昨天借着酒劲能够放开来取悦一下夫君，谁知道自己喝的不省人事。

朱弦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还是指了指叶应武的枕头边：“娘娘，陛下还给您留了一张纸条······”

赵云舒怔了一下，果不其然在叶应武那边枕头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赵云舒小心抽出来，只见上面龙飞凤舞或者说飞扬跋扈写着几个字：“喝醉酒的滋味怎么样？小懒猪，睡醒起来是不是头很疼，某已经让人备好了醒酒汤还有给你养身子的药，乖乖喝下去。”

“噗”的一声，赵云舒哭笑不得，本来打算将这纸条放在一边，不过想了想，她又拿在手心中反复摩挲，终于还是珍重的折好放入口袋之中。而旁边的朱弦不由得好奇问道：“娘娘，陛下到底给您写的什么？难道是情书不成，让娘娘如此珍重？”

情书？赵云舒秀眉微蹙，让这个家伙正儿八经的写情书看来是不可能了，而这带着夫妻之间小调笑和小温馨的字条，实际上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够算作情书吧。

当下里赵云舒一边浑浑噩噩的在朱弦的服侍下洗漱更衣，一边点了点头：“也算是吧。”

“陛下还真是宠着娘娘。”朱弦低笑道，“还没有听说陛下什么时候让后宫妃嫔留宿御书房，更没有听说有给其余娘娘们写情书呢。”

赵云舒暗地里翻了翻白眼，这样的情书也就是叶应武欺负自己脾气好，要是惠娘还有杨絮之流的看到了，岂不是要张牙舞爪的扑上去找叶应武算账？至于御书房······好像这个家伙也就是在朝中有大事的时候才会在这里留宿吧，都那等紧要关头了他哪里有心情让谁侍寝？

不过知道解释也没有，赵云舒只是微笑不语。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面对朱弦恰到好处的恭维，要是不开心才怪。

当然真正让赵云舒开心的，还是叶应武这一张纸条本身。

最是无情帝王家，赵云舒自幼成长于帝王家，自然更能够理解这一句话背后的含义，或者说她从小所见所闻实际上都是在无形之中印证着这一句话。当一个人的身边被权谋所充斥的时候，他自然而然会被浸染的更加了冷血无情，甚至对于身边的至亲之人也会自然的有所疏远，而帝王家是天下权力汇聚之地，自然也是权谋汇聚之地。

且不说别的，之前赵云舒就能够很明确的察觉到，当初自家父皇和全皇后之间实际上也就只剩下夫妻之名了，维持他们关系的不再是爱情——这个似乎也没有过——更不是亲情，而只是道德礼仪上的皇后与皇上的关系。

至于那些整天环绕在父皇身边的环肥燕瘦，赵云舒更是相信她们所为的绝对不是得到那个身材瘦弱、脸色苍白的皇帝真正的喜爱，而是想要用他的宠爱来获得自己想获得的东西。

任何的生机和真情，入了帝王家似乎都会随之冷淡下来，甚至消散殆尽。古人诗云：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为路人。实际上便是这个道理。

但是从叶应武还有后宫这些姊妹们身上，赵云舒并没有感受到这种冰冷和互相提防，叶应武依旧是那个有血有肉的叶应武，在后宫妃嫔面前基本上没有任何架子，甚至还会很温馨的给自己写纸条，而后宫之主婉娘更是性格温雅之女子，自有母仪天下之风范，有她早早的坐镇在那里，后宫之中更是翻不起什么风浪。

陆婉言虽然有时候有些优柔寡断，但是在大事上无论是杨絮、绮琴还是赵云舒和惠娘，都能够相助一臂之力，所以并不用担忧，更何况叶应武在外面遮风挡雨，又有什么大事真的需要她们来犯愁？

这样一个温馨的家庭，是赵云舒梦寐以求的。

“娘娘？”朱弦低呼一声。

赵云舒呀了一声，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甚至连外衣送到面前都没有注意到，急忙抬起手臂让朱弦服侍自己穿上，而她不由自主的伸手按在胸口，那张纸条就放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小火炉不断地散发出热量，温暖着每一寸肌肤。

“娘娘怕是想陛下了吧？这才多久没见啊！”朱弦俏皮的眨了眨眼，她是赵云舒的贴身婢女，平日里就颇为谈得来，此时自然有胆量调笑。

“你个小丫头，张口陛下，闭口陛下，莫不是思春了，要不要改天让陛下把你收了？”赵云舒秀眉微蹙，被说中了心事自然有些气恼，只能那这件事来吓唬吓唬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只不过出乎赵云舒意料，朱弦脸上露出惊喜神色：“真的？”

对于这个名动天下的大明帝王、一手力挽狂澜的末世英雄，这些后宫的小丫头们也早就仰慕不已，只是叶应武在后宫之中可是实打实的“守身如玉”，能够侍寝的也就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妃嫔，基本上都是当初跟着他的旧人，而后来陆续充入后宫的妃嫔虽然人数也不多，但是也没有这个福分，更不要说她们这些小丫鬟和侍女了，若是能够得到这样一位帝王的恩宠、哪怕是只有一夜雨露之恩，也绝对是人生的幸事。

君不见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后宫妃嫔是怎样挤破脑袋争宠的？

看着朱弦激动的神情以及微微颤抖的双手，赵云舒默默的扭过头去，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下了什么错误。而朱弦还有些不确定的上前一步：“娘娘，您可要说话算话啊，奴婢只求能够侍奉陛下、侍奉娘娘，对娘娘忠贞不二。”

赵云舒含糊的点了点头，还真是引火上身啊。

“娘娘，奴婢刚才失态了，请娘娘万万恕罪，陛下刚刚传来消息，请娘娘起来更衣洗漱之后一起用膳呢。”朱弦急忙躬身说道。

“你不早说！”赵云舒顿时瞪大眼睛，“快，把这件衣服换了，平时穿穿也就罢了，怎么拿出去面见陛下？”

朱弦还有外面等候的几名婢女手忙脚乱的去拿衣服，而朱弦这个俏丫鬟微微侧头看着站在铜镜面前的赵云舒，不由得腹诽一句：女为悦己者容，娘娘每天一副屈从于陛下淫威的可怜样子，内心里还不是喜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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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当然不知道一墙之隔的御书房寝室之中发生的事情，就算是知道了也就是微微一笑。若是连赵云舒的心都拿不到，那他叶应武凭什么去掌控天下的军心民心？

站在叶应武面前的郭守敬、邓牧和周密以及众多工匠正静静的看着眼前，每个人脸上都有狐疑的神情。因为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火炉，而火炉上面放着一个同样看不出来什么特别之处的水壶。

陛下昨天郑重其事的让郭守敬带着工部优秀的工匠过来，又大早晨起来接见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看着一壶水烧开？

虽然知道陛下绝对不是这么无聊的人，而且陛下也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这个后宫的妃嫔们肯定不同意，因为这个家伙总是有很多闲工夫想怎么换着花样折腾——但是看着这么一壶水烧啊烧，就算是脾气最好的郭守敬也忍不住微微皱眉。

“嗡！”一声轻响，水终于烧开了，顶着壶盖不断颤抖。

叶应武霍然抬起头，看向下面一脸茫然的官员们和正在打量这第一次来到的宫殿、颇有兴趣的工匠们，不由得暗暗叹息一声，早知道老子就不在这个地方做实验了：“咳咳，诸位卿家来看。”

郭守敬等人这才抬起头来，郭守敬担忧的说道：“陛下，这个······还是先把水壶拿下来吧，否则等会儿恐怕······”

突然间郭守敬一顿，他也不是榆木疙瘩，此时也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叶应武为什么让他们在这里看烧水。那不断颤抖的壶盖、呼呼的水声，就像是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大门！

水，这是烧开的水，而只是依靠这烧开的一壶水，这壶盖就被顶了起来，而如果是烧开的一池子水，又应当如何，会不会可以直接带动工坊之中的那些庞大器械？而相比于将大量的水引入山中，这直接烧水要简单得多！到时候只要加上更多的齿轮带动，哪怕是只有一小池子水，照样可以将一个偌大的机器带动起来，而接着想到热气球之所以能够上升的原因，郭守敬更是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之前他脑海中对于机械的认识和进一步发展的方向，就像是一个一个的小空间，而现在这被沸腾的水不断顶起的壶盖还有那腾腾升起的白气，直接将这些小空间彻底连通，形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相互贯通的领域。

用火来烧水，然后用水来驱动机械，这样就可以带动更大的机械，相比于之前的水力器械也更好控制，而且更主要的是，在一些缺水的地区，这样的器械照样可以运转，工部也不用一直蜷缩在将军山了！

“陛下！”郭守敬的声音中带着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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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六章待浮花浪蕊都尽（中）

郭守敬还没有喊完，邓牧、周密和其余工匠也都反应过来。

邓牧和周密毕竟刚刚入行不久，对此还不是很熟悉，不过好在他们都颇有天分，而那些工匠们则是因为注意力都被皇家的威严吸引去了，一时间没有办法凝神思考，所以他们的反应都比郭守敬慢了半拍，不过此时也都明白过来，一双双眼眸之中带着激动和期待，看向叶应武。

活脱脱就像发现了新大陆。

不过实际上对于他们这些工匠们来说，又何尝不是真的发现了新大陆？叶应武一挥手，小阳子急忙上前将水壶提起来，而早就准备好的茶杯摆开，每个人身边都放了一张椅子，上好龙井贡茶的香气弥漫在御书房中。

叶应武缓缓坐下，看向这三名工部的官员和工匠：“某能够想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至于怎么将这种力道转化为推动器械运转的力道，那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不过某估计运用这种原理生产出来的器械应该比工坊之中原有的水力器械来的有用。”

郭守敬冲着叶应武一拱手：“多谢陛下指点，臣等无能，未能想到这个办法，还请陛下恕罪。”

“你们有哪门子罪。”叶应武不由得笑了一声，如果不是作为一个穿越客，要想让他想到这个，那岂不是要到天荒地老，“朕也就是说一说日常的观察发现罢了，只要我们对生活之中的点点滴滴多有些关注的话，肯定能够发现很多神奇之处，比如这水壶的壶盖为什么会凭空升起，又比如苹果树的苹果为什么是向下落而不是向上飞。”

邓牧、周密以及那些工匠们脸上也是浮现出异样的神色，显然叶应武所说的这几句话给他们很大的启发，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窗外，正好有一片叶子缓缓随风落地。每个人再回过头来，神情已经精彩了很多，显然叶应武这短短几句话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打开了一扇窗、看到了明亮的天空。

而叶应武没有多说什么，一来要接着说下去的话，恐怕他也力有所不逮，毕竟已经不接触这些东西很久了，自己记忆中的差不多也就只有这么多，那些公式早就已经混作一团，还是不要拿出来误导为好；二来叶应武也不想过多的干预这科学探索发现的过程，因为本来这个过程就是对于整个民族对于科学的求知欲和好奇心的磨炼，只有经历过足够曲折的探索道路和经历过足够的挫折，整个民族从事于科学的人，才会意识到科学的严谨性和博大精深所在，也才会对其用上十足的心思。

华夏民族本来就是一个聪明的民族，叶应武想要引导着这个民族走出故步自封的囚笼，去探索科学、发现未知，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融合科学技术，让整个民族彻底站在世界之巅。另外一个世界中被动挨打、被欺凌、被迫咬着牙努力追赶的历史，将会彻底和这个民族、这片土地告别。

而叶应武之所以先着重于实践应用，再着重于科学，自然有考虑到局势的紧张容不得细细的去探索科学，再将科学应用于实践，大明等不起，而且现在叶应武通过这些技术正好也可以反过来证明科学理论的应用性，从而鼓励工部工匠甚至是全体国民对科学感兴趣，让探索科学不再是几个人的努力，而是整个民族团结向前的动力。

在历史上，西方人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实际上也是用应用技术来催动科学研究，很多科学理论都是在已经有了的应用技术上验证出的，而随之也为第二次工业革命科学反过来带动技术应用奠定了基础。

叶应武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又将会把这个民族引向什么样的道路，但是他很清楚，自己走的是和另外一个时空不同的道路，既然在那一条道路上华夏摔得很惨，那么就别无选择。

前途未卜，那就向前冲。

叶应武相信领先于西方数百年的时间差能够给他这个机会，也相信郭守敬以及这些工部官员和工匠们不会让他失望。

“陛下，臣当尽全力！”郭守敬谨慎的说道，他不知道将这一个小小水壶上出现的现象放大那么多倍后会不会还有用，但是他知道，在现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不如去试一试。

毕竟陛下，可从来都没有让自己失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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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楼烦城。

这座并不大的城池，因为其扼守岢岚河谷、防卫雁门关侧翼后路的重要位置，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正是出于这个考虑，楼烦城修建的并不大，但是城高壕深，从北方延伸过来的道路穿城而过，想要从草原南下太原府而又不走雁门关，这里是唯一的选择。而城池小，恰恰可以让守军以有限的兵力抵挡敌人大军的进攻。

在北宋时候，从这里到雁门关一线，一直是抵挡辽国骑兵南下的前方要塞，只不过后来随着女真人的南下，宋军全线崩溃，这山西一带戍守的种家军在朝廷主战派、名臣李纲等人的命令下向幽燕开拔，以血肉之躯抵挡滚滚而来的女真人骑兵，雁门关到楼烦这一线无兵把守，女真人也趁机在此突破，最后的精锐种家军也随之战败。

之后女真人为了防止长城内外的联系被切断，一直没有着重整修北部防线上的这些要塞，甚至雁门关和长城都被彻底荒废，而后来女真人也在蒙古骑兵南下的过程中吃到了苦果。

一百年后，明军重新来到这一座曾经的北部要塞，看到的实际上就是残破的北方小城，如果不是流淌的汾水和岢岚水还在远山之中咆哮，如果不是城外遍地的蒙古士卒尸体还没有被收敛，恐怕谁都不会相信这里曾经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要塞，而且刚刚爆发了一场大战。

楼烦破败的府衙已经被整理出来，房顶上的大洞被亲卫们用稻草遮盖，而这年久失修的府衙处处流露出腐朽的味道，显然是房梁还有支柱什么的已经开始腐烂。为了以防万一，先期入城的宣武军第一师还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两根比较完好的房梁立在角上充当支柱，虽然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但是总比出了意外要好。

“此地破旧不堪，请上柱国不要见怪。”李芾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而张世杰打量一番，却是微微一笑：“我大明将士尚且卧在外面泥泞之中，某能够在这房子里歇歇脚也已经谢天谢地了。风餐露宿都走过来了，难道还会来嫌弃这个？”

李芾点了点头，张世杰所说让他一下子回想起来这一路走来的艰难困苦，当然这一条路指的是大明从江南一路走到这个地方。无数的风风雨雨、无数的血火战火，而华夏也终于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洗礼之中涅槃。

“这四面漏风的大堂，正好凉快！”张世杰看上去很是高兴，对于这简陋朴素到一定程度的议事堂也是有心打趣。

实际上不只是他，在这议事堂中来往的幕僚和将领们也都是脸上带笑，没有一个人因为这简陋的环境而有所不满，且不说大家在风雨泥泞中艰难行军这么久，早就经历过比这苦难的日子了，根本不把这点儿小风小浪放在眼里，更何况现在整个宣武军上下都沉浸在找到忽必烈和奥都赤的喜悦之中，生擒敌酋，这是何等的光荣，可以吹嘘好几辈子，甚至晚上睡觉都是嘴角带笑。

当然也有不高兴的，比如站在张世杰身后的天武军将军江镐。紧赶慢赶开始慢了一步，等到天武军急行军杀到楼烦的时候，别说忽必烈和奥都赤一个死了、一个束手就擒，甚至就连普通的蒙古鞑子都没有找到一个，这一场大战已经这么结束，或者说有可能以后大明和蒙古的战争都要画上一个句号，错过了这最后建功立业的机会，江镐要能高兴才怪呢。

世上有不爽的，也有更不爽的，相比于江镐的遗憾更多一些，北面的荆湖军可是真的红了眼睛，这些蒙古鞑子竟然这么不经打，还没有跑到岢岚河谷就被宣武军吃抹干净，连点儿骨头渣都没有留给荆湖军，甚至就连忽必烈和奥都赤两个人亡命奔逃，都没有跑出宣武军的手掌心，要知道荆湖军在北面可是拉开了天罗地网，就等着猎物来呢，结果什么都没等到。

抬头看向舆图上的敌我态势，张世杰忍不住笑了一声，现在山西的各路大军都已经停止前进，天武军和宣武军在楼烦到雁门关一线修整、同时巩固城防、恢复这北方防线原本的武备，而神卫军和禁卫军已经开始集结南下，毕竟他们的主要任务还是保卫南京城，现在大明内地空虚，南洋又开始闹腾，要是没有军队可以调动，难免会有什么意外，所以张世杰在北方战事刚刚结束就下令这两支军队南调。

而唯一还在向前推进的自然就是憋着一口气的荆湖军，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吃肉，结果只剩下一些小鱼小虾，荆湖军上下可以说是红着眼睛向前冲，蒙古在岢岚河谷中的三个营寨在得到忽必烈阵亡、大军溃败的消息之后，都已经没有了抵抗的斗志，很快就被荆湖军突破，两天时间内就已经冲到了武州，一路上蒙古的后卫军队实际上都是在溃败，而荆湖军就是在急行军前进，估计今天下午就能够收复长城沿线了。

“这一战是结束了，但是以后还有的打啊。”张世杰喃喃感慨了一声，而李芾和江镐等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晃动了一下手中的军报，张世杰将其递给李芾和江镐，沉声说道：“刚刚收到的消息，忽必烈身死，蒙古大乱，原本在西线抵挡八剌的军队也开始败退，现在蒙古军队已经龟缩在和林一线，随时有可能崩溃，到时候八剌占据和林、收拢军队，很有可能又是一个不小的威胁。”

“八剌？”江镐眉毛一挑，这个名字还挺熟悉的，“那不是察合台汗国的大汗，神策军的手下败将么，怎么都跑到和林去了？”

张世杰凝神说道：“说来话长，这八剌还真是咱们的‘好朋友’，忽必烈率领大军南下，而神策军和天雄军锁住星星峡，八剌看着自己的部落土地都被海都吃的干净，知道凭借一支孤军就算是打通了星星峡也只能继续在海都手下做一个将领，甚至比之前还不如，所以干脆破釜沉舟，掉过头来冲入草原，忽必烈恐怕也没有想到这个家伙竟然在这个时候杀来，无奈之下只能下令西线军队全力抵抗，等待他率领大军回师，因为人生地不熟而且将士士气低落的原因，八剌挺进的很慢，估计他还想着浑水摸鱼，如果大明战败就进攻河西，而如果忽必烈战败就进攻和林。”

将目光向舆图上面看去，李芾点了点头：“所以现在八剌向和林进军？只是可惜蒙古鞑子应该已经拿不出来足够的军队抵挡了吧？不过忽必烈的儿子还剩下几个，虽然年幼却终究是实打实的存在，肯定会有不甘心之将领以及害怕八剌杀人灭口报复的人会防守或者撤退吧，八剌想要轻松的拿下和林，恐怕没有这么容易。”

杨霆和尹玉都微微颔首，蒙古人的民族性格本来就和汉族不一样，这些草原上长大的蒙古勇士，在进攻之中更喜欢杀戮，而他们进行的屠城在整个大陆各个国家之中都是“赫赫有名”，这也就导致蒙古各个部落之间往往都因为长期以来的斗争而满手对方的鲜血，尤其是像忽必烈部和八剌部这两个部落，这几年的交锋他们可一点儿都没有对方也是蒙古人而手下留情，甚至有时候比大明下手还要狠，因为蒙古人很清楚，草原上作战，俘虏想要逃跑很容易，所以最简单削弱敌人力量的方法，就是将人全部杀掉。

恐怕连忽必烈部和八剌部本身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对方的鲜血了，

这也导致忽必烈部和八剌部可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之前那一次冲入草原八剌部就屠杀、焚烧了众多小部落，在忽必烈部引起了很大的震动，甚至最后使得忽必烈不得不下令调集军队围剿，才迫使八剌不得不离开。

而现在八剌部卷土重来，忽必烈部想要投降和八剌部合二为一，也得考虑考虑这个仇人会不会手下留情，毕竟八剌的残忍好杀可是出了名的。

“蒙古鞑子狗咬狗可是好事啊，为什么上柱国还如此忧愁？”江镐忍不住问道，“如果蒙古鞑子在和林来上一战，肯定会彻底元气大伤，到时候咱们只要”

张世杰沉声说道：“如果只是两个蒙古部落狗咬狗也就算了，但是他们要打仗的地方是和林，这意味着蒙古人这数十年搜集起来的金银财宝、古董文物以及大批的能工巧匠、还有更多我华夏被掳掠北上的百姓，都将被迫卷入到这一场战火之中。这些财宝是蒙古鞑子从各个国家包括前宋、女真人那里抢来，甚至还包括北宋时期被抢北上的财宝，这些都是我华夏原本就应该有的，哪怕是我们看不上眼也得拿回来祖宗之物。这些也就罢了，还有那些工匠，蒙古鞑子就是依靠这一批工匠建造生产回回炮以及其余大型器械，工部是指名道姓想要的，如果不想得罪工部，咱们就得抓紧保住保住和林。”

江镐和李芾等人顿时皱紧眉头，都陷入了沉默。

要说谁是军队最得罪不起的，除了陛下，那肯定就是工部了，大明军队之所以能够站在这个地方，工部立下了汗马功劳，而军队为了能够用上更好的兵器，自然一直都是和工部同气连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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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七章待浮花浪蕊都尽（下）

率先打破议事堂中沉默的，还是江镐。

“上柱国以为应当如何？”江镐开口问道，张世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种擅自出兵的事情他们作为一军主将可做不出来。甚至实际上没有陛下的旨意，连张世杰都没有这份权力。

“现在再请示陛下和朝廷已经来不及了，恐怕那边连忽必烈身死的消息还没有收到呢，更何况这更新的消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张世杰声音一沉，“某已经下令幽燕的两淮军和镇海军骑兵先行出击，在草原上作战，步卒只能在后面跟着，向前突击能够而且是只能依靠的便是骑兵，这对于我大明骑兵是一个考验，但是却不得不这么做。而且现在禁卫军骑兵已经陆续南下，所以现在能够抓紧继续北上的，也就只有此处三支主力战军的骑兵了。”

江镐和李芾对视一眼，脸上都流露出凛然的神情，同时挺直腰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言虽然不假，但是毕竟三百年自前宋以来，重文轻武，武将别说是君命有所不受了，甚至就算是自己排兵布阵都不可以，必须依靠皇帝画好的阵图作战，而之后喜欢“君命不受”的狄青、岳飞等名将基本上都没有好下场，到了宋末虽然各地将领实际上已经隐隐有割据一方的态势，但是对于朝廷的旨意还是拥护的，真正敢不听朝廷的恐怕也就只有叶应武了。

可是叶应武当时就有了谋反之心，而且也已经成了气候，现在在场的几名将领要说什么“君命有所不受”，那就算是江镐这种胆子大的也得掂量掂量，刹那间大家甚至感觉陛下返回京城还真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好在叶应武离开返回京城，还有张世杰在这里。

这位大明皇亲国戚、上柱国、北伐统帅，还真的有资格说这句话，毕竟他已经是注定了打完这一仗就要回到中枢的人，倒也不怕有什么。

“某现在就下令调集骑兵，镇海军他们出关走居庸关和古北口，那我们就索性直接走岢岚军，”江镐当机立断，“和林那边来往路途遥远，不知道情况如何，等到消息传回来再出兵，为时晚矣。”

张世杰点了点头，目光在李芾、江镐身上转了一圈：“此次事关重大，要求的不是攻破和林、守住和林，而是一边抵挡住蒙古鞑子各个部落的进攻，一边将和林城中咱们想要的东西拿出来，你们谁来指挥？东线某交给了两淮军的王安节，西线荆湖军两员将领毕竟没有参与过什么大阵仗，所以选择主帅必然是在你们两个之中，谁愿意前往？”

“末将愿往！”李芾和江镐同时上前一步，朗声喝道，这个时候可没有认怂后退的道理。

张世杰沉声说道：“想必你们也明白，王将军是大明宿将，此去你们肯定要听从他的节制······”

江镐一震，这话明显是说给他听得，当即扬起头：“请上柱国放心，王将军行军打仗和为人处世为末将之楷模，末将必然听从王将军调遣！”

他江镐天不服地不服，最服气的除了爹娘之外也就叶应武一个，而王安节可是叶应武实打实的老丈人，别说听从王安节的节制，就算是在王安节麾下领兵江镐也没有丝毫意见。

张世杰点了点头，让江镐和尹玉下去准备，然后看向一旁的李芾：“叔章，没有让你上阵，可是有些不情愿？”

李芾怔了一下，没有想到张世杰会有如此一问，急忙拱手说道：“末将不敢，江将军相比于末将，本来就······”

“有话直说，你李叔章在军中磨练了这么久，都当上一支主力战军的统帅了，怎么还是拐外抹角、羞羞答答的性子！”张世杰忍不住一笑，“要说你服气，那某还看不起你呢！因为东线是王将军亲自上阵，而王将军作战素来以足智多谋、兼收并蓄为特点，有他主持大局，就算是拿不下和林，也能够将弟兄们平平安安带回来。但是如此一来终究还是有些遗憾，所以正好需要一员胆子大、喜欢冲杀的猛将与其相互弥补，而江镐可是大明公认的猛将，某也是考虑到这个让他上阵。”

被张世杰这么一说，李芾顿时梗着脖子说道：“上柱国，末将也敢冲敢······”

“陛下原来可就说过，这大明有个不要命的江疯子也就足够了，某还不想再给陛下弄出来一个李疯子。”张世杰笑着说道，伸手在舆图上一指，“而且这一次向北出击，除了骑兵做先锋之外，后面还有大队步卒掩护，这些都需要你来负责，尤其是一旦前线败退，负责掩护撤退的任务肯定也要交给你，所以你知道自己的责任有多重了么？”

李芾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掩护撤退就意味着在草原上以步卒对阵蒙古骑兵，这岂止是责任重，甚至可以说是艰苦卓绝了。但是李芾并没有推辞，他李叔章南征北战，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了，现在的蒙古鞑子已经成了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李芾只是沉稳的一拱手：“必不辱命！”

张世杰点了点头，默默地将目光投向议事堂外，院子中满地枯枝败叶，显然是在之前的风雨中掉落的。本来就已经进入秋天，就算是没有这一场风雨，恐怕枝叶也要开始掉了。

秋风扫落叶，来势凶猛，只是不知道大明这一次马不停蹄的出塞，又能不能像秋风扫落叶一般横扫草原？

张世杰回过头来，发现幕僚们还有几个随同而来的工部和户部吏员们正呆呆的看着舆图，不由得轻笑一声，呵斥道：“快点儿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一个个的在这里发什么呆，工部的去把火器都检查一遍，如果出了问题老子找你们算账，户部的现在就开始统计所剩的粮草，这一次楼烦之战比咱们想象的要快，所以粮草肯定还有不少剩余，另外从南方调集而来的最后一批粮草都到什么地方了，现在就报上来！”

官吏们都打了一个哆嗦，纷纷下去忙活，而幕僚们也不闲着，紧紧跟上。原本寂静的议事堂再一次热闹起来。

张世杰转身走到舆图面前，细细打量着上面已经逐渐明朗的敌我形式。前宋故土上的蒙古军队已经被肃清，浮花浪蕊被明军扫荡干净，而剩下的就是草原上的蒙古军队了。

这些蒙古军队肯定不能留下，否则谁知道会不会又出现一个成吉思汗，有时候养狼政策确实不错，但是毕竟久经战火的大明太需要喘息时间了，现在根本不是养狼的时候，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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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叶应武将棋子重重的敲在棋盘上，一枚车正好对准了对面的将。整个棋盘上战局错综复杂，不过总的来看反倒是对面的黑方占据优势，虽然叶应武的车正对着将，但是黑棋的车马都还健在，而叶应武的两个炮却是没有了更多棋子当炮架，几乎成了摆设。

“夫君，那妾身就对不住了，”赵云舒脸上满是得色，将象往下一拉，叶应武的一枚炮正好暴露在黑棋的车马围攻之中，而他的车就算是继续向前也就只能吃掉一枚象。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叶应武抬头看向对面，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孩下象棋的技术显然已经有了质的飞跃，更或者可以说是将叶应武领先于这个时代的下棋方式和套路都学了过去，化为己用，现在重新套在叶应武身上，本来对于自己的智商就有自知之明的叶应武，面对被扭转的局面，也是无计可施。

“夫君，该你了。”赵云舒轻呼一声，叶应武一直没有反应，让她忍不住提醒一声。

大明尊敬的皇帝陛下抬起头，带着招牌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伸手同时拿住自己刚才动的那个车和黑棋的象：“那个······经过某的深思熟虑，这个棋呢，它不能······”

“无赖，你悔棋！”赵云舒顿时翻了一个白眼，伸手按住叶应武的手。

“就一步，就一步！”叶应武嘿嘿笑道。

舒儿小脸儿上满是黑线：“这句话你在两步棋之前就说过，九步棋之前也说过······”

“好好好，某认栽！”叶应武哼了一声，反正最后是要输了，伸手就要拨乱棋盘，而此时传来小阳子急促的脚步声。

叶应武和赵云舒下意识的对视一眼，不等叶应武询问发生了什么，外面突然响起一声惊雷，叶应武皱了皱眉，大艳阳天的怎么会有雷声，而很快这声音越来越多，旋即布满整个南京城的天空！

烟花，是烟花，无数的烟花在天空上炸响，像是无数的绚烂花朵绽放。而小阳子的声音有些颤抖，朗声说道：“启禀陛下，八百里加急快报，忽必烈身死，奥都赤被生擒！楼烦一战，蒙古鞑子主力大军全军覆没！”

赵云舒手中的棋“叮”的一声落在棋盘上，显然她并不是被这个结果震惊住了，而是想到了两天之前叶应武说的那个奇怪的梦。他说梦到了忽必烈死去，梦到了很多很多已经离开的人······

现在看来，他们是真的离开了，这是一个真实的梦。

“打赢了，”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打赢了就好。难怪外面开始放烟花，让百姓们也都乐呵乐呵吧！”

这样的捷报不用说也是传令骑兵一路狂飙入城、一路高喊传报的，早就对北伐最后一战期待已久的百姓们，在得到这确切的消息之后，直接就把家中准备好的烟花全都拿了出来。

大捷，前所未有的大捷！

“恭喜夫君！”赵云舒微笑着说道。

“要恭喜的，可不只是某，还有整个大明，”叶应武抬起头看向窗外。无数的烟花已经将南京城的上空彻底笼罩，甚至可以听见隐隐约约的欢呼声，在血火和苦难之中走出来的人们正在用这种方式庆祝一个黑暗时代的结束，但是叶应武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忽必烈死了，但是蒙古还在，接下来的战斗可没有那么容易了。”

怔了一下，赵云舒秀眉微蹙：“现在忽必烈已经身死，甚至就连奥都赤都被咱们生擒活捉，忽必烈一脉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小孩子，成不了什么气候，夫君还有什么担心······”

“启禀陛下，文相公和苏相公联袂求见！”一名侍卫快步而来。

“宋瑞他们两个来的倒是快。”叶应武感慨了一声，这两个家伙的敬业程度显然远远超过了自己，估计就一直在宫门外政事堂中等候北面的消息，否则也不可能前脚捷报到了，后脚人就麻溜的过来求见，再想想自己在这御书房中优哉游哉的和美人对弈品茶，叶应武心中惭愧啊，“让他们进来。”

赵云舒起身正要招呼人将棋盘挪开，叶应武却是一摆手：“舒儿，这棋盘先放在这里，你也不用离开，就在旁边看着，某就来告诉你为什么接下来的局势反而更不好对付。”

“这······”赵云舒怔了一下，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大明延承宋制，并没有妃嫔不能面见大臣的规矩，甚至北宋时候高太后更是开垂帘听政之先河。而在之前陆婉言和赵云舒也曾经联袂接见礼部官员，将选秀的事情先帮叶应武挡了回去。

但是现在毕竟说的是军国大事，见的又是文天祥和苏刘义，赵云舒自然有些担忧。

叶应武笑了一声，大大咧咧的说道：“这有什么的，实际上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宋瑞和任忠都是谨慎小心的人，恐怕又要大惊小怪，倒不如让他们放松一下。更何况这已经不是‘女子不得干政’的年代了，黄道婆都在朝中为官，某和宋瑞他们之前也算是通家之好，又不是没有见过，你又如何不能候在这里。”

赵云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婢女备茶，自家夫君行事素来特立独行，喜欢打破规矩，这已经算是人尽皆知，但是并没有多少人在此表示反对。毕竟所有人都清楚，没有叶应武的打破常规和特立独行，也就没有今天的大明，说不定大家还都在宋蒙之战的血火之中，因为岌岌可危的天空而担忧，因此所有想要反对叶应武的人，那都难免会被打上“冥顽不灵”的标签，这绝对是个带不起的高帽子。

文天祥和苏刘义快步走入御书房，显然他们两个也没有料到叶应武身边还站着一名妃嫔，不过这两个人到底是大明现在的擎天之柱，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了，当下里同时拱手行礼：“臣参见陛下、娘娘。”

叶应武笑了笑，招了招手说道：“此处是御书房不是大殿之上，两位爱卿不用多礼，平身便是。”

“谢陛下！”文天祥和苏刘义齐声说道，叶应武说得轻松，但是这臣子的礼节他们还是要遵守的。行礼之后，文天祥朗声说道：“臣为陛下贺，楼烦大捷，我大明收复岢岚河谷这最后一块前宋前宋故土，现在疆域更是比肩汉唐，如此丰功伟绩，古往今来陛下当为第一人！”

叶应武忍不住笑了一声：“什么时候你文宋瑞也会拍马屁了？”

文天祥顿时正色说道：“此次楼烦大捷，蒙古鞑子三万大军，一触即溃，忽必烈身死、奥都赤被生擒，自前宋端平入洛以来，是前所未有之大捷，单单从战果上来讲，甚至已经远远超过当年钓鱼城之战，所以臣如此赞誉陛下，乃是有理有据。”

“好好好！”叶应武笑着摆了摆手，他不怕拍马屁，但是就怕这种拍马屁还能说得有理有据的，和文天祥讲道理，叶应武自问还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个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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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八章家家城下招魂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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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的意思实际上很清楚，这楼烦之战之所以称之为亘古未有的大捷，不只是因为这一战中忽必烈身死，自前宋鄂州之战时到今日，华夏最强大的敌人战败，还因为蒙古军队一触即溃的表现，也证明了一个事实，就是曾经让华夏感到恐惧、冲杀起来悍不畏死的蒙古鞑子，也终于在连续的失败中士气崩溃。

数十万大军抵挡不住一个蒙古万人队冲锋的悲惨经历，已经彻底成为过去，现在是蒙古军队在浩浩荡荡而来的明军面前不战而溃！

双方的士气已经被彻底扭转，叶应武自襄阳之战以来在军队上下的诸多功夫此时已经取得了大成功，而作为这一切的主导者，叶应武值得文天祥如此称赞。不只是因为挽救一个民族于危亡之中，更是赋予了这个民族对于复兴和强大的希望，更是带给了这个民族昂扬向上、奋勇争先的精神气儿，这精神气自前宋南渡以来，已经黯淡了百年。

楼烦之战规模并不算大，实际上双方参战的军队甚至还不到五万，而且真正交手的时间不过一两个时辰，但是这却像是一个分水岭，代表一个暗淡的时代终于渡过，华夏迎来了又一个上升期，一个开疆拓土、比肩汉唐的上升期和辉煌期。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随手从桌子上拿起来一个信笺递给文天祥：“你们两个看看这个，这是锦衣卫对于草原上局势的分析。”

“草原上的局势？”文天祥怔了一下，而他身边的苏刘义上前一步接过来，苏刘义将领出身，身为右丞相又是主管军事，几乎在叶应武说到草原就明白他的意思，顿时忍不住眉毛一挑：

“陛下是打算继续向草原用兵了？”

“不是朕打算，而是朕别无选择，”叶应武伸手揉了揉额角，显然提到这件事情他也有些头疼，“八剌还真是蒙古人中一个上好的搅屎棍，本来忽必烈死后，蒙古忽必烈部肯定会收敛气焰，甚至放弃和林退走草原深处，以防我军进兵，可是现在八剌一路冲到了和林城下，忽必烈部想要走也没有机会了，只能死守和林，凭借着那点儿军队，想要在和林这么一座草原上的孤城死守，岂是那么容易？”

“八剌部和忽必烈部有血海深仇，而且八剌绝对不是那等往事如烟、概不追究的人，否则以他行军打仗的能力，早就可以收拢部下和海都分庭抗礼，不至于一直屈于海都之下，一直到现在才有出头之日，所以他绝对不会放过和林城中的忽必烈部残余部众，”苏刘义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蒙古忽必烈部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和林一战，必然是不死不休。”

叶应武感慨道：“等到海都被押解到了京城，朕还真想见见这个家伙，问问他当初是怎么节制约束八剌的，这个刺头还真是麻烦。”

文天祥和苏刘义相视一笑，实际上海都和八剌的关系更多的也是偏向于同盟而不是上下属，否则海都后来不会一口吞并八剌的土地和部众，而八剌也不会一直不肯出力进攻星星峡。

双方至始至终都相互提防、相互觊觎，叶应武肯定不会不知道这个，这么说只是感慨甚至说是吐槽一下八剌这神奇的搅屎棍能力。

叶应武伸手在棋盘上敲了敲：“随着忽必烈身死，蒙古在西线也支撑不了多久，八剌十有八九是要杀到和林城下的，而和林城中还有大量的金银财宝和工匠，朕可以不要和林这座城，甚至可以不要那些金银财宝，但是这些年被蒙古鞑子掳掠北上的我华夏子民以及那些工匠，朕是必须要。”

顿了一下，叶应武有些无奈的说道：“所以无论是朕还是前线军队，都别无选择，必须要冲入草原。”

文天祥张了张嘴，虽然他很清楚这样做对于大明来说很有可能是得不偿失，甚至要付出很大的牺牲，但是他知道，正如叶应武所说的，大明别无选择。且不说那些工匠一旦为大明所得，将会在大明工部的领导下创造出来多少奇迹，单单就是那些多少年来被掳掠北上的汉人子民，大明就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大明口口声声说着要比肩汉唐，当年大汉军队曾经在卫青、霍去病的带领下在草原上大杀四方，后来盛唐军队也将嚣张不可一世的突厥打垮，为唐太宗打出来了“天可汗”的封号。而现在轮到了大明，面对虚弱不堪的蒙古，面对百年来所有被掳掠的汉人子民，大明责无旁贷。

当蒙古陷入内乱，当这些汉人子民很有可能沦为炮灰，大明将士没有在边境上坐视不管的道理。

这不只是一个王朝统治者和他军队的责任，更是一个民族的统帅不可推卸的责任。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翘首以待王师归来的，不只有幽燕的百姓，还有更北面草原上的汉人百姓。尤其是大明北伐之前，蒙古人在幽燕进行坚壁清野，本来就有大量的百姓被掳掠北上，大明军队多加阻拦，但是终究救下来的只是少数。

叶应武的目光在文天祥和苏刘义身上扫过，陆秀夫还在山西，现在政事堂三个丞相之中只有这两个在此，再加上叶应武，他们三个的决断已经足够决定此战之方向。

“打！”苏刘义斩钉截铁的说道，“陛下原本就教导我大明将士，从军打仗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是为了守护这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山河，是为了让我们以后的子子孙孙可以安居乐业，那些被掳掠北上的百姓也是我大明子民，也是我华夏将士的兄弟姐妹，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古往今来，征战讲究的就是“师出有名”，不是为了金银财宝，不是为了工匠器械，而是为了那些苦难的华夏子民，大明这一次出兵有理有据，为吊民伐罪之师。

文天祥到底是文官出身，考虑的要比苏刘义更多一些：“陛下，现在南洋将有战事，西域还未平定，如果贸然在北线动兵，且不说军队四面征战，一旦有一方失利，很难抽调其余军队弥补，单单是这粮草······”

这一次不只是苏刘义，甚至就连站在叶应武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赵云舒也忍不住秀眉微蹙。

是啊，大明三面开战，安抚西域和深入草原又都是长途作战，本来粮草转运就困难、路上消耗也会很多，而且现在南洋又是战云密布，恐怕以后南洋的粮草北上调运的数量将会大幅度减少，如何再能支撑两线作战······

叶应武微微一笑，伸手一指眼前的棋盘：“你们看这棋盘。”

虽然不知道叶应武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不过文天祥三人还是下意识的将目光汇聚在棋盘上。棋盘上的布局还是那样，红棋虽然向前冲的猛，但是处于劣势，黑棋步步为营防守，反而吃掉了红棋不少棋子。

文天祥和苏刘义对视一眼，两人对于象棋都颇感兴趣，此时也看出来这棋局，虽然黑棋的打法很保守，但是最后十有八九会胜利。

叶应武伸手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红棋一开始就是进攻方，甚至在开始的进攻之中占据了优势，但是因为其向前突进，只能依靠车、马和炮，落后的小卒子没有办法赶上与前面的棋子并肩作战，导致冲在前面的棋子被黑棋阻拦，而后面的小卒子又没有办法及时过来，所以虽然红棋有几次将军的机会，都没有办法达成目的，最后反而自己因为损失太多而不得不退回来。”

“陛下的意思是······”文天祥顿时皱眉。

叶应武沉声说道：“大明想要进入草原，只能以骑兵突入，步卒在后面最多起到掩护侧翼的作用，和这一盘棋是一个道理，所以想要将对方置之死地，反而容易将自己的军队陷入其中，更何况华夏三百年来算是第一次进入草原作战，人生地不熟，或许习惯草原上的环境就需要几天，更何谈和敌人交锋？”

“但是刚才陛下明明说······”苏刘义也忍不住开口。

伸手在黑棋那边敲了敲，叶应武抬头说道：“所以朕并不要求大明将士拿下对方的将，将和林城和八剌全部拿下，而只是要拿走我们需要的。”

整个御书房中顿时安静下来，苏刘义喃喃重复一遍：“我们需要的？”

叶应武点了点头，冲着文天祥示意：“宋瑞，你来做黑棋，黑棋只能防御，不要进攻，因为蒙古人现在的情况，进攻和找死没有什么区别，朕想蒙古人还不至于傻到这个程度。”

文天祥没有推辞，而叶应武的动作也很快，棋盘上红棋和黑棋飞快变化，红棋不再着急向前突进，而是开始收缩兵力，小卒子陆续向前推进，而位于黑棋防线后方的车和炮则通过不断地变化位置，交替掩护着在黑棋的防线之中冲杀。

很快在场的三个人都轻吸一口凉气，因为棋盘上很快出现令人震惊的变化，黑棋的防线被冲乱，车马炮被迫集中到了一边，而红棋则顺利的在棋盘另外一半集结，只要红棋愿意，可以轻松的将棋子全部退回去保卫自家地盘，就算是杀不了对方的将，却有了很大的腾挪空间，并且在这个变化过程中，红棋并没有多少损失，而黑棋的小卒子则被绞杀干净，没有了小卒子在前面抵挡，红棋只要想进攻，随时可以穿插过去。

赵云舒默默地看着叶应武，自家夫君是故意要布下这个局的么？

而文天祥和苏刘义隐约明白了什么，都细细端详着棋局。叶应武的意思实际上都摆在了棋盘上，大明想要的不是八剌的项上人头，也不是蒙古的和林都城，而是钱财、工匠和百姓。只要明军骑兵能够来往穿插于蒙古各个部落之中，将蒙古的阵线搅乱，甚至将八剌也扰乱，那么大明就有攻破和林然后带着东西跑路的可乘之机。

这样一来，明军出兵就不再是九死一生的突击，而变成一场奔袭和洗劫，而在历史上，这并不是没有先例，比如汉朝时候的冠军侯霍去病就是这么干的。而文天祥和苏刘义不知道的是，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这种打法还有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字。

闪电战！

装备了先进火器和劲弩、拥有河西大马的明军骑兵，完全有资本打一场闪电战。

“亡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想想当初霍去病洗劫了匈奴王庭、拿下河西走廊之后匈奴人唱的歌，苏刘义和文天祥背后就是一阵冷汗。

还好想出这样计策的是他们的皇帝而不是他们的敌人。

“可是陛下，现在再下令前线各主力战军进击，是不是为时晚矣？”文天祥有些担忧的说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知道此时的草原情势是不是叶应武分析的草原情势？

叶应武轻笑一声：“不用慌张，把朕今天所说写一封信送到北面去就好了。从南京城到山西，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传递消息也得两三天，所以山西那边收到草原上的消息也要比咱们早很多，朕估计现在各路主力战军都已经出动了，张世杰可绝对不是傻愣愣的从那里等圣旨的老实人，否则朕也不会让他统率各路大军。”

就在此时，小阳子快步冲入御书房，将手中的信件举起：“启禀陛下，六扇门并两淮军王将军自幽燕八百里加急快报，八剌兵进和林，镇海军和两淮军骑兵已经出动进入草原！”

叶应武一努嘴，看向瞪大眼睛的文天祥和苏刘义：“朕刚才说什么？”

苏刘义和文天祥对视一眼，心中盘算一番，难怪叶应武当时将张世杰和王安节顶在最前面，因为这两个人都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甚至王安节算起来还是叶应武的长辈，所以当事态紧急的时候，这两员大将绝对有资格也有胆量节制诸军，向前进攻。

这一步棋显然早在北伐开始的时候叶应武就已经布置好了，如果说整个棋盘上的局势是叶应武之后在操控的话，那么这一步早就布置好的棋子，就是让棋盘上所有棋子按照叶应武布置而推进的前提条件！

面对直冲向和林的八剌部军队，明军最缺少的就是时间，而显然八剌也很清楚，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时间，所以在突破蒙古西线防御之后，快速向前推进，所为的自然就是赶在明军前面将忽必烈部的积蓄全部吃下。

从南京到山西，来往就需要七八天，叶应武的旨意到了山西，再调动已经准备南返的大军北上，这么一折腾就是十天半个月，等到明军冲到了草原上，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而现在王安节和张世杰在前线指挥，在收到消息的第一刻自然会下令出兵，如此一来就为大明争取了半个月的时间，而对于草原上作战的骑兵集群来说，这半个月意味着什么，就算是文天祥这等实打实的文官也很清楚。

难怪陛下没有一丝牵挂的从山西回来，因为他已经将最大的变数——忽必烈的主力大军战胜，剩下的每一步棋实际上都在叶应武的掌握之中，无论叶应武在不在山西前线，这些棋子都将这样前进，并且最终将蒙古人置于死地。

文天祥点了点头，毕恭毕敬的一拱手：“吾皇圣明！”

而苏刘义显然没有打算给叶应武更多沾沾自喜的机会，站出来一步沉声说道：“陛下，臣还有一事上奏。此次北伐，我明军将士万里长驱、收复汉唐故土，本身也有不少伤亡，此次抚恤牺牲将士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而且如果大明继续作战的话，恐怕民间多少都会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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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九章家家城下招魂葬（下）

“民间的怨言啊。”叶应武皱了皱眉，这还真是一个大问题。

之前的北伐，朝廷无疑是占据道义最高点，无论是朝廷官员还是民间百姓，都是鼎力支持，因为这些年来蒙古带给华夏的苦难是有目共睹的，而大明的军队之中也有很多是北地逃难来的难民，在向北作战中自然是士气昂扬，收复故土、重返家园，这是所有人的梦想，也是整个大明上下齐心协力的原因。

而现在明军继续向草原进攻的话，就意味着这一场大战还要持续很长时间，更意味着还有更多的大明将士将要流血牺牲。深入草原，朝廷之中官员将领们自然明白其中的好处，就算是户部也会咬着牙调集潦草，因为一旦拿下和林，获得的好处肯定要超过之前的付出，但是这只是解决了朝廷中各部门的意见，朝野朝野，朝与野，不可分，朝廷解决了，还有民间，如果不能安抚民间的话，恐怕少则叶应武被带上“穷兵黩武”的帽子，多了那就连文天祥和苏刘义都不敢想象。

君不见当年秦始皇，二世亡国？

苏刘义抬头看向叶应武：“陛下，今天正是幽燕之战战死将士的讣告发下来的日子，南京城外已经有不少白幡，如果在此时让民间知道大明还在向北进攻的话，恐怕有些不妥，但是想要瞒住又······”

明军没有撤回来，反而抽调骑兵继续深入草原，如此大规模的军队调动，绝对瞒不住民间的，毕竟很多商队来往南北，消息最是灵通，很快这些兵力调动的事情就有可能人尽皆知。而如果现在大明朝廷有意欺瞒的话，到时候更有可能引起民间的愤懑。

毕竟大明的百姓也都曾经是前宋的百姓，民智开化，叶应武可以利用这个优势更轻松的树立家国思想，但是也更可能引火烧身。

不只是文天祥和苏刘义，赵云舒也看向叶应武，替他研墨的手都不由得抖了一下。谁都知道百姓的愤怒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尤其是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本来就是南北两线三处开战，如果内地再不稳定的话，恐怕这个崭新的王朝就会成为镜花水月，幻梦一场。

在历史上，这样的王朝可不少，比如秦朝，又比如隋朝，自己打下来的偌大天下，最后都为别人做了嫁衣裳。曾经看上去强大无比的王朝，在短短几年中分崩离析，化为尘土。

“这个朕来解决，”叶应武手按桌子站起来，沉声说道，“两位爱卿无需慌张，现在你们的主要任务还是统筹六部，无论是北方还是南方，不容有失，朕这就拟旨，督促各部将领，尽量减少损失。现在我大明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但是也不要如履薄冰。我们之所以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蒙古鞑子太虚弱、是我们太强大！既然我们强大，那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此话掷地有声，苏刘义和文天祥头脑中刹那间仿佛有无数炸雷响起。

是啊，大明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大明太虚弱，而是因为大明太强大，既然自己强大，那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小阳子，传令吴楚材，禁卫军最近加强巡逻，不过镇江府水师等京畿外围军队无须大惊小怪。”叶应武沉声吩咐，“另外传令六扇门，加强京师内外的巡逻，着重于观察有没有煽动人心的，如果有的话，无须申报，先行控制！”

“遵令！”一直在御书房外面等候的小阳子毫不犹豫的拱手应道。

风潮不会平白无故的卷起，必然会有那么一两个带头的，而叶应武相信，就算是真的对大明有什么不满，普通百姓也不会突兀的挺身而出，最先站出来和鼓动声音最大的，必然是心怀不轨或者另有所图，不让禁卫军和城外驻军出动，自然是为了防止引起更大的骚乱，六扇门在暗处，一般都是便衣出动，自然也更容易接触到百姓，更容易察觉到事情之根源。而文天祥和苏刘义也明白过来叶应武这一手安排的重要之处，心中不由得暗暗感慨一声，陛下平日里嬉笑怒骂没有正形，但是到了关键时候，雷霆手段没有丝毫犹豫，这到底是带着大明一步步走到现在的陛下。

叶应武的目光旋即落在他们两个身上：“苏卿家，你负责兵部，让兵部尽快排出此次功勋与英烈之名单，先公之于众，等到北地大军返回，朕会亲自为这些大明的勇士授勋！文卿家，你现在就去坐镇学士院和翰林院，朕的俸禄不是白养着他们的，这个时候就让他们拿出来文笔，把舆论尽最大可能平息下去！”

“启禀陛下，翰林院和学士院虽然人才济济，但是如果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依照道德大义的角度来，恐怕很难将舆论关注之焦点转移开来，”文天祥有些为难的说道，“若是继续在这上面纠缠的话，恐怕很容易越绕越深，最后朝廷反倒是不好脱身了。”

叶应武眉毛一挑，看向文天祥，这个在另外一个时空中以昂扬不屈之姿态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中年人，依旧是那一副临安初见时候傲然正气的样子，而刚才叶应武才意识到，这个家伙也很腹黑嘛。

“咳咳，宋瑞啊，你现在就已经学会操控民意，以后会不会干脆直接强女干民意了？”叶应武忍不住感慨一声，不过他声音很小，也就只有身边的赵云舒隐约听见，女孩默默的侧过头，但是手在叶应武腰间狠狠的拧了一下。

“嘶！”叶应武轻吸一口凉气，而文天祥也注意到叶应武的表情变化，刚想要开口询问陛下是不是身体有恙，不过好在身边苏刘义眼疾手快扯了扯他的袖子，文天祥顺着苏刘义努嘴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和叶应武越凑越近的赵云舒，非但没有气愤，嘴角边反而泛起一丝笑意。

陛下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和娘娘搞小动作，说明他早就心中有数。

而叶应武伸手按住赵云舒作怪的小手，沉声说道：“这个爱卿放心，朕既然刚才说了会主持解决这件事，那就一定不会食言，让翰林院和学士院等着便是，他们不是想要材料么，那朕给他们就是。”

文天祥和苏刘义同时迎上叶应武的目光，一副臣下明白的表情，似笑非笑的同时拱手告退。而离开的时候，文天祥还不忘笑着多说了一句：“启禀陛下，臣有一言斗胆劝说，还请陛下注意身体，此时正是白天，陛下应当以处理政事为上。”

不等叶应武多说，文天祥和苏刘义两个家伙跑的飞快，没有一点儿当朝丞相应该有的风范，倒像是两个占了口头便宜、慌不择路逃跑的街头混混。

赵云舒有些疑惑的看向叶应武：“夫君，刚才文相公什么意思？”

叶应武挠了挠头：“或许从他那个角度来看，我们两个小动作应该已经引起了什么误会。你看咱两个的手都在桌子下面，你拧的是某的腰不假，可是文宋瑞和苏任忠十有八九不是这么想的。”

下意识的低头看去，赵云舒俏脸一下子红了，顿时跺了跺脚，娇嗔一声：“有什么样的皇帝就有什么样的大臣，满朝野没有一个有正形的，亏得他们两个平日里还衣冠楚楚！”

“难道某就不是衣冠楚楚了？”叶应武顿时不满的说道。

“身着衣冠，心如禽兽，”赵云舒嬉笑一声，转身要跑，却被叶应武一把箍住，女孩挣扎一下，“放开！”

“你跑的掉么？”叶应武似笑非笑的说道，“有本事把刚才说的重复一遍，看夫君怎么收拾你。”

被叶应武一搂，赵云舒浑身都软了，飞快求饶：“妾······妾身知错了。”

“这一次不家法伺候了，”叶应武摇了摇头，不等赵云舒露出喜色，他接着说道，“就惩罚你陪某出去走一圈吧。”

“出去？”赵云舒怔了一下。

叶应武的目光看向外面：“不是安抚民众么，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

“魂兮归来！”

高高的一声扬起，紧接着后面长长的声音跟上。

“魂兮归来——”

整个南京城外的旷野都被这声音充斥，此起彼伏。手持白幡的队伍密密麻麻，像是翻滚着的黑色浪潮，向着不远处的钟山前进。

马车缓缓在山坡上停下，小阳子等亲卫拽住缰绳，手按佩刀，警惕的看向四周，而禁卫军和六扇门的警戒线更是远远的拉开，此处已经很靠近钟山，那里是大明的天坛所在地、是大明举行包括春耕大典在内的祭天典礼所在地，也是大明英烈祠所在的地方。

无数为大明浴血奋战、马革裹尸的将士，都有资格入奉英烈祠，可以说那钟山上下整齐排列的墓碑和半山腰上并不很是宏伟却修筑的颇为庄重的建筑，就是大明这几年南征北战的功勋碑，且不说钟山山顶上象征皇家威严的天坛会不会让前进的人群感到恐惧和敬畏，单单是这从山脚下就向上蔓延的墓碑，就足够让他们停住脚步。

面对这些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换来今日天下的将士们，即使是心中对朝廷穷兵黩武再有不满的百姓，也不会越雷池一步，不只是因为这里面有的还是他们的长辈或者亲朋，还因为这些静静躺在钟山上的将士，是大明的英雄，也是他们的英雄。

叶应武默默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头疼还是庆幸，这祭奠的人群数量已经超过他的想象，钟山脚下，无数的白幡迎风飞舞，戍守钟山的禁卫军将士和南京府衙役因为人数不多，再加上没有收到命令，所以也没有横加阻拦，只是在上山的道路两侧站得笔直。

毕竟在大明律法和颁布的圣旨当中，是允许百姓上英烈祠祭拜的，只是因为出于对于钟山这些英灵的敬重以及对于钟山山顶上天坛的敬畏，一直没有人开这个先河。

即使是今天，这些百姓也只是默默的站在距离钟山不远的地方，设下一张张桌子，摆满瓜果祭品。这也是让叶应武庆幸的地方，至少这些心中对朝廷有所不满的百姓，对钟山依旧有着敬畏之心。

而对于叶应武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夫君。”赵云舒站在叶应武身边，看着下面飞舞的白幡，俏脸有些发白，她虽然跟着叶应武这一路坎坷走过来，也算是见过大阵仗的了，但是今天这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白幡舞动，就像是一个个在天空中飞舞的英灵降临到这人世间，肃穆、庄严，正好和前方的钟山相互映衬。

“或许这些百姓只是想要祭奠一下他们为国牺牲的亲人，现在他们只是在钟山外面摆下桌子瓜果，说明他们还没有想要冒犯朝廷和皇家的威严，”赵云舒喃喃说道，抬头看向叶应武，“按理说百姓在这里聚集祭奠战死的将士，算不得什么错误，夫君会不会多虑了？”

叶应武回头看向赵云舒，她显然也或多或少的预料到了这里的场面，所以早就换上了一身素白衣裙，秀发也只是简简单单用一根玉簪固定，这一身妆容加上有些发白的小脸儿，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娇俏，只不过此时叶应武已经顾不上欣赏美人，只是沉声说道：

“如果没有人在其中作梗的话，肯定不可能有这么多人。”

赵云舒一怔，她本来就是聪明女子，顿时揣摩出来叶应武的心意。大明此次北伐，死伤主要还是在幽燕之战，而且这一次也只是幽燕之战的伤亡消息统计之后传了回来，估计山西战场的情况还得需要几天，所以也就是说现在知道伤亡的只是镇海军和两淮军这两支主力战军。

而这两支主力战军的兵源主要来自北地南逃的壮丁和原本的两淮壮丁，其家属要么是在两淮，要么就已经被分散安置在了大明新收复的各片土地上，而这些安置地点主要集中在当时最早文天祥北伐时候收复的蔡州、颍川府到河洛这一线，因为大明已经在这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并且通过大规模的赈济灾民彻底掌握了民心，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这些从北地而来的流民会导致什么错乱。

当然考虑到南京城在前宋时候作为建康府，已经算得上半个前线，有曾经被南下的金人攻破、大肆劫掠了一番，颇为凋敝，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依靠原本的人口恢复生机，所以朝廷曾经将部分流民和从南面临安来的难民安置在南京城周围，从而使得南京城在短期内能够恢复元气，至少在表面上有大明帝都应该有的风范，但是这些流民的数量终究不是太多。

而且在南京城周围安顿下来的流民百姓，其壮丁基本上都补充进了神卫军和镇江府水师，能够补充到两淮军和镇海军之中的并不多，而现在山坡下祭拜的百姓怕不是得有四五千人，基本上已经是所有战死将士的家属了，甚至赵云舒还发现人群中有很多打扮异样的人，应该是京城中的士子或者衙内之流，十有八九是被眼前这景象所感染，跟着来看热闹或者表达对战死将士尊敬之意的。

这么多人如此有组织的聚集到钟山脚下，要说没有人煽动，那赵云舒打死也不信。

赵云舒看向身边的叶应武，自家夫君目光之中带着冷意，注视着下面的人群，而小阳子等亲卫护卫在他身边，杀气腾腾，目光如剑，不断的在人群之中扫来扫去，似乎想要找到那些从中作梗的人。

“六扇门南京府巡捕统领田昆参见陛下、娘娘！”一名中年汉子快步冲上山坡，躬身行礼。

叶应武神情微微一动，沉声说道：“田昆，是不是曾经在夔州府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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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章此去天北非本意

听到叶应武所说，田昆受宠若惊的一拱手：“陛下圣明，属下曾经是六扇门夔州府统领，陛下前去泸州，正是臣在夔州接待的陛下！陛下记忆如此之好，臣敬佩万分。之后臣因功升迁直至今日统带南京府六扇门上下，继续为大明、为陛下效力！”

“泸州啊，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叶应武忍不住笑了一声，实际上也没有五六年，但是这五六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以至于叶应武对于那些记忆都已经有些模糊，能够认出来这个田昆也算是不容易了，没有想到重逢竟然是在这里，让叶应武不由得感慨一声，这十丈红尘之中，还真是世事无常、人生百态。

叶应武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重新投向山坡下的那些百姓。从泸州到这南京，自己已经走过了这么多风浪、打败了这么多对手，阿术、伯颜、张弘范、刘整、贾似道甚至还有忽必烈，这些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枭雄名将，都是自己的手下败将，难不成自己还会因为今天这一点儿小小的难题就畏缩不前么？

而田昆偷眼看向叶应武，叶应武没有多开口，他也不敢多说话，只是心中暗暗叫苦。陛下一直没有开口是几个意思？莫非是对于自己没有及时察觉到这些百姓的动向而有所不满？可是这样的话陛下又为什么要很热情的和自己叙旧？

自己从夔州这么一个小小州府的统领一步步走到现在，成为六扇门在地方州府的第一人，可以说是历经磨难，这五六年也抛洒了太多的汗水，如果这一次因为这件事情开罪了陛下，被一撸到底，未免有些委屈。但是田昆也知道自己这一次闯下的祸不小，如果陛下真的计较的话，可就不只是撤职的问题了，甚至还有可能波及家人。

想着想着，田昆的目光就转到叶应武身边赵云舒身上，淑妃娘娘性格柔善，为人聪慧，最是得陛下宠爱，若是自己遭殃，不知道淑妃娘娘能不能开口求情？只是可惜自己平时没有多做疏通和后宫妃嫔的关系啊，现在临阵抱佛脚也未免为时晚矣！

而赵云舒并没有注意到田昆的目光，只是轻轻咬着唇一言不发，刚才叶应武和田昆的这一番叙旧她听得清楚，自家夫君素来都不是那等轻易动杀戮的人，而且能够和气的和这么一个小小六扇门统领叙旧，说明他并没有多少想要惩罚田昆的意思，所以赵云舒的心思也就没有继续放在这上面，心中只是苦闷的翻来覆去想着“泸州”，当初叶应武偷偷前往泸州，按理说已经触犯了大宋的律法，只是可惜当时他做了很多假动作，朝野上下都以为他在隆兴府，谁知道人早就已经跑到了泸州。若是当时就能够抓住这细枝末节，将叶应武绳之以法，恐怕现在这天下还是大宋的天下吧。

只是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可能，且不说没有叶应武，大宋还能不能支撑下去，单单就是叶应武当时就埋下的六扇门哨探以及高达和王世昌等人对叶应武的遮护，就能够保证他就算是光明正大的晃悠到泸州，也不会有人站出来作证。

这个家伙每一次冒险之前，实际上都已经把一切算的万无一失。赵云舒并不清楚为什么叶应武拿捏准了高达等人会支持他，但是一切都已经这么完美的发生了，他偷偷前去泸州，和高达等川蜀将领达成了秘密协议，并且帮助泸州军击败了刘整——这也是高达等人后来快速易帜向大明效忠的而原因——这一切就像是一条完美的线，而线的尽头就是大宋。叶应武和大多数篡位的臣子不一样，他不是身居高位才动了对朝廷取而代之的心意，而是至始至终都在布局，目的就是将大宋置于死地。

赵云舒唇角边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她相信就算是一切重来一遍，凭借贾似道等人的能耐，依旧没法将叶应武如何。那个已经过去的时代之中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刹那间赵云舒觉得都索然无趣，自己一直好奇并且想要探求的真相，实际上也没有太多意义。

很多人以为自己掌握的是真相，而实际上他们也是一枚棋子，一枚只知道自己能够知道范围内的棋子，而让他们知道的那个人就像是操控一切的老天爷，如果他直接告诉他们假象，那么他们也会将假象当做真相。而无疑在前宋末年的风潮之中，叶应武就是这个老天爷。

而现在赵云舒更感兴趣的是，自家夫君怎么才能在这个时代继续充当这个棋盘的操控者？毕竟在这个崭新的时代里，想要挑战他权威的人可一点儿都不少，眼前这就是一个。

山坡上三个人一时间各怀心思，竟然谁都没有说话。而小阳子等亲卫的目光之中带着冷意，这些战场上血火磨砺的杀胚，显然心思最为单纯，就等着叶应武一声令下，无论是什么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叶应武仿佛这时候才想起来田昆还在身边等候，微笑着说道：“田卿家，伤亡名单今日上午下发，下午便开始有人在这里集结，说明这是处心积虑的，大明主力北伐，神卫军和禁卫军都走了大半，平时的城池巡防任务甚至都要落到你们六扇门的肩膀上，你们辛苦朕也知道，所以这一次有所疏忽朕并不怪你们，当然朕也不想看到下一次。”

田昆轻轻打了一个哆嗦，旋即躬身到底：“臣谢陛下大恩，南京六扇门将士，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叶应武摇了摇头：“自有你们赴汤蹈火的时候，但是不是现在。你倒是说说吧，可有什么发现？”

陛下终于把话题转移开了，田昆也是松了一口气，他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可没有胆量跑到这个地方来面君，那不是找死么。当下里他郑重一拱手：“启禀陛下，属下有几个人就在队伍中，已经能够明确地找到中间带头起哄的几个人，正是他们鼓动着百姓集结，也是他们劝说着百姓不要激动、不要直接前去宫城示威，而是前来这钟山下祭拜。”

“还真是有点儿道行。”叶应武忍不住轻笑一声，如果这些人直接去宫廷门口闹事，那叶应武直接一个“造反”的名头扣上去，简单了事，至于那些百姓自然也要知道宫门闹事的危险，陛下心情好了或许没事，要是心情不好，让禁卫军将所有人都杀了，朝野上下实际上也说不出来什么，甚至还会感慨一声“死有余辜”，而现在这些人却是鼓动着百姓来这钟山下祭奠，立刻将朝廷推到了两难的地步。

如果不处理的话，就等于朝廷默认了穷兵黩武，自然对于朝廷的声望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而如果处理的话，一旦操作不当，甚至还有可能引起更多的连锁反应，后果不堪设想。

叶应武眉毛一挑，并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向着山坡下的人群走去，而赵云舒轻轻攥紧衣袖，跟上他的脚步，只是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很棘手。”

“谁说不是呢，”叶应武脸上的笑容随之收敛起来，“大明开国未久，根基不稳，又连年征战，之前朕可以用蒙古这样的大敌来作为理由，让整个朝野团结一心共同抗争，而现在蒙古战败，这些早就按捺不住的家伙们自然蹦出来了，朕现在也不知道这天下百姓到底有多少心向着大明，又有多少还念叨着前宋的好，一旦这风潮掀起来了，可就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了。今天是南京，谁知道明天又是哪里。”

赵云舒默默的伸手握住叶应武的手腕，低声说道：“夫君真的想要直面这风潮，那妾身愿意和夫君一起。”

叶应武回头眨了眨眼，轻松的说道：“放心好了，不要忘了某可是你夫君，是叶应武。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大风大浪都过来了，难道还能在这阴沟里翻船？”

赵云舒凝眉看向叶应武：“夫君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了？”

“这又有何难？”叶应武冷笑一声“等墓先把这些百姓安抚好了，再想想怎么收拾他们，谁都跑不了。”

赵云舒轻轻颤抖一下，只是用力握住叶应武的手腕。

——————————————

“乡亲们，朝廷现在还在打仗，这也就是说还要有更多的大好男儿战死在沙场，这钟山脚下的白幡已经足够多了，你们身边失去的亲人已经足够多了，难道你们还想更多的亲人无谓的战死，还想身边出现更多和你们一样的人么？”一名身穿麻布衣衫，躲在人群中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的中年男子突然跳出来大声喊道。

而紧接着人群中不断地传来附和声：“不愿意！”

“不能了！”

“咱们死的人够多了，这仗不能再打了！”

很快所有披麻戴孝的百姓们都被调动起来，吼声震动。那些站在外围看热闹的书生们，或是被这气氛感染，也跟着振臂大呼，显然朝廷这样穷兵黩武也确实让他们感到不妥，尤其是武人的崛起和朝廷尚武之风更是让这些书生感受了强大的威胁，当然也有不少人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景象，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都看清楚了？”叶应武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田昆。

田昆也不是傻子，这场戏已经看得足够多了，再这样下去的话恐怕就要难以收场了，他当下里狠狠一挥手，六扇门密探飞快的扑上去，前面两名壮汉负责分开人群，而后面身形矫健的几个士卒直接纵身而上，将一开始喊声就最大的几个人全部按倒在地上。

而百姓们一下子安静下来，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场景，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便要上前，不过被身边的长辈们眼疾手快拽住了。

这些突然窜出来的灰衣人虽然打扮和他们这些百姓没有什么两样，但是人人衣袖中都有寒光闪动，显然带着刀刃，而且这样的身手，就算是有备而来，普通人又有几个能够做得到？

“你们是谁？你们凭什么抓人？”几个被按倒在地上的中年汉子勉强还想要挣扎，不过六扇门这些家伙在陛下面前哪里敢怠慢，手脚麻利的将他们手腕给卸掉了，如果他们继续出言不逊的话，六扇门弟兄们不介意把他们的下巴也都卸掉。

感受到疼痛和架在脖子上刀刃的冰凉，这几个汉子立刻软了下去，不断打着哆嗦。而一个年轻人在众多随从的拱卫下缓步而来，走到他们面前蹲下，微笑着说道：“朕是大明皇帝。”

这几个汉子脸色一下子苍白，而叶应武站起来厌恶的挥了挥手：“带下去直接押往天牢！”

“诺！”田昆和小阳子都不敢怠慢，郑重一拱手。

而叶应武对着周围惊讶的百姓们团团拱手：“大明叶应武，向诸位父老乡亲们见礼了。”

“陛下，参见陛下！”百姓们这才回过神来，乱糟糟的跪倒一地。这里是钟山脚下，再加上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陛下刚才又是毫不犹豫的将几个起哄的人直接押入天牢，哪怕是这一次叶应武只是身穿便装而来，他们也不敢怠慢，索性直接行大礼。

“诸位乡亲们请起！”叶应武上前搀扶，而这些百姓们似乎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口号实在是喊得过火了，又是在陛下面前喊出来的，哪里还有胆量站起来，甚至还有几个胆小的直接咚咚磕起头来。

不管如何，眼前的这可是大明皇帝，是天子，更是在北地杀得尸山血海的杀神，无论是哪一个名头，都值得他们深深的敬畏。叶应武有些无奈的伸手搀扶起来当先一个胡子雪白的老人；“老人家，快快请起。”

而赵云舒也上前帮着叶应武将旁边一位老婆婆搀扶起来，老婆婆显然也没有想到搀扶自己的竟然是如此一个娇美的女孩，顿时有些慌张：“姑娘······啊不，娘娘，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老身当不起！”

赵云舒微笑着说道：“您年纪长，当为妾身之长辈，地上冷，怎能让您在这里跪着。”

“好孩子，好孩子啊！”老婆婆语无伦次摩挲着赵云舒的手，喃喃说道。

而叶应武转身从一名年轻人手中接过来三炷香，走到供桌旁，毕恭毕敬的躬身冲着钟山和那飘舞的白幡行了一礼，将香插在香炉上，朗声说道：“为大明浴血奋战之诸位将士们，魂兮归来！”

原本沉默、惊慌的百姓，在叶应武这郑重的声音中，忍不住哽咽。

“孩子，你看到了么，陛下亲自来祭奠你！”一名老人喃喃说道。

而更多的百姓都齐齐跟着叶应武朗声喊道：“魂兮归来！”

“列阵！”小阳子大声吼道，手中佩刀铿锵出鞘，而上百名百战都禁卫也跟在他身后森然列队，所有人都是抽刀在手，而第一排士卒上前一步，手中的火铳正对着远方的天穹。

“鸣铳！”小阳子手中佩刀猛地向天空一指。

十支火铳同时闷响，在这声响中，大多数百姓都下意识颤抖一下，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人离开，只是静静的看着这庄严肃穆的景象。

而叶应武将酒杯中的酒洒在地上，转身看向所有百姓：“诸位乡亲们，你们的心意朕也明白，此次北伐诸位都有亲人战死沙场，化为这钟山上下飘舞的白幡，所以当你们得知大明还有可能在南洋和草原上开战的时候，心中有所不满，这在情理之中，朕能够理解，但是朕想要告诉你们，有人想要利用你们的这种情绪，对我大明不利，这是对我大明所有战死将士的大不敬，是对于这钟山上下、三百年来所有为北伐牺牲之英烈的大不敬！”

手中酒杯狠狠的摔在地上，叶应武朗声说道：“他们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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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一章暗潮生渚风满席（上）

“他们该死！”叶应武的话随着酒杯落地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之中如雷霆炸响，所有百姓都凛然抬头看向这位年轻的大明帝王。

在民间传闻之中，皇上性格温和，白鱼龙服出去，时常和百姓嬉笑怒骂、没有一点儿架子，上一次前去天外楼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清场，这是对大明百姓的信任，也让叶应武在民间的形象呈现出迥然不同的两种，平易近人的年少天子和所向披靡的战场杀神，而一般百姓们实际上都还是倾向于第一种的，因为有很多人都见到过这样的叶应武。

而此时此刻，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皇帝平日里确实一直带笑、一副人很好的样子，但是真正发起怒来，也是能够引动雷霆滚滚！这一刹那，不少人才突然间意识到，站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只是天子，而且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马上皇帝，正是他一路杀向幽燕，一路尸山血海，才有了今日的大明，才有了华夏三百年梦寐以求的局面！

“陛下，草民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一名书生此时却是突然站出来，在沉默的人群之中亢声说道，身边几名好心的百姓想要拽住他，但是那书生鼓起勇气，甩开袖子向前走出来，“还请陛下恩典！”

小阳子等禁卫同时转过头，手中的刀已经微微抬起，而一支支火铳全都对准这个书生，让这胆子不小的书生看上去颇为渺小。而赵云舒也轻轻拽了拽叶应武的衣袖，害怕自家夫君在气头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大明将士的刀枪不应该对准自己人，”叶应武摆了摆手让小阳子他们退下，凝神打量着这个年轻的书生，刚才在人群中他似乎一直在作壁上观，并没有像其余书生那样跟着喊口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是站了出来，“你胆子倒是不小，何方人士？”

刚才火铳发射的威力这书生显然也是见到了，他的喉头明显滚动了一下，如果不是叶应武让小阳子他们退下，恐怕自己也难以坚持站在这里，他的声音之中难免带着一丝颤抖：“淮西蔡州士子齐自强，拜见陛下。”

“齐自强？自力更生，发愤图强，名字不错。”叶应武嘴角边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那你倒是说说吧。”

齐自强轻轻呼了一口气：“启禀陛下，虽然刚才那几个人妖言惑众，但是草民认为百姓们所求应该也没有错，自前宋末年以至今日，五六年间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丁壮凋敝零落，如果现在陛下继续向北征伐的话，恐怕民间会多有怨言，而且今日此情此景陛下也是见到了，是有人在其中鼓动不假，但是百姓们能够被他们鼓动起来，也说明大家心中多多少少也确实有这个想法，只是······”

“只是敢不敢表达是么？”叶应武声音一沉，目光迎向齐自强，“你自称是士子书生，那么这些百姓们或许不知道的事情，朕觉得你应该清楚，那朕就来问你，强汉有白登之围，盛唐有渭桥之盟，这又是为什么？”

齐自强顿时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勉强镇定下来说道：“回禀陛下，汉高祖败于白登山、唐太宗签订渭桥盟约，正是因为国家凋敝衰弱、难以支撑继续的战争，所以才不得不向敌人的妥协之举，现在我大明占据绝对的优势，陛下相比于汉高帝和唐太宗，还要好上很多······”

周围的百姓、士子甚至包括赵云舒在内，所有人都有些疑惑的抬头看向叶应武，叶应武举着两个例子，这不是自己打脸么？这两个贤明的皇帝都曾经受到屈辱、及时收兵，从而避免将国家拖入战争的泥淖和血火之中，为之后报仇雪恨留下了希望。

而叶应武不慌不忙的说道：“朕说的是这两个例子不假，但是朕并没有打算站在汉唐的角度，而是想站在匈奴和突厥的角度。如果当时没有退兵，那么敢问世上可还有最后击败匈奴、击败突厥的强汉盛唐么？现在我大明不是当时的汉唐，谁又能保证蒙古不是当时的汉唐？更何况蒙古鞑子骑兵横扫中原时候无敌手的过往，你们都抛之脑后了么，如果不想让这个场景重演，那么最简单的办法，自然就是将敌人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对付蒙古人，叶应武没有丝毫打算手下留情，这他也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中向忽必烈一口咬定过的。在历史上，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哪怕是国家久经战乱——这战乱时间要超过宋末，而且江南都被战火糟蹋过——也要举国出塞、追亡逐北。而后来燕王朱棣登基，更是不顾靖难之役对于东南富饶沿海的破坏，四次出兵塞北，所为的自然就是不给蒙古人一点儿喘息的机会。也只有这样，大明才换来了稳定的永乐盛世。

而现在叶应武想要让另一个时空中的永乐盛世在这个时代重演，对蒙古人自然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啊！”齐自强顿时明白过来，涨红了脸，愤声说道，“陛下怎么能以夷狄自比？！”

叶应武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冷笑一声说道：“以夷狄自比又如何？如果华夏一直以高高在上、天朝上国之心态看待世界各国，那么何致于前宋被人打得一直龟缩到江南，何致于当时五胡乱华，汉人衣冠只能仓皇南渡？东晋南渡，风景不殊；宋人南渡，还我河山。一次又一次，这已经两次了，俗话说的好，再一再二不再三，这两次南渡的背后，就是成百上千万和你们一样的人死在动荡之中和沙场上，如果华夏不能从其余的民族和国家之中学习其长处，难道还准备再来一次南渡？民族之生存，不在于你们平时怎么瞧不起其余的民族和国家，而在于你们能够从其余人身上学到多少、运用到多少、让自己进步多少，因为只有这样整个华夏才有资格保持天朝上国的地位，而不是几百年强盛之后又来一次惶惶南渡！朕以夷狄自比，就是想要告诉你们，当夷狄比你们强大的时候，你们依旧看不起夷狄，那么就只有失败这一种可能！”

齐自强的脸色已经惨白，而他身后的那些士子们甚至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叶应武所言，字字诛心啊。对于他们这些以天朝上国子民自居的人、这些将日月大明挂在嘴边的人来说，这从华夏的英雄、大明帝国的缔造者口中说出来的话，足够让他们认识到自己之前是有多么的可笑。

南渡南渡，华夏已经有过两次羞辱的南渡了，还打算渡几次？

叶应武只是噙着冷笑看向他们，长痛不如短痛，在这理学思想还没有彻底成为社会进步桎梏的时代，他必须要将一切都打破，不要等到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时候、等到维新变法的时候、等到辛亥革命的时候，再让后人们去埋怨前人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做。

故步自封，相比于别人的进步，实际上已经是在退步。叶应武现在能够庆幸的就是自己穿越的还足够早，一切都还有时间、都还有机会。但是如果叶应武什么都不做的话，再多的时间和机会也都没有用。

齐自强缓缓向着叶应武深深的躬下去：“草民愚昧，谨受教。”

“谨受教！”众多士子们同时躬身行礼，当他们抬起头来看向叶应武的时候，目光中已经有了别样的味道，恍如换了一个人。

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挽回了这时代的天倾，但是能不能也带着这个民族走上正确的道路，让这个民族不至于在六百多年后为了数百年前先辈们的错误而付出数千万人死难和成千上万家庭支离破碎的代价。对于一个勤劳质朴的民族来说，这样的代价未免有些惨痛。

至少此时此刻，叶应武的言论和观点在这些士子心中留下了印象，甚至可以说是刻骨铭心的印象。这就是叶应武播撒下的种子，或许他们有一天可以生根发芽，在叶应武之后继续支撑这一片朗朗天穹。

“诸位乡亲们，冒昧打扰，天色已晚，还请乡亲们回去吧。”叶应武眯了眯眼沉声说道，“朝廷在等北地和南疆的战事平息之后，会举行盛大的公祭仪式，将所有战死将士的英灵请入钟山，还请诸位放心，也请诸位到时候务必前来。”

“谢陛下！”百姓们的声音并不高，但是却很坚定，叶应武刚才的言论或许他们很多人都听不明白，但是其中最浅显的道理大家却是明白的。如果此时不把蒙古人打趴下了，早晚有一天自己的子孙恐怕还要再来一次逃难、再来一次南渡！

自己这辈子已经经历了太多的血火和苦难，如何舍得让子孙们重蹈覆辙？所以就算是再有多少流血牺牲，只要能够永绝后患，那终究是好事。

而以齐自强为首的士子们也冲着叶应武再三行礼之后告别。

叶应武轻轻舒了一口气，这里的事情总算是打发掉了。而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衣袖上的重量，回头发现赵云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直死死拽着他的袖子，目光坚定的看着他。

“你不会真的担心朕会上前将这几个口吐狂言的家伙砍掉吧？”叶应武似笑非笑的问道。

赵云舒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确实有些担心过度了，秀眉微蹙：“谁知道以你的性子，会不会······呀，放开我，他们都看着呢！”

突然伸手勾住赵云舒的腿弯，叶应武将赵云舒拦腰抱起，微笑着说道：“娘子跟着夫君奔波，也累了吧，夫君抱你回去，别怕。”

“快放开，成何体统！”赵云舒顿时闭上眼睛，伸手捶打叶应武的胸口。

而叶应武笑了一声：“他们谁敢多看，又有谁敢嘲笑你我？”

似乎是为了响应叶应武这句话，小阳子等禁卫同时别过头去，只是警惕的注视着四周。

在叶应武的前面，血红的太阳已经有一半沉入远山，天空被渲染上如同血火般的红色，这些光芒洒在钟山脚下还在飘扬的白幡上，将这些白幡全都染成赤红色，似乎这些白幡都被那钟山安眠的无数英烈鲜血染红，飘舞起来有如大明的赤色龙旗。

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场景的小阳子，心中不由得感慨一声。

或许钟山的这些袍泽英烈们，更喜欢的还是那他们曾经追随着向前冲锋的赤色龙旗，而不是象征战败和投降的白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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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动马车外面的旌旗猎猎作响，叶应武皱了皱眉头，低声说道：“又起风了。”

听到叶应武这有些突兀的感慨，赵云舒秀眉微蹙，放下捧着的手炉，她之前难产伤了气血，身子虚弱，这初秋季节就算是江南，夜晚也有些阴冷，所以赵云舒为了抓紧调和身体，一直带着这手炉。

而她现在更关心的，是自家夫君为什么会突兀的冒出来这么一句。以叶应武的性格，按理说不会多在意这些，而现在他不只是在意了，而且还说了出来，这里面的意味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起风了，涌动的可不只是外面这风，还有大明朝野暗中的风潮。

“捧着，”叶应武微微抬手，沉声说道，“总是不听话。”

赵云舒心中一暖，敲了敲手炉：“不是很热了，捧着也没太用，而且这马车里面又不冷······”

她话还没有说完，叶应武已经伸手握住她的手，只是静静的捧着。冲杀战场多年，叶应武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书生衙内出身，但是也锻炼出了一身肌肉，更重要的是气血甚是旺，两只大手带着热度，浸入肌肤。叶应武显然没有多想说别的，只是轻轻摩挲着赵云舒素白的双手：

“你们几个都长于深宫大院之中，足不出户，有些小疾小恙就卧床不起，这样下去早晚都得成了病秧子。这样吧，等舒儿你身体好一些了，某每天带着你们锻炼。”

顿了一下，叶应武郑重的说道：“某可不想红颜早逝，都留某一人孤老。”

“噗，”赵云舒不由得笑了一声，“夫君等妾身这些姊妹年老之后，自然就会喜欢上更年轻漂亮的，古往今来又有哪个帝王是真正的痴情人？”

叶应武忍不住哈哈一笑：“说得好，古往今来，美人如英雄，英雄如美人，都不许见白头啊！白头了，也到头了！”

“夫君！”赵云舒娇嗔一声，“何出此言！在万民之心中，在妾身等心中，夫君一直都是英雄，就算白头又如何？”

叶应武眉毛一挑，什么都没说，只是凝神看着马车车帘的晃动。而赵云舒也意识到自家夫君显然是有什么心事，低声说道：“夫君刚才就有说察觉到了是谁在幕后指使，现在是不是又肯定了三分？”

有些无奈的耸耸肩，叶应武淡淡说道：“某也没有神通，不知道具体是谁在背后撺掇着这些，但是隐约能够察觉到他们都是一些什么人。这样吧，不妨咱们两个来做个小游戏，舒儿你素来聪慧，要说心中没有一点儿想法是不可能的，咱们同时在纸上写下所想的指使者身份，再看是不是一样的，如何？”

赵云舒错愕的看向自家夫君，不过旋即笑了一声，伸手直接拿起一张纸。这马车虽然比不上叶应武平时出行的辂车，但是也是驷马大车，在官道上飞驰更是平稳，所以马车之中都摆放好了桌案笔墨，倒也不用费劲寻找。熟练的将墨研磨好，舒儿抬头看了一眼叶应武，叶应武笑吟吟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女孩也就当仁不让的抽了一张纸，写下字之后小心折好，然后将笔递给叶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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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二章暗潮生渚风满席（中）

这个丫头显然心中早就已经有了想法，只是叶应武没有说，她也一直默不作声罢了。相比于初见时候，赵云舒这几年心智也沉稳了不少，不过对于风云局势的那种敏锐却还是一点儿都没少，否则她也不可能在得到比叶应武还要少的消息和情报的情况下，也能做出判断。

而她没有犹豫的写来下，一来是对于叶应武这个小游戏感兴趣，二来自然也是有想要在叶应武面前展现一下的意思。虽然赵云舒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敏感，对于权力也没有太多的追求，只要能够保住自己和赵云微的性命，她已经谢天谢地了，但是要说赵云舒心中没有一点儿想要表现自己的心思都没有那是不可能，尤其是对叶应武。

当日在临安，叶应武可是将包括她在内的整个皇室玩弄于股掌之中，最后甚至直接或者间接的让大宋皇室选择了自己走向覆灭，虽然这个仇没有办法落在叶应武头上，但是赵云舒终究还是有些不服气。她虽不算是心高气傲的女子，但是对自己的才学还是有几分自信的，那一次在叶应武手中败得彻底，此时若是能够还回来，自然再好不过。

带着笑意看了赵云舒一眼，叶应武并没有着急写。赵云舒被他看的俏脸微红，知道自己刚才动作这么快，让叶应武知道了那点儿小心思，忍不住嗔道：“还写不写了？”

叶应武不慌不忙的写下来两个字，然后将纸转过来，没有丝毫想要藏着掖着的意思，直接推到赵云舒面前。女孩看了纸上带着叶应武特色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将手心中的纸条拆开。

叶应武见赵云舒这个表情，就知道两个人写的是一样的，没有多说话，只是目光有些阴沉的看向纸条，两张纸都赫然是两个字“士农”。

“没有想到打败了蒙古鞑子，竟然还有更加棘手的自己人需要对付。”叶应武伸手轻轻揉了揉额角，“古往今来，强大的堡垒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兄弟阋墙最是难对付。”

赵云舒默默的将两张纸条放入手炉之中，火焰升腾了一下。

实际上背后的指使者并不很难猜出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叶应武击败忽必烈，此时还有能耐站出来反对叶应武或者说是在背后捣乱的，肯定是已经被伤害到既有利益，不得不站出来反击的。而再想想叶应武一直以来对于工商的大力支持，那么这反对者自然就很明显了，当然就是在之前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中一直占据主导地位的士农阶级，他们感受到了从工商这两个原本卑贱阶级传来的威胁，所以自然而然的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不得不站出来。

从今天来看，他们的手法很简单，那就是阻止叶应武推进战争，一旦大明不再对外征战，对于商人带来的财富和工匠带来的技术也就没有那么急迫的需求了，这两个阶级现在的快速上升自然也就减缓，也就给了士农阶级足够的喘息机会。

但是就是这样简单的手法，一旦叶应武什么都不做的话，还真的有可能让他们掀起滚滚风潮。或许南京一城之百姓诉求，叶应武可以视而不见或者据理力争，但是当天下百姓都有同样诉求的时候，那叶应武可就不得不为了解决这个矛盾而做出一些让步，比如撤军。

毕竟和普天下百姓为敌会有什么后果，叶应武心知肚明，他之前就是依靠不断获得百姓的支持从而站稳脚跟，彻底取代前宋，现在自然不想自己被自己用过的手段玩弄。

“夫君准备怎么办？”赵云舒看着手炉之中因为多了这两张纸条而愈发跳动的火焰，忍不住低声问道。

叶应武皱了皱眉说道：“不好对付啊，不过无论是士还是农，实际上也就是一盘散沙而已，如果他们真的早就团结一心的话，估计就不会等到现在才发难了，而且这点儿刁难似乎还算不得什么，最多只是间接表达一下他们的意思罢了。这两个阶级之间本来就互相看不起，而且他们之所以能够站在一起，实际上也不过是在短期内有了共同的威胁、想要维护共同的利益罢了，对付这样的敌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萝卜加大棒了。”

顿了一下，叶应武露出一抹笑容：“而且某相信，他们之中也肯定有人抱着不一样的心态，之前婉娘回去省亲，某还觉得没有什么，但是现在细细品来，方才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似乎镇江陆门这一次是打算当士族阶级之中的叛徒了。”

虽然叶应武话中有很多很现代化的词语赵云舒听不明白，但是大致的意思她也听得清楚，刚想要说什么，马车却是顿了一下，小阳子伸手掀开车帘，恭敬说道：“启禀陛下、娘娘，入宫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马车已经停在御书房外面。而一身戎装，端得英姿飒爽的杨絮，就站在马车旁边，柳叶眉已经蹙成一团：“现在南京城中已经是暗流涌动，你们两个倒是好悠闲的在车里围炉夜话。”

哈哈笑着跳下马车，叶应武又伸出手扶赵云舒下来：“没想到这消息传得倒是挺快。”

“皇帝陛下在钟山脚下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有心的人可不少，这消息传得能不快么，整个南京城的青楼楚馆、茶楼瓦舍之中，恐怕现在都在议论这件事啊，亏得你还笑得出来。”絮娘掐着腰有些无奈的说道。

“听口气，似乎有些不太妙？”叶应武不慌不忙的向御书房走去。

絮娘摇了摇头：“也不算是，根据六扇门传回来的消息，现在京城中的舆论也主要分成两半，一半是站在陛下这一边的，认为必须要对蒙古人斩草除根，这些实际上也主要都是年轻士子，而另外的人自然认为不能继续穷兵黩武，这些人基本上都上了年纪，引经据典，一时间自然占据上风，不过因为陛下在南京城外的一番作为已经被京城中的小报传得沸沸扬扬，什么钟山英烈显灵高呼和蒙古鞑子血战，什么招魂幡折断、无数将士在钟山上向北而站······传得就跟真的一样，也因为有这些小报的消息在这里，所以站在朝廷这一边的士子也能够支撑，更主要的是大部分的百姓都还是支持朝廷的，尤其是那些从钟山回来的百姓，非但没有继续反对陛下，反而坚决拥护支持，恐怕这也是站在幕后的那些家伙们没有想到的。”

叶应武微微颔首，这些都在预料之中，毕竟之前他让六扇门着重控制南京城中的这些小报，可是着实费了一番心血。这些平日里实际上就是刊登一些风花雪月、京城名人大员趣闻轶事的小报，虽然不怎么被自恃清高的士人们看得起，但是谁都不能忽略这些报纸的存在，尤其是当很多报纸集中在面前的时候，上面的消息就算是你不想看也会或多或少扫一眼了。

尤其是在这个迷信思想还很重的时代，钟山英灵出现高呼大战，这样的神奇现象，在民间是有很广阔市场的，就算是很多士人也对此深信不疑，更何况下面的其余各个阶级了。现在叶应武毫不犹豫的祭出这一招，实际上就已经将道义的制高点拽到了自己身边。

天上的英烈都说了要打，你们谁敢有意见？难道就不怕有一天这些英灵们杀上门么？难道就不怕死后下地狱么？

“咱们就慢慢看着吧，不用慌张，”叶应武沉声说道，“现在还没有到见分晓的时候，只要这暗潮成不了风潮，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怎么成！”絮娘顿时着急的喊道。

叶应武一挥袖子径直向御书房中走去，不忘回头笑着说道：“你都是孩子的母亲了，怎么还这么急躁。放心好了，这暗潮流动是不假，但是现在至少我们还占据上风，而他们之中，又不是每一个人都抱定了要和朕决一高下的信心，甚至还会有很多或者说绝大多数的聪明人站在咱们这边。”

叶应武没有多说，而絮娘若有所思的站在那里。赵云舒轻轻呼了一口气，自家夫君虽然一副很头痛的样子，但是实际上他自己心中拿捏得很清楚，在操控民意、顺应潮流上，恐怕这普天之下还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吧。他之所以能够现在坐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可不就是把握住了民心所向和潮流所向，所以才会有如彗星一般崛起？

这一次的暗潮就算是再怎么汹涌，实际上在叶应武心中，早就已经打好了算盘。赵云舒轻笑一声，走到絮娘身边，抬头看向天空。

“舒儿，你素来聪慧，今天又一直跟在夫君身边，你倒是说说，夫君这一次能不能走过来？”絮娘微微侧目看向身边的赵云舒，低声说道。

赵云舒有些诧异的迎上她的目光，旋即微微一笑：“夫君这一路走来，虽然坎坷波折，但是絮娘姊姊何尝见他失败过？”

絮娘显然对赵云舒的回答错愕不已，但是却并没有多说，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是赵云舒对叶应武信心满满就是有所顾忌、不想明说回答，那她也就没有多问的必要了，但愿是第一种可能吧。

两个人站在阶前，默默抬头看向空中的明月。

风吹拂着她们两个的衣袖，一缕清辉洒在台阶上。

还真是个月明星稀的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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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陆家。

自从之前陆家反对叶应武，甚至在贾似道的支持下对叶应武意图不轨之后，镇江陆家就一直低调处事。叶应武虽然没有多加刁难和怪罪他们，甚至依旧按照约定迎娶陆婉言为正妻，现在更是册立为大明皇后，而且陆秀夫也身为朝廷政事堂三相公之一，但是也没有对陆家其余人有任何关照之意，毕竟陆家剩下的这几个人，当初可都是切切实实想要害自己性命的，叶应武就算是肚量再大，不找他们麻烦就已经算谢天谢地了。

陆家也知道自家的事情，所以之后一直都是闭门低调行事，没有皇亲国戚的一点儿架子，也没有想要去找叶应武求情谋取一官半职的意思。毕竟陆秀夫身为朝廷三相公之一，对于陆家来说已经算是光耀门楣了，再加上陆婉言这一个皇后在那里，还有什么可求得？

更何况陛下本身估计也不想看着皇后家有太多的人入朝为官，所以陆家索性低调起来，不给陆秀夫和皇后多惹麻烦，就是陆家现在最好的选择，只要这样保持下去，等到几代人之后，仇恨冷淡，血浓于水的亲情发挥作用，陆家自然少不了要飞黄腾达的。

但是就算是陆家低调，毕竟陆秀夫和陆婉言的身份在那里摆着，他们家低调，谁真的敢在陆家面前耀武扬威？就算是镇江府知府见到陆家老一辈人，也是要恭恭敬敬行礼的，见到平辈的也不敢拿架子。

在叶应武大婚之后，陆家的宅子虽然还是那么大，但是却在宅子周围买下不少屋舍，改建为私塾和面向公众的学堂，同时依靠镇江陆门的声望，邀请了不少名儒坐镇，让这学堂很快就成为镇江府甚至是整个直隶行省数一数二的学堂，而陆家的声望也是水涨船高，人们提到镇江陆门，谁不是喝彩。这样低调又善良的皇后家族，历朝历代可都没有听说过！

天色已晚，再加上明月清辉洒满庭院，所以偌大的陆门家中并没有点燃多少灯笼，但是陆家的大堂之中却是出乎意料的灯火通明。

“恭迎皇后娘娘！”年轻的陆家新任家主陆传道带着一众人毕恭毕敬的站在大堂两侧。

上一次和叶应武决裂的事情处理的不好，陆家上一任家主陆元楚知道自己年事已高，而且也不再适合继续和叶应武打交道，所以将家主的位置传给儿子陆传道，从此和兄长陆元质不再过问家族事务，专心打理家族的学堂。正是因为有这两个陆家大儒全心全力操劳，陆家学堂才能够在短短时间内崛起，并且成为这镇江府一等一的学堂。毕竟陆家老家主的面子，谁会不给？更何况人家还是实打实的皇后之父，当今陛下的岳父老泰山！所以在邀请先生、募集资金等等方面上自然而然的就要比别人有优势。

而陆家自己也很清楚，之所以陆家能够在险些要了叶应武性命之后，依然能够平平稳稳的走到这一步，还是与陆婉言和叶应武之间的情感有关系。陛下是一个重义气、重感情的人，当初答应了陆婉言白头偕老，他就算知道自己从陆家这里得不到太多，最多就是博得一个胸怀博大的好名声，也没有丝毫犹豫的将陆婉言娶为正妻。也正是借着皇后娘娘的恩泽名声，陆家才能够一步步的走到今天。

当然了，陆秀夫的存在和作用也不可小觑，但是如果让其他世家在皇后和参知政事当中选择一个重要的出来，他们也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皇后。皇亲国戚，注定了是要辉煌几代人的。

所以当陆婉言回家省亲，陆家上下可以说是着实折腾了一番，而陆婉言对此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安心的在家中住了几日，和这些阔别的亲人们叙叙旧、聊聊天，没有什么意外之处，毕竟她是真的打算回来省亲的，这几天还带着赵云微在镇江府各处转了个遍，倒是把这个小丫头哄得十分开心。没有了大哥哥和自家姊姊的“压迫”，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别说是游山玩水了，就是单纯的待在家里也是求之不得的。

而今天晚上，陆家家主陆传道一反常态，漏夜邀请陆婉言过来，婉娘也不是傻子，自然察觉到了有一点儿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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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三章暗潮生渚风满席（下）

作为大明皇后，陆婉言在后宫之中素来没有架子，但是出门在外，哪怕是在娘家，自然都要维持皇家的威严。而且自从她爹爹交出家主之位退居幕后，家中掌权的实际上都是陆婉言的平辈，更没有什么好谦恭的。

大堂中的上座已经空出来，在陆传道等人恭敬的目光之中，婉娘微笑着坐下，而这个时候陆传道他们才发现，还有一道小小的身影跟在陆婉言的身边，陆婉言坐下之后，她也当仁不让的坐在一旁位置上。本来这大堂中的主座就有两个，一个是为主人准备的，一个是为前来的尊贵客人准备的。若是陆婉言坐在上面，自然没有人有胆量坐在另外一边，而现在这个小丫头就这么一屁股坐上去了。

站在陆传道身侧的陆传彦刚想要说什么，却被另外一边的陆传弘眼疾手快拽住了，陆传弘凑到自家堂兄耳边低声说道：“婉娘素来不是没轻没重的人，此时带着小郡主过来，必然有其考量。”

陆传彦顿时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敢多说。这小郡主是跟着陆婉言一起来的，而其身份在大明朝野也不是什么秘密。前宋的晋国公主、陛下亲封的长乐郡主、后宫淑妃娘娘的亲妹子，号称大明“第一郡主”。这丫头虽然年纪小，但是身份之尊贵已经无需言表，若是刚才陆传彦开口冒犯的小郡主，恐怕就算是陆婉言是陆家的人，也必须要给叶应武和赵云舒一个交代。

并没有在意身边两个弟弟的动作，陆传道微微皱眉，毫不犹豫的向着赵云微又是行了一礼：“不知郡主也驾到，有失远迎，还望郡主见谅。”

周围人显然没有这个心理准备，但是还是跟着行礼，虽然乱糟糟的，但是好在没有缺了礼仪。

“诸位免礼，只是皇后娘娘觉得留下本郡主一人不妥，所以才将我带过来，诸位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在意本郡主。”赵云微淡淡说道，声音清脆带着童音，但是这话中已经有如小大人一般。

陆传道微微皱眉，就算是赵云微身份尊贵，终究是外人，陆婉言绝对不会不知道今天夜里突然把家里人都召集在一起，必然是出了什么急事，而且是和陆家有关系的急事，而她依旧带着赵云微过来了，想要表示的意思自然不言而喻。她身为大明皇后，就算是在娘家，也依然代表的是大明皇家，代表的是叶应武，如果陆家想要做什么对皇家、对大明不利的事情，那么陆婉言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至于赵云微就是一个最好的人证。

更何况当着赵云微的面，陆传道哪怕真的是心有不轨，又怎么敢真的说出来，且不说皇后娘娘的威仪在这里，单单就是站在大堂外面来回巡逻的那十多名禁卫军将士也不会答应。赵云微口口声声说“不用在意她”，但要是真的将这个人小鬼大的丫头当成小孩子，那陆传道就真的是没有脑子了。

抬头看着灯火摇晃中陆婉言的身影，陆传道心中不由得感慨一声，自家这个妹子做事情还真是滴水不漏，各个方面都考虑的周到。当年陆家那个心思单纯、灵动活泼的小妹，已经彻底蜕变成长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了，不过不管陆婉言如何，此时陆传道该说的还是要说的，当下里他向前站出来一步，沉声说道：

“启禀皇后娘娘，冒昧夜中邀请娘娘前来，是因为家中刚刚得到的消息，镇江府甚至包括周围常州、江阴军在内几个州府的豪门世家，似乎正在秘密商议什么，只不过一直没有将陆家纳入其中。”

陆婉言秀眉微蹙：“此言当真？”

陆传道点了点头：“这消息是从学堂学生之中传来的，显然是有人想要走漏风声，所以专门给咱们传递的消息。镇江陆门一直行事低调，但是毕竟也是这镇江府甚至整个直隶行省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其余家族秘密商议行事，却没有带上陆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可能确定其余家族都是谁？”陆婉言霍然站起来，衣袖一甩，大堂内的蜡烛都随之摇曳。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准备对朝廷有所不利，所以才不会将陆家这等皇后娘娘的家族喊上，否则那不是自己走漏风声么？

陆传道苦笑一声：“基本上都是家中有不少田地的家族以及从前朝开始就依靠科举入仕的家族，那些新崛起的依靠工商发达的家族并不在其中。而我陆家自前朝以来，都是耕读传家，基本上没有涉及工商，现在没有喊上陆家，这几个家族居心叵测啊。不过既然有人此时给咱们放出风来，说明他们之中还是有不少矛盾的，又或者想要逼迫陆家站队。”

“哦？”陆婉言轻轻呼了一口气，不过语气旋即变得冰冷，“站队？难道你们还对朝廷心怀二意？”

“草民不敢！”陆传道等人顿时惶恐的跪下，不知不觉的汗水已经爬满了他们的额头。陆传道低声说道：“镇江陆门是娘娘的娘家，又是朝中参知政事陆相公的出身家族，我等如果站出来反对朝廷，那不是与自己为敌么？就算是草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做这等傻事！”

看着跪倒一地的族中兄弟，陆婉言心中也是感慨万分，缓缓坐下：“你们都起来吧，如果无错在身，就算是面见君上也没有直接下跪的道理。陛下常说，他想做的就是让华夏百姓可以站着生，不用跪倒在夷狄的马前，现在大明如日中天，你们却跪下了，那陛下的努力又有何用？”

陆婉言这么一说，陆传道等人哪里还敢犹豫，一个个麻利的起来。而陆婉言微笑着说道：“这些耕读传家的家族有意见，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为了北伐，他们也出了不少力，但是现在朝廷科举中断，又大力扶植工商，看着原来的贱民一步步走到和自己平齐的位置上，要说这些家族没有牢骚倒是说不过去了，但是他们又有多大的胆量，真的和朝廷对着干？”

不等陆传道等人开口，陆婉言接着淡淡说道：“但是这种事说起来已经算是对朝廷图谋不轨了，未雨绸缪，应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的。这消息是什么时候传来的？”

“刚刚传来，”陆传道急忙回答，“鄙人也知道这消息之重要，所以才会冒昧邀请皇后娘娘前来。”

陆婉言点了点头，陆家这么着急的向她禀报，此间的意思自然也不用多说，既然已经被直接排除在可以商量的家族之外，那么陆家也就没有什么好犹豫和选择的了，如果朝廷出了什么问题，那么最先遭殃的肯定是他们这站在最前面的小喽啰。

无论陆家再怎么低调，在陆婉言成为皇后、陆秀夫担当参知政事之后，整个家族就已经不可避免的被打上皇家的烙印。之前陆家因为这个烙印而收益颇多，其后果自然就是现在没有别的选择。所以陆传道也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向陆婉言问计。

都已经是家族兴衰、生死存亡的关头，之前陆门内部和陆婉言、陆秀夫的不和以及和叶应武之间的仇恨，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你们不用慌张，”陆婉言淡淡的说道，端起来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些耕读传家的家族，归根结底又能有多少实力？陛下将整个天下都赢下来了，难道又真的会怕了他们？你们能够收到消息，陛下那里肯定也早就已经有消息了，至于怎么做，陛下自然会有主意。不过本宫可以肯定，这一次陆家坚决站在陛下这一边，肯定会有所奖赏的。”

陆传道轻轻松了一口气，奖赏实际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叶应武注意到陆家的态度，只有这样陆家才能延续之前耕读的道路，重新崛起，不用现在需要依靠陆婉言的皇后身份，毕竟皇后身份也就是支撑这一代，数十年之后，陆家还得靠自己！

当然，从这件事中，陆家或多或少的也嗅到了一些危机，朝廷鼓励工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且这力度要比历朝历代都大，甚至很有可能以后朝廷平息这一次风潮之后，直接将士农工商摆到同一个位置上，到时候很多耕读家族肯定也会积极地投身工商之中，在利益面前，读书人的尊严和圣人的训诫有时候还真不怎么值钱。

刚才陆婉言的话实际上也或多或少的是在提醒陆家，此时抓紧插手工商之中，赶在大多数其余家族前面，或许能够占到更多的好处！

“虽然这件事本宫对陛下有信心，但是本宫回来省亲一趟，竟然还有人不安生，这也太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陆婉言却是紧接着淡淡说道，“来人，即刻传令镇江府知府、六扇门镇江府统领和镇江府水师都指挥使前来见驾！”

“诺！”早就候在门外的禁卫军都头大声应道，转身飞快而去。

而陆家自陆传道以降，脸色都是一变再变。

之前他们还以为至少短期内一切都可以先平平淡淡的过去，等到陛下下达旨意，到时候陆家就只有向陛下通报之功劳，却不会真的和这些家族正面冲突，而很显然现在陆婉言是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了，一旦这镇江府知府赶到陆家，那么就等于在明面上已经表明陆家将会彻底站在皇家这边，以后哪怕是坐山观虎斗的机会恐怕都没有了。

这个小妹，还真是下手狠辣。陆传道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一声，而且他也很清楚，归根结底这也怪不得陆婉言，毕竟当初家族对陆婉言做的事情，确实有些不厚道，如果不是叶应武及时赶到、并且在家族的埋伏之中杀出来，恐怕陆婉言就真得嫁给贾似道的儿子，这对于一个已经有心上人的女孩来说，当然很残酷。

不过陆传道倒也随之放松下来，有的时候没有回旋的余地反倒是最好的，叶应武的崛起和大明之前辉煌的胜利，已经在表明之前长辈们选择的道路没有什么前途，这位大明皇帝在对付外面敌人和内部敌人上一样优秀，或许这一次陆家选择站在叶应武这一边，并非什么坏事。

那一条路走绝了，陆传道坚信，自己可以在这条路上走的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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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

月光如流水，洒在庭前。

书房窗户半掩，烛火昏黄，老人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管子》正看得认真，时不时伸手推动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

这玳瑁眼镜是叶应武亲自指挥工坊打造出来的，整个大明也就只有十副，全都拿来送给了这些还在发挥着余热的老臣们，以表彰他们多年来做出的贡献。

玳瑁眼镜实际上在另外一个时空中的明代就已经有了明确的记载，只不过因为对于做工有很苛刻的要求，而且价格颇为昂贵，所以佩戴的人并不多，再加上很多人并不相信通过这两个镜片还能看到更美好的世界，所以根本没有将其当做一个读书写字时候颇为有用的辅助品。

而对于现在的大明工匠，连千里眼的镜片都是手到擒来，制作这么一些眼镜还是轻而易举的，只是因为采用的玳瑁颇为昂贵，所以叶应武并没有打算将其量产的意图，等到玻璃发明出来之后，再直接打造玻璃眼镜。

对于这么一个新奇事物，这些老臣们自然好奇，戴上后更是发现其好处。人上了年纪，多少都得有点儿老花眼，有了这眼睛，看书的时候效果可就是好了很多，所以江万里等收到这眼镜的老臣们都将这东西当成个宝贝，成为每天晚上在书房看书必不可少的配备品。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此情此景，东坡公诚不我欺！”老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忍不住笑着吟诵两句，目光旋即转过来，“人都已经来了，为何还在外面候着，进来吧。”

“老相公还真是好趣味！”两个中年人联袂而来，虽然嘴上打趣着，但是手底下还是一丝不苟的弟子礼节，“弟子见过老相公，冒昧打扰，还请老相公不要见怪！”

坐在椅子上的正是已经从工部尚书位置上退下来的章鉴老相公，烛光中老人的脸庞颇有几分红润，显然这退休之后的日子过得颇为滋润。他习惯性的微微低头，目光在眼镜上方飘出来，微笑着：“见怪可不敢，大明的左丞相文宋瑞和户部尚书谢君直，这出去可都是跺跺脚京城抖三抖的人物，老夫怎么敢见怪？”

章鉴素来是无拘无束的人，在诸多老臣之中绝对算得上最随和而且对后辈最友善的人了，平时玩笑也是开得起的。文天祥和谢枋得脸上也都露出笑容，老相公有闲心开玩笑，说明心情正好。文天祥不由得微笑的跟着调侃一句：“老相公这表情，分明不是见怪，而是见鬼了。”

“哈哈哈！”章鉴爽朗一笑，伸手摘下来眼睛，指了指文天祥，“你文宋瑞什么时候这么幽默了？不过你说的还真没错，让朝廷堂堂左丞相和户部尚书一齐找上门来，老夫还真是活见鬼了！”

文天祥和谢枋得相视一笑，没有多说。而章鉴摆了摆手说道：“老夫看书时间不短，也有些乏了。阿诚早就已经北上，所以你们两个来找他也没用，还是抓紧回去吧，左丞相和户部尚书行踪过密，你们两个不怕别人在背后说闲话，老夫这章家还害怕呢！”

“我二人漏夜前来，并不是为了找章子玉（章诚表字），而是为了找老相公。”文天祥知道章鉴这是打算下逐客令了，急忙开口说道，心中不由得暗骂了一声：到底是三朝元老，十足的装糊涂高手，这个老狐狸。

“找老夫？”章鉴有些不可置信的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哈哈笑道，“你们找老夫这个已经从朝堂退出小一年的人，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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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四章月中霜里斗婵娟（上）

看着章鉴毫不犹豫的跳了出来，文天祥和谢枋得也有些无奈。这些前朝老臣的心思他们自然也清楚，都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要说没有点儿本事和手腕，仅凭借一腔热血就向前冲那是不可能的，而显然章鉴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过问，这是摆明了态度不想参与，一向脾气最好的章鉴都是如此，更不要说王爚更或者江万里了。

这两个老臣退出朝堂久矣，显然更不愿意重新卷入纷争之中。

看着这两个小辈脸上带着失落的神色，章鉴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然老夫对你们想要干什么或者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不感兴趣，不过还是不介意提醒你们一句，现在大明击败了蒙古鞑子，就算是有一些百姓因为家人的战死而颇有微词，但是你们不要忘了，朝廷的抚恤很厚，否则当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参军，所以百姓们心中归根结底还是向着陛下、向着朝廷的，同理还有那些北地的大家族，大明把蒙古鞑子打趴下了，他们要是没有什么表示的话，怎么给世人交代？就算是有一些人不老实，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搅动风潮，也不是这么容易的，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还有所向披靡的军队，难道会坐视不管？”

“这······”文天祥他们两个脸色微微一变。

章鉴笑了笑，伸手敲敲桌子：“只要民心在，军心在，翻不了天的，最多也就是闹腾两天罢了，你们啊，是当局者迷！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大事，陛下已经掌控不了，会让你们两个优哉游哉的到老夫这里来？早就把人都拽到御书房中去了！”

章鉴说的轻松，文天祥和谢枋得却不敢真的松口气，都是将信将疑的看着章鉴。章鉴怔了一下，旋即摆了摆手：“好了好了，老夫说的已经足够多了，你们两个小子那点儿心思不用在这里拿来对付老夫，一个左丞相、一个户部尚书，都不是傻子，这点儿道理要是想不明白，你们屁股底下的位置早就坐不安稳了。都走，都走吧！”

文天祥苦笑一声，这官场上摸爬滚打一辈子，而且又经历了宋末风雨的老狐狸，果然不是这么容易套话的。他和谢枋得一开始确实还有一些当局者迷，但是章鉴只要说上两句话，实际上他们两个就已经想明白，只是章鉴作为三朝元老，在见识和心思上肯定要超越他们两个不少，所以还不如装糊涂，让章鉴自己开口指点。

而显然章鉴并没有上当，当然，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若是大明的丞相和尚书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还需要这些老臣前来细细指点，那大明就真的差不多快要完了。

当下里不再多犹豫，文天祥上前一步，一拱手沉声说道：“老相公，我二人此次前来，除了想要向老相公请教之外，也想请老相公出马，给宦海仕途之中熟悉的老人们以及各处书院写一封信，表明朝廷的态度和老相公自己的建议。”

章鉴一怔，旋即冷笑一声：“老夫就知道你们两个家伙大半夜的前来，保准没有什么好事。也难怪你们两个胆子这么大，这可不是朝廷两个相公无牵无挂的过来，背后敢情还有陛下的意思吧？”

文天祥和谢枋得对视一眼，不由得笑着同时一拱手：“老相公聪慧过人，我等佩服！”

“这个时候用不到你们两个拍马屁！”章鉴显然对于这两个家伙一开始有意欺瞒感到气愤，更为自己不知道情况就指点了一番，甚至还替他们担心会不会引来叶应武的猜忌而担忧的事情有些无奈和恼怒，没有想到自己自诩为官场老人，却还是没有看穿这两个家伙的来意。

当然文天祥他们两个一开始的时候也没有明说身后站着的是叶应武，否则章鉴肯定两句话就敷衍过去了。毕竟见到他们两个孤身前来，显然也是刚刚收到消息不久有些惊慌，所以章鉴作为一个长辈，好心指点了两句，这样也可以避免他被彻底卷入这风潮之中，而现在文天祥不慌不忙的抬出来了陛下，意思自然也就很清楚。

您老人家对局势看的那么清楚，那就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这一次可非得您老人家出马了！

章鉴缓缓坐下，伸手捋着胡须：“这是陛下的意思？”

文天祥郑重的点了点头，直接走到章鉴桌子前：“老相公，实际上您也很清楚，这是一场不能动用军队的战争，换而言之就是一场民心的斗争，如果天下百姓之心不再属于大明，那么哪怕是有强大的军队也没有用。而这一次我们的对手也不是强大的蒙古人，而是我们内部自己人，简而言之就是士人家族和地主家族，士农工商，士农工商，现在朝廷依靠工商的支持取得了北伐的胜利，肯定对工商有很大的回报，士农阶级自然就会感到威胁，或许他们的本意只是想要通过停止战争来阻止工商阶级的崛起，但是一旦这风潮卷起，还有几个人能够控制得住，谁能保证这天下不会大乱？到时候就是生灵涂炭、神州陆沉，蒙古鞑子卷土重来也并非不可能！”

章鉴皱了皱眉，喃喃说道：“所以陛下直接采取分化打击的方式，将能拉拢的人都拉拢过来，然后打击那些拉拢不过来的，这样原本就有很多矛盾的士人家族很容易爆发冲突，而本来坚决和朝廷作对的自然就会瓦解，他们的家族自然而然转为得胜者的战利品，这样虽然很是闹腾一番，但是实际上只是士人家族和地主家族受到了打击，而且是以一个家族吞并另外的家族从而扩大自身实力的方式，归根结底这些利益都还是这两个阶级的利益，只不过集中到了胜利者的手中。至于工商阶级，没有受到任何的打击，甚至还有可能因此继续坐大。”

文天祥微笑着点了点头，章鉴显然说的一点儿都不错。实际上这就是一个浅显易懂的策略，但是在场的三个人都清楚，就是这种很简单的方法，只要运用得当，就能够发挥出致命的作用。因为毕竟不是每一个家族都能尽弃前嫌和曾经的敌对家族携手，也不是每一个家族都有胆量站出来和朝廷作对，只要能够拉拢过来一小半的人，朝廷就已经赢定了。

按照另外一个时空之中后世很真实的一句话，和国家暴力机关作对，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而同样属于士人阶级和地主阶级的文天祥和谢枋得，肯定是站在叶应武和朝廷这边的，现在他们还需要有一个人能够拉拢更多的家族势力过来，彻底扭转一切，而这个人选显然就是静静坐在那里的章鉴。

“为什么是老夫？一把老骨头了还要陪着你们年轻人折腾。”章鉴忍不住苦笑一声，“莫非是你们觉得老夫好欺负？”

谢枋得轻笑一声：“这个章相公多虑了，老相公素来为人亲和，亲朋挚友甚多，由老相公出面，自然再好不过。而且老相公觉得陛下出手，只会请动老相公一个人么，实话告诉老相公，等会儿我们两个还要去王老相公、江老相公府和陈老相公上，另外陛下派出的六扇门信使已经八百里加急前往都昌。”

章鉴怔了一下，王老相公是王爚，江老相公是江万载，而陈老相公则是陈宗礼，这都是还留在京城的三朝元老，更是执天下士林牛耳者，虽然已经退出朝堂，但是他们要是站出来振臂一呼，必是山呼海应。

而都昌更不用说，那是江家的根基所在，现在江万里和江万顷也隐居在都昌，派人去都昌显然是请这两位老相公写信或者直接出面了。如果说章鉴他们在士林之中都有一定号召力的话，那么江万里就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士林之长了，天下士林或许对于朝廷的翰林院和学士院都有所质疑，但是在江万里面前，谁不是毕恭毕敬、乖乖听话？

且不说江老相公当初在朝堂上铮铮铁骨直面贾似道毫不退让，已经足够让人敬佩，单单是老相公在为官生涯中最重视开办学堂、桃李满天下，乃是一等一治学之人，现在士林之中，只要是个读书人，或多或少的都有师长出身于江万里开设的学堂之中，江万里是他们不折不扣的师尊甚至师祖级别的人物，就算是对江万里的号召有意见，表面上也得恭恭敬敬的，否则一顶不尊师长的帽子扣下来，足够吃的了。

“陛下还真是下手又快又狠啊，”章鉴忍不住感慨一句，“罢了，罢了，陛下有旨意，老臣怎敢不从命？你们两个先来找老夫，想必也是看中了老夫这性子软、口无遮拦，没有想到还真是着了你们两个年轻人的套儿！你们接下来去王仲潜（王爚表字）那里，一说老夫已经写了，估计王仲潜掂量掂量也会答应！”

文天祥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老相公聪明，实际上不瞒老相公，陛下在给都昌送去的信中，直接就说京中的几位老相公都答应了，就差两位江老相公带着一起出面了。”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啊！”章鉴叹了一口气，而谢枋得眼疾手快上前给老人研墨，甚是麻利，跺了跺脚，章鉴苦笑着说道，“要是我家子玉在这里，肯定让他直接把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直接打出门去！”

文天祥和谢枋得不敢再多说什么，毕竟章鉴虽然已经半强迫着的答应了，但是并不代表着老人现在心情很好。两个人整齐的行礼之后，麻利的走出书房，当然或许用落荒而逃比较合适。

一直走到屋外，两人对视一眼，方才露出一抹笑意。月光洒在阶前，也洒在他们两个的身上。轻轻咳嗽一声，文天祥挺直腰杆向外走去，而谢枋得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紧紧跟上他们的步伐。

而两人不知道，就在他们的背后，章鉴站在半掩的窗户前，静静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轻轻叹息一声，自己感慨一声：“和陛下、和这些人斗，当真是班门弄斧啊。”

顺着两个人的身影，章鉴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地上，月光洒在枝叶上，枝叶上夜间的寒霜闪动着熠熠光芒，只是在树叶的尖端，寒霜已经化为了晨露，在风中摇摆，摇摇欲坠。

“月中霜里斗婵娟，”章鉴不由得低低吟诵一句，旋即露出一抹笑容，“这明月可不就是日月大明，寒霜融化，还真是个不错的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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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悬下的南京城经历了平安无事但是却暗流涌动的一夜。就算是一些平时接触不到什么上层的小官小吏，也能够多少嗅到风中带着诡异的气氛，早晨起来当值也是加倍的小心。

有的时候卷动的风潮或许没有办法撼动当朝的大佬们，但是他们这些小官小吏说不定就什么时候被拽出去背锅，为了不会不明不白的被冤枉，他们也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经手的哪个细节或者哪一份公文之中就藏着致命的威胁。

而忙碌了一晚上的文天祥，披着晨光走入家中后宅。大明规矩，五天一小朝，七天一大朝，所以今天文天祥只需要去政事堂上班就是。整个家中早就等着相公回来，见到身上还带着晨露、满是疲惫神色的自家夫君，欧氏急忙招呼着侍女们上来伺候文天祥更衣。

“怎么样？”欧氏紧张的问道，她作为文天祥的正妻，虽然这些年跟着文天祥也已经见到了不少风浪，早就已经看淡了功名利禄，但是她也明白一个道理，站得越高摔得越狠，之前文天祥在前宋的时候，考中了状元，承蒙皇帝赐字，正是最风光和前途无限的时候，却从高处狠狠的摔了下来，如果不是叶应武带着他前去兴国军，恐怕文天祥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赋闲，而如今文天祥更是贵为大明左丞相，已经远远不是当时一个状元能够相比的了，如果此次出了问题，说不定会摔得更惨。

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文天祥点了点头：“放心吧，有你夫君出马，又有谢君直攘助，自然很是顺利。那些老相公们也不是傻子，这江山是他们的子孙用血汗打下来的，他们就算不为了别的，为了自己的儿子，也得在这个时候伸手攘助。有他们出面，陛下自然稳操胜券。”

“这就好，”欧氏虽然早就猜测到了这个结果——否则自家夫君就不是回家而是直接入宫去了——但还是下意识的伸手轻轻拍了拍胸口，松一口气，“换好衣服吃点儿东西吧，奔波了一晚上，休息休息。”

文天祥微笑着跟上欧氏，而几个孩子已经安安静静坐在餐桌旁边，见父母走过来，同时站起来：“孩儿见过爹爹、娘亲。”

“都坐下吧。”文天祥摆了摆手，家庭的温馨让他在一刹那间觉得自己浑身的疲惫都消散殆尽，夜里奔波的辛苦不是只为了大明的，更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守护这个家。

无论是谁，总有一些想要守护的东西，从而寄托自己的希望和期待，对于文天祥来说，自然便是这个国和这个家。

“夫君你还记不记得，之前陛下曾经夸奖过道生，现在道生也是个半大小伙子了，陛下一直想要给皇长子物色伴读，你觉得道生怎么样？”欧氏没有着急落座，而是压低声音说道，目光之中带着期待的神情。叶应武对文道生的褒奖那是整个文家的光荣，欧氏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也想着让儿子在年幼的时候就能够站到更高的地方。

文天祥神情一动，有些调侃的看向自己的结发妻子说道：“怎么，你也开始为儿子图谋富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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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五章月中霜里斗婵娟（下）

PS：在此哀悼黄易大师，从其作品中受益颇多，大师远去，感慨万千，好在大师前无古人，却后有来者

听到自家夫君似笑非笑的提问，欧氏本来还想解释，后来干脆学着文天祥——实际上文天祥也是从叶应武那里学来的——一贯的动作，耸了耸肩膀：“毕竟是咱们的孩子，怎么能不考虑？”

文天祥也没有想到自家娘子竟然直截了当的承认了，怔了一下方才苦笑一声：“你还真是越来越不要脸皮了。”

“父母之心，不过如此，”欧氏轻轻叹息一声，“又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大家还不都是一样，包括陛下在内，不也是想要给皇长子找一个品学兼优的伴读陪着皇长子成长？现在是伴读，以后是什么身份，大家谁不是心知肚明？所以现在各家后宅之中，多少人的眼睛都看着呢，若是咱家没有一点儿觊觎之心，恐怕才会有问题啊！”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文天祥点了点头。皇长子只是因为年幼所以还是皇长子罢了，以后肯定是要册封太子的，而太子的伴读，出将入相自然不在话下。要说大家对这个位置没有一点儿觊觎之心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文天祥一直不考虑、不关心这个问题，反而会被包括叶应武在内的君臣们怀疑。连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打算“近水楼台先得月”，莫非你文天祥心中还有其余见不得人的打算？

人言可畏，文天祥虽然算起来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却经历过大起大落，自然也明白官场上这些浅显易懂的道理。你问心无愧，可不就代表别人不会怀疑你，不想当丞相的官吏不是好官吏，整个官场都是想要将你取而代之的人，就算是文天祥自知叶应武对自己的信任，也不敢放肆大意。

“如履薄冰、如涉大川啊！”文天祥不由得感慨一声，突兀间发现自己有时候确实忽略了一些官场上的基本道理，缓缓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某会和陛下提起的，娘子放心便是。而且陛下平息了这一次的风潮之后，肯定也不会继续强行打压士农阶级，而除了举行殿试之外，开设学院、为皇长子选择伴读以及少傅等等，都是必然，之前陛下忙于战事，现在终于稳定下来，自然会一一解决这些问题······”

大明之前一直维持着战争状态，甚至叶应武本人也时常不在京城，所以这些和战争没有太大关系的问题自然而然的都被留在了后面，但是现在中原的战事已经平息，南洋和草原上的战事不会动摇大明的根基和国本，所以也就到了解决这些问题的时候。无论是科举考试还是培养皇长子，都是关乎到大明未来的重中之重，叶应武绝对不会掉以轻心，看来接下来有的忙了。

“你呀！”欧氏扯了扯文天祥的袖子，“一说到公务就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再这么自言自语下去，孩子们都要等急了，而这饭也要凉了！”

文天祥怔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一边坐下，一边看向自家几个孩子：“是爹爹考虑不周，都吃饭，都吃饭！”

看着孩子们匆忙的动作，欧氏和文天祥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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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床？”絮娘没好气的掐着腰，“我的夫君大人，继续睡的话太阳都要晒屁股了！婉娘姊姊不在，你怎么能这么嚣张呢？信不信我们姊妹敢直接告诉陈御史？”

“婉娘就算是在，又能管得着某么？”叶应武舒服的翻了一个身，嘟囔道，“更不要说陈御史，陈宜中管天管地，难道能管得到某抱着老婆睡觉？还真是不怕管的事多！”

伸手推了推叶应武，赵云舒有些无奈的说道：“夫君，还是起来吧，就算是你不起来，也不能把妾身困在里面，妾身还要梳洗呢。”

叶应武哼了一声，直接又向里面翻了一个身，就差将睡在里面的赵云舒压住了。被叶应武拦在角落里的赵云舒，很是无助的看向絮娘。絮娘更是无计可施。

陆婉言若是在的话，或许还可以用皇后的威仪死拖硬拽将叶应武拽起来，可是换做她们两个在这里，如果不是叶应武赖床睡的正香，恐怕就是自身难保。

絮娘看了赵云舒一眼，冲着她比划了一个手势，舒儿是后宫之中公认的聪慧女子，现在也就只能她来想办法了，絮娘自问没有这个能力。赵云舒一边托腮沉思，一边抓住叶应武那随时凑过来作怪的手，突然笑了一声，对着絮娘做了一个口型。

杨絮是密探组织出身，对于口型手势甚是敏感，当下里明白过来，收敛声息，毕恭毕敬的一躬身：“臣妾见过太后。”

“太后？！”叶应武腾地一声坐了起来，“你们两个看什么看，为什么不喊朕起床，让朕睡到现在？这都什么时候了，快快快，伺候朕起来，母后······”

叶应武声音顿了一下，而杨絮冲着赵云舒悄悄做了一个赞许的手势。

“好你们两个，敢骗某！”叶应武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自然明白过来，忍不住冷哼一声，直接将刚才毫不犹豫把责任全都甩到赵云舒和杨絮身上的行为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叫没有喊你起床！”絮娘跺了跺脚，恨恨说道。

而赵云舒趁着这个机会，有些狼狈的从叶应武身后爬出来，再不走的话恐怕倒霉的还是她。不过叶应武也不是聋子，身后的动静听得清楚，猛地回身挡住赵云舒：“舒儿，刚才是不是你让絮娘搞的鬼？絮娘这个暴脾气的正在气头上，肯定想不出来这个鬼点子。”

“不······”赵云舒刚想要矢口否认，却突然间想起来，在场的一共就这两个人，叶应武认定了不是絮娘的主意，那么自己是肯定跑不掉了，当下里女孩直截了当的重新缩回去，“夫君我错了！”

叶应武叹息一声，顾不上戏弄赵云舒，转头看向絮娘：“絮儿啊，你大早晨起来的喊某起床，可是有什么大事，莫不是天崩地裂了？今天不是上朝的时候啊！”

“要是天崩地裂而或是上朝的话，容得了你赖床么？”絮娘俏生生翻了一个白眼，“按照夫君安排的，各处都已经有消息传回来了，所以专门过来通知夫君一声。”

“哦，”叶应武应了一声，转身拦住赵云舒的去路，“舒儿，想不想出去啊？想的话就乖乖过来在某脸上亲一下，否则咱们就耗着吧，看看谁有这个精气神。”

絮娘伸手抚额，显然叶应武的神经大条已经超乎她的想象：“夫君，难道你就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么？”

叶应武张开手臂看着一脸黑线的赵云舒，听到身后絮娘明显带着恼怒之意的责问，回头笑道：“要是这里面除了什么偏差和不尽人意的地方，你早就把某拽起来了，用不着等什么天崩地裂，更不用拿母后来吓唬某。”

而趁着这个机会，赵云舒在叶应武侧脸上蜻蜓点水吻了一下，在叶应武愣神的功夫里，从他手臂下面钻出去，落荒而逃。叶应武伸手摸了摸脸颊，叹息一声：“没有想到到头来还是被这丫头算计了。”

絮娘一边护住狼狈的赵云舒，一边威胁的说道：“你再欺负一下舒儿试试，老娘腰间挂着的这一口刀也是见过血的！”

“你夫君的枪也见过血，谁怕谁！”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反唇相讥，甚至还威胁性的向前挺了挺，“你们两个手下败将一起上，某都有信心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

絮娘和赵云舒对视一眼，心中都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家伙耍流氓的水平快天下无敌了。

叶应武好心情的耍流氓，杨絮却不能跟着他一起耍流氓，轻轻叹息一声，从袖子中拿出来奏章，沉声念道：“奉陛下旨意，六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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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扇门连夜审讯，那几个在城外抓捕的家丁哪里能够守得住口风，很快就招供了，所以今天天还没有亮，六扇门就在禁卫军的配合下出动，那几个在背后煽风点火的家族直接被查封，家中人全部捉拿下刑部大牢，由刑部开庭审判，罪名是‘蛊惑百姓、图谋篡国’，”章鉴沉声说道，端起来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一下就是一百多号人下去了，陛下的旨意下的利索，六扇门抓人也抓的爽快，只是可怜刑部夏士林可有的头疼了！”

章鉴虽然已经告老，但是还没有还乡，依旧在原来的府邸上，而这府邸更是六扇门统领章诚的家，所以在内部消息方面，章鉴相比于别人，自然多多少少更容易听到些风声，毕竟虽然章诚不在南京，但是他的那些下属们也不敢忘了老爷子，大事不敢多说，但是事情的进展还是能透露一二的，这样也能够在老爷子那里留下些好印象，说不定哪天老爷子兴致高了就向儿子推荐推荐自己。

对于这些下属的心思，章鉴也是清楚，但是也不多说，消息来了当然先笑纳。而不等章鉴消化完这些大小消息，王爚就找上门来了。

看着章鉴笑着品茶，王爚摇了摇头：“你倒是好心情，陛下这一次下手雷厉风行，哪里是抓人，分明就是在打仗。乱世用重典不假，但是现在算不得乱世了，陛下还是这么做的话，某心中有些担忧啊······”

“担忧什么？”章鉴轻笑一声，慢悠悠的放下茶杯，看向王爚，“老夫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你个急脾气怎么这就着急下决定？你以为陛下是什么人，是咱们两家那两个不争气就知道打打杀杀的小子？陛下这么一抓人，显然是早就料到很有可能适得其反，引起更大的风潮，毕竟他也不可能将所有卷入这其中的家族全都抓了，那恐怕就真的要动摇国本！大明就算是再怎么器重工商，终究是要有人来当官支撑整个国家的，没有了士人的支持，陛下就算是再怎么有能耐，也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支撑。”

王爚忍不住抚掌笑道：“见过谦虚的，没见过像你这么谦虚的，且不说我家那个现在正带着神策军西征、统率一方，你家章子玉也是天下六扇门的统领，举手之间，翻云覆雨，若是这都算不争气的话，那就不叫谦虚，叫做作了！”

顿了一下，不等章鉴回答，王爚接着敲了敲桌子：“知道老哥哥你凭借你们家子玉的关系，知道的多，所以某这是登门来问问消息的，你有什么就别藏着掖着了，否则别怪某翻脸不认人！”

章鉴捋着胡须笑了笑：“还用不到你这个老头子来操心，陛下早就有所安排，且不说别的，从昨天晚上开始，十里秦淮两岸，天街南北，所有的茶楼瓦舍，茶博士说书先生全都开始将岳武穆，翻来覆去都是当年岳武穆直捣黄龙的故事，而且这两天别的不说，街上叫卖一本书的倒是不少。”

“哦？”王爚一怔，“莫不是那一本《说岳全传》？某在家中也见有人捧读，还道只是一本讲岳武穆功绩的市井文集，并没有在意。”

“可不就是市井文集，只不过不叫做文集，而是叫做小说，和唐传奇差不多，都是给市井百姓看的，浅显易懂。”章鉴点头说道，“但是这本书里的内容可和岳武穆的事迹不太一样，在最后岳武穆被害风波亭，他家衙内带着兵马直捣黄龙府，为岳武穆报仇，这在历史上可是没有的。”

王爚顿时明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对于大明的市井百姓来说，文化水平实际上也就是识字——这在历朝历代也已经算是很高了——对于历史就算是不是一窍不通，也就算只知道皮毛，但是这改变不了百姓对于英雄的敬佩，而岳武穆就是最典型的一位，精忠报国岳爷爷，民间口口相传的传说多了去了，谁提到不是叫一声好？

但是在民间的传说中，岳爷爷是有说过直捣黄龙，但是最后却没有做到，让人们多少遗憾，但是在这一本书中却是做到了，百姓怎能不感到满足？而且书中强调直捣黄龙，就是为了攻占女真人的老都城，将金国斩草除根，而现在大明在北方的战事，也是出于一样的目的。

陛下就是当代的大英雄、岳爷爷，而陛下现在要做的就是直捣和林，将祸害华夏这么久的蒙古鞑子斩草除根，谁要是有意见、敢反对，那就算算不上秦桧这等级别的大奸佞，也绝对是不可饶恕的帮凶，是要被人戳脊梁骨、千刀万剐的。

百姓，尤其是华夏百姓，天真淳朴，有的时候就认这个道理，一旦认准了就不会改变，所以以后谁要是再有胆量跳出来说陛下穷兵黩武，肯定会在朝野的谩骂声中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定一个“再世秦桧”的帽子就扣下来了，任何一个家族都受不了这样的名号。

王爚怔神了良久，不由的苦笑一声：“凭借一本书，民心归陛下也！”

“仲潜，你这句话可就说的不对了，”章鉴不慌不忙的迎着王爚的目光，慢悠悠说道，“这民心，至始至终可都在陛下那里。”

“依靠岳武穆直捣黄龙的口号掌握民心，再依靠你我的号召掌握士族，陛下看上去仓促应对、身在明处，但是实际上早就已经做好打算了。”王爚脸上带着佩服的神色，“这《说岳全传》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变出来的，就算是秦淮河和天街两岸的茶馆瓦舍识趣，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全都统一口径，陛下即使是之前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也有所准备。这未雨绸缪的功夫，真是到家！”

章鉴轻笑一声，调侃道：“叶镇之这是祖坟冒青烟，自己身居丞相，现在又舒舒服服当了太上皇不说，自家两个孩子也是一龙一虎，陛下自不用多说，端郡王也是颇有才华的主儿，如果不是皇家身份，其功业必然不在我家子玉还有你家动之（王进表字）之下啊！”

“你啊，这是非议君上！”王爚露出笑容，将茶水一饮而尽。

“暴殄天物！”章鉴一阵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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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六章半世交亲随逝水（上）

被章鉴和王爚两个老臣称赞为“大才”的大明皇帝叶应武同志，此时正懒洋洋的坐在御书房的桌前，看着站在前面的文天祥和苏刘义这两个政事堂的左右丞相，也是他在文武两方面的左臂右膀。而在文天祥和苏刘义身后，户部尚书谢枋得、吏部尚书汪立信、刑部尚书夏士林、翰林院大学士刘辰翁和学士院大学士邓光荐济济一堂。

叶应武回来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在御书房中一下子召见这么多朝中重臣。此时相比于叶应武的疏懒，文天祥几个人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笑意。一个个静静等着，一副叶应武不先开口，他们绝对不先开始说话的架势。

毕竟这也怪不得文天祥他们，这一次朝廷一下子对这么多士农家族动手，绝对不是什么小事。士农古往今来一直被看作一个王朝统治的根基，士族在上，地主和农民在下，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统治和被统治机构，而历朝历代也基本都是以这个统治机构作为基本框架，至于工商实际上也就是这几百年随着贸易的发展方才发展起来的，即使是在南宋也就是起到框架中所填充血肉的作用，实际上没有他们整个王朝照样能够维持统治，至少不会分崩离析。

但是现在大明摆明了要扶植工商的架势，从而引起了士农阶级的反扑，而如果不是叶应武坚定要把这一股风潮打压下去，恐怕文天祥他们会直接向士农阶级妥协，毕竟归根结底他们也是士农阶级出身啊，向自家人宣战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出的决定。

不过既然叶应武已经下定决心这么做，那文天祥他们就只有全力以赴为陛下效劳的份儿，不只是因为他们身为人臣，不能抗旨，更因为他们很清楚，叶应武这么做也不是没有好处。否则以文天祥、苏刘义这几个家伙的执拗性格，别说抗旨不尊了，他们敢直接冲入皇宫找叶应武抗议，不然的话这几个家伙之前也不至于混得那么凄惨。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他们这种执拗的性格，也不会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支撑起南宋流亡朝廷的天空，也不会在这个时代毅然决然的帮助叶应武力挽狂澜。

对于朝廷来说，这样做当然是利大于弊。几千年来，每一个王朝都把士农作为根基，这也就多少导致了社会阶层之间的矛盾，现在随着北伐的进行以及大明对于陆上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的不断探索恢复，工商业已经开始不可避免的在大明经济甚至政治之中扮演重要角色，而如果此时工商业依旧处于较低地位的话，这些逐渐掌握实权的工商业者肯定也会引起另外的风潮。

这还只是其次，对于大明和叶应武，最重要的还是能够借机削弱士农的力量。士族、世家，这对于每一个统治者来说都是无比头疼的东西，或许一个世家不会对国家之存续带来多少威胁，但是如果几个世家联起手来，那么谁都不敢忽视他们的力量。三国南北朝、五代十国，归根结底实际上就是世家联盟不断交手、不断更迭的过程，对于这些世家来说，千百年耕读传家，在他们心中，家族的利益已经远远超过个人或者国家的利益，所以当初镇江陆门因为能够和贾似道联合从而让整个家族飞黄腾达，而不惜对叶应武下狠手。

现在叶应武自己做皇帝、大明处于睥睨天下无敌手的情况下，这些世家对大明朝廷自然是客客气气，但是如果有一天大明危亡旦夕，又有谁能保证这些一味寻求自保的世家会依旧站在大明这一边。他们动摇，很有可能就意味着整个士农阶级的动摇，这对于大明不啻于噩梦。

所以现在叶应武要做的，就是将这种有可能的动摇扼杀在萌芽之中。这些士农家族想要站出来反对叶应武穷兵黩武，那叶应武就趁着这个机会将所有的刺头儿都挑除，长痛不如短痛，只有雷霆手段才能让这些世家感到惊慌，并且清楚谁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叶应武不知道自己这个做法能不能将世家对大明统治的威胁彻底消除，但是叶应武很清楚，至少在这个时候，不能让这些士农阶级成为阻碍自己向前的障碍。

作为一个久在沙场的人，叶应武从来不喜欢什么妥协和让步，因为这样只会给敌人更多喘息的机会，尤其是在敌弱我强的情况下，所以他很干脆的下达了快刀斩乱麻的命令，并且启动了六扇门早就准备好的行动预案。

或许章鉴和王爚对于叶应武为什么会未雨绸缪、早就做好准备感到好奇，但是在场的这几个官员作为叶应武的左臂右膀，都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些。其实很简单，并不是陛下有多少洞察天机的能力，而是因为六扇门对于很多有可能的突发情况都有预案，甚至这些预案之中还包括如何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封锁京城、如何在陛下下达旨意之后快速抓捕等等，这一次叶应武采取的措施只是一个早就规划好的预案罢了。

毕竟别人不知道，文天祥和苏刘义却是清楚，叶应武当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很是惊讶，如果他早就预料到了这暗流，恐怕根本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也不会匆忙前去城外先将那些百姓劝回。

但是六扇门存在预案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样才能够确保行动的突然性和准确性，也能够保持皇权和朝廷的神秘感和威严，这对于朝廷和叶应武本身都是很重要的。而正也是因为这个道理，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比如现在在场的这几位，就能感受到叶应武让他们知道这件事的信任，也会对叶应武更加忠心。

御书房中的沉默还在继续，文天祥他们显然是抱定了叶应武不开口他们也坚决不开口的心思。这一次对南京中几个家族毫不犹豫的下手，是叶应武直接下达的命令，包括文天祥和谢枋得，也只有跑腿的份儿，再加上之前多少都有些不愿意，所以要说文天祥他们没有一点儿不满那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们也不想积极主动开口做出头鸟，否则一旦叶应武将什么重任委托给他们，很有可能就会招惹到其余士农家族的恨意。

这些士农家族不敢对陛下这尊从江南一路杀到山西、所到之处尸山血海的杀神怎么样，但是向他们抗议还是能够做出来的。

叶应武微微一笑，似乎文天祥他们的表现已经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只是不慌不忙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咂了咂嘴：“这雨前的龙井味道还真是纯正，不枉朕亲笔赐名。”

文天祥等人顿时一脸黑线，陛下一直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而此时还不紧不慢的点评起来茶水，倒是让他们浑身不自在。而叶应武好像终于明白文天祥他们几个心意的样子，随手将茶杯放下，似笑非笑的说道：“这一次宋瑞你们功莫大焉，朕应当重重嘉奖！”

“臣惶恐，不敢当！”文天祥急忙拱手说道，“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若是陛下犒赏臣属，恐怕其余人也会将本职工作看作为了赢取奖赏，那样就更不会考虑加倍努力了，所以臣绝不应成为不良风气之开端。”

“这么说是朕要开此不良风气了？”叶应武嘴角微微扬起，声音之中分明带着一丝冷意，让文天祥他们几个下意识的打了一个激灵。

“文相公万万没有此意，文相公为大明呕心沥血，对陛下更是忠心耿耿，此为实所共鉴，陛下何必以此责问文相公？”谢枋得站出来不卑不亢的说道，他站出来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平日里和文天祥的关系不错，更因为昨天晚上他还和文天祥一起奔波，算是并肩出入风雨中的战友，此时文天祥明显因为此事在承受叶应武的无名怒火，谢枋得当然不能坐视，否则说不定要被下属在背后议论。

叶应武的目光旋即转移到谢枋得身上，谢枋得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强迫自己站稳。此时他方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有些莽撞了。虽然作为文天祥在朝堂上最为坚定地支持者，但是毕竟他是户部尚书，此时站出来总有些不妥。

对于任何一个君王来说，恐怕都不想看着丞相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和掌管国家财政大权的户部尚书走得太近，而刚才谢枋得这有些着急的举动更是在无形之中印证了他和文天祥之间的关系。

叶应武什么都没说，而谢枋得的额头上已经冒出汗珠。君王心，海底针，哪怕是叶应武再怎么特立独行，终究是一个君王，如果他对于臣子之间没有一点儿提防，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更何况文天祥和谢枋得是叶应武御驾亲征时候留守南京的大员，叶应武这一次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么下一次又会如何？

一旁吏部尚书汪立信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相比于文天祥和谢枋得，他的仕途绝对算得上顺利，因战功和履历平稳升迁，后来遇到叶应武，更是扶摇直上，一直到这吏部尚书，没有多少赋闲在家的时候，一直都在官场的勾心斗角之中磨砺，所以汪立信在这几个人之中已经算朝堂经验最丰富的了，此时他也意识到文天祥和谢枋得犯下了最不该犯的错误，只是这样的后知后觉也让他来不及提醒，更何况对于汪立信来说，提醒谢枋得也没有什么好处，相反任由谢枋得如此，对他汪立信的下一步升迁可是有不错的推动力。

而汪立信在心中发出的这一声感慨，更想要感慨的还是文天祥和谢枋得在面对君上这个问题上终究还是经验不足，若是前朝那些老狐狸还在，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错误。

文天祥和谢枋得不知不觉都已经满头大汗，而其余的官员们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有如入定老僧，谁都不说话。这个时候说话，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而叶应武只是淡淡的说道：“要是没有什么好说的，那就都退下吧，你们几个人过来是什么意思，朕也清楚，邓卿家、刘卿家，你们翰林院和学士院这一次立了功，朕绝对不会忘记，自会下令厚厚奖赏，另外随着北方大军陆续归来，第一批回来的新科进士们即将赶到，你们负责安排一下，并且准备殿试。”

“臣遵旨！”刘辰翁和邓光荐急忙应答，作为翰林院和学士院的大学士，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给陛下充当舆论战场上的先锋，以笔为刀先行向敌人发动进攻，而现在任务完成了，陛下也答应了奖赏，那他们自然是抓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们也都退下吧，这一次人人有功，朕不会亏待你们的。”叶应武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

而文天祥退回来一步，和一直站得笔直、就像是在战场上面临战斗的苏刘义对视一眼，同时一拱手：“请陛下好好休息、保重龙体！”

“这个你们放心，能够伤到朕的兵刃还没有诞生在世上呢。”叶应武闭上眼睛，一副不愿意搭理文天祥他们的样子。而文天祥等人也不好多说，再一次拱手行礼之后纷纷退下，不过叶应武似乎又想起来什么，懒洋洋的加了一句，“夏卿家，这一次不要辜负朕！”

夏士林脚步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冲着叶应武深深鞠了一躬之后，方才离开，独自一人走在最后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文天祥等人就算是走到了宫门口，也没有说话。今天的叶应武看上去总是有些不对劲，而叶应武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举动，都犹如一声声惊雷在这些大明中枢官员的心头上炸响，这也需要他们用很大的精力去琢磨和消化。

陛下是想要敲山震虎，还是想要打草惊蛇？

而等到文天祥等人各怀心思离开之后，叶应武却是霍然睁开眼睛，伸手按住桌子，哪里还有刚才懒洋洋、甚是疲倦的样子？而他脸色有些阴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目光只是紧紧盯着门口。

“夫君，这样是不是对文相公他们有些残忍？”絮娘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身边还跟着赵云舒，“毕竟文相公他们也是一腔热忱为了大明，就算是有些退缩和私心，也是在所难免的。”

叶应武敲了敲桌子，冷声说道：“古来官场如战场，失败者生不如死。如果某不敲打敲打他们的话，恐怕这些家伙现在还在摇摆不定，甚至有如汪立信等人还在隔岸观火，我们一个朝廷面对整个天下，本来就是以寡敌众，如果再不能上下一心，如何能够取胜？”

絮娘顿时陷入沉默，而叶应武缓缓坐回到椅子中，声音平淡下来：“更何况不只是汪立信和夏士林这些人，包括文宋瑞和苏任忠在内，都是士农阶级出身，这一次要对士农阶级里一直处于领导地位的士人家族和地主家族下手，要说他们心中没有一点儿犹豫和迟疑，那是不可能的。他们不可能像章老相公、王老相公那样看的深远，已经将朕的打算吃透，所以也知道应该如何抉择。之前文宋瑞他们之所以那么做，只是因为听从朕的旨意罢了，如果有一天朕没有下达旨意或者无法下达旨意，那么他们会不会就直接动摇甚至和这些士农阶级站到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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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七章半世交亲随逝水（中）

听着叶应武的感慨，絮娘微微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她虽然性子冲动，但是绝对不是胸（和谐）大无脑的人，否则也不可能在艰苦卓绝的情报战线上安安稳稳的一直到现在。

叶应武一向是以没有架子示人，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虽然这让臣子们对他忠心耿耿，但是在一定程度上来说，很难让叶应武在军中确立威信一样在朝廷中也确立足够的君王威信。

叶应武在军中的威信是用赫赫战功立下来的，是用对于战死将士的厚厚抚恤积攒下来的，将士们佩服强者、愿意为尊重他们的人抛头颅洒热血。而显然这一招并没有办法用在官场上。官场如战场，这只是形容官场的残酷，但是绝对不是说官场上的利益纠葛和战场上的一样。

相比于战场，官场上的甚至还要残酷，还有错综复杂。而在官场上的御下之术也要比战场上的困难，因为你的下属绝对不会像战场上的将士们那样和你同进退、相托后背。

所以想要在官场上树立威信，自然也没有这么容易，叶应武本来就年轻，如果一味的树立威信，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叶应武在最初实际上一直都是采取的柔和之策略，甚至都快要和臣子称兄道弟了。但是一直采取这种办法，很容易让臣子产生对陛下的怀疑，这一次文天祥他们虽然还是去一丝不苟的执行了叶应武的命令，但是不代表他们心中没有另外的想法，这一点叶应武看的很清楚。

因此无论如何，叶应武也要敲打一下文天祥等人，一来可以让他们静下心来思考君臣的想法孰对孰错，二来也能够敲山震虎，震慑站在文天祥等人身后的势力。要知道朝中这些大臣的出身也都多有来头，比如苏刘义便是出身赫赫有名的苏家，祖上便是苏轼东坡公，历代多有才子士人，是士林之中的名门望族。

叶应武敲打他们，实际上就是告诉他们身后这些现在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家族们，陛下不管你们是不是自愿的，这一次暂时让你们占到了好处，但是绝对不代表就可以肆意妄为！

“这是皇后从镇江送来的书信，”絮娘将一封标着六扇门快马加急的信件递给叶应武，“刚刚送到，妾身也不敢怠慢，抓紧拿了过来。镇江陆家这一次也终于坐不住了。”

“这一次京城这么大的动静，虽然平息了一股风潮，但是实际上也掀起了另外一股风潮。”叶应武淡淡一笑，“陆家上一次吃了亏，这一次若是还能稳坐钓鱼台，那就再也没有崛起的机会了。更何况陆传道、陆传彦几人尚且年轻，自然不想看着家族就这么一代代消沉下去，而且还是在当朝参知政事和皇后都是他们兄弟姊妹的情况下。”

絮娘点了点头：“陆家这一次站出来倒是正好，夫君不是正担忧打压下去一批，让另外一批平白坐大不好么，这一次陆家送上门来，倒是不妨给陆家这么一个机会。”

叶应武怔了一下，沉思不语。而赵云舒一边给叶应武泡了一杯茶，一边柔柔说道：“絮娘姊姊说的有道理，之前陆家一直自己低调行事，陛下可以视而不见，但是现在陆家已经跳出来了，若是陛下依然爱答不理的话，恐怕有损陛下和朝廷的声名，百姓和朝野人士会认为陛下小肚鸡肠，现在还记挂着当初的仇恨，甚至连皇后娘娘的情面都不顾。”

“敢情你们两个是来给婉娘做说客的！”叶应武轻笑一声，“快说说，婉娘给了你们两个什么好处？”

“夫君！”赵云舒娇嗔一声，“你觉得婉娘姊姊能用什么好处收买我们两个，更何况婉娘姊姊是这样的人么？”

“那舒儿的意思是，婉娘不是这样的人，你们两个就是了？”叶应武顿时话音一转，伸手箍住赵云舒的纤腰，再想要去抓絮娘，“那不知道朕应该用什么才能收买两位爱妃？”

絮娘轻笑着闪开，伸手拍了一下叶应武的手：“你想得美！”

“夫君，别闹了，”赵云舒低声说道，“这一次夫君敲打一番文相公等人，利大于弊，但是终究不能因此耽误了朝政，文相公等人前来，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们为什么而来，夫君想必也清楚。夫君之前也常说，萝卜加大棒才能有效，现在大棒已经打出了，夫君的萝卜呢？”

叶应武皱了皱眉，淡淡说道：“协助主持殿试、太傅、少傅，这可是三个炙手可热的活计啊，只要能够拿下，就意味着在士林中能够成为新一代执牛耳者，而且某可以猜测到，别的不说，少傅和太傅这两个职位，恐怕章老相公和王老相公等人是肯定不会接受的，这也是最让某头疼的地方，太傅若是年纪轻轻的话，那少傅应该如何，又怎能服众？”

絮娘顿时跟着秀眉微蹙，抬头看向赵云舒，这种问题她本来就不感兴趣，更何况就算真的让她盘算，她也盘算不出来什么。

“这个夫君多虑了，”赵云舒伸手轻轻绕着一缕垂下来的秀发，“三朝元老，可远远不只是这几位老相公呢，这几位老相公也算是功成名就，而且子孙都在朝堂上身居要职，对于他们来说，完全没有必要再横插一脚，否则晚年不保反倒徒增笑话，但是除了这几位老相公，可还有几位夫君为何不考虑一下？”

叶应武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他抬头看了一眼赵云舒，赵云舒只是抿唇微笑，显然并不打算多说。再说下去可就是报名字了，这个丫头聪明得很，才不会做这种忌讳的事情。

“你啊，长得漂亮还聪明，还真是不好对付。”叶应武笑着感慨一声。到底是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把忽必烈耍得一怔一怔的丫头，虽然因为成长环境以及女人身份的缘故，在大局观上还差了很多，但是这些细枝末节上却绝对有着超乎别人的天赋，有时候就算是叶应武也不一定有她想的深。

只是可惜她爹爹怎么就没有女儿半点儿的聪明劲？

赵云舒微微一笑，没有多说，只是有些幽怨的看了叶应武一眼，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自己聪明不好对付，最后还不是被你叶应武收服了？

“马光祖在浙江行省安抚的位置上坐的时间也不短了吧，这么一个前朝大才，也不能就这么在地方待着，调回京城吧，朕看太傅之职他还是很合适的。不过只是一个太傅似乎有些委屈老人家了······”叶应武喃喃自语，手指依然在无意识的轻轻敲打桌子，熟悉叶应武的人自然都知道，这说明叶应武正在深思。

“这个夫君应当和文相公他们商量一下，”赵云舒狡黠一笑，“询问一下文相公他们的意见。”

“噗！”这一次不只是叶应武，絮娘也琢磨透了，不由得也跟着笑了出来。两个人同时看了赵云舒一眼。

马光祖是三朝元老，也是和江万里他们曾经并肩作战过的重臣，要比叶应武、文天祥这一辈长一辈，就算是文天祥身为大明左丞相，见到马光祖也得客客气气的，而马光祖之前一直担任浙江行省安抚，坐镇这大明仅次于直隶的心腹富庶之地，也算得上位高权重，而一旦将马光祖调入京城，就意味着必须要有一个同样差不多重量的官员出京，才能够空出位置给马光祖，否则单单让老人挂一个太傅的空名号，可没有办法解释。

至于应该是谁出去，这可就成了一个大问题，选别人出去，必然是要得罪人的。而找文天祥等人商议，不啻于将这个得罪人的任务直接甩给了这些官员，让这些官员们去商议决定，这在一定程度上等于进一步分化朝堂上官员的力量。

叶应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不语。

而赵云舒静静的看着他，同床共枕多年，叶应武的心思她还是能猜测出来的，夫君终究是有些心软。帝王权术，素来讲究冷酷无情，而对于叶应武这种心境的人来说，冷酷无情确实有些困难。

“舒儿，你陪某去御花园走走，絮娘，去把北方草原和南洋伊尔汗国的资料整理一份给某，朝堂上不管怎么说，南北的战事不能拖延。”叶应武显然没有急着确定太傅人选，而是不慌不忙的说道。

赵云舒微微颔首，叶应武这句话实际上就是说出了底线，不管朝堂上怎么折腾、怎么热闹，南北的战事现在还是大明的根基，不能荒废，朝堂上的一切斗争和你来我往，都应该以此为底线。只要越过了这个底线，就算是那些士农家族有再大的能量，甚至可以影响到朝廷重臣的言行，叶应武也要毫不犹豫的对他们下手。

无论如何，现在南面的伊尔汗国和北面的八剌才是大明需要面对的最大威胁，叶应武很清楚放虎归山会有怎样恶劣的后果，所以他绝对不允许有人在这两件事上有任何的动作，之前叶应武不惜在直接动用六扇门将挑拨百姓的几个家族一网打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而絮娘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而且相比于从这里头疼自己听不太懂、想不明白的朝堂争端，还不如这些酐畅淋漓的战争来的爽快，所以她很麻利的转身离开，或者用逃得飞快比较合适。

——————————

九月的南京城，秋高气爽。

御花园中早就已经摆满了菊花，因为秋天到来的时间并不长，所以大多数的菊花还都是含苞待放。大明皇宫坐落在雨花台下，实际上这御花园已经将雨花台涵盖在其中。鹅卵石铺好的道路在密林之中时隐时现，亭台水榭虽然不多，但是每一个出现的位置都能和周围的景致交相呼应，体现出设计师独到的考虑和精心的规划。

当然这对于以建筑起家的郭守敬来说，绝对是手到擒来，更何况郭守敬最擅长的实际上就是对水的利用和设计，所以整个御花园流水淙淙，更有清泉在石壁上涓涓流淌下来，虽然不比名山大川的壮观，但是别有一番温婉的江南风格和皇家不能缺少的高贵华美。

这御花园占地不小，平日里只是有人维护，后宫之中妃嫔本来就人数不多，而且多数都是大家闺秀，很少有人喜欢一路走到御花园的深处。毕竟对于她们来说，这也已经算是一场不短的跋涉了。

不过叶应武的心显然没有放在周围的景色上，沉声说道：“某这一次做的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夫君说对谁做的过分了？”赵云舒微微一怔。

叶应武皱了皱眉：“对文宋瑞他们。你也知道，某虽然身为大明皇帝，但是并不想真的把自己和臣子的关系搞得像是之前那些君臣，有的时候君王随意的怒气都有可能决定生死，而且大多数情况下双方都是相互算计，某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也觉得自己实际上不用这么做······可是今天文宋瑞他们做的有些过分了，某又不得不这么做。”

赵云舒注视着路边一朵含苞待放的菊花：“其实夫君无须自责，文相公他们一步步走到今天，背后也必然有自己的考量，毕竟他们身后也有自己的家族和家人。或许当初他们被贬的时候，因为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所以只能跟着夫君孤掷一注，这也让他们对于夫君言听计从，而且因为他们这样的处境，所以他们的家族也不指望他们能够为家族带来什么。当一个人无所牵挂的时候，做事情自然就可以放开手脚。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他们已经位居高位，身后有家人也有家族，他们做什么事情肯定就不能只为自己考虑了，必须也要考虑家人和家族，即他们这样做会不会对家族有利，会不会对家人有利······”

说到这里，赵云舒抬头看向叶应武，叶应武只是皱着眉，目光不知道注视着什么，更让人无从揣摩这位大明的陛下到底在想些什么。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淡淡说道：“接着说。”

赵云舒点了点头：“正因此，做很多事情，即使是文相公这些跟着夫君一路披荆斩棘走过来的人，也必须有所考量，如果夫君让他们去做的事情有利于国家和夫君，但是对于他们家人和家族不利，他们也会犹豫。虽然没有朝廷，他们的家族也没有办法支撑起这一片天空，但是当有些事情不至于让朝廷分崩离析的时候，普通人也会多为自家家族考虑。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够真的做到？”

叶应武沉默了良久，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文天祥、苏刘义等人终归也是人，不是圣人，他们只是相对于别人有坚定地心智和卓越的才能罢了，并不能真的以神圣来要求他们。而自己想要打破君臣之间相互算计、难以交心的境界，岂是那么容易？

“夫君无须过多挂怀，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想必夫君也不是没有听说过这句话，或许夫君觉得这一次做的不妥，但是妾身以为，夫君早晚还是要走这一步的，如果夫君在大事小事上一直听从文相公等人建议，任由他们施为的话，恐怕难以维持自己的威仪，这一次夫君以雷霆手段解决此事，正是对整个朝廷展现自己对内同样雷霆万钧的手段，对于朝廷上文武百官来说，应该也算是一个不错的警醒。”赵云舒一边在含苞待放的一朵朵菊花之中仔细搜寻着有没有开花的，一边淡淡说道。

好像她说出来并不关乎整个大明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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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八章半世交亲随逝水（下）

叶应武静静看着秋山景色，一言不发。

他多多少少已经能琢磨出来赵云舒想要表达的意思。之所以士农家族选择在这个时候鼓动风潮，实际上并不是因为大明“穷兵黩武”，因为这只是一个并不怎么高明的宣传口号和借口，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的自然还是北伐的胜利和国内局势的日趋稳定。

对于一个想要挑起风潮的人来说，最好的时机不是动乱之中，因为这很容易就让整个风潮脱离自己的掌控，甚至最后自己都有可能卷入其中、粉身碎骨，而不是在背后渔翁得利；也不是在彻底稳定下来，到时候整个王朝的威严已经确立，朝廷拥有可以抽调的大量强大军队，在这种情况下搞事情和飞蛾扑火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最多在青史上留下臭名。

所以最合适的时机便是天下大势将要稳定却没有彻底稳定的时候，因为在此时卷动风潮，朝廷没有足够的军队快速抽调回来，而且外面的敌人都已经被消灭的差不多了，不用害怕出事。

最典型的例子自然就是隋朝末年，杨玄感在隋炀帝还拥有相当强大根基和军队的情况下起兵，自然身败名裂；而所谓的十八路反王更是将天下搅得大乱，最后整个天下大势已经彻底脱离他们的掌控，结果隋朝末年乱哄哄起兵的不少，最后却让在晋阳处于半割据状态的李渊渔翁得利、长驱长安拿下了关中，进而拿下了天下。

而此时的大明，显然处于刚刚度过了动乱的过渡期，也是最容易有人卷动风潮的危险期。所以面对这涌动的暗流，叶应武毫不犹豫的下令六扇门出击，以震撼人心之手腕直接拿下幕后主使，这不只是因为叶应武在战场上浴血冲杀磨砺出来的果断性格，更是因为他很清楚，养虎为患将会为自己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已经有人开始卷动风潮，就以为这一段日子，大明不可能安安稳稳的渡过，不是每一个王朝都能开创汉唐大业，短命的秦朝和隋朝都曾经有过辉煌，成为华夏上下五千年历史中不可忽略的浪花，只不过这浪花再怎么汹涌，最后还是在短短几年里迅速凋零。

这也是叶应武一直小心翼翼的原因，因为他走到这一步，已经丧失了作为穿越者大多数的优势，接下来的道路他也只能摸索着向前走。他想要开创的是有如汉唐一样伟大甚至改变了一个民族的王朝，而不是让大明像秦朝和隋朝那样昙花一现。

叶应武带着大明走出了动乱，战胜了蒙古，这并不代表着他的任务已经结束，很显然这一次险些卷起的风潮意味着更多的挑战即将到来。而很显然，叶应武作为君王，是不可能和文天祥他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正如赵云舒所说，叶应武想要如此，但是文天祥他们也不可能真的放下心来，反而有可能因为叶应武有违君道的行为而惶恐不安。

所以叶应武这一次敲打他们一番，利大于弊。

“接下来的路，不好走啊。”叶应武忍不住喃喃感慨一声。

赵云舒的手顿了一下，将一朵已经开放的菊花折下来，嗅了嗅香气，转身递给叶应武。叶应武怔了一下，旋即微笑着将这一朵雏菊插入赵云舒乌黑的秀发之中，洁白的花朵和女孩的笑容相映成辉。

美好的事物自然而然的会让人心情舒畅。叶应武也不由得笑道：“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正应了此情此景。”

“其实夫君没有必要这么担忧，”赵云舒迎着叶应武的目光，轻轻握住他的手，“夫君一路上坎坷艰辛都走过来了，无论是阿术、伯颜还是忽必烈，最后都成了夫君的手下败将，夫君还有什么好担心和害怕的。当初夫君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兴国军团练使，可曾想过有一天会战胜远比自己强大的忽必烈么？”

叶应武怔了一下，陷入沉思。当时的自己，还真的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够和忽必烈一较高低，就算是偶尔有这样的想法，也只是一笑了之，毕竟当时的襄阳和阿术的十多万蒙古大军主力，就像压在叶应武头顶上的一座山，叶应武必须要孤注一掷打赢襄阳之战，那种情况下哪里还有心情幻想以后的敌人？

“而夫君以弱胜强，一路走过来手下败将无数。现在夫君身为大明之君主，反而是强大的一方，而且夫君和大明的军队位于明处，六扇门和锦衣卫位于暗处，明暗配合、阳谋与阴谋相互搭配，又有什么样的敌人能够打败夫君？”赵云舒郑重的说道，看着叶应武的眼神之中满满都是坚定的神色，“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夫君打下了江山，难道还怕守不住么？”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这句话说的对啊，自己虽然是依靠对于历史的先知拿下了江山，但是也是从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而且后来的几次北伐也都是凭借个人的能力组织的，和掌握的历史进程已经没有多少关系了。所以自己已经拿下了江山，守江山难道比打江山还要难么？

此时此刻的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男生了，而是君临天下的大明皇帝，若是还怕了怎么守天下，岂不是笑话。

“某这应该算是胆小还是当局者迷？”叶应武叹息一声，自己还没有赵云舒看得明白，让他多少有些无奈。

“都不算，”赵云舒微笑着伸手放在叶应武脸上，轻轻摩挲着，相比于初见的时候，叶应武脸上曾经的棱角分明已经圆润了不少，也让他身上的杀气少了一些，王者之气多了一些，“夫君只是做的很优秀，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

叶应武轻笑一声，抬头看着天空，一片片树叶在风中缓缓飘落，而亭子前的菊花悄悄的绽放。

既然自己没有办法改变文天祥等人做出的选择，那自己也就只能选择做一个君王，这样倒也好，至少之后的道路应该怎么走，叶应武可以说了算，虽然这好像会更累一些，但是既然都已经来了，就不能白来一趟。

凉风吹过，更多的秋叶飘落，而赵云舒轻轻打了一个哆嗦。叶应武解开外衣披在她的肩头上，将女孩揽在怀中：“别人的道路不好走，但是某自己探查出来的道路，应该很通畅。既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那就不妨先走出第一步。”

赵云舒靠在叶应武的肩头，微笑着说道：“妾身还有后宫这么多姊妹，都愿意为夫君呐喊助威。”

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一般说道：“某看这个案子，夏士林一个人恐怕应付不了，不如给他派上两个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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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相公，夏相公！”汪立信微笑着走进大堂，冲着早就等候在此的御史台监察御史陈宜中和刑部尚书夏士林一拱手。

“诚甫兄（汪立信表字），你还跟我们两个客气么？”陈宜中佯作生气，笑着说道。

汪立信急忙正色说道：“与权兄（陈宜中表字）这句话可让小弟惶恐啊，铁面阎王和小弟不客气，那小弟岂不是要扒一层皮？”

陈宜中和夏士林对视一眼，都露出一抹笑容。这个玩笑不假，一旦监察御史不客气对你下手，恐怕哪个官员都跑不了到牢里面走一遭。不过很快他们脸上的笑容就收敛，陈宜中若有所思，而夏士林则有些紧张的打量着这两位。

“长话短说，这一次陛下旨意说的清楚，夏尚书作为主审，我二人奉陪左右席，所以夏相公请上座吧。”汪立信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而夏士林轻轻呼了一口气，缓缓坐下。

夏士林在前朝就是刑部尚书，或者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傀儡，毕竟他每天接到的大案子基本都和贾似道一党有关，可是对于这位权倾朝野的平章军国事，夏士林哪里敢多说什么，所以在叶应武拿下临安、南宋灭亡之后，夏士林紧接着向叶应武效忠，应该算是前朝老臣之中，除了江万里一党之外官职最高的，叶应武也毫不犹豫的将刑部尚书又还给了他。

但是叶应武嘉奖可不代表夏士林就没有自知之明，他没有多少功劳，也不是元戎臣子，顶多就是一个动作比较快的骑墙派，而刑部尚书这个职位看上去威风凛凛，实际上牵涉了太多，让夏士林如履薄冰。不过好在大明草创，大量提拔年轻有为的官员，再加上为了北伐全国上下齐心协力，所以并没有多少需要麻烦刑部的，让夏士林这个刑部尚书虽然紧张，但是没有多少麻烦。

而现在，麻烦就送到夏士林面前了。京城中这几个家族虽然算不上真正的权贵之家，但是都是耕读传家，在前朝就有不少官员出自其中，到了大明，虽然有些凋敝，但是新科进士之中也有四五个出自这些家族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以后也少不了延续家族的入仕传统。

让夏士林来判决这些家族的罪名，不啻于将夏士林直接推到了和这些士族相对立的一面，而夏士林的这两个副手，更是让夏士林心惊肉跳，一个吏部尚书，一个监察御史，都不是善与之辈，一个掌管官员弹劾，一个掌管官员升迁，陛下让他们两个来坐镇，有些驴头不对马嘴的感觉，但是夏士林很清楚，这是明摆的在向其余暂时安静下去的家族们示威，你们家族想要延续，就得入仕，而现在掌管入仕的两个官员是坚决站在陛下这一边的，应该怎么选择，就不用说了。

而陈宜中和汪立信坐在下首，对视一眼，面无表情。

夏士林或许没有考虑到，但是他们两个多少能够揣摩出来为什么叶应武会点出他们两个。陈宜中背后的温州陈氏和汪立信背后的徽州汪氏，一个是新崛起的家族，一个是根基深厚的家族，都是各大士族中的代表，而叶应武将他们两个推到这个位置上来，自然是要逼着他们两个或者说站在他们两个身后的家族表态了。

其实陈家和汪家也没有太多可以回旋的余地了，随着王爚和章鉴等人的表态，天下士林俨然已经成了朝廷的拥趸，原本就只是士林一部分的新老士族并没有其余的选择，只是大多数士族还不想就这么简单低头罢了。

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利益和面子的问题。

陈家是借助海上丝绸之路崛起的，早就已经算是一个半士半商的家族了，和商人阶级有着分不开的关系，所以他们就算是没有表态，所有人也都知道陈家会站在哪一边。

而徽州汪氏作为徽州大士族，一旦振臂一挥，徽州士族必然群起相应。在后世徽州并不怎么重要，还因为为了发展旅游而改名“黄山”，又要改回来，闹得沸沸扬扬，但是在这个时空中，徽州绝对是江南重镇，所谓的安徽实际上就是徽州和安庆这两个重镇的合称，而徽州商贸发达、文风昌盛、士族林立，绝对是士林相当重要的一部分，所以徽州汪氏的选择也变得愈发重要起来。

现在已经暗暗下定决心的陈宜中和还在犹豫的汪立信面对面一坐，显然都在暗自揣摩对方的心思。而夏士林终于开口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沉默：“两位相公，可要带人犯？”

汪立信点了点头，刚想要说话，而陈宜中伸手一摆：“且慢。”

“陈相公可有什么要说的？”夏士林一怔。

而汪立信隐约察觉到什么，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有些不善看向对面的陈宜中，对于这位监察御史，他可没有什么好印象，也不想有什么好印象。

陈宜中微微一笑，向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我三人虽然同朝为官，但是还是第一次奉陛下的旨意坐在一起处理此件案子，能够与两位相公共事，是陈某的荣幸，不过陈某以为，在带人犯之前，我等三人是不是应该商讨一下，此次应该从严还是从宽？”

夏士林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霍然扭头看向汪立信，好一个陈宜中，这是在逼宫了！

汪立信脸色也是沉了一下，陈宜中显然铁了心要站在陛下这一边跟着一起打压士农家族，现在他这一问，就是在逼着汪立信代表徽州汪氏表态。虽然汪立信不知道这是陈宜中自作主张还是叶应武的指示，但是他清楚自己无论说什么，都要代表徽州汪氏甚至是整个徽州的各个家族表态了。

陈宜中似笑非笑的看着汪立信，如果他开口说“从严”的话，那就等于代表徽州士族公开支持朝廷了，而如果他说“从宽”的话，陈宜中敢保证，汪立信这个位置是坐不稳当了。这就是一个只有两个选项又不能放弃的选择题，摆在了汪立信的面前。

以叶应武麾下忠犬自诩的陈宜中，当然琢磨出来陛下的心思，所以毫不犹豫的扑了上来。

看上去在场的三个人各怀心思、犹豫不决，但是实际上陈宜中已经暗中站在朝廷这边，而夏士林常年作为骑墙派，自然也看得出来此时朝廷势大，站在哪边也不用说，这场面一下子变成了两个人压迫汪立信。

汪立信显然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顿时微微晃动一下，如坐针毡。

手撑着桌子，夏士林什么都没说，一副静静看戏的样子，有陈宜中顶在前面，他能不卷入就不卷入。

“陛下的第一道旨意要求的是从严处理，而第二道旨意则下令我等见机行事，但是陛下的心思也不用说，所以······”汪立信艰难的一个字一个字说道，抬头看向陈宜中，已经满头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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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九章黄金座下看单于（上）

陈宜中静静看着艰难开口的汪立信，并没有想要打断他的意思。而夏士林更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在一边看戏，显然陈宜中或者说陈宜中身后的陛下并不是冲着他来的——否则也不会让他坐上主官这个位置——而且此时此刻的局面也已经让夏士林清楚，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就算是骑墙派，也得有倒向的一边。

陛下派陈宜中来的意思现在已经很清楚，那么也说明陛下已经下了决断，夏士林可不是傻子，当年他因为从龙有功，所以直接官复原职，而现在他还是会站在叶应武这一边，不只是因为叶应武是大明皇帝，更因为夏士林相信，叶应武可以做到别人做不到的，更何况对付士族算是皇帝的必修课，叶应武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好，且不说大明的国祚不会长久，他叶应武就根本不可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所以某认为，还是从······严为好。”汪立信的声音落下，不知不觉得已经是满头大汗。“从严”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这代表汪立信也代表徽州汪氏将这一次犯事的这几个家族当做了敌人，也代表徽州汪氏将会站在朝廷这一边，和其余“执迷不悟”的士族相斗争。

陈宜中冲着汪立信微微一笑，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两人就已经不是敌人而是盟友了。而汪立信轻轻呼了一口气，也以笑容回复陈宜中。虽然这个家伙用这种强硬而直接的方式逼迫自己表态，但归根结底自己还是做出了决定，那就没有什么好生气和愤怒的了，毕竟立场已经发生了转变。

夏士林心中也是一块大石落地，这沉闷的大堂上，汪立信不好受，实际上他多多少少也有些不舒服，虽然陈宜中明显是带着皇命而来，但是直接就在这大堂上和汪立信交锋，显然没有将他这个主官放在眼里，如果不是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恐怕别人还会以为主官是一直咄咄逼人的陈宜中！

不过作为一个合格的骑墙派，夏士林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想要在这风潮旋涡的边缘打转，不被卷入其中还能借助势头青云直上，就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夏士林完全可以当做刚才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

然而陈宜中的目光很快就转到夏士林这边来，这个实际上年龄并不是很大的监察御史，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夏尚书才是主官，我们两个说了实际上算不得多少，不知道夏尚书觉得，你我应当如何审理这个案子？”

“陈相公客气，我等身为大明臣子，应当秉承陛下之旨意，秉公处理！”夏士林显然早就已经想好了答案，伸手冲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一副正义满满的样子，声音都是铿锵有力。

陈宜中和汪立信这两个站在一起还没有一盏茶功夫的盟友，下意识的对视一眼，不由得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声，这个老狐狸，难怪能够在前朝就混得开，这一手推卸责任和骑墙的功夫还真是炉火纯青，如果不是大家多少对他有所了解，听这语气还以为是一个忠正之臣，实际上夏士林只是将一切责任全都推到了叶应武的身上，他现在是奉旨秉公行事，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引起什么不满，那都是陛下的责任，要想反对，麻烦去找陛下申诉，不要来找他夏士林。

而夏士林轻轻咳嗽一声：“两位相公，时候不早了，咱们是不是也应该审理案子了，这些乱臣贼子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犯上作乱，险些惊扰了陛下，罪该万死，咱们就更不能耽误和手下留情，否则如何尽臣子之本分、向陛下交代？”

这一段话说完，陈宜中和汪立信同时点了点头，夏士林句句不离陛下，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因为这些都是叶应武早就表明的态度，甚至还有一些用词是叶应武在钟山脚下就用过的，夏士林此时重复一遍，在表示自己忠诚之心的同时，也等于将责任推出去，就算是不能全都推出去，以后出了什么事他也不想一个人背锅。

虽然夏士林的表态没有什么用，但是陈宜中和汪立信还是面露郑重神色，他们两个很清楚，这一次开始审判，就意味着朝廷和士族之间的斗争，彻底摆上了明面。

暗流涌动，终成风潮！

看着面带笑意的陈宜中和一脸正色的夏士林，汪立信在心中叹息一声，自己这么快就将整个徽州汪氏拖入旋涡之中了，不过这也是早晚的事，早早做出决定也不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比如眼前这位从龙有功的夏士林就是一个不错的榜样，只是不知道这条路是否正确，陛下的雷霆手段，到底是让所有人雌伏，还是会掀动更大的动乱？

夏士林显然也有心事，眉毛微动，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而夏士林和汪立信不知道的是，就在大堂一侧的侧厢，听着外面的动静，六扇门南京府统领田昆轻轻呼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汪立信和夏士林果然如陛下所猜测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回头摆了摆手，早就在侧厢等候多时、随时准备冲出去拿人的十多名六扇门密探同时从后门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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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奋笔疾书的叶应武，絮娘不由得有些担心的问道：“夫君，让陈宜中过去可以么？毕竟他要面对的汪立信，可是徽州汪氏的人，现在还举棋不定，而夏士林更是出了名的骑墙派，如果汪立信坚持，夏士林站在哪一边还不一定······”

叶应武抬起头，看着身前高高的奏章，不由得轻笑一声：“这个你放心好了，陈与权可是出了名的量力而为，只要他觉得自己做不到的，就绝对不会去做，为人最是小心，如果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拿下汪立信的话，恐怕也不会从某这里请走这个任务。更何况就算陈与权真的失手了，某不是还把六扇门的人交给他了么，实在不行就直接拿人，罪名都可以在之后搜寻罗织，但是敌人却是少一个是一个。”

絮娘轻轻吸了一口气，原来叶应武执意要派出六扇门是这个意思。不过倒也是这个道理，六扇门本来就是叶应武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匕首，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予对方致命一击，现在这种情况下正是使用的时候。

虽然这样很容易引起大争议，但是在汪立信打算站在叶应武对立面的时候，叶应武没有任何继续留着他的道理了。至于依靠什么办法将汪立信打下去，那就是六扇门和御史台的责任了，毕竟只要是个官员，不管是情愿的还是不情愿的，多少都得有点儿把柄，只要细细查肯定能够找到，只是叶应武用不用的问题，如果他想要用，可以将人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如果他不想用，那么大家还是好君臣。

汪立信虽然颇有才能，而且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时间不短，相比于其余人都有经验，有足够经验的官员这正是现在大明朝堂上缺少的，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叶应武对他就是非用不可。想要上位的官员有很多，叶应武并不是找不到替代的人。

与其在朝廷上留下这么一个敌人，倒不如换上才干弱一些、但是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人。

叶应武知道这个道理，实际上汪立信也心知肚明。这也是叶应武肯定为什么汪立信会站在朝廷这一边。毕竟从根本上来说，士族和朝廷并不是互为敌体，而是相互依存，朝廷需要士族来加强对地方的统治，而士族也相应的需要通过朝廷来作为自己延续的依托，只有一个历朝历代都有官员在朝中为官的士族，才能安安稳稳的延续下去。

而这一次士族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叶应武对工商的扶植，已经挑战到了士族和朝廷的共生关系，简而言之，以后士族可能不能不依靠朝廷，但是朝廷却可以不依靠士族，相比于士族，工商实际上更接近市井，朝廷如果能够掌握工商，实际上也就掌握了民间，没有必要再通过士族，所以士族必须要站出来抗议。

只要弄明白这个道理，也就可以明白汪立信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士族想要的是一如既往地地位和朝廷的关系，而不是彻底和朝廷撕破脸皮。现在叶应武拿出了强硬姿态，他们就只有妥协这一种可能。如果士族没有了官员，那么还怎么称之为士族？

再加上士族本来就是依靠出仕作为家族发展之根本，相应的在工商方面并没有多少优势，甚至还处于劣势，一旦丧失了入仕这一根本路径，那么士族就可能彻底堕入尘埃，若是悲惨一些，有可能连一个“家族”都算不上了，彻底丧失了影响力。

就算是汪立信还想要站在朝廷的对立面，那么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想要向朝廷效忠的家族也不少，比如温州陈氏。

“徽州汪氏和汪立信是解决了不假，可是你为什么要用夏士林来作为这个案子的主审？”絮娘紧接着问道，“夏士林是刑部尚书不假，但是他可是出了名的墙头草、谁都不想得罪，若是用他，会不会没有办法从严处理？”

叶应武随手抽过来一个奏章打开看着：“墙头草、随风倒，他们终究是会倒向一个方向的，否则早就被两边的狂风摧折了。你说他的两个副手都是站在某这一边的，他夏士林会如何选择？更或者说他还有其余的选择么？”

顿了一下，叶应武缓缓抬起头：“更何况朝廷中人知道他夏士林是墙头草，可不代表着所有人都这么看，要知道上一次某在临安将大宋算计之后，夏士林可是第一个跳出来效忠的，在很多人眼中他就是某的拥趸，所以肯定已经有不少士族将他作为敌人或者至少不是朋友了，夏士林原本还想在旋涡边缘打转，但是他现在只能选择跳下来，否则就是粉身碎骨。”

自家夫君这可不只是逼着汪立信表态，还是逼着夏士林表态，准备一箭双雕啊！絮娘紧蹙的眉头不由得松开，看着叶应武露出的一抹笑容，不由得将手中的几份情报重重拍在桌子上，娇嗔道：“小人得志！”

对于絮娘的娇嗔，叶应武只是一挑眉，拿过来那几份情报扫了一眼，沉声说道：“某现在需要担心的不是这些士族，毕竟他们只是小打小闹，表达一下抗议，只要某表示一下强硬，他们自然也就会知道应该如何选择，就算是那些执迷不悟的，各地六扇门也不是吃素的。某现在真正担心的还是南北战事啊。”

杨絮一怔，旋即明白叶应武的意思，实际上各个士族选择在这个时候起哄，就是因为大明忙于南北战事，无暇抽调军队，如果等到前线的主力战军回来，这些士族就算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煽风点火，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是从前线吃冰卧雪、浴血厮杀回来的将士。

所以真正破局的方法，不是叶应武可以得到多少官员的支持，也不是叶应武在王爚和章鉴等人的支持下能够拉拢多少士族，而是大明能不能在南北这两个战场取得胜利，只要取胜，大明北方的主力战军就可以回来，涌动的暗流自然也就会自己平息。

一力破百巧，这是解决这一团乱麻的最好办法。

当然相反的，对于这些士族们来说，如果大明在南北战事上受挫，自然就会在边境陈兵，那样国内就会更加空虚，而留给他们回旋的余地也就更大，甚至叶应武也有可能不得不向士族低头，以获得士族的支持，而这低头的代价，自然便是将已经蓬勃发展的工商阶级打压下去，由叶应武亲手掐死自己辛苦培育的资本主义萌芽。

这是士族们正在期待的，也是叶应武最不想看到的。

“可是南洋和草原，一个是伊尔汗国举国来攻，一个是要深入草原和蒙古鞑子的骑兵正面交锋，甚至还要进攻和林，岂是那么容易取胜的？”絮娘沉声说道，目光落在叶应武身后那一张大舆图上，“夫君这样做会不会有些托大？”

知道絮娘没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意思，只是在阐述一个客观事实，叶应武淡淡一笑：“实际上伊尔汗国和草原上的八剌部以及蒙古鞑子留守的军队，并不是不可战胜的，或许咱们对他们不是很了解，甚至诸如伊尔汗国，甚至是第一次交手，但是不代表着没有人了解他们，除了那些来往行走的商人，还有几个人倒是不妨利用一下。”

“还有谁？”絮娘有些疑惑。

“你呀，”叶应武轻笑一声，伸手点了点她，“怎么就不会动动脑子，锦衣卫和禁卫军费尽心思将人从北面押送回来，可不只是留着在献俘的时候风光的，如果不从他们嘴里掏出来点儿什么，六扇门和锦衣卫都可以收拾东西滚蛋了。”

絮娘顿时明白过来，不过旋即意识到刚才叶应武在骂自己笨，当下里扑上去：“你刚才谁说不会动脑子的？”

“好啦好啦，别闹，某这里还有好多奏章呢！”叶应武哭笑不得，伸手揽住絮娘，“你去准备一下，这几位贵客某还真得去见一见，毕竟有些事情还是亲口问出来比较放心。”

“这······”絮娘收敛笑容，“不行，这太危险了！”

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叶应武微笑着说道：“尸山血海都走过来了，若是还怕这个，那岂不是太小瞧某了！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手下败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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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章黄金座下看单于（中）

大明的外事一直都是礼部主客司负责的。礼部是大明六部之中最清闲的部门，但是并不代表主客司也清闲无所事事，相反因为大明不断的开疆拓土，主客司在大明的行政机构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无论是和蒙古谈判还是和其余有如三佛齐这些藩属国来往，都是依靠主客司，而主客司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管理看押战犯。

礼部本来就背靠皇宫城墙，在礼部的最里侧有几个连起来的四合院，正好位于城墙向外的拐角处，无论是哪一面城墙上来回巡逻或者站岗的禁卫军将士，都能够将这些四合院尽收眼底，这些四合院与其说是待客之地，倒不如说是一个舒服一点儿的囚笼，住在这里面别说吃喝拉撒，可能就是打个喷嚏都有人在不知道哪个方向注视着。

甚至在后面城墙敌台上，还有两台轻型火炮和两台床子弩，形成的交叉火力可以完全覆盖这几个小小院落。任何想要冒险前来的人，不只是需要闯过内外六扇门和禁卫军的防守，还要有本事在这火炮和床子弩的夹攻下逃出生天。

当然正是因为外松内紧的防卫，这几个小院子虽然在市井之中有不少传言，但是还没有哪个胆大妄为之辈敢过来看一眼。

“参见陛下。”站在门口的禁卫军将士拱手行礼。

“陛下，人都在这个院子中了。”站在叶应武身后的是礼部左侍郎廖莹中。这个曾经贾似道的左臂右膀，现在经过多年山中修学的磨炼，心智更加沉稳，当初的轻狂已经没有了踪影，已经有大家名士之风采。

相比于对贾似道死心塌地的翁应龙，廖莹中在看着叶应武对这个时代所作出的改变之后，终于还是按耐不住，而叶应武也没有辜负他，一个礼部左侍郎已经足够对得起廖莹中的才华。至于廖莹中本人，既然再一次走出书院，自然也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叶应武能够给他别人给不了的，至少给了他一个失败者光明正大站在这里的机会，甚至还有一个著书立说、留名青史的机会，这就已经足够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轻轻吸了一口气之后沉声说道：“开门！”

“陛下真的想好了？毕竟这几个人的情绪可不怎么稳定，臣有所担心······”廖莹中还是有些不放心的说道。

叶应武淡淡一笑：“三个手无寸铁之人罢了。对了，廖卿家，有没有兴趣陪着朕进去见见这几位？”

“陛下之信任，臣感激不尽！”廖莹中急忙拱手行礼。这三个人被暂时安置在这里，本来对于大明朝野就是一个机密，而叶应武要是和他们交谈什么，肯定也是关乎军国大事，而叶应武让廖莹中跟在身边，自然就是不吝于让他知道，这绝对是对廖莹中的信任。要知道短短几年前两人还是不死不休的敌人，现在叶应武能对廖莹中这样坦诚相待，廖莹中还有什么好追求的。

伸手拍了拍廖莹中的肩膀，叶应武眯了眯眼微笑着说道：“朕之用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更何况你也是礼部左侍郎，以后是要当礼部尚书，算得上朝中数一数二的重臣，这些事情没有必要瞒着你，再说了，让卿家在外面等候，朕也于心不忍啊！”

“陛下！”廖莹中脸上激动地神色已经难以掩盖，他绝对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更何况这几年在通山书院中潜心研究书卷、修身养性，性子更加沉稳，甚至站在这里已经隐约有飘然若仙的架势，但是当叶应武展露出来对他的信任时候，廖莹中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

“爱卿这养气功夫还得加把劲啊！”叶应武一边说着，一边向里面走去，“长话短说，咱们这一次来可是为了见这几位客人的，站在门口不进去算什么？”

“陛下请！”廖莹中急忙上前一步，恭敬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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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们关在这个地方，是几个意思，就只有这一方天，都快看厌了！”一个暴躁的声音在小院子中回荡，“要杀要剐，随他们的便，老子当时投降是为了不让底下的弟兄们白白战死，可不是让自己来这里受辱的！”

“好啦好啦，”一个老人捻起来棋子轻轻敲了敲棋盘，淡淡说道，“在这里坐井观天，终究比不上草原大漠的壮阔，但是我们也应该庆幸，至少还有这一方天空可以看。”

不等那中年汉子回答，老人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抬头微笑着说道：“大汗，该你了？”

“这里可没有什么大汗不大汗的，都是难兄难弟，老相公年长，年长为尊，无须如此客气，”坐在老人对面的男子声音同样出奇的平淡，目光就一直没有从棋盘上挪开，“这一步棋老相公走的还真是刁钻啊，一下子将某这一条大龙给截断了，老相公棋力高深，佩服佩服！”

“谁和你是难兄难弟！”那中年汉子冷声说道，“如果是老子在西线的话，哪里有你们海都部兴风作浪的机会，只是可惜这些南蛮子太狡猾，就是老子也应付不来，否则你们别说杀出草原了，就是和田和星星峡也别想拿到手中！”

老人轻轻咳嗽一声：“元帅，你就少说两句吧，同是天涯沦落人，那些仇和怨都成了过眼云烟，和你、我还有他又有多少关系？大家本来就都已经沦落到这个田地，为人板上鱼肉，若是还互相攻讦的话，岂不是要被外面的人笑话。”

那在院子中一圈一圈踱步的中年汉子正是蒙古征南元帅伯颜，而发话劝说的老人则是蒙古右丞相史天泽，他们两个在大明北伐幽燕之战的最后选择投降，至于坐在史天泽对面的则是蒙古窝阔台汗国的大汗海都，则是在被突如其来的明军骑兵包围之后，被几个亲卫护住寻死不得，最后全都成了明军的俘虏。

这三个人在之前都是蒙古数一数二的人物，而海都更是不折不扣的一代枭雄，只是可惜现在都沦落到这个地步，要说心中没有一点儿愤懑和感慨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史天泽和海都一个是丞相、一个是大汗，再加上年纪大一些，自然性格更为稳重，还能够承受得住，至于伯颜，本来就是三十出头，正当壮年，遭遇如此惨败、自己也因为一时间的软弱变成阶下囚，这让他根本接受不了，再加上大明不知道是出于嘲讽的原因还是没有过多考虑，竟然将海都也安排在这个院子中，这就更让伯颜暴躁了。

要说败于南蛮子手中，伯颜嘴上不服气，心中还是服气的，但是要说对于这个海都，伯颜算是一百个看不起和愤怒。如果不是海都带着三个汗国和忽必烈分道扬镳，蒙古不可能分裂甚至还爆发内战，导致实力大打折扣，否则若是当初蒙古各大汗国联起手来支持忽必烈，就算是用人海战术也能够将这些也就是有些火器之利的南蛮子打败。

原来伯颜一直在南线和明军作战，这样的愤怒就算是有也没有地方宣泄，而现在好死不死的竟然将海都送到了他面前，伯颜知道自己不能将海都除之而后快，但是这口头上的谩骂和嘲讽却是一天都没有少，如果不是史天泽在其中缓冲一下，恐怕伯颜就算是不敢杀海都，也要让他见识见识自己拳头的厉害。

不过好在总算是还有史天泽。别人的面子伯颜可以不给，史天泽的面子伯颜却不能不在乎。史天泽虽然是汉人，但是代代为了蒙古忠心耿耿，这是实所共鉴的，而且史天泽为人正直、统兵有方，又是一个少有的治国之才，可以说是文武全才，否则也不会被忽必烈力排众议提拔到丞相这等重中之重的位置上去，所以即使是一些蒙古将领，在与史天泽接触之后，也会发自内心的尊重老相公的为人、佩服其能力，而伯颜也不例外。

更何况伯颜身为武将都已经被俘投降，更没有什么理由去苛责一个将毕生心血都奉献给蒙古的汉族老人。所以史天泽说什么，伯颜还是恭恭敬敬听从命令的，毕竟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说，史天泽在蒙古位高权重，又是汉人，如果南蛮子真的想要让他们做什么的话，还得史天泽出面商量，想要从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走出去，还得靠史天泽。

史天泽既然已经开口了，伯颜也就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恨恨的踢了一脚眼前的树，仿佛这就是海都的一个化身。而史天泽知道自己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都是阶下囚，当初的权力和荣耀早就烟消云散了，当下里他只是冲着对面的海都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中带着难以化解的苦涩。

看着海都有些怔神，史天泽又落了一步棋：“大汗的棋力也超出老夫的预料，不过看来这一次是老夫赢了。”

听到史天泽还是喊自己“大汗”，海都也没有再多说。史天泽在称呼“大汗”的同时，却没有自称“臣下”而是用的“老夫”，这里面可是大有玄机的，“大汗”这只是史天泽的敬称罢了，一个“老夫”则是带着双重的意思，既想要表明自己年长，本来就是这里三个人中最权威的，又在提醒海都，你是蒙古四大汗国之一的大汗，又是忽必烈部的敌人，而某史天泽效忠的是忽必烈大汗，所以我们没有君臣关系，顶多算是狱友的关系，所以就算是你是大汗，也得听我这个老人的。

琢磨清楚史天泽话里的意思，海都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如果真的让他选择的话，他宁肯愿意去面对伯颜这样的莽夫，有如史天泽这样的官场老油条的心思，岂是那么容易猜测和把握的？

史天泽抬头看向海都，似乎他已经看出来海都正在想什么，所以并没有开口催促，而海都也意识到轮到自己了，刚想要落子，却听见没有了动静的伯颜突然大喝一声：

“来者何人？”

史天泽和海都下意识的同时侧头看去，一个身穿黑袍的年轻人在身后一名沉稳的中年人陪同下大步走了进来。伯颜三人都怔了一下，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小院在大明朝野也都是秘密，知道的人绝对不超过五指之数，而他们住进来之后更是除了每天按时送饭和洒扫的人之外，谁都没有见到过，所以有能耐进来拜访的，绝对是大明一等一的人物。

而伯颜眼睛最好、距离也近，当即看到这年轻人身上那并不怎么起眼的黑袍上，有暗龙的花纹，龙纹是深灰色的，几乎和黑袍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细细观察恐怕根本看不出来，但是这暗纹勾勒出来的龙却是鳞爪飞扬、威武不凡，张开的龙爪似乎随时都能够将整个天地撕裂。也正是因为这龙纹的映衬，年轻人有些单薄的身姿向这里一站，自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威严，让人下意识的想要折服。

如果说知道这个院子的人不多，那么有资格穿龙袍，而且还颇为年轻的，整个大明恐怕也就只有那一个人了。更何况这种帝王气概伯颜也很是熟悉，忽必烈身上也能够感受到，只不过······那应该是忽必烈生病之前了。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伯颜哪怕是没有见过，也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不由得退后一步：“叶应武？！”

“叶应武？！”伯颜的声音不小，海都和史天泽此时也反应过来，同时霍然坐起来，如临大敌。实际上叶应武又何尝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呢？当然他们这些败军之将，对于站在面前的这位大明皇帝来说，又如何算得上敌人，恐怕连眼都入不了，否则叶应武不可能带着一个人就这么走进来。

“大胆，敢对陛下无礼！”廖莹中当即跳出来，不管叶应武是不是追究，这句话他都得吼出来，这是为了表明自己忠心耿耿、时刻为陛下着想，是不折不扣的态度问题。从前朝走过来，也算是死过一次的廖莹中，对于这些细枝末节自然颇为在意。

伯颜不由得冷笑一声：“叶应武，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难道就不怕某直接杀了你？那样可就是最简单一了百了的方式了！”

“你好歹是蒙古的征南元帅、忽必烈亲自选中的人，你不傻。”叶应武淡淡一笑，冲着史天泽和海都一努嘴，“他们两个更不傻。杀了朕会造成什么代价，你们自己很清楚，大明的报复蒙古承受不起，尤其是现在没有了忽必烈的蒙古，早就成了一团散沙，是大明的板上鱼肉，和你们相比好不到哪里去。”

伯颜顿时陷入沉默。忽必烈的死，大明倒是也没有想要瞒着他们，而他和史天泽也没有多少可以伤痛的，忽必烈早就病入膏肓，撒手归天是早晚的事情，能够支撑这么久实际上已经出乎很多人的预料了，因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而且在这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所以伯颜和史天泽对此并没有多少关心，只是念及旧情感慨万分罢了。

但是他们很清楚忽必烈的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曾经团结如一、最为强大的蒙古忽必烈部，也是蒙古的本部，即将分崩离析，忽必烈的儿子不是战死沙场就是被俘，剩下的几个小儿子年纪太小，根本没有办法担当重任，整个草原或者说整个蒙古必然会陷入混乱，而大明要是不想趁机出动那是不可能的，叶应武本来就是一个擅长把握机会的人，这个机会他绝对不会放弃，所以叶应武说蒙古就是他的板上鱼肉，倒是没有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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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一章黄金座下看单于（下）

“既然你······陛下这么有信心，为什么还要来见我们三个将死之人，莫非陛下觉得出征在即，需要有人祭旗？”史天泽淡淡说道，对于他来说，经过人生这样的波折和大起大落，生死实际上早就看淡了，他只是想知道叶应武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找上门来。

伯颜和海都都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同时攥紧拳头，看向叶应武，目光之中颇为复杂。虽然他们不相信叶应武是真的想要来杀了他们——如果是想要杀他们的话，肯定来的就不是叶应武和身后这个中年文士，而是全副武装的甲士了。

不过面对突然前来的叶应武，要说史天泽他们心中不害怕和担忧那是不可能的，毕竟现在他们的性命就攥在叶应武的手中，要杀要剐也就是叶应武一句话的问题。而且他们自己清楚自己这些年都做过什么，也没有想着叶应武会放过他们。

“朕没有事难道就不能来么，史相公是蒙古的右丞相，伯颜将军是蒙古的征南元帅，伯颜大汗更不用说，是蒙古四大汗国之一的汗王，”叶应武微笑着说道，“几位身份高贵，让几位屈尊此处，朕心中也是有些愧意的，所以前来向三位赔礼道歉。”

“这个万万不敢当！”海都冷声说道，“败军之将，不足言勇，既然已经是阶下囚，那就没有什么大汗和丞相，陛下也不用这么客气。”

史天泽和伯颜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也都微微点头，显然和海都的意思一样。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个道理他们可都是清楚的，叶应武这么客气，肯定是有什么需要他们去做。

被海都不软不硬的顶回来，叶应武脸上的笑容收敛，不过并没有多说。他身边的廖莹中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吾皇陛下此次前来，是给三位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戴罪立功？”史天泽重复一遍，细细咀嚼这四个字之中的含义。

而相比于史天泽的沉思，伯颜毫不犹豫的跺了跺脚：“你们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戴罪立功，我等为国杀敌，何罪之有？若是帮着你们，岂不是要谋害自家同袍，又有何功？蒙古儿郎，怎么能够和你们这些南蛮子一起向自己人动手？！我们蒙古还没有向你们汉人投降，不要痴心妄想了。”

伯颜话未说完，史天泽已经脸色微变，伯颜和海都都是蒙古人，肯定不会和汉人站在一起的，可是他史天泽是一个实打实的汉人，刚才伯颜口口声声说蒙古人和南蛮子势不两立，那分明就没有将他史天泽放在心上，或者说没有在意到史天泽的身份。虽然在蒙古这么多年，已经赢得了大多数蒙古人的尊敬，但是史天泽清楚，在骨子里这些蒙古人还是没有将他们这些汉人看作自己的同僚和伙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使是最为开化的华夏汉族尚且有着这样的思想，更何况蒙古人，归根结底他们也只是为了更方便统治华夏，而对这些汉人委以重任，在心中有多少认同又有多少排斥，就连史天泽自己都拿捏不准，恐怕只有每个蒙古人自己心中才一清二楚吧。

不过史天泽毕竟上了年纪，经历过战场和蒙古朝堂上的大风大浪，所以还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因为这一点儿小细节而心生怨恨，只是微微低头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叶应武淡淡一笑：“在北面草原上，八剌部的骑兵已经兵临和林城下，大有攻破和林将整个忽必烈部屠杀干净的架势，想必无论是史相公还是伯颜元帅都不想看到这一幕吧，甚至就算海都大汗也不想看着曾经自己麾下的叛徒做出此举吧，朕也有了解，海都大汗虽然起兵，但是只是为了争夺蒙古大汗的位置，还没有想着将整个忽必烈部杀的干净。”

伯颜顿时哑口无言，而史天泽也是豁然抬起头来。和林是忽必烈部的都城所在，也是他们以及大多数蒙古重臣家眷所在，更是忽必烈部甚至整个蒙古本部数十年的积蓄囤积所在，若是让八剌这个疯子攻破了和林，他们很清楚将会有什么后果，而无论是伯颜还是史天泽，自问是不想要看到这个后果的，不想看着自己还有蒙古一代一代人的心血都在八剌的屠杀和洗劫之下化为乌有。

至于海都，则冷冷一笑：“本汗对此虽然不满，但是又能帮得上陛下什么，而且如果是本汗带着军队进攻和林的话，说不得也会如此下令，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八剌。”

“你！”伯颜顿时火冒三丈，这家伙还真是好大的胆子，“你若是再说一遍，信不信老子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元帅！”史天泽沉声喝止，侧头看了一眼海都，他虽然制止了伯颜，但是并不代表他心中没有任何愤怒，“海都大汗这么说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无论如何蒙古本部和窝阔台汗国也是同出于成吉思汗，大汗如何能够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

史天泽修养好，但是他也是有底线的，海都这么说，哪怕是在叶应武这等外人甚至可以算是敌人面前，他也要做出反驳。听到史天泽开口，伯颜毫不犹豫的向海都那边迈了一步，双手攥紧，手指关节咔崩咔崩作响。

海都冷笑一声，并不说话，本来他就和史天泽以及伯颜算不上朋友，说是敌人也不为过，所以他并不想对这件事做出什么解释。

而叶应武和廖莹中整好以暇的站在一边，看着这三个俘虏争吵，看着他们之间已经明显对立了，叶应武方才开口淡淡说道：“海都大汗，朕想提醒你，现在你不是蒙古窝阔台汗国的大汗了，而是我大明的俘虏，这些争执和报复的话，也就没有必要说出口了吧，朕这一次前来，不是看着你们三个在这里吵架的，如果想要吵架的话，可以给你们一个大堂让你们去吵，还有你伯颜，如果想要打架的话，朕可以叫上几个军中好手陪你打！”

“你！”伯颜脸色微变，刚想要发怒，两边同时传来低喝声，一队六扇门灰衣士卒已经快步冲入院子，手中明晃晃的刀盾反射着阳光，而在后面的皇宫城墙上，一队禁卫军弓弩手端起神臂弩，只要叶应武手势一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将伯颜三人射成刺猬。

叶应武眯了眯眼，看向他们三个。伯颜恨恨的凭空挥了一下拳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而史天泽向前一步，将他拦在身后，沉声说道：“陛下，刚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不知道陛下想要问我们什么，或者关于这一场战事，我们能帮的了什么。”

“还是史丞相知好歹啊，”叶应武笑眯眯的说道，只不过在伯颜和海都眼中，这笑容有一种笑里藏刀的意思。只要开口应和叶应武，不是他们掉一块肉下来，就是蒙古要掉一块肉了。和叶应武做敌人这么久，伯颜他们蝌蚪很清楚，叶应武的刀只要挥出去，多少都得在他们身上砍几块肉下来。蒙古就是被大明这一次又一次的北伐推进逼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不过此时此刻，他们除了向叶应武妥协，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道路了。叶应武显然在确定了他们的态度之后，也没有继续拖延，沉声说道：“朕想问史相公和伯颜元帅一个问题——和林。”

伯颜和史天泽虽然早就料到了叶应武会想要知道这个，不过还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对视一眼。这可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啊，叶应武想知道的也不只是和林，而是和林城中忽必烈部的布置还有蒙古这么多年来的积蓄所在的地方，这是忽必烈部的秘密和命根子，也是叶应武和八剌都相中的，否则双方不会挤破脑袋都向和林进发。

叶应武虽然不差钱，但是他不能让八剌得到这些，否则八剌终究还会成为另外一个祸患。所以叶应武可以不得到和林的这些钱财，但是绝对不能让八剌得到，更何况和林的那些工匠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也很有诱惑力，所以和林就是摆在叶应武面前的一块肉，要说不想吃那是不可能的。

实际上大明骑兵已经出发，大明已经张开了大嘴，不过在吃下这一块肉之前，叶应武还是想要从史天泽和伯颜这里多获得一些情报，以进一步判断这块肉能不能直接吞下、有没有毒，又应该怎么吃。

不知不觉得，伯颜和史天泽的额头上已经冒出汗珠，他们知道和林是蒙古忽必烈部的最后依凭，如果没有了和林，忽必烈部很有可能就会直接沦落成任人宰割的小部落，那些草原上的小部落有多么悲惨，他们两个心知肚明，毕竟这些年也没有少欺压小部落。

但是相比于被八剌攻破和林、大肆屠杀，将这么多年的积蓄交给大明，安心的做一个小部落，对于现在的忽必烈部来说，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史天泽缓缓点了点头，看向叶应武。叶应武露出一抹笑容，他知道史天泽已经下定决心了：“你们放心便是，朕会下令前线将领约束军队，绝对不会屠城，我大明可是文明之师，哪怕没有箪食壶浆，总也不能大开杀戒。”

伯颜和史天泽脸上满是黑线，你竟然还想着箪食壶浆？

而叶应武也不多和他们打哈哈，郑重说道：“忽必烈部朕会妥善安置，和林能不能守住可以再说。至于你们二位的家眷，朕会下令全力营救。”

“陛下是不打算杀老夫了？”史天泽沉声说道，实际上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都已经低头如此，当然不想最后还是断送了性命。

叶应武看着这个愈发苍老、甚至已经看不出来曾经身为丞相的老人，良久沉默之后方才徐徐开口说道：“这些年死的人还不够么，南洋还有广阔的天地等着我们去开拓，到时候两位去选择便是。”

伯颜和史天泽轻轻松了一口气，而海都眉毛一挑，刚想要开口说话，叶应武的目光便适时的转过来，沉声说道：“海都大汗，朕能够从伯颜元帅和史天泽丞相这里得到和林的消息，所以这个问题也没有必要重复问你了，而且估计你也不知道多少。朕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只要你能如实回答，那么和他们二位一样的待遇。”

“亡国破家之人，还有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海都轻轻叹了一口气，“陛下请说吧，若是我知道，当知无不言，只求能够和家人老此残生。”

海都口口声声说着没有理由，不过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想要见到自己的家人。

这个老狐狸！伯颜和廖莹中心中不由得暗骂一声，而史天泽只是微笑不语。实际上海都这样做有些冒险，毕竟他的小命现在握在大明的手中，一旦他提出这样的条件惹怒了叶应武，那么很有可能就此送命。不过史天泽也相信海都绝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既然想要赌博，就说明他心中还是有把握的，所以史天泽只是安静的看戏。

对于这个条件，叶应武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点头同意：“大汗的家人朕已经派人前去营救，而且我大军进入西域，想必就算是没有人去，也能够保着大汗的家人出来，这个大汗放心便是。”

“这就好。”海都轻轻呼了一口气，要说他刚才一点儿都不害怕叶应武会突然翻脸不认人，那是不可能的，不过看上去叶应武好像早就有所准备，“那请陛下问吧。”

眯了眯眼睛，叶应武微笑着说道：“伊尔汗国！”

海都脸色微变，不过旋即归为平静，冲着叶应武郑重一拱手：“这里不方便说话，陛下里面请！”

叶应武也没有推辞，点了点头便向院子中走去，而史天泽轻轻咳嗽一声，冲着有些怔神的伯颜使了一个眼色。伯颜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和史天泽一起跟在海都后面走进去。

突然间想起来什么，叶应武脚步一顿，回头说道：“廖卿家啊，你也跟过来，朕还需要你帮着记下来要点呢。哦对了，小阳子、田昆，你们两个搞这么大的阵势干什么，把人都给朕撤了！”

廖莹中急忙走到叶应武身边，而小阳子和田昆也是拱手应诺，他们本来就是来摆阵势的，现在史天泽他们三个已经屈服了，那就没有什么好站场的了，动静太大了还有可能引起别人的围观和议论，所以两人麻利的一挥手，有如潮水涌进来的六扇门士卒和禁卫军弓弩手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们根本没有出现过。

看到这一幕，伯颜和史天泽下意识的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震撼。大明现在主力战军都在前线，而这些留守的禁卫军都能如此令行禁止、进退自如，足可见大明军队之强悍。再想起之前蒙古将领吃败仗都将原因归结于明军先进的火器，伯颜和史天泽心中就一阵寒意。

实际上大明真正强大的，不只是火器，还有军队将士本身，只是因为火器的光环实在是明亮，所以很多人都在潜意识中遗忘了这一点，而且蒙古军队自诩为强军，也不想承认这一点。

而现在看来，他们确实错了啊，并且为此付出的，是本来唾手可得的整个天下！只是可惜，现在明白过来为时晚矣。

伯颜轻轻叹息一声，而史天泽只是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向前走去。现在的他们两个，不过是性命握在别人手中的阶下囚罢了，能够依靠自己所知道的多为蒙古争取一些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又有什么资格去感慨和叹息大明军队的真正强大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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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二章日照金戈万马动（上）

“这三个家伙倒是识相，知无不言。”叶应武缓缓走出小院子，脸上带着一抹笑容，显然对于没有白来一趟很是高兴，“廖爱卿，你手中拿着的这可是国家之机密，就在你们礼部就近誊抄一遍，分别送往兵部和政事堂。”

廖莹中神情一凛，冲着叶应武一拱手：“臣遵旨。”

叶应武点了点头，旋即微微侧头：“你觉得史天泽他们说的是真话么？知无不言，并不代表言之皆真啊。”

身体下意识的抖了一下，廖莹中一边攥紧手中并不厚实的小本，一边沉声说道：“陛下，臣以为他们三个所言非虚。因为他们并不是刚刚兵败被俘，所以在被俘时候那一股想要自杀的意志基本上都消磨干净了，否则也不会老老实实的来到南京，也不会在这小院中住的安稳，也就是说他们三个已经认命了，并且在想办法苟且活下去······”

廖莹中说着，声音却是越来越低，显然他也想到了自己，心中不由得有些苦涩，自己在这里嘲笑史天泽他们三个，又何尝不是在嘲笑自己？

叶应武回头看了廖莹中一眼，微笑着说道：“爱卿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廖莹中急忙回答。

不过叶应武显然已经看出了他的心事，脚步一顿，郑重说道：“爱卿和这小院中史天泽他们不一样，爱卿本来就是宋臣，与朕当年同朝为官，是我华夏之官吏，而之后大明奉天承运，继承大宋断绝之龙脉，为华夏之正统，所以爱卿转为大明之官员，于情于理都无可挑剔，而史天泽他们是蒙古官员，甚至是蒙古的元帅和丞相，是敌国官吏，他们投降我大明和爱卿为新朝奉献力量截然不同。”

廖莹中怔了一下，他知道虽然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实际上在前朝，贾似道一党和江万里一党之间的争斗，其激烈程度和前宋与蒙古之间的争斗相差无几，已经快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步。不过既然自己已经选择走出这一步了，那也就没有别的好说的，廖莹中相信，如果给别人机会的话，他们献殷勤和狗腿子的程度和自己相比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留梦炎等人，一想到那一张张丑恶、谄媚的嘴脸，廖莹中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恶心。不过好在这些让他都感觉恶心的人，被叶应武毫不犹豫的斩首示众或者没于那一场临安大火中。

“多谢陛下开解。”廖莹中对着叶应武郑重一拱手，不管怎么说，叶应武以皇帝之尊亲自开解，廖莹中还是颇为感动。

叶应武点了点头：“朕的江山还需要你们的大力扶持，若是你们心中还都有着其余各式各样的想法，那朕的江山如何能安稳？”

廖莹中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一刻他知道叶应武说的可不只是他自己，江山保扶不住，和他一个礼部左侍郎可没有多大的关系，叶应武只是借着刚才这件事在说那些想要捣乱的士族。廖莹中虽然刚到南京城不久，但是以他原本执掌皇城司的敏锐感觉，还是清楚的察觉到了奔涌的暗流。

作为一个贾似道一党少有的“余孽”，廖莹中在朝堂上可以说是势单力孤，甚至就算是很多当初江万里一党的官员知道他已经有所改变，对于他还是多少有排斥之情绪。廖莹中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日子不短，而且曾经长期身居高位，这一点儿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所以他可不会莽撞的让自己冲入到这暗流之中，不过廖莹中也清楚，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

叶应武赦免了他的罪行，又让他担任礼部左侍郎，这样的恩遇本来就需要廖莹中报答不说，而且在朝堂上，廖莹中除了紧紧追随叶应武，还有别的选择么，尤其是在今天叶应武展现出来对他的信任时候，廖莹中已经坚定不移的站在了叶应武这一边。

“陛下还在担心士族的事情？”廖莹中压低声音说道。

叶应武也怔了一下，没有想到这个家伙直接开诚布公的说了出来，当下里微微颔首：“爱卿啊，你知道什么人最为可恨么？”

廖莹中沉思片刻，开口说道：“在陛下意欲为华夏、为大明继续拓展疆域并且将蒙古鞑子斩草除根的时候拖后腿的人最可恨。”

“你倒是看的清楚，”叶应武笑了一声，颇有些无奈，“朕无论如何向前走，无论走哪一步，总有人站出来拖后腿。当年朕和蒙古鞑子交锋，贾似道在拖后腿、范文虎在拖后腿、吕文焕在拖后腿，还有很多很多的人拖后腿。现在朕想要深入草原，这些士族又纷纷站出来拖后腿，还真是可恨啊。”

廖莹中打了一个寒战，之前拖后腿的贾似道他们是什么下场，廖莹中可是心知肚明，莫非陛下这一次又动了怒气？

看着廖莹中陷入深思，叶应武露出一抹笑容，廖莹中的性格他在之前就摸的差不多清楚，这家伙虽然颇有才华，但是缺少一些杀伐果断，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官，否则也不会在当初冲突中轻而易举落入叶应武手中。所以叶应武现在索性吓吓他，让这个家伙彻底站在自己这边不说，在一些事情上也更果断一些。

廖莹中是贾似道一党少有的几个留下来的官员，这在很大程度上就避免了结党营私或者背后有什么家族牵挂的可能，只要能够磨砺一下，就是一把锋利的刀啊。

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叶应武轻轻摆了摆手：“好了，暂时不说这些事，朕现在还没有这么多的功夫向这些士族开刀，以后再说，到时候说不得还得向爱卿请教。”

“愿为陛下效劳！”廖莹中一惊，急忙拱手回答。

而叶应武眯了眯眼，抬头看向天空：“朕现在担心的，还是南北的战事，南面有马老将军坐镇，又有海军舰队作为屏障，就算是死守也能够守住了，但是北面就不同了，以骑兵深入草原，这是在赌博啊，而且是用大明边境数十年的和平来赌博，希望张世杰、江镐这几个家伙不要让朕失望。”

廖莹中缓缓握紧手中写满蝇头小楷的本子，这一刻他知道为什么叶应武亲自过来询问和林和伊尔汗国的情况，更意识到叶应武给予他的这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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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昌，江家。

江家原本就是都昌旺族，家大业大，世代官宦耕读为传统，是南康军甚至整个当初江南东西两道数一数二大的大族。因为江万里官至丞相，江万载和江万顷也陆续出人头地，原本还以山中耕作为主的江氏家族更是飞黄腾达。只不过后来江万里明摆着和贾似道较量，江家也因为多次受到打击而有所沉寂。

只不过这都是前朝旧事了，现在的都昌江氏，且不说领头的江万里三人桃李满天下，基本上朝堂中的主战派都曾经是三人的同僚或者学生，单单就是在朝为官的，江钲是地方行省大员、江镐是大明天武军的主将，而江铎则是朝中户部重臣，都是跺一跺脚天下都会侧目的人物，更不要说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大量的江氏子弟在朝中或者地方为官，甚至就连叶应武的禁卫军统领之一——江铁，都是当初江氏马倌出身。

树大招风，俨然已经是大明除了皇族之外最大家族的都昌江氏，自然明白自己有多大的实力，也知道如果在这样下去迟早会遭到皇上的猜疑或者其余文武官员的群起围攻，所以江万里是第一个从朝中乞骸骨以归的三朝元老，而在成功带出来下一代之后，江万载和江万顷也陆续从朝中退出，江家在朝中只剩下了年轻一辈，而且这些年轻一辈江氏直系子弟之中，还没有人进入政事堂，绝对可以说是低调行事。

但是江万里虽然退下来了，其执掌天下士林牛耳的身份还没有被人遗忘，再加上朝中多数官员和江万里多少都有些关系，所以都昌江氏门外照样是门庭若市，从地方官到中央大员，又有谁敢忘记这位老相公？

“都昌知县派人送来从洞庭湖中捕上来的鲜鱼十尾，”江万顷缓缓走入议事堂，淡淡说道，“这个家伙还真是会算计，这十尾鲜鱼，算不得什么大财产，但是这样隔三差五的送法，总是在提醒咱们不能忘了他。”

“提醒我们这几个老头子有什么用？”坐在堂上的老人不由得露出笑容，正是前朝丞相、当今圣上叶应武和文天祥等人的老师江万里，自打从朝堂上退下来，江万里很少过问朝政，不是在家中读书就是出去游山玩水，日子过得好不滋润，所以就连那上了岁数、爬满皱纹的脸颊都有了红润，“咱们这日子过得滋润，想必京城中子玖（江万载表字）的日子更好。”

江万载是从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退下来的，不过叶应武并没要着急放人，而是请他留下来指导太学和南京城中新开设的各个学院，对此江万载也没有推辞，毕竟这些学院都是不是刚刚恢复就是草创未久，确实需要有经验的老人来指导，所以也就留在京城了，是江氏家族老一辈在京城仅剩的一个人了，也算是主持江氏家族在京城的事务，在关键时候为官场经验还不多的年轻后生们指点一二。

“天高皇帝远，咱们在这都昌还好，子玖在京城中，哪是那么容易过日子的，”江万顷不由得笑了一声，“铁面阎王陈与权可是声名在外，这么多年的监察御史不是白当的。就算是他江子玖年高德劭，手脚要是不干净的话，御史台也不会让他好过。”

江万里点了点头，他很清楚监察御史陈宜中绝对不是大公无私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站在贾似道那边，一看情况不对才抓紧“弃暗投明”，而是因为他知道应该如何拿捏大势，顺着大势走，就算是自己得不到什么好处，也必然没有坏处。而大明的大势，归根结底还是朝廷，还是叶应武，所以陈宜中就是在跟着叶应武走，叶应武要求廉洁、要求下面官员不能拖沓，那他陈宜中也就在这上面下死力气，这铁面阎王的称号就是这么来的。

“好了，子玉（江万顷表字）啊，你让人去把近来几个月咱们这两个老头子收到的东西都统计下，还有这十尾鲜鱼，咱们家中的年轻后生又不是没有本事下湖去抓，用不着他都昌县令前来献殷勤。”江万里沉声说道，“有些事情，一次意思意思也就够了，一而再，再而三就太过火了。”

江万顷神情凛然，之前兄长对于这种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懒得多计较，毕竟这些人送来的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打的也都是看望两位老相公或者恩师的旗号，并没有违反什么朝廷律法，而现在江万里突然开始让他清算，说明必然出事了。

“你觉得‘天高皇帝远’，但是皇帝陛下可一直没有忘记咱们这两个老骨头啊，”江万里有些无奈的感慨一声，伸手敲了敲桌子，“你过来看看吧，这八百里加急从京城送过来的。”

江万顷怔了一下，伸手从桌子上拿起那一封信件，只是扫了一眼，脸色旋即微变，轻轻叹息一声，将信件放下：“没有想到这帮家伙终究还是放手去做了，而且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这是陛下坐不住了？”

“陛下坐的可稳当的很。”江万里淡淡说道，招呼婢女上茶，“这是雨后的庐山云雾茶，尝尝味道，还不错。”

“陛下坐的稳当，那咱们可就坐不稳当了，亏你还有好心情坐在这里品茗。”江万顷有些不解，“陛下的意思可是很清楚，让我们两个站出去表示对朝廷的支持，这个没话说，都昌江氏和现在的朝廷盘根错节，本就算是一体的，之前对于那些士族的建议，咱们多少听到了风声，但是没有理睬，毕竟同为士族，不能合作，也没有必要为敌，但是现在陛下却是要把都昌江氏推到天下士族的对立面啊。”

“是天下士族么？”江万里抬头反问道。

江万顷一时语塞，而江万里轻轻抿了一口茶：“至少和朝廷有关系的士族，绝对不会站到朝廷的对立面去，甚至有如温州陈氏还有朝中王家、章家、镇江陆门等等，都十有八九会站在陛下这一边，甚至就连徽州汪氏以及徽州的那些士族，也有可能因为汪立信的缘故而倒向朝廷，也就是说，天下士族想要和陛下对抗的，最多只有一半，而其中意志最为强烈的南京城中那几家，因为动手太快，已经被陛下察觉并且清扫。”

“嘶！”江万顷吸了一口凉气，隐约猜测到江万里的意思，现在不是都昌江氏是不是应该保持中立的问题了，而是怎么才能快速响应朝廷、表明态度，才能避免被叶应武一口吞掉的问题了。看着茶杯中漂浮的茶叶以及升腾的水汽，江万顷沉声说道：“决定了？”

此事事关重大，只有家主江万里开口才能算真的决定。

“还有选择么？”江万里抬起头，“现在就去写一篇文章，贬斥这些世家士族想要挑战······不，不用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只需要表示都昌江氏对于朝廷的支持和拥护就可以。”

江万顷露出一抹笑容，闻弦歌而知雅意，有些事情没有必要说得这么明白，只要让有心人看懂就可以。毕竟现在这汹涌的暗流还没有卷动成风潮，若是闹得天下士林人心惶惶，可就得不偿失了。

“咱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可就不是你我所能掌控的了，”江万里缓缓站起身，眯着眼睛看向门外，“剩下的就要看南北这两场大战，能不能打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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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三章日照金戈万马动（上）

茫茫草原如同绿色的大海，没有边际，从这边的天边一直延伸到那边的天边，低矮的山丘勾勒成最简单不过的天际线，而即使是这些山丘也都是清一色的草绿，仿佛和整个草原已经完美地融为一体。

“这舆图······根本看不出来周围有什么。”江镐皱着眉头，目光不断地在周围草原上和舆图上扫来扫去。舆图上只有简单的几个标注，而茫茫大草原更是一望无垠，像是不断延伸向远处的绿色地毯，“按理说这边应该有一个小部落才对，怎么连点儿痕迹都看不出来。”

“这也在情理之中，草原上的部落逐水草而居，所以舆图标注的和现实中的同一个部落并不一定在同一个位置，”李芾沉声说道，“至于为什么连一点儿痕迹都找不到，因为这草原上的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就算是放一把火，不久之后都看不出来曾经焚烧过得痕迹，更何况只是人在这里安营扎寨和放牧？他们离开之后过不了几天，恐怕一切就都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了。”

江镐攥紧缰绳，草原上情况之复杂，果然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之前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了。将几个斥候叫过来，江镐吩咐一声：“多多注意有没有什么地方存在河流水源，以及地上的草是否都是一般无二的丰茂。”

李芾和尹玉对视一眼，都是微微颔首。逐水草而居，沿着水和草的痕迹，肯定能够找到部落存在的痕迹。而李芾看向江镐，眼神之中更多了一分赞赏之意，江镐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绝对不只是因为他勇猛好斗，那是冲锋陷阵的斗将应该有的素质，而不是一个居中指挥的主将所应该做的，而现在江镐显然就在展现自己为将者的能力。

抬头看着茫茫草原，江镐声音低沉：“咱们这两天已经向北行进了二百余里，但是一路上只找到了一个部落曾经安营扎寨的痕迹，一点儿粮食都没有发现，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恐怕用不了两天，就必须停下来更甚至直接掉头回去寻找我们的辎重队伍。”

江镐、尹玉和李芾这三员大将一齐率领的这六七千骑兵，是大军北上的先锋骑兵，也是主要的依靠，而后面跟着的步卒大队以及辎重队伍，包括张世杰在内根本就没有打算指望他们能够做出什么，只要能够及时的为前面的骑兵补充粮食就可以了，毕竟骑兵轻装长驱，携带的口粮也就是几天的数目，如果不能及时找到蒙古人的部落抢夺粮食的话，就只能依靠后面的辎重大队了。

“蒙古鞑子肯定早就听到了风声，所以有所准备，”李芾点头说道，“否则这一带水草丰美，绝对不会没有一个部落驻扎的痕迹，而且之前的那个部落也是刚走不久，如果不是知道了什么，也不会轻易放弃这一片草原。或许是因为镇海军和两淮军从古北口和喜逢口出来的时候动静大了一点儿，又或者是······”

李芾没有多说，而江镐和尹玉却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战，又或者是蒙古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行踪，一边坚壁清野集中力量，一边准备反击。在草原上，敌暗我明、而大明骑兵又是初来乍到，会发生什么，即使是江镐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草原上一望无垠，绝对不是打埋伏和包围的好地方，而且双方都有战马，只要动作快，就算是敌众我寡，也能够轻易地撤退，更何况现在蒙古鞑子骑兵一部分抵抗八剌、一部分对付从东面而来的两淮军和镇海军，又能够抽调出来多少对付我们？要知道他们的主力大军可基本都在岢岚河谷全军覆没了，另外能够依靠的幽燕大军也早就灰飞烟灭，”尹玉一边看着舆图，一边分析，“所以蒙古人撤退和坚壁清野是真，但是想要对我们发起反击不一定是真，他们没有这个实力，若是轻举妄动反而有可能打草惊蛇。”

“但是就算是他们没有发动什么，我们现在也是处于困境之中。”江镐皱了皱眉说道，“大军出塞紧急，携带的粮草不足，若是就此折返的话，恐怕就没有办法在八剌震慑甚至攻破和林之前抢先到。”

尹玉和李芾脸上都是露出一抹凝重，是啊，他们的任务可不只是在草原上行军、寻找蒙古部落，还要直插和林。这两天因为刚刚进入草原，不敢多有动作，所以行军速度并不快，若是就此折返寻找辎重队伍，再重新回来的话，那抢先一步进入和林就等于痴人说梦。

这一趟算是白折腾了。

“不要慌，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第一次来到这草原便是客人，想必这儿的主人苍生天也不会这么没有礼貌的。”李芾挤出来一丝笑容。

而一直沉思的江镐突然间狠狠一拽马缰，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蒙古鞑子的兵力不够，如果想要打埋伏也肯定不是在白天，而是在夜晚，现在还是正午，咱们不能大队人马行进了，分兵！”

分兵寻找绝对要比现在这样派出单独的斥候四处乱逛来得好，李芾和尹玉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毕竟是第一次进入草原，仅仅凭借之前对于草原的了解，说是两眼抓瞎都可以，若是就此贸然分兵，很有可能被早就等候多时的敌人分而破之。

拿不下和林只能算是无功，若是将这大明三支主力战军集结起来的最大的一支骑兵队伍葬送在这里，那就真的是有罪了。可是现在好像除了分兵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余的选择。

尹玉点了点头：“某同意分兵。”

实际上他不同意也不可能了，毕竟江镐是主将，他是督导，江镐这头倔驴下定了决心，尹玉自问没有本事把人拽回来。而李芾也笑了一声：“好，那就分兵，不过三支队伍必须时刻保持来往联系，日落之前要重新聚集，咱们就看看这一场狩猎，谁能打到猎物，谁打到的猎物更多！”

“没想到李将军书生出身也如此豪气，这几年你变得可不少啊！”江镐哈哈一笑，率先狠狠一抽战马，“弟兄们，跟我来！”

尹玉苦笑着冲着李芾一拱手：“我家主将有所冒犯，还请李将军万万不要见怪。”

李芾也是爽朗一笑，马鞭一扬：“大男儿征战沙场，当如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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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旅怎么打的，吃干饭么？还会不会打仗了？！告诉陈平喜，如果一刻钟之内还拿不下的话，老子要了他的脑袋！”王大用眼睛瞪得通红，大声吼道，“我镇海军怎么会有这么怂的兵！”

那名第三旅前来领命的都头打了一个哆嗦，恨恨一跺脚：“还请督导放心，我家旅长已经说了，半刻钟内就能杀进去，否则自己提头来见！”

而一边陈炤放下千里眼，看着大发雷霆的王大用，忍不住笑着说道：“这一股蒙古鞑子已经支撑不住了，张督导又何必如此？”

“这些家伙，如果不骂两句，浑身皮痒痒。”王大用嘿嘿笑道，“更何况这两天打的太顺利了，可不能让这些家伙心高气傲，一旦不小心，说不得就折损在蒙古鞑子手中。”

陈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下面已经逐渐明显的战局，不过心中还是不由得腹诽一句，恐怕第一个理由更多一些吧，第二个理由不过是王大用拿来敷衍的。

作为一个儒将，陈炤对于这些武人统帅部下的方式并不怎么认同，但是他也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方法，两淮军在他和王安节的率领下，行军打仗沉着稳重，和两个人都是儒将有很大的关系。而镇海军每一次都被叶应武赋予艰巨的奇兵任务，甚至让他们远征高丽，这自然也和王虎臣、王大用统领下的镇海军作战骁勇、善于出奇制胜有很大的关联。镇海军能够取得今日的战绩，除了叶应武的善加利用之外，和王虎臣、王大用这赫赫有名的镇海军“双王”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也说明王大用的这种统军方式更适合镇海军这些嗷嗷叫的将士们。

当陈炤陷入沉思的时候，战局愈发明朗。

在将旗飞舞的山坡下，两支明军骑兵已经突破了蒙古骑兵的骚扰和阻拦，有如两柄利剑，从南北两个方向冲入部落的营寨之中，手中的火把飞快的扔向那些洁白的蒙古包，大火伴着黑烟冲天而起，而原本在营寨外面奋力作战的蒙古骑兵，在这一刻也终于丧失了斗志，分散突围。

只不过明军早就有所准备，自然不会让这些蒙古骑兵冲出去，以后还给自己造成麻烦，甚至威胁到后面的辎重部队。两淮军的骑兵分成数队，从不同方向直冲过来，手中的弓弩同时对准四下里逃窜的蒙古骑兵，箭矢如蝗。蒙古骑兵惊慌之下纷纷躲闪，明军骑兵在飞驰之中，箭矢基本上没有什么准头，再加上蒙古人的躲闪，能够射中一两个人就已经算瞎猫碰上死耗子——谢天谢地了

不过这些箭矢也不是为了杀伤蒙古人，而是为了驱赶他们，原本向着不同方向突围的蒙古骑兵，因为躲避箭矢而不得不再一次聚集，这些蒙古骑兵大约有七八百人，蒙古多年征战下来，兵力捉襟见肘，还能分出来这么多骑兵守护这个部落，说明这个部落绝对不是一个小部落。

数了数蒙古骑兵的数目，陈炤和王大用下意识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脸上的喜色。这几天大军骑兵在草原上席卷，但是实际上只是遇到了两三个小部落，每个部落也就是只有十多个老弱骑兵，根本不够明军塞牙缝的，而且缴获的粮食更是稀少，所以现在大军深入还是不得不依靠后面的辎重队伍，对于大军来说绝对是一个不小的负担，而现在终于遇到大部落了，自然也就有了足够的粮食，至少几天之内是不用发愁了。

“告诉张闯，抓几个活的！”陈炤高声喝道，目光一刻不离，看着逐渐被两淮军骑兵包围的那一队蒙古骑兵。而一队镇海军骑兵也从营寨之中冲出来，直冲向蒙古骑兵的后方。

“这一次咱们还真是抓到大鱼了，”王大用舔了舔嘴唇，“亲卫骑准备，跟老子走一遭，说什么也不能让蒙古鞑子活活跑了！”

“宣勇（王大用表字）兄务必小心！”陈炤高声喊道，他并没有阻止王大用，一来陈炤也知道两人同为督导，又不是同一主力战军，拦是拦不住的，二来他也意识到，这个部落营寨之中必然有大鱼，所以王大用亲自过去或许能够减少出意外的可能。

毕竟以一支孤军深入草原，看上去一路横扫、所向披靡，但是无论是陈炤还是王大用都很清楚，这只是因为蒙古鞑子军队比较少，而且还是在草原外围的原因，如果继续向里走的话，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在这蒙古人的祖居之地和腹心之地中，锦衣卫已经以靠不住了，毕竟锦衣卫就算是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将草原上的情况摸清楚，走到这里，陈炤他们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自己。

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深入草原的两队明军骑兵，都是督导甚至主将亲自率领，就是为了能够尽最大可能达到战略目标。陈炤下意识的向西看去，和林，现在还在忽必烈部的掌控之中么，而由江镐和李芾率领的那一支骑兵，又到了什么位置？

这该死的草原，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永远走不到尽头，也永远找不到想要找的同伴。

“杀！”杀声震天。那一队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瓮中之鳖的蒙古骑兵非但没有气馁，反而咆哮着向着明军将旗飞舞的这个山坡冲来。而王大用率领的数百名亲卫骑兵有如潮水从山坡上倾泻而下，直直的迎上蒙古骑兵。至于其余明军骑兵，也都怒吼着从两翼包抄上来。

弟兄们辛苦半天，如果最后的战功被主将带着亲卫骑拿走了，那岂不是太憋屈了。

马槊刺穿一名蒙古骑兵的胸膛，鲜血迸溅到张闯的脸上，这个两淮军的旅长，经过北伐一战的磨砺，愈发的沉稳，只不过眼眸之中的杀意还是一如既往的浓重。大队的明军骑兵从他两侧冲上来，将一名名蒙古骑兵刺穿。两名蒙古百夫长一左一右夹攻张闯，显然他们也意识到这个中年汉子很有可能是这一队明军骑兵的统帅，所以抱着擒贼先擒王的心态。

“来得好！”张闯大笑一声，狠狠抽出马槊迎上前，带着寒光和血光的马槊直接抽开一名蒙古百夫长的马刀，然后虚晃一枪，在另外一名百夫长错愕的神情下直接洞穿他的胸膛。一切犹如行云流水，不过就连从不远处带着亲卫骑杀过来的王大用也不由叫了一声好。

只有久经沙场的人才能看出来，张闯这一手真的实行起来有多么的困难，无论是面对两个敌人时候的沉稳还是马槊格挡和刺出的角度的刁钻毒辣，都能够体现张闯丰富的格斗技巧，或者说是杀人经验。

另外一个蒙古百夫长发现自己的同伴战死，顿时大吼一声，挥刀直劈向张闯的侧身。这蒙古百夫长距离太近、来得也快，马槊已经来不及拔出来，张闯轻吸一口气，猛地将马槊脱手，直接抽出腰间的马刀，架住砍向自己肩头的刀刃，然后用力向上一顶，那蒙古百夫长猝不及防，刀随之向上，而张闯的马刀一下子放平，顺着百夫长马刀的刀刃横劈过去，直接砍向了百夫长的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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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四章日照金戈万马动（下）

刀光一闪，一根手指已经飞上半空，整齐的断口处，鲜血喷涌而出。

那蒙古百夫长马刀脱手，惨叫一声，十指连心，手指受伤最是疼痛，他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翻滚而出。张闯冷笑一声，抽出自己的马槊，木杆横抽，将这百夫长打下马：“儿郎们，绑了！”

亲卫们这个时候也都涌上来，手忙脚乱的将这百夫长抓住。

“好小子，有点儿本事，”王大用策马过来，忍不住赞叹一声，“刚才这一手漂亮！”

张闯咂了咂嘴，不由得感慨一声：“这些蒙古鞑子的马术还真不是盖的，刚才也是险之又险，不过好在他们马术不错，但是格斗技巧不怎么样，简而言之，只会骑马，不会杀人，再加上兵刃不好，甚至还比不上咱们的骑兵，估计都没有上过战场。”

王大用看着那个垂头丧气的蒙古百夫长，若有所思。而张闯这个时候回过头来，才发现刚才和自己说话的正是镇海军督导，当下里打了一个激灵，慌乱拱手行礼：“属下不知道是督导前来，无礼之处，还请督导恕罪。”

“哈哈，”王大用爽朗一笑，指着那个蒙古百夫长说道，“抓住这个家伙，你是功臣，别说无礼，就算是骂某两句，某也不会怪你。”

“督导豪爽，末将佩服！”张闯郑重一拱手，王大用笑得开心，他可不敢也跟着笑，毕竟上下尊卑之区别，张闯还是知道的。王大用没有责怪他，说明王大用作为上官没有架子，但是如果张闯没有放在心上，那就是没有脑子了。

“好了，扫清残敌，速战速决！”王大用神情一肃，狠狠一拽马缰。

张闯一点头，手中沾着鲜血的马槊猛地扬起：“杀！”

“杀！”明军骑兵同时大吼，直冲向不断退缩的蒙古骑兵。

站在山坡上看着王大用的将旗和张闯将旗合为一体，将最后的一队蒙古骑兵彻底分割包围，陈炤轻舒一口气，这一战算是结束了。而恰在此时，一名都头策马冲上山坡：“督导，营寨中的蒙古鞑子骑兵已经肃清了，不过这营寨······还请督导亲自过去看看。”

“哦？”陈炤怔了一下，知道必然发现了什么，狠狠一拽马缰，“走，某倒要看看，蒙古鞑子都已经日薄西山了，还能藏着掖着什么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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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滴答答的下着，整个中都——现在的名字叫做“北平”——都笼罩在秋雨中。秋风吹过街道，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虽然不至于像冬天的风那样砭人肌骨，但是这种仿佛随时都能浸入每一寸肌肤之中的寒冷，同样可怕，北方的秋冬正在无声无息的展现出来其威力。

轻轻打了一个寒颤，王安节下意识搓了搓手。身后跟着的亲卫急忙解下来披风想要给王安节披上，不过王安节摆了摆手，露出一抹笑容：“这天冷一些好啊，冷一些可以让人更冷静的思考。”

“可是将军······”亲卫欲言又止，他知道自家将军的脾气，虽然沉着稳重，但是拿捏好了的事情，就算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比如当初毅然决然带着姚訔和陈炤他们在常州站出来支持叶应武。

马蹄声在府衙门口响起，而王安节轻轻呼了一口气，大步走入风雨中，而身后的两名亲卫也急忙抓起来蓑衣和斗笠跟上去。将军只是吹吹风，以他的体格还不至于出什么问题，但是这天气淋一场雨，肯定会生病的。

战马长嘶，人立而起，张世杰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一边快步走上台阶，一边解下来斗笠拿在手中，而这时候他也看见了快步迎出来的王安节，顿时惊讶的说道：“王将军，你怎么不穿斗笠和蓑衣就出来了。”

王安节笑着拱了拱手：“若是穿戴的话，岂不是耽误了迎接上柱国。”

“王伯致（王安节表字），你要是这么说，那就是给某挖坑了，你王伯致身为两淮军将军，怎么着也算是国之干城，要是你出了什么毛病，岂不是某也得背锅？”张世杰顿时佯作生气，沉声说道。

王安节哈哈大笑：“张相公这话说得，那某还真得抓紧披上了。”

以年龄论，王安节比张世杰年长；以资质论，王安节是名将王坚之子，如果不是贾似道刻意打压，绝对不会担任一个小小的常州厢军指挥使，比张世杰这个南来子出身好、官龄长；而即使是以辈分论，王安节的侄女是当今圣上的后妃，而张世杰则是长公主的驸马，要比王安节低一辈。所以王安节跟张世杰随意一些，倒也没有什么，换做不是张世杰，他也这么说话，那就算不被参一本目无上官，也会被暗暗记恨。

看着王安节老老实实带上斗笠，张世杰方才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穿过庭院向议事堂走去。王安节压低声音说道：“可是南京那边发生什么事了，竟然惊动相公亲自过来。”

若是北方草原上来的消息，王安节肯定也收到了，而且若是战事不顺，肯定是让他前去太原府商议，而不是张世杰过来。现在张世杰飞快的赶到北平，事出反常必有妖，容不得王安节不心生疑惑，这也是他一直站在屋檐下等着张世杰过来的原因。

这么紧急，肯定是南面出事了，需要调动兵马，而以王安节的身份，自然还没有调兵南下的资格。

张世杰笑了一声：“若是南京出事，某就不会这么淡定了。放心好了，南京确实有些风潮，不过都被陛下压住了，而陛下想要彻底将这风潮平息，还得看咱们怎么打，打不打得好了。”

王安节虽然不是很聪明的人，但是久在官场，又出身名门，当即明白过来：“是不是有人借着朝廷出兵的事情指责陛下和朝廷穷兵黩武？”

沉默片刻，张世杰点了点头，一边迈进议事堂，一边无奈的说道：“既然你都猜到了，那就不瞒你了。有几个世家借着军中阵亡通知下达的机会，煽动百姓抗议，实际上是反对陛下重用工商两个阶层。”

“这帮混蛋！”王安节咬了咬牙，“这是能随便开玩笑的么？现在朝廷在南北同时开战，本来就需要全力以赴，结果还有人在背后拖后腿！”

虽然王安节也是出身士族，但是首先他是一个军人，是大明的将领，而王家也一样是军功家族，对于整个王家来说，当然也是先战争再家族，所以王安节此时有如此激动的表现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在这个时候动手，这些士族也确实做的很过分，由不得王安节不生气。

张世杰一边打量着王安节在舆图上留下的标记，一边沉声说道：“这些士族坐不住也在情理之中。天下熙熙攘攘来往，所为不过是权财这两字，之前权力都掌握在士农，更或者说是士族之中，而在前宋因为大量私塾和书院的建立，工农商也有资格参与科举考试，逐步与士族争权，只不过因为士族势大，这还只是极少数几个人罢了，而现在随着陛下对于郭守敬郭尚书等人的提拔任用，工商已经开始跻身朝廷重臣，士族当然能够感受到这种威胁。”

王安节点了点头，有些无奈接了上去：“而正如相公所说，之前工商所图，不过是一个利字，而且还要和士族平分这利，无论是在权还是利上，实际都被士族压了一头，而现在工商大有大举反攻之意，士族别说能否获得更多的钱财，甚至就连他们以之为根本的权都要分出去，这些士族没有意见倒是不正常了，不过他们还真是会挑时候。”

“他们这个时候动手，可算是成功恶心到我们了，但是也说明他们做的没有错。”张世杰轻笑一声，“让敌人感到难受，就说明但从他们那个方面来说做的没有错。”

王安节轻轻叹息一声，他终究不是容易冲动、头脑发热的年轻人，知道这件事背后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张世杰能够说到这个份上，也已经能够说明他以及他背后的陛下对自己的信任了。

“南京城的风潮轮不到我们操心，也用不到我们分忧，陛下一路披荆斩棘走过来，难道还会害怕这个，所以我们只要做好眼前的事就可以，这也是某从太原府赶过来的原因。”张世杰拍了拍王安节的肩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是亦当为陛下分忧。”

看着张世杰的目光重新落到舆图上，王安节郑重点了点头，对于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京城，他们可以说是鞭长莫及，而且让王安节选择的话，自然也不愿意卷入到那风潮中去，作为一个习惯了战场上厮杀的人，他当然更喜欢这种真刀真枪的较量，而不是朝堂上总是让人感到沉闷的风暴。

“看看这个，这是陛下让六扇门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关于和林的情报，”张世杰从怀中掏出来一个装订成册的本子，递给王安节，“现在整个大明也就只有两本，一本在陛下那里，一本就是这个。”

王安节当然明白这情报的珍贵，更知道这也是叶应武对于他和张世杰的信任和重托。只是粗略的翻看了几页，王安节脸上就流露出狂喜的神情。因为上面清楚的记载了和林城中各处府衙的位置、城防的准备情况以及更重要的蒙古国库中珍藏，这对于以“睁眼瞎”的状态进入草原的明军骑兵来说，绝对是求之不得的。

“这东西······可靠么？”不过王安节还是提出了这个问题，毕竟锦衣卫费尽心思也没有摸清楚和林的情况，甚至还折损了不少人手，导致明军骑兵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进入草原，突然间这么简单的就得到了这么多重要情报，以王安节素来稳重的性格，不怀疑才怪呢。

张世杰笑了一声：“这说到底还是你们的功劳啊，没有你们将那两个人押回南京，陛下也问不出来这些。”

“伯颜和史天泽？”王安节顿时明白过来，不由得苦笑一声，“还是陛下有本事啊，当初这两个家伙真是死不开口，导致下面负责审讯的将领们都说他们两个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因为考虑到他们两个的身份，还有史天泽也上了年纪，所以并没有严刑逼供，什么都没问出来。”

张世杰摇了摇头：“当初他们两个刚刚被俘，嘴巴当然硬，毕竟谁都不想在青史上留下卑躬屈膝的字句评价，不过到了南京，他们这囚徒生活也就体验的差不多了，陛下亲自登门，又免了他们的死罪，这两个家伙也不傻，当然知无不言，和他们关押在一起的海都也把自己知晓的说的干净。”

王安节一边叫来几个幕僚就在这议事堂中抓紧誊写这个册子，一边沉声说道：“可是蒙古鞑子也知道他们两个被俘，在军队布防上肯定也会有所调整······”

“对于草原，知道一些总比什么都不知道来得好，”张世杰叹了一口气，“他们的军队可以调动，但是至少国库什么的不能在一朝一夕之间搬得干净吧，更何况蒙古鞑子在草原上一共没有几座城池，就算是真的要搬，又能够搬到哪里去？甚至某估计，蒙古鞑子不只是要将国库留在和林，甚至还有可能将其余部落之中的财富也都向和林汇聚，否则若是被咱们或者八剌的军队撞上了，可不就白白便宜了咱们。”

王安节点了点头，旋即笑道：“那就看那几个小子谁的手气好了，若是真让他们撞上，那可是走了大运。”

“不管是撞上也好、撞不上也好，最重要的还是和林啊。”张世杰的眼睛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舆图上的标注，实际这舆图上标注的和林的位置也只是一个大略估计的位置，毕竟甚至就连蒙古人自己可能都说不太清楚这座塞上孤城的具体位置，更何况是大明所用的舆图。

王安节没有多说，并肩和张世杰站在一起，静静看着舆图。

和林，这是解开一切的结啊。

和林之战如果能够取胜，不只是北地的战事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甚至就连大明都城正在酝酿的风暴十有八九也会随之而平息。那些士族虽然胆大，但还不是胆大包天之徒，一旦明军依靠胜利占据道义和舆论的上风，他们也就知道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了。

“这一战，我们打得赢么？”王安节下意识喃喃说道。

这不是他的疑问，更是所有北方前线明军将士的疑问，只凭借骑兵以孤军入草原，在很多人看来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作为幽燕明军主帅的王安节清楚，无论是张世杰还是自己都别无选择，不只是因为蒙古人的珠宝财富和那些工匠，更因为要斩草除根，如果不能趁着大明军队兵威正盛的时候彻底解决蒙古问题，那么很有可能大明将会像汉唐一样至始至终都没有办法向北突破长城、深入草原以北那新的天地。

所以王安节肩膀上的担子很重，重的他也不得不怀疑这个问题。

张世杰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

而王安节抬头看向门外，秋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顺着屋檐流淌，落在门前青石板台阶的水洼中，发出清脆的响声。而这细细密密斜织的秋雨，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朦朦胧胧的水雾之中，甚至就连对面的房屋也在这雾气中若隐若现，让人看不清楚。

同样看不清楚的，还有这大明和整个华夏的未来啊！

王安节不由得在心中如是感慨，只不过很快他的感慨就被张世杰的声音打断。这个大明的上柱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扭过头来，淡淡说道：“从庆元府清剿海寇开始，陛下还有大明的军队，就没有失败过。”

王安节微微一震，嘴角边不知不觉得露出一抹笑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向秋雨笼罩着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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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五章草上飞骑谕三军（上）

黑烟在营寨之中翻滚升腾，直扑向瓦蓝的天空。

明军骑兵一边救火，一边清理出来一条可以行走的道路，不过映入陈炤眼帘的道路两侧，还是有不少尸体，有蒙古士卒的，也有普通蒙古人的，而他们手中基本上都握着兵刃，显然刚才即使是到了最后一刻依然殊死抵抗，不过他们在营寨中没有几匹战马，就算是有马，面对犹如旋风席卷、直扑到面前的明军骑兵，也没有多少抵抗之力，所以营寨之中并没有几具明军将士的尸体。

更何况这些人多数都是老弱病残，他们的抵抗只是表达自己的决心罢了。陈炤吩咐几句，自有几个都头负责去收敛尸体。这些人无论怎么说，至少也是倒在了浴血厮杀、保卫自己部落的路上，值得尊敬，而且也让陈炤和很多明军将士想到了多年以前的自己。

当时他们就像这些蒙古人一样，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和妻儿老小，同蒙古鞑子拼命厮杀，无数的人倒下，但是还有更多的将士前赴后继。而此时此刻双方易位，明军将士能够理解和体会到他们这种情感。

“都小心一点儿！”一名明军都头大声喝道，两名明军将士正吃力地抬着一个大箱子走向营寨一侧的空地上，而在空地上已经堆积了十多个大箱子，在箱子的周围还有不少粮草，只是可惜刚才被一把火烧掉了一小半，如果不是扑救及时，恐怕一点儿都剩不下。

当然更吸引眼球的，是在空地的一边，足足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男女聚集在一起，身上满是泥泞，一看就是干苦力活计的奴隶，而在他们周围并没有明军将士看守，反倒是几名火头军正在为他们发放干粮。

“这······”陈炤只是看了一眼，顿时就明白过来，拿着马缰的手都有些颤抖。

陪他前来的都头轻轻叹了一口气：“都是被蒙古鞑子掳掠北上的汉家子民，其中时间最长的已经有十多年了。在这里过得······都不是人过的日子，亏得他们还能活下来。”

“因为死了的，我们不知道。”陈炤声音有些低沉，翻身而下，快步走向正在排队领取干粮的人群。

这些衣衫褴褛的汉家子民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机械的等候和移动，所以虽然不少人骨瘦如柴，不过还是慢慢追随着前面的人向前走，他们之中有的甚至连一套完整的衣服都没有，草原上的寒风有如刀子，在裸露的皮肤上扫过，几个人已经瑟瑟发抖。

陈炤直接解下来自己的披风，裹在其中一个佝偻着腰的孩子身上，周围的汉家子民显然也看到了这个身披甲胄的大明将军，纷纷停下脚步，几个胆大的下意识上前，而陈炤毫不犹豫的一把握住其中一名中年汉子的手，触手处是厚厚的茧子和黑泥，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有清洗过，也不知道这漫长而难熬的岁月中，他又做了多少苦力。

“乡亲们，我华夏的子民们，我们来晚了！”陈炤朗声说道，不知不觉得眼眶之中已经有泪水翻滚，“我们来晚了！让大家受苦了！”

“将军大恩大德，大恩大德啊！”那汉子双手颤抖着，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破开脸上的黑泥，留下清晰的痕迹，他双膝一软，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跪下，

陈炤急忙将他搀扶起来，而他身边的都头和亲卫们也手忙脚乱的上前搀扶其余人。是他们来晚了，这么多人这一跪，他们承受不起、问心有愧！

不少汉家子民在这一刻终于撑不住，抱在一起嗷啕大哭，当他们被劫掠到草原上，给蒙古人做牛做马为奴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还会逃出生天，也从来没有想到那一面期待已久的赤色龙旗，会真的在草原瓦蓝的天空下飘扬！

而那些给他们带来无尽痛苦回忆的蒙古人，已经倒在不远处的血泊中，或者正在明军将士的收敛下送到营寨外的火堆中化为灰烬。当然还有不少蒙古妇孺老弱，在明军骑兵的看押下在不远处瑟瑟发抖，虽然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不少，但是在明军骑兵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每一个蒙古俘虏都感觉脊背发凉。

“炎平（陈炤表字），这是怎么······”王大用也策马过来，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眼前的景象，他也不是傻子，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腰间的马刀猛地抽出来，“来人，把蒙古鞑子俘虏之中的男人都给老子拽出来！”

陈炤听到后面的吼声，本来下意识的想要说什么，可最后还是忍住了，因为他能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胸膛中同样有火焰在熊熊燃烧，能够感受到身边这些汉家子民冰冷如刀刃看向那边蒙古人的目光。

血债血偿，这是规矩。

在蒙古女人的哭喊声中，一个个老人和孩子被拽了出来，甚至还有几个意识到自己离死不远的，直接抽出随身携带的刀子便要拼命，不过被明军将士干净利落的直接打翻在地。王大用冷笑一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手中的刀还带着鲜血——虽然首功被张闯抢走了，但是他也是砍了好几个人的脑袋——这持刀而来、凶神恶煞一般的明军将领，让蒙古人都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

陈炤伸手拍了拍身边几名汉人的肩膀，径直向那边堆积的箱子走去，蒙古女人留着还有用处，但是这些男人，陈炤毫不介意将他们全都杀了，否则长大了说不得又是给大明惹麻烦的狼崽子。

陈炤走的毫不犹豫，似乎身后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和自己没有一点儿关系。而所有明军将士和汉家子民的目光，都落在那些瑟瑟发抖的蒙古人身上，继而看向王大用。

王大用看了一眼陈炤，嘴角边露出一抹狰狞笑容：“砍了！”

早就等候多时的明军将士同时挥动手中的马刀，一颗颗脑袋飞上半空，旋即滚落在青草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洒在草叶上，滋润着这离离原上草，也滋润着这一片天地。

陈炤这个时候方才慢慢悠悠的走回来，看到眼前景象，不由得摇了摇头：“宣勇兄，你啊，还真是······”

王大用一边抹去佩刀上的鲜血——刚才他也参与到其中——一边冷声说道：“且不说草原上这些人留下来后患无穷，单单就是看看旁边这些汉家百姓，咱们也没有饶了他们的道理，这些人既然没有办法带回去，那就不如直接杀了了事，我们的粮草紧缺，又多了这么多百姓需要帮助，根本没有吃的给他们，得不偿失。”

顿了一下，王大用瞄了陈炤一眼，不慌不忙的接着说道：“更何况刚才炎平你不也是默许了么？”

陈炤翻了翻白眼，一本正经的说道：“某什么时候默许了，这不是你专权独断么，说不得某还得参你一本。”

不过话虽说的严厉，但是陈炤脸上的神情却还是兜不住了，露出笑容和一口白牙。而王大用也是哈哈笑着揽着他的肩膀：“如果你这么做的话，可就不是两淮军的陈炎平了，当年在陈州你小子捅出来的篓子可一点儿都不小，这个时候变成乖乖女了，打死某也不信！”

陈炤郑重的伸手将王大用搬来，下巴对着那些惊恐的蒙古女人点了点：“你就不用在这里和某套近乎了，你身上这一股汗馊味儿说不定真的让某想要参你一本。要想找女人的话，这里多的是。”

王大用舔了舔嘴唇，沉声说道：“这些再说，当务之急是问清楚蒙古鞑子的布置，咱们可是抓了几个俘虏的。”

“不用问也能够猜的八九不离十，”陈炤脸上也露出凝重的神色，目光转向另外一边那几个大箱子，“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么？”

看着站在那箱子周围紧张巡视的明军将士，王大用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他生性莽撞，但是可不是傻子，否则也不会坐到这个位置上，当下里凝神说道：“都是金银珠宝？”

陈炤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一副王大用的想象力之低下超乎他意料的样子：“你可以把‘银’这个字去掉了，这里的基本都是黄金和珠宝，价值高昂已经没有办法来描述，应该说是······”

王大用深深地吸一口凉气，而陈炤的声音也随之沉下来：“价值连城！”

“可是这些珠宝都是从哪里来的？”王大用大惑不解，这么多珠宝不可能是平地冒出来的，而蒙古人也没有这个本事从地里种出来金银珠宝，“要知道咱们之前北伐幽燕，蒙古鞑子来不及转运财富，所以大多数的金银实际上都在库房中封存着，也没有听说有这么大的缺口，否则户部那些家伙早就一蹦三尺高了。”

要说户部对于兵部最大也是唯一的好感，恐怕就是前方军队每打下一个地方所封存的库房了，按照其余几个部门的说法，一闻到金银珠宝的味道，这些平日里懒洋洋的户部官员就会跟打了鸡血一样跑得飞快，至于他们审讯的手段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时候甚至就连刑部官员看了都只能掩面，所为的自然就是套出库房中的金银珠宝储量。

对此其余部门官员也就只能叹息一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言不假。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户部过的不容易，毕竟这些年兵部、工部一个在前面喊打喊杀，一个在后面不要命也似的开发东西，这都是要钱的，甚至是流水一般花钱的，导致户部尚书谢枋得这几年都多了好多白头发，也导致户部官员一个个将兵部和工部看成压迫自己的剥削阶级。不过朝廷有旨意，大家拼命也得干活，为了能够将更多地资金搜集起来和用出去，户部自谢枋得以降，当真是兢兢业业，为了保住饭碗、完成任务，他们在收敛可以收敛的所有钱财，清点可以请点的所有府库。

至于搜刮民脂民膏，大明军队和六扇门在明里暗里盯着，他们还没有这本事和胆量，更何况民脂民膏早就被女真人、蒙古人搜刮干净了，一穷二白的百姓也没有什么能够搜刮的。

如果说要选出六部之中最辛苦的，就连兵部也不得不承认，户部这些家伙过的还真不是人过的日子，而且他们最苦难的就是每天在金山银山之中，却不能将这些东西都揣回家，不只是因为六扇门和御史台都在虎视眈眈，更因为上面派下来的额度让他们恨不得自掏腰包垫上去。

在这样的巨大压力下，户部官员的能力是实所共鉴的。

所以王大用坚信，如果是幽燕或者山西更或者辽东哪个州府的府库有所缺失，那么肯定会被挖地三尺给国家找钱的户部找出来，这些家伙的鼻子比狗还灵，不可能发现不了，那这一批珠宝黄金的来路可就有些奇怪了。

陈炤一边向着中央的那个大蒙古包走去，一边沉声说道：“蒙古鞑子的珠宝金银来源，可不只有中原这一个，要知道百年之前他们可是灭掉了女真人的金国，而据某所知，在北平城这女真人曾经的中都，户部点查出来的金银珠宝可不怎么多，那些东西，又都上哪里去了？”

“女真人的珠宝？”王大用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几个箱子上，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他不知是震惊于陈炤的这个推测，因为他很清楚，这个推测很可能是真的，而是他感慨于这批珠宝的最初来源。

女真人是从长白山那林海雪原之中走出来的狩猎部落，说他们是筚路蓝缕、白手起家也没有什么错，所以他们本身是没有多少财富的，其主要的财富都是后来从灭亡的辽国和北宋那里抢夺来的。对于辽国，王大用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对于北宋，他不能不感到触动。

靖康之耻，汴梁被女真人劫掠一空，这是每一个华夏人尤其是南宋人心头上流血的伤疤，哪怕是过去了一百年，靖康之难带来的耻辱，依然让每一个汉人怒火万丈，这也是叶应武能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原因之一，因为他北伐的口号得到了从世家士族到每一个平民百姓的支持。

百年之前丢掉的，只有血债血偿，所以他们坚定不移的支持叶应武。

而现在摆在王大用和陈炤面前的这些珠宝，既然不是北伐幽燕的时候仓促运过来的，那么很有可能是之前蒙古人从女真人那里抢来的，而且十有八九就是之前辽国和北宋的珠宝。

“确定么？”王大用不等陈炤多说，紧接着开口问道。

陈炤点了点头：“某本来就对于博古收藏有一定兴趣，所以刚才特意看了一下，黄金上面有明确的编号，而大多数的珠宝都是很清楚的北宋宫廷制式，甚至还有几个青铜器，某之前在《宣和博古图》上就曾经看到过。”

“没想到你们读书人在这草原上也有用武之地了。”王大用顿时有些惊奇的说道，他虽然也读过几本书，也听说过刚才陈炤所说的书，不过并没有看过，而且如果不是陈炤说，他根本想不起来，现在看陈炤信手拈来的样子，心中又羡慕又佩服。

“某可不是读书人了。”陈炤脸色一沉，佯作生气，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甲胄，“而是一名大明将领。”

“好好好，贤弟认出来这些宝贝，当真是功莫大焉！咱们千里长驱，本来也不可能携带走不了多少路就叫唤的老夫子，所以现在甚至以后都得依仗贤弟了，就委屈贤弟一下，别做将军了，还当读书人，”王大用哈哈大笑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等咱们有一天回到中原，哥哥我请你吃酒，请你吃酒！”

陈炤翻了翻白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向不远处的草原。

有一天回到中原，不知道真的有没有那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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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六章草上飞骑谕三军（中）

看着陷入沉默的陈炤，王大用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炎平，是不是有些担心？”

陈炤点了点头：“蒙古鞑子这一支队伍是从东面来的，说明他们很有可能是向和林而去的，蒙古鞑子将原本散落在草原上的部落甚至包括这些黄金珠宝全都集中向和林，是什么意思？如果换做是你，面对这样的威胁，会如何处置？”

王大用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也随之凝重起来：“这样西面、南面都有强于自己的敌人压境而来，再加上大军新败，如果是某的话，就算是再逞强也会想着保存一部分实力作为火种，而草原这么大，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将他们散落在草原上，毕竟无论是大明还是八剌，都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军队在整个草原上搜寻，肯定会有人能够生存下来的，这样蒙古忽必烈部或者说蒙古本部就能够留下来血脉。”

“可是现在蒙古鞑子恰恰相反，将军队和人马向和林聚集，是什么意思？”陈炤一边掀开蒙古包的帷帐，一边皱眉说道，语气之中带着浓浓难以掩饰的担忧，“而且我们这两天遇到的其余小部落也是这样，都是从西向东，昨天某还以为只是简简单单的部落迁徙，而现在来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啊······”

“蒙古鞑子是想要死守和林，在和林和我们或者八剌决一死战了。”王大用忍不住开口说道，“蒙古鞑子这是······要拼命了。”

“或许吧，毕竟这只是在此处看到的情景，说不定他们只是觉得向西走更安全一些。”陈炤声音低沉，显然现在看不穿蒙古人的布置和打算，让他也有些担忧和沮丧，他虽然是一个儒将，但是毕竟不是诸葛张良，而且陈炤也自问没有那个本事，所以揣摩不清楚蒙古人的心思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他也清楚，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现在明军本来就深入并不熟悉的草原，又摸不清楚蒙古人的布置打算，何谈知己知彼？

蒙古人无论是想要集中力量另有图谋还是真的打算死守和林，对于现在突入草原的两支明军骑兵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末将参见两位将军，那蒙古鞑子性子还真是刚烈，死活不说，一看我们想要审问他，直接咬舌自尽了。”张闯脸上满是愤懑和惭愧的神色，一把掀开帘幕走进来。

整个蒙古包一下子安静下来，而王大用皱了皱眉，看向陈炤。张闯是两淮军的旅长，而且在北伐突破白沟河防线的时候曾经立下过大功，所以作为一个外家人，王大用虽然有些愤怒，不过不好多说什么。当然王大用什么都不说，不代表陈炤也可以跟着保持沉默。

“混账，你是干什么吃的！”陈炤重重一拍桌子，冷声说道，他一向性格稳重、为人温和，很少发脾气，而此时无论是出于必须还是心中有火气，这一通怒气是撒在张闯头上了，“这么重要的俘虏你都看不好，来人，给某拖下去——”

张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个锅他当然得背，不过他也知道，陈炤这个时候也是留了一个余地，他这声音拖得这么长，所为自然就是让一边的王大用站出来劝解求情。

王大用也不傻，在镇海军中他虽然是唱白脸的，但是这流程还是知道的，当下里上前一步一把握住陈炤的手腕：“好了好了，炎平，这也怪不到张旅长，刚才张旅长身先士卒，作战勇猛，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如果炎平你因为此事就责骂张旅长，那别说某不同意，外面那么多将士们肯定也不愿意，大军深入草原，最需要的就是上下一心，若是如此未免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念你有功，既往不咎，这一次功过相抵。”陈炤冷着脸说道，狠狠一挥手，“退下去给老子好好想想！”

“诺！”张闯打了一个激灵，郑重的一拱手，转身退下。

而看着张闯的背影，王大用叹息一声：“炎平，你这又是何必呢？”

陈炤转身看向早就挂好的舆图，有些无奈的说道：“张闯此人，勇猛好斗，而且颇有点儿主意，当初王将军被伯颜阻挡在白沟河，正是以张闯的第三旅作为先锋，强行登陆伯颜重兵屯驻的水寨，反倒是打了伯颜一个猝不及防，导致整个防线彻底崩溃，所以是一员可以倚重的大将，但是毕竟年轻气盛了一点，需要敲打敲打。”

王大用点了点头，毕竟这是两淮军的事情，他身为镇海军的督导也不好多说什么。陈炤的意思他也明白而且理解，璞玉只有多多打磨才能够成为一块好玉，而显然在陈炤心中，张闯就是这块璞玉。

更何况此去草原深处，最为凶险，当时张世杰对他们的要求首先是保全军队，其次才是攻略和林。

对于大明来说，这两支耗费了许多家底方才组建的骑兵绝对是心头肉，平日里就算是分散在各个主力战军，也基本很少拿出来参战，都是作为主力战军的中军队伍以备不时之需，所以无论是陈炤和王大用，还是另外一边的江镐和李芾，都知道自己肩膀上的担子有多重，这一次进兵所为的是在稳中求胜，而不是一味的奇兵突进，所以陈炤必须要从现在开始就杜绝军中的傲气。

“没有想到这在后面留守的蒙古鞑子将领竟然也有如此血性，只是可惜他们这两个百夫长都死得干净，咱们恐怕就真的不知道这一批黄金和珠宝到底是什么来路，又为了做什么······”王大用皱着眉说道，他知道这实际上也怪不得张闯这些下面的将领，因为这蒙古鞑子拿定了主意咬舌自尽，那么谁都拦不住，毕竟既想让他张嘴，又想不让他咬到舌头，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个蒙古百夫长的自杀从一定程度上来讲，已经能够证明你我的推测。”陈炤在舆图面前踱步，“蒙古鞑子各个部落不断的向和林聚集，这已经可以说是确定的，而我们刚刚进入草原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样的小部落，而等我们越向草原深处走，这样的大小部落就越多，而这是抓住的第一条大鱼。”

“也就是说有更多的部落已经赶在我们前面前往和林了。”王大用顿时明白过来，“之后的路，可不好走了。”

陈炤点了点头：“不过咱们也不能一头冲到蒙古鞑子的陷阱之中，一旦这些部落在和林聚集，就算是蒙古鞑子没有办法对咱们形成兵力上的优势，但是在和林的外围，依托地利和人和，他们能够轻松的和我们战个旗鼓相当，甚至还能够占据上风，这才是某最担心的。现在必须要拿出来对策了。”

王大用抬起头，他知道陈炤显然心中已经有了定计，所以根本没有着急开口。陈炤竖起来一根手指：“第一，必须抓紧找到另外一支队伍的下落，把我们所有的精锐哨骑全都派出去，想必江镐和李芾两位将军也在着急和我们联络，所以应该很快就能碰头；第二，速战速决但又不能打草惊蛇，蒙古鞑子现在还在汇聚各处部落，如果他们聚集了草原上所有大大小小的部落，就太棘手了，所以这一战不能拖，必须抓紧了。”

“对于第一点，某没有意见，可是第二点，”王大用下意识皱了皱眉，“又要速战速决，又不能打草惊蛇，这不是两相矛盾么，蒙古鞑子看到我们的身影，怎么可能不惊动？”

陈炤瞥了王大用一眼，沉声说道：“办法还是有的，而且很简单。如果我们将身上的衣服换了呢？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押送这些黄金和珠宝前往和林的一个蒙古部落！”

王大用的眼神一下子亮起来，霍然扭头看向舆图，从这里到和林的漫长道路，如果是以明军骑兵的身份一路杀过去，那么很有可能让蒙古鞑子加快速度集结军队，但是如果是以一支担负了特殊使命的部落身份，那么就好办的多了，至少看到这一支队伍蒙古人的打扮和蒙古人的旗帜，其余的部落就不会阻拦。

无论是王大用还是陈炤，并不害怕这些小部落，毕竟一个小部落也就是几十名、上百名骑兵，根本不够他们塞牙缝的，而是担心这些小部落在明军围杀的过程中会有几个漏网之鱼，从而走漏了风声，在这属于蒙古人的草原上，明军初来乍到，自然不可能防范到每一个人。

“怎么样？”陈炤侧头看向王大用。

王大用嘴角一咧，露出一个笑容：“那咱们就干他娘的！”

不过突然间想起来什么，王大用皱了皱眉：“可是炎平，还有一件事，蒙古鞑子其余的部落就算远观不会发现我们，但是如果靠近了，你我都不会说蒙古鞑子什么劳子的鸟话怎么办，那不就露馅了？”

“这个简单，”陈炤的眼睛中露出一抹凶光，“到时候先让咱们的人上去，无论是外面的那些汉家子民或者随军的几个锦衣卫，都或多或少的会说蒙古鞑子的话，蒙古鞑子和我们长相差不多，看不出来端倪，告诉他们我们有重任在身，必须抓紧赶路前往和林，让他们让开，如果糊弄过去自然最好，糊弄不过去的话······”

王大用点了点头，双方在草原上相遇，还有可能让你们有人跑出去，但是都到了明军骑兵眼皮子底下，想跑哪里是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十将伸手掀开帘幕大步走进来，将一个铜管双手奉上：“启禀两位将军，这是从北平用信鸽送到辎重营地，再由锦衣卫快骑送来的，属下知道事态紧急，不敢延误，直接呈递给两位将军。”

“从北平送来的？”王大用眉毛一挑，急忙上前接过。锦衣卫训练信鸽他是知道的，毕竟以信鸽作为传递消息的工具也不是从这个时代才开始的，只不过想要训练信鸽可不是那么容易，意味着大量的人力财力投入，还随时都有可能打水漂。

锦衣卫经过几年的努力，方才在近期训练出来一批足够承担任务的信鸽，以取代八百里加急快马，而因为信鸽的数量极少，所以全都部署在北方第一线，来往于北平、太原府和前方辎重营地之间。草原之上风大，又时常有雕和鹰出没，所以出动信鸽很冒险，甚至有可能意味着四五只信鸽撒出去，只有一只能够抵达目的地，所以锦衣卫也不允许信鸽深入前线——当然没有一定时间的训练，信鸽也没有办法在茫茫草原上找到目标。

所以一说是用信鸽送来的，王大用和陈炤也是吃了一惊，打开铜管，里面有一张薄的几乎快透明的纸——只有这样才能让塞进铜管中的纸更大一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还有一副粗略线条勾勒出来的舆图和几个标注。

“和林的地图以及和林城中重要目标的标注。”陈炤看了一眼，顿时明白过来，扭头看向一边同样惊讶的王大用，“看来咱们在幽燕抓到的那两位已经开口了。”

“谢天谢地。”王大用轻轻呼了一口气。

陈炤眯了眯眼，看向蒙古包外依旧瓦蓝的天空：“这里的天可是蒙古鞑子的苍生天，咱们谢他没用，还得靠自己。”

——————————

战马嘶鸣，火光冲天，一面面赤色龙旗在草原上的劲风中舞动。

蒙古人被从蒙古包之中赶出来，早就等候多时的明军将士快步上前，将他们身上的衣服扒的干净，然后麻利的一刀将人砍翻在地，而另外一队明军正押着几个蒙古人在另外一边挖坑，每有一个坑挖好，就有人拖着蒙古人的尸体过来，将他们扔到坑中。

这些土坑虽然浅，但是足够将人埋住，更重要的是都位于山坡南面，对于主要在更北地方活动的蒙古部落，很难在明军走之后发现这些浅坑。

“快，将这些蒙古包一把火烧了，还有把那些死人的衣服都扒下来！”江镐飞马在人群之中驰过，大声喝道，“还有那边尸体都收敛一下，不能让蒙古鞑子一眼就看到。”

几名明军都头在他的指挥下来往忙碌，将曾经有部落在此存在的痕迹抹去。尹玉策马走到江镐旁边：“坑都挖的差不多了，可是这样行么？”

“总比将这些蒙古鞑子的尸体丢的漫山遍野来得好，蒙古鞑子也不是瞎子，想要瞒太久是不可能的，这一片山坡虽然草木稀少，但是只要眼睛尖一点儿的也能看出来地被翻过。”江镐急促的解释道，“不过咱们也用不了几天，只要在这几天之中不暴露身份就可以了。”

李芾此时也带着一队亲卫快马而来，见到江镐草草一拱手：“咱们搜集到的衣服还差几百件，怎么办？”

“让弟兄们卸了衣甲，跟在队伍中，这么大队人马里面偶尔有几个穿着不同的，根本看不出来。”江镐皱了皱眉说道，“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继续往前的话，应该还可以消灭一两个小部落，到时候咱们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李芾点了点头，环顾四周，明军骑兵正在手忙脚乱的换衣。他们深入草原，实际上都只是穿了皮甲或者轻甲，所以换上蒙古人的衣甲倒也影响不了战力，但是远远的看上去绝对没有人知道这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

“还有，把旗帜都收起来，换上蒙古鞑子的，另外将弟兄们披头散发，仿照蒙古人的头发样式！”江镐接连下达命令，同时瞥了身边亲卫一眼，“去给老子拿一个蒙古鞑子的帽子过来！”

之前西路明军不得不兵分三路，总算是在草原上找到了这个规模不小的部落，江镐率军从南侧进攻，李芾率军同时在北侧掩杀，这个蒙古部落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成了明军口中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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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七章草上飞骑谕三军（下）

不过这也是西路军这么多将士在草原上游荡了足足一天方才取得的战果，足可见这周围草原上已经真的没有多少蒙古人的部落了，至于这些部落都去了什么地方，无论是江镐还是李芾，心中多少都有了一些判断，而且他们很清楚，这可不是对大明有利的判断啊。

李芾有些新奇的看向不远处的江镐，没有想到一向以大大咧咧、作战勇猛著称的江镐，竟然还有如此面面俱到的时候。

张飞绣花，这一份功夫不浅呐！

江镐此时当然没有心情去管另外一边李芾是怎么看他的，现在他只是眉头紧锁向北看去。让明军将士换上蒙古人的衣服也是无奈之举，毕竟无论是江镐还是李芾，都看出来蒙古人现在采取的战术。

只要能够集中兵力，蒙古人就能够在和林局部地区形成足够的优势，就算是其余草原地区全都不要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无论对于明军还是八剌来说，其余的草原就算是再大也没有什么用，只有进攻和林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蒙古这么多年征战，在和林一带囤积了大量的粮食不说，在之后的几次大战之中，因为战败的速度很快、军队损失巨大，所以这些粮食并没有被消耗掉多少，甚至有的还没有运出和林，前线就已经战败了。

这是蒙古人有胆量将所有部落集中在这里的原因，也是江镐和李芾他们最担心的。蒙古人在和林地区有兵力优势和粮草优势，再加上蒙古人是为了保卫部落的最后根基，肯定同仇敌忾，这一战不好打，所以江镐和李芾只能将军队装扮成蒙古人的样子，以求能够尽最大可能靠近和林。

而现在除了和林周边愈发棘手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情况，江镐还有担心的就是还没有联络上东路军，那一支由镇海军和两淮军骑兵组成的军队人数也不少。江镐虽然作战勇猛，但是不代表他狂妄自大，以一支孤军挑战蒙古在和林的全部军队、甚至还要包括潜在的八剌部，江镐不是没有这个胆子，但是他知道这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只有联络上了另外一支队伍，才能够有足够的底气。

“将军！”马蹄声响起，十多名哨骑从不远处的山坡上狂奔而下，而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蒙古人打扮的身影。

原本在营寨周围忙碌的明军骑兵同时站直，手中的马槊或者马刀都提了起来，看向跟在哨骑后面的不速之客。

“不要轻举妄动！”江镐一挥手，自家十多个哨骑被两个蒙古鞑子追着跑，这根本没有道理，而且江镐也看出来，后面那两个人胯下的都是河西大马，这是明军骑兵的配置，否则也不可能跟上同样如此配置的哨骑。

尹玉和李芾都闻声而来，他们脸上都带着疑惑神色，而身边的亲卫们下意识的护住自家主将。尹玉微微侧头：“是不是东路军的人？”

“很有可能，否则咱们十多个人要是连做掉两个人的能耐都没有，那某也不敢站在这里。”江镐点了点头。

“是镇海军的人，不要动手！”果然不久之后风中送来了哨骑的呼喊声，而严阵以待的明军骑兵也都松了一口气。

“走，咱们上去看看！”江镐和李芾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脸上的轻松什么。

一直没有办法和镇海军、两淮军骑兵组成的东路军取得联系，就像是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块大石，毕竟杳无音讯一来有可能是草原太大再加上蒙古人有意无意的封锁，二来自然就是其中一支队伍出现了意外，这虽然可能性不大，也是江镐他们最不想看到的，但是并不代表着一点儿可能性都没有。

毕竟这里是草原，是蒙古人的天下，当时大明在中原拿来对付蒙古人的切断联系、各个击破的战术，很有可能被蒙古人反其道而为之。一旦东路军出了意外，那么江镐他们这一支西路军也和陷入死地没有什么区别了。

不过现在来看东路军应该没有出什么意外，而那边也应该已经收到了这边的消息。

“两淮军前锋骑兵都指挥白越参见几位将军。”跟在哨骑后面而来的那两个蒙古人打扮的明军骑兵，脸上风尘仆仆，满是疲惫神色，显然为了找到西路军的痕迹，他们也着实费了很大功夫，甚至人已经快要趴在马背上了，好像随意一股草原上的风都能将他们两个吹下马背。

江镐点了点头，郑重一拱手，而李芾回头吩咐一声：“快，拿点儿吃的过来。”

“多谢将军关心。”白越环顾四周，看着大多数已经换上蒙古人衣甲的明军将士，脸上露出一抹喜色，“没有想到将军和我家两位将军的打算一样，东路两淮军和镇海军的骑兵也都全部换上了蒙古鞑子的衣甲，以求能够抓紧摸到和林。”

江镐怔了一下，和李芾等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们的人已经到哪里了？”尹玉在一旁沉声说道。

“距离此处大约有百里，”白越急忙回答，从怀中掏出来一份信件，“这是我们两支军队的督导一起制定的作战计划，还请将军过目。”

江镐伸手接过来，而白越奋起最后一丝力气向着江镐一拱手，终于支撑不住，直接从马背上翻下来。如果不是身边几名明军将士眼疾手快，恐怕他会直接摔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尹玉和李芾都吃了一惊。

而之前的那名哨骑都头沉声说道：“刚才属下没有来得及禀报几位将军，这位两淮军的兄弟为了找到我们，在草原上已经奔驰了两天不眠不休，所以才会如此疲惫。刚才他们又着急向几位将军报告，所以想必更加疲惫。”

即使是江镐三人经历过不少风霜，此时也都有些动容。

这样的情况，他们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知道这是人凭借着坚强意志一直坚持到现在，在完成任务之后，心中紧绷的着那一根弦断了，自然也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我大明有如此好儿郎，何愁蒙古鞑子不灭？！”江镐握紧那一封信件，“快，扶这两位兄弟回去休息，好生安置。”

尹玉和李芾下意识的扭过头，将目光看向草原深处。茫茫的草原向天边延伸，而看到白越倒下的这一刻，他们想到了曾经走过的道路，无数大明将士在襄阳、在两淮、在南洋浴血奋战，也是凭着这一股心中的斗志和勇气在支撑。

而当无数人倒下之后，他们此时此刻终于站在这属于蒙古鞑子的草原上，只有蒙古人的鲜血以及和林这一颗塞上明珠，方才足够祭奠这么多年来那些为了北伐、为了大明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们。

“走吧。”江镐沉声说道，打破了沉默。而尹玉和李芾点了点头。

这时候的感慨只是感慨罢了，而他们想要达到这美好的设想，还有艰难的前路需要走。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方了，哪怕是后面的道路荆棘丛生，也不可能比来的时候更加艰辛。

正当江镐三人正打算转身回去商议此事的时候，又是一道烟尘在草原的尽头升起，一队明军骑兵飞快而来。

“启禀将军，北平八百里加急快报！”

这声音由远及近，顿时吸引了所有明军将士的注意。

而江镐和李芾这两员主帅下意识的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紧。

今天还真是热闹啊。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百里之外的东路军，正迎来进入草原之后最大的挑战。

——————————

一队队骑兵在营地周围飞驰，来往巡逻，他们身上都是清一色的蒙古人衣甲。而在营地之中，飘扬的也是蒙古人的黑色旗帜。如果从远处看的话，恐怕谁都不会怀疑这是一个蒙古人的营地。当然在营地周围打斗的痕迹都没有消除干净，使得营地看上去颇为狼藉。

“蒙古鞑子骑兵，距离此处不足十里地！”一名哨骑快马飞驰而来，打破了营地中有些压抑的寂静。所有的骑兵几乎同时拽住缰绳，抬头看向营地之中，一面黑色将旗已经竖起来，而领队的都头和十将们也没有丝毫犹豫，大声吼道：

“集结，快集结！”

“列阵，他娘的，都给老子跟上去，李二狗，你的人又慢了，如果下一次还这样，老子非得扒了你的皮！”

“快，快，都跟着老子去营寨门口！”

命令声此起彼伏，明军骑兵快速的集结列阵，只不过他们身上的衣甲和旗帜都是蒙古人的样式。

坐在马背上微微闭着眼睛听着麾下儿郎的呼喊怒骂声，王大用嘴角边甚至露出一抹笑容，似乎很享受这种意味着血战即将开始的场面。陈炤策马走到他身边，轻笑一声：“还真是有辱斯文啊。”

王大用忍不住笑了一声，似乎并没有将那一支即将赶到的蒙古骑兵放在心上，只是一副护犊子的架势：“他们虽然平时学习认得字也不少了，不过说到底还是杀人枭首、刀头舔血的大老粗，临阵杀敌，要是让他们和蒙古鞑子说什么之乎者也，恐怕蒙古鞑子也听不懂吧。”

“某也就是替学士院邓大学士他们这些负责军中教学的同僚们感慨叹息一声，”陈炤哈哈笑道，“他娘的，骂人的话谁不会说，蒙古鞑子茹毛饮血，如何听得懂咱们的之乎者也，只有这他娘的能够让他们舒坦！而且咱们说的人也舒坦！”

“哨骑报告，这一队蒙古鞑子有四五千人，人数和我们差不多，想要一口吞下可没有这么容易啊。”王大用沉声说道，“而且哨骑描述，这一队人马之中应该有很多小部落，所以打出来的旗帜都各不相同。”

陈炤的手在刀柄上打转：“这是好处，也是坏处啊。”

蒙古鞑子这一支骑兵虽然人数众多，但是鱼龙混杂，很有可能是从草原东北侧甚至辽东向和林撤退的队伍，拖家带口不说，那些外围护卫的军队十有八九也都是留守的老弱，战力有限，所以对于磨刀霍霍的明军来说，他们人数多，却也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但是一旦明军动手，很有可能看守不住，让蒙古人逃出包围，到时候草原上有蒙古人打扮的明军这一消息恐怕就要传遍了，而和林更会在第一时间获得这个消息，明军自然就没有办法利用这个计策突入和林。

所以对不对这一支队伍下手，又或者如何才能安然骗过他们，可就成了一个不小的难题。陈炤微微侧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一名明军小将：“吴群，你有没有信心。”

坐在马背上的吴群一身蒙古人打扮，脸上已经晒出了蒙古人常有的黑红色，如果不是他一开口是标准的汉语，恐怕谁都会以为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蒙古人：“还请将军放心，属下从小跟着父辈在草原和中原之间来回行商，有幸加入锦衣卫之后更是专门学习蒙古人的语言和生活方式，只要不是朝夕相处，那么应付一下场面还是可以的。”

陈炤点了点头，他和王大用那一口半吊子蒙古话还是不要拿来丢人现眼了，所以只能让吴群这个年轻小伙子顶上去。不过好在吴群久在草原上奔波，风吹日晒，所以看上去远远没有实际年龄那么年轻，更何况本来这个部落中主管的那两个百夫长年龄也不大。

“告诉弟兄们，都放松一点儿，不要忘了我们现在是蒙古人。”王大用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声吩咐一句，几名亲卫急忙下去吩咐。

而陈炤这个时候也发现，这些杀胚们显然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这不用吩咐就摆出来的阵型，分明是要决战的架势。陈炤和王大用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不由得苦笑一声。

明军将士从襄阳之战开始，逢战必胜，早就养成了骨子中的骄傲和斗志，如果让他们选择的话，他们肯定更喜欢和蒙古鞑子拼命，而不是让自己穿上蒙古人的衣服。

“会不会出事？”王大用皱了皱眉。

“把所有都头都叫过来，”陈炤冷声下令，“某再给他们强调一遍。”

王大用伸手一指，有些无奈的说道：“来不及了，你看那边，蒙古鞑子在外围护卫的骑兵应该已经看到我们了。估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直接向这边靠拢。”

“这蒙古鞑子来的还真是快，”陈炤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显然蒙古人也在拼命的赶路，并且着重于收拢沿途的其余部落，“那现在也没有办法了，如果骗不过去，就直接动手。吴群！”

“末将在！”吴群打了一个激灵，上前一步。

“按照咱们的计划，告诉他们我部是奉命运送重要物品前往和林，事关重大，请他们不要随意靠近，迅速离开······不，和我部保持距离，并且掩护我部侧翼！”陈炤沉声下令，“否则后果自负！”

王大用缓缓抽出一点儿马刀，刀光雪亮：“这样可以么？”

“总比直接动手来得好，最好能够尽快摆脱这些蒙古鞑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毕竟对于咱们来说，当务之急是尽力保全实力和体力，”陈炤喃喃说道，“否则也不会想出冒充蒙古鞑子这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办法。不过如果蒙古鞑子看穿了，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直接动手。”

王大用的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杀意：“好！”

而此时几名锦衣卫的人已经策马上前。

无论是陈炤和王大用等明军将士，还是吴群等负责此时的锦衣卫人手，更或者那些营寨中刚刚重获自由的汉家子民，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只有风的声音，亘古不变的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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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八章一腔热血勤珍重（上）

阴云从北向南逐渐笼罩整个南京城，狂风呼啸着横扫街道，城中和城外山上的树木都在哗哗作响，甚至一些新栽种的树苗已经在风中微微弯曲。而在这异于平时舒爽江风的北地朔风中，南京城街道上的人也少了很多。当然知道些内幕的人都清楚，这人少不只是因为天气日益寒冷，更因为南京城正在涌动的暗流已经越来越快，即将形成风潮。

而一些人已经多少可以推测出来，刑部对于京城中几个闹事世家的审判结果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暗流达到顶峰的时候，无论到时候是形成滚滚风潮还是就此销声匿迹，都要看朝廷和刑部的动作了，归根结底还是要看着皇宫中那位的意思。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甚至还把蒙古人的天空直接捅出来一个大窟窿的主儿，可从来都不会临阵退缩。这几天将军山那边每天都能够听见隐隐约约的炮声，在百姓们看来，大明肯定又有什么新式火器出来了，而在那些还在观望的骑墙派以及随时准备和朝廷摊牌的世家们眼中，那就是一种赤果果的示威。

当然这还只是示威的一部分，这几天镇江府水师和东海舰队在大江口进行大规模操练，甚至就连禁卫军都参与其中，明面上是在操演陆师借助海军和水师战船进行抢滩登陆，甚至是溯流而上直接进攻河流沿岸城镇，但是谁都知道这分明就是在表示大明的皇权和威严不可侵犯。

而且这只是南京城这边的动作，在整个天下，还有更大的动作，都昌江氏的江万里和江万顷联名写了一封奏章，联名支持朝廷对蒙古开战，等于都昌江氏旗帜鲜明的站在了朝廷这一边。而江南不少士族都主动派人前往都昌与江氏联络，在南京城风云未定、暗流涌动的时候，这些士族当然不愿意轻易卷入其中，所以前去都昌就成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以江万里为首的都昌江氏就是执士林牛耳者，此时都昌江氏站出来代表朝廷，既能够表示表面上对于世家没有什么进一步明显动作的朝廷，终于在世家的沉默观望之中又走了一步，也能表明就算是这些士族内部也不是一个整体，甚至都昌江氏这天下有名的士族都站在陛下这一边，所以大家应该如何权衡也就更容易了，而且找都昌江氏表态，还能够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不用把事情都做得太绝了。

要说见风使舵和投资，就算是叶应武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传承已久、经验丰富的士族甚至做的比商人还要好，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像陈宜中的温州陈氏能够在商贸之中也如鱼得水，因为从一定程度上来讲，世家对于人的投资和商贾对于货物的投资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明其余地方的世家、官府相互提防、不知对方是敌是友的时候，南京城中也是一般无二的山雨欲来。

风吹动御书房的窗户，发出清脆的响声，如果不是桌子上的纸张全都用镇纸压着，恐怕早就飞的满地都是了，不过叶应武下令打开的窗户，就算是那些婢女们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关上。

“胡闹！”

奏章被狠狠的摔在地上，纸张被风吹的哗哗作响。

叶应武冷冷的说完，抬头看向候在下面的苏刘义：“马塈上了年纪，怎么还像年轻人们一样胡闹，他知不知道这样打的话，意味着我们要承受多大的风险？如果南洋出了事怎么办？！”

兵部尚书刘师勇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启禀陛下，这个策略不一定是马老将军提出来的。马老将军是一个敢于担当的人，或许是因为其余将领或者官员提出来这个建议并且得到大多数人的拥护之后，马老将军也不得不同意的，而因为预料到陛下有可能不同意，反而责罚其余人，所以才署上自己的名字。”

“马塈敢于担当是不假，可是进攻大理、讨平安南和真腊，这么多年下来，这个老头子的胆子可从来都没小过！”叶应武负手来回踱步，声音之中带着难以言表的担忧，“朕怀疑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毕竟马老将军从前宋开始就坐镇西南，后来又作为大军主帅之一进兵南洋，可以说是德高望重、经验丰富，如果如此进兵，甚至可以说就算不成功，也能够保证大军。但是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我们打得起这样的仗么？”

苏刘义和刘师勇下意识的对视一眼，他们主管军事，自然明白叶应武的意思。现在大明各个主力战军都被牵制在北方，即使是最先返回的神卫军也得有一两个月才能完成战损补充，赶到江南地区，想要投入南洋作战的话，又得一两个月，这样加起来就是小半年了。而如果马塈率领军队进攻伊尔汗国不成，军队在海上来往漂泊，差不多也得这么长时间，以现在大明在南洋留守的军队，真的可以在伊尔汗国的大军面前支撑半年么？

“现在大明军队在北方以骑兵深入草原，本来就已经是奇兵突出，胜负难分，而如果在南洋也动用奇兵的话，就等于在南北两线都没有胜算，”叶应武一边踱步，一边说道，“这也就说南北线都有可能面临失败，现在的大明承受的起两边的失败么？”

苏刘义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顿时明白叶应武话里有话。对于大明来说，深入草原是深入蒙古人的地盘打击蒙古人，而南洋保卫战也是保卫南洋这大明新得到的土地，就算是在这两线上真的遇挫其实单单从军事上来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这改变不了大明占据优势的格局，甚至大明从此次失败中汲取经验，还能够更好的训练军队和为下一次进攻做准备。

毕竟对于大明来说，失败的经验现在也很重要，大明军队已经有很久没有经受过失败了，一点儿挫折对于明军并非什么坏事。

但是这只是从军事上来说，对于此时此刻的大明朝廷，可不只有军事。苏刘义和刘师勇身为朝廷重臣，自然对于京城以及下面州府朝廷和士族之间奔涌的暗流心知肚明，只不过他们代表的是军队，当然不想轻易卷入这旋涡之中，朝廷有命令他们绝对不会违背，但是如果朝廷和陛下没有动用他们的意思，他们当然也不想自找麻烦。

现在明显朝廷占据优势，原本煽动民意、颇有声势的士族们已经渐渐销声匿迹，不过苏刘义他们两个也没有天真的以为这些士族已经认命。要知道在历史上世家士族不是一次受到打压，但是每一次他们都可以死灰复燃，并且给予对手沉重一击。

显然如今这些士族们就是在等，他们需要朝廷自己走错，需要一个合适的拿来攻击朝廷的理由，而朝廷战事失利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借口。

因此如果大明在南北线任意一个方向上受挫，都很有可能导致虎视眈眈的士族反扑。甚至还有可能导致百姓们也跟着闹事起哄，要知道叶应武现在只是通过宣扬岳飞等人的事迹暂时将百姓的舆论压制了下去，但是并不代表着百姓真的会一直对朝廷没有一点儿意见，一旦前线战败，更多的将士牺牲，那么原本被压制的反战浪潮自然会再一次兴起。

到时候无论是朝廷还是叶应武本身，都得向士族低头以寻求安稳之路。

这是叶应武不答应马塈的策略的最主要原因，他不得不考虑这样冒险会给朝廷带来怎样的危险，甚至会将朝廷带入何等地步。毕竟叶应武是大明的皇帝，而不是一支军队的统帅，他不只是需要对一支军队的成败负责任，还要对所有站在他这一边的人负责。

“可是陛下，南洋之地势，并不善于防守，而海军舰队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如果单纯在陆上和蒙古鞑子交手的话，恐怕胜算也并不会太大，”刘师勇站出来沉声说道，“但是如果采取马老将军的策略，就算是没有办法真的战胜伊尔汗国，也能够给予伊尔汗国水师以及沿途的港口以重创。”

叶应武脚步一顿，抬头看向刘师勇。刘师勇也不是傻子，显然不可能不明白刚才叶应武话里话外的意思，但是他现在还坚持自己的意见，必然有他的道理。这个出身水师的将领，显然对于海军有着很强的信心，而叶应武也挑了挑眉：“所以呢？就算是能够伤害到伊尔汗国，但是丢掉了南洋，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师勇当即正色说道：“启禀陛下，臣不是这么认为的。臣觉得陛下不应该只把目光落在南洋的土地上，而应该落在南洋比土地更多、也更富饶的地方——大海和大海中的岛屿。”

无论是叶应武还是苏刘义，都不由得怔了一下。

南洋的确实是大明新获得的土地，但是相比于这些长满热带雨林的土地，实际上南洋真正重要的还是那一片大海，还是那些在海面上星罗棋布的岛屿。因为这一片海面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航道，而那些岛屿就是串联这一条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和中转点。

就算是丢掉了安南、丢掉了真腊，只要大明还拥有强大的海军，还对这些岛屿有控制权，那么大明的财富照样不会缺少，而伊尔汗国也等于拿到了没有多少用的土地和空荡荡的港口，还要直接面对从北方岭南而来的大明军队的威胁。

对于伊尔汗国来说，这笔买卖绝对得不偿失。

刘师勇接着说道：“而对于伊尔汗国来说，他们的财富获得主要有三个途经，一个是通过和北面的钦察汗国、窝阔台汗国交手以获得财富，还有一个是向西征伐进攻，不过伊尔汗国的西面濒临大海，泰西之国也并非富裕之国，而钦察汗国和窝阔台汗国更是被之前的蒙古内战掏空，所以伊尔汗国所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最后一条路径——沿海港口的商贸。”

叶应武点了点头，他对于伊尔汗国并非一无所知，甚至还有很多情报是最初他从海都那里听来的，所以刘师勇说到这个地步，他已经明白刘师勇的意思。就算是没有办法进攻伊尔汗国的都城，但是只要能够对伊尔汗国的沿海港口造成沉重打击，那么伊尔汗国的前线大军无论是迫于国内的压力，还是同样意识到这些港口的重要，都必然会全力回军，这样大明保卫南洋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并且还直接将战火烧到了敌人境内。

单纯的防守阻击战虽然稳重，但是很容易导致自己土地上的基建设施受到沉重破坏，这叶应武是心知肚明的，以南洋那些草草搭建起来的码头、房屋甚至城池，根本没有办法承受伊尔汗国的蹂躏，而这背后甚至还意味着南洋的汉家百姓——叶应武现在还没有空闲考虑真腊人的命运——有可能要承受蒙古铁骑的摧残，这是叶应武不允许的。

“所以臣以为，马老将军此战术并非没有可行之处，甚至是现在我大明能够在南洋方向采取的最好战术！”刘师勇沉声说道。

“臣附议。”苏刘义当即上前一步。

叶应武缓缓走下台阶，伸手捡起来那一份被自己刚才狠狠扔到地上的奏章，细细的将上面的字重新看了一遍，转身回去，用朱批在奏章上写了几个字，将玉玺在上面重重一敲。

“现在就用八百里加急送往南洋，另外从朕的禁卫军之中抽调一部，即刻前去将军山，护送新式器械南下，不得延误！”叶应武沉声说道。

而苏刘义伸手接过来奏章，顿时怔了一下。奏章上赫然写着“大明南洋之命运，皆赖将军矣！”

“陛下圣明！”苏刘义郑重的拱手行礼。这一份奏章并不厚，但是在这一刻苏刘义却感受到了它的沉重，这是叶应武对于马塈的托付和信任，也是叶应武对于他和兵部的信任。

“任忠，朕还是有些不放心，”叶应武皱了皱眉，轻轻叹息一声，“现在南洋军队太少，原本镇抚南洋的宣武军不在，只凭借静江军、大理军能不能支撑起南洋在陆地上的天空？毕竟他们还需要抽出来人手守卫后方的安南和大理。”

苏刘义和刘师勇下意识对望一眼，兵力不足，这是大明精兵政策最大的弊端，但是世间万事万物都没有十全十美，大明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依靠的还是这精兵政策。

“启禀陛下，只要前线能够守住，后方自然不会有骚乱，这些年随着我大明南洋政策的施行，已经有大量人口涌入南洋，多数都是汉家百姓，所以绝对不会出现前方苦战、后方混乱的事情。”苏刘义郑重说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这个朕知道，但是朕还有所担心的，便是一旦前线失守，那么后方是不是能够及时作出反应，甚至全力阻击蒙古鞑子，从而为前线军队的回援和百姓的迁移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咬了咬牙，苏刘义向前踏出一步：“启禀陛下，陛下此问关乎到南洋战事糜烂之后的变动，臣无通天之能，所以请陛下恕臣真的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苏卿家、刘卿家，万事万物，要未雨绸缪啊，尤其是你我决断之间，决定的可是南洋百万将士、百姓的性命。”叶应武喃喃叹息一声，有的时候他觉得文天祥他们做事有些瞻前顾后，但是真的轮到由他来决断的时候，又何尝不是瞻前顾后？

毕竟上百万人的性命，岂是一言一语就能决断的？

叶应武的目光不知不觉已经落在了舆图上，莫非这一次自己还得往南洋走一遭？毕竟现在大明伸展的太开了，南北两处战线距离南京都太远，等自己收到消息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何谈未雨绸缪？

看到叶应武的动作，早就对陛下有所了解的苏刘义和刘师勇心中都是咯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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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九章一腔热血勤珍重（中）

古往今来，御驾亲征都是双刃剑。在国家危亡之际，皇帝御驾亲征能够极大的鼓舞战场上将士的士气，甚至很有可能因此反败为胜，前宋的澶渊之盟就是一个很好不过的例子。而在国家向外拓展的大战中，御驾亲征也能够体现此战之重要性，同时也方便皇帝就近下达命令，比如南朝宋的开国皇帝刘裕，就是一直打到河洛。

但是这只是一个方面，一旦皇帝御驾亲征出了什么意外，那么很有可能导致整个国家长期的混乱和军队的溃败。这样的例子在历史上比比皆是，甚至要比正面的多很多，比如刘邦被困白登山，又比如赵光义大败于白沟河，这些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之前大明北伐，确实需要叶应武临阵指挥，因为大明军队是叶应武一手训练出来的，有叶应武这不败战神在，军队士气节节高，而且当时就算是叶应武不御驾亲征，前线打仗打败了，大明照样存不长久。这也是文天祥等人虽然担心，但是每一次却也都不怎么阻拦叶应武的原因。

有叶应武，或许还有胜算，但是没有叶应武，很有可能直接战败。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南北线的战事就算是真的失败了，还不至于让大明亡国灭种，但是叶应武御驾亲征，很有可能导致国内空虚，甚至给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以机会，所以无论是叶应武还是文天祥他们，肯定都不想御驾亲征。

不过如果南线真的崩溃，叶应武也不可能坐视，在苏刘义他们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他还是要坐镇前线的，甚至现在就前往前线坐镇指挥整个战事更为妥当。毕竟南洋那几个行省的官员都太年轻了，叶应武担心一旦前线崩溃，他们没有办法起到维持稳定的作用，这也在情理之中。

这是在逼着自己出去啊，苏刘义心中忍不住苦笑一声。他也知道陛下肯定不想出去，否则也不会看着舆图一句话都不说。叶应武真正的意思，显然是派遣一员大将在南洋后方稳定局势，甚至先行组织百姓疏散。而现在纵观大明朝野，还有谁比苏刘义更合适？

沉吟良久，苏刘义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向前踏出一步：“启禀陛下，如果陛下担心南洋战事以及南洋后方稳定之状况，臣愿意代替陛下前去南洋，必将击败蒙古鞑子，将敌酋之首级献于陛下！”

叶应武霍然回首，他看向的不是苏刘义，而是刘师勇，刘师勇当即向前迈出一步：“陛下，苏相公前往南洋，臣必当全力以赴处理南北战事，还请陛下放心！”

“这就好，”叶应武点了点头，缓步走到苏刘义身边，伸手拍了拍苏刘义的肩膀——这个动作自从叶应武登上皇位之后，为了维护皇帝的威严，已经很少做了——方才开口，“任忠爱卿，南洋就托付给你和马老将军了，有你在，马老将军想必也能够放开手脚。”

“必当不辱使命！”苏刘义朗声说道。

叶应武拍他肩膀的动作，让他在刹那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兴国军，回到了那个冷风飒飒的两淮，回到了那些他曾经走过的、浴血厮杀过的战场。叶应武当时就是这样将自己麾下新组建的镇海军托付给他的，而如今镇海军已经成为大明当之无愧的王牌主力战军。

一时间苏刘义竟然有些恍惚。不知不觉自己距离金戈铁马竟然已经那么遥远了，遥远的仿佛年轻时候的一场场战斗都是梦幻一般，遥远的那些呐喊、那些前赴后继的将士都变得模糊。

庙堂之高，虽然好，但是太平静的。

只有热血沸腾的沙场，才是男儿最好的奋斗之处。

苏刘义不知不觉得眼睛已经有些湿润，回忆总是会牵引出来很多深藏心底的思绪，更何况他苏刘义至始至终都是一个热血的汉子，胸腔中那滚动的赤子之血，还没有因为朝堂上的冰冷而冷却！

“臣，必当不辱使命！”苏刘义郑重的又重复了一遍。

对于叶应武交给他的这个任务，这一刻他充满了感激。

叶应武有些疲倦的坐回到椅子上，迟疑片刻之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一般说道：“你虽然是朝中右丞相，但是就这么空着手南下也不行，南洋表面上的情况还不错，但是私底下又怎样的暗流，你我在南京隔着十万八千里，都看不清楚，所以还是带点儿人手过去比较安稳，毕竟朕是需要你去那里坐镇的，不是去做光杆将领的。”

苏刘义一怔，露出一抹苦笑，现在的大明，哪里还有兵？

“这样，”叶应武眯了眯眼睛，“朕给你一千禁卫军，你带着南下，这一千禁卫军都是军中骁勇精锐，想必你也清楚，以一当十不可能，但是以一当三朕还是有信心的。”

“陛下，不可！”苏刘义吓了一跳，急忙拒绝，“原本大明南京城之防务，就是依靠外面神卫军和内侧禁卫军，现在神卫军还在从北面回来的路上，如果陛下再抽调禁卫军，那南京城有什么······”

叶应武伸手打断了苏刘义的话，看着他的眼睛正色说道：“任忠卿家，南洋之重要，无需言表，朕坐镇南京城，那些跳梁小丑就算是有再大的本事，能够翻几个跟头？朕自己就是一支主力战军！所以你就安安心心的去南洋，给大明守好这海天之南！”

“陛下！”苏刘义郑重的跪倒在地，对着叶应武行了一礼。

刘师勇也紧跟着深深躬身，叶应武不惜将自己身边的禁卫抽调出来，这样的决断，非平常之君主可有。

叶应武本来想要站起来，不过还是克制住自己，伸手扶额，轻声说道：“好了，苏爱卿，朕将南洋托付给你，不要让朕失望，朕还不想在这个时候前去南洋给你们收拾后路。朕现在也疲了，两位卿家退下吧。”

“臣遵旨！”苏刘义和刘师勇郑重又行了一礼。

一抹阳光洒在御书房前的台阶上，刘师勇眯了眯眼睛下意识想要抬头看去，天空中万里无云。刹那间刚才在御书房中的那一幕就像是梦境一般，让刘师勇觉得自己触手可及却又难以得到。

走在他身边的苏刘义默默的走下台阶，而刘师勇想起来什么，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任忠相公，某有一事不明白，现在京城之中暗流涌动，而陆相公还在山西，陛下为什么让苏相公您也出去？”

苏刘义脚步一顿，并没有回头，淡淡说道：“陛下自然有陛下的考量，你我身为臣子，就不要多加揣摩了，既然陛下已经下达旨意，那你我全力以赴便是，这京城中就算是真的有什么，正如陛下所说，有他在，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刘师勇点了点头，但是眉头并没有松开，显然苏刘义的回答更多的是在敷衍。不过刘师勇自己揣摩，倒是能够感觉出来一丝端倪。

现在朝中政事堂的三位相公，苏刘义身为军人，明显是不想参与到这种事情中去，所以他前去南洋绝对不只是因为叶应武的要求，也有自己回避一下的意思，毕竟身为大明主管军事的右丞相，什么时候应该避嫌，苏刘义不傻，当然清楚。

而陆秀夫出身镇江陆门，现在镇江陆门坚决站在叶应武这一边不说，陆秀夫本来就和镇江陆家没有太多的牵绊，可以说是叶应武忠实的拥趸。

政事堂中三位相公，也就只剩下文天祥一直没有表态了，叶应武将苏刘义和陆秀夫都调到外面去，既表示了对于他们两个的信任——出镇一方，不是皇帝的心腹如何有这个资格——也是表示了对文天祥的催促，如果文天祥想要坐稳屁股下的位置，可就得有所表现了。

“文相公家不过是地主罢了，”一直沉默的苏刘义，突然声音低低的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他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之前一直没有表示什么，不过是考虑到文家的未来罢了。”

文天祥现在身为大明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老之后，文家自然而然也要从普通的地主变成当仁不让的新兴世家，如果此时站出来反对世家们获取更多的利益，自然也就意味着以后文家获取的利益也只能更少，文天祥多少都会有这方面的考量。

毕竟人活在世上不只是只有自己，背后还有家啊。

不过那是叶应武没有逼迫他的情况，现在叶应武已经摆明了态度，如果文天祥还左右摇摆不定的话，那文家别说是成为新兴世家了，他文天祥的位置都有可能保不住。任免一个丞相，有的时候是大事，有的时候也就是叶应武一句话的功夫，毕竟等着取代文天祥的，大有其人。

刘师勇怔了一下，旋即轻笑一声，跟上苏刘义的脚步。

“伯奋啊，某走之后，这南京城就交给你了。”苏刘义突然想起来什么，回过身郑重说道。

“这个请苏相公放心，伯奋不才，亦当全力以赴，不负陛下和苏相公所托。”刘师勇不知道苏刘义为什么会没头没尾的突然来这么一句吩咐，不过还是急忙回答。

苏刘义抬头看向皇宫城墙，沉声说道：“这是无数儿郎用鲜血染成的旗帜，某不想要它蒙尘。”

刘师勇顺着苏刘义的目光看去，城墙上那面赤色龙旗正在风中猎猎舞动，在阳光照耀下，金龙光彩粼粼，犹如活过来一般，龙爪高高的扬起，似乎任何想要反抗这面旗帜的人，都将被拍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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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满亭台楼榭。

“来，到这边来，”絮娘蹲在地上，手中拿着拨浪鼓不断的摇晃。

拨浪鼓的声音不断回响，几个孩子步履蹒跚的追着声音向前走。

“这几个孩子学的还真是快。”陆婉言坐在软榻上，忍不住笑着说道，“这秋日里难得日头好，正好让这些孩子们出来走走。”

絮娘回头说道：“这还是绮琴姊姊的功劳呢。”

绮琴微微一笑，刚想要开口，陆婉言轻轻按住她的手：“琴儿姊姊，这个你不用客气，本宫回家省亲，絮娘和琼娘两个妹妹又被拴在六扇门动弹不得，舒儿妹妹还得伺候在夫君身边，所以你一个人看着这些孩子，着实功不可没。”

絮娘秀眉一挑：“姊姊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我和琼娘两个又不是夫君养的狗，什么叫被拴在六扇门。”

“好好好，本宫说错了还不成吗？”婉娘轻笑一声，显然不想和絮娘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这不是还有很多奶妈和婢女呢么，当真不是我一人的功劳。”绮琴柔柔一笑，目光却是一直跟在那几个孩子身上，显然对于这几个孩子她也是投入了很多感情的，“婉娘妹妹你回家省亲，可是将整个镇江的士族都给夫君拽回来了，这才是功劳呢。而絮娘和琼娘两位好妹妹也一直帮着夫君在六扇门盯着······”

陆婉言点了点头，正想要开口，却听见笑声从身后传来：“几位娘子在这里互相拍马屁，就不嫌臊得慌么？某都快听不下去了。”

“夫君。”陆婉言等人不敢失礼，急忙站起来。

“好了好了，”叶应武走入凉亭，而他的几个孩子也都围了上来，叶应武伸手抱起来最小的二妞，“二妞啊，爹爹抱着开不开心。”

“开心！”叶家二丫头眉开眼笑，口水都顺着嘴角流下来了，“还要爹爹抱抱，爹爹最好了。”

而陆婉言和绮琴她们几个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一声，絮娘摇了摇头看着一边的琼鸾说道：“琼娘，你也生了一个小马屁精。”

叶应武将孩子放下，走到陆婉言身边，婉娘下意识的伸手捂住小腹，那里又有了一个小生命，而周围絮娘她们都投过来羡慕的目光。叶应武轻轻扶住陆婉言，伸手轻轻覆在陆婉言的手上：“这一次是不是应该给夫君生出来一个女儿了？”

“这哪是妾身能够决定的？”陆婉言顿时娇嗔一声。

而叶应武点了一下她的鼻子：“我们婉娘可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要说想要一个小公主的话，老天爷他敢不答应么？”

陆婉言轻笑一声：“你是皇帝，你最大。”

“某要是最大的话，那么就没有这么多烦心事了，”叶应武忍不住苦笑一声，“正好某有一件事想问······”

陆婉言伸出手指按住叶应武的嘴，轻声说道：“今天几个姊妹们好不容易不给你忙活了，就不要拿政事来打扰她们了，让大家好好陪陪孩子。”

“婉娘怎么就这么有信心是政事？”叶应武顿时有些惊讶。

陆婉言伸手理了理发梢，微笑着说道：“妾身的皇帝陛下，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能够让你愁眉不展了，再说了，妾身添为夫君枕边人，若是连这点儿都看不出来的话，那就未免太愧对夫君了。”

叶应武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陆婉言不过是找了一个推辞的理由罢了，实际上她也有避嫌的意思，毕竟能让叶应武担心和烦忧的肯定还是和那些不老实的世家有关，虽然镇江陆家这一次是表明态度站在叶应武这一边，但终归也是世家，而且之前也有过反复无常的前科，所以陆婉言索性将自己在这件事的决策上摘得干净。

“其实婉娘你没有必要如此，某如果连你都怀疑的话，那这皇帝还有什么好当的？”叶应武声音虽然不高，但是很是坚定，郑重的看着陆婉言。

陆婉言心中暖洋洋的，微笑着说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夫君当时向妾身许下的诺言，妾身相信夫君从来不会违背。妾身既入叶家门，自为叶家人，当然不会做对不起夫君的事情。只是妾身现在还是大明的皇后，说出的每一句话，所代表的可都不是一个弱女子。夫君可以不在乎妾身说对说错，但是不代表着别人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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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章一腔热血勤珍重（下）

叶应武沉默良久，站起来负手看向凉亭外的池塘，有些恍惚。

人生最难帝王家，就算是自己再怎么不想将后院变为后宫，也不得不考虑这个现实啊，这么多年来的规矩，岂是一朝一夕、一代君主就能改变的？毕竟这背后牵扯到的，可不只是叶家家主的位置，更是大明下一任皇帝的位置，陆婉言谨言慎行也在情理之中。

叶应武可以要求自己对待后宫的妃嫔有如普通人家的妻妾一般，但是并不代表着这些妃嫔们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似乎意识到叶应武为什么陷入沉默，陆婉言轻笑着推了他一把：“好啦，别多想，妾身只是从娘家回来，舟车劳顿，有些乏了，你要是真有什么想问的话，去后面清心阁书房那里，咱们姊妹之中的两位女诸葛可都在呢。”

叶应武笑了一声：“两位女诸葛？你们几个都是冰雪聪明的人儿，也当得起女诸葛的称呼，某看这后宫不只是两个女诸葛啊。”

“快去吧！”陆婉言推了叶应武一把，压低声音说道，“妾身现在都有了第二个孩子了，后宫中这些姊妹除了吐蕃公主是后来的，基本上当初跟着夫君的都有了孩子，也就剩下这两个丫头一直没有动静了，所以夫君就多陪陪她们两个，也算是让妾身等人放心，也让娘亲放心。”

叶应武轻轻的将陆婉言揽在怀中，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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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实际上只是叶应武召见大臣、批阅奏章的地方，皇家真正藏书的地方是清心阁，清者，水也，自然有防止火灾之意，而清心正是要求读书者能够真的在此涤荡心灵、沉稳下来。

作为皇家藏书之地，清心阁拥有从全国各处搜集来的书籍，并且允许学士院和翰林院的研究者提交申请之后借去清心阁中的书籍。当然更为精品的书籍还是都陈列在叶应武御书房两侧的书架上，至于这样的陈列有几分是为了摆样子，有几分是真的为了方便陛下阅读，那就不知道了。

最近清心阁颇为热闹，因为之前海军从东瀛发现的大量孤本在初步整理之后被运回到了清心阁，与此同时还有从北平等地运过来的书籍，绝对算得上不可多得的珍宝。

从东瀛日本搜索来的孤本，都是在中原寻觅不到的，否则也不会称之为孤本，这些书多数是隋唐时代的书籍，因为当年遣唐使和中日之间佛教的交流而进入日本，至于留在中原的则因为五代十国的战乱以及后来宋真宗时期的汴京皇宫大火而被烧的干干净净，所以在日本有所流传，但是在中原却销声匿迹。

之前海军进攻日本，随军的学士院官员在整理镰仓幕府的藏书库时候，发现了大量中原遗失的书籍孤本，顿时如获至宝，并且飞快禀报南京城。于是在邓光荐和刘辰翁的联名奏请下，叶应武下令翰林院和学士院组织了精干人手东渡日本，在日本对这些书籍进行誊抄备份，并且就近进行雕刻印刷，以防这些孤本在运回中原的过程中再发生什么意外。

只可惜因为大明北伐，同样需要大量的人手，所以就算是翰林院和学士院对这一批孤本很是期待，也没有办法派出去多少人，这件事也只能一步步缓慢进行，导致现在方才将拓印好的样本和原来的孤本一并送回来。

至于那一批从北平运回来的书籍，多数是当时靖康之乱被女真人掳掠北上的宫廷藏书，以及女真人和蒙古人这些年搜集的东西，虽然数量并不大，但是也有不少是孤本或者传世甚少，毕竟能够被女真人和蒙古人收藏起来的，肯定也不会太差。

这两批书的到达，让翰林院和学士院着实高兴了一阵不说，后宫这些妃嫔自然也都开始有事没事往清心阁中跑。

反倒是叶应武，还是在这两批书到达之后第一次来清心阁。

“陛下！”等候在清心阁屏风外面的朱弦见到叶应武一人走过来，急忙躬身行礼。

“人在里面？”叶应武抬了抬下巴。

朱弦顿时露出一抹笑容：“我家娘娘和王娘娘都在。”

“好了，不用禀报了。”叶应武吩咐一声，直接向里走去。

朱弦应了一声，偷偷瞄了一眼叶应武的背影，不由得掩嘴轻笑。自家娘娘如此的陛下宠爱，她作为婢女自然也感到高兴。

叶应武还没有走到清心阁的第二进，就听见惠娘的声音。

“舒儿姊姊，你说这一次婉娘姊姊又有了，可是我这里怎么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跟着夫君北上，也不是没有······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王清惠清脆的声音虽然低，但是因为周围没有人——有朱弦带着婢女在外面站着，除了叶应武谁敢不打招呼就进来——所以叶应武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轻笑一声。

“好啦，该有的时候总归是会有的，”赵云舒轻声说道，不过她自己的话里也带着一丝愁绪，显然赵家并不擅生育的血脉和失去的第一胎，让她自己也是压力山大，只是在惠娘面前作为一个姊姊还是得劝她，“你还年轻，和夫君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又不长，肯定会怀上的。”

惠娘有些泄气的叹了一口气：“但愿吧。”

“所以你拽着我过来就是想问这件事么？”赵云舒有些诧异，这种话题为什么非得跑到清心阁这种地方来说。

“这只是其一，”惠娘笑了一声，转身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书，“主要是想要让姊姊看个好东西，你看这本书，或许对咱们有所帮助呢。”

“呀，这是哪里来的，怎么会有这种······”赵云舒声音中的平静也彻底被打破了，“你这个小妮子，跑到清心阁来不干好事，怎么总是找这种书来看？”

门后的叶应武已经听的差不离，摇了摇头走入这第二进藏书之处，轻轻咳嗽一声：“你们两个丫头，躲在这里偷看什么呢？”

“夫君！”赵云舒眼疾手快将那书合上，这种羞人的事情当然不能被叶应武抓住。只不过惠娘也手忙脚乱的跟着上来想要将书塞入书架中，却不料两人慌张中撞在一起，书也跟着脱手，正正好好落在叶应武脚下，书页摊开，上面天雷勾动地火的图画让叶应武不用看文字也知道这是什么书。

惠娘这个丫头还真找来了《春（和谐）宫图》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赵云舒和王清惠讪讪一笑，转身就想溜之大吉，却被叶应武一手一个拽住，直接拖到了清心阁一边的桌子旁。伸手将那本书拍在桌子上，叶应武难得正色的叹息一声：“惠娘你说你，现在也不好好看书，也不写诗了，怎么一天到晚的都在想着这些？”

双手交织在一起，惠娘羞愧的低着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叶应武。

而叶应武恨铁不成钢的指着那书，痛心疾首：“你们两个在这里看这种书有什么意义，嗯？难道是怀疑自家夫君的技术水平太差？这简直是对某的质疑和不信任！”

惠娘和赵云舒下意识对视一眼，两个女孩怒不可遏的扑了上去。

“这可是你们两个自己投怀送抱的，就算这里是清心阁，某也忍不住了。”叶应武露出一抹坏笑，当先搂住王清惠的腰肢。

一股幽香伴着飘舞的衣衫飘过来，让叶应武下意识的深深吸了一口，双手已经不知不觉得顺着惠娘纤细的腰肢滑下去，这个丫头的外衣早就不知道扔到那里去了，所以叶应武的手直接穿过了褙子，按住诃子，已经能够感受到那肌肤的柔滑和惠娘的微微颤抖。

“某解开了？”叶应武一时间将之前和苏刘义他们闹出的不快都抛到九霄云外，手轻车熟路的落在惠娘诃子的纽扣上，不过今天叶应武并没有如往常那样，而是不慌不忙的看向王清惠。

原本因为害羞而紧闭的眼眸张开，惠娘娇嗔道：“你还不快点儿！”

叶应武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而旁边装作看窗外风景的赵云舒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慌张的离开，她就算是脸皮再厚，也不想在清心阁这等读书之地看着这一对儿狗男女天雷勾动地火。

等到赵云舒离开，惠娘最后一丝矜持也终于抛到了九霄云外。

“夫君。”女孩喃喃搂住叶应武的脖子，轻轻吻在他的脸颊上，仿佛要把这些天的相思全都倾注在这吻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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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娘坐在叶应武怀中，俏脸上还带着红晕，头上的金钗和玉簪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抽走了，一头秀发直接披散在肩头，将雪白的肌肤半遮半掩。就在这个时候，脚步声打破了这只剩下喘息声的宁静。

惠娘这才回过神来，轻呼一声，慌张的拽过来衣衫披在身上，然后又去找腰带。叶应武眉毛一挑，伸手在她小脑瓜上拍了一下：“你个丫头是不是晕头转向了？”

一开始还没有明白，不过当惠娘看到叶应武手中拿着的诃子，侨联刷的一下通红，只能重新穿戴。刚才直接被叶应武在这清心阁中就地正法，惠娘多少都有些羞愧，不过她也没有想要责怪叶应武的意思，毕竟这一次怎么着似乎都算自己纵容他。

赵云舒给叶应武端上来一杯茶，拽过一个凳子坐下，自家夫君的脸色有些不对她也是看在眼里的，不由得轻声问道：“夫君，是不是前线的战事不太顺利，为何夫君愁眉苦脸的？”

叶应武轻轻捋着惠娘的秀发：“某今天险些做了一个错事，看到马老将军关于突袭伊尔汗国的计策，如果不是刘师勇和苏刘义两位大臣坚持己见，恐怕某一怒之下就将这计划给否决掉了。”

“夫君心中对此有所担忧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大明在北方用兵，以骑兵深入草原，本来就已经是奇兵，”赵云舒点了点头，明白叶应武的意思，“现在如果再从南洋以奇兵突出的话，一旦双线皆败，那么就很难有回旋的余地了。否则夫君也不会反对。”

叶应武一怔：“你怎么这么肯定，如果不是因为南北线的原因，某就一定不会反对。”

“因为夫君本来就是以奇兵致胜，”赵云舒眨了眨眼，“夫君从兴州这一路走过来，有哪一战不是以奇兵为主，正兵为辅？而恰恰相反，蒙古人最擅长的就是以大队骑兵正面冲击、强行推进的战术，面对夫君这种正面依靠火器推进或者防守，而以大军主力包抄后路的战法，当然很不适应。这一次马老将军的战术，多少有些受到夫君的影响吧？”

“舒儿最近可是越来越聪明了，”叶应武伸手点了点赵云舒的额头，“你倒是看的清楚。”

赵云舒轻笑一声：“否则夫君也不会反对了，因为夫君也觉得马老将军采取这样的战术，和之前大明赖以致胜的战术没有太大的区别，而面对的还是蒙古人，伊尔汗国很有可能从之前的战例之中吸取教训，导致这一次失败。正是因为夫君觉得失败的可能更大一些，才会反对这个计划。”

叶应武靠在椅子上，点了点头：“是啊，本来大明在南洋就不占据优势，如果南洋战败了，某就不得不从北方抽调军队南下，从而导致北线也要面临更大的压力，而且这还不是主要的，更主要的是已经销声匿迹的那些世家，要说他们现在没有一点儿企图，某是不相信的，他们也在等待机会，而一旦大明在前线战败，这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但是夫君别无选择。”赵云舒微微一笑，“如果不按照这样的战术，恐怕就会导致南洋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泥淖，大明就会彻底陷入其中。”

兵家最忌讳的就是添油战术，如果不直接逼退伊尔汗国退兵的话，那么大明就只能不断抽调兵力南下，从而将一批批的将士送入死地，再让一批一批的人顶上去，这俨然已经是添油战术了。而且这样的添油战术不一定能够挡得住伊尔汗国的进攻。

“是啊，如果不是苏刘义和刘师勇坚持，恐怕某到现在还以为这样的战术合情合理呢。”叶应武叹息一声，有些无奈，“舒儿，惠娘，某现在有一种感觉，自从北伐归来，某做什么事都有些束手束脚，有的时候反倒是没有下面这些臣子看的通透了。”

赵云舒沉默片刻，正色说道：“夫君何出此言？实际上夫君有如此之变化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夫君是大明皇帝，心中所顾忌的是整个大明天下，而不只是一处之战事、一州之百姓。对于苏相公或者刘相公来说，他们考虑这一场战事，完全可以只从军队统帅的角度上去考虑，但是夫君就不一样了，夫君必须要考虑的，还有这一场大战中后方的稳定以及无论战胜还是战败，对于国内朝野的影响。”

惠娘也站起来，一边整理衣襟，一边沉声说道：“夫君，并不是所有专权独断的君主都是好君主，因为这样往往都会顾此失彼。当年汉高祖之所以能有天下，不在于其有多少统率军队征战的本事，甚至他率军打仗基本上都没有取胜过，而在于他统御属下的能力，有张良、萧何为文官，韩信、英布等为武将，这天下何愁不是汉家天下？所以夫君身为大明皇帝，能够做到兼顾天下，这天下就依旧是夫君的。”

叶应武端起来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却并没有多说。

赵云舒走过去轻轻替他捏着肩膀，缓缓开口：“夫君，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你们两个都是某的女诸葛，有些事情某看不透，而文宋瑞、苏任忠这些人有说不出口，所以只能让你们来说。”叶应武笑着说道，“说对了说错了，某都会好好奖励你们两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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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一章九死南荒吾不恨（上）

叶应武将“奖励”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赵云舒轻轻哼了一声，下手也不由得重了几分，让叶应武轻吸一口凉气。不过她还是说道：“古往今来，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坐的稳这个天下，向远处说，隋炀帝杨广，替他爹一统天下，不过这泱泱大隋也是断送在他的手中；往近处说，忽必烈可不就是做好的例子么。夫君是不折不扣的马上皇帝，但是现在北伐成功，中原故土已经尽数收复，所以夫君现在需要做的，是学习怎么坐稳这天下。”

叶应武点了点头，现在大明在南北线同时开战，而朝野中又是暗流涌动，自己屁股下这龙椅可坐的一点儿都不安稳。

“夫君年轻，所以没有必要去耍弄什么帝王心术，只要夫君依然能够坚守自己的一份赤诚，妾身相信夫君能够坐得稳。”赵云舒沉声说道。

叶应武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

他现在做什么事情，都感觉束手束脚，远远没有当初在兴州、在镇江府时候的快意，归根结底就是坐天下的问题。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现在的叶应武不是当初的叶使君，也不是当初的明王殿下了，而是大明的皇帝，是这比另外一个时空中的大明王朝更加广阔土地的主人，他想要坐稳这天下，就不能只考虑一个方面的问题，所以在这一次南洋之战战术的决策上，叶应武因为考虑到朝野中那些世家的存在，所以反倒是没有苏刘义他们单纯从战术角度出发看的清楚。

他们可以只考虑军事，而叶应武还要顾及方方面面。

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现在越来越不敢冒险了。

实际上他有这种心态，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御驾亲征，在沁水岸边和忽必烈决一胜负，实际上叶应武就没有使用自己最擅长的出奇制胜，而是以正兵，布下堂堂之阵和忽必烈决战。

在战后分析，虽然其余将领们都没有人说，但是叶应武自己很清楚，沁水这一战打得并不好，在绞杀蒙古上岸军队的过程中，明军同样付出了巨大的伤亡，甚至在局部战场上不得不以步卒迎战骑兵，如果不是杨宝和边居谊这两员大将率领亲卫顶上去，恐怕整个战线早就崩溃了。

虽说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但是叶应武明白，蒙古骑兵攻击河滩阵地的侧后方薄弱处，这应该是自己预料到的，只是自己却潜意识的以为蒙古鞑子肯定会直奔营寨，所以忽视了这个最致命的薄弱处，这也能够从一定程度上体现叶应武在布正兵之阵方面的短板。

沁水一战，如果不是幽燕大捷的消息及时传来，而且叶应武带领五百重骑冲锋，恐怕还真是胜负难分。

虽然无论是张世杰这个北伐统帅，还是杨宝等下面将领，都没有指责陛下指挥布置的失误，但是叶应武却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错误，归根结底还是太谨慎了，如果他当时能够派出军队渡过沁水直扑雁门关或者岢岚军，就能够和南下的天武军一起，直接将蒙古军队困在太原府一带，根本没有后面的波折了。

只能说幽燕大捷的消息、忽必烈的病重等等给叶应武提供了翻盘的机会，或者说直接将叶应武送上了胜利者的位置，但叶应武自己还没有天真的以为这一战自己大获全胜。

当然叶应武也清楚，赵云舒让他保持赤诚之心，并不是建议他可以率性而为，那样整个大明就真的要被毁掉了，而是让叶应武以光明正大的方式对待朝野之间各式各样的问题，因为不用赵云舒或者惠娘说，叶应武自己也很清楚，自己在帝王心术和朝堂斗争上并不很擅长，甚至可以说是短板，而这样的短板一旦操作失误，有的时候是致命的。

尤其是以叶应武皇帝的身份，肩膀上挑起的担子太多，需要考虑的事情也太多，做什么都难免有所犹豫、瞻前顾后，而朝堂斗争和帝王心术，所需要的就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一击致命，这对于现在的叶应武来说显然并不合适，他就不是这块料。

叶应武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

所以与其一些事情在心里藏着掖着，反倒不如开诚布公。

“某已经让苏任忠南下了，现在政事堂中只剩下了文宋瑞，”叶应武若有所思的缓缓说道，手不知不觉得一拍桌子，人已经霍然站起来，“是时候找文宋瑞谈谈了，某这个师兄还真是一个闷性子，某没有功夫再等他了。”

赵云舒和惠娘对视一眼，都露出一抹笑容。

在这一刹那，她们恍惚又看到了几年前的叶应武，那个翻云覆雨、将天下掌握在股掌之中的叶应武。

“罢了，某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叶应武眯了眯眼，露出一抹笑容，“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但是某就不相信，这天下某坐不安稳！”

旋即叶应武转过头来：“这一次想要什么奖励啊？”

惠娘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刚才被这个家伙在书房这种地方使坏的印象还深刻着呢，所以她正经的说道：“要不夫君写一首诗吧。”

“嗯，”叶应武点了点头，书房之中笔墨都是准备好的，他也没有犹豫，直接在宣纸上写下了龙飞凤舞的四句诗。而惠娘和赵云舒都上前一步，定睛看去。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

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优能化碧涛。

杀伐之气，更或者说是帝王志在天下之气，跃然纸上。

“这才是妾身的夫君。”惠娘踮起脚，在叶应武脸颊上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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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云滇行省（涵盖大理、真腊）西部边境，原真腊国西部边界。

小镇西晖。

西晖者，夕阳西下之地也，是大明占领了这里之后重新起的名字，既是表明太阳下山之地，又表明大明以太阳下山之地为边界的雄心。

袅袅炊烟在茂密的丛林之中升起，苍翠青山从小镇的一边向着这茂密雨林的深处延伸，放眼望不到尽头。而一轮血红的太阳，已经有一半没入青山之后，不过剩下的一半依旧将整个天空照亮。只要太阳还在，南洋特有的炎热和就仿佛没有终止。

当中原已经迎来深秋的时候，南洋还在闷热中。

西晖并不大，但是却是从云滇行省继续向西前往德里苏丹国的必由之路。因为这一道山在这个地方有天然的缺口，也就使得来往的商队车马无须翻越热带雨林覆盖的大山。在大明还没有占领真腊的时候，这里就是真腊西部边陲颇为热闹的村子，而等到大明军队开过来，这里特殊的地势，在使得这个村子自然而然成为大明云滇行省边境线上重要节点的同时，也成为大明军队戍守的要塞。

糅合了南洋和中原样式的房屋在这缺口一带延伸开来，而并不算高大的城墙将房屋包裹在其中。除了这一座山谷中的小镇，大明军队还在两侧山上设置了营寨和阵地，从而能够及时对出现的敌人预警，并且也可以据险而守，依靠先进的火器形成交叉火力覆盖优势。

因为平时这西晖镇是大明商队前往德里苏丹国的不二选择，所以小镇上客栈林立，商铺鳞次栉比，热闹非凡。而现在随着德里苏丹国向北收缩实力、放开道路，伊尔汗国的远征军随时都有可能到达，所以西晖镇的街道上也萧索了不少，大量的商队在意识到危险时，遵从自家主人的命令，都将货物留在这里以资助军队后折返。

而原本因为大明和德里苏丹国之间有盟约，再加上这西晖镇远离大明在南洋的其余城镇，所以只有几百名驻军，主要用于收取过关费用，也就是后世的海关税和维持秩序。

但是自从德里苏丹国战败，隶属于大明静江军的一个旅就率先开过来，而之后大理军的两个旅也都赶到，使得西晖镇的驻军已经达到了一个师的规模，这在西晖镇短暂的历史上是从没有过的。

正是因为军队、辎重和粮草的不断抵达，整个西晖镇也渲染上几分山雨欲来的气势。

马蹄踏动大地，雨后的道路上泥泞未干，在最后斜照的阳光下升腾起茫茫雾气，仿佛这一片土地上有无穷无尽的水分，怎么也晒不干。一名骑兵冲过这道路上的茫茫雾气，马蹄卷动无数的泥点飞溅，而更多的骑兵跟在他后面，将道路上的平静彻底打乱。

“属下参见将军！”不等骑兵停下脚步，两名明军旅长已经快步迎上去。

“免礼！”娄勇从战马上飞身而下，长途跋涉而来，他脸上没有一点儿疲惫神色，反倒是杀气腾腾，而他身边紧跟着的亲卫们也都是手按佩刀，环顾四周，一看就知是久经战阵的虎狼之士

这两名明军旅长，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是大理军第五旅旅长素格力，虽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真腊人，但是他从小就跟着父辈走从真腊到广南的商路，真腊“归化”之后，他报名参军，作战勇猛，很快就升到了旅长的位置，没有人怀疑素格力统率军队的能力和对大明的忠心，他现在已经成为大理军中数一数二的骁将，也是真腊人心中的偶像。

而另外一个瘦高一些的明显是汉人，是静江军第二旅旅长孙俊，是当初跟着马塈和娄勇打过川南之战、大理之战、安南之战、真腊之战等等大战的老兵，也是马塈手下的大将。将他们两个派遣到这里，自然能够体现出对于这西晖镇的重视程度。

至于西晖镇另外一个旅，更是大理军第一旅，其旅长由大理军第一师师长，当初的邕州军前厢都指挥使狄孟亲自担任。邕州军的前厢是邕州军的精锐，而狄孟也是当初马塈的第一号大将。据说还是北宋征讨南疆的大将狄青的子孙后代。

后来邕州军和大理军整合为大理军，钦州军和静江军整合为静江军，狄孟也就自然而然在大理军中继续担任王牌大将。

而他以师长的身份自领第一旅旅长，足可见他对第一旅的重视以及第一旅的强大所在。

“狄孟这个小子呢，滚到哪里去了，老子亲自过来，他还闷在闺房里面装大姑娘上轿第一次？！”娄勇顶着南洋火辣辣的太阳赶路，浑身都是泥点和汗水、分外难受，再加上军情紧急，一见到只有两个旅长在这里，按理说应该以师长的身份在此处统率全军的狄孟却不见了踪影，多少有些生气。

素格力连忙开口：“狄师长带着亲卫哨骑前出探查去了，加上将军来的匆忙，所以现在应该才接到消息往回赶。”

“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娄勇一咧嘴，点了点头，火气消了大半，显然在狄孟这一员爱将身上也看到了自己当年的身影。

按理说主帅亲自前往一线侦查，绝对不是什么合理的事情，甚至是在冒险。但是毕竟现在伊尔汗国的主力还没有抵达，周围村寨和山林基本都掌握在明军哨骑手中，所以并不怎么危险，更重要的是这西晖镇一直没有大规模军队进驻，大明在南洋的军队最主要任务也是维稳，换句话说就是队内镇压，所以对于西晖镇这一带的地形地势以及防务布置基本上都是停留在纸面上，如果一个主帅身临前线，却依靠纸面上的东西指挥战斗，那么这一战没有成功的可能。

和娄勇亦师亦友的马塈不是纸上谈兵的人，娄勇更不是，而马塈和娄勇赏识的狄孟，自然也不是这样的人。

“说说吧，这西晖镇现在准备的怎么样了。”娄勇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着手掌心，人在议事堂那一个巨大的沙盘面前站得笔直，身上的斑斑污泥非但没有让他看上去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沙场上的杀意。

素格力和孙俊都是神情一凛，他们身为上层军官，多少也都有听闻上面马塈和娄勇制定的作战计划，更是知道这个作战计划有多少风险。看上去他们这些留守边境的军队不需要到大海上去冒险，但是他们两个却是心知肚明，想要以区区几个师的力量挡住伊尔汗国大军的进攻，岂是这么容易，否则娄勇也不会亲自赶到西晖镇来指挥作战。如果西晖镇首战失利的话，那么大明在南洋的管辖和统治就会受到很大的冲击，到时候娄勇如果没有办法抵挡伊尔汗国继续前进的话，整个南洋很有可能随之雪崩。

这样的后果素格力和孙俊想想就脊背发凉。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大明军人，知道自己的责任，如此危险境地，唯有全力以赴这一个选择。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娄勇身上，归根结底娄勇是总指挥，他们身为旅长，最重要的还是听从娄勇的命令。

听到娄勇吩咐，素格力上前一步，指着大明军队越来越离不开的沙盘说道：“将军请看，这里就是西晖镇，西晖镇名为村镇，实际上在咱们这几个月的专心营建修筑下，完全可以称之为一道关口。而按照当初大明和德里苏丹国的盟约，从这里向西有百里左右是两国的缓冲之地，在这一片地域上有大量的小部落以游牧的方式生活，其中有不少依赖于我大明向西行进的商队。”

娄勇点了点头，这个情况他也知道。大明需要德里苏丹国来抵挡伊尔汗国，而德里苏丹国也需要大明能够保证他的侧翼安全，否则一旦和伊尔汗国开战，位于天竺南面的那些小国家甚至大明自己都出来趁火打劫的话，德里苏丹国可就直接灰飞烟灭了。

所以大明和德里苏丹国都能够清楚地意识到对方存在对于自己的好处，这也是双方能够明确遵守盟约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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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二章九死南荒吾不恨（中）

当时拟定盟约的叶应武和梁炎午等人还是要考虑未雨绸缪的，所以在两国的边境保持了一百多里的缓冲地带。这种缓冲地带在历史上也不是第一次出现，而且其在军事上的作用很大，能够及时的给予防守一国对方进攻的消息，从而可以做出充足反应。

反正这一百多里地中主要都是一些不服从真腊或者德里苏丹国的小部落，叶应武当时着急北上，南洋的明军也需要维持地方稳定，自然没有功夫去管这些小部落，所以还不如直接将这一片地空出来。对于鲸吞整个南洋的大明来说，多这一块纷乱之地，还不如少一点儿麻烦。

叶应武虽然不是那种知足常乐的人，但是是一个知道限度的人呢。而显然德里苏丹国也有着大约相同的打算，所以满口答应了。毕竟他们的主要对手是伊尔汗国，也确实没有军队拿来收拾这里的小部落。

这也就使得中间这一块地方成了不折不扣的三不管地带。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在利益的驱动下，商人往往有着很大的毅力前去那些别人不愿意涉足的地方以谋求更高的利益，甚至有一些商人本身就是探险家。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的“大航海时代”和“地理大发现”实际上就是拓展商路的过程，哥伦布远航的目的也是为了找到马可·波罗描述“满地黄金”的印度和中国。

而此时，大明的商人和打着赤色龙旗的商队显然在一定程度上就相当于这个时代的哥伦布和他的船队。德里苏丹国是大明的盟国，同时也是天竺北方一个响当当的大国，有国家的地方就有生意，只是可惜德里苏丹国的位置靠北，很难直接通过海路抵达，而在天竺南侧的海岸线上又没有像样的港口能够拿来转运货物，所以一些商队干脆直接过西晖镇，继续向西穿过这不过百里的缓冲区，前往德里苏丹国。

虽然这缓冲区之中的小部落们对于德里苏丹国和之前真腊的占领都颇为抗拒，但是并不代表他们不欢迎前来做生意的人，毕竟他们也需要生存，穷苦的生存条件并不可怕，但是在这种荒芜之地急需很多物品，之前因为真腊和德里苏丹国的封锁、压迫，一直都短缺，但是现在大明商队带来了这些物品，并且不是为了统治他们而带来的物品，这些小部落自然表示欢迎。只要是诚心诚意来交换物品的，他们并不会加害，甚至还会派出人手保护，将商队送往下一个部落。

结果就是真腊和德里苏丹国用军队没有办到的事情，反倒是让大明商队用物品交换办到了。这些小部落虽然没有明确要求内附，但是对于大明的信任和依赖已经无需言表——毕竟大明的物品和生活档次和他们这些山间野人部落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连欧洲贵族都趋之若鹜的陶瓷和丝绸足够让这些小部落为之倾倒。

所以他们就算是不算大明自己人，也是大明的朋友。对于这些淳朴的山民们来说，朋友这两个字可不是轻易说出去的，说出就意味着两肋插刀。

对于这个情况，大明南洋官府和军队也是哭笑不得，饭倒是省却了不少功夫。因为北方战事的需要，大量人手被抽调北上，所以大明对于西晖镇向西的道路和情况，并没有足够的人去探查，既然发生了这个情况，这些任务直接落在了商队的肩膀上。

大明商队和朝廷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没有大明和叶应武，也就没有他们的今天，所以别说是打探一些情报、摸排清楚地形了，就算是真的让他们出钱出力、真刀真枪的向前进攻，他们可能都会毫不犹豫的动手，毕竟有大明赤色龙旗飘舞的地方，不仅代表着安全，也代表着滚滚钱财。

现在摆在娄勇面前的这个沙盘，就是根据大明商队搜集的情报和消息搭建而成的，并且在大明军队全面进入西晖镇之后，根据前线哨骑的重新摸排进行了极少部分修改，不得不说大明商队在这方面的能力还是不错的。

“将军，现在这上百里的地区之中，大约有二十个小部落，加起来也就是两三万人，可战之兵不超过八千，但是这八千人绝对不能小觑，”素格力是真腊人，对这一带的熟悉程度终归是要比孙俊强一些的，“之前德里苏丹国和真腊都想将这一带吞为己有，所以多次征发大军讨伐，只是可惜每一次都是铩羽而归，末将虽然没有经历过讨伐之战，但是也知道，这些部落能够挡得住大军，绝对不只是因为地势的原因，因为地势的长处，第一次或许能够用得上，但是到了之后都有了经验，自然也就不会继续上当了，所以这些部落虽然只有八千可战之兵，但是绝对是历经血战的精兵。”

“八千人，人数也不少了。”娄勇点了点头，“但是如果不能为我所用，有再多的人也没用。”

“将军也应该知道，”素格力有些为难的说道，“这些小部落之前一直受到两边大国的打压，所以对于我们大明也有一定的戒心，之前大明是以商队通过，他们可以没有警惕，但是现在大明想要借助他们对付伊尔汗国，他们可能就不会这么容易答应了。毕竟这些小部落站出来反抗德里苏丹国和真腊，实际上就是害怕被拽过去当炮灰。”

娄勇一边抬起头端详一侧墙壁上所挂舆图中勾勒出的犬牙交错的形势，一边摩挲下巴：“要说他们没有一点儿戒备之心，那也不可能支撑到现在，即使是当初陛下也觉得他们棘手而没有下手。但是正因为此，我们才能够将这八千人引以为己用。”

“还请将军明示！”孙俊急忙说道。现在大明在南洋面临的险峻局势，他们可是有目共睹的，如果能够多八千人，那自然再好不过。只不过这八千人恐怕很难完全服从大明军队的调遣，甚至还有可能在关键时候引起动乱，所以孙俊和素格力等人一直都没有胆量对这八千人下手。

“只要我们能够以诚相待，他们必然投桃报李。”娄勇眯了眯眼睛，他久在南疆，自然明白这些小部落的心境。这些小部落往往都是被大部落欺压的存在，否则也不可能放弃肥沃的土地，在荒无人烟的山中讨生活，他们蒙受了太多的欺骗，所以只要有人能够以真诚朋友的身份对待他们，他们自然也会给予一臂之力。

“这······”素格力和孙俊都轻轻吸了一口气，“以诚相待”这四个字可不是轻松就能说出口的，因为这是大明对于三佛齐等藩属国的口号和基本原则，正是因为大明切切实实的履行了这四个字，所以才使得三佛齐等国对大明言听计从，而不是以往的阴奉阳违。

娄勇点了点头，伸手在这一带画了一个圈：“这一片山区和洼地土地贫瘠，并不利于耕种，对于大明来说，就算是拿下了也没有什么好处，倒不如将此处划出来交给这些部落自行管辖，作为大明一个藩属州府或者番薯国家，而大明会帮助他们训练军队，他们的待遇和三佛齐等国一样，大明也会传授他们基本的耕作技术，这样无论是在这里耕作，还是和沿途的商队做贸易，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有了大明的支持，就算是贫瘠的土地，照样可以使人吃得饱！”

“将军说得好！”就在此时，一声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而脚步声是跟在声音后面才传来的，当真是人未至而声先到。

“狄二愣子，你他娘的来的就是为了喊着一声么，还有没有某这个大理军主将了？”娄勇忍不住回头笑骂一声，对于自己这个大大咧咧却又粗中有细的大将，还真是又爱又恨啊。

打仗的本事一流，但是这直爽总是喜欢惹事情的性格也是让人头疼。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恐怕现在至少是大理军下属两个军中的一军之长了。

狄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将手中抱着的斗笠放在桌子上——在南洋这种地方，要想不被风吹日晒雨淋，那么可少不了这斗笠——大步走到沙盘旁边：“末将参见将军！”

“行了，这里都是自家兄弟，你就不用和某来这一套了。”娄勇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狄孟点了点头，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旁边素格力和孙俊听得，果然这句话说完，两人脸上都浮现出一丝笑意，谁不想和主将是自家兄弟。

“末将刚刚从西晖镇外面那些小部落聚集之地回来，初步试探了一下这些小部落的意思，”狄孟脸上带着笑意，一边抓起来旁边的水杯咕咕咕灌了自己大半杯子水，一边说道，“不得不说咱们大明商队做的还真是不错，至少某还是第一个平平安安进入这些小部落，又完好无损出来的军人。”

孙俊和素格力都忍不住笑出声，而娄勇伸手撑着桌子，沉声说道：“说说看吧，这些小部落是什么意思？”

“末将所设想和将军所差无几，不过毕竟末将只是一个师长，无权做出这么大的决断，所以只是在心中有所构想，”狄孟的神情也变得谨慎起来，“而这些小部落虽然没有开口明说，但是某已经大约揣摩出来他们的心思，显然他们在和大明商队有商贸来往这么久之后，对于大明并没有太多的戒备之心，甚至可以说还把我们当成朋友，更何况可以看得出来，这样的生活他们也已经过的不耐烦了。当初是在生存和死亡之间选择，他们当然不想被征服、被奴役，而现在真腊已经灭亡，而德里苏丹国无暇东顾，如果此时大明能够站出来以盟友的身份接纳他们，肯定可以成功。”

顿了一下，狄孟下了结论：“所以某赞同将军的提议。”

娄勇轻轻摩挲着下巴，抬头看向狄孟：“此言不假，但是你也要知道，大明现在在南北同时开战，再加上幽燕、山西和辽东等地都需要大量的钱粮和物资用来重建，所以根本拿不出来多余的东西，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大明在南洋已经不缺少盟友，所以某想要知道的是，这些小部落一旦为我所用，能够做到什么，更或者说，大明给予他们，他们能够给予大明什么？如果这一点都弄不清楚的话，某也没有办法向朝廷和陛下交代。”

孙俊和素格力都点了点头，同时看向狄孟，他们虽然多少对于这些部落有了解，不过主要依靠的还是道听途说，所以还是很好奇狄孟自己的看法。狄孟点了点头：

“某在他们的村子之中走了一圈，然后根据之前商队的描述，可以看出来这些小部落民风彪悍，最擅长的就是化整为零，依靠自己对于这一片山林的了如指掌，对敌人发动骚扰进攻，最后将敌人打的筋疲力尽，不得不放弃进攻。这一带的山林颇为茂密，再加上时常有暴雨，所以道路泥泞，颇难行走。或许这些小部落很难做到和伊尔汗国的大军正面交锋，但是某相信有他们在，伊尔汗国的粮道就别想安生了。”

“伊尔汗国大军远道而来，如果粮道被截断的话，自然军心不稳，到时候咱们无论是进攻或者防守，又会有很大的回旋余地。”孙俊点头说道，“而没有粮草，伊尔汗国的军队就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向这些小部落强行征粮，不过这只会引起这些小部落更多的抵抗，并且也很难供应大军，第二个自然就是拍拍屁股走人。”

娄勇眉毛一挑：“不要把事情都想得太乐观，伊尔汗国虽然是远道而来，但是根据他们之前就能够派出大量使者挑拨真腊和渤泥与我大明作对来看，他们对于这南洋之地也是觊觎已久，所以肯定早就有着万全的准备，这上百里的荒芜之地，他们也不可能没有预料，所以我们现在过早地下定胜利的结论，未免操之过急了。”

孙俊脸上露出惭愧神色，而素格力站出来为孙俊开脱说道：“将军，实际上孙旅长只是有些考虑不周罢了，还请将军不要责怪。现在驻守西晖镇的大军上下，对于即将到来的伊尔汗国军队多少都有些恐惧和担忧，如果孙旅长能够将这一份乐观带下去，应该对将士们有利无害。”

娄勇并没有太多想要呵斥的意思，毕竟孙俊只是一个旅长，不能用军长甚至将军的目光和视野来要求他，否则他娄勇也不会在把爱将狄孟派到这个地方来之后，自己也亲自赶过来，就是为了防止发生这种底下将领在视界上的不足而导致轻敌的事情。

而孙俊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素格力，这个真腊旅长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一时间让他捉摸不清楚这个家伙到底是真心想给自己开脱，还是在想办法抹黑自己，毕竟刚才素格力所说的让人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不知道是因为素格力对于华夏语言掌握的不到位，还是因为素格力真的别的意思在其中。

不过孙俊也知道，现在不是琢磨这个时候，当下里向前一步朗声说道：“启禀将军，刚才末将考虑多有不当，还请将军恕罪。末将以为，我等还得提防伊尔汗国以骑兵为先锋，直接向前突破我军在西晖镇的防御，从而导致这些小部落起不到作用，这也是一种可能。”

娄勇叹息一声，他虽然没说，但是在场的所有将领都在刹那间清楚，对于早就有所准备的伊尔汗国来说，这种可能的可能性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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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三章九死南荒吾不恨（下）

夕阳渐渐下山，将天空渲染为血红色的余晖也随之消散。一轮明月从山的尽头升起，将整个西晖镇都笼罩在柔和的光辉中，而已经在闷热中度过了一天的西晖镇，也终于迎来了一天中最清爽凉快的时候。

“将军，这一道城墙是刚刚开始在这西晖镇驻军就构筑起来的，以土墙作为基础，在外面用竹子树木搭建类似于营寨寨墙屏障，将土墙包裹在其中，从而尽最大可能减少雨水的冲刷，”狄孟一边拾阶而上，一边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西晖镇名为镇，实际上在最初就是一个小村子，这种在毫不起眼的边境小村落，甚至连基本的围墙都没有，只是草草的用篱笆围了一圈，也算是划定村子房屋和田地、山林的界限。到了明军入驻，先是将这篱笆围墙全都换成了土墙，并且在外围包裹木头来加固，因为这热带雨林之中基本上隔三差五就有暴雨，木头之中早就浸满了水，所以根本不用采取其余的防火措施，这些木头也很难被点燃。

娄勇一边伸手敲了敲这些竹子和木头，不得不说第一批前来进驻的明军将士还是颇有几分能耐的，在当时商路未通的艰难情况下，能够因地制宜建造出来这么一座营寨，确实不容易，甚至这营寨上面还有专门设立的角楼和向外突出的平台，能够起到马面的作用，绝对可以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将军请向这边看。”狄孟转过身指着营寨内，“后来商路通了，来往的商队每一次携带一车石块作为进出这关隘的通关费用，聚沙成塔，终于在这镇子中修建了一道横亘在两山之中的城墙，不过毕竟石头沉重，来往运输颇为不易，所以也只能搭建一道面向西面的城墙，而且这城墙总归是低矮，也就是堪堪比外面这营寨寨墙高一些。”

轻轻拍着寨墙，娄勇沉声说道：“我大明儿郎远戍南洋、离家万里，尚有如此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之意志，难得可贵。而且这一带道路泥泞崎岖，某一路过来也是有所领会，能够凭借一双手和少数的材料搭建出来这么一个卡在两山之间，实际上也是卡在道路咽喉上的关隘，这些儿郎们功不可没。如果······”

狄孟和孙俊等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凝重神色。

“如果此战得胜，他们当为首功。”娄勇沉声说道，摆了摆手。

这背后的意思不需要他说，狄孟等人也都清楚。如果此战不胜，大明在南洋的统治很有可能分崩离析，那就没有所谓的请功了，因为大家到时候都不一定有命活着回去。

知道娄勇不想多说，狄孟急忙转过身，而娄勇已经端起来千里眼看向城外。这个时候不用狄孟更多介绍，娄勇也能看出来狄孟他们的布置。

守城先守野，只有在兵力不足或者需要保存实力的情况下，才会放弃城池外围山川的防守，直接防守城池，比如之前川蜀军的成都之战，面对浩浩荡荡而来的蒙古大军，在剑门关、涪水关都没有坚持太久的情况下，川蜀军更不能直接在野外和蒙古大军决战，所以直接全军退入城中，以最决绝之心和最惨烈的巷战，死死拖住蒙古军队，使得其顾虑到自己人而不敢大规模使用回回炮。

可是那一次毕竟特殊，因为川蜀军主要都是川蜀将士，知道成都府得失之重要性，更知道这是自己的家乡故土，所以作战勇猛。更何况成都府是一等一的大州府，城高池深、城中也多有布置，所以张珏和高达当时有胆量放敌入城，而这样也只是为了尽最大可能拖延时间罢了，蒙古大军最后之所以撤退，还是因为明军在其余战场上的全面反攻。

作为参加过成都之战的大将，狄孟很清楚成都之战取胜的原因，所以可没有奢望着用这么一座小城就能够挡住伊尔汗国的大军，尤其是蒙古本部制造回回炮的工匠还是从伊尔汗国要过去的，谁知道伊尔汗国手中有没有更加强大的回回炮。

当初的成都府城墙都经不起回回炮的轰击，更何况眼前这么单薄的两道墙。所以狄孟很干脆的将战线推出去，不但在两侧山头的正面设立了营寨，而且还在距离西晖镇一里左右两侧，各设置两座小营寨，并且在这两座互成掎角之势的小营寨中间以及后面直通向西晖镇的道路上，设置了大量的陷阱。

南洋天气潮湿，制造出来的东西都很难久放，所以生产的有如震天雷等等火器，与其堆在仓库中受潮，倒不如一股脑全都“送给”伊尔汗国。所以当初狄孟率军前来的时候，可是把吴哥城中的震天雷都搬空了。

“告诉那些小部落，有个道理叫做‘无功不受禄’，希望他们也清楚。在伊尔汗国大军到达之后，他们能够证明自己的实力，那么大明也就会不吝惜于对他们的帮助。”娄勇一边端着千里眼打量狄孟等人的布置，一边沉声说道，“马老将军不在，现在某坐镇这西线，这点儿权力还是有的，并且想必云滇行省的江相公和熊相公也是这个意见。”

狄孟打了一个激灵，急忙拱手应是：“某明天天亮立刻前去。”

“还有，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一切手段，查清楚伊尔汗国的军队到底在什么地方，”娄勇眯了眯眼，“咱们是在守株待兔，不是坐以待毙，还有这几天，都别游手好闲，给老子把这营寨和城墙继续加固一下，到时候蒙古鞑子的回回炮将石弹砸下来，如果一砸就塌了，那莫怪老子不留情！”

“诺！”包括孙俊和素格力在内，周围一众随同将领同时应道，声音震动整个寨墙，直冲天际。

娄勇手扶着寨墙，极目远眺。

青山隐隐，明月高悬，整个西晖镇都沉寂在月光之中，仿佛战火距离这一片宁静的山林和营寨还很遥远。

但是娄勇更或者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它越来越近了。

“某会倾尽全力钉死在这西晖镇，蒙古鞑子想要从这里继续向东，就必须要从某的尸体上踏过去，”娄勇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喃喃说道，“某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老将军，不要让这么多好儿郎在这里白白流血！”

大明永乐二年十月廿三日，云滇行省西陲西晖镇。

大军云集，山雨欲来。

————————————————

狂风鼓动这白色的船帆，有如高墙的海浪从天边席卷而来，直拍向一艘艘大小战船。船艏犁开海浪，雪白的浪花不断拍打着船身，被这巨大的海船直接打为碎沫。

一艘艘飞剪船那颇有特色的船艏不断的将浪涛切割，而向两侧分开的浪涛紧接着重重撞在后面的宝船身上，只不过相比于宝船那巍峨如山岳的身姿，这些浪涛只能无力的平静下来，等到浪涛在一艘艘战船之间翻滚着冲到后面商船边上的时候，已经软弱无力，只是导致商船有些晃动。

而更多的浪涛还在狂风的席卷下，连绵地从远处而来，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的冲刷着每一艘战船和商船。海浪重重的拍打着船身、船楼，每一个在甲板上的将士基本上都浑身湿透，但是所有人都在整齐的号子之中来往忙碌着，并没有因为这风浪而有所退缩。

帆栀如林，一艘艘桅杆顶端飘扬着大明赤色龙旗的战船和商船在波峰浪谷之中穿行，顶着呼啸的西风和巨浪向西。

“将军！”带着斗笠的秦丰伸手扶着栏杆、脚步踉跄的爬上船楼，如果不是马塈身边的亲卫伸手拽了他一把，恐怕秦丰凭借自己的力量根本爬不上这长长的楼梯。

走上楼梯，秦丰还有些心有余悸的回头看去，浪涛重重的拍打在船身上，整个宝船都在晃动着，不过毕竟是大明最大的海船，也是大明海军的骄傲，在这样的狂风大浪面前，宝船依旧能够全力向前。这一刹那秦丰心中要说没有羡慕之情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自己的商船队也能有这样的大船，那根本就不担心这样的风浪，也不用担心商船和货物的折损了。

不过秦丰也知道，这样自己也就是想想，因为这样的宝船可不只是拿来对付这种风浪的，只有当宝船展现出来两舷火炮、释放出怒火的时候，敌人才会知道这一艘巨舰有多么可怕。

而这样的宝船如果拿来运送货物，就未免太暴殄天物了，它们所被设计、建造的目的，就是为大明征服新的海洋、征服海洋对面的国家和敌人。秦丰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桅杆顶端飘扬的赤色龙旗，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这一面旗帜和这一艘巨舰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秦兄弟，害的秦兄弟在这么大的风浪中上船楼来找老夫，老夫抱歉了！”马塈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带着老将军一贯的洪亮爽朗，这随时都有可能将人撕碎的风，甚至连他的声音都无法打断。

秦丰急忙伸手按着斗笠顺着声音看去，马塈并没有带斗笠或者头盔，就这么举着千里眼站在船楼上，双脚就像是长了树根一样紧紧的钉在船板上，让这一员老将根本不需要伸手扶住栏杆就能够站的平稳，甚至包括他身边的亲卫们，也都是叉手站得笔直，似乎这晃动的战船并没有对他们产生多少影响。

而秦丰甚至恨不得伸手抱住旁边的柱子。想想自己不过是四十来岁，还比不上马塈这七十的老将，秦丰多少有些惭愧，不过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秦丰上前两步，双手抱拳郑重拱了拱手：“马老将军万万别这么说，老将军老当益壮，小弟真是佩服！”

马塈放下来千里眼，微笑着说道：“秦贤弟无须如此客气，这么大的风浪，着急前来找某，可是有什么大事需要禀报？”

秦丰点了点头，伸手向北面一指，沉声说道：“将军请看，那边就是天竺的南端，从这里绕过去之后，继续向西行驶的话，就是伊尔汗国，过了此处，很有可能会遇到伊尔汗国的水师战船了。因为咱们从海上来往贸易运输，走到也就是这么几条航路，所以伊尔汗国的人想要过来，十有八九也得从这边走。”

“这便是舆图上所标注的‘科摩林角’？”马塈手中的千里眼对准了那个在海天之间隐隐出现的海角，轻轻叹息一声，“一角独立海天之间，还真是天地少有的形胜之地，没有想到天下之大，除了中原、广南和南洋之外，竟然还有如此雄浑壮阔之景象。”

在船队的前方，科摩林角（作者按：今印度最南端，两千多年来一直是印度教的圣地）已经向每一个眺望它的人展现出来自己的雄浑姿态。山崖挺拔，任由海浪千百年来一次又一次的拍打、冲刷，而山崖下银白色的沙滩一直向着远处延伸，沙滩后面的树木在风中不断摇晃着，但是依旧坚强甚至可以说是顽强的站在这沙滩直面大海的第一线。

山崖上可以清楚的看到一处并不是很大的庙宇，就这么耸立在山崖的最高处，面对咫尺之外的狂风巨浪，庙宇的顶端呈椭圆形，但是下面的建筑却是高高耸立，向上顶着这椭圆形的屋顶直冲云霄。

无数的海浪在大风的卷动下怒吼着冲向山崖、冲向天空，而已经越积越厚的乌云，此时也像被天神的怒火硬生生的劈开一般，猛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光亮。

闪电从天而降，像是熠熠发光的利剑，那光芒穿行于狂风、怒海之中。

“轰隆！”一道雷霆在天空中炸响，震的秦丰有些恍惚。

显然眼前这么壮观的景象，对于他这个在海上行船多年的商贾来说，也是第一次见到。

暴雨在下一刻倾盆而下，随着这雨落下来，鼓动船帆的东风渐渐平息，转为带着丝丝暖意的东南风，正是从远处海天之间吹来的，也正是这风带来了这海洋上的暴雨。

“将军，现在是东南风，我们的船队也正好在科摩林角的东南面，如果继续这样走的话，恐怕还不等船队越过科摩林角，就要被海风吹着拍打在那悬崖峭壁上了！”一名将领顶着风大步而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在风中他的呼喊声嘶力竭。

“张都统是什么意思？”马塈没有着急下令，虽然他是此次作战的主帅，但是他毕竟是陆师出身，在这海上还是得问张贵的意思。

几名将领下意识的向另外一边的宝船看去——那是张贵的旗舰所在，这么布置并不是因为张贵和马塈有什么不合，而是为了防止在海上行驶出现什么意外，所有高层将领被一网打尽——一面信号旗缓缓升起。

继续前进！

陆师出身的将领们都轻吸了一口气，而海军将领们毫不犹豫的跑下船楼指挥人手。

“将军！”一名都头有些诧异的喊道，这样硬闯过去未免太危险了，而此时能够出面阻止张贵的只有马塈了。

马塈并没有着急回答他，而是侧头看向一边的秦丰。

秦丰嘴唇轻轻抖了抖，他知道马塈这是在询问他的意见，实际上在场的这几个人，除了忙碌着指挥人手的海军将领之外，都是不折不扣的陆地上将领出身，所以在航海方面还真没有他秦丰看的明白。

当下里顾不上伸手扶歪掉的斗笠，秦丰朗声说道：“启禀诸位将军，草民觉得这样安排并非没有道理。风是东南风不假，但是毕竟刚刚从对我们顺风顺水的东风变成东南风，风力尚小，只要撤了船帆、采取船桨和车轮驱动的方式，完全可以克服，动作够快，可以在风大起来之前渡过这科摩林角，从而趁着这难得的东南风直接向伊尔汗国海岸行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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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四章世路风波多险恶（上）

周围的这些陆师将领听秦丰说的胸有成竹，也都收起了之前愤懑不满的神情，竖起耳朵。

雨水顺着秦丰的脸颊流淌，将他的衣衫全部浸湿，不过此时的秦丰已经没有心思管这些，他伸手在风雨中画了一个圈，朗声说道：“诸位将军，我们现在正处于这科摩林角的东南端，在科摩林角的这一侧，诸位虽然能够看到很长的沙滩，但是实际上这些沙滩周围暗礁密布，而且水底的情况很难摸查清楚，一旦船锚落入水底流沙之中，很有可能根本没有办法拽住战船，到时候偌大的宝船或者后面的商船直接顺着风和海水冲向暗礁或者沙滩，都将是一场无可挽救的灾难，到时候我们面临的麻烦可就不只是逆风而行了，战船搁浅或者触礁，和直接被风吹到那悬崖上没有什么区别。”

包括马塈在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秦丰又不是第一次来到这科摩林角，他说的肯定是真的。

“我们的商船吃水浅，倒还不怕这个，但是海军的战船确实不能冒险，还不如直接顶着风向前走，绕过科摩林角。而且这一带的沙滩平缓、缺少深水良港，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将偌大的船队停下来，”秦丰在军事指挥上可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白，但是要说到这周围的航道情况和行船经验，他可以说是信手拈来，“将船队直接暴露在这风浪中，实际上并非什么好事，一旦有一船松动，这整个船队都有可能分崩离析。”

旋即秦丰伸手向科摩林角北方一指：“而只要我们能够闯过这一片海域，向北沿岸有不少深水良港，平日里商船往来，面对海上的风暴，一般都会选择在那里停泊等候，完全可以容纳的下我们整个船队。张将军虽然没有走过这一段航线，但是手中有详细的海图，并且还有我们商船队的老船长跟在身边，所以十有八九也是这么打算的。”

马塈点了点头，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你们还有意见么？”

“请将军下令！”几名将领都是肃然拱手，朗声说道。

“所有船舱中的弟兄们也都别闲着了，问问海军的兄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现在遇到麻烦了，咱们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说什么也得帮帮场子，也是帮我们自己！”马塈一挥手。

“诺！”将领们高声应答之后飞快而去。

因为张贵旗舰上的信号旗被雨水打湿，所以旋即换成了灯光信号，前面艰难顶着风前进的飞剪快船同时放慢速度，而一艘艘巨大的宝船则是向前推进，在越过飞剪快船之后，宝船同时向中间靠拢，在后面的飞剪快船、大型海船和商船前面构筑出来一道墙壁，向前推进。与此同时，在船队的两侧和后方，同样有一艘艘宝船越众而出，构成高大几乎直冲云霄的船墙。

曾经大明东洋舰队在东渡的时候摆出来的宝船之阵，在这海天之南重现，巨大的宝船是大明海军的象征，平时航海都是作为整个船队的中心，但是在这狂风暴雨中，这些宝船毫不犹豫的顶出来，为所有小船只遮风挡雨，同时也能够有效的防止有小船只被冲散。

宝船之阵，大明海军的强大和团结，大明王朝的雄厚实力和财力以及工业制造水平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随着船上一声令下，宝船两侧的舷窗打开，一支支巨大的船桨直直的探入海水之中，而船舷两侧的飞轮也在海军将士的踩动下缓缓的运转，海水被不断的卷动着向后，一座座巨大的宝船像是在海面上移动的连绵山峦。

西方海船，在逆风情况下，一般都是依靠船桨前进，这样费时费力而且效果甚微，毕竟和大自然的狂风相比，人的力量还是太薄弱了。而在华夏，逆水行舟，还有一个主要的方式，就是战船两侧的飞轮，依靠不断的脚踩，这种飞轮能在转动的同时不断拍打水面，将水向后拨去，而水给战船的反作用力自然就会推动着战船向前，只不过这种技术因为对于船只的稳定性有所影响，所以之前往往只是应用于内河船只。

后来工部对其进行改进，使用更加昂贵但是结实的材料，甚至干脆用铜柱或者钢柱来代替飞轮因为浪大最容易受到摧折的轴心，从而使得装备了飞轮的战船可以在海面上不依靠风力而依靠人力前进。用这种方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决现在海上行船过度依赖风力的问题。

毕竟大明的蒸汽机还在研究之中，否则也用不到这么麻烦。

当然了，这种飞轮的稳定性和可靠性还不是特别好，所以工部也是给海军千万叮嘱，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不要使用。

当然很显然，现在就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至于秦丰，一阵冰冷的海风吹来，让他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方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已经湿透了，刚才根本没有注意到。实际上包括马塈本身在内，所有人早就湿的彻底。在这妖风面前，蓑衣斗笠早就失去了原本的作用，风雨在每一个可能进去的缝隙之中灌进来。

不过看着站在那里端着千里眼的马塈，再看看甲板上呐喊着、奔跑着的将士们，秦丰身上的寒意缓缓的消散，四肢百骸之中似乎有什么在翻腾、涌动，让他心中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此时此刻，他秦丰作为大明的商人，也站在这大明最强大的战船船楼上，在他们的面前，狂风席卷着巨浪、夹杂着暴雨而来，而在他们的脚下，这一艘艘巨舰劈波斩浪，风浪在怒吼，战船在前行！

海洋的恐怖，在一艘艘破浪前行的战船面前，被碾为齑粉。

“秦贤弟，莫要着凉了。”马塈此时也看到身边扶着栏杆向下看的秦丰，忍不住叮嘱一句，秦丰毕竟是商贾不是军人，体质要比他们差不少，“你可是咱们的活地图，刚才如果没有你的话，这帮小子还不知道怎么闹腾呢，老夫可不想没有办法和张将军交代。”

“老将军客气了，分内之事，”秦丰笑着说道，目光却是在下面一道道身影上挪不开来，“老将军，某有一事，觉得还是问出来比较安心。你说我们这一次能不能凯旋？”

怔了一下，马塈旋即哈哈大笑道：“看看这些大明的好儿郎们，你说咱们能不能凯旋？！”

话未说完，马塈已经向着船楼下走去，而他身边的亲卫早就抢在老将军前面帮着甲板上的人一起将船帆收起来。突然想起来什么，马塈在楼梯上顿住脚步，回头看着秦丰，老将军的声音在风雨中依旧分外洪亮：“老弟，这风波是险恶，但是凭咱们的本事，说什么也要在这风浪中闯出一条路来，大明儿郎横扫天下，没什么好怕的！”

马塈爽朗的笑声还在风中回荡，而秦丰沉默的看着马塈的身影，看着他和那甲板上无数的身影融为一体，轻轻的叹息一声，抬头看向如墨的天穹和海角，看向劈波斩浪前进的船队，喃喃说道：

“大丈夫当如是也！”

——————————————

南京城，左丞相文府。

“你轻一点儿。”文天祥背对着自家夫人欧氏端坐，而欧氏正在他的头发之中细细的寻找着，不一会儿就拽出来一根银白的头发，或许是因为欧氏用力大了一些，所以即使是以文天祥的沉稳性格，也忍不住多说了一声。

欧氏知道实际上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力气真的有多大，而是因为自家夫君有心事坐立不安，让欧氏来帮着自己找一找白头发，也算是文天祥给自己放松的时间。

看着自己手上已经积攒了一小把的白头发，欧氏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家夫君实际上也就是三十多岁，这个年龄有这么多白头发绝对不算正常了。但是欧氏也知道文天祥身为大明的左丞相，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到底担负着怎样的责任和压力。

虽然历史上有甘罗十二岁拜相，但是那毕竟是少数。文天祥以三十多岁的年龄从几年前的落寞之人变成现在的大明丞相，甚至连“平步青云”这个词都不合适那来形容了，应该用一步登天最为恰当。只不过因为叶应武珠玉在前，所以文天祥的崛起反倒是没有什么能够吸引人之处了，他是叶应武的军师和首席幕僚，叶应武坐上了皇位，他自然而然应该担当丞相，这在很多人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以至于很多人都忽略了文天祥本身的能力和他并不大的年纪。

毕竟叶应武以如此年龄登上皇位，在江万里等老臣都已经年迈支撑不了几年的情况下，他确实需要一个绝对的亲信来担当丞相，从而确保自己因为崛起太快而并不扎实的根基更为厚重，避免皇权被彻底架空。文天祥可以说是叶应武唯一和最好的选择。

文天祥自己显然也明白别人多少有的看法，所以在处理政务的时候素来都是不要命一般。他本来就是稳重却十分要强的性格，当年科举考试，文天祥能一鸣惊人考中状元，就是他能力和好强性格的体现。

当初跟着叶应武去庆元府，文天祥正处于人生仕途的最低点，心灰意冷，陪同叶应武实际上只是保护自己这个师弟，从而避免叶应武遇到什么危险，并没有想着叶应武竟然能够从那个时候开始，一路借着东风扶摇直上，最后阴阳差错成为大明的皇帝，而他文天祥也就这么成了大明的丞相。

这几年对于文天祥来说恍然如梦，但是他不会沉沦于这梦境中，身为大明之丞相，而且是一个在其余人心中多少有些非议的丞相，文天祥可以说是夙兴夜寐，将全部身心精力投入到了大明的国事之中，也正是因为有他的存在，叶应武肩膀上的担子实际上轻了很多。

而相应的文天祥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沉重的压力、繁多的政事让他早生华发，所以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让欧氏帮着他挑一挑白发。

“夫君，这已经多少天了，你真的不打算面见陛下么？明天可就是大朝会了。”欧氏伸手按在文天祥的肩膀上为他按摩着，有些无奈的说道，“若是到了大朝会上······”

文天祥缓缓靠在椅子上，脸上的神色更加沉重几分。

自从上一次叶应武在御书房中发火之后，文天祥实际上已经有足足四天没有面见叶应武了。大明制度，五日一小朝，七日一大朝，所以算起来明天就是大朝会了，如果文天祥再不面见叶应武的话，且不说两人之间越来越大的间隙和猜疑会不会越来越多，单单朝野之间，对于已经明显露出不合之姿态的皇帝和丞相也会议论纷纷。

虽然现在的文天祥和叶应武还在各司其职，一起维持着整个大明王朝的平稳运转，但是并不代表着朝野这些官员没有注意到政事堂和皇帝之间已经越来越明显的矛盾。甚至就连文家家丁仆人上街采买和娱乐，都在茶楼瓦舍之中多少听到了一些关于陛下和政事堂有矛盾的风声。

现在政事堂中参知政事陆秀夫还在北面，而右丞相苏刘义本来就不想卷入这朝廷和世家的斗争中去，现在更是毫不犹豫的承担下来南下坐镇南洋前线的任务，等于政事堂三位大臣之中实际上只剩下文天祥还在南京城，所以名义上说是政事堂和陛下的矛盾，但是谁都清楚，这分明就是在说文天祥和陛下的矛盾。

这一对曾经并肩作战、相互扶持着一路走到今日的君臣，共同力挽狂澜，也共同支撑起了这日月大明的天穹，所以现在虽然文天祥和叶应武之间的不和没有摆在明面上，但是有心人早就能揣摩出来了，就算是看热闹的书生民众，对于这件事情也很好奇和感兴趣。

所以今天欧氏趁着这个机会，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自家夫君平日里都是坚决站在陛下这一边的，而这一次心中又在犹豫什么。欧氏不相信文天祥会做出对叶应武不利的事情，因为这个家伙绝对不是不知道知恩图报的人，叶应武对于他有天大的恩情，让文天祥做出背叛叶应武的事情，杀死文天祥他也不会干。

现在的文天祥只是在观望，在犹豫，因为叶应武明显占据上风，所以他的态度反倒是没有那么重要了，否则欧氏相信，文天祥肯定是毫不犹豫的帮助叶应武。

“陛下上一次发火，就是气愤某的摇摆不定啊，或许当时没有表明态度，是某这辈子做出的最大失误。”文天祥沉声说道，他脸上的神情看着沉稳，但是轻轻敲打桌子的手指却将他现在内心的挣扎和彷徨表现的淋漓尽致，“但是某现在还是觉得陛下此事做的未免有些过了。”

欧氏轻轻揉捏着文天祥的肩膀，文天祥僵硬的肌肉告诉她自己的夫君有多么的疲惫。她很清楚自家夫君心中是怎么想的，叶应武想要的是将世家彻底打压下去，从而使得大明朝廷对这天下拥有绝对的控制权，进一步避免有一天新的世家和老的世家会再一次控制这天下，使得大明不得不面对分裂的危险，汉朝、唐朝之灭亡，可不就是因为地方势力过于强大么。

而文天祥想做的，其实就是制衡。宋代的国策便是与士人共天下，而这士人基本上都是出身于地方的大小家族，所以实际上宋代的家国政策就是皇帝和官员以及他们背后的家族共同作出决定，事实证明这个政策并不是什么好政策，很容易导致朝廷办事效率下降，再加上宋代的冗官政策，更是使得北宋朝廷臃肿无能到了极致，从而成为靖康之难的一个客观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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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五章世路风波多险恶（中）

北宋还保持了如此国策，但是到了南宋，因为战乱的打击和秦桧、丁大全、贾似道等权臣的更迭，这国策实际上早就名存实亡。

不过话说回来，归根结底文天祥也是士人出身，而且是受到了前宋教育的士人，是受到了宋理宗亲自赐字的士人。对于叶应武如此打击世家，文天祥心中要是没有一点儿犹豫和考量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叶应武如今打击这些前朝留下来的世家，等到文家踏着这些世家的尸骨崛起之后，叶应武会不会又把目标对准文家？

要知道当朝圣上可是年轻的很，还有几十年足够折腾的。

所以文天祥对于叶应武这样做，多少都有些意见，不过他并不想明着表达自己的意见——或许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话应该怎么说——所以就只能像发疯一样埋头在那无数的文牍之中工作。

“无论陛下做的是对是错，你这样等着有用么？”欧氏从旁边侍女手中接过来茶递给文天祥，然后使了一个眼色让婢女退下，“陛下毕竟是当今圣上，是一国之君。现在你和陛下有争执，陛下心里不可能一点儿都不清楚，可是现在陛下这么多天没有任何表示，这说明陛下也在等着，而且很显然他比你更能等，因为他是陛下，真正的生杀大权在他的手中······”

“好了，不要说了，”文天祥突然开口打断欧氏，脸色微微发白，刚才欧氏说出来的话，对于他来说，真是字字诛心，“某知道，某知道！”

欧氏轻轻弯下身，在他的耳畔低声说道：“夫君，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呢，现在的你，不是当初陛下的师兄了，而是大明的左丞相。现在的陛下，不是当初那个在临安三十六花街柳巷闹了事情，还需要你去解救的毛头小子了，而是这天下共主。陛下可以保持对于你的情谊，但是你怎么能和之前一样呢？你对于陛下的意见，可以说出来，但是不能这样坚持。因为这一条路，你们都已经走上来了，并且走出这么远了，你说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回得去么，而且······”

文天祥猛地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夫人，欧氏怜惜的看着他，声音非但没有降低，反而提高了不少：“而且无论是你还是陛下，还想回去么？不要忘了你们当初在那狂澜面前站出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个天下，是为了天下万民不用沦落于胡尘之中，是为了这华夏的江山依旧还在我华夏人手中。到了现在，无论是你，还是陛下，实际上都依旧坚守着这个初衷，只是你们在关于以后的小事上有了争执，这又是何必呢？”

手死死的握着扶手，文天祥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忍不住喃喃说道：“可是陛下······这些年陛下一直都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如果因为某的犹豫，他就······这绝对不是陛下能做出的事情······”

“归根结底，你和陛下，都是为了这个国，都是为了你们当初的梦想啊！宋瑞，你现在这样和陛下僵持着，有意思么？夫君，你要清楚了。现在的陛下可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对你言听计从的叶远烈了，现在他是君你是臣，轮到你需要来听他的时候了，这是你为了实现你的梦想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实际上当初的你，早就明白会有这样的代价，只是当初的你义无反顾，”欧氏站起来，轻轻扶着文天祥的肩膀，触手处传来的颤抖让她有些心痛，但是她知道，没有自己的帮助，自家夫君还是没有办法走出这个怪圈，“而现在的你，为什么犹豫了、彷徨了，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了？”

在欧氏看来，文天祥还是把一切想的太天真了。他文天祥都已经变成现在的样子，更何况叶应武这个一国之君了。从当初的叶使君到现在的大明皇帝，又有谁能保证叶应武对于文天祥一直是以左臂右膀、亦师亦友的心态来对待？

沉默了良久，文天祥不由得苦笑一声：“某原来以为自己是在坚守本心和底线，现在突然间发现，违背了当初宏愿的人，反倒是某。没有想到某年长了，却更糊涂了。这文家的未来，又算得了什么，如果某现在不站在陛下这一边，那么对不起的可不只是文家和自己，还有这个国。”

欧氏没有多说，只是端起来茶杯送到文天祥手边：“茶快凉了，先喝一口，妾身来添水。”

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文天祥喃喃感慨一声：“现在有人想要乱这个国，陛下不管做的对不对，都是为了这个国，都是为了这天下万民，而某竟然还在犹豫不决，甚至这么多天都在徘徊不前······”

“实际上夫君无须自责，毕竟夫君以而立之年身担大明丞相之职，古往今来也是屈指可数，夫君肩膀上担子之沉重，妾身深有体会，夫君每走出一步，所带动的都不是自己，有些犹豫也在情理之中，所以想必陛下也会谅解夫君的苦衷。”欧氏微笑着说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现在陛下和夫君都是这当局者，有所迷惑却在情理之中，不过陛下本来就果断决绝，相比于夫君自然也就更容易走出来。”

文天祥微微颔首，叶应武也是当局者，也看不清楚，但是他索性采取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一力破百巧，最终成功占据了上风。而文天祥的性格和身份，导致他有了更多的考虑，所以到现在依旧身在局中不知所措。

“原本以为某是旁观者，现在才突然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反倒是旋涡的中央，”文天祥有些自嘲的缓缓说了一句，仿佛下定决心一般霍然站起来：“这些安慰某的话就不用说了，快拿外衣，某要入宫面见陛下！”

欧氏点了点头，正想要出门，一名婢女有些慌张的闯进来，甚至险些撞到了欧氏，欧氏刚想要呵斥，那婢女开口说道：“相公、夫人，陛下······陛下的旨意来了！”

“什么？！”文天祥和欧氏都有些诧异的对视一眼。

叶应武的圣旨这个时候来了？这倒是出乎他们两个的预料。

欧氏有些紧张的看向文天祥，之前那个问题她看的清楚，主要还是因为她不在局中的原因，现在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自然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而文天祥轻轻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出去：“请圣旨！”

“文相公不必了！”爽朗的笑声从书房外面传来，倒是让文天祥和欧氏怔了一下。

一名全身披挂的小将大步走进来，正是禁卫军的吴楚材，也正是因为他这一身打扮还有腰间悬挂的皇命令牌，可以让吴楚材没有丝毫阻拦的直接出现在文天祥的书房外面——就算是文家的仆人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拦截皇命钦差。

见到吴楚材，欧氏脸色微变，陛下让禁卫军前来传圣旨，是什么意思？莫非陛下终于还是在文天祥作出决定之前丧失了耐心，打算直接将文天祥抓走么？

这虽然很有可能引起大明朝野的动荡，但是对于叶应武来说，确实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以快速的绕过犹豫不决的文天祥走下一步，也相当符合叶应武快刀斩乱麻的做事风格。

文天祥同样轻轻吸了一口气，不过还是一拱手：“吴统领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文相公千万别害怕！”吴楚材拱手还礼，“末将是逢陛下旨意前来传口谕，陛下前去燕子矶头钓鱼，请文相公一起过去休闲。”

“钓······钓鱼？！”文天祥和欧氏顿时瞪大眼睛，对视一眼之后转而看向吴楚材，一副询问他是不是假传圣旨的架势。

吴楚材也是一脸无辜挠了挠头：“陛下的意思某也不清楚啊，不过文相公还是先过去吧，免得陛下等候。”

文天祥郑重的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多少有些忐忑。

陛下钓鱼，钓的可不是真正的鱼，而是自己啊！

而欧氏一边拿起来文天祥的外衣，一边对着他郑重点了点头。陛下此时邀请文天祥前去钓鱼，至少说明陛下没有打算彻底和文天祥撕破脸皮，甚至还打算亲自出马来让文天祥支持自己。

陛下，果然还是那个叶应武，那个从慈溪和文天祥一起走来的重情重义的叶应武。文天祥显然此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看向身边的欧氏。

欧氏忍不住嗔了一声：“小人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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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滚滚东流，燕子矶头，浊浪排空。

今天有些阴天，所以虽然快到中午，但是实际上并不热，江面上有隐隐薄雾，飘忽不定，将远处的碧水青山全都笼罩在雾气中，不时有渔舟从雾气中穿出，转而又消失。

“夫君为什么非得到这个地方等着文相公？”赵云舒一边打量着叶应武的钓竿，一边有些诧异。有什么事难道就不能好好在御书房说么，非得跑到这燕子矶。

“文宋瑞之所以一直没有找某，是因为他还在犹豫，这家伙性子倔强，是头不折不扣的倔驴，”叶应武负手笑着说道，“但是倔强往往意味着一般不会轻易下决断，他必须做出了十拿九稳的选择，才会走出下一步。现在他文宋瑞犹豫的了，可是某却没有这么多功夫陪着他在这里等着。”

赵云舒微微颔首，以现在大明面对的内外局势，皇帝和丞相之间有隔阂可不是什么好事。虽然现在文天祥和叶应武还是在各自努力做好自己的一份事，但是两人之间始终没有什么交流，只是依靠之前就已经打造锻炼出来的默契，在苏刘义奉命南下坐镇之后，这种局面显然不能再维持下去了。所以文天祥作为大明丞相，等不起，而叶应武又何尝等得起。

“其实文相公相比于夫君，更等不起，因为夫君还有其余的选择。明天就是大朝会了，其实夫君去找文相公也好，不找文相公也罢，文相公的态度今天就能够明了。”赵云舒低声说道。

有一句话她没有明确指出来，叶应武其实没有必要等，如果文天祥不配合的话，那么叶应武完全可以换掉一个丞相。

历朝历代，可从来都不缺想要做丞相的人。

叶应武眯了眯眼睛，一边沿着燕子矶头的石堤走着，一边沉声说道：“某确实不只有文宋瑞这一个选择，但是对于某，或者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文宋瑞确实是一个最好的选择。更何况这些年文宋瑞跟着某，他的实力、他做出的贡献，都是有目共睹的，某不可能说让人取而代之就如此决定。毕竟这是大明的丞相，不是什么随意的阿猫阿狗。”

赵云舒脚步一顿，侧过身看着叶应武，突然间露出一抹笑容：“说一千道一万，实际上夫君你还是舍弃不了这么多年和文相公之间的情谊。夫君尚未登上皇位的时候，和文相公是同门师兄弟，当年如果没有文相公的鼎力相助的话，夫君实际上很难这么快就走到今天的局面，而文相公展现出来的才能，更是让他成为一个标杆，一个夫君善于赏识人才的标杆，所以在文相公之后，才会有更多的人才前来投奔。”

叶应武点了点头：“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那当然，”赵云舒狡黠一笑，“夫君不要忘了，当初后宅这么多姊妹可是有分工的，婉娘姊姊为主，妾身和琴儿姊姊主内，絮娘和琼娘两位姊姊主外，无论是主内还是主外，如果对于夫君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都不清楚的话，那妾身就未免太不称职了，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向夫君交代？”

顿了一下，赵云舒接着上一段话说道：“当然，对于文相公，如果没有夫君的话，可能现在还是蹉跎不得志，可以说夫君的崛起有文相公，而文相公一步步走到今天也正是因为夫君，你们两个名义上是君臣，又是师兄，但是在妾身看来，实际上更像是两个互相搀扶的袍泽弟兄。”

叶应武沉默了良久，方才露出一抹笑容。

袍泽弟兄，虽然他和文天祥除了在慈溪城头之外，并没有再一起上过战场，但是他们两个一起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和蒙古人、和贾似道斗智斗勇，方才有了现在的大明。官场和国家朝堂这两个战场，相比于沙场可又有它自己的凶险，而在这官场上，正是文天祥和叶应武背靠背、一起走到了今天。说文天祥是叶应武的袍泽弟兄，似乎还真没有问题。

“说的没错啊，”叶应武看着近在咫尺的奔流大江，“某把文宋瑞当成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所以哪怕是某明知道自己还有其余的选择，但是还是愿意等他，哪怕是某知道应该让他自己醒悟才对，但是某还是想要先劝他一下，因为他不只是某的臣子，还是袍泽。”

“夫君，”赵云舒伸出手轻轻搂住叶应武，柔声说道，“夫君你知道么，听到夫君这么说，妾身真的很感动。”

“这有什么？”叶应武怔了一下，不过还是环住她的纤腰，美人投怀送抱，没有不占便宜的道理。

赵云舒抬起头正色说道：“妾身知道，夫君就算是将文相公拿下，实际上也无可厚非，因为夫君所作所为是为了这个大明，是为了这个国，是为了天下黎民，但是夫君还是愿意留下来等等文相公，这说明夫君还没有彻底变成一个冷血的君主。夫君是君王，变得冷血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夫君并没有，甚至这帝王家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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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六章世路风波多险恶（下）

江风吹动着燕子矶头的旌旗，也吹动着叶应武和赵云舒的衣衫。

“你呀，”叶应武看着怀中的赵云舒，轻笑着刮了刮她的瑶鼻，“某是谁，某可是叶应武，谁说皇帝和大臣之间就只能是严苛的君臣关系，又有谁说后宫之中就不能连温情都没有？自古磨难帝王家，但是这绝对不是帝王家已经注定了的模样，某叶应武来到这个时代，从襄阳······不，从慈溪开始，就是为了改变这个时代，改变这些传承了千百年几乎成了习惯规则的条框！”

不管赵云舒的神情，叶应武只是抬头看着茫茫苍天，自己自失一笑：“不改变些什么，某岂不是白来了。”

赵云舒轻轻颤抖一下，虽然她并没有怎么听明白叶应武的感慨，但是她能够清楚的感受到，叶应武语言之中的平静。

这句话叶应武说得很坦诚。

赵云舒点了点头，突然间想起来什么，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鱼竿：“可是你还没有解释，为什么非得跑到这燕子矶头来钓鱼？谁都知道这钓鱼的典故，可那是姜太公来钓周文王，你这样岂不是乱了尊卑么？”

叶应武淡淡答道：“某不想以君王的身份来命令文宋瑞，找到一个山水不错之地，煮茶钓鱼，和文宋瑞谈谈心，岂不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么？”

顿了一下，叶应武伸手在前方的山水一指，露出一抹笑容：“更何况某在这里垂钓，看上去是钓的文宋瑞，但是实际上是钓的所有人，钓的是这天下。文宋瑞上钩了，顺着某鱼线的方向来，这天下，自然也会跟着某的手掌所向！”

顺着叶应武手指的方向看去，大江奔流，青山如线，赵云舒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自家夫君的王霸之气，已经越来越能收放自如了。更主要的是，那个在御花园中愁眉不展的叶应武显然已经远去，此时此刻站在燕子矶头的叶应武，指点江山、睥睨天下。

刹那间赵云舒不可遏制的想到了自己的爹爹，那个在深宫之中醉生梦死的瘦弱男人，虽然他给了赵云舒足够的父爱，并且为赵云舒支撑起一片没有风雨的小小天空，但是在这一刻，赵云舒能够清楚的认识到，自家爹爹连给叶应武提鞋的身份都不配，只是可怜自家爹爹当初竟然还执迷不悟，以为自己能够战胜叶应武。

殊不知，叶应武或许至始至终都没有将赵禥当做自己的对手。

“想什么呢？”叶应武轻笑着说道，手已经开始不老实了。

“大庭广众的，你干什么！”赵云舒一把抓住这个家伙的手，自己一走神他就开始没羞没躁，刚才那个年轻的帝王似乎在转瞬之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无赖。

叶应武一本正经的回答：“我家舒儿这么好看，飘飘然若洛神凌波，某当然就没羞没躁、克制不住了。”

赵云舒佯作气恼，不过终于还是没有绷住脸，唇角微微一扯，旋即笑靥如花，被心悦的人赞美，虽然不管叶应武这家伙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假意，心中都会开心。

“微儿你小心一点儿！”恰在此时，一声惊呼响起，慌乱的脚步声一下子打乱了燕子矶头的宁静，惹得赵云舒急忙回头看。

而叶应武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么好的机会，就算是没有办法真的在这朗朗乾坤下做出什么没羞没躁的事情，但是也可以沾点儿便宜啊，怎么就被搅乱了。不过他还是趁机捏了捏她柔滑的脸颊：“你家微儿还真是让人头疼啊，惠娘和格桑两个人都看不住她。”

“还不是你惯出来的！”赵云舒愤愤不平的说道，顾不上叶应武趁机占自己的便宜，扯着他的衣袖急忙赶过去。

码头上，惠娘和格桑两个人正死死拽着赵云微的衣袖，这小丫头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探入江水之中，冰凉的江水显然刺激了她一下，让她忍不住咯咯娇笑。而惠娘伸手将赵云微拽上来：“好了，微儿，你再往前冲的话，我和你格桑姊姊可就真的护不住你了，掉下去的话怎么办？”

微儿有些不高兴的嘟起嘴，而叶应武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微儿，你不要着急，大哥哥已经让镇江府水师派一艘快船过来，等会儿你们就到船上游览这大好江山如何？”

“好啊！”赵云微顿时露出笑容。

而惠娘和格桑齐齐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自己许下的倒是不少，到头来还不是她们带孩子。赵云舒也忍不住娇嗔一声：“你就知道带着她吃喝玩乐，这孩子这么带下去可怎么行。”

叶应武顿时皱了皱眉：“这脏水怎么能泼到某身上？你们平时对微儿严加管教，如果某还不带着她吃喝玩乐的话，那这孩子岂不是一直都在读书写字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假，但是只有吃喝玩乐，行行都懂，才能过得快乐。”

“强词夺理！”惠娘秀眉微蹙，娇嗔道。

而赵云舒轻轻一边给微儿整理衣襟，一边看向叶应武：“夫君，这样下去以后这孩子怎么嫁人啊？”

叶应武怔了一下，而赵云微当即一口喊出：“我不嫁人，我要和大哥哥在一起！”

惠娘和格桑顿时忍不住笑出来，而赵云舒俏脸微微发白，终究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叶应武轻轻揽过她的肩膀，伸手在赵云微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只要大哥哥还在一天，就能养着你！”

就在这时，马蹄声传来，小阳子拽住战马，一跃而下：“末将参见陛下、诸位娘娘。陛下，文相公的车驾已经过来了！”

“来的倒是快。”叶应武轻笑一声，“你们先上船吧，某和宋瑞在这里钓鱼就成。”

赵云舒和惠娘等人自然知道事情之轻重缓急，当即纷纷点头。而叶应武看着早就准备好的钓竿，忍不住笑了一声：“这鱼儿，终于来了。”

叶应武看着越来越近的马车，一言不发。

文宋瑞，某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要你还有点儿脑子、心中的那一团火还没有熄灭，就知道应该怎么办吧。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你浴血厮杀，终于还是没有挽回这天倾。到了这个时代，某给了你这个机会，带着你做到了堪称奇迹的力挽狂澜，一步步走到了现在，走到了华夏上下数千年来崭新的高度。

那一个时空七百年前，你一腔热血对得起华夏。

在此时，希望你也能对得起大明、对得起某。

你从来没有让某失望过，希望这一次也不会。

马车在叶应武面前稳稳的停了下来，车帘子掀开，一身白衣素袍，看上去颇像普通读书士子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出来，见到负手站在大江边上的叶应武，当即郑重一拱手。

而叶应武静静看着文天祥，心中思绪千回百转。

当文天祥抬起头来看向叶应武的时候，叶应武露出来一抹笑容，而文天祥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嘴角边同样浮现出笑意。

恍惚间，有如多年前临安街头。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

南洋，科摩林角。

巨浪拍打在战船身上，旋即化为无数的白色飞沫。狂风卷带着暴雨洗礼着每一寸甲板，所有站在甲板和船楼上的人实际上都已经浑身湿透，所以蓑衣斗笠什么的都扔到一边，直接赤着脊梁干活。

“左侧，左侧飞轮故障！”一名都头慌张的冲上甲板，顾不得雨水一遍一遍冲刷他的浑身，冲着船楼上张贵所在的位置一边挥手一边奔跑。而整个甲板上的将士们也都听到了他的呼喊声，一道道目光顺着这都头的身影看向船楼。

“怎么回事？”张贵沉声说道，谁都可以乱了阵脚，但是作为整个军队的统帅，他必须保持冷静。

那名都头喘着气说道：“现在还在排查，有可能是哪一个零件坏掉卡住了，或者有可能是因为海水中的海藻缠在了飞轮的轮叶上，如果强行运转的话，很有可能导致左侧飞轮损坏。”

“船上工部的人是怎么说的？”张贵皱了皱眉，每一艘战船上都有随行的工部工匠，毕竟这种大型器械一旦遇到问题，还是需要他们来主持抢修。

“海上风浪太大，在船身内根本弄不清情况！”都头有些无奈的回答，“必须要找一个合适的避风港将船停下来，到时候可以放下小船，但是现在这风雨，就算是下船估计也是有去无回！”

张贵神情一凛，看着越来越近的科摩林角，咬着牙说道：“到了这个关头，没有那么多选择了，传某将令，让左侧宝船降速拖拽旗舰，其余战船脱离旗舰，继续向前前进，另外将这里的消息报告给右侧马老将军的战船，让马老将军暂时指挥舰队前进！”

“将军！”周围的几名将领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色，旗舰是一支舰队的灵魂和核心所在，而张贵现在这么做，显然是做好了放弃旗舰、让其余战船继续前进的最坏打算。

张贵伸手扶着栏杆，看着前面波涛汹涌的大海，暴雨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带着冰冷寒意：“这一带狂风巨浪过于危险，宝船体型巨大，还有在风浪中自保的可能，但是飞剪快船、商船等船只体型较小，如果没有宝船的遮挡掩护，很有可能出现危险。当务之急是抓紧脱离这风雨。两条宝船留在后面没有什么大碍，但是其余的船只不应该也跟着在这风暴中冒险。听从命令！”

“诺！”几名将领同时应了一声。

而张贵下意识的微微侧头，看向马塈战船所在的位置，昏暗风雨中，那艘战船上同样闪耀着灯光信号，旋即缓缓向前，而其余的宝船也都跟在新的旗舰后面，至于位于张贵座舰左侧的宝船则漫漫退了下来，尝试靠近以拖拽的方式牵引这艘出现故障的船。

此时此刻站在新旗舰上的马塈，也是脸色铁青，哪一艘船出事都可以轻松应对，可是谁曾想到出事的竟然是旗舰，所以就算是马塈之前真的没有统带过海军船队，现在也得临危受命顶上来，毕竟南洋舰队在这里除了张贵之外，往下就已经是师长一级的了，如果让他们来做统帅，就等于将马塈视为无物，必然会导致陆师的意见，张贵不傻，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更主要的是这又不是打仗，所以以马塈的统筹能力，再加上下面各个船长的配合，完全可以面对这样的危险局面。

“传令，让船队收缩，不过注意战船之间的距离，不要发生碰撞！”马塈须发飘扬，声音一如既往的洪亮。而战船上负责灯火交流的士卒急忙晃动手中的火把。

狂风暴雨中，一艘艘战船在明军将士精湛的操控下变阵，而最前面的两艘宝船，此时已经越过了科摩林角。

“将军，这雨好像小了不少。”一名浑身湿透了的将领快步跑上船楼，“根据前面船只传来的消息，我们马上就要驶出风暴了。”

马塈下意识的抬头看去，远处的天空朦朦发亮，和头顶上乌黑色的云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甚至就连上方云层实际上也在缓缓散开。

“雨停了！”一名士卒惊喜的喊道。

科摩林角逐渐从战船的前方转移到中间，又转移到后方。飞轮和船桨拍打水面的声音取代了刚才呼啸的风声和“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雨声，海风中虽然还带着浓浓的潮意，但是至少雨是彻底停了。

东南风呼啸着吹拂着每一个人的后背，一张张白帆在海军和船上陆师将士的注视下舒展开来，旋即被风吹卷着鼓起，原本在狂风巨浪中艰难前进的战船，此时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推动，骤然加速。

辽阔的海天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咱们出来了！”一名士卒猛地扬起手臂。

片刻沉默之后，犹如浪潮的呼喊声在甲板上和船楼上回响。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的将士们拥抱在一起，狠狠拍打着同伴的脊背。一顶顶斗笠和帽子被扔上了半空，而象征大明的赤色龙旗也缓缓的升上了桅杆，在风中尽情的舒展着。

“大明万岁，陛下万岁！”马塈身边的年轻将领们早就和士卒们一起欢呼，即使是几个年长的将领，也是忍不住默默念叨着。

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世上竟然还会有如此凶险的风暴，更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驾驶着天下最好的战船和这风浪拼搏，最终战胜了它们、来到了这一片崭新的海天之中。

新的世界向这一支有些凌乱和狼狈的船队敞开了大门，在风中飘扬的赤色龙旗意味着大明军队即将进行的征服。

马塈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身后，乌云虽然还追在船队后面，但是来势早就没有了之前的汹涌，甚至就连海浪都轻柔了不少。天空中虽然还寻觅不到太阳的身影，但是确实已经放晴。而最让马塈担心的，还是落在后面的两艘宝船。

风是东南风，所以这乌云还要追着船队直到风向改变，以宝船、飞剪快船甚至商船的速度，根本不用担心这些，可是毕竟张贵的旗舰出了故障，即使是有一艘宝船在一侧拖拽，速度也会慢上不少，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将要在那狂风暴雨中坚持更久，怎能不让马塈担心。

正当马塈准备派遣两艘快船回去支援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咚咚鼓声，旋即火炮特有的沉闷响声将整个海面上的宁静全部打破！

甲板上欢呼的士卒诧异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而马塈也急忙举起来千里眼。就在海平面上，一艘艘造型和明军战船有很大区别的大船呈现出自己的身影，而炮弹掀起的水柱就在那些战船周围不断升起。

一面象征蒙古的黑色旗帜在那些战船的桅杆上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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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七章回从扬子大江头（上）

在前面开路的两艘明军宝船已经缓缓横过来，刚才那一排试探性的炮火显然就是它们打出的，而咚咚的鼓声也是从这两艘宝船上响起，说明前方遭遇敌人。

后面听闻鼓声、看到悬挂出来战旗的明军战船，飞快的集结调整，原本被风暴吹卷的七零八落的宝船之阵快速变化，后方的宝船顶到前面，在旗舰的左右两翼排开，而更多的飞剪快船则在宝船的缝隙中驶出，结成编队在宝船前方来往游弋，所有战船的炮口舷窗都打开，一尊尊火炮被推出炮口。大量的巨型床子弩和投石机，也都随着机关的开动而升上甲板，士卒们来往跑动，火铳手和弓弩手在船舷两侧整队，而更有手持神臂弩的士卒直接爬上桅杆，他们的站位在桅杆上的吊篮中。

南洋舰队虽然在征服南洋之后并没有再经历过什么大战，但是这些年训练却是从来都没有松弛下来，毕竟他们是大明战果最雄厚的舰队，是大明维持海上丝绸之路和南洋统治的根本所在，更何况他们继承的还是号称天下第一的前宋水师。

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南洋舰队等待一个能够证明自己的猎物已经太久了，还有什么比蒙古鞑子的水师船队更好的猎物么？

所以当这些蒙古战船出现的时候，不需要马塈做什么战前动员，整个舰队所有将士都已经提起了一口气。他们需要有敌人的鲜血来证明自己，这鲜血不是南洋那些没有开化的土著，也不是东洋那些操控着舢板的东瀛人，而是能够和明军战船相较量的真正的对手。

现在迎面而来的这一支水师船队，显然就符合这样的要求。

“蒙古鞑子的战船？”对于这种战船的样式并不清楚，但是马塈很清楚这黑色的旗帜象征着什么，当下里他一边用千里眼看着这一支突兀出现的敌人舰队，一边问身边的一名海军旅长。

“应该是伊尔汗国的水师战船，之前也有商船带来情报告诉我们，伊尔汗国的水师也出动了，主要目的是为了走海路为陆师运送粮草，并且还有可能想要打劫我大明的商船。”那旅长点了点头解释道，“这科摩林角已经是天竺的最南面，所以很有可能是为了后者，毕竟我们征调了南洋半数的商船，再加上之前就得到了提醒，所以这条航道上的商船数量大大减少，这些蒙古鞑子的战船估计也是找不到目标，所以不得不沿着海岸南下。”

而听到消息快步走上船楼的秦丰，也点头说道：“继续向北不远处就有一个规模不小的避风港，平时我们的商船也都是选择在那个港湾之中躲避风暴，这一支蒙古船队很有可能是从那里南下准备绕过科摩林角的。如果我们想要歇一口气的话，最好也是到那避风港之中。”

“狭路相逢啊，”马塈感慨一声。

周围的明军将领们也都屏住呼吸，看着正在变阵的敌人和己方船队。双方已经箭在弦上，海战一触即发。

逐渐平静下来的海面上，一艘艘战船缓缓调转船头。在马塈的座舰上，将旗已经升起来，而旗舰两翼护卫的宝船同时向前，从原本一条直线变成“V”字型，而两艘宝船则留下来横在商船之前保护商船。

伊尔汗国水师同样开始变阵，风是东南风，对于处于西北方向的他们当然不利，一艘艘虽然比不上明军宝船庞大，但是体型已经远超过后面明军运兵商船的战船缓缓调转船头，向着东北方向移动，一来可以拉开和明军海军之间的距离——刚才明军海军的第一轮炮击就快打中蒙古战船了，它们当然要先撤出明军火炮的射程。

伊尔汗国的战船要比宝船快一些——毕竟宝船体型庞大——但是要比飞剪快船满上很多，显然伊尔汗国的将领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根本没有打算抢夺容易集中火力的“T”字头横位——如果伊尔汗国水师从明军海军之前作战之中学到这个战术的话——而是直接向东北之后折而向南，其目的自然也很明确，以一字长蛇阵快速穿插。

如此布置，既能够以前面开路战船受损为代价，避免全部战船受到火炮的打击，又能够以最快的速度靠近明军战船队列，从而发挥伊尔汗国战船上投石机等近距离大威力器械的作用。

即使是马塈并没有真正的指挥过海军作战，此时也看出来了伊尔汗国水师的意图，心中暗暗赞叹一声，果然是一个强劲的敌人。而旁边的海军旅长也低声说道：“将军，咱们如果这样直直的迎上去的话，很难对敌人造成杀伤，如果让伊尔汗国的战船靠近，我们肯定会吃亏，毕竟他们一路向南，不一定是为了真的和我们交手，还有可能是奔着商船去的。”

马塈就算是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更何况作为一员宿将，他对于水师和海军作战方式，并不是没有研究。这样的局面还没有到让他难以掌控的地步。

随着马塈沉稳下令，原本排成倒“V”的宝船阵列开始变化，左翼战船同时加速，犁开逐渐平静下来的海面，在海面上划出一个大弧线，以左翼距离旗舰最远处的那艘宝船为首，直扑向伊尔汗国船队的中段，而右翼船队则减速停下来，横过船身，正正对着迎面而来的敌人，占据横位，只要马塈一声令下，战船侧舷的火炮可以集火当先的那艘伊尔汗国战船，负责指挥的右翼南洋舰队师长拍着胸脯保证一刻钟之内就把它送入海底。

而大量的飞剪快船也同时动起来，分成两个队列向前突出，显然准备随时穿插伊尔汗国的战船队伍，只要他们有任何破绽或者空隙，这些飞剪快船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去，将他们的队列彻底打乱。

飞剪快船虽然体型不大，而且装备的火炮不多，但是要说速度，恐怕在场的战船谁都不是它们的对手，所以马塈毫不犹豫的将这些飞剪快船放出去，只有脱离宝船的束缚，它们才能展现出来自己的实力。

这算起来还是飞剪快船第一次参与大规模海战，无论是马塈，还是下面的诸多将领，都期待着它们的表现。

马塈这样的布置实际上只是最正常不过的战术，但是面对一头撞上来的伊尔汗国船队，这样的布置合情合理，只要各艘战船配合得当，伊尔汗国船队就是自己撞到网上来的猎物，等待他们的只有一场不折不扣的大屠杀。

伊尔汗国船队也开始再一次变阵，原本从北向南顶着风艰难向前的船队从中间断开，前面的一半战船飞快掉头，转为自东北向西南方向，而后面的战船则依旧保持这样的前进方式，不过速度降了下来，显然不再是为了直冲向正面排成横阵的明军战船，而是为了迎击以弧形航线包抄的明军左翼船队，伊尔汗国的战船相比于宝船在速度上占了优势，所以能够很从容的完成变阵，而明军将领只能眼睁睁看着干着急。

“鬼蜮伎俩，”一名明军旅长不由得冷笑一声，“双方战船的实力摆在这里，就算是抢不到横位，难道咱们就会怕了你？”

而马塈眉毛一挑：“这些蒙古鞑子不是想要占据优势，而是在拖延时间。他们也不傻，明白单单凭借自己战胜不了我们。这不，又有一群猎物送上门来了，就看咱们有没有这么大胃口了。”

所有将领都顺着马塈所看的方向看去，又是一支战船数量不少的伊尔汗国水师船队出现在海平面上，这一支队伍是贴着海岸线而来的，一边南下，一边开始向西运动。

将领们的脸色都是微变，伊尔汗国的水师也是讲究的精悍，所以船只数量不多却并不好对付。而眼前这两队水师战船数量同样不少，十有八九是伊尔汗国水师的主力了，这一战突然间变得有些悬念。

一道道目光落在马塈身上，而白发老将军在船楼上站得笔直，冷声说道：“不管多少蒙古鞑子，既然来了，那就把他们全都送到海底！”

老将军的声音洪亮，落地有声，而在他的头顶上，大明的赤色龙旗正在桅杆顶端猎猎舞动，旗帜上的金龙张牙舞爪，向着海天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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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矶头，云雾笼罩山川。

“陛下真是闲情逸致，来这里钓鱼。”文天祥笑着说道，两个人都是一般无二的白衣素袍，看上去就像是两个游学的书生士子，这一身打扮让文天祥恍惚间有一种回到当初和叶应武从临安离开前往庆元府时候的情况。

两个人，两匹马，一样的普通衣衫，而那时候的叶应武，胸怀大志却隐藏的很深，那时候的文天祥，前途未卜却还对未来抱着一线希望。而此时此刻，当初有些落魄的两个人已经站在了整个天下的顶端。

叶应武一边整好以暇的坐下，一边微笑着说道：“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更何况朕现在就算是不想来这里钓鱼也没有办法了。”

怔了一下，文天祥旋即意识到这是叶应武在调侃自己，叶应武什么都不干来这里钓鱼，是因为没有事情可以做，而原因便是文天祥不配合他的工作。当下里笑了一声，文天祥同样撩起来衣袍坐下，看着一动也不动的鱼竿：“陛下看着这江中可能钓的上来鱼？”

叶应武拍了拍文天祥的肩膀，一本正经的说道：“爱卿你可不能气馁，因为朕是空手来的，而且马上就要正午了，你不会不饿吧，咱们如果钓不上来鱼的话，那中午可就要饿肚子了。”

苦笑一声，文天祥看着两个人面前的两根鱼竿，就凭这两根鱼竿陛下就想钓上来多少鱼，未免有些痴心妄想吧？

叶应武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文天祥的表情，只是微微眯眼说道：“我们两个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坐在一起谈谈天了吧。”

不知道叶应武到底有几个意思在其中，文天祥只能尝试着点了点头：“自从大明建立以来，政务繁忙，无论是陛下还是臣属，都披星戴月，为了公务而忙碌，自然也就没有这么多时间了。”

“有些事情，如果不交心的话，还真是很难理解清楚啊。”叶应武无头无脑的说道，微微侧头看向文天祥，“这一次确实让爱卿捉难了，但是万事万物，总不能就此拖着，爱卿是大明的左丞相，想必也知道现在大明面临的危险，看上去北伐胜利、国内繁荣，但是实际上无论是草原上还是南洋上，战火依旧还在燃烧，并且胜负难定，至于国内······”

叶应武没有再说下去，目光重新挪到鱼竿上，仿佛刚才那些话都只是无心之举，叶应武的注意力至始至终都没有从平静的江面上挪开。这些事实文天祥也是心知肚明，所以根本不需要叶应武再说的多么明白，实际上现在叶应武需要的就是文天祥的态度。

所以叶应武也没有什么好绕圈子的，开门见山，问的就是文天祥到底要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臣明白，”文天祥沉声说道，咬了咬牙，“臣是大明之臣子，是陛下之臣子，陛下之命令，臣自当赴汤蹈火。”

此话斩钉截铁，让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无论文天祥到底是情愿还是不情愿，至少此时此刻的文天祥是下定决心站在自己这一边了。而恰在此时，叶应武身前的鱼竿晃动了一下，叶应武眼疾手快，猛地一拽鱼竿，一条并不算很大的鱼甩着尾巴跳出水面。

文天祥哈哈笑着挽起来袖子抄起旁边的网兜：“陛下小心，臣来将这鱼网住。”

这条草鱼虽然不长，但是劲道倒是不小，不断地晃动尾巴，水滴甩的叶应武和文天祥身上都是，而叶应武狠狠一提钓竿，那鱼已经准确的落在文天祥拿着的网兜中。而文天祥一边解开鱼钩，将鱼放在早就准备好的水桶中，一边笑着说道：“陛下开门大吉啊。”

叶应武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着桶中的鱼说道：“你可别光顾着拍马屁了，这鱼是朕自己钓上来的，你要是想吃可没门，要吃的话自己有本事钓上来一条！”

叶应武话尚未说完，文天祥的鱼竿也是晃动了一下，而文天祥急忙拽住鱼竿，笑着说道：“真是承陛下吉言，臣这里也来了。”

这上钩的是一条和叶应武的草鱼差不多长度的鲈鱼，叶应武一边帮着文天祥将鱼捞上来，一边点了点头：“这鲈鱼估计是你文爱卿的拥趸，一听到文爱卿要挨饿了，可不就自己抓紧找上门来。”

文天祥重新挂上饵食，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皱说道：“陛下此言差矣，若是有这等不顾性命也要来溜须拍马之辈，臣岂能让它得逞，所以等待它的下场就只有变成腹中之食！”

“说得好！”叶应武一拍手，旋即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天下官员都能够像文爱卿这样，那么何愁不安宁？”

“陛下，”文天祥重新甩出鱼竿，“世上之人，没有十全十美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酒色财气，多少都会让人产生向往之意，所以陛下也没有必要苛求，当然了也不能放纵。凡事都有一个界限，而陛下所要做的就是保证所有人，无论是官员、百姓而或是军队中的将领和士卒，都不越过这一条界限，臣以为，只要在这条界限之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一旦超过这一条界限，应当严惩不贷。”

叶应武点了点头，醉翁之意不在酒，文天祥可不会这个时候真的和叶应武讨论什么“酒色财气”的事情，他说的这个界限，实际上还是在指那些正在意图挑战大明朝廷的世家和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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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八章回从扬子大江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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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文天祥至始至终还是反对叶应武将所有的士族全都打压下去的，因为有的时候将敌人赶尽杀绝反而会适得其反，尤其是当这种对决已经上升到国家统治层次的时候。

“陛下，做事还是要留一个底线，”文天祥沉声说道，“治理国家最重要的还是‘制衡’两个字，如果陛下一味的重用一些而打击另外一些的话，迟早会出事，这也是臣之前一直犹豫不定的原因。”

叶应武轻轻嗯了一声：“那爱卿你觉得朕现在应该如何是好？”

文天祥沉吟片刻，笑着说道：“实际上这件事并不是那么难解决的，陛下还记得当初是怎么处理吴革等人的么？”

轻轻呼了一口气，叶应武点了点头。吴革等人当初在尤宣抚的唆使下叛国谋反，叶应武为了防止引起更大的恐慌，所以并没有按照惯例诛杀九族，而只是将吴革等主犯凌迟处死，而其余的家属实际上都是从轻发落，以表示大明朝廷绝对不是为了滥杀无辜、宣泄愤怒。

而文天祥提到“吴革”，自然也是建议叶应武采取当初对付吴革的方法，对于这一次作乱的家族，只对付其首要人物，实际上打击了这些人，这个家族至少也要萎靡不振一段时间，而且也给了他们足够的教训，只要他们不傻的话，还是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自处的。

而如果大明继续用重典对付这些世家，甚至不惜将其赶尽杀绝的话，那么很容易引来其余还在观望士族的抵抗，毕竟今天屠刀落在了这些世家的脑袋上，谁知道哪一天会不会也落在他们的头上？一个家族的举动，讲究的就是未雨绸缪，要为家族“百年计”，所以这样做很有可能适得其反，反而将很多观望的家族推到朝廷的对立面，这是文天祥不想看到的，对于叶应武也不是什么好事。

朝堂争端，不同于战场厮杀，一切都要有一个度量和底线，只要不超过这个底线，那么整个王朝就能够平稳的向前运转，而超过这个底线，双方将朝堂争端演化为你死我活的党争，那么朝廷和国家本身的向前发展，自然就会因为政策的不稳定性和官场的剧烈变动而受到沉重打击。

北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守旧派和改革派之间的斗争发展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双方轮流上台执政，并且在上台之后毫不犹豫的贬斥对方的政策、大幅贬谪对方官员，使得到最后党争已经白热化，严重影响到了国家的稳定性。到了南宋末期，贾似道和江万里等人的争斗同样残酷，甚至让叶应武在对付蒙古的时候，也不得不提防随时都有可能从身后捅过来的刀子，所以可以说叶应武本身也是一个党争的经历者和受害者。

因此文天祥这么一说，倒是让叶应武警觉起来，如果他把士族打压的太厉害的话，等到之后士族缓过劲来，会不会更加拼命的报复踩着他们上位的工商阶级？到时候这党争可就不再是士族和世家之间的斗争了，而是几个社会阶级之间的斗争了，这样的斗争即使是并不激烈也会沉重阻碍社会的向前进步，甚至会使得社会出现倒退。

“陛下所需要做的，无非就是萝卜加大棒罢了，”文天祥沉声说道，“现在陛下这大棒已经挥下去了，所需要的就是萝卜，告诉其余还在观望的士族，朝廷并不是想要对整个士族动手，而只是因为这几个士族实在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所以朝廷必须要有一些措施。”

“朕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现在朕能够想到的，也就是两点，”叶应武斟酌说道，“一个是将未完成的殿试尽早举行，再这样拖下去的话没有办法向天下士子交代。第二个就是为皇长子挑选少傅和伴读，毕竟孩子也大了，得开始读书了。”

这两点是文天祥早就料到的，而且无论是他还是叶应武都清楚，这两条还远远不足以让世家们安心，毕竟这对于朝廷来说，都是早晚得施行的事情，如果用这两条来安抚士族和士子们，就未免有些草率和敷衍了。叶应武显然正是因此，而不得不向文天祥求教。

“其实陛下，还有一个不错的选择。”文天祥沉声说道。

叶应武盯着水面上随着清风摇晃的钓线：“但说无妨。”

“前宋亡了，作为新朝，陛下可以下令编撰《宋史》了。”文天祥看向叶应武，“编撰《宋史》，绝对是一个浩繁的工程，单单凭借翰林院和学士院的人手根本不够，所以陛下不妨趁着这个机会，向各个士族要人，毕竟这些世家衙内和子弟都是出身名门，自幼饱读诗书，在编书这上面，对于他们来说是不错的历练，而对于朝廷来说，也是不错的人才，并且朝廷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考验一下这些世家子弟。”

“对于那些世家来说，派人前来编纂史册，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叶应武笑着接了上去。

为前朝编撰史书，是后朝朝廷和史官义不容辞的责任，通过修史，更能够说明新朝取代旧朝的名正言顺，是非常好的树立统治威信的工具。在另外一个时空中，灭亡南宋的蒙古人，刚刚从马背上下来就迫不及待的为前宋编撰史书，所为的自然是向汉人强调自己取代前宋、拥有华夏天命的正确性。

当然这样匆忙编纂史书也有弊端，即使是当时主持编撰的是蒙古人中的英雄豪杰人物——脱脱，但是毕竟蒙古人和汉人还是有很大差距的，所以导致《宋史》在后世饱受诟病，甚至被人指责还不如《永乐大典》之中的《宋会要》。

想到《永乐大典》，叶应武突然震了一下，猛地回头看向文天祥，自己怎么就忘了《永乐大典》呢，与其为前宋编纂史书，为什么不直接仿照《永乐大典》和《四库全书》的初衷，编纂一套华夏文学、历史等等各方面书籍的汇总全书呢？

“陛下？”文天祥被叶应武的异常吓了一跳。

“爱卿，你说如果朕召集人手，将古往今来华夏各式各样的书籍进行汇总、整理、编辑如何？”叶应武声音甚至都有些颤抖，“华夏上下数千年，确实是需要有这么一套书，来表示我民族存世之伟大所在。”

文天祥怔了一下，直接伸手抓住了叶应武的手腕，甚至顾不上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失礼，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得也变得颤抖，甚至还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陛下，此言当真？！”

“如何不能当真？”叶应武眉毛一挑，佯作生气。

“陛下此举，当为千古未有之盛举！”文天祥喃喃说道，甚至已经有些语无伦次，“臣，臣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叶应武轻笑一声，没有多说，别说是你没有想到，连某如果不是因为编纂《宋史》的事情，恐怕也不会想到。而叶应武自己也很清楚，编纂这么一个大部头的百科全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于现在的文化界从未有过的盛事，意味着真真正正的千古流芳。

而士人博取功名，所为的可不就是一个青史留名么。所以当听到叶应武这个决断的时候，甚至就连文天祥都有些情难自禁，如果叶应武真的能够做出这样的打算，那么肯定会引起各个士族甚至是整个士林的极大好感。

“这件事非同小可，是千秋功业，”叶应武沉声说道，既然想要修纂一部堪比《永乐大典》的史册，那就不能敷衍了事，更不能像某位十全老人一样，名义上是编书，实际是为了抹去所有对于自家不利的言论，“无论是你我，还是任何修纂这史册的人，都要对我们肩膀上的重任、要对古往今来所有呕心沥血写下这些书籍的人负责。”

文天祥郑重的点了点头，叶应武绝对不是那种做出拍脑袋决定的皇帝，这一切只能算是一个设想，就算是落实下去也需要一段时间，不过这并不妨碍着朝廷从现在开始放出风声和大张旗鼓的召集、甄选人手，对于现在的叶应武来说，能够有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鱼竿，陛下，鱼竿动了！”文天祥突然喊道，而叶应武也是反应过来，猛地一提鱼竿，然而鱼竿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那鱼竟然没有出水。而叶应武和文天祥对视一眼，都露出喜色。

遇到大家伙了！

“快！”叶应武狠一咬牙，将那鱼拖拽到岸边，随着钓线升起，一条闪动着粼粼波光的大鲤鱼跃出水面，又挣扎着重新落回去，这一条大鱼重重的砸在水上，登时水花四溅。

而小阳子等亲卫此时当然不能在远处坐视不管了，一个个忙不迭的跑过来帮忙，甚至有几个家伙已经开始解甲准备下水，这么大一条鲤鱼，如果将鱼线拽断了话，那就干脆直接下水抓，说什么也不能让它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跑了。

不过好在那鲤鱼刚才拖着鱼线来回都了好多圈子，显然也已经筋疲力尽，叶应武一用力，便将它再一次拽出水面，这一次自然就不会给它回去的机会，文天祥当先一伸手中的网杆，将那硕大的鲤鱼兜住，这鲤鱼的斤成显然连文天祥都没有料到，所以手一抖，这鱼差点儿就跑出去。

“爱卿可要抓紧了，别犯错误。”叶应武哈哈笑着说道。

文天祥指了指那条大鱼：“陛下，这大鲤鱼是来朝见真龙天子，想要鲤鱼跃龙门的，臣只是陛下座下臣子罢了，当然兜不住这家伙。”

而其余的侍卫们也都在一边暗暗感慨，这么大一条鲤鱼，怕不是要成精了，也亏得陛下能够撞上，还能够成功的将这鱼拽上来。而这说不定真的像文天祥所说，是一个不错的祥瑞呢。

叶应武伸手指了指文天祥，哭笑不得：“你啊，什么时候都学会拍马屁了，还真是造化弄人。”

而文天祥微微一怔，微笑着说道：“这等小事，臣恭维一下陛下，陛下心情愉悦，而臣也乐在其中，却又不伤大雅，所以臣何乐而不为呢？”

世间万物，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叶应武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让小阳子他们架锅煮水，这一条大鲤鱼就直接扔到锅里面，而之前那两条鱼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放在炭火上烧烤。

叶应武熟练的在锅中加入葱、姜、八角、胡椒等调味品——这事情在前世大学宿舍中没少干，所以叶应武虽然不善于做饭，但是在这煮东西上却是轻车熟路——然后拿起来勺子搅和，一股香气已经随着风升起来。

文天祥帮着在锅底增添柴火，两人之前在慈溪、在兴州的时候，一旦有空闲，还真的没有少干过这种事，所以叶应武熟络，文天祥也跟着把都快忘掉的技术全都拾了起来。

“爱卿，”升腾的水汽中，叶应武突然抬头看向文天祥，“‘治大国如烹小鲜’，可是这烹小鲜不容易，治大国，更加不容易啊。我们一步一步的走到现在，承受了多少委屈、肩负了多少责任？爱卿，你还记得么？”

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会突然用这种方式来解释这一句话，文天祥顿时陷入沉默，水汽随着风扑面而来，让他的视野之中有些模糊，但是文天祥知道，自己的眼睛之所以模糊，并不只是因为这水汽，还因为眼眶之中隐隐滚动的泪水。

他是一个性格稳重而又倔强的人，更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刚才叶应武那一问，仿佛一把利刃，终于切开了文天祥心中最后的防备。衣袖中的双手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这位另一个时空中的殉国英雄，这一个时空中的大明左丞相，默默的回过头，看向在江风中浩浩荡荡向东流淌的大江。

这一路走来，承受了多少压力，忍受了多少委屈？或许在别人看来，叶应武是怎样的飞扬跋扈，但是实际上只有文天祥这些跟在他身边默默陪着他承受这一切的人才明白。

当初叶应武携襄阳之战功入临安，如果不是贾似道等人在背后的牵制，叶应武完全可以不在临安和他们纠缠，无论是北上和蒙古决一死战，还是控制中枢，对于叶应武来说都是轻而易举；到了后来，张弘范跨海进攻临安，又是贾似道等人在叶应武赶来支援的路上布置重重阻碍，而自己却开门投降了蒙古······

可以说叶应武一步步走到今天，是在一边和前线的敌人浴血厮杀，一边提防着背后的敌人捅刀子，泼天的功勋在转瞬之间就化为虚无，如果不是叶应武咬着牙承受着这压力、承受着这委屈一步步走到了最后，用鲜血淋淋的双手开出了一条道路，恐怕此时此刻的他和文天祥，都不过是一个闲人或者是战场上的两具白骨。

之后叶应武开拓南洋、全面北伐，哪一次不是顶着朝野的压力，哪一次不是将自己的命运甚至将整个国家的命运都压了上去？因为他看的很清楚，只要华夏继续偏安东南，继续不思进取，也不过就是延缓几十年灭亡，和当年的东晋、南朝还有五代十国偏安南方的南唐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就算是千夫所指，叶应武也要带着华夏打出去。

好在他成功了，但是文天祥知道，叶应武在成功之前，都承受了多少。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一个成熟稳重的叶应武，是千锤百炼出来的，不是养在深宫、风平浪静走过来的，所以叶应武才有与他这个年龄不匹配的成熟，才有能收放自如的王者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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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九章回从扬子大江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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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自己这一路走来承受的压力和委屈，文天祥历历在目。

至于他更上面一层，叶应武又承受了多少，原来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现在是不敢想象。文天祥只能确认，这些年叶应武承受的一点儿都不比自己少。

江流浩荡，拍打在岸边，不断的咆哮。

“爱卿，宋瑞，”叶应武笑了一声，伸出自己的手，“这些年我们不能白白承受这么多重担，承受这么多委屈，现在我们打下来了这一片天地，就更不能让我们这么多年的血汗白白牺牲。”

文天祥刹那间有些恍惚，而叶应武的手依旧悬在半空中，看着文天祥在升腾的水汽之中有些模糊的神情，郑重的说道：“千百年来，一代一代的英雄豪杰、帝王将相带着这个国、这个民族艰难却从不停止的向前，有人想要征服我们，但是我们打败了他们，有人想要统治我们，但是我们将他们从皇帝的龙椅上拉下来，一代一代的人抛头颅洒热血，所为的不只是自己的功名利禄，更是为了让这个国、这个民族可以千秋万代的存续下去，永远都不被异族征服、不在异族的铁蹄之下苟延残喘、苦苦哀求，永远不成为敌人的奴仆，所以他们抗争、他们怒吼、他们牺牲，而现在，轮到我们，轮到你我来守护这一片河山了。”

文天祥轻轻颤抖一下，伸出手和叶应武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这些年过去了，无论是文天祥还是叶应武的手上都磨出来茧子，但是当他们的手紧握的时候，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力量和温度。这些年浴血厮杀，叶应武依旧还是那个热血滚烫的年轻人；这些年风雨中奔波，文天祥依旧还是那个胸怀大志的白衣文士。

“和朕一起，我们支撑这天下，”叶应武郑重的说道，看向文天祥，“宋瑞卿家，朕需要你。”

文天祥同样露出一抹笑容，只是不知道这笑容是给叶应武肯定的回答，还是他自己在嘲笑自己刚才的犹豫。当下里他抬头迎向叶应武真诚的目光，笑意更浓：“臣当全力以赴······唯死而已。”

叶应武轻笑一声，指了指那汤锅中的鱼：“这鱼再不吃可就炖老了，来来来，朕就不客气了，爱卿也抓紧吃，不吃可就没有了呢！”

似乎是想要响应叶应武这句话，文天祥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叫了起来，文天祥当即挽起袖子，哈哈笑道：“陛下不客气，那臣也奉陪了。”

看着文天祥吃得痛快，叶应武微微一笑，下意识的侧头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江上弥漫了一个上午的雾气已经缓缓散开，一抹阳光从天上倾泻下来，洒在江面上，使得整条大江波光粼粼。

原本隐藏在雾气中的隐隐青山，此时显露无疑，随着这浩浩荡荡流淌的大江一起，向东延伸直到天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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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摩林角以北，层层乌云在东南风的推动下，距离战场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能够听到那不久之前还在南洋舰队将士们耳畔回响的风浪声，大海上的平静即将再一次被打破。

两支伊尔汗国舰队显然也意识到这一次是碰上硬骨头了，甚至自己还处于劣势，所以干脆就放弃了直接穿插过来的打算——就算是马塈这个陆师统帅居中指挥，也不会傻到给他们这个机会，反而一旦伊尔汗国的战船一味的向前突进，还有可能被排好队列的明军战船集火。

所以这两支舰队很干脆的向海岸线方向收缩。

“伊尔汗国的人很清楚斗不过咱们，所以他们干脆直接向避风港之中收缩，”旗舰舰长站在马塈身边，皱着眉头说道，“这一带的海湾也就只有这两个，而且入口并不大，对于咱们的宝船，只能允许三条宝船并排出入，并且这还是不考虑水深的时候，一旦考虑到有可能搁浅，最多同时让两条船齐头并进，绝对是两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平时我们的商船船队就会选择在这个地方躲避风暴，显然这些伊尔汗国的人也意识到这两个避风港在这一场大战中的作用，”秦丰有些担忧的看向马塈，“后面的风暴又要追上来了，如果我们不能速战速决的话，就只能尽量先悬挂满帆向西北前进，这样这些敌人就被留在后面了。”

马塈轻轻吸了一口气，现在两支伊尔汗国的舰队，一支直接退守南侧海湾的入口处，而另外一支则在北侧海湾和南侧海湾之间摆成一条斜阵。至于大明南洋舰队的三个部分，左翼船队距离北侧的敌人舰队已经越来越近，而右翼舰队则重新掉头，直扑向南侧海湾的入口。

而旗舰则在飞剪快船的簇拥下，向着两个海湾中间行驶。

“敌人一支队伍海船的数量多于我们左右任何一边宝船的数量，”一名海军将领着急说道，“这些该死的蒙古鞑子凭借海湾入口处的地利，完全可以阻挡我们一阵子，如果我们现在不抓紧变阵的话，恐怕就要和敌人直接交火了，到时候事情不对，想要脱身可就没有那么容易！”

马塈点了点头，不知不觉老将军的额头上也都是汗珠，甚至他都有些无奈，老天爷还真是不开眼，怎么偏偏让张贵的战船出现故障，否则也轮不到他临阵挂帅前来指挥这一场海战。不过好在左翼、右翼指挥的将领——皇家南洋舰队左厢都指挥使（师长）孟不弃和右厢都指挥使娄平都是南洋舰队之中的宿将，并且之前作为当初广南西路水师将领中的一员曾经在马塈的麾下听令，并不会出现不服从马塈调令的现象，并且由足够的能耐处理好马塈照顾不到的细节问题。

算起来这娄平还是娄勇的远房堂弟，再加上孟不弃这一员老将以及其余海军将领的帮助指挥，所以当时张贵才有胆量将整个舰队交给马塈。这样的搭配，再加上马塈本身沉稳的性格和丰富的阅历，就算是大不了胜仗，也不会输。

随着旗舰上信号旗帜的变动，左右两翼船队再一次变阵，号炮之声在海面上不断的回响，一艘艘宝船在飞剪快船的护卫下调整，左翼船队再一次掉头直接从北侧扑向扼守南部海湾的那一支伊尔汗国舰队，而右翼船队则不断的调整位置，显然随时准备发动进攻。

而大量的飞剪快船同时前出，每三条快船为一个小队，在变阵的左翼船队和北侧伊尔汗国舰队之间来回巡弋，只要伊尔汗国舰队有所动作，这些飞剪快船会有如狼群一样扑上去，哪怕是阻挡不了他们，也可以将这一支敌人舰队死死缠住，为南面的战斗争取时间。

明军舰队的意图已经很明显，集中力量突破南部海湾。虽然南部海湾入口更为狭窄，而且伊尔汗国的一支舰队已经在海湾外面列阵，但是明军两支舰队距离这个海湾更近，也更容易从南北两侧同时夹击。

马塈伸手握紧了栏杆，实际上这就是一场赌博，对于现在的明军舰队来说，最致命的就是时间，必须要赶在暴风雨重新降临之前突破伊尔汗国舰队的阵列，杀入海湾之中，而马塈要赌的也是时间，赌明军舰队会在风暴之前突破并且击溃敌人——阵列被击破，伊尔汗国的舰队在即将到来的风雨面前估计也很难支撑了。

抬头看向前方海面上集结成突击阵型的舰队，马塈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好的选择，也是对海军最信任的选择。

南洋舰队，不要让某失望。

“轰！”轰鸣的炮声中，水柱冲天而起，翻滚的浪涛中，一艘艘宝船和飞剪快船劈波斩浪向前突进。

经过长时间的变阵和试探之后，海战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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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矶头。

“谈完了？”将叶应武迎上船，赵云舒轻声问道。她身后的惠娘几个也下意识的竖起耳朵。

叶应武回过头看着文天祥的马车消失在地平线上，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应该算是谈完了，但是某也不确定文宋瑞到底是真心答应了，但是现在至少他不会选择背叛某。”

赵云舒默默的帮着叶应武解下外袍，微笑着说道；“世事无常，人心不古，也实属常态，但是妾身觉得，这天下能负夫君者有很多，但是文相公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伸了一个懒腰，叶应武点了点头：“这一路走来，文宋瑞的为人，某还是相信的，但是想要统治好一个国家，需要的可不只是一个文宋瑞，还有很多官员，至于这些人是不是还能够对某、对他们曾经坚持和信奉的理想忠心耿耿，还是将一切都转移到了搜刮民脂民膏或者偷懒不作为上，那就不得而知了。”

“偌大的一个国家，就算是夫君每天走南闯北，又如何顾得过来，”赵云舒摇了摇头，叶应武的无奈她也能够感受到，但是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官员便是如此行径，就算是前宋有着丰厚的养廉俸禄，照样阻挡不了整个官场从根部开始腐烂，“所以对于一些事情，夫君就算是嫉恶如仇的性子，也只能先忍忍了。”

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某已经很忍耐了，如果换作之前的话，某是不可能给这些家伙们这么长摇摆不定时间的，禁卫军、六扇门还有南京城外的镇江府水师，可都不是吃干饭的。”

“否则也不会有‘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的感慨，”惠娘在一旁试了试水温，“夫君，沐浴更衣吧，刚才你身上溅了不少水，还是洗一下的好。”

“也好，”惠娘已经让人将水烧好了，叶应武自然也就顺着她的意思了，“对了，惠娘，告诉小阳子，让镇江府水师都指挥使张贵等会儿前来觐见，朕有几件事需要吩咐他。”

赵云舒秀眉微蹙：“夫君还是打算动水师么？”

叶应武没用赵云舒帮忙，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的干净——久在军旅的他，不只是武艺和谋略水平越来越高，这种属于军人的“战斗澡”也是拿手好戏，所以叶应武实在是忍受不了这个小姑娘慢条斯理的伺候。

刚才钓上来那一条鲤鱼，溅了叶应武半身水，虽然现在基本上已经干的差不多了，但是要说舒服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叶应武干脆直接浑身洗一洗，在江边吹了半天风，再沐浴一番，最是舒爽不过。

“你想知道么？”叶应武毫不吝惜在自家女人面前暴露什么，毕竟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反正惠娘刚才出去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将赵云微带了出去，而格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消失的没了踪影——这两个丫头不仅聪明，而且还是很有眼色的。

赵云舒伸手按着浴桶看着自家夫君：“那你倒是说说啊。”

叶应武眨了眨眼：“你进来我就告诉你。”

“流氓。”赵云舒不由得娇嗔一声，不过她似乎早就猜测到了叶应武会这么说，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关上的门窗，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去解开衣带，不过还不等赵云舒转过去，叶应武已经一把拽住她的手臂。

“干什么？”女孩顿时有些惊慌。

叶应武一脸无辜的说道：“你还背过去做什么，麻不麻烦？”

赵云舒一头黑线，恨不得一巴掌抽在这个家伙带着人畜无害笑容的脸上：“难道夫君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知羞耻？”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猛地站起来，双手直接向赵云舒的腰部滑去，赵云舒轻呼一声，而叶应武嘿嘿一笑：“舒儿害羞，那就某亲自来吧，要知道你夫君最是善解人衣。”

没有回答叶应武，赵云舒的呼吸却是越来越沉重了。衣带飘飞，褙子顺着光滑的肩头滑落，雪白如羊脂玉的肌肤映衬着水光，女孩骄傲如天鹅一般抬起来的脖颈，此时已经羞红到深处，微微低头，双手有些不知所措的交织在一起。

“你紧张什么？”叶应武诧异的伸手直接伸向赵云舒背后诃子的纽扣，对于这个过程他已经是轻车熟路了，毕竟两个人又不是第一次了，甚至这鸳鸯戏水也不是没有过，所以赵云舒的异样让叶应武感觉奇怪。

赵云舒猛地伸手按住叶应武的手，咬了咬牙，在叶应武的注视下直接跨入浴桶之中，水将她最里层的衣衫打湿，让叶应武着迷的曼妙因为衣衫紧贴着肌肤而完全显露出来，赵云舒心事重重的看着叶应武：“夫君，你先回答刚才那个问题，另外妾身还有一个或许和现在无关紧要，但是必须要问夫君的问题。”

叶应武怔了一下，皱眉说道：“某并不打算真的动用水师，不过不能不未雨绸缪，六扇门、锦衣卫和禁卫军是某手中最好的选择，但是那些世家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肯定清楚某叶应武绝对不会给他们太久的时间，一旦他们一直不妥协的话，肯定会直接动用军队，所以现在肯定也会现在军队之中有所布置，而水师往往是被人忽略、却又致命的。”

“夫君是害怕禁卫军或者六扇门会做出什么不利于大明的？”赵云舒轻吸一口凉气，刚才心中那一份旖旎已经消散的一干二净，叶应武的意图自然很清楚，一旦禁卫军或者六扇门出现变故，那么就直接让水师顶上去。

在这变乱之中，一旦开始动武，那就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了。而赵云舒也很清楚禁卫军和六扇门意味着什么，这是叶应武手中最强大的底牌，也是南京城的保卫者，控制了这两个就等于控制了整个大明中枢。

这些世家得是有多大的胆子，才敢在这两个叶应武的禁脔上动手？

他们只要这么做了，甚至只是有这样的想法，那就意味着和叶应武、和朝廷不死不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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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满载一船深秋色（上）

看着赵云舒有些发怔的神情，叶应武忍不住轻笑一声；“难道你觉得他们没有这个胆子了？”

赵云舒打了一个寒战，虽然是在浴桶热水之中，不过她却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下意识的对上叶应武的目光，显然她多少已经明白。而叶应武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古往今来，华夏王朝更迭一代又一代，但是实际上细细研究会发现，无论是王朝怎么更迭，站在王朝背后的那些士族和世家却都没有改变，一代君主借助他们的力量开天辟地，而下一个朝代的开国君主也是借助他们的力量改朝换代，可以说这些世家就是不折不扣的投机者，一个王朝的建立离不开他们的支持，紧接着他们会趁着这个机会成为新朝代的权贵，从而使得整个家族继续兴旺下去。

华夏历史上最著名的世家自然就是闻喜裴家，上千年来闻喜裴家在朝廷上的地位丝毫没有受到撼动，历朝历代都能够找到姓裴的官员，而这些官员大多数都是出于闻喜裴家。当然还有一些世家，比如颍川荀家，江南陆家等等，都是在两汉三国时期叱咤风云的世家，只不过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而没落。

后来唐宋都是以科举考试选拔人才，给予了寒门苦读士子充足的机会，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世家望族彻底从中国的历史上消失。唐代是在关陇集团的支持下建立的，关陇集团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世家联盟，自然不能允许科举制度将世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彻底拔出，这也是为什么会出现恩荫等等五花八门的入仕途径，这是朝廷在奖励有功人士，也是朝廷对于豪门望族的一个让步。

到了宋代，随着朝廷党争不断，不少世家受到牵连打击，但是并不代表世家彻底销声匿迹，甚至从世家出来的子弟依然在朝堂上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比如汪立信出身徽州第一豪族汪氏，又比如贾似道出身的天台贾氏（作者按：天台贾氏为西汉贾谊之后，贾似道之父贾涉是抗金英雄），这些都是烜赫一时的豪门望族，人才辈出、豪杰满门，再加上一些新晋崛起世家，比如以江氏三古为首的都昌江氏。

在历史大潮的滚滚向前中，有世家衰败，又有世家崛起，但是不变的是这些世家保持着对于朝廷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是控制，有他们支持的朝廷，可以畅通无阻的发号施令，而一旦他们站出来反对，那么朝廷很有可能就分崩离析。隋朝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随着关陇集团、山东集团等等世家联盟的叛变，整个隋朝很快就消失在历史中。

现在在叶应武的压迫下，大部分世家都选择了避让和观望，但是并不代表着他们彻底妥协，甚至有可能到现在他们还在盘算着是不是要推翻大明，开创一个新的时代，而叶应武至始至终都没有打算真的忽视这些世家手中能够掌握的力量。

这些多数都是从前宋留下来的世家，在这个经济腾飞的时代，手中到底掌握着多少财富，恐怕就连户部尚书谢枋得自己都说不清楚，而叶应武知道这个数额肯定不小。

在历史上，随着蒙古人征服南宋，大部分世家都采取了“不合作、不抵抗”的方法，关上自家门，靠着多年来的积蓄过日子，甚至尽最大可能减少和外面的交流沟通，形成了那个时代特有的畸形社会形态，当然这也和蒙古人最终没有胆量对这些世家下手有很大关系，如果像后来清朝军队那样不管不顾杀过去，或许这些世家也都自身难保，但是想要彻底消灭他们，就多少得付出些代价，比如引起社会恐慌的文字狱，又比如清朝死活都没有追上明代、更不要说宋代的经济和科技水平。

正是因为这些世家在蒙古人铁蹄下的坚持，所以华夏文明得以保存和延续，在宋末战乱之中遗失的书籍和史册远远没有靖康之乱以及更早的唐末五代十国之乱多。

但是现在站在这些世家对立面的不是蒙古人，而是叶应武。

这是连蒙古人和忽必烈这等雄才大略的主儿都头疼的对手，更何况叶应武，所以叶应武想要将其彻底铲除，就得做好万全准备。如果将全部的依仗都压在禁卫军和六扇门上，那就不是叶应武了。

叶应武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但是他每一次冒险的最大依据就是对自己手下有着足够的信心，因为他相信，这些将士们不会背叛他去投靠蒙古人。但是现在这些世家是不折不扣的华夏人，到了这个情况下，叶应武可就没有这么大的信心了。

刹那间，叶应武甚至有些明白，为什么明朝的时候，设立了锦衣卫，又设立东厂，之后西厂、内厂再加上军中自成体系的“夜不收”有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并不是因为明朝的皇帝有多傻，而是自己的小命掌握不住、下面的人不知道能不能用这种感觉，真是不怎么舒服，所以只能不断的提拔亲信来设立新的监督机构，最后导致整个朝廷机构过于臃肿，做什么事情都束手束脚，而这里面的无奈又有几人能懂？

赵云舒靠在叶应武怀中，而叶应武不由得自嘲一声：“舒儿是不是觉得某谨慎过头了，甚至连禁卫军和六扇门都不相信了？”

“夫君是大明的皇帝，是天下之主，觊觎夫君的位置或者文相公等人位置的大有人在，所以夫君小心一些在情理之中，甚至应该是必须做的，”赵云舒看着叶应武，郑重的说道，“妾身没有看穿夫君的意图，应该算是妾身见识浅薄。”

叶应武轻笑一声，伸手在她的瑶鼻上轻轻刮了一下：“某不相信任何人，还是会相信你们的。”

赵云舒刚想要开口，却感受到叶应武的手已经重新落在诃子的纽扣上，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不过却并没有横加阻拦，只是幽幽的说道：“夫君，妾身还有一个问题，一直想要夫君解答。”

“你是说微儿么？”叶应武皱了皱眉，赵云舒的性格他很清楚，再加上她的身份，所以这个丫头是后宅中最不可能给叶应武惹麻烦的，也不会牵扯到后面错综复杂的利益和亲戚关系——比如陆婉言多少会为陆家考虑，惠娘多少会为王家考虑。

所以叶应武平时喜欢将自己的疑惑拿出来和这个丫头一起分析，不只是因为赵云舒聪明、很多地方能够一点就透，甚至作为局外人看的比叶应武要清楚的多——单说聪明，后宅中婉娘、绮琴和惠娘她们也不差，而是因为赵云舒背后没有什么牵挂，而且又是在宫廷中长大的，对于这些斗争耳濡目染，要比其余人看的清楚。

但是人存于世，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些放不下的，赵云舒放不下的自然就是自家妹妹，这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了。而真正牵动赵云舒心思的，自然还是赵云微和叶应武这个“大哥哥”之间微妙的关系。

叶应武绝对不是那种贪花好色到连微儿这种小丫头都不会放过的人，叶应武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当初在临安的时候赵云舒看的很清楚，甚至到了后来入他家门，已经等于他的人了，可是叶应武却从来没有真的主动索取，最后还是赵云舒自己投怀送抱。

这家伙平日里没有什么正形，但是一旦触动他的原则，就连圣人夫子都比不上这个家伙。尸山血海里冲杀出来，让叶应武原本就坚韧的心性愈发强硬，大多数的诱惑都不至于让叶应武动摇，更何况赵云舒扪心自问，微儿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丫头片子，叶应武就算是再禽兽也不至于禽兽到这种程度，而且他平时似乎没有什么癖好。

“啪！”叶应武一巴掌拍在赵云舒脑袋上：“想什么呢！”

赵云舒委屈的看着他；“你总得告诉我这个当姊姊的你是怎么想的，这丫头都过了十岁了，再过不了三五年就得张罗着嫁人了。而现在这丫头能离得开你么？难道你还真的打算以后······就算是那样的话，妾身也说不了什么，但是夫君总得给妾身一个答案吧。”

等微儿长大之后再一口吃掉？叶应武不由得陷入了沉思，那岂不是搞成了萝莉养成计划，不过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方案呢。不过他也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要是这么说的话，赵云舒肯定扑上来将自己暴揍一顿。

当下里叶应武靠在桶壁上，伸手指了指赵云舒，又指了指自己，郑重的说道：“你我又不是那丫头的父母，等她长大了，懂事了，自然就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选择了，现在你就是先吃萝卜淡操心。”

赵云舒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无论叶应武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实际上她已经没有办法决定了，实际上等赵云微长大之后让这个丫头自己来决定，也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了。

而叶应武一把拽过来女孩：“没想到某什么时候都快成了柳下惠，美人在怀却一直在这里谈论家国大事，还真是暴殄天物。”

感受到叶应武那原本还算老实的双手一下子动起来，赵云舒咯咯娇笑着躲避：“这都什么时候了，抓紧洗洗咱们出去吧，不要让镇江府水师张顺将军还有惠娘她们久等了。”

“那可不行，咱们都坦诚相待了，某怎么能临门一脚不进去？”叶应武一本正经的说道，猛地搂住赵云舒，对准了那红润的樱唇吻下去。

“咚咚！”敲门声突然想起，紧接着便传来惠娘清脆的嗓音，“夫君，舒儿姊姊，你们两个也抓紧吧，张顺将军已经等候了一小会了。”

赵云舒急忙推开叶应武，一边站起来擦着身子，一边拽过来衣架上的衣服递给叶应武，俏脸上带着红晕：“刚才说你还不听，现在惠娘都找上门来了，妾身说不得还得被惠娘她们暗地里怎么笑话呢。”

“晚上等着某，”叶应武笑了一声，分明是一副今天吃定了你，你根本跑不掉的神情，“要不是因为张顺来得快，惠娘这丫头就算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直接找上门来。”

房门打开，叶应武一边系上腰带，一边用手在惠娘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惠娘吃痛轻呼一声，捂着脑袋冲着叶应武做了一个鬼脸，不过显然她也知道自家夫君的手段，这个动作也就是在叶应武背后做做罢了。

不过叶应武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变动，猛地回头，冲着脸上表情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惠娘嘿嘿一笑，反手将房门带上。惠娘以手抚额，有些无奈的看着叶应武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赵云舒一边披上外衫，一边走过来笑着说道：“你看你，就等着今天晚上被夫君好好收拾吧。”

“舒儿姊姊你这是幸灾乐祸！”惠娘恨恨的说道，“如果不是你们在屋子里呆的时间太长了，我也不会过来啊。”

“欺软怕硬，”赵云舒秀眉微蹙，佯作生气，伸手在惠娘额头上点了一下，“你这个丫头，不去找夫君评理，怎么就赖到我身上了？不能因为我不收拾你，你就这样泼脏水。”

惠娘哼了一声，旋即压低声音有些神神秘秘的说道：“姊姊，以夫君的秉性，只要还没有尽兴的话，肯定是不会停下来的，怎么说出来就出来的？还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赵云舒瞪了她一眼，一甩衣袖就走，而惠娘急忙拽住她：“好啦好啦，我的舒儿姊姊，咱们不谈这些，不谈这些，夫君之前和文相公商量了编纂一本书籍汇总的事情，你知道么？”

赵云舒点了点头，下意识的看向半掩的房门外，俏脸上露出一抹担忧的神色。现在压在叶应武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了，南洋的战事、草原的战事，再加上对付世家以及明天的大朝会、最近将要举行的殿试，都需要叶应武来主持和担心，现在又加上了这么一件事，亏得自家夫君还能够咬着牙支撑下去。

“那舒儿姊姊你说，我们能够帮得上夫君么？”惠娘正色说道，“要知道现在夫君想要编纂这么一个大部头的书，不是那么容易的，大明官员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而且就算是翰林院和学士院有足够的余力，也少不了也征调大量的读书人，并且在民间搜寻书籍，这些都是需要人来做的，咱们闲着也是闲着，就算是帮着给一些书籍分类整理，也是帮夫君的忙。后宫这些姊妹多数可都是会读书认字的，也都是人呢。”

赵云舒怔了一下，没有想到惠娘竟然会有这样的建议，她知道叶应武从来都不排斥女子参与到政务的处理中，被他一直当作口头禅调侃的“后宫不得干政”实际上在叶应武看来就是一句笑话，包括朝廷政事，叶应武都没有丝毫想要隐瞒后宫这些曾经与他并肩走过一段段艰难岁月的女人。

甚至就连六扇门，在人手短缺的时候，叶应武还会将其交给杨絮和琼鸾来打理。

更何况后宫的女子也不少，闲着也是闲着，甚至有时候养尊处优反而容易闲出病来。并且这些后宫妃嫔一旦没有事情做，自然就开始一门心思的寻思怎么才能争宠，这反而是叶应武不想看到的。

“夫君肯定会答应的。”赵云舒笑着说道，“等会儿就向夫君提起，实际上不只是我们，还有朝中将相的家眷，都可以来帮忙，此次编书既然由夫君和文相公共同决定了，就绝对不是应付公事，必然是千秋功业，我等能够参与其中，也是荣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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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一章满载一船深秋色（下）

惠娘点了点头，她本来就喜欢书籍，自己平时也会吟诗作赋，这一次大明能够从东瀛和北平弄到了大量已经失传的书籍，对于王清惠来说，就已经是从天而降的馅饼了，等到叶应武直截了当的提出想要编纂一套古今书籍汇总的时候，惠娘更是乐开了花。

提出这个建议，要说惠娘没有一点儿私心那是不可能的，但是细细想来，一旦将后宫之中的妃嫔甚至将相家中的妻妾发动起来，对于大明朝廷的稳定和叶应武都是有利无害。

而赵云舒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洁白无瑕的昆仑白玉镯子——这还是叶应武当初用一把扇子给她换来的——思绪万千。此时的叶应武肩负着太多，如果能够帮他分担一些，总归是好的。

而且趁此机会也能够拉近朝堂上将相的家眷之间的关系，何乐而不为？

只是，这样的一件事，如果直接告诉自家夫君的话，会不会太莽撞？赵云舒看着门外流淌的江水，又看着跃跃欲试的惠娘，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惠娘，这不是一件小事，咱们先不要禀报夫君，而是回到宫中向皇后娘娘说清楚，由皇后来决断。”

惠娘轻吸一口凉气，顿时明白赵云舒的意思。这件事情毕竟涉及到后宫所有妃嫔，实际上已经不是她们两个妃子应该或者能够操心的了，尤其是一旦不经过陆婉言便上报给叶应武的话，很有可能引起后宫之中其余妃嫔的猜忌和议论。

惠娘清楚婉娘姊姊的性格，知道陆婉言不会因此就对她们两个心生隔阂，但是毕竟这样做就很有可能打破后宫微妙的平衡和沉默，无论是她还是赵云舒，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叶应武和陆婉言小心维护和守护的规则，她们不能冒冒失失的违背。

“全听姊姊吩咐。”惠娘点了点头。

赵云舒轻轻呼了一口气，刹那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无论是她还是惠娘，想要帮助叶应武的心是真的，但是赵云舒也担忧反而会给叶应武惹来更多的麻烦，虽然她知道就算是那样自家夫君也不会多说什么，但是她们两个都是聪慧的女子，也是自尊心很强的人，绝对不会允许发生这种事。

“姊姊可是有什么心事？”惠娘也发现赵云舒似乎神情不太对劲，而且不像是那种刚刚被叶应武折腾过的疲惫。

怔了一下，赵云舒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又去想自家妹妹的事情，勉强笑了一声：“没有，我只是在想，夫君这么着急的召见镇江府水师张将军，难道真的如夫君所说，只是为了做好准备么，还是实际上夫君心中已经做好了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的决定？”

惠娘轻笑一声，坐在赵云舒旁边：“好啦姊姊，不要想这么多了，夫君既然不想多说，那就说明他自己心中有数并且已经做好了决断，我们就算是多想什么也没用，所以还不如一起看着······”

赵云舒抬头迎上惠娘的目光，而王清惠微微一笑：“一起看着夫君继续创造属于他的历史和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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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顺毕恭毕敬站在叶应武面前，而他身边还有镇江府水师的副都指挥使夏松，可以说大明这唯一一支成建制的内河水师就掌握在两人的手中，而他们两个的战绩自然也不用说，甚至一直有人认为叶应武将张顺和夏松留在镇江府水师中作为御林军统帅，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不过对此张顺和夏松都没有丝毫的异议，一来他们能够走到这个位置，就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没有什么不知足的，二来这两个家伙也很清楚，叶应武是大海军政策的先行者，如果不是叶应武，恐怕现在大明的海军还叫做水师，至始至终都走不出大江和大河之间这一亩三分地。

所以叶应武是海军强盛，并且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最大功臣，海军能在东洋和南洋大放异彩，和叶应武的信任有着很大的关系，可以说正是因为叶应武的高瞻远瞩，才有了现在能够作为北伐粮食基地的南洋和作为大明向外拓展臂膀以及屏障的东瀛。

因此一切最重要的就是确保南京城和叶应武的安全，所以张顺和夏松知道自己肩膀上责任之重。

“南京城周围的防务布置如何？”叶应武一边打量着张顺送上来的布防图，一边沉声问道。

张顺急忙上前在舆图上一指：“启禀陛下，想要从水路威胁南京城，实际上也就是从十里秦淮进入南京，因为十里秦淮两岸是南京城池和大明皇宫，如果攻入秦淮河，确实能够威胁到皇城和城池本身的联系，不过并无大碍，因为秦淮河上的桥梁都在禁卫军的掌控之下，另外在秦淮河上的几处码头，都有我水师战船驻扎，并且河面上每天都会有船只来往巡逻。”

叶应武点了点头，而张顺接着却有些犯难的说道：“不过臣有一言，还当启禀陛下。”

“说！”叶应武猛地抬起头，皱了皱眉，“你小子跟在朕身边不短了，怎么说话还婆婆妈妈的！”

“诺！”张顺打了一个激灵，伸手在十里秦淮上指了一下，“只是这秦淮之水面远远没有大江宽阔，再加上河上画舫和商船帆桅如林，很难防范万一，一旦有人动用火船攻击水师战船的话，恐怕会导致水师在短时间内难以有所动作······”

“这个不是你们的责任。”叶应武沉声说道，在秦淮河繁忙的河道上，一旦出现火船，就算是水师的警惕性再高，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毕竟十里秦淮不是宽阔的大江，越是河道狭窄的地方，火船越容易起到出奇的好效果，这就跟后世的用鱼雷偷袭船港中的战船一个道理。

而想到鱼雷，叶应武轻轻一震，因为他也想起来了后世为了防范港口中舰船被鱼雷偷袭的设施——防鱼雷网，这种防鱼雷网能够有效地减少爆炸性的鱼雷对舰船的攻击，更不要说阻拦一下火船了，只要火船靠不上战船，那就没有任何威胁。

叶应武当下里抽过一张纸刷刷写了几行字，画了一个简略草图，交给张顺：“现在就派人前往将军山，让工部研究打造这种铁丝网，铁丝网不行，就算是用绳子编织出来的渔网也可以，务必要快！”

感受到叶应武的语气之中带着明确的杀伐之意，张顺和夏松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寒意，陛下上来就问秦淮河的布防情况，并且对水师如此重视，显然是在近期就打算下手了，至于对谁下手，张顺和夏松可是心知肚明。

实际上对于他们这些大明军人来说，敌人是谁没有关系，只要是陛下下达的命令，只要是赤色龙旗飘舞的方向，就是他们奋勇争先所向的地方。无论是张顺还是夏松，更或者是大多数的明军将士，都是在一场一场的血战中磨砺洗礼出来的，他们在风浪中拼搏，在前线吃冰卧雪，赤红着眼睛和袍泽一起冲向敌人······他们清楚如今的四海升平来之不易，更清楚为了这和平，大明付出了多少代价。

那是多少官吏在前线和后方的挥汗如雨，那是多少将士拼命向前的怒吼咆哮，那更是无数袍泽倒下时候流淌的鲜血。

所以他们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捍卫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对于带领他们一步步披荆斩棘走到今天的叶应武，大明将士有着极高的忠诚，实际上如果不是考虑到陛下一直没有进一步表态，张顺他们这些将领恐怕早就忍不住上表请求直接对那些该死的家伙动手了。

大家在前方吃冰卧雪、浴血拼杀换来的荣耀，怎么能够允许你们玷污甚至毁灭？不过张顺等人也知道陛下作为大明皇帝，自有他的考量和难处，所以他们不想让叶应武承担更多的压力，但是现在叶应武着急召见他们，显然是已经打算撕破脸皮，或者至少是要开始武力威胁了。

张顺打量了一下图纸上的结构，郑重的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吩咐手下，而夏松上前一步，接着说道：“启禀陛下，除了南京城内的秦淮河，镇江府水师还以南京上游的太平州和下游的镇江府作为起止点，组织主力战船进行来往巡逻。镇江府和太平州是南京的东西门户，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只要这两处地方还在我们的手中，南京便是大明的。”

“朕还没有做好被人扫地出门的准备，”叶应武忍不住轻笑一声，“不过你们未雨绸缪终究是好事。”

夏松知道这只是叶应武开一个玩笑，但是并不代表没有这个可能。夏松是亲眼看着叶应武从当初一个微不足道的兴国军团练使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所以夏松已经看到了太多的奇迹，如果此时真的出现什么意外的“奇迹”，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所以正如叶应武所说，一切都得做好防范。

而等着张顺走进来，叶应武紧接着沉声说道：“朕除了想要问你们南京城布防的事情，还有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张顺和夏松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睛中的惊讶，现在还有什么事能够比保护南京城和叶应武的安全更为重要？

伸手在船舱墙壁上挂着的大明舆图上重重敲了一下，叶应武看着有些惊讶的张顺和夏松：“南洋！”

“陛下······我们是内河水师，以现在镇江府水师列装的楼船和蒙冲等船只，冒然前往海上的话，恐怕会有不测。”张顺下意识开口说道。他知道南洋战事如火如荼，也知道南洋对于大明的重要性，现在大明在收复了那么多失地之后，单单凭借江南已经难以养活北地的难民。

本来北方就因为多年的战乱而贫瘠，去年冬岁更是因为一场大雪灾而导致受灾无数，所以朝廷实际上不只是要负责赈济灾民，还需要想办法弥补雪灾的后续损失，再加上北伐大军的开销，对于同样经历多年战火压迫的江南，自然没有办法做到源源不断的供应这么多粮食，所以最后朝廷实际上依靠的是从南洋运来的粮食。

经过这几年的经营，可以说南洋已经成为大明的一个小粮仓，如果没有南洋及时输血，大明这一次北伐很有可能铩羽而归。

因此南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虽然不是大明的国本所在，却因为其粮食，再加上岛屿上的矿产、海洋上的商路，绝对是大明的一个命脉咽喉，绝对不容有失。

张顺和夏松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们也清楚，凭借镇江府水师的战船，想要驶入海上，可没有这么简单。镇江府水师的定位就是内河水师，其列装的战船也都是以低船舷为特点，这样可以在携带更多火器的同时，尽最大可能减少战船的吃水，从而使得战船可以通行于水浅的内河之中，上一次叶应武御驾亲征，镇江府水师的平底炮船在沁水上大展神威，如果换做高船舷、深吃水海船的话，恐怕连沁水都进不去。

但是也正是这样的弱点，导致这些楼船和炮船只能在内河河道中活动，利用已经疏浚的大运河河道南北运动，很难进入外海，毕竟外海上呼啸的风浪很有可能直接将这些船打翻。

在历史上，张世杰所乘坐的楼船就曾经因为在海南岛一带遭遇暴风而倾覆，使得张世杰丧失了最后能够和元朝抗击的资本。

正是因为知道楼船的短处，所以张顺和夏松有些诧异，直接将镇江府水师派过去，岂不是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叶应武手按桌子，沉声说道：“刘家港船坞已经有两艘宝船和十五艘飞剪快船下水，本来是等着拨付南洋舰队的，但是现在南洋舰队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朕也不能让这些战船空闲，全部由镇江府水师抽调精锐士卒接收，另外朕会从东洋舰队抽调两艘宝船并护卫的十艘飞剪快船南下和你们会和。”

“前往南洋？”张顺急忙问道，脸上已经写满了期待神色。对于这些高大的宝船和能在海上快速前行的飞剪快船，他们可是“觊觎已久”，现在终于能够驾驶着这些海军的最新锐战船前往辽阔的南洋，对于镇江府水师来说，绝对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对，今天便要遴选出来队伍，明天就出发，东洋舰队那边会从琉球出发，等到消息传过去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四五天之后了，正好来得及和你们汇合，你们还有一天时间接收船只并且磨合一下。”叶应武沉声说道。

“这个还请陛下放心！”夏松自信的回答，“镇江府水师虽然是内河水师，但是我们在之前也曾经操练过驾驶宝船和飞剪快船，并且水师之中也有不少将士原本就是在海上讨生活的，所以只是驾驶船只南下的话，肯定没有什么问题。”

叶应武轻松一口气，镇江府水师毕竟是按照大明禁卫军一部分组建的，要求的就是进可入海，退可守江，所以虽然没有装备这些战船，不过平日里都有前往刘家港训练——本来镇江府距离太仓就不远。而看着张顺和夏松跃跃欲试的神情，叶应武知道自己也不用过多担心。

之前他还怀疑镇江府水师能不能胜任这个任务，毕竟镇江府水师不比禁卫军本身，禁卫军南征北战，自有一种骨子中的骄傲和刚强，而镇江府水师虽然也是禁卫军大体系之中的一部分，但是毕竟没有参加过多少实战，直接派给他们这样的任务，难免会露怯。

而张顺和夏松显然并没有让叶应武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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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二章大将龙旗掣海云（上）

秋风吹开半掩的舱门，站在船舱中的三个人衣袖猎猎作响，不过张顺和夏松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他们两个都是一般无二的抬着头看向叶应武，也看向叶应武手指的舆图。

在那里，辽阔的南洋海疆似乎有无穷的吸引力，让他们两个根本挪不开眼睛。作为一名执掌舰队的将领，谁都不愿意真的每天在长江上对着这不用踮起脚尖就能看到对岸的河流，大好男儿逞英雄的地方，更应该是那辽阔无垠的海天，很明显现在叶应武想要给他们这个机会。

伸手在舆图上敲了一下，叶应武沉声说道：“南洋舰队已经倾巢出动，寻觅伊尔汗国舰队，甚至直接炮击伊尔汗国沿海港口，所以现在整个南洋空虚，陆师没有海军的支持，恐怕很难支撑太长时间，所以朕已经调集了大量船只将神卫军从北方运输南下，这些运输船队想要舰队护送，这些朕已经交给东洋舰队，但是南洋还需要有战船巡弋，避免任何意外。”

张顺和夏松轻轻吸了一口气，都看到对方脸色变了变。

陛下这是做好最坏打算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做好这样的打算，叶应武也不会动用镇江府水师这内河水师。

紧急从镇江府水师抽调人手南下，肯定是不只是为了给运兵战船护航，主要是为了掩护南洋的后路。显然叶应武对于南洋已经做好了陆师战败的准备，派遣海军增援的目的自然就是锁住南洋陆地向周围岛屿上的退路，这样就可以在南洋局势崩溃的时候及时将军队撤出来，无论是撤向广南还是撤向南洋上的岛屿，都可以以此为跳板重新打回去。

“只要陛下相信末将，末将绝对保证南洋的安全！”张顺朗声说道，不过他旋即露出迟疑的神色，“可是陛下，从镇江府水师抽调人手南下，咱们能够留在南京的人就更少了······”

叶应武笑了一声，冲着张顺和夏松微微抬头：“你们两个商量一下吧，一个走，一个留下，另外兵贵精不贵多，人留多了也没有用，更何况兵在朕的手中，一百人朕也可以当一千人来指挥。现在南洋战事紧张，不容有失，你们想必也知道自己肩膀上的重担，朕将这南洋的后路交给你，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了朕的厚望。”

“臣留下保护陛下和南京城。”张顺站出来一拱手。

不过夏松很快站出来打断他；“臣以为不能让张将军留下，毕竟镇江府水师在明面上是要全力支援南洋的，而陛下也是想要引蛇出洞，将那些暗处的敌人勾引出来，如果张将军亲自坐镇的话，恐怕敌人就能够揣摩出来一二，所以臣以为有所不妥。”

叶应武笑了一声，他知道张顺和夏松都是从他的安全角度出发考虑，并无二意。

张顺出身贫寒，是叶应武一手重用提拔他，没有叶应武就没有他张顺的今天，而且没有叶应武，他想要继续向前也不可能，所以张顺对叶应武的忠诚之心毋庸置疑。

而夏松是前宋水师大将、淮西安抚使夏贵的儿子，也是张世杰的属下，淮系曾经是前宋最强大的体系，淮系中的李庭芝和夏贵都是前宋军中宿将，尤其是作为淮系统帅的李庭芝在明面上保持了和贾似道的和平，使得淮系很少受到打压——当然在暗地里李庭芝根本没把贾似道当回事，属于典型的阴奉阳违——随着李庭芝的战死，叶应武虽然给予了淮军和李庭芝高规格的葬礼，但是所有人都明白，淮系这个曾经在前宋为擎天一柱的军中派系已经彻底没落。

自李庭芝战死、淮军主力损失殆尽之后，夏贵以直隶行省巡抚的身份镇守淮南扬州，但是谁都知道，已经成为大明腹心之地的淮南只剩下厢军驻扎，夏贵这个直隶行省巡抚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光杆司令了，而夏贵显然也知道自己这辈子仕途差不多已经到头了，所以将希望全都寄托在儿子夏松身上。

毕竟说实话夏松并不属于淮系，而是属于张世杰的水师体系，是不折不扣的从龙元戎，所以夏贵父子都很清楚，只要能够抱紧叶应武的大腿，夏家在军中的影响就弱不了。

因为对这两个家伙知根知底，所以叶应武能够放心将镇江府水师交给他们两个。虽然叶应武不是一个把所有事情都向黑暗面想的人，但是自己的亲卫军队没有交给不放心人掌管的道理。

看着夏松和张顺争执，叶应武不慌不忙的拍了拍手：“好了，现在朕没有这个功夫看着你们两个吵架，刚才夏卿家说的有道理，但是夏卿家你曾经指挥过一段时间的两淮水师，而两淮水师中也有不少海船，朕觉得相比于张卿家，你应该更合适一些，毕竟南洋一战，朕需要的是无论进退都万无一失。”

夏松和张顺怔了怔神，他们两个都不是傻子，陛下显然是已经下了决断，那就没有什么好争执的了，而他们也清楚叶应武有自己的考虑，夏松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而张顺也及时扯了扯他的衣袖，夏松隐约猜测到这背后必有隐情，张顺这个搭档等会儿肯定会给他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所以他和张顺一齐拱手应了一声。

“你们先退下吧。”叶应武摆了摆手，转身继续打量着舆图。

等到从船舱里出来，张顺伸手打断张口语言的夏松，沉声说道：“长劲（夏松表字），陛下也有陛下的考量，家兄已经在南洋指挥南洋舰队，如果某再前去南洋的话，恐怕就算是陛下没有意见，朝堂上也会颇有微词，所以某留下正好，这个你也不用争了。”

夏松顿时明白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在战场上呆的久了，看来自己琢磨人情的能耐退步了不少啊。

正如张顺所言，在叶应武发家之前，估计是不会在乎张氏兄弟是不是同时领兵的，但是现在毕竟不再只是一支微不足道水师船队的指挥权，而是关乎到大明实力最强大的一支海军舰队和能够拿出来的最后一支支援舰队的指挥权，所以就算是叶应武对于张氏兄弟再怎么信任，也不可能将这些全都交给他们。

让夏松过去，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不要辜负了陛下，也别给咱们镇江府水师丢脸。”张顺笑着拍了拍夏松的肩膀，“你放心好了，只要某还活着，这南京城的防务稳如泰山。”

夏松郑重的点了点头，冲着张顺一拱手：“必当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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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摩林角以北海域，天色昏暗，越来越近的乌云下，炮声轰鸣。

“放！”战船上的都头和十将们声嘶力竭的大喊着，一尊尊火炮剧烈的颤抖之后猛地向后一退，炮口火光一闪，沉闷的呼啸声在所有人的耳畔炸响，伴随着而来的还有浓烈的火药味道。

不过炮舱中没有人注意这些，所有将士都是一般无二的赤着上身、浑身都是汗水，一尊尊火炮在他们的操控下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声，士卒们将火药填入炮膛，接着小心翼翼的放入炮弹。随着都头和十将们接下来的又一次吼声，火炮的炮口被重新推出舷窗，而点燃的引线负责将怒火传递给火药，再由火药将愤怒的炮弹送向敌人。

在海面上排成阵列的明军舰船猛烈的轰击前方的伊尔汗国水师战船，炮弹落在海面上，掀起一个又一个的水柱，将伊尔汗国的水师舰队彻底淹没在这密集的水柱之中，无数飞溅的水花形成一层薄雾，而在薄雾的背后，爆炸声接连起伏——显然有不少炮弹砸在了敌人的船只上。

随着旗舰上升起进攻的令旗，等待多时的飞剪快船排成三角阵列，向着距离最近的两艘伊尔汗国水师战船冲去。

升腾的雾气渐渐消散，明军的宝船依次调转船头，跟在飞剪快船后面稳重向前推进，不断有宝船从队列中分出来，重新横过来继续开炮，将炮火向敌人后方远处延伸。

蒙古人显然也发现了明军的动作，一艘艘在炮火的洗礼下残破不堪的战船勉强横过来船身——那些伊尔汗国的水师将领也不傻，之前战船都是以船艏对着明军战船的，伊尔汗国的船只造型也有些类似于飞剪快船，只是没有飞剪快船的船头那么尖细，但是这样至少比将船只横过来减少了不少受弹面积，

显然对于明军精锐强大的南洋海军舰队，伊尔汗国早有研究。

不过火炮毕竟是火炮，这种在陆地上让蒙古人吃了大亏的新式火器，在海面上照样能够呈现出其威力。即使是想尽一切办法躲避炮火，但是伊尔汗国的战船多多少少都受到了炮弹的打击，甚至四五条战船因为中弹太多，现在只剩下半边船身还在海面上，而更多的战船也是船桅断裂或者船楼坍塌，显然横行肆虐的实心炮弹也没有少让他们吃苦头。

虽然损失不小，但是伊尔汗国的水师显然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当然也不会简单的横过来船身用一字长蛇阵来阻挡明军飞剪快船的突击，毕竟谁都不知道在后面虎视眈眈的那些宝船会不会随时倾泻一顿炮火，到时候可就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海面上的伊尔汗国水师战船除了十多艘向后守住海湾入口之外，其余的不退反进，两翼向前，中间战船略微落后，竟然形成了一个口袋型，一副要将明军飞剪快船编队一口吞下去的架势。

而北侧的那一支伊尔汗国船队也开始向南航行，一边不断地摆脱另外一支明军飞剪快船编队的纠缠，一边横插向明军宝船左翼，显然是打算阻拦明军宝船跟在飞剪快船后面一起向前突击。

明军海军作为主力的宝船和作为前锋的飞剪快船各有各的优缺点，一个船小但是航速很快，一个船大却难以灵活运转，所以组合在一起可以相互弥补，但是一旦分开使用，就很容易被人各个攻破，所以伊尔汗国船队很显然就是打着这样的算盘，只要能够将飞剪快船编队包围之后一口吞下，那么剩下的明军宝船很难阻挡伊尔汗国战船的集体突击。

到时候这一场艰苦的防御战很有可能转变成对敌人的全歼作战。

对于伊尔汗国人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如果能够在这个地方战胜这些突如其来的敌人，那么整个南洋战局都将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艘艘伊尔汗国战船顶着呼啸的海风，向着明军舰队中间并不宽阔的缝隙冲过来，而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船楼上端着千里眼的马塈等人，嘴角边都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不得不说伊尔汗国水师将领对于这个时机把握得很准确，但是他们一切的作为都是建立在大明舰队的反应比他们慢的基础上——毕竟明军就算是察觉到，也是在伊尔汗国舰队发动之后很久了，但是他们却忽略了马塈等人手中的千里眼。

有千里眼，就意味着马塈等指挥作战的明军将领拥有相比于伊尔汗国将领更为宽阔的视野，所以在伊尔汗国战船开始变阵并且向着这一个缝隙冲过来的时候，马塈等人就已经捉摸出来他们的意图，甚至可以说，马塈在下令飞剪快船向前突击的时候，就预防了这一手——说起来明军舰队也就只有这一个弱点，如果这都没有办法发现和保护的话，那马塈就可以拍拍屁股从船上直接跳下去了。

“轰！”水柱在这一支顶着风南下的伊尔汗国舰队侧后方扬起，着急南下的明军左翼飞剪快船编队正拼命的追上来，并且不断地用船艏火炮轰击，双方船队越来越近，眼见得飞剪快船就要追上伊尔汗国战船了。

这些飞剪快船虽然体型小，但是速度很快，在波峰浪谷中穿行，桅杆上大明的赤色龙旗猎猎舞动，有如草原上扑向猎物的狼群。

这支伊尔汗国水师北侧船队显然也意识到敌人也杀红了眼睛，这更能说明自己发现的这个缺口的重要性，当下里十艘大小战船留下来直直的迎上那支飞剪快船编队，而其余的主力则继续南下，如果被这一支不要命的明军快速船队缠住，那么很有可能给敌人足够的时间，从而错失良机。

不过当这些战船扑到宝船左近的时候，船上的伊尔汗国士卒都瞪大了眼睛。不只是因为这些犹如山岳一般的明军宝船给他们一种难以克服的恐惧感，更因为在这一艘艘庞大而笨重的宝船空隙中，体型娇小的飞剪快船有如利箭冲出，船舷两侧的炮窗同时打开，黑黝黝的炮口正对着已经不知所措的伊尔汗国舰队。

“开炮！”宝船上，马塈亲自点燃了船楼上一尊甲板火炮，而随着这一声炮响，周围所有的宝船和飞剪快船，全都释放自己的怒火。一艘艘战船在海面上晃动着，而火炮发出的光焰将昏暗的天空撕裂，甚至就连那逐渐压向海面的乌云，都在这火光中和呼啸的炮声中退后了几步。

炮弹在天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战船的前后，整个伊尔汗国船队都被这炮火所笼罩，所有人包括远处还在交战的明军和伊尔汗国战船上的将士，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那些从宝船后面藏身的飞剪快船，此时完全展露出来自己狰狞的面孔，一艘艘快船劈波斩浪，在升起的水柱和震耳欲聋的炮声中穿梭，船艏、船艉和船身上的火炮不断地对准敌人怒吼，将一艘艘敌船彻底撕裂。

一艘艘伊尔汗国战船上的弓弩和投石机发出苍白无力的还击，在这漫天炮火中，他们更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不断地有战船中弹起火，而伊尔汗国士卒的惨叫声让每一个明军将士听到都有一种心寒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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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大将龙旗掣海云（中）

易地而处之，即使是这些明军将士也不敢想象，自己是否有能力在这样的地狱之中生存下来。

中弹的战船在海面上勉强挣扎着，而笨重的宝船此时也调转船头，和飞剪快船一样直接冲入这些混乱不堪的战船队列之中，只不过相比于飞剪快船，宝船庞大的身躯使得其甚至不需要考虑躲避的问题，遇到敌船可以毫不犹豫的一头撞上去。

被撞的伊尔汗国战船，也只有在海面上打着转散架的可能。

以马塈的旗舰为首，一艘艘明军宝船卷动着风浪，就直接野蛮的撞入伊尔汗国船队之中，战船两侧的炮窗全部打开，所有火炮拼尽全力，任何出现在宝船一侧的船只都被炮火所覆盖，然后撕为碎片。

“左舵，以旗舰为首，突击敌左翼！”笔直的站在楼船上，马塈平端千里眼，朗声下令，周围的宝船像是在海面上移动的岛屿，所向披靡。

而随船的海军将领一边给属下传达马塈的命令，一边紧张讨论着，现在看来他们的任务并不重，但是实际上这只是因为伊尔汗国的战船在明军海军战船面前没有什么优势罢了，如果伊尔汗国也拥有飞剪快船这种可以高速移动并且配置的火力也不弱的战船的话，恐怕刚才明军的这两支队伍就真的被伊尔汗国舰队切断了，就算是马塈之前在宝船后面还准备了十多条飞剪快船也无济于事。

可以说现在明军舰队直接将伊尔汗国水师船队碾压，并不只是因为马塈的指挥没有什么出错的地方，更因为明军掌握着更高层次的科技。虽然伊尔汗国的船队同样看得出来走的是精兵路线，但是在这强大的器械面前，一腔鲜血有的时候并不能起作用。

这也是海军将领们现在讨论最激烈和争执最大的，现在南洋舰队虽然已经轻而易举的突破了一支伊尔汗国船队的阻拦，但是其短板也暴露无遗，南洋舰队显然还是缺少很多大规模作战的经验。

实际上这也怪不得南洋舰队，毕竟从组建以来，南洋舰队将士们面对的就是南洋类似于阇婆、渤泥这些小国的舰队，那些船只能够称之为“战船”就已经算看得起他们了，南洋舰队最大的损失还是在进攻那两个岛屿之间海峡的时候，是两岸岸上的投石机和箭矢导致的。

不只是南洋舰队，现在大明的各个舰队又哪里遇得到像样的敌人，即使是最大的敌人——蒙古，也没有多少能够拿得出手的战船，而且主要都是内河水师。

在海面上，前宋水师就是当之无愧的强者，而拥有了宝船和飞剪快船的明军更是不折不扣的帝王。

难逢对手，自然也就缺少作战经验，这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现在指挥作战的还是马塈这个实打实的陆师将领。

强大的军队不是训练和通过装备先进器械就能够打造出来的，无论是马塈还是在场的任何一名明军海军将领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倍加珍惜眼前这个练兵的机会，毕竟伊尔汗国的水师实力并不特别出众，但是在蒙古四大汗国中却是不折不扣唯一一支成建制并且经历过不少大战、恶战的水师，甚至可以说他们的经验要比大明南洋舰队还要丰富。

这从之前伊尔汗国船队从容不迫的变阵和对时机的把握上都可见一斑，刚才那一下即使是马塈现在想起来都是心有余悸。

看着争论的面红耳赤、甚至吸引了不少陆师将领参与进去的那些年轻将领们，马塈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只有真实的战争，才能让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骄兵悍将们认识到自己的长处和短处。

而不远处工部官员也在低声讨论着，甚至还有几个家伙冒着流矢靠近船舷，近距离观察那些正在被明军战船蹂躏的伊尔汗国战船，显然对于这种介于宝船和飞剪快船之间的船只，他们也很感兴趣。

马塈虽然是陆师将领，但是毕竟麾下曾经一度包括过水师，并且他镇守南洋，不和海军打交道也不可能，所以他很清楚海军现在列装的两种海船的优劣，更知道工部一直想要设计一种更新式的海船，能够在保持飞剪快船的速度同时，尽可能将船只扩大，从而彻底取代现在还在军中服役的那种前宋遗留下来、航速较慢的海船。

每一次海军远征，就只能把那些海船丢在后面看家护院，毕竟以那些船只的速度，已经很难跟上飞剪快船和宝船了，现在可以说海军也急需一种中间形态的战船，可以全面压制敌人的战船，从而达到在飞剪快船向前突击的时候保护主力战舰，并且随时也可以作为突击力量前出的作用。

实际上这种构思已经类似于后世的巡洋舰，而飞剪快船和宝船自然就分别对应高速的驱护舰艇和战列舰等大型主力舰，只不过现在工部官员并不知道自己的设想和后世有所重合罢了。

历史的发展有其必然性，在叶应武将近现代海军规划应用在舰队建设上的时候，就算是他不多说什么，巡洋舰艇作为一支近现代舰队不可缺少的力量也会出现在历史的舞台上。

当然此时此刻的马塈还没有心思在意这些工部官员都在讨论什么，而且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上了年纪，根本跟不上这些年轻人的思路和想法了，只是让亲卫注意保护他们。

这些可都是国家的宝贝，要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别说兵部和工部暴走不说，就是陛下都不会轻易放过他。

马塈正想要下令战船重新集结，满帆向前突击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密集的箭矢呼啸着冲上船楼，如果不是亲卫们眼疾手快将船楼上的将领和官员们扑倒，恐怕南洋舰队的指挥层得损失一半。

“怎么回事？！”就算是马塈也吃了一惊，大声吼道，也顾不上自己的头盔都滚落了。

“蒙古鞑子战船！”一名将领大吼道，回答了马塈的问题。

两艘伊尔汗国战船在前后两艘宝船之间交叉而过，犁开怒吼的浪涛。而船舷和船楼上的火炮，此时也都回过神来，拼命地向着两艘逃之夭夭的敌船倾泻火力。而周围的飞剪快船也像问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包围上去。确定这两艘战船没有威胁了，马塈方才端起千里眼向后方看去。

还有五六艘伊尔汗国战船竟然在刚才明军宝船的突击下侥幸存活下来，此时正重新集结。一面面满是弹孔的黑色旗帜依旧骄傲的在桅杆上舞动，表明这几艘战船还有一战之力。

“我们轻敌了。”马塈轻轻呼了一口气，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攻击下，竟然还有敌人能够顽强的站着。这也说明他们这一次面对的敌人绝对不是之前见过的南洋那些小国船队。乌合之众和精锐军队的差距已经展露无遗，伊尔汗国毕竟是蒙古四大汗国之中最为强大的，果然实力雄厚。

“将军，现在抽调飞剪快船回去，还来得及！”一名将领急忙说道，飞剪快船此时基本上都冲到了宝船的前面，有如长矛上的矛头，虽然让它们掉头回去要比宝船容易很多，但是毕竟攻势就会减缓减弱。

而前面另外一支伊尔汗国船队显然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两翼船队同时向前突进，不只是封住之前那一支明军飞剪快船队伍的所有前进道路，并且还意图缠住在宝船前打前锋的明军飞剪快船船队。

“让后面两艘宝船回去，速战速决！”马塈皱着眉头说道。

现在这在背后的五艘敌船一下子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还真是让人头疼。

当然，这也怪自己对于明军的实力太过自信了，没有想到这一番冲击下来，竟然还真的有漏网之鱼。所以现在就算是抽调出来两艘宝船，也不能被这几艘敌船包抄了后路。

“将军你看！”一名眼尖的将领突然惊喜万分的伸手指着乌云下的海面，而整个船楼上的人都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两艘体型庞大的宝船破浪而来，张贵的将旗在战船桅杆上高傲的飞扬。这两艘不得已落后的宝船，此时此刻终于赶到了战场。而张贵显然已经看清楚战场上的敌我形势，两艘宝船没有丝毫的犹豫，飞快的向着那几艘已经完全陷入混乱的敌船冲去，船艏的火炮同时轰鸣。

无数的炮弹呼啸着落在海面上，将那几艘敌船笼罩在烟尘与海浪之中，而宝船的速度并没有因此减弱，两艘还在海面上打着转勉强挣扎的伊尔汗国战船，被这两艘迎面冲过来的宝船直接撞开，船体不堪重负，直接破开大洞，海水肆虐漫卷进来。

“放！”张贵卓然站立在船楼上，沉声下令，战船上装备的床子弩和士卒们手中的火铳同时施放，箭矢和铁弹在这近在咫尺的敌船甲板上横扫，对于“洗甲板”这种事情，显然还是张贵比较有心得。

而马塈此时也轻松了一口气，他毕竟是陆师将领出身，指挥这一场大海战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而且他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刚才如果不是明军战船有着明显突出的优势，恐怕就要铸成大错了，当下里马塈下令移交旗舰指挥权。

快速赶来的张贵显然也没有客气，现在正是大战最紧要的关头，马老将军移交指挥权是对于他的信任，也是知道这一场大战的重要性。张贵在感慨老将军胸襟宽广的同时，也不敢掉以轻心。

伊尔汗国水师展现出来的顽强，让他充分认识到这一次要对付的敌人，可不是那么好收拾掉的。

前方杀声骤然响起，伊尔汗国剩下的那一支船队已经开始了对明军前锋的包围，二十多条战船在海面上犁开波浪，从左右两翼包抄，而四十多条战船组成主力，正面压上。

在这些战船的包围中，实际上只有明军三十多艘飞剪快船，无论是战船的体型还是数量，伊尔汗国都占据绝对的优势。不过显然刚才明军在消灭那一支伊尔汗国舰队的时候展现出来的实力，让他们不敢掉以轻心，所以才刻意削弱了两翼船队的力量，否则按理说中军主力不应该布置这么多战船，很容易导致敌人从两翼突围。

不过那只有三十多艘飞剪快船的明军前锋船队显然也没有打算跳出包围圈——只有十多艘战船组成的任何一翼根本不足以拦住他们。

而张贵的将令也很快下达，在宝船周围护卫的两支飞剪快船船队再一次分开，分别迎上敌人左右两翼船队，而所有宝船以张贵和马塈的座舰为首，摆成突击用的三角阵型，顺着鼓荡的海风，紧跟在前锋船队后面迎向敌人，其战术自然很简单——正面突破！

对于现在的明军来说，如果不能在身后越来越近的乌云和风暴赶到之前冲入海湾，那么很有可能导致更大的损失和难以估计的混乱。实际上南洋舰队至始至终在争取的，都是时间。

所以无论是张贵还是马塈，下达的命令都很简单，就是想尽一切办法突破伊尔汗国的封锁，只要能够冲入海湾之中，实际上明军就不战而胜——被驱赶出去的伊尔汗国舰队将面对风暴的洗礼，风暴过后和溃败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了。

而此时此刻到了这个地步，任何的花里胡哨和虚晃一枪的动作实际上都没有了意义，双方的目的和战术都很明确、也很简单，硬碰硬、正面决战有的时候是最节省时间的办法。

伊尔汗国的战船再一次向中间收缩，显然是打算在明军后续舰队抵达之前，一口吃掉前锋船队，而伊尔汗国的主力舰队也劈波斩浪迎上来，穿位上的黑色旗帜在狂风中猎猎舞动。

“来得好！”负责指挥前锋船队的娄平放下千里眼，忍不住大吼一声。

这个距离上，就算是不用千里眼也能够看得清楚了。面对从三个方向同时冲过来的敌人，娄平没有丝毫的畏惧之心——如果他有的话，那就不是娄勇这个二百五的堂弟，更不是大明南洋舰队的猛将了。

现在娄平有的，只是血战之心。对于堂兄的功业，他可以说是眼馋已久，只是可惜南洋舰队一直没有遇到过什么强大的敌人，只是大明权威在南洋的一个象征，所以娄平一直没有找到过能够在战场上杀敌立功的机会。

而现在，敌人已经送上门来了。

“弟兄们，跟着某，把这些该死的蒙古鞑子剁了喂鱼！”娄平哈哈笑着，猛地向前一挥手，整一艘飞剪快船上的将士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而很快这欢呼声就传遍周围所有战船，三十多艘飞剪快船一边向内收缩，一边紧紧追随着娄平的旗舰向前突进！

他们收缩的目的，是为了集中火力，而对于两翼包抄过来的敌人，这些胆大妄为的家伙直接选择了无视。

前锋突进，死不旋踵，前锋舰队就这么直直的对准伊尔汗国舰队的主阵冲了过去，像是一把想要劈开天地的利刃。

“这娄子衡还真是信任某。”指挥飞剪快船迎战左右两翼敌船的孟不弃忍不住感慨一声，娄平显然是相信他能够解决左右两翼的敌人，所以干脆将他们置之不理。

“娄家出了一个疯子了，现在看来又要出一个了。”站在孟不弃身边的左厢舰队督导苦笑着摇了摇头，“敌人主阵看来要遭殃了。”

“这些轮不到咱们操心了，”孟不弃轻笑一声，不过旋即放下千里眼，表情肃穆了很多，“咱们应该做的，全力做好！”

年轻的督导点了点头，猛地一挥手：“舰队，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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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大将龙旗掣海云（下）

“轰隆！”天雷炸响，海上的风越来越盛。

“时间不多了啊。”站在船楼上，马塈喃喃感慨一声。他很清楚，只要后面的暴风雨赶上来，现在海面上这些威武雄壮的船阵很快就会变得七零八落，在只手间翻云覆雨的老天爷面前，在强大的战船都不过是个小玩具。

马塈能够清楚的看到前锋船队和左右两翼船队同时发动了冲锋，他知道这是现在唯一的选择，孟不弃和娄平做的很对，但是就算是现在的马塈，也没有信心拍着胸脯说，成功近在咫尺。

但是他相信，善于创造奇迹的明军，即使是在实力弱于敌人的时候，他们也会竭尽全力争取胜利，更何况现在明军占据了上风。

张贵的旗舰上，一面镶嵌着金边的赤色龙旗缓缓升上桅杆，而周围海面上所有战船中，一双双眼睛都看到了这一面在狂风中舒展的旗帜，看到了那在风云中舞动的金龙，鲜血染红的旗帜在旗舰主桅杆上飘扬！

站在马塈身边的舰长喃喃念出悬挂在这一面赤色龙旗周围彩旗的旗语：“全军奋战，成败在此······”

旁边的另外一名海军将领紧跟着念出来：“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甲板上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紧接着整个海面上都被接连起伏、震天动地的呼喊声所笼罩，无数的明军将士赤红着眼睛、挽起袖子，一面面相同的金边赤色龙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升上一艘艘战船的主桅杆。这象征大明军队之荣耀、大明海军之荣耀的旗帜，就在一道道炽热目光的注视下、在呼啸的海风中，尽情的舒展。

站在旗舰船楼上的张贵，霍然抽出自己的佩刀，直指向前方：“大明皇家南洋舰队，冲锋！”

——————————————

西晖镇以西百里，层林掩映，虽然没有太阳，但是天气一如既往的闷热，就算是站在原地不动，过不了一刻钟的人身上的衣服就恨不得能够拧出汗来，再过不了多久，人怕不得蒸熟了。

“快，都给某跟上了！”骑在马背上的一名伊尔汗国千夫长一边用衣服袖子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来的汗水，一边勉强策动战马向前，他身后的士卒们都是一般无二的情形，整个人身上满是汗水，都像是水洗一般。

所有士卒都耷拉着脑袋，更有甚者直接趴在了马背上，任由战马自己向前晃悠着走。这样的天气已经将这些威武雄壮的蒙古骑兵最后一丝力气都夺走了，甚至就连千夫长自己都觉得能够坚持走下来，就算是一个伟大的胜利了。

至于他们的敌人——那些该死的南蛮子，但现在还没有见到过他们的踪影，哪怕是一名哨骑都没有，想必是早就已经吓怕了，更或者根本不知道他们即将大难临头。

按照上面的将令，今天需要赶到距离西晖镇八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一来和更往前七十里处的前锋哨骑互为犄角，二来也是为了和明军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同时方便侦查。

包括千夫长在内，所有人都不敢想象，继续向前走二十里路，自己会不会被闷死在这茫茫雨林之中。作为伊尔汗国的将士，他们不是没有经历过炎热，毕竟伊尔汗国所在的地方就有很多炎热难耐的沙漠，但是相比于那些沙漠，这里的热却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热。

在沙漠中，热风恨不得能够将人吹成肉干，汗水分泌出来基本上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但是在这南洋的雨林中，基本感受不到一丝风，空气中一把抓过去仿佛都能抓到水，这种闷热让人有身在蒸笼的感觉，相比于沙漠中的炎热更难忍受。

而且至少沙漠中的热和危险，都集中在沙子上，而这雨林中除了闷热的天气之外，蚊虫走兽毒蛇无处不在，随时都可能要了人的性命。尤其是伊尔汗国的军队是初来乍到，对于这雨林中的很多情况都不熟悉，所以刚刚进来没几天，病倒的就有几十个人，导致现在这蒙古千夫长手下实际上也就是还有七八百人，其余的都掉队了。

至于这七八百人当中，现在还有多少人能够打起精神来应对敌人，恐怕就连千夫长自己都说不清楚。

这折磨人的雨林，就像是一只巨兽，将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类一口吞下，然后再慢慢消化。

最让千夫长担心和无奈的是，到现在他们都没有遇到一个土著人的部落，甚至连一个正常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过，仿佛这周围的山林已经完全被人类所抛弃，不过脚下这一条甚至没有多少杂草的道路又在无形之中提醒着千夫长，这里经常有人涉足。

但是这些人，上哪里去了？

这里距离大明的西侧国界上重镇和枢纽西晖镇还有足足上百里的路程，但是千夫长已经感受到了些许的不安，还有那空气中伴随着沉闷和敌意。不过千夫长并不相信那些居住在这里的土著有胆量来对于蒙古人的队伍，蒙古人的威名他们就算是深居在这大山中，也不可能没有听到过。

不过现在前面的斥候哨骑还没有传回来消息，既然如此这说明应该没有多少危险，说不定这些土著早就察觉到风声，不想被卷入伊尔汗国和大明这两个庞然大物的斗争中去，所以远远的躲开了。

然而就在这时，千夫长的目光被在山林上空盘旋的几只鸟吸引过去。他可不会没有脑子的想着怎么把鸟射下来给自己加餐，而是在意这些鸟为什么不落入林子中去。

越来越多的鸟从林子中飞起来，绕着这雨林盘旋。

这只能说明······千夫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可是为时晚矣！

一支箭矢呼啸着刺入他左近一名百夫长的胸膛，那名百夫长不可置信的看着直没入胸口的箭羽，嘴唇剧烈颤抖了一下，甚至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直接栽倒马下。

很显然，这箭矢上有毒，而且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敌袭！”千夫长瞬间清醒过来，声嘶力竭的大吼道。

无数的箭矢似乎是为了响应他这一句呼喊，从周围的密林之中呼啸而出，将惊慌失措的蒙古人队伍彻底覆盖，蒙古人惊慌的催动战马，但是这狭窄的道路还有刁钻的箭矢根本不给他们机会。一支支涂抹了剧毒的箭矢只要擦到了皮肤，就能在转身之间夺人性命，而不幸的是大多数的蒙古士卒因为炎热早就赤着上身，这使得箭矢更有了用武之地。

千夫长到底还是久经沙场的老卒，几乎是在箭矢扑面而来的一瞬间很狠狠一抽战马，同时自己也一翻身藏到马腹下，动作颇为娴熟。战马嘶鸣一声，沿着山路就向前奔驰，而不断有箭矢招呼在马身上，战马晃动了一下，还是缓缓倒地，只不过显然埋伏的弓弩手们并没有再多留意这一匹跑开的战马，所以躲在战马旁边的千夫长也没有人注意到。

一声吼叫从山林中响起，一道道身影飞快的窜出树林，他们手中的兵刃闪动着寒光，让千夫长的心一下子凉下来。

这些在山林中土生土长的土著人们，熟练的冲入慌乱的蒙古骑兵队伍中，手中的刀刃不断呼啸旋转，切割掉一个又一个的首级——他们的轻车熟路表明这也是一群久经战场的老卒，绝对不好对付。

土著人们对于很多国家视若珍宝的战马没有太大的兴趣，或许是因为山林中也用不到战马，他们只是专心致志的收割首级，在这些人后面，还有很多年轻人手中拿着袋子或者藤蔓绳索，将这些首级搜集起来。

千夫长隐隐感觉到了什么，这些土著人搜集首级肯定不是因为他们有珍藏敌人脑袋的爱好——这炎热的天气里，基本什么死亡的东西都放不太长时间——而是因为这是他们的功勋。

至于他们向谁请功，已经不言而喻。

身后马蹄声响起，千夫长艰难的回头，两名明军骑兵呼啸而来，手中的马槊转瞬之间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那骑兵狠狠一拽缰绳，手中马槊一扬，正指着千夫长的胸口，他方才回头对同伴笑着说道：“没想到这里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而千夫长脸色微变，看着眼前这两个明显是明军打扮的敌人，他已经明白过来为什么前方哨骑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十有八九是因为已经被南蛮子和这些土著干掉了。

果然这些南蛮子和南蛮子就只能狼狈为奸。

“来人，绑了这个家伙，好歹是个千夫长。”那明军都头似笑非笑的说道，而身后两名虽然身材不高、但是身手矫健的真腊士卒直接扑上去，将这个千夫长绑得结实。

而那名明军都头迎上走过来的两名部落酋长，那两个人后面数百个首级，自然由几个明军士卒负责清点数目，那名明军都头和两个部落酋长拱手示意，显然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如此“合作”了。

被抓住的蒙古千夫长奋力挣扎了两下，不过旁边的真腊士卒毫不犹豫的上前踹了两脚——对明人，他们是卑躬屈膝，甚至对于曾经是敌人的三佛齐人以及眼前的这些土著人，他们也都是客客气气，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了，现在正好发泄在这俘虏身上。

“这是我们的客人，”明军都头笑着摆了摆手，将这俘虏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某可希望他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想要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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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柱不断的在战船两侧升起，天空中除了炮弹的弧线之外还有投石机抛出石弹的弧线，一发发炮弹打中伊尔汗国战船的同时，他们也在用投石机抛射石弹来还击。双方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以至于不少石弹和炮弹已经开始陆续落到战船后面。

手按着佩剑，娄平站在船楼上岿然不动，海浪不断拍打着战船，而一艘艘飞剪快船有如离弦之箭，刺入伊尔汗国水师战船摆成的阵列之中。双方战船交错旋即交织，不断的靠近，战船船艏和两侧的火炮和投石机都在拼了命的怒吼，竭尽全力想要将敌人送入海底。

不断有伊尔汗国的战船中弹起火，也不断有明军的飞剪快船被石弹砸中，直接砸开一个大窟窿，但是双方都毫无退缩之意，甚至可以说到了这个地步，向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退缩就只有死路一条。

娄平只是眯着眼睛看着眼前复杂错乱的战局，毫无疑问现在的明军战船已经越来越深入敌阵，但是娄平也知道，这只是伊尔汗国船队为了能够集中力量将他们包围进而消灭。伊尔汗国船队在战船体型和数量上占据了绝对优势，但是相应的，明军这边也有器械上的优势以及更重要的风向优势。只要飞剪快船的速度够快，完全可以凿穿敌阵。

两艘伊尔汗国的战船已经越来越近，分别从娄平座舰的左右两侧包抄上来，显然他们也意识到这一艘飞剪快船是明军的旗舰，所以铁了心要先将旗舰打掉。一艘明军飞剪快船从斜地里冲过来，船身上的几尊火炮同时怒吼，炮弹有如雨点重重的砸在甲板上，铁弹将甲板上的人直接扫倒，而开花弹更是在桅杆左近猛地炸开，不但单片横飞，而且就连那桅杆也在晃动着断裂。

蒙古战船上顿时爆发出惊呼，而战船也不受控制的直接撞在那飞剪快船的船尾，飞剪快船剧烈颤抖了一下，船身猛地打横，贴上了伊尔汗国战船比较低矮的侧舷，而等候多时的明军将士在呐喊声中放下跳板或者直接拽着绳索扑向敌船，火铳的闷响声和神臂弩的呼啸声此起彼伏——在近距离的搏斗上，明军可以用先进的弓弩和火器逞威风。

“不要纠缠，冲过去！”娄平站在船楼上大声吼道。

作为旗舰，娄平座舰的任务不是和敌人缠斗，而是尽最大可能率领队伍突出这个阵列。随着桅杆上的旗帜变动，两艘在后面紧紧跟着旗舰的飞剪快船同时从右侧冲出，一艘以和刚才那艘飞剪快船同样的方法拦下冲过来的伊尔汗国战船，另外一艘则加快速度越过旗舰，两侧的火炮不断地喷吐怒火，将炮弹向敌人倾泻，而娄平的旗舰紧跟在这一艘开路的战船后面向前冲。

“轰！”一声整齐而沉闷的巨响从后方传来，打着马塈旗号的一艘宝船在一艘飞剪快船的护卫下直接撞入船阵之中，宝船的威力在这混乱而近距离的短兵相接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次火炮齐射都会毫不留情的将一艘伊尔汗国战船直接撕为碎片，而甲板上的三弓床弩同样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种在大明除了城池和宝船上已经很少装备的巨型弓弩，依旧在向世人展现着自己的威风凛凛。

悬挂了火油罐的床子弩每一次发射，都意味着将会有一艘战船的帆桅会被点燃，宝船所到之处，两侧的敌船不是燃烧起熊熊大火，就是被炮弹干脆利落的送入海底。

经过了刚才消灭那一支伊尔汗国船队的锻炼，现在宝船上的将士们已经能够更好地相互配合，毕竟他们并不是缺少训练，而只是缺少血火的磨合，现在这些颇为强大的蒙古人，给了南洋舰队这个机会。

伊儿汗国再强悍，终究只是大明南洋舰队的一个垫脚石。

“全军突击！”站在旗舰上的张贵猛地一挥手，一面新的旗帜随着他的命令下达而升上桅杆。

片刻之后原本排成三角锥突击阵型的宝船，同时向两侧散开，一艘艘宝船有如嘶吼的巨兽，撕开敌人脆弱的防线，一切敢来挑战的敌人都在宝船的火炮下瑟瑟发抖。

而在舰队的两翼，另外两支飞剪快船船队也同时迎上了伊尔汗国的舰队，双方上百艘大小战船在这并不辽阔的海湾入口处拼命地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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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五章今夜纱厨枕簟凉（上）

“砰！”一声巨响，甚至就连宝船都晃动了一下，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张贵死死咬着牙看向海面上，一艘艘伊尔汗国的战船正在向海湾中收缩，但是还是有七八艘战船不退反进，拼命的向着明军的舰队冲过来。经过这一番乱战，明军船队虽然损失并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是阵型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打乱了，所以让这些敌船一冲，更加混乱。

竟然还有一艘被打的浑身起火——也不知道是哪一艘宝船上三弓床弩所射出火油罐的功劳——的伊尔汗国战船，硬生生的撞开了两艘明军飞剪快船的拼死阻拦，直接撞在了明军的旗舰上，当真让船上的将士们吓了一跳，不过好在这一艘战船显然也是强弩之末，这一下冲撞还不至于对旗舰这么庞大的船身造成多少影响。

只是战船上因为大火的灼烧而逐渐折断倒塌的桅杆，大有将火苗带给明军战船的意思，然而可惜明军战船表面上本来就涂抹了一层防火材料，再加上船上早有准备，所以这点儿火星还不至于酿成大祸。

不过旗舰毕竟是一支舰队的灵魂所在，张贵虽然没有责怪谁，但是这些海军将领们还是觉得脸上无光，毕竟这一艘艘宝船还有后面跟着的商船上可都还有陆师的弟兄们看着呢，如果真的被蒙古鞑子给来了一出“斩将夺旗”，那这脸面往哪里放？

所以不等张贵下令，两艘宝船已经一左一右上前护卫，而其余的宝船和飞剪快船也是抓紧清扫战场，这样惊心动魄的戏份还是不要来得好。

“让后面的商船跟上来，还有，让前面娄平和孟不弃抓紧清扫海湾！”张贵朗声下令，当务之急可不是海军的面子问题，而是要赶在暴风雨再一次来临之前进入港湾，这是里子问题，张贵可不是只在乎面子不在乎里子的白痴。

背后吹来的凉风之中带着一丝寒意，而张贵隐约察觉到什么，下意识的伸出手，雨滴落在他的手心之中，冰凉沁骨，

轻轻呼了一口凉气，张贵皱着眉继续看向前方，伊尔汗国的战船已经退入海湾，而显然它们也已经明白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命运，海湾两侧守卫的战船已经换成了明军的飞剪快船，赤色龙旗正在船桅上飘扬，而一艘艘宝船正缓缓驶入海湾，当这些宝船进入海湾的那一刻，自然就是伊尔汗国战船覆灭的那一刻。

这一场突如其来又争分夺秒的遭遇战总算是落下帷幕，大明南洋舰队虽然出现了不少瑕疵，但是谢天谢地没有犯什么错误，这多少也让张贵心中轻松了一下，这么大规模的水师舰队，恐怕已经是伊尔汗国能够拿得出手的全部家当了，能够在这个双方都不熟悉的海域解决掉敌人，对于张贵而或者是整个南洋舰队来说，总比在敌人家门口与其决战来得好。

张贵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如墨，重新压在了舰队的上空，那一场刚刚脱离开的暴风雨显然又将降临，只不过相比于上一次，这一次明军舰队有了足够宽阔的避风港，而老天爷的风雨也拖到了明军战胜敌人之后方才到来。

不知道这是老天爷在保佑这一支远渡重洋以实施一个冒险计划的舰队，还是大明将士的血汗打动了苍天。

但是张贵清楚，此时此刻经过战火洗礼的南洋舰队，已经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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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凉了，再品绿茶终究不好，妾身为夫君泡了一杯大理那边新进贡的普茶，”陆婉言走到叶应武桌案前，身后的婢女小心的将一杯茶端上来，“这茶叶味道浓醇，先苦后甜，有些类似于苦丁，夫君不如尝尝。”

叶应武怔了一下，放下笔之后抿了一口，笑着点了点头：“婉娘费心了。”

这普茶不是别的，正是后世赫赫有名的“普洱”，只不过现在还只是在大理一带小有名气，如果不是作为大理的贡品被奉入宫中，叶应武是不可能在市面上品尝到的。

这时候的普洱茶还叫做“普耳”，味道也没有叶应武印象中七百年后的那么醇厚，但是毕竟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在历史上，随着宋明两代文风盛行，文人墨客开始寻找合适的茶叶来衬托自己在舒展诗情画意的时候风度，各式各样的优良茶叶被寻找到，龙井茶、各地红茶以及普洱茶都有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而到了叶应武所在的这个时空，元代已经不可能存在，宋明之间的过渡虽然坎坷，但总算是完成了，所以这饮茶之风愈发兴盛，而地方官员也多少听闻陛下喜欢饮茶，自然也会注重搜集茶叶进贡。

对此叶应武也只是一笑了之，并不只是因为这些后世名茶的陆续出现让叶应武能够大饱口福，更因为地方官员这些做法也是无可厚非，民间饮茶之风盛行，既能带动荒山的开垦，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证明大明现在的社会风气已经从追求温饱向追求精神过渡，这对叶应武来说也是想要看到的。毕竟他这些年的努力，为的不只是一两个人能够享受到这种生活，而是整个大明王朝的所有百姓都能享受这样的生活。

“夫君感觉如何？”婉娘一边走过去帮叶应武轻轻揉捏着肩膀，一边柔柔问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婉娘选的当然是最好的。还有啊婉娘，你现在可是有孕在身，按摩这种事就别亲自做了，你按摩某可心疼呢。”

“你呀，”陆婉言娇嗔一声，“妾身害怕这样下去就要被夫君惯坏了。”

“惯坏了又能怎么样，”叶应武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谁敢有意见？更何况如果某的婉娘就这么被惯坏了，那可就不是婉娘了。”

陆婉言凑过去神神秘秘的说道：“那拜托夫君大人告诉妾身，是不是后宫这么多姊妹，都是被你这样花言巧语、巧舌如簧说的晕头转向，所以就不明不白的被骗过来了？”

叶应武顿时委屈的一摊手：“她们明明是见某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所以才倾心向随的，你身为后宫之主，可不能这么诋毁某。”

扑哧一声娇笑，陆婉言正想站直，却不料叶应武一手揽住了她，婉娘低呼一声，跌坐在叶应武怀里。叶应武轻笑着说道：“实际上你们都是某抢过来的，谁要是不同意，某就家法伺候。”

“无赖！”陆婉言嗔道，“你轻一点，还有孩子呢。”

叶应武急忙扶住陆婉言，伸手在她小腹上停了一下：“上一次生出了宝贝儿子，这一次是不是可以再给某造一个可爱的小公主？”

“这谁知道啊！”虽然婢女们已经识趣的退了下去，但是毕竟这里是御书房，所以婉娘俏脸上难免升起两朵红晕。

知道这丫头就算是生过孩子了，脸皮还是薄，叶应武没有再多戏弄她，扶着婉娘坐下，有些疑惑的说道：“某还没有问呢，是什么大事劳动皇后娘娘大驾？”

陆婉言笑着说道：“听说你和文宋瑞商量着编撰一部古今书籍的汇总，妾身觉得何不让后宫之中的妃嫔姊妹们都出一份力，甚至还有朝中官员的家属们，否则大家在后宅待着也是无所事事，反倒不如略尽绵薄之力。都是粗通文字之人，就算是没有办法修补一些缺漏之处，但是将书籍进行一些分类整理的本事还是有的，”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了陆婉言一眼，手指无意识的轻轻敲打着桌子，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选择，一来可以让后宫中这些妃嫔不至于每天都想着怎么争风吃醋，二来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

让后宫妃嫔和朝廷中的王侯将相的后宅妻妾更熟络一些，联络一下感情。有的时候“枕头风”的作用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现在叶应武确实迫切的需要朝廷中大臣们的鼎力支持。

更何况正如陆婉言所说，无论是后宫之中的妃嫔还是那些将相的家眷，毕竟都是从前宋繁荣的时代走过来的，家教都很不错，琴棋书画可以说的上是样样精通，让她们跟着整理分类一下书籍终归也是对人才的利用。

说到底现在叶应武身边真的没有多少可用人手了，南北开战，已经抽调走了叶应武在京城中最后的一丝预备人员，甚至就连学士院和翰林院都有不少学士被抽调南下，临时作为政府官员帮助接收新土地或者统筹调度运粮等诸多事务。

所以现在陆婉言想出来这么一个策略，对于叶应武绝对可以说是雪中送炭，毕竟叶应武既然已经答应了文天祥，或者说答应了天下士子，那么这编纂书籍的事情就不能继续拖下去——之前叶应武在科举考试上拖来拖去，就已经引起很大的不满了，现在再这么做的话，恐怕会事与愿违。

“婉娘，多谢了。”叶应武郑重的点了点头。

陆婉言摇了摇头：“你要是谢的话，还是去感谢惠娘和舒儿这两个丫头吧，妾身只是过来传个话，实际上这个主意是她们两个鬼精鬼精的丫头想出来的。”

怔了一下，叶应武嘴角扯了扯，这两个丫头的心思她当然明白，这样的事情如果绕过皇后直接告诉叶应武的话，多少都有可能引来议论纷纷，更重要的是很有可能会导致陆婉言的不满，到时候她们两个反倒是不容易在后宫中自处了，所以干脆将这个功劳让给陆婉言，只是她们两个都没有想到，陆婉言并没有想要一口吞掉这功劳的意思。

话说回来，实际上叶应武也多少能够猜测到这背后到底是谁给陆婉言出谋划策，毕竟今天这个消息实际上也就是文天祥和跟在叶应武身边的几个妃嫔知道，而且叶应武相信格桑就算是知道了也只是一笑了之，这个小姑娘素来不喜欢“惹是生非”，最多只是对和吐蕃那一亩三分地有关系的事情感兴趣。所以肯定是赵云舒和王清惠在背后商量“唆使”的。

“夫君，可是有什么不妥？”陆婉言看着叶应武沉默下来，忍不住试探的问道，“这个想法妾身刚才也细细琢磨过，觉得颇有可行之处。”

“婉娘，那也要谢谢你，”叶应武旋即露出一抹笑容，“实际上你完全没有必要告诉某这是谁想出来的。”

陆婉言不由得撇了撇嘴：“就算是妾身告诉了夫君又能如何，妾身相信夫君不会因此而冷落妾身，反而会赞叹妾身胸怀宽阔呢。更何况舒儿和惠娘两个妹妹之所以有如此举动，也是因为害怕妾身心生嫉妒，而不是害怕出了错夫君如何责罚，既然妾身没有嫉妒之情，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夫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的胸怀确实是越来越宽阔了，”叶应武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只是似笑非笑的斜向下一撇。

陆婉言轻哼一声，直接粘起来：“别胡闹！”

叶应武顿时讪讪一笑，举手投降，没办法啊，老婆肚子里面有孩子，所以她最大。

“夫君你啊！”陆婉言有些无奈的看着脸上挂着讨好笑容的叶应武，这个家伙还真是一点儿大明皇帝应该有的威严样子都欠奉，“算了，妾身不和夫君计较了。”

想起来什么，陆婉言整理了一下衣襟，坐在叶应武旁边：“还有一件事，夫君不是打算给涵儿寻找少傅和伴读么，不知道现在夫君心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朕的儿子，当然不能够草草应付了事，而且更重要的是，朕不想将国家交给一个无能之人手中，这样好好的一个大明说不定就要‘二世而亡’。”

陆婉言本来还想要呵斥他一句，不过看到叶应武郑重的神情，顿时明白叶应武绝对不是在这里危言耸听，他有他自己的担心。

现在的大明看上去确实如日中天，但是无论是叶应武还是陆婉言都明白，这天下九五之尊的位置不是那么容易坐稳当的，尤其是对于现在的大明，南北还有敌人，朝野之中也有心怀不轨之人，叶应武肩膀上的担子实际上一点儿都不轻松。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的时候家大业大也有其难处。这些年叶应武崛起的太快、起点太高，自然也有其弊端，而现在叶应武也因为这些逐渐显露出来的弊端而焦头烂额，不过至少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叶应武看着脸上露出惊慌和担忧神色的陆婉言，不由得笑着说道：“不过婉娘你也不用这样紧张，虎父无犬子，朕的儿子可不能不学无术，至少朕会教给他坐天下的能力。至于少傅和伴读的人选，某看来最好还是向年纪轻一些的人里挑选，这少傅不妨设立两个，一个负责文，一个负责武，摆在面前的就有很多不错的人选。”

陆婉言斟酌叶应武所说，点了点头：“虽然是要向年轻人里面挑选，但是教授文的少傅还是得从老一辈里面挑选吧。这样一来夫君的选择确实有很多，无论是江家三位老相公，还是章家或者王家的两位老相公，还有吏部之前的陈老相公，无一不是德高望重，学富五车之人，都是不错的人选······”

“不，这几位老相公都已经告老还乡，某如果劳动他们的话未免有些不妥，实际上还有一个不错的人，”叶应武笑着说道，“容许某在这里买一个关子，你就自己猜吧。”

陆婉言欲言又止，而叶应武做了一个让他放心的手势：“婉娘你尽可放心，某是不可能谋害咱们孩子的，某叶应武的儿子，未来这大明万里江山的继承者，自然应该文武双全，不能空长于深闺妇人之手，女儿某可以降低要求，但是这些小子们必须都经历足够的历练，否则这天下，他们又能够坐得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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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六章今夜纱厨枕簟凉（中）

叶应武的担心陆婉言很清楚，自从秦朝开始，秦汉、隋唐，这样一个短命朝代配上一个盛世的组合基本上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的惯例，如果将郭威和柴荣所建立的周也算是一个短命大王朝——毕竟这是建立在中原的王朝——那么周宋这一对儿也可以归入之前的模式之中。

所以就算是叶应武对于这样的历史“潜规则”熟视无睹，朝野之中对于大明的国祚长度也多少都有些争议，尤其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多少都会拿住这个做文章，毕竟叶应武能够让他们拿来作文章的并不多，而这和天命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相关联的又是最难解释清楚、也最容易引起恐慌的。

所以叶应武现在要做的，不只是维持好整个大明的天空，还要想尽一切办法培育出来一个好儿子，来全力避免大明走上“二世而亡国”的道路。

看着自家夫君紧皱的眉头，陆婉言知道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但是此时此刻却必须要说下去，毕竟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少傅夫君可以挑选自己心中的人选，但是伴读却是得考虑一下······”

“这个某知道，”叶应武点头应道，“正好可以用伴读来拉拢一下朝中重员，文天祥、谢枋得等人家中的衙内都已经到年龄了，而且某之前也多少和这些孩子接触过，都是德才兼备之人，完全可以信任。”

陆婉言嗯了一声，大明偌大的天下毕竟不是叶应武一个人打下来的，之后朝廷的统治还是需要有人来维持的，而很显然这些开国勋贵们的子孙后代就是其中不错的选择，叶应武看中了文天祥的衙内文道生等人也在情理之中，这样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让文天祥等人更加忠诚。

毕竟忠诚这种品格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而且这背后还要牵扯到主见和信仰的不同，虽然叶应武很相信文天祥和谢枋得等人的品行，也知道他们既然跟着自己就绝对不会有背叛，但是在双方的关系上再加上一层，终归不是什么坏事。

古人之所以讲究“亲上加亲”，就是这个道理。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也休息吧，这些事情明天大朝会朕肯定会和百官商议之后拿定主意。”叶应武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陆婉言似笑非笑着推了他一把：“妾身现在可是有孕在身，经不起夫君的折腾，夫君还是乖乖地去找惠娘和舒儿她们吧，这几个丫头可是每天都想着能够承受雨露呢。”

叶应武顿时一本正经的说道：“某发誓，肯定不会动手动脚，只要娘子有任何的不舒服，某肯定会好好伺候，更何况难道在娘子心中，只要是夫妻之间一起睡觉就会有什么事么？没想到在娘子心中，某竟然是这样的形象，还真是可悲啊！”

看着一脸悲愤的叶应武，陆婉言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不过还是坚决的伸手推开他：“好啦，别闹了，妾身若是这样还每天就霸占着你的话，那恐怕会引起后宫中姊妹们不满的，你就乖乖的回去，愿意找谁就找谁，妾身可管不了你。”

叶应武嘿嘿笑一声，伸手在陆婉言脸颊上捏一下，一挥衣袖大步走向屏风后面。而陆婉言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家伙恐怕早就已经坐不住了吧。而跟在叶应武身后的晴儿走到陆婉言身边的时候，却是下意识的顿了一下脚步，冲着陆婉言行了一礼方才离开。

陆婉言身后的青萍诧异地看着叶应武离开：“娘娘，您怎么？”

“整个后宫之中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更何况······”陆婉言轻笑一声，不慌不忙的想后面走去，更何况你以为这一次这个功劳是惠娘和舒儿那两个鬼精的丫头平白无故送到她面前的？

她们送来这计策可远远不只是因为害怕引起陆婉言猜忌——实际上在后宫之中，就算是真的受到猜忌又有何用，陛下的宠爱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根本——还想要陆婉言在今天晚上“高抬贵手”。

陆婉言摇了摇头，这两个想孩子想疯了的丫头。

见陆婉言没有说下去，便明白过来她不想多说，青萍很自觉地问道：“那娘娘咱们接下来要回去么？”

陆婉言沉默片刻，笑着说道：“不回去，去找琴儿姊姊，似乎已经有很久没有去过那里了。”

顿了一下，陆婉言喃喃说道：“正好有几个问题让她解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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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武的目光在惠娘身上扫过。

惠娘双手缩在背后交织在一起，有些惶恐的微微抬头看向自家夫君，虽然不知道自家夫君有没有生气，但是惠娘总感觉这个家伙来了之后气氛似乎就有些不对劲了。

“舒儿呢？”叶应武看似随意的抿了一口茶。

“去······去看着微儿念书了。”惠娘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还是离这个家伙远一些比较好。

轻轻叹了一口气，叶应武感慨着说道：“这个丫头跑的倒是怪快，还有你退什么退啊？”

“我错了夫君！”王清惠这小丫头心一横，很干脆利落的直接喊道，没想到吓了叶应武一跳，甚至嘴里的茶水都险些喷出来。

“那你倒是说说，哪里错了？”叶应武眯了眯眼。

惠娘顿时诺诺不语，真的让她说，那她怎么知道，自家夫君的脾气说好的时候好得很，说古怪的时候谁也捉摸不清楚，所以还是选择保持沉默比较好，否则免得说错了话。

“你们做的也没错，”叶应武揉了揉惠娘的脑袋，他素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看着一个萌萌的小萝（和谐）莉——虽然这个萝（和谐）莉也不小了——委屈的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心中多少会有些不忍。

实际上这件事惠娘和赵云舒做的也有她们自己的考量，毕竟这里终归是后宫，做事多一点考虑和牵挂也在情理之中，而且对于叶应武或者对于她们并非只有坏处。

缓缓的卧倒在软榻上，叶应武看着池塘中泛起的涟漪，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今天这一天真的好累啊。而惠娘很有眼色的剥开一个橘子送到叶应武的嘴边，邀宠一般小心翼翼的趴在叶应武耳边说道：“夫君，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哦，实际上舒儿姊姊不是去看她妹妹，而是去沐浴了。”

叶应武腾地一声坐了起来，甚至脑袋还直接顶在了惠娘的额头上，两个人同时哎呦了一声，捂着额头看向对方。叶应武狠狠一拍她的小脑袋：“你这是谎报军情！”

惠娘露出一抹笑容：“你看，我就知道，所以只能先骗骗你了，否则舒儿姊姊岂不是要倒霉了。”

“那你怎么又告诉某了？”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向惠娘。

惠娘有些无奈的伸手一指不远处回廊上在几个婢女的跟随下跑的正欢的赵云微：“谁知道这丫头怎么就冲出来了，就算是不告诉你你也肯定能看得到，到时候不只是舒儿姊姊倒霉了，妾身也要倒霉了。”

叶应武看着赵云微蹦蹦跳跳的身影，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这个小丫头坑姐似乎是专业的。

当下了拍了拍胸膛，叶应武郑重的拽起来惠娘：“走，咱们去找舒儿谈谈，这是怎么管教的这个野丫头！”

惠娘以手掩面，在这一刻她真想说不认识前面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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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琴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走进来的陆婉言；“婉娘妹妹，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姊姊就别笑话我了，”陆婉言笑着说道，打量着绮琴手边的针线，“姊姊还真是好心情，竟然有功夫在这里绣花。这擅长琴棋书画的手，没有想到还擅长刺绣呢。”

绮琴柔柔一笑：“给这几个小姑娘各绣一个手帕，以备不时之需。这绣花什么的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怎么我就不能学会了？好啦，无事不登三宝殿，婉娘妹妹不去伺候夫君，大晚上的到这里来做什么。”

看着窗外的月色和池塘，陆婉言打趣道：“姊姊这里可是大家公认的观赏月亮的好去处，我就不能过来看看这月亮？莫非姊姊还嫌弃自己不够漂亮，所以就连这月亮都想要私藏？”

“好啦好啦，我错了还不行么，”绮琴一边给陆婉言倒了一杯茶——自从铃铛嫁人之后，她反倒是习惯了自己伺候自己，大多数的事情都不让婢女代劳——一边顺着陆婉言的目光看去，“妹妹是不是又有什么愁心的事情了？你现在可是怀着孩子呢，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可不行！”

陆婉言点了点头，坐下来说道：“刚才我去和夫君讨论了一下给涵儿挑选少傅的事情，只是不料夫君竟然还卖了一个关子，就是不告诉我他心中的人选，这多少也让我有些担心啊。”

绮琴轻笑一声：“所以妹妹就找到我这里来了？”

“这叶家的门是当初姊姊拽着我进来的，现在小妹有所疑惑，姊姊可不能放手不管啊。”陆婉言握住绮琴的手，郑重的说道。

“你个丫头，当初就算是我什么都不说，恐怕你最后也是乖乖的嫁进来，你和夫君相互之间那点儿心思根本就隐瞒不了。”绮琴有些无奈的瞥了婉娘一眼，见婉娘尴尬的笑了笑，绮琴也就不在这上面继续纠缠，“少傅的问题，既然夫君迟迟不说，说明夫君现在应该还在犹豫，绝对不会因为和你有隔阂而故意隐瞒，再说你们两个之间若是都有了隔阂，那这后宫的日子还能不能安稳了？所以这个你可以放心，夫君赏识人才的能耐天下第一，他挑选出来的人无论是谁，肯定都能够承担起来这个责任。”

陆婉言微笑着说道：“琴儿姊姊言重了，夫君的为人无论是你还是妾身都很清楚，夫君不说，必然有他的考量，但是妾身一直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总归是心中有些忐忑啊。”

“可怜天下父母心，”绮琴点了点头，婉娘的担忧，作为一个孩子的母亲她当然能够理解，毕竟对于太子来说，少傅和伴读是最重要的少年时候同伴，甚至还有可能是太子登基之后的朝廷中枢官员基底，这将关乎到大明王朝的下一代，陆婉言身为孩子的母亲，不可能不在意，“别担心，夫君是孩子的爹爹，不可能做出来对孩子不利的事情，如果让他为了讨好谁而妥协的话，以夫君的性格，是坚决不会这么做的。”

陆婉言叹了一口气：“话是这么说不假，但是琴儿姊姊你也知道，现在夫君真的可以说是内忧外患······”

绮琴笑了一声：“现在夫君就像是身处一潭死水之中，这死水就是整个大明朝堂。一旦这样下去，死水会发臭，而大明朝堂也会腐朽，对于夫君来说，想要解决这一潭死水的最好办法就是引活水。所以夫君这个少傅的人选就要慎重了，毕竟这不是对于孩子，还意味着夫君将要引来活水活了这一个朝堂的死水，这也是为什么夫君现在还犹豫。”

“借助外来的活水？”陆婉言诧异的重复一遍，“难怪夫君不想要重新启用之前的那些老相公们。”

绮琴微微颔首。王爚和章鉴等人单单说才学或者为人品行绝对是够了，甚至作为叶应武的长辈，让他们来做太傅都足够了，更不要说少傅，但是正是因为他们充足的为官经验，所以这些官场老油条们肯定不会轻易的让自己重新跳入这旋涡之中——毕竟他们好不容易才脱身，只要不是想要在没有老的不能动弹之前还冒险创下什么功名，那肯定不会傻乎乎的回来。

所以一旦以他们为少傅的话，整个朝堂估计还是要维持现在这样有些尴尬的僵局，而如果是抽调其余人回来，叶应武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以点带面，将整个局面都弄活。之所以形成僵局，就是因为双方实力相当、僵持不下，甚至还在相互试探，而一旦朝堂上叶应武有了更加得力的助手，那么这局面就被彻底打破了。

“所以摆在夫君面前的人选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绮琴微笑着看向恍然大悟的婉娘，“婉娘你不用着急，越是着急越是容易当局者迷，现在就静静等着、看着，妾身相信夫君肯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不等陆婉言回答，绮琴拿起来桌子上的笔，在一侧的纸上写下来几个名字，然后交给陆婉言：“放心，按照妾身的推测，应该不出这几人。”

陆婉言看了一眼，郑重的点了点头：“多谢琴儿姊姊。”

“举手之劳。”绮琴柔柔一笑，继续刺绣。

而婉娘有些沮丧的轻轻捶了捶桌子：“琴儿姊姊，你说我是不是太愚笨了，同样的问题，如果换做是你，更或者换做舒儿或者惠娘，说不定都能够看得透彻，但是只有我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家夫君。”

“婉娘，你又何必如此说呢，”绮琴看着在自己面前垂头丧气的大明皇后，恐怕这个女孩也就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展现出来这样的神态，“气势如果后宫之中所有人都很聪明，那这后宫岂不是每天都要勾心斗角，弄得乌烟瘴气的？更何况在夫君的心目中，你就是他的正宫娘娘，只要不是犯下了什么实在难以饶恕的罪过，他肯定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的。”

陆婉言轻轻嗯了一声，而绮琴拍了拍她的肩膀：“身为正宫皇后，你需要做的就是制衡，后宫之中妃嫔众多，难免会有矛盾，只要你能够做到不偏不倚，就照样能够坐稳后宫之主的位置。正是因为后宫之中的这些姊妹们都很聪明，所以她们知道进退，知道自己身处什么位置，也就能在发生矛盾的时候意识到你的评判是没有带着私人恩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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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七章今夜纱厨枕簟凉（下）

看着神情带着些气馁的陆婉言，绮琴的目光缓缓飘向窗外：“婉娘，你是大明的皇后，既然身在此位，只要全力去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便可以，夫君既然能够将这个位置毫不犹豫的交给你，就说明他是信任你的。”

婉娘轻轻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家和万事兴，夫君现在的责任重若千钧，所以他肯定不想看到你心情不好，也不想看到后宫之中再出现什么差池，”绮琴微笑着做了一个鼓励的手势，“婉娘，你不仅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更是大明的皇后，我们身在后宫，并不能帮夫君多做什么，但是让他全心全意去应对面前的风暴还是可以的，你做得到的。”

霍然站起身，陆婉言的目光坚毅了许多：“多谢姊姊解惑。”

绮琴微笑着摆了摆手：“我这可不只是为了你解惑，更是为了整个后宫和夫君，就不用客气了，还有婉娘你可要注意孩子，孩子要紧啊。”

陆婉言郑重点了点头，将刚才绮琴写好的那一张纸缓缓的折叠，然后放在蜡烛上点燃，转身告辞离开。

风轻轻吹动绮琴素白的衣袖，她有些出神的看着纸灰缓缓随风飘散，转瞬就没有了踪影，良久之后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陆婉言这么做显然是想要告诉她、也是为了告诉自己，她身为大明皇帝、叶应武的结发妻子，对于自家夫君绝对的信任和支持，无论叶应武选择的少傅是谁，她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虽然刚才绮琴没有明摆说出来，但是陆婉言很清楚，一旦叶应武要做出牺牲的话，很有可能会在少傅的人选上，而这个时候如果她有什么意见、拖叶应武后腿的话，就是在将叶应武向绝路上推。

“说自己看不清楚，我看婉娘你自己看得也很明白啊，只是心中一直过不去这个坎罢了，”绮琴忍不住喃喃感慨一声，“有的时候，聪明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娘亲！”就在这时，一声稚嫩的喊声在身后传来，绮琴急忙站起来，而等候在外面的两名婢女也手忙脚乱的进来。看着自家眉清目秀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正“张牙舞爪”的喊饿，绮琴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不过她的脸上却带着笑意。

如果现在还有什么让她放心不下的，除了那个一直不让人放心的夫君大人之外，恐怕也就只有这个女儿了。

曾经名动临安的花魁，此时抱起来孩子，脸上只有真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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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犹豫了好半天了，到底还下不下了？”叶应武手中的棋子敲打着棋盘，看着对面秀眉紧蹙的惠娘，“我告诉你，下了可就不允许悔棋的，要悔棋也可以······”

“好啦好啦，我下！”惠娘哼了一声，这个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是不要让他说出来为好。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惠娘嘴唇一撅：“你看，我下了，这总可以了吧。”

叶应武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目光在棋盘上扫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不慌不忙的落子：“惠娘啊，你又输了。”

惠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不其然，叶应武已经有两处三个白棋连在一起，无论自己封堵哪一边都赢不了了。这个家伙拖了这么久，绝对就是故意想要气自己的。

而叶应武等这一刻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了，飞快的看向一边赵云舒。

不知道是因为刚刚沐浴的原因，还是因为在沐浴的时候被一男一女两个色（和谐）狼偷袭的原因，现在舒儿的俏脸还带着红晕。总觉得叶应武的目光不太对劲，赵云舒下意识的拽紧了衣衫，狠狠的瞪了叶应武一眼，然后撕下来一张纸条递给叶应武。

“脸伸过来！”叶应武得意的说道，直接将纸条在水杯里沾了沾，不等惠娘不情不愿的凑过来，就直接将纸条拍在了她的俏脸上。纸条随风飘起，和脸上其余四五张纸条交相呼应。

而相同的，在叶应武的脸上也有三张纸条，只是比惠娘少一些罢了，同样有些狼狈。惠娘有些郁闷的托着香腮，显然她自己也意识到贴上这纸条有多难看，而叶应武得意洋洋的笑了一声，惹得惠娘一顿白眼。

赵云舒不由得苦笑一声，这两个家伙下五子棋都能够下的热火朝天，还真是佩服他们两个。不过话说回来，叶应武也就是下五子棋或者下象棋有这样的威风吧，如果是下围棋的话，恐怕惠娘有本事将叶应武的整个脸都贴满。

“来，再来！”叶应武挽起袖子，他除了一开始着了惠娘的道之外，之后一直以碾压的气势一路赢过来。

“不下了，不下了，夫君厉害，妾身认输，”惠娘有气无力的哼了哼，显然已经被消磨掉了斗志，随手将脸上的纸条全都扯下来，“贴在脸上太难受了。”

叶应武顿时气的一拍桌子：“说好的至少带一个时辰的，怎么耍赖？”

“那有本事你别把你脸上的摘下来！”惠娘毫不犹豫的反驳。

“你都摘下来了，凭什么不能让我摘下来？”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带一个时辰，我没同意！”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惠娘你这不是耍赖，还是不要脸！”

“我不是君子！”惠娘做了一个鬼脸，正要起身，却看到叶应武已经扑了上来，女孩当下里惊叫一声，被叶应武扑倒在床榻上。

叶应武伸手便去解惠娘的衣带，吓得惠娘伸手按住他的手，身上就两层衣服，以这个家伙的手段，估计转眼工夫就都没了。不过对于惠娘这点儿“欲拒还迎”的本事，叶应武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一把握住惠娘的手腕，叶应武对准了樱唇就吻下去。

被这个家伙偷袭了个正着，惠娘轻轻嗯了一声，整个人顿时软了下来，两朵红云不知不觉已经飞上脸颊。而叶应武趁着这个机会，手也没有闲着。惠娘闭上眼睛，显然已经放弃抵抗了。

而赵云舒暗暗含了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刚想要在这混乱的“激战”中抽身而出，却不料一只手从斜地里伸出来，直接拽住她的衣带，只是轻轻一拽，衣带已经松开，褙子顺着光滑洁白的肩头滑落，吓得赵云舒顾不上离开，伸手拽过来被褥。

只不过这作怪的手不是叶应武的，而是惠娘的。

“夫君，拦住她！”惠娘笑嘻嘻的说道。王清惠可不傻，自家夫君雄风威猛，单单凭借自己可抵挡不了，这个时候还是抓紧找一个帮手比较靠谱，更何况恐怕叶应武也早就有此打算了，自己帮夫君拦住舒儿姊姊也算是立下了功劳。

“惠娘干得不错，”叶应武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反正这个丫头已经被自己剥的白羊也似，谅她也没有本事跑掉，所以索性转过身来看着赵云舒，眨了眨眼说道，“看了这么久的笑话和活春（和谐）宫，难道舒儿还打算置身事外。”

狠狠的瞪了一眼惠娘这个“见色忘友”的小叛徒，赵云舒叹息一声，看着叶应武上上下下打量，恨不得吃了自己的目光，就知道这个家伙不会好心的放过自己。当下里伸手摘下来簪子，赵云舒保养很好的乌发有如飞瀑，顺着她的肩头滑落，向后缩了缩，瞪着水灵灵的眼睛看向叶应武，一副委委屈屈、任君采撷的良家小娘子模样。

“舒儿姊姊厉害。”惠娘咯咯娇笑着从趴在叶应武背上，自家夫君最见不得小姑娘家一副柔弱可怜兮兮的样子，现在赵云舒显然是打在叶应武软肋上了，看着犹豫不决的自家夫君，惠娘再也忍不住了，“这娇弱的模样，风情万种，我见犹怜，当真是让夫君都不好意思厚着脸皮下手了。”

“扑哧！”赵云舒也跟着笑出来，伸手便要去打惠娘：“我哪里有，你这丫头可不要造谣！”

不过想要打到惠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叶应武嘴角勾起，猛地将赵云舒扑倒，而在女孩的惊呼声中，惠娘摇了摇头，却也跟着扑了上来。一时间被翻红浪，春意浓浓。

不知道是谁吹灭了烛火，紧接着翻腾声不绝如缕。

“惠娘你也来欺负我！”黑暗中，赵云舒突然惊叫一声。

紧跟着传来叶应武的声音：“惠娘你按住她，舒儿你动什么？惠娘，你怎么这么笨呢，这么大的一个人你都抓不住。”

“我······舒儿姊姊比我大好不好？”惠娘委屈的喊道。

“你们两个流氓。”赵云舒愤愤不平，“我再不躲的话岂不是要被你们吃了？惠娘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你舒儿姊姊是比你大，这个某可以作证，”叶应武嘿嘿笑着说道，“既然吃不了她，那惠娘，某就只能先吃你了。”

“夫君你怎么这么无赖？”惠娘顿时生气的在叶应武怀里挣扎，而赵云舒躲在一边咯咯娇笑。

叶应武正色说道：“这不是废话么，今天晚上你们两个谁都跑不了，反正一前一后的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像你这种连个人都抓不住的猪队友，当然得先接受点儿惩罚了。”

而赵云舒悠悠的叹息了一声：“惠娘啊，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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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消雨散，叶应武伸手推开窗户，一抹明亮的月光洒了进来。

而已经浑身无力的舒儿和惠娘只是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醉人的曼妙美好已经尽数暴露在叶应武的目光之中。摇了摇头，叶应武扯过来被褥将自家两个老婆裹得严实，这天气马上就要到深秋甚至入冬了，要是冻感冒了可不好。

缓缓的躺在两人中间，叶应武长舒一口气，似乎这几天来积压的郁闷和火气终于宣泄干净了。赵云舒的手无意识的在叶应武的胸口轻轻摩挲着，女孩强撑着疲惫的身躯侧过身看向自家夫君：“明天早上就是大朝会了，这还是夫君从北地回来之后第一次召集地方州府官员的大朝会······”

而另外一边惠娘也下意识的竖起耳朵，向叶应武臂弯之中凑了凑。

叶应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这一次大朝会并不只是召集京城中官员，而是大明各地州府官员都会前来参加的朝会，其目的自然是总结此次北伐之战并且开始论功行赏，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目的，在背后当然是大明朝廷之中的矛盾斗争需要有一个分出胜负的场地来。

因为包括川蜀等偏远之地的官员都会赶来，所以大朝会看着是在这几天举行，但是实际上已经等候将近两个月了。无论是此次北伐论功行赏以及涉及到的大量官员升迁问题，还是在这之后大明国策发展的问题，都不是叶应武或者政事堂商量一下、拍拍脑袋就能决定的，归根结底还是需要征询地方上的意见。

这是中央对于地方的尊重，也是为了防止意见相左导致事情反复和官场上不必要的争执、矛盾。

当然一般这种情况在原来朝代是很少出现的，大明之所以采取这种方式，主要也是因为大明不同于前朝，尤其是宋朝，大明的疆域更加辽阔，并且拥有了吐蕃、东瀛和南洋等之前华夏历朝历代都没有实际控制的版图，所以地方官员和封疆大吏就变得不容忽视。

而为了有效的防止出现唐代末期藩镇割据的情况，导致大明的版图被分裂，所以干脆采取这种几个月举行一次大型朝会的方式，通过调遣部分地方官员入京朝见，可以趁机考察其政绩并且对各地官员进行调换，以防其在地方形成暗中王国。

所以大明以举行这种大朝会的方式，将地方正副官员轮流调遣来京城，毕竟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海路、运河和直道都已经逐渐形成体系，所以并不用担心地方官员因为路途过于遥远而耽误太长时间。

不过即使是这样，这种大朝会自然也不能隔三差五举行，否则这些官员估计一年到头都在路上了，一般都是为了什么国家大策的决定，才会举行如此规格的朝会，上一次举行还是在年初的时候，现在一晃已经快到年末了。而且这一次大朝会举行，也是因为现在大明确实有很多事情需要解决。

毕竟就在明天，朝廷和世家斗争的最后结果就将被宣布。这是现在所有人都期待着的，也是静静等候着的，甚至很多人对其的关心已经超过了这一次大朝会的主题——北伐之后的论功行赏和大明官场格局的变动。

“又不是第一次大朝会了，五日一小朝，七日一大朝，就算是这样的大朝会，也不是没有举行过，”叶应武无所谓的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来之，则安之。”

赵云舒和惠娘有些错愕的对视一眼，而叶应武拍了拍她们两个的肩膀：“好啦，时候不早了，抓紧休息吧，明天某还不想顶着黑眼圈上朝呢。”

“这么说夫君已经胸有成竹了？”惠娘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叶应武轻笑一声：“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某召集地方州府官员入京么？”

“夫君对地方州府的控制，恐怕在一些地方还比不上世家吧？”赵云舒迟疑的看着叶应武。

摇了摇头，叶应武笑着说道：“哪有怎么样，那些都是无关轻重的人罢了，如果他们还算有点儿脑子，就知道应该站在哪一边，就算是他们再无知，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某需要的人都已经来了，这就足够了。”

伸手搂住惠娘和赵云舒，叶应武微笑着说道：“某现在已经把台子搭好了，剩下的就是等贵客和唱戏的一一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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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八章问渠那得清如许（上）

一抹月色笼罩在南京城上。

整个南京城一如既往沉睡在这浓郁的夜色中。

虽然天色已晚，而且明天还是大朝会，但是监察御史陈宜中府邸的书房之中还是灯火通明。刚刚从刑部回来、屁股还没有坐稳的陈宜中，顾不上喝一口水便让婢女磨墨，自己摊开奏章，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正想要提笔开始写，突然传来敲门声。

“这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事？”陈宜中有些不耐烦的放下笔，冷声说道，而房门推开，一名仆人小心翼翼的进来：

“启禀相公，府外有人求见，这是名剌。”

陈宜中怔了一下：“不见不见，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那人······是从北面回来的。”仆人急忙说道，将名剌递给陈宜中，“小人觉得相公最好还是见一下。”

“哦？”陈宜中下意识的接过来名剌，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登时微变，急忙站起身，“快快邀请······不，某亲自出门迎接。”

凉爽的夜风之中，一名灰衣男子卓然站立在门口，深夜来访，他并没有冒冒失失的闯入人家家中前厅，而是按照礼节站在门外等候。他身边的两名亲随也是在月色下站的笔直，同样的一袭灰衣打扮，但是衣服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得出来暗纹，正是大明锦衣卫的人。

能够让锦衣卫当随身护卫的，肯定是锦衣卫之中一等一的人物。

“马相公前来，有失远迎，还望马相公恕罪。”陈宜中快步走出来，外衣都没有来得及穿，只是随手披在身上。

站在门口的正是马廷佑，此时的马廷佑脸上风尘仆仆，显然是经过长途跋涉而来，而且这几年的西域大漠生活，也不可避免的在他脸上刻上风沙拂面而过的痕迹，所以让马廷佑看上去要比同一辈的郭昶、章诚等人更加稳重，年龄看上去也要大上不少。

对于这位虽然年轻、但是已经在大明建立的过程中建立了汗马功勋的开国元戎，陈宜中当然不敢怠慢，不说马廷佑和叶应武发小的关系，就是他现在执掌锦衣卫的身份，就足以让陈宜中客客气气的。

锦衣卫和六扇门是直属于陛下的密探组织，对大明皇家的忠诚有目共睹，而当初陈宜中就曾经做过六扇门的“鼹鼠”，对于这些家伙的实力很清楚，只要能够不招惹他们，那绝对不能招惹，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虽然有着很强的纪律性，但是一旦让他们抓到把柄，那收拾起来你肯定是一点儿都不带手下留情的。

“陈相公客气。”马廷佑拱了拱手，微笑着说道。

陈宜中也轻轻松了一口气，看马廷佑这个表情，应该不是自己犯了什么事了。否则这些笑面虎是根本不会给你笑脸的。当下里陈宜中一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边吩咐下面的人去沏茶：“马相公看上去是刚刚到南京城吧，不知道什么风将马相公吹到某这里来了？”

马廷佑点了点头，伸手虚按一下：“陈相公不用客气，某只有几句话需要和陈相公说，毕竟某也是刚刚到了南京城，按照陛下的旨意，先来找几位相公说一声，然后再去禀报陛下。”

“可是发生什么大事了？”陈宜中眉毛一挑，明天就是大朝会，而马廷佑在这个时候着急找上门来，还只是说几句话，所为何事？

马廷佑一直跟着陈宜中走入书房，方才沉声说道：“辽东女真人发生骚乱，现在镇海军已经大打出手了，这消息估计明天早晨就会传到京城，到了大朝会上必然会有人以此为名大做文章，陈相公可要小心了。”

“女真人发生骚乱？！”陈宜中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时候？！”

他虽然是监察御史，但是并不代表对于现在的形势什么都不知道，此时的大明在外南北两线同时开战，甚至西域也有局部用兵，如果女真人在辽东掀起风潮的话，那大明的北方恐怕就真的要重新卷入战火之中了。

马廷佑点了点头：“女真人也不傻，咱们打下了辽东又赶跑了蒙古人，之后肯定要大力打压他们，毕竟靖康之耻是刻在每一个汉人心头的痛苦，也是这些女真人看到我们时候的芥蒂，不过好在之前锦衣卫收买的女真人通风报信，所以镇海军提前得到消息······”

“没有达到失控的地步就好。”陈宜中长舒一口气，旋即他眉毛一挑，“女真人就算是知道自己面临的局面很艰难，但是也不会好巧不巧的在这个时候发难吧，就算是大明还在草原上动兵，但是毕竟胜负未分，女真人此时闹事绝对不是上佳的选择啊。”

突然意识到什么，陈宜中猛地瞪大眼睛，看向马廷佑：“等等，莫非这一次······”

马廷佑苦笑一声，接过来茶杯，顾不得水烫直接一饮而尽——这一路奔波他也是渴坏了——他的笑容已经证明了陈宜中的猜测。

女真人这个时候发难，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而辽东骚乱一起，大明之前的辽东政策必然会受到批判，与其说是在批判辽东政策，倒不如说是在批判叶应武和做出这个决断的兵部。到时候叶应武和兵部肯定会先着重于解决辽东问题，在其余事情上多少都会做出适当让步，这样的让步对于现在已经被朝廷逼到了角落中的各个世家来说，是难得可贵的。

“胆大妄为！”陈宜中狠狠一拍桌子，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

如果真的有人这么做的话，就是实打实的叛变谋国了。

马廷佑做了一个陈宜中冷静的手势：“这件事之重要和致命想必陈相公也明白，这也是某前来找陈相公的原因。女真人能够收到风声，说明肯定有人通风报信，而且一定是有地方州府的官吏掩护，现在六扇门已经抓到了一点儿蛛丝马迹，剩下顺藤摸瓜的事情就要看御史台的了。”

陈宜中点了点头：“这个还请马相公放心，现在某就起草奏章，明天就将这件事情在大朝会上向陛下禀报！”

冲着陈宜中拱了拱手，马廷佑沉声说道：“陈相公，陛下相信你，六扇门和锦衣卫也相信你，这件事就拜托了，现在就算是打草惊蛇，也不能让他们以此做文章！”

深深吸了一口气，陈宜中拱手还礼：“陛下和马相公的信任，陈某感激不尽，还请马相公放心。”

看着马廷佑离开的身影，陈宜中静静的伫立了良久，狠狠一跺脚，转身向着书房走去。他明白今天肯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当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陈宜中霍然回头，一轮明月高悬在空中，而皇城方向一片宁静。不知道今天晚上，除了自己又有多少人也得睁着眼睛？大家拼着血汗打下来的这天下，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想要捣乱呢。

陛下，这一次不知道你能不能继续带着我们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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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沈州（今沈阳）。

沈州虽然不是辽东首府所在，但是却是辽东的重镇，从南面海上来的粮草，经过大明北洋舰队旅顺港口（作者按：由狮子口改名）向北抵达沈州，然后再由沈州运往驻扎军队的各地州府。

可以说沈州是大明在辽东的粮秣囤积和转运的重地，也是大明在辽东重兵布防所在，可以说是铜墙铁壁。大明在辽东的统治，就是建立在沈州、东宁府（今辽阳）和锦州构成的三角上，而旅顺和高丽就像是两个巨大的血管，维持着辽东的生命力。

黑夜之中的沈州，已经被火把的光芒照亮，一队一队的明军在整齐的口号声中开出营地，而来往通讯的骑兵飞速奔驰，卷起来一阵阵烟尘。夜里的寒风有如刀子割着每一个人的脸庞，但是在这寒冷的深夜中，每一名士卒的脚步都是一般无二的整齐铿锵。

镇海军以沈州和东宁府为中心，已经源源不断的开向各地州府，而在锦州方向，嗅到血腥气味的两淮军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盖州那边消息传过来没有？”王虎臣看着一名风尘仆仆赶过来的旅长，冷声问道。

暴乱是从闾阳（今花镇南）开始的，一路向盖州蔓延，这些女真人的意图很明显，只要能够占领盖州，向东南可以封锁从锦州前往辽东的道路，而向南更是可以扼守从旅顺向北道路的咽喉，因此此时盖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而盖州因为位于辽南，北侧有镇海军，东南有两淮军，所以驻扎的军队并不多，女真人的暴乱刚刚开始就选择了这一个突破口，着实让王虎臣吃了一惊，甚至险些打乱了镇海军的阵脚，不过好在镇海军毕竟不是吃干饭的，从当初的两淮到现在的辽东，一路上同样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劲旅，所以在最初的惊慌之后很快依照命令陆续开出。

不过真正牵动人心的还是盖州，只要明军能够快速稳定下来盖州，那么从北向南和从南向北的两路女真人暴民都能够被遏制住，而如狼似虎扑过来的明军主力战军能够轻松的将他们解决。

“现在还没有，这一路上混乱不堪，咱们的骑兵基本都去了草原，数量太少，甚至没有办法保证官道的畅通，不过从旅顺那边倒是一直有消息传来，北洋舰队已经北上了，只要北洋舰队抵达盖州，就算是盖州有失，很快也能重新回到我们手中。”进来的正是镇海军第三旅旅长陈平喜，辽东一战，让他的看上去成熟了不少，说话声音也变得更加雄浑。

王虎臣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一次暴乱虽然并不算什么大事，甚至镇海军对此早就已经有所准备——毕竟女真人表面上老实，背地里小动作不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王虎臣总觉得这一次事情过于蹊跷。

此次暴乱无论是发生的时间还是女真人展现出来的组织性，都让王虎臣感到惊讶，甚至有一种在战场上和蒙古鞑子决一胜负的感觉。女真人选择了巡逻将士警惕性最低的二更到三更时分动手，甚至几个城池动手的时间都不相上下，如果不是之前有女真人的内探送过来消息，使得守军多少有一些准备，恐怕现在的暴乱已经成灾了。

当然这消息送过来也就是提前了小半个时辰，地方上守军甚至连向上禀报的时间都没有，虽然不至于仓促迎战，但是还是在一开始的时候乱作一团，甚至就连东宁府这等重地都险些出了乱子。

女真人展现出来的组织性和职业性，让王虎臣提高警惕，他也不是傻子，多少都揣摩到了这背后有什么。

敌人绝对不只是浮现出来的这些女真人，而且也不太可能是已经焦头烂额的蒙古人，十有八九是内部的敌人，而他们想要对付的估计也不是自己或者镇海军，而是远在数千里外的朝廷和陛下。至于这些敌人是什么身份，王虎臣作为边疆重将，不想过多猜测，毕竟他的任务就是一边镇压暴乱，一边等候朝廷旨意。

“王将军！”郭昶火急火燎的走进来，脸上、衣服上满是泥泞，“盖州那边可有消息？”

王虎臣苦笑着摇了摇头：“郭相公这是······”

“某刚刚从东宁府回来，东宁府那边已经平定了，”郭昶凝重的说道，“抓了两千多名女真人，经过女真人中投靠六扇门和锦衣卫的家伙辨认之后，抓出来八九百个人有参与叛乱。”

“看来咱们在东宁府的口碑不怎么样啊。”王虎臣笑着说道，不过这笑声中带着不少自嘲的成分。

这两千多女真人当中肯定还包括妇孺老弱，所以算起来大部分的女真青壮年甚至还有可能包括部分年轻女性都参与到了叛乱之中。

郭昶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声音微微压低：“某已经下令将这些人全杀了，六扇门负责动的手，没有污了镇海军的刀。”

轻轻打了一个寒颤，王虎臣霍然看向郭昶，不过他旋即微微点头。他知道，现在的大明，根本没有这么多的功夫通过感化和融合来突破民族之间的障碍，所以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杀人，将敌人灭族自然也就没有敌人了，这个道理虽然血腥残忍，但是很简单。

而站在王虎臣身边的陈平喜也是怔了一下，目光不知不觉得更带上几分冷意，缓缓落在舆图上，上面还有不少州府还标注着蓝色的符号，说明这些地方情况不明。

“启禀将军，盖州暴乱还在继续，我大明的赤色龙旗现在只剩下南城上还在飘扬！”一名传令兵快步进来禀报。

大帐内的三个人下意识的对视一眼，郭昶声音有些喑哑：“王将军，盖州不容有失！”

“某知道，”王虎臣重重颔首，“陈平喜！”

陈平喜急忙向前迈出一步：“末将在！”

“带着你的第三旅驰援盖州，如果盖州落入女真人的手中，就夺回来！一切由你随机应变，就算是你小子把天捅下来了，只要守住了盖州，老子就能替你扛下来！”王虎臣声音之中带着浓烈的杀意，“某会派遣一个师紧跟在第三旅后面推进，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陈平喜一拱手，甩开步子离开。

王虎臣下达的这个命令已经很明显，就是给了陈平喜生杀大权，而王虎臣很清楚，这个家伙对于杀的兴趣远远比对于生的兴趣大。

郭昶目送陈平喜离开，眉毛一挑看向王虎臣：“王将军，辽东不能彻底乱了，不只是因为辽东是北伐东路军的后路，更因为现在的南京城风雨欲来，如果辽东这一场寒风吹过去······”

“某知道，”王虎臣的神情虽然凝重，但是他紧握的双拳更能表现出他的信心，“这是弟兄们抛头颅洒热血打下来的天地，是大明的赤色龙旗飘扬的地方，谁想乱了辽东，就先从我镇海军尸体上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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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九章民族崛起的代价

“陛下，陛下！”晴儿小声喊道。

睡梦中的叶应武眉头一皱，这声音猛地将他从黑暗中拽了起来，霍然睁开眼睛，叶应武看向都快趴在床边的晴儿：“马翔季来了？”

晴儿点了点头，而叶应武长长呼了一口气，黑暗中眼睛里看到不到一丝疲惫的神色，他坐起来平静了一会儿，转身起床。而惠娘和赵云舒也不可避免的被惊醒，两个人在黑暗中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等到她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叶应武已经离开了。

轻手轻脚的在晴儿帮忙下穿上衣衫，叶应武正想要出门，身边的晴儿手中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叶应武下意识的回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赵云舒和惠娘手牵着手站在他的身后，两个人身上只披了白色的褙子，甚至连鞋子都没穿，静静的看着他。明亮的月光从窗缝中洒进来，笼罩着两个佳人，像是在月光中悄然绽放的双生花，惹人心怜。

叶应武忍不住笑了一声，示意让晴儿先退下。而不等晴儿转身离开，赵云舒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身后的枕头就已经飞了过来：“你干什么去还要这样瞒着我们两个？！”

“你们两个是要谋杀亲夫啊！”看着不管不顾扑到自己怀里的两个人，叶应武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被误解了，毕竟之前叶应武这样离开的时候，都是因为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而害怕她们担心，伸手揉了揉惠娘有些凌乱的秀发，又帮赵云舒擦去了脸颊上的泪水，叶应武无奈的说道，“马翔季从北面回来，今天晚上才到，某在大朝会之前总是得和他通通气啊，免得明天上午自己先乱了阵脚。”

“你觉得妾身会傻乎乎的信你么？”惠娘哼了一声。

叶应武顿时无奈的说道：“某说实话你不信，那还想让某怎么着？”

“马相公着急从北方回来，可是出什么大事了？”赵云舒一边帮叶应武系上最后的腰带，然后整了整他的衣领，一边低声问道。

叶应武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女真人闹事了。”

“女真人？”赵云舒微微错愕，“辽东？”

“这个时候辽东发生暴乱，虽然不至于撼动我大明国脉根本，但是足够给某造成不小的麻烦了。”叶应武声音低沉，淡淡说道，“不过这些也都没有什么，华夏和女真人百年来的血仇，朕正想要找个机会清算呢，现在他们既然好巧不巧送上门来，那就没有客气的道理。”

缓缓握紧叶应武的手，赵云舒默默的看着自家夫君，而另外一边惠娘也是抱住了叶应武的一只手臂。勉强露出来一抹笑容，叶应武旋即正色说道：“你们放心就是，这点儿小事情还不至于让某手忙脚乱，这一下子虽然出乎某的预料，但是想要战胜某可没有这么容易。”

赵云舒郑重的点了点头，而叶应武也轻轻抱了抱她们两个：“好了，快回去吧，现在距离天亮还有很早呢，多睡一会儿，而且晚上冷，你们两个都是某的心肝宝贝，穿成这个样子不怕冻到了？”

“夫君······”惠娘低低喊了一声，踮起脚尖在叶应武脸颊上吻了一下。

而叶应武哈哈一笑，转而看向赵云舒，舒儿狠狠白了他一眼，不过也有样学样来了一下。叶应武不多调笑她们两个，径直转过身推开门。一抹明亮的月色洒在庭前，夜风之中带着凉意。

目送叶应武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惠娘方才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吓得赵云舒急忙扯过来大衣将她裹得结实，押送惠娘回去。王清惠脚步顿了一下，猛地回头看去，明亮的月色下，又有多少人今夜难眠？

而自家夫君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多少大好头颅又要掉落？

“姊姊，你说过了明天，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王清惠突然间开口说道。

赵云舒沉默了良久，方才露出一抹笑意：“放心好了，有夫君在，这大明的天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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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马廷佑参见陛下！”马廷佑见到叶应武走过来，急忙躬身行礼。

“爱卿千里奔波，连夜操劳，辛苦了。”叶应武上前一步搀扶，而马廷佑急忙站直，他可不会真傻乎乎等着叶应武下手搀扶。

看着顶着黑眼圈、眼袋深深的马廷佑，叶应武忍不住笑了一声，“爱卿还真好生狼狈。”

马廷佑自失的一笑，叶应武这个笑话刹那间让他有回到当初的感觉，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陛下和臣相比，也不遑多让。”

两个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同时笑出声。而叶应武拍了拍马廷佑的肩膀：“今天晚上没办法睡觉的可不止咱们两个人。”

马廷佑点了点头，收起来脸上的笑容，这几年在西域和北地的磨砺，让他完全从一个文弱书生变成精壮的汉子，而且心思也沉稳了很多，这等表情的收放早就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按照陛下之前的吩咐，臣已经去过陈相公、文相公、谢相公那里了。”

叶应武一边吩咐等候在旁边的晴儿上茶，一边走向悬挂着舆图的墙壁：“这担子主要还得落在陈宜中的肩膀上，来这大晚上的，朕这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能拿出来让你大快朵颐，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有一杯茶臣就知足了，”马廷佑笑着说道，伸手在舆图上一指，“臣是五天之前从锦州过来的，当时还没有收到发生暴乱的消息，只是作为锦衣卫和六扇门的代表先行一步，只是谁曾想到半路接到飞鸽传书，旭升他们几个是回不来了。”

“郭旭升就算是回来了，朕也得把他重新发配到辽东去，辽东的六扇门和锦衣卫可都仰仗你们呢。”叶应武正色说道，“李长惜估计早晨就会到，这家伙在奏章里给朕立了军令状肯定不会迟到，朕也就只能信他了。现在辽东只剩下赵文义和王虎臣，虽是一文一武，但是毕竟略显单薄，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马廷佑伸手在舆图上一指：“陛下还请放心，古往今来，暴乱之所以能够祸乱一方甚至导致一个王朝灭亡，就在于其大规模和突然，朝廷的军队少有训练，又长途调遣，自然没有办法对付人数众多又熟悉地形地势的当地暴民，但是此时的辽东和之前历史上的几次暴乱有很大的区别。”

大明在辽东有重兵布防，并且早就对女真人有警惕之心，同时六扇门和锦衣卫在女真人之中有大量的密探，所以这一场暴乱很难成气候。更何况女真人对汉人有隔阂，汉人也多有准备，实际上镇海军和六扇门针对女真人有不少预定好的计划，包括极端的屠杀和比较温和的内迁都有涉及，只是没有想到竟然是女真人占了先手。

“这也是某没有直接把朝廷大员全都拽到御书房来的原因。”叶应武苦笑一声，“不过这毕竟多少有些出乎意料，女真人的消息很灵通么！”

“六扇门办事不利，还请陛下恕罪！”马廷佑急忙一拱手，毕竟这件事确实是六扇门疏忽了，甚至连有人给女真人通风报信都没有察觉到。当然这也不能全怪六扇门，天下那么大，这点儿细枝末节的事情确实难以提防，当大家都把重点放在南京的时候，谁曾想到这些世家竟然会选择在辽东破局？

叶应武摆了摆手：“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既然没有办法防患于未然，那就只能亡羊补牢了。否则朕也不会让你去找陈与权他们几个。好在这一次辽东暴乱对于女真人来说应该也是仓促之举，否则说不定真的会给咱们带来不少麻烦。”

马廷佑轻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陈相公已经派遣人手前去辽东，只不过肯定是赶不上明天的大朝会了，更何况想要顺着六扇门手中的蛛丝马迹抓到幕后黑手，也不容易啊。”

“这倒无妨，”叶应武沉声说道，“朕等得起。更何况明天要说的事情有很多，也不少这一件。”

“不过明天肯定会有人······”马廷佑迟疑的看着叶应武。

叶应武冷笑一声：“大明南北这么多事，难道就非得抓着辽东不放么，不要忘了，这朝廷、这天下，现在还是朕说了算。”

“可是辽东那边也不能耽搁了，”马廷佑脸上带着浓浓的担忧神色，“辽东是大明在北地的根基所在，一旦辽东女真人作乱，很有可能渤海人还有其余辽东白山黑水之间的大小部落都会闻风响应，毕竟这些年他们主要都是在女真人的麾下作战，女真人掀起来战火，多少会引起响应。”

看了一眼舆图，叶应武淡淡说道：“女真人看来是在蒙古人手底下过的太安逸了，到了我大明竟然如此不知好歹，之前朕还没有打算将他们彻底清扫掉，但是现在这些家伙自己撞上门来了，那就没有放过他们的道理。”

叶应武声音之中带着一丝冷意，让马廷佑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这样的冰冷他之前也不是没有感受过，甚至记忆犹新，说明陛下已经动了怒火，准备对女真人下死手了。

“女真和我华夏之血仇，虽然在端平入洛前夕得以洗雪，但是这百年来的积怨、百年来华夏儿女受过的屈辱、流淌的鲜血，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宋人觉得足够了，但是朕觉得还欠点儿火候，还有靖康之难、王国之耻，正好这一次一并清算了，”叶应武伸手在舆图上一指。“草原那边还用不到两淮军，让两淮军出锦州，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协助镇海军平定辽东叛乱。”

马廷佑只是郑重的一拱手，他很清楚，叶应武这个命令，等于将两淮军这一只猛虎放入辽东了，而原本就在辽东的镇海军，又岂是省油的灯，两只猛虎出柙，肯定是尸山血海一路杀过去的。镇海军和两淮军在北伐的时候积攒下来的怨气——毕竟忽必烈是落在了宣武军的手中，无论如何也都得算作首功——正好找到发泄的地方。

更何况镇海军和两淮军的兵源地都是两淮，两淮的百姓是什么来路，马廷佑可心知肚明，这都是当年靖康之难的时候从中原南下的百姓，可以说靖康之难已经在他们祖祖辈辈的身上打上了不可磨灭的烙印，现在让这些人来对付女真人，叶应武是打算将女真人灭族的节奏啊。

不过马廷佑毕竟不是当年那个愣头小伙子了，这些年的磨砺已经让他成熟了不少，所以并没有一蹦三尺高，只是默默地抬头看向叶应武。他的沉稳和冷静告诉他自己，这样做绝对不是什么好办法，毕竟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女真人苦力还是很宝贵的，如果直接在辽东大开杀戒的话，大明恐怕也是得不偿失。

看着马廷佑嗫嚅的样子，叶应武轻笑一声，这家伙的心思他多少能够揣摩到，毕竟马廷佑当初在临安的时候就是他们几个之中最冷静的，而现在人更是变得稳重，他有别的想法也在情理之中。

“爱卿，养虎为患啊，”叶应武淡淡说道，目光顺着舆图从辽东不断的向北走，一直到尽头，“现在的女真人不足为虑，但是两百年后、三百年后，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历史上正是女真人以十三副衣甲起家，从那白山黑水之间卷土重来，方才一举颠覆了煌煌大明，让华夏土地再一次在异族的铁蹄之下颤抖。而更是在女真人把持天下两百年后，中国进入了最屈辱和最黑暗的近代。女真人给华夏带来的血和泪，叶应武记忆犹新，更不会允许他们在自己的放纵之下有韬光养晦、卷土重来的机会。

这是叶应武的底线。当然叶应武知道，现在和马廷佑他们说这些他们也理解不了，毕竟这是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数百年后方才发生的事情。女真人虽然和华夏有累累血债，但是说到底当年前宋时候孟珙打破了蔡州、让女真人也品尝到了亡国之痛，在当时前宋的全力宣传下，国内军心民心大振，很多人也就渐渐地淡忘了和女真人的仇恨——毕竟蒙古人的快速崛起已经成为一个巨大威胁，甚至在很多时候宋人还得和女真人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来抵挡这新的灭国之危。

马廷佑轻轻打了一个寒颤，培养对手以磨炼自己是一个王朝惯用的手段，但是养虎为患却是大忌，在叶应武的眼中现在还只是一盘散沙的女真人，显然已经不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威胁，而是随时都有可能形成的大患，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决定斩草除根。

“翔季，”叶应武走到马廷佑的身边，他的声音虽然很低，但是足够让马廷佑的瞳孔猛地放大，“一个民族的崛起是要踩着无数民族血肉尸骨的，朕不想让华夏被别人踩在脚底下，所以只能带着华夏去踩别人的尸骨，否则我们没有办法继续向上，总有一天会被赶上、会被超越、会被无情的践踏。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民族想要崛起，是要付出血肉代价的，而这代价，最好是由敌人来替我们付。”

马廷佑在潜意识中眯了眯眼，意识甚至都有些恍惚。

而叶应武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向屏风后走去，临走的时候还不忘说道：“爱卿，天都快亮了，过不了多久就要上朝了，爱卿现在回去睡觉恐怕也来不及，不如去六扇门衙门那边把事务交接一下，你们几个都不在，这京城六扇门的大小事务，都快成朕的了。”

“臣遵旨！”马廷佑打了一个激灵，朗声回答。

叶应武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马廷佑缓缓转过身，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那一轮明亮的月亮已经没有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线红润和半天的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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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章问渠那得清如许（下）

南洋，西晖镇外。

“快，都给老子跟上，要是晚了一步，别说老子，就是你们的脑袋也都得搬家！”一名明军都头大声喊道，在他的身后，大队的明军士卒咬着牙拼命向前赶路。

虽然已经入夜，但是南洋还是一如既往的闷热，明军将士这一路跑过来几乎都是满头大汗，却没有人掉队，每一道身影都坚强的在队列之中坚持着，任由汗水浸湿了衣衫。

“都头，再往前一里地就是高树坡了，”一名斥候三步并作两步从黑暗中窜出来，“蒙古鞑子的前锋轻骑预计还有小半个时辰抵达高树坡，现在还没有看到蒙古鞑子斥候的踪影，不过按理说应该前来和我们接头的土著部落里的人也没有见到。”

明军都头脚步一顿，猛地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转身向着队伍中间跑去。

“老程，怎么回事？”狄孟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不满的神色，“军情十万火急，为什么停下？”

程都头急忙说道：“启禀师长，前面就是高树坡了，可是到现在咱们还没有找到负责接头的当地人，所以属下感觉此中有些不对劲。”

狄孟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凝重，程都头是军中的老斥候，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功绩，但是胜在经验丰富、资格老，因此也累功升迁为都头，负责指挥第一师的斥候都，斥候是军队的眼睛，甚至是军队的尖刀，责任重大，能够将这个职务交给程都头，足可见狄孟对他的信任。

而这一次为大军开路的任务也是落在了程都头的肩膀上。这种老斥候就算是没有杀过多少敌人，也都是在前线的血火中摸爬滚打过来的，有着很强的预感，也就是第六感，所以别人说或许狄孟可以呵斥为扰乱军心，但是程都头说，就算是狄孟现在火急火燎需要赶到高树坡，也得细细考量一下了。

“高树坡距离西晖镇二十九里地，已经在我军斥候平时探查的范围之外了，”狄孟身边的大理军第一师督导蒋绍低声说道，“如果蒙古鞑子先一步赶到高树坡，咱们真不一定知道。”

“有这个可能么？要知道之前蒙古鞑子在前面探路的两个千人队都被干掉了，后面的前锋会来的这么快？”狄孟狐疑的说道，一挥手，一名亲卫急忙将火把凑近，照亮狄孟手上的舆图。

蒋绍伸手在舆图上一指：“师长，高树坡位于蒙古鞑子南北探路前锋的中间，是蒙古鞑子主力大军想要直接进攻西晖镇的必由之路，而他们之所以向南向北探查道路，估计也是害怕被我们截断一条道路而没有办法临时绕道，所以提前做准备。毕竟这南洋的雨林不同于中原，只要没有道路基本上就没有办法通行。”

蒋绍是前宋南洋商人子孙出身，对于这南洋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所以他很快就抓到了一个重点。而程都头在一侧也是重重点头。

狄孟轻吸一口凉气，蒙古鞑子来的好快，如果按照这个速度计算的话，那么蒙古鞑子的南北探路前锋队伍基本上是和主力前锋同时到来的，只不过快了小半天，虽然娄勇和狄孟他们估计蒙古人以骑兵为前锋，肯定是想要以风卷残云之架势横扫过来，但是无论如何在没有弄清楚前面情况的时候，前锋是不会冒然前出的，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决绝。

蒙古鞑子这是要拼命的架势啊，不过这样来得也好，狄孟打起精神看向舆图。高树坡是西晖镇向西道路上少有的几处可以利用的伏击地点，距离西晖镇不远不近，可以进攻、可以退守，同时高树坡南面和北面的雨林之中各有一个土著人的小部落，就算是真的被敌人追的紧了，也可以在当地部落的掩护下成功撤退。

对于南北两支蒙古鞑子队伍的打击，已经证明了土著人的忠诚，显然多年的艰苦雨林生活让他们对大明为他们描绘的蓝图充满了向往，而大明和之前想要征服他们的真腊人、德里苏丹国人不一样，那两个国家就算是答应他们归附也是为了将人骗出来然后再一举消灭，而大明有三佛齐等先例在前面，所以土著人们对大明更有信心。

至于只是隐约听说不是什么好人的伊尔汗国——真腊上一次就是在伊尔汗国使者的唆使下进攻这一片土著的，伊尔汗国为此就可以和真腊形成东西夹击德里苏丹国的态势——土著人们当然没有多少好感。

但是毕竟土著只是在这里占据了地势的优势，就算是主动前来联络土著的狄孟也没有天真到以为能够依靠土著抵挡住伊尔汗国的大军，甚至依靠西晖镇可能性都不大，南洋战局有所变化的根本在于海军能够取得成功，而他们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竭尽全力拖住敌人。

所以就算是高树坡换在其余地方只不过是一个略微险要一些的山坡，但是在西晖镇外这并不多的回旋空间之中，却是大明必须要争取的。一旦高树坡落入蒙古人手中，那么大明能够利用的空间就会被直接压缩到西晖镇，这对于以拖延时间为主要目的的大明军队来说可绝对不行。

甚至可以说，高树坡一旦落在敌人手中，此去西晖镇将无险可守，而更主要的是之前在南侧和北侧道路上取得的战绩以及争取土著人做出的努力和许下的承诺都将没有作用，大明竹篮打水一场空。

娄勇绝对不会允许出现这种情况，而狄孟同样不允许。

伸手在高树坡上敲了一下，狄孟回头看向同样面色凝重的蒋绍：“高树坡是一处山坡，但是实际上只有占领了高树坡的南侧高地和东侧的这一片高地下的山谷，才算是彻底占领了高树坡，毕竟这一条道路就是从高地下经过之后直接穿过山谷，想要截断敌人，必须要同时截断这两处。”

蒋绍苦笑一声：“这一条道路上就这么两个险要之处，还偏偏凑在了一起。现在看来，咱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推进到高树坡了。”

“老程！”狄孟朗声说道，“带着你的人，灭掉火把，衔枚前进，务必探查清楚高树坡的情况！”

“诺！”程都头急忙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而狄孟看了一眼蒋绍，蒋绍郑重颔首，狄孟接着下令：“全军急行军，同时所有斥候都派出去，灭掉火把，提高警惕！”

周围的几名旅长和指挥、都头们急忙应道。

等到他们离开，蒋绍不无担忧的说道：“高树坡虽然算不上什么险峻之地，但是易守难攻，绝对是一个不好啃的骨头，如果高树坡现在已经落在蒙古鞑子手中怎么办？”

“但是就算是现在在蒙古人手中，咱们打下来就是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这高树坡最后落在谁的手中还说不定呢！”狄孟咬着牙说道，看了蒋绍一眼，“如果我们现在不要高树坡，直接退守西晖镇，这西晖镇又能够坚守多久，所以从这里到西晖镇的二十九里地，寸土必争！”

蒋绍缓缓攥紧拳头，而狄孟声音虽然平淡，但是带着难以撼动的坚决：“就算是某也战死在这里，也要拖住蒙古鞑子。”

看着大步向前走去的狄孟，蒋绍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

一轮月光下，明军将士默默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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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被天边的一抹鱼肚白照亮，太阳已经在地平线上蓄势待发。

这光明将整个南京城在睡梦中唤醒。

“文相公，许久不见，文相公依旧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啊！”一名中年人笑着冲着文天祥拱了拱手，而周围的文官们看到他，脸色都是微变，至于另外一边的刘师勇、张顺等武将，则悄然松了一口气。

文天祥怔了一下，同样含笑拱手还礼：“没有想到长惜相公也来了，你我自从上一次南京别后，已经有一年未见了吧，长惜相公大才，与长惜相公谈论天下时局之经历，至今让某记忆犹新啊。”

这中年人正是大明辽东行省监察御史李叹。虽然只是一个监察御史，就算是在辽东行省也最多是和辽东行省的巡抚和安抚互为敌体，但是并不代表李叹可以被忽视。这是叶应武最早的幕僚，也是叶应武南洋战略的实施者，更主要的，李叹毫无疑问是叶应武的绝对心腹。

叶应武将他简拔于海贼之中，又帮助李叹报了家族世仇，同时亲自为黄道婆和李叹主持婚礼，无论是报酬恩人还是赐婚之恩遇，都足以让李叹对叶应武肝脑涂地。而且李叹也不傻——恰恰相反他很聪明——他知道自己的身上已经打上了不可抹去的叶应武心腹符号，所以能做的就是全心全意站在叶应武这一边。

在之前叶应武除了对李叹多有恩情，在仕途上对李叹多少都有些对不住。在叶应武体系中，李叹就像是一个救火队员，哪里有困难就让他去哪里。最开始的时候叶应武将夷洲岛交给李叹，让李叹以一己之力打造这一块面向南洋的跳板，之后大明下南洋，叶应武又将安南行省安抚的重任交给李叹，可以说现在南洋能够成为大明的粮仓，李叹功不可没。而到了后来又不远万里将李叹派遣到辽东，并且从安抚变成了监察御史，只是为了能够确保辽东的万无一失。

可以说无论在哪个职位上，李叹都恪尽职守，这些年功绩不少，但是他确实只是一直在地方封疆大吏上转悠，一直没有进入朝堂。虽然在大明刚刚建立的时候李叹身上曾经挂过一段时间的吏部侍郎，但是实际上他一直在地方前线，根本就没有到吏部报过到，这个吏部侍郎更像是一个带有荣誉性质的虚衔，之后等到李叹担任监察御史，这个吏部侍郎的头衔自然也就去掉了——吏部和御史台可以说是互为敌体，当然不能让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担任吏部官员。

按照大明规矩，大朝会开始，各地主政官员只需要有一个来就可以，这样也能保证有什么突发事变的时候留下足够的人手应对，而这个规矩落在行省上，就是说一个行省的安抚、巡抚和监察御史只需要有一个人过来就行，毕竟其主要目的也是代表该行省的立场和把朝廷的旨意传达回去。

而此时此刻李叹的出现，自然就说明辽东行省是由他来代表的，这让不少心怀鬼胎的人心中都是一惊。因为按照大明律法，地方有战争或者叛乱，那么大朝会是不用派遣官员前来的——应该以平定事端作为首要目的——而现在李叹不但来了，而且是这么光明正大的来了，说明辽东的事变远远没有发展到糜烂的地步。

同时监察御史在行省一层是起到监察巡抚和安抚作用的，一般同巡抚和安抚关系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为了防止监察御史前来朝中告自己的黑状，巡抚和安抚是不会让监察御史前来。现在是李叹出现在这里，更能够说明辽东行省安抚赵文义和巡抚黄威对李叹足够信任，而对李叹信任就代表他们是坚决站在陛下这一边了。

文天祥看着缓缓走到陈宜中身后的李叹，眉毛一挑。相比于别人，他和叶应武这个曾经的首席幕僚、现在大明官场上最著名的救火队员接触更多一些，对于李叹，文天祥有着很高的评价。

李叹的性格坚韧，对于叶应武很是忠诚，更主要的是他走南闯北，见识历练甚至就算是文天祥都自叹弗如，而这背后多少都有叶应武的故意所为。这一次李叹进京，不但是赵文义和黄威的意见，很有可能还有叶应武的指示在其中。

李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自然不言而喻，叶应武只是用他来救火呢，而且救得不再是边疆哪里的火，而是大明内地的火。

陈宜中看到李叹，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神色。他下意识的捏了捏衣袖中的奏章，冲着李叹点了点头。李叹一拱手，没有多说什么，但是一切要说的都在目光的匆匆交流之中表达的很清楚。

看到这一幕的文天祥不由得微微摇头，他知道今天肯定要有人倒霉了，而站在文天祥身后的户部尚书谢枋得、吏部尚书汪立信、刑部尚书夏士林等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口，什么都不说。

“今天可是有一场热闹看了。”更远处的翰林院大学士刘辰翁忍不住低声说道。如果说现在还有谁保持在旋涡之外，恐怕也就只剩下翰林院刘辰翁和学士院邓光荐了，他们两个本来就是清闲职务，自然不会有谁将主意打到他们身上。

“你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邓光荐斜瞄了自己这个同伴一眼，旋即凝神声说道，“且不管有什么别的热闹足够吸引人，今天大朝会上肯定要讨论殿试、编撰书籍和挑选少傅的事情，这些事已经在京城上层传的沸沸扬扬，而和你我都有很大的关系。”

刘辰翁笑了一声：“对于天下大势来说，这些不过是小事，陛下如果想要解决的话早就已经解决了，没有必要拖到今天。今天陛下分明是想要集中这么多问题，趁着这个机会一举突破。”

“这个僵局，哪里是这么容易破开的。”邓光荐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的大殿，那高高的台阶、紧闭的大门后面，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心中又在想什么？

“老邓啊，”刘辰翁轻轻捋着自己的胡须，声音含笑，“朱熹朱子那一句发人深省的诗想必你还记得吧。”

看着似乎已经察觉出来什么的刘辰翁，邓光荐忍不住皱了皱眉：“朱子学富五车、诗词传世者也不少，某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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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一章为有源头活水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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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前。

刘辰翁也不管邓光荐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冲着李叹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不等邓光荐接着开口，刘辰翁已经自顾自的念了出来：“问渠那得清如水，为有源头活水来。”

神情一动，邓光荐顺着刘辰翁的目光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李叹，语气有些凝重：“引活水来救火，陛下这一招还真是出乎意料啊。或许很多人都忽略了李长惜的存在吧。”

刘辰翁沉默片刻，郑重的点了点头：“那些人还天真的以为，弄点儿乱子或者给陛下找一点儿麻烦，就能够让陛下退步，这样他们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更进一步，从而继续和陛下争夺天下之权力，只是他们何曾想过，此时此刻在南京的陛下，岂是表面上那么虚弱和无助？”

邓光荐轻轻呼了一口气，叶应武将自己一手提拔出来的大臣基本上都派遣到了外面，包括张世杰和陆秀夫等重臣都不在京城，并且因为北地战事的原因很难赶回来，所以让很多人在这一场大朝会上看到了可乘之机，可是他们哪里想到这实际上只是一手恰到好处的引蛇出洞。

叶应武要真的收拾他们，哪里还用的找张世杰和陆秀夫等人，只是一个李叹回来，就足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或许在陛下的心中，根本就没有将他们当作真正的对手，”刘辰翁忍不住苦笑一声，“陛下一直拖到这一次大朝会，或许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僵局，而是陛下准备趁着这一次机会将所有内部的敌人一网打尽。”

“如果是这样，那陛下就真的是好算计了。”邓光荐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可叹还有那么多人妄图挑战陛下······”

刘辰翁微微摇头，打断邓光荐：“老邓，慎言啊！”

话音一下子顿住，邓光荐默默地抬起头。周围并没有注意到他们，或许也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在意两个无关轻重的大学士。突然自失的一笑，邓光荐看向身边的刘辰翁：“这浑水，我们真的不踩了？这一次要是不踩进去的话，恐怕以后可就没有机会了。”

刘辰翁微微侧头，沉默了良久，方才淡淡说道：“既然老邓你这么想要踩进去，那咱们就不妨也进去闯一闯。更何况你可不要忘了，就算是我们两个想要置身事外，陛下会同意么，而那位刚刚到的李相公，又会同意么······”

顿了一下，刘辰翁自嘲一般感慨道：“无论怎么说，我们也是两个人啊。”

而邓光荐伸手扯了扯刘辰翁的袖子，顺着邓光荐目光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两个人左侧的李叹正侧过头来看向这边，这个一向不苟言笑的家伙，正笑着看着他们两个。

露出一口白牙。

“早朝开始，入殿！”恰在此时，有如雷鸣一般的响声在上方响起，而大明皇宫正殿紫宸殿的大门缓缓打开，阳光洒在大殿朱漆的立柱上，熠熠闪光。

两排甲士迈动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走出大殿，沿着台阶两侧站立，他们手中的长枪都是一般无二笔直的直指天穹，每一张阳光下的脸庞虽然年轻但是棱角分明，即使是站在这或许是大明最安全的地方，他们的脸上也带着令人心寒的杀气——这是沙场上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气势、

与此同时，在百官身后，皇城城门缓缓关闭，同样两队禁卫军士卒喊着整齐的号子沿着城墙两侧开进，走到城门下之后，队伍猛地一转，沿着皇城御道两侧站立，和他们台阶上的同伴一样站得笔直。

皇家的威仪，在这一刻展露无遗，而很多人也下意识的提高警惕，无论禁卫军这是不是按照常规如此布置，在心中有鬼的人看来，这无疑是陛下给他们的一个下马威。封闭的城门、森然列队的禁卫军将士，都在宣告这皇城、这天下的主人是谁。

文官之首的文天祥和武将之首的刘师勇——大明朝中武将基本上都在外面，所以兵部尚书刘师勇已经算是最大的了——同时向前迈动脚步，而在他们身后大队的文武官员紧紧跟上。

“走吧。”刘辰翁的目光收回来，迈动脚步。

而邓光荐紧跟在身边，眼睛在周围禁卫军将士的身上扫来扫去，当走上台阶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这些百战归来的将士们，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在前面浴血厮杀，竟然还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刘辰翁眯了眯眼睛，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用只有身边邓光荐听得见的声音说道：“你我皆是学史读史之人，历朝历代这种事情还少得了么，甚至陛下在前宋的时候，就没有少被人从背后捅刀子啊。”

冷笑一声，邓光荐的拳头攥紧：“不要忘了，在陛下身后捅刀子的，这些年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紫宸殿已经近在眼前，雄伟的大殿象征着大明作为普天之下第一帝国王朝的尊严，也象征着皇家无与伦比的权威。此时此刻的紫宸殿，就像是一个无底洞，吸引着所有人走进去，至于最后能有多少人走出来，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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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一枚火蒺藜在山坡上爆炸，烟尘翻滚。

更多的火蒺藜划破烟雾，密集的砸向山坡上那一面飘舞的黑色旗帜周围。大队的明军将士在下一刻怒吼着冲破烟尘，一面面赤色龙旗在晨曦的光芒中舞动着，雪亮的刀枪带着死亡的威胁。

“务必在半个时辰之内拿下东侧山坡！”手按着刀柄的蒋绍大声吼道，这个商贾世家子弟出身的年轻人，此时已经没有了平日里文质彬彬的风度，脸上都是火药的漆黑不说，声音也因为大声吼叫而有些喑哑，甚至衣袍上还有斑斑血迹，整个人相比于之前就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正如颇有战场经验的斥候都程都头所预感的那样，蒙古人确实先一步抵达了高树坡，但是显然蒙古人也就只是“早一步”，还不等他们站稳脚跟，明军就浩浩荡荡开过来。

虽然蒋绍和狄孟对这突然出现的蒙古军队前锋很是震惊，但是他们更清楚高树坡不能落在蒙古鞑子手中，所以很快两人就兵分两路，一路正面进攻山谷，而另一路则进攻山谷侧翼的东侧山坡，至少要拿下高树坡的一半，若是第一师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回去了，别说怎么想娄勇交代，甚至有可能撼动整个南洋战局。

狄孟离开之后，蒋绍作为督导自然就承担起这一路指挥的重任，而这个在平日里一向以冷静稳重甚至还有些书生意气示人的督导，毫不犹豫的指挥军队发动猛攻，无论是进攻方式的决绝狠辣，还是蒋绍本人亲临第一线督战的勇气，都让下面的旅长们暗暗咋舌。

这个时候他们才明白过来，自家督导绝对不只是一个只知道说教的年轻人，他平时的光芒只是被狄孟压住了而已，更或者说蒋绍知道狄孟的脾气，所以刻意收敛了自己，从而确保第一师有人唱白脸、有人唱红脸，能够达到制衡和统筹的作用。

这个年轻人，可不简单啊。更或者说，整个大明军中又有几个是省油的？真正能够磨砺一名将领的还是战争，是最后取得胜利的战争，因为这会带给他们勇气和信心，也会让他们能够一边向前一边分析和调整，而不是在失败的时候落荒而逃、什么都顾不上，最后学成了一个“逃跑将军”。

越是打胜仗的军队越会打仗，越是打败仗的军队越是不堪一击。前宋的军队和大明军队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前宋军队是后者，而大明军队毫无疑问是前者。

通过北伐、南征等等一系列的胜利，叶应武终于磨砺出了属于大明的敢于亮剑、能打胜仗的将领。或许他们在历史上是以抵抗敌人进攻失败而匆匆出场、匆匆离开，但是在这个时代，他们有了更加强大的部下、有了更加强大的器械，有了足够的历练机会、更主要的是有了必胜的决心和拼杀的勇气，有了军魂，自然也会从一个吃败仗的将军变成常胜将军。

叶应武从来不相信，如果能够给予他们所有可以比敌人要好的，他们还能失败。在另外一个时代昏暗的天倾面前都有勇气组织游兵散勇和蒙古鞑子浴血奋战、屡败屡战的将领们，绝对不只是因为他们有一腔热血，单单凭借一腔热血是做不到在蒙古人的铁蹄下周旋抵抗那么长时间的。

这些在历史上昙花一现的“败军之将”们，如果有更好的军队和武备，应该能够释放出他们全部的能力。乱世多出英雄，叶应武相信这些人不会让他失望。而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无论是张世杰、尹玉，还是王虎臣、王大用，更或者马塈、娄勇还有蒋绍他们，都在用自己硕果累累的战绩证明，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此时站在这血肉沙场中的蒋绍，并没有心思去想自己的表现或者周围属下们崭新的看法，他的目光须臾不离山顶上那一面黑色旗帜。

那旗帜就像是一颗钉子，镶嵌在所有大明将士的心头，只要这旗帜还在，东侧山坡就在该死的蒙古鞑子手中。在旗帜的周围，太多明军将士流血牺牲，而更多的人正在为铲除它拼命向前、死不旋踵。

“火炮，火炮轰击！”身边传来一名旅长的吼声，而蒋绍眯了眯眼看向前方这个实际上并不陡峭的山坡。可以说蒙古鞑子展现出来的顽强确实出乎他的意料，明军第一次冲击已经伤亡过半，如果不是几名旅长亲自带着亲卫队冲上去，恐怕第一次攻击真的有可能被打退。

高树坡地形复杂，名为“坡”，实际上是好几处山坡和谷地连为一体，只不过因为这些山坡很难区分出来其明显的界限，所以只能起这么一个笼统的名字。而高树坡最险要的地方在于中间位置的谷地和山坡，扼守从中穿过的道路，但是想要进攻这东侧谷地，就得拿下更东面的山坡。

而很显然蒙古人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抢先一步抵达此处，虽然山坡上的敌人并不多，看上去应该也只是前锋，但是凭借地势竟然能够挡住明军的冲击，这也让蒋绍不敢掉以轻心。

一直落在队伍后面的火炮，此时终于赶了上来，炮口高高抬起，在整齐的轰鸣声中，一道道弧线划破长空。无数的炮弹呼啸着落在山坡顶端，炸起无数的泥土和烟尘，而那一面飘扬的蒙古黑色旗帜也抹去。

“杀！”一名明军旅长越众而出，手中的刀直指向被炮火洗礼过一遍的山坡。这是大理军第一次和蒙古鞑子交手，许胜不许败，否则对于将士的士气肯定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尤其是大理军的将士有很多都是真腊人，当然没有华夏本土将士靠得住。

所以这几名在前线负责指挥的旅长刚才见着冲击队伍有想要崩溃的迹象，毫不犹豫的带着人扑了上来，现在火炮及时跟上，更是让他们看到了拿下这山坡的可能。

整齐的杀声在旅长身后响起，大队的明军将士犹如浪潮扑上来。

“杀南蛮！”一名伊尔汗国将领此时也在爆炸的余波之中站出来，手中的刀举起，幸存的伊尔汗国士卒怒吼着跟在他身边冲击，只不过相比于上千人的明军，这仅剩的一百多名伊尔汗国士卒，身影未免有些孤单。

浪潮一般的明军将这区区一百多身影彻底吞没。

蒋绍轻轻松了一口气，不顾亲卫们的阻拦，大步向山坡上冲去。山坡上遍地都是明军和伊尔汗国将士交织在一起的尸体，这些生前互为敌人，浴血厮杀的将士，死后安宁的躺在一起。那一面蒙古鞑子的旗帜已经被撕成碎片，飘落在蒙古人曾经坚守的土地上，火炮轰击之后的坑洼遍布整个山坡顶端。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蒋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给下面的旅长们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半个时辰之内拿下山坡，因为半个时辰算起来也就是两次进攻的时间。如果两次进攻都拿不下，恐怕之后也不用打了。

不过好在落在后面的辎重队伍及时将火炮送了上来，而几名旅长也都毫不犹豫的顶在了最前面，让所有将士死战不退，竟然出乎意料的直接突破了蒙古人的防御——或许那劈头盖脸的炮击也让蒙古人有些发懵，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南蛮子竟然会在这个刁钻的时候甚至不顾自己人的伤亡直接开火。

突破了东侧山坡只是突破了敌人侧翼的最外围防线，不用蒋绍吩咐，明军将士已经向着更远处更多的敌人发起进攻。

而蒋绍有些颤抖的拿出千里眼。在远处那一片山谷之中，杀声不断，而象征大明的赤色龙旗虽然缓慢但是没有丝毫停顿的向前推进——那是狄孟亲自率领的另外一支队伍，至今向南侧谷地发动进攻。正是因为有他们的牵制，所以蒋绍能够轻松的拿下这东侧的山坡。

而现在东侧山坡被突破，谷地上方蒙古军队侧翼顿时暴露出来。或许这边隆隆的炮声就已经算作一个信号，所以在谷地那边进攻的明军将士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呐喊声，赤色龙旗疯狂的向前推进。

“杀鞑子！”从东侧山坡上席卷而下的明军，直接冲入蒙古军队的阻拦阵型之中，同样也是仓促布阵的蒙古军队顿时一片混乱。

蒋绍轻轻吸了一口气，看着周围茂密的山林。

高树坡，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坡，需要大明将士流多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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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二章为有源头活水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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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皇宫正殿，紫宸殿。

“陛下驾到！”一声高喊响起。

所有臣子都屏住呼吸，用眼角的余光追着那一道屏风后面转过来的身影，而到看到叶应武站在龙椅前的时候，文天祥和刘师勇同时率先躬身，而文武百官紧跟着躬身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卿平身，”叶应武双手一抬，自己也坐在龙椅上，“今日大朝会乃是天下百官来朝，诸位卿家和朕，也是许久未久了啊。”

百官之中传来低笑声，陛下调侃，大家当然得配合着笑两声，至少说明今天陛下的性情似乎很不错。站在前面的文天祥和刘师勇下意识的对视一眼，不知道叶应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陛下已经胸有成竹了？

不过不等文天祥他们去细细揣摩，叶应武已经笑眯眯的开口：“诸位卿家，此次前来肯定有诸多事宜需要禀奏，那就开始吧。”

文天祥轻轻咳嗽一声，向前迈出一步：“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在过去十二个月之中，我大明将士奋勇杀敌，取得了北伐的胜利，克复燕云，拓土河西和辽东，使得我大明之疆域从大河一直向北拓展到长城，从山西岢岚河谷一战之后，长城以南已无蒙古鞑子之踪影，汉唐之土地尽复我大明所有！”

整个大殿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的静静听着，就算是他们有再多的小算盘，都必须要放在这一件事情后面，因为北伐的战果已经出来几个月了，甚至就连阵亡将士的抚恤也已经全部完成，按照大明惯例，论功行赏应该是紧跟在抚恤后面进行的——这有牺牲将士尊重、死者为大的意思，军中将士对此毫无异议，毕竟谁也不想等到自己战死的那一天，抚恤被一拖再拖。

而现在如果再不对北伐有功各部论功行赏的话，恐怕难以服众。毕竟朝野上下因为北伐的胜利可是着实振奋了一番，必须要给朝野、给军队一个足够的奖赏。

谁都不傻，不会在这个时候站到天下人的对立面。

叶应武点了点头，而吏部尚书汪立信和兵部尚书刘师勇同时向前一步：“启禀陛下，这是对此次北伐文官（武将）的功劳簿，还请陛下过目。”

这功劳簿叶应武倒是还没有看过，因为是张世杰和陆秀夫拟定的，所以叶应武也用不到提前看——身在前线的张世杰和陆秀夫肯定比叶应武更了解实情，更主要的是叶应武相信他们两个不会干出来什么糊涂事。

功劳簿的最顶端赫然写着叶应武的名字，张世杰和陆秀夫虽然都是老实人，但是这一点儿拍马屁的功夫还是会的，更主要的是谁都不能否认，这一次如果不是因为叶应武毅然率领禁卫军北上顶在沁水，恐怕北伐就是以大败收场了，所以这首功落在叶应武的头上也合情合理。

对此叶应武只是一笑了之，自己有功，总不能学着朱厚照同志封自己一个“大将军”当当吧，那就未免贻笑大方了。

而在叶应武下面，列在第二功，实际上是首功的，正是两淮军第一旅的旅长徐晨。对于徐晨，叶应武当然早有了解，这个曾经以一旅之兵死守合蔡镇的勇将，是他亲自点将作为包抄队伍率先出击的，而事实证明徐晨也确实没有让叶应武失望，徐晨率领八百壮士扼守长城，古北口一战可以说打断了幽燕蒙古大军的脊梁，让伯颜和史天泽失去了突围的斗志，最后在犹如浪潮般杀来的明军面前举手投降。

这实际上的首功归于徐晨，全军上下都毫无异议。徐晨的功劳，可不是简简单单做到的，是第一旅两次血战的伤亡险些打满了两次编制换来的，是徐晨带着第一旅的将士提着脑袋换来的。

在功劳簿上徐晨名字背后，赫然写着“迁师长，请议封侯”，徐晨两次血战的功绩加起来升到副军长或者一军督导——这里的军是主力战军下面一阶级的军——都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对于现在大明军界，年轻或者中年将领太多，仓促之间根本没有这么多的职位可以让徐晨补上来，所以只能先升为师长，而作为补偿，张世杰毫不犹豫的提出了“议封侯”。

对于很多武将来说，封侯是最终的梦想和追求，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多少名将都倒在了封侯的道路上，而如果以徐晨现在的年纪就封侯的话，那对于徐晨来说绝对是一个殊荣，哪怕是在大明实际上爵位除了可以让几代子孙辉煌一些之外，并没有太大的作用，但是就是这么一个荣誉头衔，却是多少人可遇而不可求的。

就算是徐晨的功劳巨大，但是以封侯酬功也已经足够了。

叶应武苦笑一声，这个张世杰和陆秀夫还真是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啊。而他的目光顺着功劳簿向下看去，在下面张世杰以及各主力战军统帅和督导的名字一字排开，倒是符合情理，而天雄军将军高达的名字紧跟在张世杰之后，叶应武知道这是前线的将领们对于老将军的尊重，而且所有人也都清楚，此战之后老将军恐怕也要解甲归田了，所以功劳大一些倒也无妨，毕竟老将军这些年支撑川蜀天空、又开拓河西的功劳，是有目共睹的。

对此叶应武同样没有什么异议，当下里他抬头看向文武百官：“这功劳簿朕过目了，朕准了，但是还有一点需要百官商议，在功劳簿的第二位，仅次于朕的就是两淮军第一旅旅长徐晨，张、陆两位卿家向朕提议封侯，不知道诸位卿家意下如何？”

武将们脸上都露出惊喜神色，徐晨以而立之年封侯，那么意味着只是痴长几岁甚至更为年轻的他们，同样也有年少封侯的可能性。而文官们的神情就复杂很多了，徐晨升迁在情理之中，但是让徐晨既升迁又封侯，可就不是文官们想看到的了，毕竟无论朝野之中有怎么样的矛盾，文官和武将这之间的对立是恒久的，所以武将坐大当然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一名吏部主簿当即站出来朗声说道：“启禀陛下，臣以为不可，徐将军有大功于北伐，其功绩足以青史留名，但是毕竟年纪太轻，如果直接封侯的话，恐怕容易助长其骄傲之情，不利于一员我大明未来骁将之崛起，还望陛下三思！”

这吏部主簿看上去是在吹捧徐晨，但是实际上是在提醒叶应武，徐晨现在的年纪若是贸然封侯的话，恐怕很容易导致徐晨骄躁，未来很有可能铸成大错。

只不过他话刚刚说完，汪立信等人的脸色就变了。

而刘师勇等武将的嘴角边露出一抹冷笑，不知道是不是想要嘲讽文官们竟然派出这么一个白痴。

至于站在最前面的文天祥，微微低头，叹了一口气。这吏部主簿实际上算不得站在叶应武这边的人，他出身世家，此时是在为谁说话足可以看出来。而这个家伙这个时候“顶风作案”的原因，十有八九也是要试探一下叶应武的忍耐和底线，为等会儿做准备。

就算叶应武直接动怒——文天祥甚至怀疑这并非不可能——除了这个吏部主簿倒霉之外，也多少得牵扯到吏部尚书汪立信，一个御下无方的牵连罪名是少不了的，这也是为什么汪立信脸色变了。

他只不过表态站在叶应武这边没有几天，世家这一群疯狗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咬上来了。

叶应武的目光转移到这个并不年轻了的吏部主簿身上，又转移到旁边脸色有些发白、着急的跺了跺脚的汪立信身上，再看看那些神情各异的文武百官，叶应武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官场百态，何其有趣！

而听到陛下的笑声，所有官员心中都是一震，有些错愕的抬头看去。

什么时候陛下的脾气这么好了？

而叶应武不慌不忙的敲了敲桌子：“是不是在你看来，朕也很年轻？”

整个大殿在刹那鸦雀无声，原本交头接耳的官员们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因为在叶应武这突如其来的质问之中，他们都听出了愤怒。陛下怎么突然发火了，还是刚才的那一声笑声只是怒极反笑？

而那吏部主簿也震惊的抬起头，正对上叶应武的目光，他的双手忍不住剧烈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个时候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他强调徐晨年轻，却忘了眼前坐在皇位上的这位皇帝陛下更加年轻。徐晨没有办法胜任侯爵的虚衔，那么叶应武是不是更当不了皇帝？

这再粗浅不过的指桑骂槐，就算是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而现在陛下显然已经在气头上了，就算是解释什么，陛下又听得进去么？那吏部主簿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缓缓站起来，此时的他看上去苍老了几十岁，脚步踉跄的走到大殿之外，再转身跪下。

这是宋明两代朝堂上的规矩，下殿听参！

等于这个人的仕途基本上已经走到终点了。

汪立信轻轻松了一口气，而文天祥微微摇头，世家竟然派上来这么一个废物打头阵，果然根本不是陛下一回合之将啊。不过换句话说，这么一把年纪方才混到吏部主簿的身份上，显然这个人也知道自己的仕途就算是向前也没有什么用了，反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远离旋涡、一走了之。

隐约猜测到这个老人的意图，文天祥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或许现在的朝堂上，现在的那么多世家出身的臣子们之中，这个家伙反而是最聪明的。

“徐晨迁大明两淮军第一师师长，封侯爵，封侯之名称由吏部和兵部共同拟定之后上报政事堂。另外大明两淮军第一旅授‘大明干城’称号，以表彰该旅在北伐之战中的功绩，全旅官兵功另多转一级。”叶应武沉声说道，撑着桌子猛地站起，仿佛刚才那个让群臣一惊一乍的喜怒无常皇帝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杀鸡儆猴的作用是明显的，这一次回答叶应武的，只有整齐划一的“遵旨”。而站在那里、虽然年轻得有些过分，但是气势咄咄的陛下，让所有臣子都不敢小觑。

“大明将士在前浴血厮杀，如果论功有差错和偏颇，朕有何颜面去见那些曾经和朕并肩奋战的将士，又有何颜面去面对钟山的忠魂英烈和那些站在招魂白幡下的百姓们？”叶应武的声音虽然低沉，却振聋发聩。

整个大殿上，鸦雀无声。此时此刻的叶应武，犹如一座险峻直冲云霄的山岳，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攀爬。

而站在后排的不少年轻官员，都下意识的攥紧拳头，他们实际上尚且远离朝廷和世家斗争的旋涡，也没有将文官和武将的隔阂和相互提防看的那么重，所以他们都以鄙夷的目光送那佝偻的身影离开，然后迎上叶应武的目光，在他们看来，为大明做出如此贡献、如此牺牲的将士们，就应该得到这样的嘉奖。

站在前面的邓光荐也感受到了背后一道道灼热的目光，心中感慨万千。

如此年轻的陛下，如此年轻奋进的官员，如此年轻的日月大明，即使是人到中年的他，在此时此刻也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这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年代，一段努力奋进的岁月啊，邓光荐的脸上不知不觉的露出了笑意，任何跳梁小丑，在这熊熊烈火之下，都将化为灰烬。

生逢此世，何其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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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轰响，炮火拉出来的地狱之网在并不开阔的山坡上端来回拉锯，任何想要越过这一道火网的人，都会被无情地撕成碎片。血肉残肢飞上半空，而原本山坡上的蒙古旗帜已经不见踪影。

这里是高树坡的西坡，也是高树坡这一带连绵山坡的制高点，这山坡扼守道路，而且可以俯瞰东侧谷地，为兵家形胜之地，抢占了西坡，高树坡的主要阵地和险要之处才算是全部落在掌控之中。

而蒙古人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在之前东侧山坡以及中间段谷地落入明军手中之后，便开始死守这西侧山坡，力求将明军拖在西侧山坡下。至于明军也毫不犹豫的将两路兵马合二为一，集中全部力量猛攻西侧山坡，所有火炮不惜一切代价向前推进，只求能够更准确的命中山坡上蒙古人仓促之间构筑的营寨和工事。

这些营寨主要由土墙和一些石块构成，若是放在平地上根本没有什么威胁，但是在这山坡上依托地势，想要轻松拿下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更主要的是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退路了的蒙古人，死咬着牙坚守。

如浪潮般的明军将士不顾炮火过后的烟尘散去，就向着山坡冲击，而那一面满是创痕的赤色旗帜在风中呼啸舞动。一道道背对着山坡下狄孟和蒋绍的身影不断的向前、不断的倒下，而又有更多的人陆续顶上去。

狄孟的脸色铁青，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蒋绍同样是一声不吭，他知道狄孟郁闷的地方，好好地一场伏击战硬生生打成了遭遇战，而且现在更是变成了明军进攻的攻坚战，在行军上晚了一步导致现在处处受制于人，并且第一师为了拿下这高树坡上的几处要点，着实付出了血的代价——要知道这些牺牲按照原定计划应该是蒙古人来付出才对，而现在明军将士无疑流了更多的血。

当然更主要的是，现在高树坡还没有拿下来，而后续的蒙古鞑子主力却不知道已经到了什么地方，这种整个战场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感觉，怎能不让狄孟感到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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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三章一失足成千古恨（上）

怒吼声和厮杀声随着从山坡上飘落下来的硝烟和风传到狄孟的耳边，整个高树坡西侧山坡上，血流成河。

为了拿下西侧山坡，狄孟在军队第二次被打退之后便下达了死命令，第一师的几个旅长已经带着亲卫顶在最前面，有旅长督战，连续两次败退下来、甚至都没有工夫喘一口气的士卒们，咬着牙也要跟着向上冲，作为大明将士，作为大理军最精锐的第一师士卒，他们也有他们的尊严所在。

狄孟很清楚大军作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到了这第三次进攻，将士们可以说疲惫不堪，强行催动的话若是攻击仍然失败，很有可能导致士气大损，但是此时的狄孟根本没有这么多选择，因为他现在最需要争取的就是时间，哪怕是这时间是用无数大明将士的鲜血填出来，也在所不惜。

不得不说，在狄孟还有这些明军旅长、指挥和都头的手中，真腊人被调教的还是很出色的，当然这里面当然也有大明政令的督促，毕竟全家获得大明百姓身份这样的待遇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不过就算是这样，狄孟还是有些担心，毕竟明军在之前的进攻之中就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此时继续强行向前推进进攻，意味着第一师将会在这高树坡上伤筋动骨。然而如果拿不下高树坡，狄孟甚至怀疑自己很有可能根本没有办法活着回到西晖镇。

“轰！”一声巨响传来，前方山坡上烟尘或许被这爆炸的气浪冲击，而向四面散开。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一道蒙古人在仓促之间构筑起来的土墙已经被炸药包撕开一个口子——不得不说蒙古鞑子的工艺水平还是很不错的，至少在之前的炮击之中这土墙都能够顽强屹立不倒。

“杀！”明军将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顺着土墙的缺口冲进去。

而与此同时，一面黑色的旗帜也在山上竖了起来，这旗帜虽然看上去有些残破，但是根据土墙之后同样爆发的呼喊声也可以猜测出来，这旗帜的出现让蒙古士卒同样激动难耐。

刀光闪动，鲜血迸溅，一名名明军将士冲过缺口，被如林的刀枪刺穿，但是也有将士挥动手中兵刃，准确的将敌人斩为两半。甚至杀红了眼睛的士卒直接爬上土墙，一跃而下。整个缺口前后，明军和蒙古军士卒不断的倒下，不断地向前顶上。

这已经完全成为一场比拼意志的血战，谁先支撑不住崩溃，那么就将成为彻底的失败者。

“轰轰！”又是两声轰响传来，炸药包在远处爆炸，将土墙炸出来两个缺口。而蒙古人吼叫着向着缺口冲来，只不过这一次迎面的可就不是明军将士了，而是从天而降的密集炮火。

“火炮急袭，放！”指挥炮击的旅长大声吼道，他的声音甚至大的恨不得将隆隆炮声盖过去。

蒙古士卒被这劈头盖脸的炮火打的有些懵，而不等他们回过神来集结支离破碎的队伍，手持神臂弩和火铳的明军将士已经怒吼而来，箭矢和铁弹在缺口处肆虐，蒙古人一层一层的倒下，尸体遍布土墙和缺口处，甚至都快把缺口堵上了，让明军将士不得不郁闷的重新爆破一次，而在刚才的炮火强袭中，也有不少段土墙终于支撑不住坍塌，这蒙古人的护身符终于在明军强大的火器面前分崩离析。

“杀！”狄孟一直紧闭的嘴猛地张开，单纯的一个字从牙缝之中挤出来的，手中的佩刀直指向山坡顶端。

蒋绍狠狠拽了一把狄孟的衣袖，将狄孟推给他身后的两名亲卫，自己相反大步向前：“跟老子上！”

狄孟在后面挣扎着，而蒋绍哈哈大笑道：“这么多年你我搭档，冲锋陷阵的活儿你抢了不少，这一次就别和某抢了！”

“你！”狄孟眼睛不知不觉得已经红了。

这些年战场厮杀，这一次怕是最凶险的一次，他清楚，蒋绍也清楚。

但是他们必须有人顶上去，完成对敌人的这最后一击。

蒋绍无声的笑了笑，带着亲卫向前冲，他们这十多个人汇入到漫山遍野冲锋的明军将士潮流之中，转身之间就没有了身影。不过不久之后蒋绍的将旗就在风中升起，整个山坡上下冲击的明军将士在这个时候也都看到了和他们一起向前冲锋的督导。

“大明！”不知道谁先大吼了一声，无数的吼声旋即紧紧追随这声响在山坡上回荡。

“大明！”滚动着向前的人潮之中，不断传来吼声，有高有低，有大有小，但是所有的吼声最后都汇聚成河流，震天动地。而和这吼声保持一致的，还有明军将士脚下迈动的步伐。

在这一刻整个山坡上似乎已经没有了所谓的华夏人、真腊人更或者大理人和安南人，一名名身穿明军甲胄的士卒并肩向前，追随着他们头顶上猎猎舞动的旗帜。而在他们的前方，蒙古人的防线先是被撕开口子，接着便是剧烈晃动，没有过多久，整个阵线就彻底崩塌。

明军将士就像是向前推进的巨大铁矛，任何想要在前阻拦的敌人都被无情地洞穿，原本还咬着牙坚持的蒙古人终于支撑不住，一面面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蒙古黑色战旗被撕裂、被一双双踏过的军靴尽情的践踏。而如林的刀枪反射着晨光，逐渐覆盖整个山坡。

蒋绍的将旗竖立在山坡顶端，而狄孟也轻松了一口气，高树坡总算是拿下了。

不过还不等他向前，一声呼啸突然传来，而狄孟脸上的笑容也随即凝固。他身边的亲卫几乎是下意识的将狄孟扑倒在地。无数的石弹从更西面飞过来，密集如雨落在山坡上。那一面将旗接连不断的被石弹击中，终于支撑不住折断，旗帜像是断了翅膀的鸟，缓缓飘落。

“敌袭！”一名明军都头吼声隐约传来，不过旋即这吼声就被石弹凄厉的呼啸声所淹没。

在山的那一边有蒙古鞑子的投石机，很显然这些投石机规模并不大，但是只要摆的距离合适、打的出其不意，那么照样能够造成很大的杀伤。无论是狄孟还是留在山坡下的几名明军将领，脸色都是大变。

整个山坡上都被石弹掀起的烟尘所笼罩，谁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但是那不断传来的哀嚎声无疑在告诉他们，蒙古人最后留的这一手让明军损失惨重。

“开炮！”指挥火炮的明军旅长毫不犹豫的下令，怒火攻心的明军将士疯狂的装填炮弹，一门门火炮将愤怒的炮弹打向山坡后。轰响的炮声在山后传来，这些投石机的射程远远比不上火炮，再加上根据刚才那些石弹的轨迹判断，明军炮手有信心直接将他们全都送入地狱。

“快，都跟老子冲上去！”狄孟猛地将亲卫们掀翻在地，毕竟亲卫们也不敢真的下死力气拦他。一把抽出佩刀，狄孟的眼睛已经通红，大步就向山坡上冲，而在山坡下还有的数百名明军将士也都紧跟而上，甚至就连搬运炮弹和看守辎重马队的士卒，都抽出来随身短刃追上狄孟的步伐。

甚至就连火头军，也都提着菜刀和烧火棍冲了上来，只剩下后面一门门火炮还在拼命地怒吼，将山坡的另外一侧完全吞没在火焰之中。

这一次突然袭击已经让第一师红了眼睛，之前的一连串进攻和突破的死伤人数恐怕都没有刚才那一通投石来的多。毕竟烟尘散落之后，山坡上能够站立的明军将士屈指可数。刚才那些石弹虽然不大，但是来势密集凶猛，连绵不断砸在人身上，就算是不死也得身上好几处受伤，轻则头破血流，重则伤筋动骨。

蒙古人的吼声从山坡的另外一边传来，虽然这些冲上山坡的蒙古人只有区区一两百人——一通炮火下来还有这么多蒙古人幸存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但是对于山坡上晕头转向的明军将市来说，这一两百人已经有足够的威胁了。

“鞑子，杀鞑子！”一名旅长手拄着刀，指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鞑子嘶哑着嗓子吼道。而山坡上的明军将士此时已经顾不上队列或者组织，跟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十将、都头和指挥们呐喊着向前冲。原本被这突如其来的石弹撕碎的冲锋阵型，终于重新可见形状。

“连平（蒋绍表字）！连平，你他娘的别给老子死了！”狄孟手脚并用冲到那满地的尸体和乱石之中。之前因为山坡上被火炮覆盖了一遍，所以有很多蒙古人的断臂残肢，再加上石弹和明军将士的尸体，想要找到一个人可没有那么简单。

“将军小心！”一名亲卫慌忙挡在狄孟前面，一刀劈开从侧面劈砍过来的弯刀，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狄孟有些恍惚，急忙狠狠一摇头，定睛看去。这蒙古人并不是传统的蒙古人，而是长着一张阿拉伯人的脸，显然是回回人，而从旁边几名士卒纵身而上，将这蒙古士卒扑倒在地，这几名士卒同样也不是华夏人，而是身材矮小、皮肤较黑的真腊人。

双方不同民族的士卒怒吼着冲到一起，当兵刃脱手，就干脆直接抱着扑倒在地上的泥泞中，用拳头、甚至有牙齿招呼敌人，泥点和烟尘飞溅，鲜血不断的流淌，渗入土地之中，将土地染成黑红色。

狄孟轻轻呼了一口气，他不得不佩服回回人对于蒙古人的忠诚，这些回回人打起仗来也不含糊，当然反过来，真腊人同样不甘人后，对于大明的忠诚和作战的勇猛同样值得尊重。

一名名士卒在这并不开阔的山坡上浴血厮杀，拼尽全力只为了尽在大可能向前进一步。

“嗖！”一声呼啸，一名冲过来的蒙古士卒胸膛中箭，倒在狄孟身边，而狄孟狠狠一脚将那人踹翻，提着大刀重新冲入厮杀的人群之中。他怎么说也都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大将，武艺高超，又出身军旅世家，从小就在血火和战争中磨砺长大，和蒋绍这种半路出家的商贾世家的书生可是有很大的区别。

这也是最让狄孟后悔的，自己当时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允许蒋绍冲上去了，或许是因为狄孟自己也觉得这一战已经结束了，却没有想到敌人竟然还在山坡的反斜面留了这么一手，着实出乎狄孟的意料。

太轻敌了，轻敌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毕竟眼前的这些敌人不是大理军平时对付的真腊匪徒甚至当初的真腊军队，这是蒙古人的主力军队，能够拿出来作为前锋抢占道路上制高点和紧要关隘的，更应该是主力中的主力。

轻敌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狄孟死死咬着嘴唇，只是一言不发的狠狠挥动自己手中的刀，不断收割蒙古人的性命，但是他很清楚，这些在石弹的袭击下战死的将士们的生命，是多少蒙古人的性命都换不回来的。

“师长快看！”乱军之中，一名亲卫惊喜的伸手指着山坡，狄孟急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的凝重顿时化为惊喜。

不知道什么时候，山坡顶端，那一面在石弹的袭击中折断的蒋字将旗，又重新飘扬起来，虽然将旗上已经增添了不少灰尘和孔隙，但是它确确实实是在飘扬，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飘扬。而蒙古士卒不断怒吼着向山坡顶端冲击，然而守卫在旗帜旁边的明军将士就像是一块磐石岿然不动。

“杀，给老子冲上去！”狄孟眼睛中不知不觉得有泪水在打转，带着明军将士拼命向前冲击。

而蒙古人这一次终于抵挡不住了，并且对于他们来说，甚至都没有了退路。四面八方冲上来的明军并没有留俘虏的打算，在这高树坡他们已经流了太多的血，有太多的兄弟倒下，只有蒙古鞑子的鲜血和生命才能够祭奠战死在这里的无数英灵。

蒋绍的一条腿被石头砸断了，不过好在人其余地方都没事，而他身边的士卒越聚越多，死死保卫着那一面残破的将旗。明军已经冲了上来，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是第一师的师长狄孟。

“蒋连平！”狄孟大口喘着气看着眼前这个坐在石头上的家伙，声音甚至都有些颤抖。

蒋绍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上下打量了一番浑身鲜血的狄孟，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看看你，某这不是还没死么，怎地马尿都快流下了？”

“你这个混蛋，你他娘的！”狄孟将手中刀狠狠向地上一插，骂骂咧咧的坐了下来，从东侧山谷开始进攻，这一路马不停蹄的冲杀进攻，可以说也快掏空了他全部的力道。

在看到自己的搭档还活着的时候，狄孟觉得有千言万语要骂过来，骂这个家伙就知道和自己抢功结果险些送了性命，骂这个家伙把第一师发动进攻的将士们折损了大半，骂这个家伙害得自己亲自冲在前面来救他，骂这个家伙······

可是当看到腿上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同样满身不知道是谁的鲜血，笑眯眯看着她的蒋绍时候，狄孟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只能不断地低声骂娘，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蒋绍伸手拍了拍狄孟的肩膀，冲着身后一努嘴：“天亮了。”

紧接着蒋绍用还使得上力道的那只脚跺了跺被炮火翻过又被鲜血一遍一遍染红的土地，看着沉默不语的狄孟：“这高树坡，是我们的了。”

狄孟叹息一声：“连平，某恨啊，这么多弟兄，本来不应该折损在这里的······”

蒋绍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手指了指更西面的群山和在山坡下蜿蜒的道路：“一失足成千古恨，世上没有后悔的余地，不过好在·······”

顿了一下，蒋绍看向狄孟：“我们还有改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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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四章一失足成千古恨（中）

大明皇宫，紫宸殿。

叶应武展露出来的强硬态度确实让这些臣子们吃了一惊，陛下是典型的能动手就绝对不动口的存在，这很多人是知道的，但是他们还是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会如此行事。这可是直接就摘掉了一名吏部主簿的顶子，要知道对于现在缺少官员的大明来说，叶应武这可绝对不只是生气那么简单。

这是在赤果果的展现自己的威严啊。

“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吏部尚书汪立信紧跟在文天祥身后站出来，“陛下，殿试之举行应就在左近，臣恳请陛下挑选监考之大臣。”

汪立信声音洪亮，显然并没有因为叶应武刚才的威势而有所退缩，同时他此时根本不给别人站出来的机会，摆明了是站在叶应武这一边的。

叶应武点了点头，殿试由皇帝陛下亲自监考，但是也应该挑选一个或者两个大臣和皇帝一起监考，这两个大臣当然也是之后负责批阅试卷的主考官，最后由他们将批阅好的试卷结果送给皇帝过目。

“学士院大学士邓光荐，礼部左侍郎廖莹中负责殿试，”叶应武朗声说道，“兵部尚书刘师勇，镇江府水师都督张顺负责校场武试！”

“臣遵旨！”被叶应武点到的四个人同时站出来，朗声应道。

“诸位卿家可有意见？”叶应武点了点头，转而将目光投下去。

下面文武百官都只是一拱手，没有多加反驳。本来叶应武金口一开，实际上就已经没有他们可以多加选择的机会了，更何况叶应武挑选的这几个人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职务高低搭配都滴水不漏，根本没有办法反驳。

“那好，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朕还有一事。”叶应武缓缓说道，“朕的皇长子以及几位皇子、公主年纪都已经到了，应该考虑教育之事。所以朕需要挑选几位少傅担任指导皇子和公主课业的事情。”

整个大殿上所有官员顿时都打起精神，挑选少傅，他们多少也都听到了风声或者能猜测到，而此时叶应武开口，更是代表着这朝会到了第一个小高（和谐）潮，而如果那些已经一退再退的世家们不想死无葬身之地，此时自然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哪怕是之前叶应武确实展现出了强硬手腕。

无论对于哪一个朝代，少傅和伴读都是很重要的存在。少傅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皇帝在执政早期的朝中重臣，而与下一任皇帝年岁相当、冲龄为伴的伴读则很有可能成为执政后期的重臣，可以说选出来少傅和伴读就等于选出来新皇登基之后的朝廷领导班子，所以对于很多人来说，哪怕是头上只是挂着一个少傅的头衔，都等于跻身或者将要跻身权力金字塔的顶端，比如清代的鳌拜，因为一个少保的身份，而能够在康熙登基之后常年把持朝政，甚至成为阻碍新皇执政的眼中钉、肉中刺。

足可见只要能够得到少傅的身份，而或者自家子孙得到伴读的身份，都代表着皇帝无与伦比的信任和家族未来的辉煌。

而且一向少傅和伴读位置的选择，都是皇家向朝中重臣以及对朝廷统治有很大影响力的世家们的一个妥协，他们保证皇权的平稳过渡，而皇家也保证他们后代的荣华富贵。

所以很多人在之前就多有猜测，叶应武说不定会借助这个机会向世家示好，毕竟现在大明南北战火如荼，根本容不得世家再继续在国内搅得天翻地覆，所以对于叶应武来说，如果此时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来向世家示好，甚至双方趁着这个机会的话谈判达成和解，那么这已经汹涌滚动了太久的暗流，就终于可以平息了，哪怕是最后也没有分出来胜负，但是至少大家现在可以松一口气。

而似乎世家也有这个想法和期待，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和叶应武大战一场，就算是侥幸获胜，以元气大伤来换取叶应武的退步，可不是什么划算的事情。世家能够运转，不在于其代有才人出——即使对于一个家族来说这也很难做到，而在于其能够在一代一代的延续之中维持自己的地位，维持自己的实力。

世家的实力是几代人用数百年积攒起来的，如果和叶应武这等直二愣子脾气的皇帝陛下直接冲突的话，损失肯定小不了，很有可能世家几代人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所以那些世家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对于叶应武的态度还有期待。

不过很显然叶应武在大朝会刚开始就给予世家一个再准确不过的答复，想要和谈，没门。

这是一场虽然没有硝烟，但是同样残酷的斗争，而斗争的根本，就是为了争夺这天下真正的话语权。

叶应武是依靠军队起家的，其称王称霸的过程实际上有些类似于唐末的藩镇，和前宋的开国过程差不多，可以说并没有得到世家太多的支持，因此实际上世家并没有在朝廷中扮演多少不可替代的作用，这也是世家咬着牙必须要和朝廷一较高下的原因，简而言之就是想要凭借叶应武的让步而一脚踏入朝中，只有这样才能够保证世家的延续和生存。

否则以他们以往墙头草的性格，当然不会如此轻率的去和朝廷如此大张旗鼓的动手。

叶应武刚刚说完，文天祥便不慌不忙的站出来，朗声说道：“启禀陛下，臣举荐翰林院大学士刘辰翁，刘相公出身白鹭洲书院，师承前朝江相公和欧阳山长，学富五车、文采斐然，藏经纶于胸腹，怀大志于心中，坐则有煮茶论道之才，站则有指点江山之能，自执掌翰林院以来，兢兢业业，克己奉公，此为实所共鉴，故臣以为，以刘相公为少傅，合情合理。”

刘辰翁是翰林院大学士，又是文天祥和叶应武的同窗，来担任这少傅自然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少傅还是需要一个有才能的人来坐镇，而刘辰翁的才学当然没的说。更主要的是刘辰翁到现在都没有被卷入漩涡之中，谁都不知道他真实的态度是什么，让这一个很有可能是中立派的人来担纲，就算不是最好结果，双方也都能接受。

总比直接撕破脸皮来得好。

“臣附议！”这一下几乎是异口同声，谁都不会在这上面别苗头。

叶应武点了点头：“皇子和公主教学之任务，由刘爱卿担纲，甚合朕心。不过刘卿家毕竟还有翰林院之事务需要承担，不能总为授业之师来往宫中，所以朕还需挑选两人为辅，一人专文，一人专武。”

三个人，这是名额，也是陛下的底线。

所有官员瞳孔缩了缩，对于世家来说，在武功上当然没有多少建树，一般世家也都是通过在文官职务上作出努力而飞黄腾达的，所以想要拿下这专精武艺的少傅职位，自然是异想天开，所以他们就只有最后这一个选择，不过陛下真的会好心将这个位置腾出来交给世家么？

毕竟谁都不会忘了，今天上朝还在外面的时候，就有一个人比较高调的出场啊。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落在静静站在那里的李叹身上，这位叶应武的亲信幕僚、救火队员，果然这一次又是被陛下从其余地方拽过来救火的么？文武百官此时也顾不上身在大殿之上，更何况叶应武本来就给他们这个时机，虽说不敢开口交谈，但是片刻之间就不知有多少目光来往。

至于这些目光之中又各带着怎样的意味，恐怕只有其主人知晓了。

站在前排的文天祥、谢枋得等朝中重臣则是纹丝不动，似乎这些事情与他们没有多少关系。

御史台监察御史陈宜中在一双双目光的注视下，不慌不忙的站出来朗声说道：“启禀陛下，臣举荐辽东行省监察御史李叹，李相公为从龙元戎，这些年拓土夷洲、镇抚安南、北上辽东，所到之处化荒芜野蛮之地为我大明之乐土，功勋卓著，且李相公足智多谋，为大明之繁荣呕心沥血，堪称大明新一代之张子房，拓土之功、安抚之绩，皆可使李相公满足陛下之要求。”

顿了一下，陈宜中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有些挑衅的微微回头，似乎等着有人来反驳。作为公认的叶应武的属下，陈宜中这个时候站出来明言推举李叹，就是摆明了立场要打擂台了。

而陈宜中属下的御史们也都双眼放光，自觉不自觉地在周围人身上扫来扫去。这些平日里的主要任务就是找茬和负责打嘴炮的家伙们，无疑是大明朝野吵架功夫最强的，可以说他们早就“饥（和谐）渴难耐”了。

不等陈宜中回去，川蜀行省安抚昝万寿便站出来朗声说道：“启禀陛下，臣以为有所不妥，李相公虽然功劳赫赫，但是毕竟年纪尚轻，而且其久在地方行走，所学为经世济民之才，而非现在皇子和公主们所需要的四书五经、圣人学问，更何况据臣所知，李相公虽然是前朝名臣之后裔，但是毕竟生长于海寇之间，非良臣应有之出身，恐李相公自己也未曾出入私塾之中，如由李相公来教育皇子和公主们，臣以为不妥。”

“臣附议！”有昝万寿站出来，那些还在犹豫的官员们也一个个动作飞快，一时间竟然站出来四五个人，而且都是六部之中较为重要的郎中和主簿。

如果说昝万寿站在世家这一边，叶应武倒也能够理解，当初在川蜀昝万寿、张珏和高达互成掎角之势，甚至昝万寿还对于另外两个人有统领的关系，结果谁曾想到叶应武横空出世，泸州之战功劳几乎全都落在了高达和张珏的头上，导致两人火箭般蹿升，很快就超过了昝万寿，所以昝万寿当时就对叶应武有所不满，再加上他世家的出身，所以此时站出来表示反对在叶应武的预料之中。

对于昝万寿，叶应武本来就有所提防，这个人颇有才能，在历史上也是统筹川蜀各路军队和蒙古鞑子浴血奋战了十余年而不败，所以叶应武也不想让这一个人白白浪费了，毕竟大明现在最缺少的就是官吏。川蜀的高达和张珏都带军在外，所以川蜀省内就只能交给昝万寿，这样才能服众，并且叶应武也知道就算是昝万寿和自己政见不合，在处理事务上他却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大明的事情。

更何况叶应武也不是没有其余的准备，川蜀行省巡抚王世昌作为叶应武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其主要责任实际上就是和昝万寿形成制衡。

真正让叶应武没有想到的是，那些平日里的中间派或者墙头草们，竟然如此整齐划一的站在了世家那一边，叶应武可不会天真的以为这些家伙只是简单的在刚才那一小会儿的功夫中就做出的选择——这些官场上的中间派们一向是以“不参与、不站队”作为为人处世准则的，这也是叶应武为什么会选择任用他们，至少这些人还能干一些实事。

但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也被世家收买了，更或者这些家伙本来就是站在世家这一边的，之前只是保持沉默没有表态。

叶应武眉毛一挑，并没有着急开口，不过他脸上一闪而逝的怒意，只要敏锐一点儿的人都能够察觉到。下面的官员们心中暗暗吸了一口气，看来这李叹还真是陛下心仪的人选，现在受到这么多人的反对，难怪陛下会生气，不过现在应该还没有触动陛下的底线。

“昝相公何出此言？”吏部尚书汪立信沉声说道，“古人云，英雄不问出处，李相公之才能以及其治国理政之手腕，乃是有目共睹。更何况昝相公一味的强调李相公没有受过学堂私塾之中的教育，难道昝相公不知道，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如何能受过私塾教导，就算是前朝也有我等敬佩之江万里相公出身山村之中，同样能登堂拜相，并且有令我等佩服之丰功伟绩，由是而观之，就算是李相公没有这方面的经历，也不妨碍李相公本事有才能。”

汪立信开口便将江万里抬出来，让文天祥、刘辰翁和邓光荐等出身白鹭洲书院的人都下意识的竖起耳朵，别的不说，如果有人敢贬低江万里的话，那么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话虽如此，但是汪相公可曾想过，”一名郎中沉声说道，“李相公虽然有如此才能，但是可能将此传授给皇子和公主？我等认可昝相公，也多是出于如此考虑，毕竟诸位皇子是大明的未来，而公主同样代表皇家之颜面，所以这少傅不仅应该自己学富五车，更应该有教书育人、授人以渔的功夫，否则就算是再才高八斗又有何用？”

“臣同样有如此之顾虑，陛下，诸位皇子和公主之教育不比其他，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汪立信冷笑一声，没有多加反驳。

“诸位同僚没有和李相公交谈过，如何知道李相公没有这样的才能？”一名御史霍然出列，朗声说道。

“那你难道和李相公多有往来，所以对李相公颇为了解？”一名主簿不疾不徐的说道，“只是不知道你们这一个是朝中御史，一个是边疆重臣，如此来往，只是同僚之间相交，还是······”

他虽然没说出来，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话外之意，还是结党营私？

古往今来官场上的大忌，便是朝中臣子和边疆重臣来往过密，所以现在问题一下子转移到这上面，让那个年轻的御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这种问题，万一回答错了就是万劫不复啊，而且还不只是自己，会牵连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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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五章一失足成千古恨（下）

南洋，西晖镇。

看着狄孟送回来的战报，上面还带着浓烈的血腥味，高树坡战斗的惨烈甚至不用娄勇打开这战报就能够体会到。

即使是娄勇也没有想到，蒙古鞑子的动作竟然会如此之快，以至于甚至赶在了明军负责埋伏的军队之前，这些蒙古鞑子不止可以说是日夜兼程，而且他们的主力前锋就紧紧跟在哨骑后面顶了上来。

这在打仗中绝对是险招甚至是昏招，毕竟前锋轻兵疾进，很容易因为没有探查清楚前方道路的情况而落入敌人的包围当中，不过相反的，如果前锋的速度足够快，那么完全可以先一步抵达路上可以设立埋伏的地方，无论是给敌人打一个反伏击还是保证后面大军的平安通过，都是不错的选择。而很显然蒙古将领就选择了这样的打法。

他们对于自己的前锋队伍有着绝对的自信，并且即使是多少猜测到了明军肯定会设下埋伏，但是依然让前锋不管不顾加速前来。这战术之中带着一部分自大，但是娄勇也从其中察觉到了蒙古人对于自己绝对优势实力的信心，并且高树坡一战虽然以蒙古鞑子的前锋队伍全军覆没告终，但是明军确确实实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狄孟的第一师是大理军的王牌，是当初跟着娄勇北上打过成都保卫战的，属于大理军各师之中少有的经过战火磨砺、有大量老卒作为骨干的精锐，马塈带走了大理军和静江军的主力，不过还是专门将第一师留给了娄勇，这是娄勇的起家部队，娄勇使用起来自然更加容易，更主要的是想要守住南洋，总得有一支强大的精锐队伍作为支柱，这样才能在一旦出现溃败的时候，起到支撑大局的作用。

而在进攻高树坡的战斗中，第一师损失三分之一还要多，等于西晖镇聚集的明军在还没有开战就损失了一个多旅，而算起来现在西晖镇明军就算是加上后来陆续抵达的厢军也就只有六个旅，这等于一下子少掉了六分之一的兵力，而打掉的只是蒙古鞑子的前锋军队。

哪怕是算起来第一师作为进攻一方实际上占了便宜，不但损伤人数要少于敌人，而且成功拿下了高树坡，但是看着大约的战损，娄勇就知道这样的战果不尽人意，毕竟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最重要的可不是杀伤多少敌人，而是自己手下还有多少能用的人，毕竟能用的人越多回旋的余地就越大。

果然这些蒙古鞑子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伊尔汗国号称蒙古四大汗国之中最强者，一出手就险些让娄勇吃败仗。

“参见将军！”素格力和孙俊联袂而来，见到娄勇急忙拱手行礼。

娄勇伸手拍了拍城垛，摆了摆手：“高树坡那边的战报你们都看了？”

孙俊点头说道：“将军，蒙古鞑子来者不善啊。不过好在他们向南和向北探查道路的两个千人队都被我们的人干掉了，而现在前锋也终于被打掉，至少可以让蒙古鞑子消停一阵子。”

“蒙古鞑子会消停么？”娄勇冷笑一声，“现在高树坡落入我们手中，而且是在他们前锋队伍的手里抢过来的，原本的伏击已经完全变成强攻和强守，蒙古鞑子将领且不说需要得给下面一个交代，单单是高树坡扼守道路，他们就必定会猛攻高树坡。”

顿了一下，娄勇的目光在自己两个未免有些乐观的属下身上扫过：“你们可不要忘了，现在我们的对手是蒙古鞑子，这些家伙的战力和斗志一点儿都不比我们差，高树坡一战就是血的教训！”

孙俊和素格力下意识的对视一眼，轻吸一口凉气，战局的严峻显然已经有些超出他们的想象，毕竟他们久在南洋，自然而然的将对手当成真腊人或者安南人的叛军和贼寇，却是忘了现在他们的对手可是伊尔汗国。

被打掉了前锋，如果是那些贼寇一般都会以最快的速度缩回去，但是如果是这样的失败落在明军头上，那么明军肯定不会缩回去，而是拼命继续向前，为战死的弟兄们报仇。而很显然伊尔汗国很有可能和大明军队有着相同的选择，接下来高树坡这一个名不见经传，甚至没有标注在大多数地图上的地方，很有可能迎来尸山血海一般的大战。

“高树坡扼守前来西晖镇的道路，而过了高树坡在南北两侧的瓦台和龄坡，则是你们两个旅扼守的地方，”娄勇在身后亲卫打开的舆图上指了一下，“一旦高树坡开战，某给你们的任务就是死守住这两个地方，同时尽一切可能支援高树坡，如果高树坡被突破，你们将负责阻敌的任务，尽最大可能拖延！”

孙俊和素格力对视一眼，娄勇并没有给他们一个准确的限度，但是他们很清楚“死守”、“尽一切可能”、“尽最大可能”这些词汇都是什么意思。

“诺！”孙俊和素格力同时拱手答应。不管是什么命令，身为大明军人，他们将全力执行。

面对蒙古鞑子，大明将士唯有死战而已。

脚步声突然响起，一名明军士卒快步走过来：“启禀诸位将军，土著派人过来了，好像还是他们大部落的首领。”

“哦？”娄勇眉毛一挑，而孙俊和素格力几乎是同时手按刀柄，霍然转身。第一师之所以不得不强攻高树坡，就是因为本来应该探查清楚情况并且随时准备和明军接头的土著人没有了身影，从而导致狄孟不得不下令一边探查一边进军，好在狄孟和蒋绍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才没有被蒙古鞑子打一个措手不及。

因此无论是娄勇还是孙俊他们在了解清楚前因后果之后，都憋着一肚子的气，这些该死的土著人还真是给脸不要脸，之前口口声声答应，结果一看到蒙古军队来势汹汹，竟然自己先退缩了。

这样随时都有可能被出卖的队友，还是不要的好。

“他们竟然还敢来！”孙俊猛地向前一步。

娄勇摆了摆手：“别冲动，来者是客，既然他们来了，就说明他们已经想好了怎么解释，那就不妨听一听。”

“将军，这有什么好听的？”素格力同样也忍不住说道，作为真腊人他对于这些一直不服从真腊的土著人没有什么好感，如果不是考虑到在蒙古鞑子打过来之后还用得到他们，素格力甚至更同意直接将他们消灭掉。

轻轻叹了一口气，娄勇声音有些低沉：“某知道你们的心思，你们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某又何尝不是呢？只是现在蒙古鞑子大军压境，高树坡一战已经足够告诉我们敌人有多么棘手，所以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哪怕是这些家伙们之前曾经做错过。”

“莫非是猜测到我们还得用他们，所以这些家伙才有胆量送上门来？”孙俊沉声说道。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娄勇拍了拍手，“来人，请我们的客人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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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紫宸殿。

对于这突然扣到头上的帽子，那御史一时间也不敢多作解释，毕竟他还是个年轻人，未来的仕途还长着呢，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淫威说错了一句话就被打倒。

陈宜中和汪立信等人都是微微皱眉，那些原本以为已经躲在暗处的世家此时展现出来的力量依旧让他们感到震撼，毕竟叶应武不可能真的提拔所有的亲信为朝中官员，所以基本上六部的尚书和侍郎都是忠于陛下和朝廷的，但是下面的官员不可避免的有很多都是世家出身的前朝官员。

虽然他们的职务还没有重要到能够撼动朝廷的根基，但是当他们一起站出来发声的时候，可就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了。更主要的是这些官员多数都过了中年，仕途基本上都有十多年二十多年了，有的甚至要比自己的上司们还要年长许多岁，虽说他们也舍不得这么多年打拼的成果，但是至少在为官之道上要比这些站在叶应武和朝廷一边的年轻人擅长太多，毕竟能在前朝贾似道的手底下一步步走过来的，除了贾似道的党羽，有几个是等闲之辈？

这个时候叶应武也有些明白为什么贾似道对南宋的田亩制度等进行改革的时候会遇到这么大的阻力，哪怕是贾似道当时已经大权在握。毕竟这些制度改革伤害的归根结底还是世家们的利益，所以对上面的政令很显然下面出身世家的官员们都是阴奉阳违，导致就算是贾似道也不得不采取一些强力措施来强行推进。

能够阻拦权倾天下的贾似道，这些世家的能耐可见一斑，而现在他们只是想要逼迫叶应武让一步，自然是更有信心。

不过可惜他们的对手这一次不是当初贾似道那样的权臣了，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臣子，贾似道终归还有他的弱点和顾及的地方，但是现在的叶应武，是大明皇帝，他虽然和贾似道拥有差不多的权力，但是身份的不同已经让叶应武能够置身事外，而置身事外的好处就是整个朝堂实际上就在叶应武的掌控之中。

轻轻咳嗽一声，叶应武打破了下面剑拔弩张的局面，沉声说道：“既然这么多卿家都认为李卿家不适合担任这个少傅，那朕也当听取诸位卿家的意见，不过李卿家之才能朕甚是欣赏，请李爱卿不要因此而心生怨恨，毕竟这几位卿家也是出于公心。”

那些属于世家的官员们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他们当然不在意叶应武是不是还要再为他们解释一句——李叹要是能因为叶应武一句解释就什么都忘了，那才是活见鬼呢——而是叶应武竟然终于还是顶不住压力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能够挡住李叹登上少傅的位置，他们此次不惜暴露自己、冒险站出来的目的就达到了。

毕竟这一次实在有些铤而走险，不但将世家多年的布置全都暴露出来，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又一次试探了叶应武的底线，不过好在这一次似乎陛下的底线比刚才要低得多，或许陛下本意也想向世家示好。

这也让他们松了一口气，至少牺牲不是没有回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甚至还有如此额外的收获。

“臣不敢！”李叹急忙拱手，在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边却是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眼角的余光瞥向端坐在上面的叶应武，重新恭敬地微微低头，似乎刚才这一番剑拔弩张、甚至朝中几位重臣陆续下场的争论，和他没有半点儿关系。

而站在武将前列的刘师勇和张顺等人下意识的对视一眼，张顺想要上前一步，不过刘师勇微微摇头。张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要知道军队将领之所以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摆脱前宋尴尬的位置，和文官平起平坐，叶应武绝对功不可没，正是因为叶应武的存在，他们才不会走到哪里都低人一头，现在陛下显然是有所失望，如果此时武将们再不站出去的话，如何对得起这些年陛下的知遇之恩和提拔之情？

不过出乎张顺意料的是，不只是刘师勇微微摇头不让他站出去，甚至就连另外一边的平行位置上的李叹，也有意无意的微微摇头，而这动作显然是做给他们这边武将看的。

轻轻吸了一口气，张顺终于还是忍住了自己冲出去和这些捣乱的家伙们辩论一番的冲动，张顺也清楚，以自己的水平说不定就会被人家牵着鼻子走，那反而有些得不偿失了。

叶应武不慌不忙的微笑说道：“既然昝卿家觉得李卿家不合适的话，那不知道昝卿家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昝万寿点了点头：“启禀陛下，臣举荐吏部右侍郎黄镛，黄相公曾与陈相公并肩上书贬斥前宋权臣丁大全，一时朝野为之震撼，称赞其六人为‘六君子’，其品行端正，可见一斑。且黄相公在朝中、在地方州府多有历练，政绩斐然，故臣以为以黄相公为少傅，当合陛下心意。”

叶应武一挑眉，吏部右侍郎黄镛绝对算不上一个平庸之人，此人胆大心细、为人正直，但是素来不喜欢参与到党争之中，甚至因此而在前宋末年在朝堂上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只是没有想到他此时竟然愿意为了世家而站出来？

当一道道目光落在黄镛身上的时候，这个个子并不高的侍郎脸上最先露出的是诧异神色，他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足足过了良久似乎方才意识到自己被选中来做什么，当即站出来：“启禀陛下，臣自诩无能，恐怕很难······”

周围的官员们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色，昝万寿将黄镛推出来，可是谁知道黄镛竟然自己退缩了？

而昝万寿似乎早就已经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旋即笑着说道：“黄相公大才，众人皆知，黄相公何必推辞？”

似乎琢磨透了这其中的门路，叶应武饶有兴致的轻轻摸索下巴，打量着黄镛。实际上叶应武对于黄镛也没有太多的印象，毕竟下面这些官员他就算是见一般也就是召见尚书一级的，侍郎基本上不会召见，现在这个家伙倒是让叶应武有了些兴趣。

六扇门虽然不可能摸清楚所有人的底细，但是至少朝中侍郎、侍中这些官员还是掌握的清楚，所以叶应武知道黄镛此人的性格，在昝万寿推荐黄镛的时候就明白过来，昝万寿只不过是想要推出来一个挡箭牌罢了，更或者他想要趁着这个机会给黄镛打上世家的烙印。

毕竟对于正常的官员来说，少傅的身份可是值得付出一定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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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六章再回首是百年身（上）

如果能够走到少傅的位置上，就算是留下一点儿黑历史又能怎样？

只不过很显然昝万寿选错了对象，因为黄镛是认死理反对党争的人，当初他能够站出来反对丁大全和贾似道结党营私，现在对于已经有结党倾向的世家自然也是没有什么好感，不过多年的宦海浮沉，已经让黄镛清醒和冷静了很多，所以他只是选择不参与、不积极，但是也不多说多做，想要让他像当初那样慨然上书自然是不太可能的了。

只是黄镛没有想到，自己不去招惹世家，世家却招惹上门来了。

现在昝万寿的算盘黄镛看不清楚，但是他自己还是心知肚明，如果就此站出去的话，那恐怕就要彻底将自己摆在朝廷的对立面了。黄镛也不傻，毕竟都是当年从丁大全和贾似道当权时候大风大浪之中过来的人，他知道只要今天自己硬着头皮答应了，那么以后肯定会被世家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拉拢，再加上他今天就被打上的世家标签，之后若是陛下对世家下狠手的话，他就算是有九条命也逃不过。

这个时候，黄镛宁肯承认自己才疏学浅、当不得大任。

昝万寿微微侧头看向脸上已经流出汗水的黄镛，轻轻咳嗽一声：“黄相公考虑的清楚了么？”

黄镛脸色发白，双手有些颤抖，在昝万寿并不高的声音之中，他分明听出了威胁的意味，这让黄镛多少有些犹豫，不过他犹豫的是怎么出面拒绝昝万寿，而不是是否接受。

不过黄镛也有些担忧，毕竟如果昝万寿他们想要摘掉他的乌纱帽，也不是没有这个本事，尤其是现在陛下一直没有表态，让黄镛还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抉择，多年官场的磨砺出来的经验，在此时此刻看上去是那么的单薄和脆弱，大明朝廷上的暗流涌动就算是黄镛也有些看不明白。

陛下到底是打着什么算盘？而他黄镛又该如何才能在这旋涡面前全身而退在，衣不沾水？

沉默了良久，黄镛终于下定决心，颤抖着站出来，尽量保持自己声音的平稳：“臣无能，辜负了陛下和昝相公的厚望，还请陛下另择贤才。”

昝万寿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然而旋即这神色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黄镛的拒绝出乎他的意料，不过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其余的准备，不过就当昝万寿准备开口的时候，陈宜中也是毫不犹豫的向前踏出一步，大有抢在昝万寿前面的架势，而其余官员们也都是按照派别向着对方怒目而视，一时间大殿上剑拔弩张，恐怕只要一言不合，这紫宸殿上就会上演一场“全武行”。

坐在上面的叶应武摆了摆手，显然他还不想要自家文武官员在紫宸殿上大打出手：“昝卿家和陈卿家举荐的人才都不合适，朕也有些失望，而想必昝卿家继续举荐的话，恐怕陈卿家也不会同意，这样未免有伤朝廷上臣子间的和气。”

昝万寿怔了一下，有伤和气？陛下有没有搞错，如果朝堂上的臣子同气连枝的话，那皇家的末路就要到了，也只有这样分庭抗礼的现象实际上对叶应武最为有利，一团和气的朝堂可对叶应武没有什么好处。

陈宜中却是并没有多说，只是冲着叶应武郑重一拱手。见陈宜中如此，昝万寿也不得不闭嘴，静静看着叶应武接下来想要说什么。毕竟现在无论他们怎么纠结或者相互攻讦，实际上最后还得靠叶应武来决定，不过无论怎么说，很显然是叶应武最中意人选的李叹被否决掉了，叶应武剩下的人选可不怎么多。

叶应武端起来茶杯不慌不忙的喝了一口，看着下面瞪大眼睛、面红耳赤的臣子们，微笑着说道：“既然诸位臣工多有争执，那朕就找一个公认的不偏不倚的人来推荐。”

公认的不偏不倚？

下面的大臣们对视一眼，旋即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扫来扫去，不过很显然怎么找都找不到一个不偏不倚的人，甚至包括站在最前面的文天祥和刘师勇，他们的意见都很难说是不偏不倚。

就在这个时候，昝万寿的目光落在了侧后方一个人身上，顿时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他知道叶应武说的这个人是谁了。而下一刻，叶应武沉声说道：“郭卿家，不知道你是怎么看的？可有能用之人才，推荐给朕？”

郭守敬怔了一下，急忙站出来，显然他还有些发懵，没有想到自己就是叶应武口口声声强调的不偏不倚的人。如果说朝廷上所有大臣就算是没有被卷入这旋涡之中，那也多少对这愈演愈烈的激烈矛盾有所关注，但是还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对这斗争一点儿兴趣都没有，甚至连了解的兴趣都一概欠奉，这就是工部尚书郭守敬。

他自从热气球研究成功之后，就一直和工部的大多数官员一起蹲在将军山加班加点，新式器械从实验到量产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中间还需要有很多的努力，以至于郭守敬甚至连回家的时间都很少，基本上就一直待在将军山那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如果不是今天郭守敬作为工部尚书，顶着两个黑眼圈前来上朝的话，恐怕很多人都会忘了六部还有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的尚书存在，而郭守敬也自然而然的被打上了“不偏不倚”的标签，据说这是郭守敬的为人准则，也是他对工部的要求，当然这“不偏不倚”实际上更主要是强调零件器械生产的不偏不倚。

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科技狂人，郭守敬对于朝中事务的漠不关心使得他在无形之中让大多数官员在对其心生敬佩之情的同时，也敬而远之，不过很显然郭守敬乐得于此。正所谓有的时候不给你添乱的人就是队友，所以郭守敬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工部尚书，自从不怎么露面之后就自动的被世家们从有威胁的目标名单中抹去了，这样一个科学狂，只要能够保证他的研究经费，说不定她根本就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

但是今天叶应武这样突兀的点出郭守敬这个几乎都快被人遗忘的工部尚书，才让很多人想起来，这个素来不乐于表达自己立场的工部尚书，当初可是叶应武一手赏识提拔的，郭守敬就算是再怎么“不偏不倚”，这样的恩情也不可能一点儿都不在意的。

更主要的是郭守敬被遗忘并不代表他自己表明了中立的立场，而是郭守敬从来没有表达过立场，甚至很有可能他本身就是站在叶应武这一边的。

昝万寿轻轻吸了一口气，上下打量着郭守敬这有些茫然、人畜无害的神情，心中有些忐忑。这位郭相公，可真的如人们所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么？

当所有官员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打量郭守敬的时候，郭守敬也在看着他们，显然对于叶应武突然将他拽出来，郭守敬也有些茫然，但是这并不代表郭守敬真的什么都不明白。这朝廷上的争端和旋涡他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但是他很清楚，如果没有了陛下的支持，他郭守敬还有将军山那倾注了他无数鲜血的一切都将一无是处。

世家是依靠士农发展起来的，所以工商一直是他们重点打击的对象，甚至这一次向叶应武发难，究其根源实际上也是从对工商发难开始的。郭守敬从来都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工匠而不是一个朝堂上的官员，甚至他本身实际上也是地方上工匠出身，所以对于工商、至少是工，他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和维护他们的欲望，因此如果这朝堂上的争端没有牵扯到工商存在的话，那郭守敬或许并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

但是此时此刻郭守敬必须要站出来，至少是为了维护工部的利益。

叶应武微笑着看着郭守敬，而文天祥和刘师勇等人脸上则或多或少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陛下这一出唱的是什么戏？虽然大家都相信郭守敬的为人，也相信他的立场，但是毕竟之前私下里没有和郭守敬通过风，谁都不知道郭守敬自己有什么想法，更不知道郭守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如果郭守敬误打误撞选出来一个世家的官员，那应该如何是好？要知道这位平日里基本上都不在京城露面的工部尚书，很有可能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情，毕竟他对于官场上势力的划分似乎一窍不通。

而陛下这样，岂不是又在赌博，哪怕是这一次的胜算似乎大一些，但是终究是兵行险招。文天祥微微抬头看向叶应武，陛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而这郭守敬难道真的能够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郭守敬沉默了良久，此时他已经明白了叶应武的用意。别人以为他和整个朝廷上的旋涡没有一点儿关系，但是实际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他已经不可避免的被卷入到了这漩涡之中，虽然郭守敬人一直在将军山，但平日里家中却是时常有客人前来，而来的最多的就是六扇门统领马廷佑的夫人。

郭守敬虽然不喜欢朝廷上的争端，但是并不代表他是一个政治白痴，恰恰相反，他还是颇有几分能耐的，在历史上郭守敬能够一路走到都水监总监的位置上，而在这大明更是身为工部尚书，这除了机缘之外，肯定也少不了郭守敬在官场摸爬滚打、待人接物的本事，只是他平日里不喜欢这样作罢了。

作为六扇门的统领，马廷佑最不能做的就是和朝廷官员来往过密，这绝对是触犯了陛下的大忌，更何况是郭守敬这样执掌将军山火器工坊以及大明所有新式器械研发和生产工作的朝中一等一大员。别看郭守敬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是他的存在绝对不容忽视，正如大明工部对北伐做出的贡献不容忽视一个道理。

而马廷佑的夫人顶着风时常过府，尤其是这几日走动颇为频繁，都已经到了如此地步，郭守敬就算是榆木疙瘩也知道这位马夫人绝对不是自己前来的，更或者说甚至就连马廷佑都没有让自家夫人如此频繁过来的道理，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在马廷佑的上面还有给他发令的人，让马廷佑根本不用害怕陛下的怀疑。

而这个人自然只可能是叶应武本身。

之前郭守敬对于这种妻妾之间相互拜访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但是此时此刻他细心一想，就知道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了，这分明就是陛下通过马廷佑在给他提醒，甚至可以说是陛下在提前布局。

至于陛下真正想要的人选，此时郭守敬也能够猜测到了。马廷佑是不可能的，身为六扇门的统领，他只能隐身于暗处，不适合如此光明正大的走到台前做一个少傅，更何况马廷佑相比于李叹或者黄镛，更是年轻，如果搬出马廷佑的话，恐怕很多人都会有意见。

但是马廷佑不合适，不代表马家就没有别的人了。

而若是将那个人举荐出来，确实能让大多数人无话可说，并且也确实符合陛下的心意。

当下里咬了咬牙，郭守敬向前一步：“启禀陛下，臣确实有一人选，为大明江西行省安抚马廷鸾！”

整个朝堂上顿时一片死寂。

叶应武只是微笑不语，看着郭守敬，看来郭守敬还是有点儿脑子的，不过实际上叶应武也没有指望着郭守敬能够根据这一点儿小小的暗示就做出正确的判断，而是他知道郭守敬的性格，如果郭守敬能够确定下来，那么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站出来推荐，如果他心有疑惑，那么这话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作为一个研究机械的大匠，郭守敬有自己为人处世的准则。更何况叶应武知道郭守敬不傻，这么明显的暗示，就算是郭守敬细细思考一阵子也能够想的出来。

可以说这是叶应武让郭守敬帮的忙，也是对于郭守敬的考验，毕竟工部尚书不能只是一个科研狂人，叶应武以后还多有用得到他的地方的。

而看着陛下的神情，郭守敬知道自己说对了，当即轻轻呼了一口气，心中则不由得感慨一声，陛下还真是好手段啊，这样一番估计昝万寿他们都有被打的措手不及的感觉。

至于自己说出这话是不是就代表自己彻底踏入这漩涡之中，郭守敬并不感兴趣，更何况自从叶应武把他从大牢之中请出来的那一刻、将那些图纸在他面前缓缓铺开的那一刻，他郭守敬实际上就和叶应武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就算是踏入这旋涡又有什么区别？

只要叶应武还在，那么风雨自然而然就落不到他郭守敬的头上。更何况郭守敬很清楚，只有叶应武能够带给他他想要的，也只有叶应武能够带给大明这个国家、华夏这个民族其所需要的。

冲着叶应武郑重一拱手，郭守敬不慌不忙的说道：“马相公才学自是不必说，而其为人刚正不阿，又是前朝曾经和太上皇、陛下以及江相公等同进退、一起对付贾似道这等祸国奸臣的能臣，想必对于马相公的能耐，陛下比臣还要了解。”

叶应武含笑点了点头：“郭相公之举荐，甚合朕心啊！”

至于昝万寿等人，已经脸色大变。马廷鸾是什么人，他们很清楚，前朝能臣，能够以年纪轻轻而位居高位，成为江万里一党的核心人物之一，之后又历任吉州知州、江南西路转运使、江西行省安抚，是叶应武一直留在自己起家根基之地的重臣。

可以说在各地行省都存在世家和朝廷的官员对峙的情况，但是只有在江西行省，这里的官员都是叶应武当年留下的老底子，全都是忠诚于朝廷的班底。

而这一次世家千算万算，甚至考虑到了李叹这个变数，却忘了叶应武手中能拿来救火的，可不只有李叹一个人，还有江西行省的诸多官员。这都是叶应武这些年辛苦留下来的种子，而很显然现在就是用到它们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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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七章再回首是百年身（下）

然而狄孟带着第一师在高树坡一场血战，却彻底把这些观望的土著人给打醒了。那些气势汹汹而来的蒙古人，在明军的面前终究撞得头破血流，而土著人在高树坡那隆隆的炮火中，也终于意识到，在明军的火器面前自己是多么的渺小。

更主要的是高树坡一战，明军用鲜血和炮火实实在在的告诉土著人，蒙古就算是军队数量多，也算不得什么。

蒙古人对付真腊人，或许就像砍瓜切菜一样，而大明对付蒙古人，又像是砍瓜切菜一般，双方就像不在一个等级上的敌人。

所以几个部落在高树坡之战后抓紧过来请罪，虽然算起来他们也就是有个没有及时传递消息的罪过，但是正是这个小小的罪过，导致第一师险些对高树坡的情况作出误判，如果不是狄孟和蒋绍小心行事的话，恐怕高树坡就是第一师折戟沉沙的地方了。

“高树坡一战，原本你们应该做好的哨探成了什么样子，想必你们也清楚，”娄勇过了良久方才不慌不忙的说道，“我大明不需要在关键时候临阵脱逃的盟友，如果你们不想帮助大明的话，那就敬请离开，我明军除非有特殊情况，还是会念及旧情，不会对诸位下手，之后这蒙古鞑子由我们自己来打，就算是没有你们的帮助，我大明将士也不会怕了他们！”

几名土著酋长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这些天朝上国的将军们就是没有那些商人和官员们好说话，但是现在他们别无选择啊。就算是娄勇口口声声说着不会找他们的麻烦，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也得有胆子相信啊，毕竟现在明军已经陆续展开，不少土著部落外面就是明军的火炮阵地，那些曾经将高树坡削取一层的强大器械，显然并不介意在跟蒙古人打招呼之前先狠狠的收拾他们一顿。

而现在娄勇在这西晖镇的城墙上接见他们，身后跟着将领，周围的士卒更是虎视眈眈，这分明就是一副问罪的架势，让这几个酋长背后直冒冷汗，不知道他们准备好的替罪羊能不能顶住。

“我等此后必然紧追天朝上国之步伐，天朝上国旗帜所向，便为我等将士浴血厮杀之方向，还请天朝上国将军不吝指使。”几名土著酋长同时拜倒在地，同时他们的属下举着几个盘子走过来，将盘子上盖着的布掀开，摆在上面的赫然是几个人头。

其中一名酋长低着头说道：“这是高树坡一战本来应该前往探查的人首级，他们几个办事不利，导致天朝上国军队险些受到蒙古鞑子的埋伏，罪大恶极，所以我等自作主张按照族中规矩将他们枭首敬献给天朝上国诸位将军，以求诸位将军宽恕罪过。”

娄勇挑了挑眉，让知道秘密的人闭嘴，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他们，而这几个土著酋长显然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这几个家伙背锅。这是土著部落的内部事，娄勇也不想多管，他在意的是土著人之后的态度，既然土著人已经自己把这个台阶送过来了，那他自然也没有不用的道理。

“人死了，这件事也就至此作罢，”娄勇淡淡说道，“几位请起来吧，之后我大明想要和蒙古鞑子在这西晖镇外一较高下，还得有赖诸位的帮忙，某只希望诸位不要辜负大明的期望，也不要辜负大明的付出。”

“我等不敢！”这几名酋长异口同声的说道，能够感受到他们明显松了一口气。显然娄勇并没有真的打算追究责任——如果追究起来的话恐怕他们几个的脑袋也都保不住了，至于之后怎么做，不用娄勇说他们也都清楚。

看着那几名酋长颤颤巍巍的离开，楼勇摇了摇头，而站在他身后的孙俊有些诧异的问道：“将军，怎么能这么就算了，这些家伙害的第一师险些全军覆没，将军如此处置的话，恐怕无法给狄将军他们交代啊······”

娄勇狠狠一锤城墙，沉声说道：“这些家伙出尔反尔，难道你以为某就不想杀了他们么，如果不是狄孟还有点儿脑子的话，这一次恐怕第一师就要交代在高树坡了，没有了第一师，凭借这两个旅，如何守得住西晖镇？这些该死的土著险些把我们推入万劫不复之中······”

顿了一下，娄勇声音有些低落，无奈的看向孙俊和素格力：“可是现在正是用人之时，只要这些家伙在之后能够出力，对于我们的帮助依旧很大，大明想要在这西晖镇拖住蒙古鞑子，不能没有他们啊。”

孙俊和素格力对视一眼，都陷入了沉默。

正如娄勇所说，就算是这些土著，终归也是可用之兵，只要能够用上，对大明至少是有利的。

“你们也别闲着了，现在立刻率军前去瓦台和龄坡，”娄勇沉声说道，“蒙古鞑子就算是越过了高树坡，某也不能这么轻松就放他们进来。”

这西晖镇虽然地处要害，但是因为城池狭小，实在难以长期据守，所以娄勇现在要做的就是尽一切可能将战线拉长，避免直接和敌人在西晖镇前决战。

“诺！”孙俊和素格力急忙走下城。

而娄勇缓缓抬头看向远处，这个时候他突然间想起来陛下曾经告诫过他们，没有加入大明军队体系的南洋人不足为凭，甚至就连三佛齐这等完全采用大明军队训练方式的附属国军队，都不能完全相信，而今天这些土著的表现无疑就在印证陛下这句警告。

“臣，有负陛下之托啊。”娄勇闭上眼睛，喃喃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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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紫宸殿。

叶应武默默地看着正交头接耳的大臣们，这一刻叶应武突然有些明白，赵家老大和老二弄出来的这帽翅似乎还真的是个不错的东西。张全站出来意味着世家是想要放手一搏了，毕竟张全这个兵部右侍郎绝对不是其余小小的主簿能够比的上的，可以说今天朝堂上世家的主要代表就是昝万寿和张全。

世家的战术自然很清楚，想尽一切办法拖下去，因为他们清楚，现在的叶应武根本没有办法拖，无论是南洋和北洋的战事，还是辽东的叛乱，都容不得拖，只要把事情拖到这上面来，叶应武想要通过刑部的判决来对世家发起的全面反击就只能向后放，这就给了世家更多调动资源和喘息的机会，毕竟世家在没有办法逼迫叶应武让步之后，所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可能确保自己不被叶应武彻底碾压，甚至寻找机会反杀回来。

叶应武轻轻咳嗽一声，整个朝堂上登时安静下来。

“讨论完了？”叶应武淡淡说道。

下面文武官员——包括文天祥等站在叶应武这一边的官员——都不知道陛下想要干什么，此时都只能屏住呼吸静静听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无论同意与否，都得先听叶应武说出来。

“辽东这事没有那么复杂，”叶应武端起来茶杯不慌不忙的喝了一口，“我华夏和女真人之仇恨，可从来没有因为一次蔡州之战就化解。或许前宋沾沾自喜，但是朕以为，靖康之难的耻辱，必须用女真人的鲜血来冲刷。现在女真人已经送上门来了，也就没有什么好纠结和犹豫的了。就在昨天晚上，朕已经下令两淮军出关，和镇海军一起平定叛乱。”

下面大臣们不约而同的轻轻吸了一口气，“杀”这个命令一旦下出去，所到之处可就是血流成河啊。陛下手段之狠辣，一如既往。而叶应武似乎也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直接说出自己下达的命令，就分明是想要将这个话题结束。

张全毫不犹豫的说道：“陛下，平乱当为重中之重，但是臣所弹劾之大臣也应负责，此乱之起，并无征兆，席卷辽东，几位相公当有不可推卸之责任，还请陛下考虑！”

“那敢问张相公，辽东为女真人聚集之地，我大明官员和将领身在辽东，当为身在暴民之中，暴民图谋不轨，换做任何人恐怕也只能后知后觉吧，”陈宜中站出来朗声说道，“还请张相公异地而处之，若是张相公身在辽东险恶之地、暴民包围之中，进退维谷唯有血战，而此时朝廷却在商议如何为你定罪，张相公可能心安？”

“为大明之臣，便是九品芝麻官，亦当全力以赴，何谈心安？”张全有些不屑的一挑眉。

陈宜中笑了一声，并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冲着叶应武一拱手：“启禀陛下，张相公既然有如此信心，还请陛下撤去辽东两淮军王将军之职务，以责罚王将军未能察觉事变之罪过，而让张相公代之。同时调王将军入京担任兵部右侍郎，夺其兵权、降其官职，可为惩戒。”

“臣附议！”几名御史在陈宜中说完便大步站了出来。

而张全和昝万寿脸色都是一变，谁都没有想到陈宜中竟然弄出如此釜底抽薪之狠毒计策。朝堂之上站在世家这边的官员本来就不多，正和世家在地方上占据的优势成对照，张全作为其中官职最高的一个，自然是世家能够拿出手的压箱底之人，此次不惜亮明身份上场，就是为了尽最大可能拖延时间，但是让张全出面可不意味着让张全丢了这个官职。

这兵部右侍郎看上去并没有如何举足轻重，但是却是世家镶嵌在朝堂上的一颗钉子，而现在陈宜中明显就是不惜以将王安节调回来作为代价，也要将这个钉子拔掉。

从大局来看，这个代价是值得的。

尤其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两淮军是大明的两淮军、是陛下的两淮军，是由叶应武的岳父老丈人王安节和简拔的寒士陈炤亲手锻造的利剑，其对大明和陛下的忠诚无需多言，张全前去两淮军，不就等于羊入虎口么？

无论是昝万寿还是张全，都没有幻想着以为自己能够将现在哪一支主力战军控制到手，毕竟这些主力战军是叶应武崛起的根本，如果连主力战军都把握不住，叶应武这几年的心血就全都白费了。

所以陈宜中这么做，看上去是在贬谪王安节，但是实际上却是将朝廷上这最大的一个窟窿补上了，到时候朝廷拟定的旨意，世家再也没有人能够在朝堂上起到反对或者拖延的作用。

这是反将一军啊。

昝万寿当即毫不犹豫的说道：“张相公、陈相公都未免言重了，启禀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抓紧平定女真人的叛乱。”

叶应武点了点头，笑眯眯看向未免有些气馁的张全——叶应武也没有指望着张全和昝万寿会真的傻到允许他们如此调动——不慌不忙说道：“朕以为昝卿家的建议不错，两位都是我大明之栋梁，没有必要为了此事而争执，既然辽东的事朕已经有所安排，那就先按照朕安排的去做吧，至少也算是给王卿家、赵卿家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昝万寿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戴罪立功，现在他巴不得王安节和赵文义没有罪呢。

叶应武很干脆利落的化解掉了这一次世家的拖延，接下来恐怕就要迎来反击了。昝万寿微微低头，他不知道叶应武给自己准备了什么，但是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整个大朝会开始就笑里藏刀的陛下，再加上咄咄逼人的陈宜中，随时准备落井下石的文天祥、汪立信等人，这一场大朝会与其说是双方针锋相对的战场，倒不如说是给昝万寿他们布下的一个天罗地网，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察觉到，但是现在随着他们不断挣扎，这网也开始收紧。

昝万寿不是一个胆小和瞻前顾后的人——否则他也不可能统领川蜀各路大军和蒙古人纠缠对峙这么长时间——所以他并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无论是雷霆还是雨露，既然来了，那就接着。下意识的微微抬头，昝万寿正好看见一侧的张全在有意无意的颤抖，这让昝万寿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如果说真的有什么不如意的，恐怕就是自己的这个搭档实在是有些烂泥扶不上墙啊。

看看站在叶应武那边的，文天祥、刘师勇、谢枋得等等，人才济济，而站在世家这边的，除了自己尚且有周旋之力，张全等人虽然身居要职，但是又怎么是文天祥、陈宜中他们的对手，只是被绕了一下子就险些把自己绕到给敌人挖的陷阱中去。

虽然昝万寿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是这一刹那他也不可遏抑的感受到，世家曾经呼风唤雨的时代即将过去，以白鹭洲书院出身官员为代表的新崛起的学院派士人和以郭守敬、陈元靓等工部官员为代表的工商阶层终将会取代世家的位置，成为皇家新的拥趸者和天下权力的宰执者。

身为一个实际上也就是和朝中六部尚书同等级别的行省安抚，昝万寿自问自己没有那么高远的眼界，能够看得清楚十余年甚至百年之后的变化，但是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相比于从前，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而很有可能他就是这改变过程中的牺牲者。

就在昝万寿心中有些惴惴不安的时候，刑部尚书夏士林快步走出来：“启禀陛下，南京城世家煽动百姓作乱一案臣奉皇命已经审核清楚，并与同审的吏部汪相公、御史台陈相公商议后，联名上奏。”

整个朝堂上，鸦雀无声。

张全下意识的伸出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而昝万寿的嘴角边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上来就是这件事，陛下的反击单刀直入，这是想要一刀致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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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八章宣父犹能畏后生

如果说朝廷和世家一切矛盾激化的导火索，恐怕就是南京城这几个大世家煽动百姓到钟山脚下抗议的事情。可以说正是这一件事将所有世家推到了叶应武和朝廷的对立面，而叶应武也出人意料的直接采取行动，一夜之间将这几个率先动手的世家直接拿下。

可以说叶应武的雷霆手段让很多人都目瞪口呆，但是也彻底断掉了世家和朝廷之间携手并进的最后一线可能，之后双方就只有真正的“兵戎相见”。这个案子虽然不能算是一切斗争的根源——根源更应该归于世家感受到自己利益受到威胁而对朝廷的不满——但是绝对是这斗争由暗流转化为漩涡的推动力。

而现在叶应武将反击的点又落在了这个案子上，分明是有始有终的意思。虽然不知道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判下来的，但是昝万寿而或者张全，都很清楚，这必然是对世家的沉重打击。毕竟三名主审都是站在叶应武这一边的，怎么会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夏士林看也不看昝万寿他们或多或少投过来的目光，他手中的这一份奏章就像是一本判决书，不仅仅是代表着京城世家的命运，更代表着叶应武为天下世家选择好的命运。

叶应武微微颔首，夏士林当即开口念道：“‘钟山百姓经人唆使聚众闹事’一案，经由大明刑部尚书夏士林、吏部尚书汪立信和御史台监察御史陈宜中共同审理判决，决定判处主犯杨琦流放安南，九族之内家人财产一并抄没充官，从犯周亮、马贺流放大理，因其涉案较浅，只抄没三族直系家属财产，判决书臣如数抄录在奏章上，还请陛下过目。”

唆使百姓闹事这种罪过，可大可小，如果向大处说，就算是定一个谋反的罪名也没有问题，而如果向小处说，最多就是一个扰乱治安。而夏士林他们做出的判决并没有和之前判决吴革那样狠辣，但是却是实实在在的“照顾”到了犯人的家属，要知道在之前判决吴革等人谋反大罪的时候，家属实际上都是减刑了的。

既然叶应武这一次想要对付世家，那么世家之中起到主导作用的是谁实际上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把和这几个人有关系的所有亲属连根拔起，因为正是这么多人织就的一张大网构成了整个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按理说以流放安南和大理这样的罪过——现在单单就流放来说，最严厉的是流放辽东和南洋岛屿，尤其是之前南洋海军舰队发现的“澳洲大岛”——并不算得上什么大罪了，甚至现在的安南和大理一个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停靠地，一个是大明重点经营建设的吐蕃和南洋屏障，绝对算不上荒山野岭，而且有了海上的飞剪快船和陆地上的直道，甚至都算不上很遥远。

所以实际上从这个审判结果来看，对于主要当事人的惩罚算不上重，尤其是相比于吴革等人当年遭受的凌迟，不过从抄没九族和三族财产家眷来看，这惩罚又绝对算不上少。毕竟一个世家的主体就是直系的三族，然后再由直系三族向外延伸，形成一个枝繁叶茂有如大树的世家，而将三族抄没，基本就等于将这个世家的支柱打断了。

这几个当初跳出来引起整个斗争的世家，算是彻底完蛋了。

昝万寿面无表情的听着，这几个京城的世家实际上都算不得什么庞然大物，毕竟南京城的重建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这些曾经在建康府发展的世家自然不可能有太大的力量。可以说他们只是被所有世家推在前面的第一批牺牲品，对于这几个世家倒下了，昝万寿并没有太多的感觉，这些家伙既然傻乎乎的被利用成这个样子，那也没有什么好怜惜的。

现在昝万寿更关心的叶应武会采取怎样的下一步行动，一向喜欢先防守，再猝然发难、一网打尽的陛下，绝对不会仅仅局限在收拾掉京城的这几个世家。

此时此刻的昝万寿，已经做不了其余的，只能静静等待命运的宣判。

“诸位卿家可有异议？”叶应武淡淡说道，随手翻着奏章，实际上这奏章他已经看过了，更甚至这样可大可小的案子，根本没有必要弄到这大朝会上来解决，平日的小朝会实际上就可以做出判决，毕竟那些辛辛苦苦赶过来的地方官员，十有八九不会在意京城中几个家族的兴衰，更甚至如果没有朝廷邸报的话，很有可能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京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那好，准奏！”叶应武顿了一下，点头说道。

他话音未落，礼部左侍郎廖莹中大步站出来：“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

一双双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廖莹中身上，廖莹中是什么人，他们可都清楚，当年贾似道的左臂右膀，可以说贾似道的政令基本上都是通过廖莹中来进行的，其中就包括田亩制度改革，曾经遭受很大的阻力，而正是在贾似道的支持下，廖莹中和翁应龙全力推动改革，最终落实下去，只可惜这改革的好处还没有收到多少，贾似道就已经彻底沉迷于后乐园的山水酒色之中，不问政事，而廖莹中和翁应龙也就没有办法更进一步，只能全力维持这样的格局。

可以说廖莹中是世家的眼中钉和肉中刺，当年他对世家造成的打击和伤害，世家是不会忘的。而廖莹中当然也不傻，是叶应武在这乱世之中保住了他的性命，又是叶应武让他重新回到朝廷中枢，这样的恩情廖莹中可不会不管不顾，更何况对付世家本来就是廖莹中必须要做的，毕竟朝堂上的斗争同样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廖莹中可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不去招惹世家，世家也不会找自己的麻烦，现在的世家只是满头跳蚤自己挠不清楚，一旦等他们缓过气来，就是来清算和廖莹中的旧怨、和陈宜中他们新恨的时候，所以趁着现在廖莹中可不介意全力以赴彻底将世家打倒。

更何况叶应武早就已经写好了剧本，现在廖莹中需要做的，不过就是照本宣科。

昝万寿暗暗咬牙，廖莹中突然跳出来多少让他有些吃惊，毕竟在之前他们一直以为李叹是陛下专门拉来的救火队员，而现在才意识到，实际上李叹只是叶应武做的一个迷惑他们的活靶子，当他们把一切关注都落在李叹身上的时候，其余的官员便会全力以赴反击。

现在这冒出来的廖莹中便是其中之一，虽然昝万寿不知道廖莹中想要说什么，但是无论是廖莹中早就名动天下的能力和才学，还是他礼部左侍郎的身份——在礼部尚书暂时空缺的情况下实际上就是代表礼部——都容不得昝万寿小觑。

廖莹中当即朗声说道：“陛下，在过去的两年之中，臣走过了我大明江南、两淮和川蜀，受陛下之所托考察各地百姓之生计、州府政策颁布发行之情况，当然还有各地学堂、道路等建设之情况，江南华夏曾有之半壁江山，今日繁华昌盛更胜往昔，而两淮、川蜀、河洛的大明新收复之土地，重建也是如火如荼，然臣以为，我大明想要进一步向前，当务之急还是人才，更或者说是应当如何培养出对大明有用之人才。而臣所见，读书考取功名让很多人趋之若鹜，但是实际上朝廷用不到这么多的士子，反倒是很多其余方面需要大量的人才。”

廖莹中说完，大多数的官员们脸上神情都是变了变，如何培养人才，古来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好的人才才能够保证王朝的永世兴盛，而现在朝廷采取的科举考试制度，是继承自隋唐和前宋选拔人才的制度，到现在已经有六七百年了，可以说已经发展到完美的程度，不知道廖莹中此时提出“如何培养人才”，所为何意？

邓光荐皱了皱眉，刚想要站出来，他身边的刘辰翁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狠狠摇了摇头。邓光荐怔了一下，本来还想要说什么，不过似乎感受到大殿上越来越凝重的气氛，终于还是退了回去。

对于这个廖莹中，邓光荐说实在并没有什么好感，而廖莹中此时提出这个问题十有八九是想要批判科举制度，这让邓光荐这个接受正统教育思想这么多年，又是主管教育的官员如何能忍受，但是在这时候邓光荐也没有别的选择，他如果此时鲁莽的冲出去，很有可能扰乱叶应武的布置。

相比于其余的，邓光荐还是选择相信叶应武。

文天祥此时也一甩衣袖站出来，这个前朝的状元、当今的左丞相朗声说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廖相公所言所问颇有道理，古往今来，治国之策可以从圣人书中学到，但是其余很多方面的知识却难以在圣人书中寻觅，比如工部研发火器的技术，如果不是陛下将工匠集中起来，集思广益，恐怕现在大明北伐将要付出更多的牺牲。而之前在疏浚运河、建造直道等上面体现出来的缺少人才，也应该是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大明收复的北方土地和州府正是断壁残垣、百废待兴，所以现在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有治国之能的人才，还有能脚踏实地、有设计规划以令平地起高楼的人才。”

顿了一下，文天祥猛地侧头，目光在脸色各异的官员们身上扫过：“现在大明需要的，不只是会熟读圣人书的官员，也不只是胸怀韬略有治国之大才的官员，还有精通一门，能够支撑起一角天空的官员。”

张全和昝万寿皱了皱眉，廖莹中和文天祥这是什么意思，这似乎和世家没有什么关系啊？

而廖莹中不等其余人开口，直接冲着叶应武一拱手：“文相公所言正合臣之心意，因此臣奏请陛下，以金陵护理学院、临安医学院为参照，开设更多偏向一门的学院，以为我大明培养专门之官吏，专精之官吏！能精一门以到极致者，自当有权入中枢。”

此话一落，郭守敬等几名工部大臣率先站出来：“臣附议！”

紧接着文天祥、谢枋得、刘师勇、汪立信等人也纷纷站出来：“臣附议！”

一时间整个朝堂上被这“附议”的声音所笼罩，而昝万寿和张全也终于明白过来，脸色登时大变。

如果说刚才陈宜中那一招反击还只是小的釜底抽薪，那么叶应武这一次反击就真的是彻头彻尾的釜底抽薪、对世家连根拔起了。

昝万寿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叶应武正含笑看着他，只不过这笑容之中带着让昝万寿心惊胆战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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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后宫御花园。

秋风飒飒，吹动水面，荡漾起层层涟漪，罗幕珠帘都在这风中摇晃。

陆婉言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还在东面，距离大朝会结束应该还有很长的时间，但是陆婉言已经有些等不及了，甚至可以说不只是她，这万众瞩目的大朝会，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婉娘姊姊，”惠娘笑着坐下，看着陆婉言交缠在一起的双手，那手指因为用力的原因而有些发白，“在担心夫君么？”

“能不担心么，”陆婉言这一次没有反驳，“这一次大朝会是夫君和世家之间第一次正面打擂台，甚至可以说是唯一一次朝堂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虽然夫君并不会因为失败就真的丢失掉皇位，但是这些年打拼的心血还有大明皇室对于天下大权的控制，可就彻底丢掉了。”

惠娘微微颔首，如果叶应武失败，实际上直接受到伤害的肯定是陈宜中等在前面打头阵的，被波及的也应该是后面的文天祥和谢枋得等已经被打上叶应武标签的大臣，但是要真的说受到影响和损失最大的，肯定还是叶应武本人，一旦让世家能够更进一步，那么叶应武等待的就只有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大权落入别人的手中。

“夫君想要胜出，其实也很简单，”惠娘不慌不忙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只要不给世家喘息的机会，直接将和朝廷作对的世家连根拔起，那么就算是其余世家之前还有和朝廷叫板的胆量，这个时候也得掂量掂量了。”

“惠娘妹妹看的可真是清楚呢。”脚步声再一次响起，却是赵云舒和絮娘联袂而来，发出这一声近似于调笑的感慨的，正是絮娘。

惠娘娇嗔道：“絮儿姊姊就知道调笑我！”

“你絮娘姊姊这句话说的还真没错，”赵云舒轻笑一声，看着荡漾着涟漪的水面，声音渐渐平淡下来，“夫君之前取天下的过程确实是有些快，所以也导致很多地方州府还得仰仗地方上的世家代为维持秩序，这也就使得在前宋已经逐渐销声匿迹的世家再一次有重返朝堂、执掌天下大权的架势，这是夫君想要在短短几年中战胜蒙古鞑子，从而不给蒙古人以喘息之机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而现在夫君已经有能力收拾山河，世家在夫君新规划的构架之中自然也就不适宜，所以夫君肯定会以组建新的上层来取代世家的方式，借此机会将世家彻底铲除。”

古往今来，新势力的崛起必然是踩着旧势力的尸体，中间绝对不可能有和平而稳定的过渡。从前唐到前宋是天下大权从藩镇向士人阶层的过渡，中间五代十国绝对可以算得上华夏民族的血泪史，而在前宋和现在的大明之间，也必然会存在着权力从士人阶级和旧的世家势力手中向叶应武所代表的崭新阶层的过渡，而这个权力更迭的过程，现在还没有流过多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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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九章新型阶级的产生

以叶应武为代表的新型阶级现在还很难定义，毕竟这个阶级包括新式主力战军的将领、包括曾经处于社会底层的工商阶层，也包括像文天祥他们这样的读书人，甚至还包括诸如都昌江氏、徽州汪氏、温州陈氏在内诸多依附于叶应武的世家，不过谁都不敢小觑这个庞然大物的力量。

因为这一个混合整体并没有如同很多人的想象那样由于彼此之间的矛盾而松散、甚至难以共同进退，而是紧紧地团结在了叶应武的身边。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的有叶应武当初勾勒出的美好蓝图、有这些年叶应武带领他们打下来的一寸寸山河，也有已经成为现实的光辉荣耀，可以说正是这些复杂的因素，将这些本来应该分别属于不同阶级的人拽到了同一个战壕中，而作为这一个阶级中的佼佼者，他们完全可以代表整个阶级的选择。

比如作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工匠，郭守敬和陈元靓完全可以代表整个工人阶级的态度，而那些跟在叶应武身后摇旗助威的商贾们更是决定了商人阶级必然会站在叶应武这一边。

这样一个阶级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了之前的单一性。无论是在唐末掌控天下的藩镇阶层，还是在前宋甚至和赵家“共天下”的士人阶级，实际上都是单一阶级，他们的出身和经历基本相似，所以容易同气连枝，也容易因为类似于“文人相轻”的原因而相互排斥，并且引发动荡，这样的动荡已经不再是简简单单的重文轻武等朝廷官员晋升时候的取向和态度问题，而是关乎到一个国家的稳定和发展问题。

无论是唐末的藩镇混战还是宋代的激烈党争，都是单一阶级执掌权力到极致的典型后果，这导致朝廷朝令夕改，甚至整个国家分崩离析。因此单一阶层执政的弊端已经显露无疑。现在叶应武组建的这一个能够妥善代表各阶层利益的团体，无疑是华夏在经历了太多血泪之后一个应该值得尝试的选择。

而这样一个在历史上从未出现过、有些新奇的阶级，构成了大明现在的统治阶级，如果这个阶级想要将曾经纯粹的士人阶级取而代之，肯定不会对构成士人阶级主体的世家手下留情。

陆婉言和惠娘微微点头，她们都是熟读书籍的大家闺秀，自然都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她们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这个融合“士农工商”，甚至可以说是“三教九流”之中杰出人物的阶层或者说团体应该如何称呼，但是她们知道这一个团结在叶应武身边的整体，只有叶应武在才能够发挥出他们全部的实力，带领他们一致对外，也只要叶应武在，他们就知道应该如何取舍，可以说叶应武是这个有些奇葩的团体的铸造者，也是这个团体的核心。

因此今天的叶应武，就算是很多方面准备都不太妥善，也依然会全力以赴。因为这关乎到整个团体的兴衰，也关乎到华夏在未来是否会走上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又或者是依旧遵循前宋的模式。

“婉娘姊姊，这纸条，写的是什么？我可以看看么？”惠娘有些好奇的看着陆婉言面前的那张纸条。虽然她不知道这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但是此时此刻被陆婉言小心的摊平放在眼前，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陆婉言怔了一下，这张纸条正是昨日绮琴为她写下的少傅人选，此时看着纸条上端端正正的几个名字，陆婉言也不知道绮琴到底是通过什么做出的判断，听到惠娘有此问，当下里把缘由说了一遍，将纸条递给惠娘：“惠娘妹妹，你素来聪明，这个中缘由虽是如此，但是对于纸条上这名字本宫也是捉摸不透，不知道你能不能为姊姊解惑？”

纸条上用娟秀的楷书写着“马廷鸾、邓光荐、刘辰翁、张世杰”四个名字，一字排开，端端正正。惠娘打量一番，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赵云舒，赵云舒秀眉微蹙，缓缓摇头。

“琴儿姊姊为什么这么肯定就在这四个人之中？而且还将马廷鸾马相公放在了首位？”惠娘轻声说道，“要知道这几个人之中，邓相公和刘相公都是当朝大学士，所以夫君选择他们也在情理之中，而张郡王想必是传授武艺和兵法，朝中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但是马相公······”

“在这里纠结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如直接去前面打探一下。”杨絮对于这种动脑子的事情显然并不感兴趣，跺了跺脚转身就离开，不过不等她走出水榭，绮琴、琼鸾和格桑三人就已经联袂而来。

看着甩开衣袖就往外面走，甚至险些撞入琼鸾怀里的絮娘，绮琴忍不住掩面轻笑：“絮儿妹妹，你这火急火燎的脾气还真是得改改了，夫君放心将六扇门和锦衣卫的情报消息处理交在你的手里，也算是心大。”

伸手扶住杨絮的琼鸾也是哭笑不得：“好啦，絮儿，不用麻烦跑一趟了，前面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毕竟晴儿就一直带着人在屏风后面等着伺候。夫君选出来的三个少傅，分别是刘辰翁相公、马廷鸾相公和张郡王。”

“还真是马相公？”絮娘秀眉一挑，有些诧异，“马相公不是在江西行省么，夫君放着进京的李叹李相公不用，为什么会舍近求远调马相公进京？奇也怪哉。”

“这个你得去问琴儿姊姊了。”琼鸾笑着瞥了绮琴一眼，率先走入水榭之中，而绮琴并没有着急回答，招呼跟在后面的格桑跟上。

陆婉言微微抬头，也被眼前的阵势吓了一跳，这后宫之中所有有妃嫔封号的可以说济济一堂啊。这些背景来路各不相同的妃嫔们，各有各的美貌出众之处，大可说是春兰秋菊、各有擅场，恐怕也就只有叶应武这独力擎天的大明皇帝，才有魅力牢牢拴住她们的心了。

此时甚至就连一向不怎么露面的格桑都出来了，众姊妹对于叶应武的牵挂之心，已经不言而喻。

而惠娘此时似乎也明白了什么，饶有兴致的看向走过来的绮琴：“琴儿姊姊，夫君选择马相公，倒还真是一步妙棋。”

绮琴含笑不语，而惠娘自顾自的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掌心：“若是选择李叹相公的话，肯定会遭到世家的反对，所以夫君干脆直接把李相公推出去当一个挡箭牌，毕竟世家如此大力攻讦李相公的话，对于下一个人选就没有办法继续用上全力了，更或者夫君很有可能用别的方法直接将马相公推上来，让世家无话可说。”

“夫君用什么样的方法，这个妾身就算是再聪明也捉摸不透，毕竟我可不是他，也没有他聪明。”绮琴不慌不忙的说道。

惠娘嘿嘿一笑：“否则当年在临安，夫君也不可能翻过琴儿姊姊这一座大山，牢牢抓住琴儿姊姊的心呢。”

“你这丫头，怎么和絮娘一般口无遮拦！”绮琴秀眉一横，面带责备神色。但是和她亲近的都知道，以绮琴平淡的性子，当然不可能真的发火，“你倒是再接着说，为什么夫君会选择马相公？若是说得出来便饶了你。”

惠娘顿时张口结舌，手指有些纠结的缠在一起：“这个······”

看着惠娘飘忽不定的求救目光，在场的众女都不由得扑哧一笑，而惠娘也顾不上别的，向左挪了一步，伸手扯了扯赵云舒的袖子：“舒儿姊姊，你可要救救我。”

赵云舒摇了摇头，看着惠娘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一软，微笑着说道：“其实惠娘你向远处看一些就能看的明白了。马相公的登场有些突兀，但是却是夫君能够做出的最好选择。要知道马廷鸾相公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也算的上三朝元老，又是马廷佑相公的兄长，无论是才能、为人还是和夫君的熟稔，都是别人无可替代的，就算是世家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找到和马相公能够比肩的人。”

而绮琴也是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赵云舒的解释：“世家最好的选择当然就是当初以陈宜中陈相公为首的‘六君子’，他们无论是才学还是声望都当得起大任，但是在马相公这等当初和江万里老丞相他们同进退的上一代中枢大臣面前，可就有些黯然失色了。”

陆婉言和絮娘对视一眼，都已经明白过来。

实际上她们一开始都没有想明白叶应武用马廷鸾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在场的这么多人，实际上只有绮琴是最初跟着叶应武从临安离开的，叶应武和上一代江万里等人之间的关系以及相互之间的信任，也只有绮琴体会的最深，尤其是一直被叶应武雪藏的马廷鸾，可以说是叶应武早早为今天做好的准备——叶应武的阵营之中虽然人才辈出、能人不少，但是总得有一个人能够在需要用人的时候顶出来，而且这个人还要有充足的能力和足以服众的资历，很显然相比于叶应武的救火队员——李叹，马廷鸾就是这个叶应武的撒手锏。

现在马廷鸾登场，也等于敲响了世家的丧钟。

“马相公······”陆婉言忍不住喃喃重复一遍，感慨一句，“夫君这是要借助白鹭洲书院，将整个世家彻底取代掉啊。”

如果说马廷鸾和叶应武的关系，确实有些尴尬，因为他算不上叶应武的长辈——毕竟年纪的差距摆在这里，而且他的堂弟马廷佑和叶应武平辈论交，但是马廷鸾当初却又是在朝堂上和江万里他们并肩奋战的，虽然没有称兄道弟，但是无疑朝野都将马廷鸾看作上一代的大臣。

不过正是因为有马廷佑这一层关系在这里，马廷鸾对于叶应武不可能有什么背叛之举，毕竟马廷佑掌握的是大明的锦衣卫，这是叶应武的心腹力量，此中蕴含的信任不言而喻，而马廷鸾也因此早就被打上了叶应武心腹的印记，他要是做出什么对不起叶应武的事情，恐怕朝野的骂声就能将他彻底淹没。

而叶应武和马廷佑的关系，归根结底就是白鹭洲书院同窗的关系，此时此刻陆婉言她们终于能够找到叶应武这个团体之间的联系了，这联系看上去很薄弱，但是却在一定程度上将所有人绑在了这战车上。

那就是书院同窗和学院创办者之间的关系。

无论是文天祥、邓光荐而或者是马廷佑、章诚等人，都是白鹭洲书院出来的，而叶应武正是依靠他们组建了自己整个团体的核心。继续向外拓展，通过金陵护理学院、临安医学院以及正在筹备建设的金陵工学院，叶应武又将李叹（其夫人黄道婆为护理学院山长）、廖莹中（其本身为临安医学院副山长）、郭守敬（其本身为金陵工学院山长，而工部官员多数都在其中有职务）等团结在了自己这个团体的周围，从而逐渐形成现在的庞然大物。

整个水榭中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轻轻的风声。

随着绮琴、赵云舒和惠娘等人你一句我一句抽丝剥茧的分析，叶应武有意或者无意之间缔造的这个阶级已经展露出来其本质。

这是一个拥有不同出身、来自不同背景，但是有着、或者即将有着同样第二出身的人所构成的阶层，这一代人将会紧紧团结在叶应武的身边，而下一代都是从各处学院之中走出的官员，又将因为同样的学院或者书院出身而紧紧抱团，到时候就算是没有叶应武，他们也会团结在皇室周围。

叶应武改变不了这些人的第一出身，也并没有想着向这方面尝试——因为这实在是天方夜谭，所以他很干脆的选择给予这些人一个同样的第二出身，这样他们就有了同一高度，形成了一个不同于原来“士农工商”等等阶级划分方式能够划分出来的新的阶级。

这个糅合了各阶级人才在一起的新的阶级，能够代表各阶级的利益诉求，也能够引领大明均衡的向前发展。

而无疑，面对这样一个新的阶级，世家毫无抵抗能力。

“今天的大朝会，世家要倒霉了。”惠娘长舒一口气，忍不住感慨道。

绮琴秀眉一挑，笑着说道：“世家倒霉，实际上和我们又有多少关系呢？只要夫君能够安安稳稳的回来，不再因为此事忧愁，不就足够了么。”

陆婉言却并没有笑，郑重的点了点头。

————————————————

当朝堂上“附议”之声接二连三响起的时候，昝万寿就已经明白，这一战世家一败涂地，甚至可以说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双方相互之间交手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当他们还执着于在一个点上向叶应武发动进攻、甚至幻想着逼迫叶应武让步的时候，叶应武却并没有想着如何才能更进一步，而是直接釜底抽薪，一把攥住了世家的根基所在，或者换句话说，叶应武根本没有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直接将整个世家圈定为他的战果。

这和叶应武之前主持北伐的时候采取的战术有所相似，在北伐几次大战中，叶应武为前方各路主力战军划定的规则并不是必须要攻克哪一座可能决定战略方向和下一步战术实施的城，而是尽最大可能将整个区域中的蒙古军队全部击溃，事实证明，没有了蒙古军队这样赖以支撑的根基，蒙古人很快就彻底溃败。

而现在叶应武也并没有在一个官职的得失上和世家来往纠缠，而是毫不犹豫的选择改革朝廷选举提拔人才的方式——这等于彻底将世家推入了深渊。毕竟之前世家所能长盛不衰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就在于其所培养出的人才要比出身寒门的士子更为优秀，或者说至少在平均水平上更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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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章学院派系的崛起

虽然自隋唐以来施行的科举考试制度给予了天下士子同样的机会，但是不得不说，拥有更多资源的世家显然更容易培养出更加优秀的人才，比如唐代赫赫有名的闻喜裴家，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而朝廷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有效避免了九品中正制这种完全依靠世家来输送人才的选拔人才政策，但是实际上多少对于世家的人还是有依赖的，不说别的，都昌江氏能够一门出“三古十二斋”总共两代十五名朝廷命官，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而前朝权臣贾似道，也是出身望族贾氏，祖孙三代都是朝廷大员，由此可见，世家即使是到了南宋末年依然有着极高的存在和对朝廷输送人才的作用。

而相应的，朝廷的大权实际上也有相当一部分落在了世家的手中。

现在叶应武通过建立学院以培养各行各业人才来执掌天下大权和制定针对不同行业政策的举动，可以说是进一步给予了寒门苦读之人、甚至是三教九流之中的奇人异士一个出头的机会。

当然这也能够极大地帮助大明向着多元化发展，否则叶应武并不知道在自己百年之后，大明会不会有如历史上那样目空一切，将先进的科技看作奇巧淫技，甚至走向闭关锁国、自取堕落的极端。

所以叶应武必须要从根源上对这一切进行改革。

或许文天祥他们并不知道叶应武是怎么想到这样变革的，但是他们在看到叶应武这样的规划时候，就已经明白过来陛下的用意，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自己应该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大明不能再走前宋的老路子了，既然科举制度没有办法真正的遏制世家所拥有的优势，那么就必须采取进一步的措施对大明现有的人才选拔制度进行改革，至少相比于什么都不做，叶应武是在进行尝试。

天下这么大，道路这么多，总得有人去试一试，既然现在叶应武已经做好了前去闯一闯新道路的打算，那么文天祥他们自然并不介意陪同，毕竟从兴国军到现在，他们当初跟着叶应武走这么一条道路的时候，又有谁曾料到过会一步步如此境地？

这一条筚路蓝缕开辟出来的道路，沾满了一名名明军将士的鲜血，也洒满了文天祥他们的血汗，既然叶应武打算继续向前，那么何妨陪着他一起走下去？

毕竟从兴国军到南京再到幽燕，这么长的路，都走过来了。

叶应武目光炯炯，看着下面的文武大臣，而文天祥他们也郑重看着叶应武，目光之中带着坚定。

一如多年之前鄱阳湖上。

文天祥等人之后，各地行省和州府派来的代表官员也都纷纷站出来，最后只剩下了昝万寿和张全等之前站出来反对李叹的寥寥数人。

张全有些诧异的环顾四周，虽然他并不清楚世家在地方州府上到底有多少人，但是他也知道，之前大明向北推进的速度很快，在运输上主要依靠的是各地商贾的车马船队，而在快速组建地方州府管理机构上实际很大程度依赖的是当地的世家，这也是为什么叶应武在最后一次做好准备北伐幽燕之前，甚至派遣了部分禁卫军陪同御史台官员到地方巡查。

其实有一定原因便是担心这些仓促提拔上来的官员因为良莠不齐而搞出什么事端。

可以说世家之所以一直让叶应武有所忌惮，甚至还有威胁叶应武的实力，就在于他们在地方上掌握了大权，从而才能在中央实际上以叶应武的亲信官员占据多数的情况下依旧可以和朝廷分庭抗礼。

就算是当地州府主政的知府和通判之中只有一个出身世家，那么此次前来参加大朝会的地方官员之中至少也应该有一半，哪怕是三分之一的地方官员站在世家这一边。

可是现在呈现在张全眼前的却是另一种让他怎么都想不到的情况。

看着那些满脸郑重、大声附和的地方官员，张全眼前一黑，甚至有些眩晕。对于也算是经历过不少风浪和跌宕的他来说，这一次的打击不可说不大。这些地方官员显然并不是早就做好了站在朝廷这一边的准备，甚至可以说他们就是在刚刚方才做出的判断。

昝万寿轻轻摇了摇头，显然眼前的情况早就有所预料。这些家伙既不可同富贵，也不可同患难啊。

不等张全开口说什么，叶应武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扫过，让张全下意识的闭嘴——实际上整个朝堂上也就只剩下张全和昝万寿区区六七个人，计算时他们不同意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等张全低下头，叶应武方才不慌不忙的说道：“既然如此，那么退朝之后，政事堂、六部、学士院、翰林院和各行省官员去御书房，朕和你们详谈此事。”

“臣遵旨！”官员们纷纷站出来说道。而昝万寿迟疑片刻，也紧跟着站了出来，此时的他还有别的选择么？

叶应武点了点头，而紧接着一名地方官员站出来从衣袖中掏出来一本奏章：“启禀陛下，臣弹劾四川行省安抚昝万寿，在任职期间玩忽职守、徇私枉法！”

“启禀陛下，臣也弹劾四川行省安抚昝万寿任人唯亲！”

“启禀陛下······”

“启禀陛下······”

一名名地方州府官员站出来从衣袖中拿出来奏章，朗声说道，甚至后面有两个、三个官员一起站出来，让人听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

昝万寿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现在不管这些罪名是真的是假的，实际上都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因为这犹如雪花一般的奏章上去，就算是假的也足够说成真的了，更何况陛下显然并没有打算让他好过，无论是六扇门还是锦衣卫，平时是为了主持公正的，但是昝万寿从来都不怀疑叶应武手中的这两个密探组织罗织罪名的本事，只是叶应武需不需要而已。

毕竟现在这些奏章已经足够叶应武做出合适的判断了。

并没有看张全等人诧异、震惊还夹带着惶恐不安的目光，昝万寿平静的正了正自己的衣冠，然后冲着叶应武郑重的躬身行礼，转过身走向大殿之下，下殿听参。

叶应武眯了眯眼睛，并没有说话，这些家伙这么识时务还是让他省了不少麻烦，毕竟叶应武并不像将六扇门和锦衣卫真的发展成皇家手中为臣子罗织罪名的工具，这应该是两柄类似于后世特种部队的暗剑，而不是有如历史上那样完全沦为权力争夺和制衡的筹码。

不过叶应武也看到了这些家伙的手是从哪里出来的，然而对此他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说什么。既然这些地方世家在这个时候已经明确的选择站在自己这一边，那就没有必要再把他们逼回去了。毕竟现在叶应武也找不到那么多的人将他们彻彻底底取代，至少这几年中大明的地方管理还少不了他们。

这一次大朝会，看上去倒霉的也就是昝万寿和那几个京城世家，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世家这一次算是被陛下以这种谁都没有想到的方式连根拔起了，新兴的学院派必将在未来的十几年甚至是几年中迅速取代世家，成为大明的中坚力量。

至于这中间的平稳过渡，谁都不会怀疑。

毕竟坐在皇位上的皇帝陛下年轻力盛不说，而且还有足够的手腕和战场血火磨砺出来的强壮健康身体。

属于大明、属于叶应武的时代，不过是刚刚来临。

趁着一名名大臣站出来“朗诵”弹劾昝万寿的奏章，邓光荐轻轻扯了扯身边刘辰翁的衣袖：“这些家伙不光准备充分，而且还早就做出了选择，咱们之前还真是白白担心陛下了。”

刘辰翁冷笑一声：“是啊，不过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么？”

“嗯？”邓光荐皱了皱眉，他不比刘辰翁，因为不满于贾似道的专权，所以他自辞官之后，常年隐居于山林之间，这火爆脾气没有改善多少，不过对于官场倒是逐渐生疏了。

刘辰翁压低声音说道：“注意看了，这些家伙的奏章都是用左手从右边衣袖中掏出来的，而只要不是左撇子，一般都是用右手从左边衣袖掏奏章，你知道这说明什么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邓光荐可不傻，当下里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说明这些家伙的左边衣袖之中放着的，很有可能是弹劾文天祥、陈宜中甚至他们两个的奏章！

“这些人······”邓光荐忍不住叹息一声。

刘辰翁淡淡说道：“所以我们就算是扪心自问，问问自己的良心，也会站在陛下这一边的，因为这一切，都太需要有一个人来打破、去改变了。而陛下，应该是现在、或者说这三百年来唯一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

邓光荐沉默了良久，郑重的点了点头。

而刘辰翁也不知道是对邓光荐说，还是自己感慨：“无论如何，在这混沌之中总得有人开辟出一条道路，现在陛下劈开了一条道路，咱们要想继续向前走，就只有这一个选择，所以还是走吧。”

顿了一下，刘辰翁猛的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叶应武，年轻的皇帝陛下手撑桌子，目光如炬：“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我相信陛下。”

“不，”邓光荐打断了刘辰翁，微微侧头看向他，“不是我，而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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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精工雕琢打磨的棋子落在棋盘上，老人有些得意地指了指棋盘：“翔季贤侄，这胜负已定，虽然是个劫，但是正好应在了某的身上，所以某侥幸胜了半子。”

马廷佑起身拱手说道：“老相公熟通棋路，技艺精深，刚才便多有让步之处，否则晚辈这角里的一条大龙恐怕早就被老相公截断吃掉了。所以老相公之胜，可称不得是‘侥幸’。”

坐在马廷佑对面的正是已经退下来的前朝老臣王爚，此时的王爚相比于当初在朝堂上，看上去更精神了许多，脸上甚至已经重新带上红润，多年来宦海浮沉、来往奔波带来的疲惫已经彻底消散掉了，说是年轻了十岁似乎也不为过。

实际上这也怪不得王爚，一下子从当初的内忧外患到现在的太平盛世，再加上没有多少事情需要自己烦心，家中年长的孩子都比较争气，除了王进这个臭小子一直拖拖拉拉到上个月才让老爷子抱上孙子之外，王爚这几年似乎还真没有为什么发过愁，每天便是吟诗作赋、游山玩水，如果心情好的话还去学堂中指导一下家中子弟，过的那叫一个休闲自在，这脸色要想不好自然也不可能。

对于突然登门拜访的马廷佑，王爚并没有感到多少诧异。大朝会刚刚结束，实际上他就已经得到消息了——本来就是皇城脚下，再加上叶应武根本没有打算隐瞒什么，所以这自然很正常——也多少揣摩到了马廷佑上门的用意。

不过王爚并没有着急，而是慢慢悠悠的拉着马廷佑下了一盘棋。

“老夫胜的不侥幸，实际上陛下胜的又何尝侥幸啊。”王爚微笑着伸手捋了捋胡子，看向对面的马廷佑，“今天上午，陛下在紫宸殿里还真是给整个天下下了一盘惊艳绝伦的棋。昝万寿和张全虽然都算个人才，但是在陛下面前，又怎么有翻盘之力？只可惜世家看上去强大，却终究只是一盘散沙，他们缺少一个人将这一个个小拳头整合成一个真正可以威胁到大明根基的大拳头啊。”

“几百年怕也出不了这么一个英雄人物，怎么能说遇到就遇到，更何况这各地的世家本来就是各怀鬼胎，想要让他们做到齐心协力，岂是那么容易，”马廷佑点了点头：“陛下这一步走的虽然让人提心吊胆，不过总算是走对了，至少现在的大明，或者未来的大明，将会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大明······”

“拿这些话来劝某这个糟老头子可就不怎么管用喽！”王爚笑着打断了马廷佑，“翔季啊，你也算是和老夫相熟的晚辈了，有些话也就没有必要弯弯绕了，陛下是不想看着我们几个老头子从这里游手好闲吧。”

迟疑片刻，马廷佑还是郑重点了点头：“几位都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陛下既然打算筹建更多的学院以期能够为大明培养人才，那么现在学士院和翰林院所能派出的人就远远不够了，所以······”

“所以这主意就打到我们这些老头子身上来了。”王爚笑眯眯的说道，“不过之前陛下和世家争斗这一趟浑水，我们都没有碰，现在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们几个人会答应呢。”

之前叶应武和世家的矛盾激化，这些前朝老臣实际上大多数都处于作壁上观的状态，本来这旋涡实际上就和他们没有太多的关系了，而且很显然他们也没有去蹚浑水的欲望。都这样一把老骨头了，可经不起折腾。一直到后来文天祥等人登门拜访，以都昌江万里为首的这些老臣才陆续表态，但是也只是号召士林对于朝廷理解和支持罢了。

若说声势确实不小，但是要说实际作用，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叶应武也只是为了依靠这几位老人的声望来避免在自己做好反击准备之前朝野有过大的动荡。

马廷佑不慌不忙的说道：“现在这朝堂权位之争已经宣告结束，世家没有手腕和胆量折腾了，这旋涡实际上已经平息下来，对于几位老相公来说，实际上陛下只是邀请诸位出山担当几个新组建学院的山长罢了，这只是教书育人的职务。”

王爚怔了一下，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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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一章丈夫未可轻年少

对于王爚他们这些退下来的前朝老臣来说，实际上并不是真的不愿意帮助叶应武，而是因为叶应武身边的实力已经足够强大了，甚至包括他们的子侄辈都在叶应武的麾下效力，如果他们再眼巴巴的冲到这斗争当中去，恐怕只会将一切弄得更加混乱。

毕竟这几个人的身份摆在这里的，多少都会让那些年轻一辈们束手束脚。换而言之，王爚他们其实就是“自持身份”罢了，从朝堂上有些突兀的功成名就而退，让他们多少心中都有些空荡荡的，毕竟当初从朝堂离开的主要原因也是为了给自己的这些小辈们腾出来位置。

但是对于已经身在朝堂这么多年的这些老臣们来说，如此不声不响的离开，确实有些不舍。但是他们现在当然不可能恬着脸回去，和一群甚至官职比自己还要高的晚辈们同朝共事算什么？

而现在这担任山长，确确实实符合这些老臣们的标准。毕竟对于他们这个岁数的人来说，实在也不适合东奔西跑，而且教书育人、培养人才也确实符合他们的追求，毕竟谁不想桃李满天下？

马廷佑微笑着看向对面的王爚，相反的王爚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难得露出凝重的神色，沉默了良久，王爚缓缓点了点头，自失一笑：“老夫虽然不才，但是教书育人······还是能胜任的。”

顿了一下，王爚摇了摇头：“这几年一切都变得太快，反倒是让某消磨了不少豪情壮志啊，既然现在陛下需要我们这些老家伙，那就何妨陪着陛下疯一次？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马廷佑冲着王爚郑重的一拱手：“那就辛苦老相公了。”

王爚摆了摆手：“辛苦的不是某，而是陛下啊，一步步走到现在，他付出了多少、承担了多少，你我无从得知，但是肯定要比你我做的多。丈夫未可轻年少，陛下未来的路还长着呢，某相信这一条路······是康庄大道。既然如此，那就一起走吧！”

“好！”马廷佑郑重点头。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

笔飞快的在纸上写着，一向在后宫之中玩世不恭、没有正形的叶应武，此时却难得带着认真的神色。他在纸上并没有写多少东西，而是在画一个结构图，一个以大明朝廷负责主管教育的学士院为顶端，以各地学院为末端的行政结构图。

整一张大网就像是在叶应武眼前张开一样，叶应武的手没有丝毫停顿，笔走龙蛇，很快就将整个大网画了出来。这不只是叶应武为世家织就的一张大网，更是为大明的未来织就的网络，之后的大明将会沿着这一张网布置好的方向向前。

叶应武并不知道千百年后会发生什么，但是他知道至少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自己仿照后世大学制度建立的这一套网络机构，足够领先于当今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种选拔人才的制度。

世界上并没有绝对的公平，尤其是当这牵扯到权力、金钱的时候，所以叶应武能做的实际上就是尽最大可能保证基本的公平。这个公平不是说通过科举制度而实现的对于所有读书人的公平，而是通过学院制度实现的对于社会各个阶级、三教九流的公平。

叶应武知道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他从来没有幻想着能够平平稳稳的将这个改革进行下去，比如之前跳出来捣乱并且给叶应武造成了相当大麻烦的世家就是一个典型的阻力代表。但是既然叶应武来到了这七百年前，总得做些什么，总得为这个时代带来一些什么。

华夏是一个典型的内陆国家，并且实际上在历史上便在内陆上扩张达到了极限，向东、向南一直抵达海边，向北抵达草原和大漠，向西也抵达喜马拉雅山和葱岭，但是从海洋上这个国家一直显得有些畏手畏脚，或许这和朝廷的政策有一定关系，但是也和大多数的百姓、民间的主要力量都是在内陆长大的有不可分割的联系。

当然也或许有可能是因为在海洋上华夏一直没有遇到多么强大的敌人，包括东瀛、琉球等等在内，在汉唐时期都是臣服于华夏，等到清朝末年华夏遇到海上而来的强敌时候，却发现敌人已经强大的自己没有办法战胜。

南宋因为在陆地上的失败，所以有着其余朝代不具备的海洋上优势，而叶应武毫不犹豫的抓住了这个优势并且将其扩大，使得现在的大明在海洋上的发展丝毫不亚于在陆地上的发展，可以说南洋一战实际上已经由之前华夏习惯的争夺陆地权利变成了争夺在陆地和海洋上的权利。

如果说将华夏从一个陆权国家向海陆国家转换只是叶应武为国家稳定做出的决策，那么叶应武现在对人才培养和选拔制度的改革就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作为一个后来人，叶应武很清楚，之后无论是发生怎么样的变革，实际上最需要的都是人才，足够在各个领域保持领先的人才才能带着一个民族一直向前，而足够的技术积累在一定程度上就可能引起大的社会变革。

至于之后社会的发展到底是向着什么主义，叶应武就不在乎，也不想在乎了，毕竟这种事就算是真的发生也是要发生在百年之后甚至数百年后的，叶应武并没有打算带着华夏一口吃成胖子，历史证明过于急躁的进行变革并不肯定会成功，比如某个因为思想过于超前而甚至被怀疑是穿越者的王莽同志，这是王莽的血的教训，也是历史留下的财富。

所以叶应武想做的不过是帮助大明进行原始的资本积累和人才积累，资本积累是为了让大明有足够的本钱进行有利于社会进步的变革，而人才积累则是为了在社会变革发生的时候有足够多的人站出来领导整个大潮的向前，并且避免积攒的原始资本被空空浪费。

在这一点上，叶应武总是能想到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曾经称霸海洋并且组建了无敌舰队的西班牙人，只是可惜西班牙人从南美获得的巨额财富，最后都成为了皇室和上层贵族的珍藏，在整个社会的变革中并没有发挥到其应该有的作用，导致这个曾经庞大并且拥有所向披靡军队的帝国在短短百年之中快速沦落。

要真的说起来，叶应武相比于这个时代的人，也就是多了七百年的经验，但正是这七百年，是整个世界最为动荡和变化的七百年，沉睡的欧洲觉醒，并且带着整个世界觉醒，在这七百年之中，人类社会快速的越过封建时代，并且经历了三次大规模的工业革命、两次世界大战以及数不胜数的局部战争、内战和地方混战。

而现在叶应武要做的，就是用这七百年的经验来指导现在的大明，华夏以及其余国家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走过的冤枉路和错路，叶应武不希望大明来重复，毕竟对于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来说，走一个弯路并不仅仅代表着在一个方向上的停滞或者落后，更代表着无边无尽的尸山血海。

“夫君？”在旁边给叶应武研墨的绮琴轻声唤道。

叶应武猛的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写着写着竟然不自觉的想到更深远的地方去了，导致笔落在纸上，已经将一半的宣纸染成黑色。绮琴掏出手帕心疼的给叶应武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夫君你都出汗了，要不妾身去把窗户打开？”

“没事。”叶应武笑了一声，看着自己已经写好的厚厚一沓纸张，这是他为大明以后的规划，不管在自己百年之后后人会怎么走，至少现在叶应武要制定好，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

绮琴柔柔的应了一声，将一碗熬好的粥递给叶应武，而叶应武的目光须臾不离眼前的纸张：“琴儿你说，某是不是有的时候想得太多了？人百年之后，又如何管得了子子孙孙如何走，可是某还是放心不下啊。”

有些诧异的看了叶应武一眼，绮琴旋即正色说道：“夫君为何会有如此感慨？要知道当初从临安离开前往兴国军的时候，夫君就算是想要在乎百年之后如何，恐怕也没有这个资格啊，而夫君这几年在沙场上和蒙古人浴血拼杀，在朝堂上和世家斗智斗勇，所为的不就是能够掌控这天下的未来么，现在有了怎么反倒是有些犹豫了？”

“这么说还真有些道理，”叶应武忍不住哈哈一笑，摇了摇头，声音重新变得有些低沉，“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年某四处奔波，打下了这天下，如果说心中有愧，那便是对不起你们。琴儿你跟在某的身边最久，但是这些年我们聚少离多······”

伸手捂住叶应武的嘴，绮琴娇嗔一声：“夫君！”

叶应武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张开手臂将绮琴搂入怀中。绮琴顺从的伸手环住他的腰：“就算是聚少离多，但是和夫君在一起的日子总归是快乐的，更何况和夫君在一起是妾身当年自己做出的选择，并且从未后悔过。夫君无须为此而自责，更何况······”

绮琴抬头看向叶应武：“更何况这天下虽大，但是百余年战火纷飞、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古往今来英雄最是不好当，但是在这天倾面前，总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当英雄，妾身很欣慰，妾身的夫君就是这样的英雄，顶天立地的英雄。”

轻轻呼了一口气，叶应武点了点头。绮琴父母是两淮难民逃到江南的，也正是因为家中钱财在逃难中遗失殆尽，所以才不得不含泪将女儿卖入青楼之中，好在当时醉春风的老鸨春芳阿妈还算是良心未泯，对于这个小丫头多是呵护，小心培育，方才有了名震临安的醉春风花魁。

对于绮琴来说，身入风尘这一切苦难的来源，都是那东南天倾，而叶应武出手改变了一切，也算是为她报了仇。

绮琴伸手拿起来叶应武已经写好的厚厚一沓纸，这是叶应武的心血，也是叶应武为大明的未来规划的蓝图：“夫君就这么肯定，这学院真的能够开办下去么？更何况夫君有信心能够保证学院最后不会落到世家的手中，让世家借此死灰复燃？”

叶应武胸有成竹的说道：“万事万物，之所以能够立于世，主要在于其基础和根基，学院相比于原本的学堂，有着很大的改进和区别，但是想要真正让学院成为为大明培养各式各样人才，而不是像之前学堂和私塾那样培养单一人才、培养世家人才，最主要的就是在学院建立之初就明确整个学院的风气和精神，正如某组建天武军一样，给予这个学院的山长、先生以及学生以在学院读书的荣誉感和自豪感，这样就算是之后有人想要撼动这个学院已经形成的精神气儿，也会遭到学院先生和学生的反对。”

或许绮琴没有经历过，并不能理解，但是叶应武很清楚，一个学院的环境和氛围能够对学生造成很大的影响，甚至可以让学生完全改变自己之前的出身导致已经有了的性格或者为人之道。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的民国时期，哪怕是外界的政治环境再怎么黑暗，至少还有学校中的学生在恪守自己的热血和对这个国家、民族的忠诚。一如叶应武当时为天武军带来了军魂，现在他也要为这些学院带来固定的积极向上的风气和灵魂。

绮琴微微颔首：“难怪夫君坚持要请动那几位前朝老臣出山，这种事情恐怕还真是他们最为擅长。”

虽然江万里、王爚等前朝老人已经远离朝廷纷争，甚至并没有过深的涉及这一次朝廷和世家的决战，但是他们在士林和民间的影响依然还在，而且相比于现在刘辰翁和邓光荐等年青一代，显然这些德高望重的老人们更符合担任一个学院山长的要求。

毕竟叶应武可没有天真的以为大朝会上出了结果这一切就会结束了，毕竟天底下等着找他麻烦的人可多的是呢，所以一旦出现什么突发情况，这些老臣们也有足够的能力应对。

“听说有人说大明现在是内忧外患，谁曾想到这内忧就这么被夫君解决了。”绮琴微笑着说道。

叶应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静静的搂着绮琴，享受着这大朝会的斗争和紧张忙碌之后难得珍贵的宁静。至于什么内忧外患，叶应武都不打算在乎了，毕竟现在他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就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了，希望北线和南线的将领们不要让他失望——实际上他们也从来没有让叶应武失望过。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兀的响起，一下子将绮琴和叶应武拽了回来，绮琴依依不舍的想要从叶应武怀里出来，房门却是一下子被打开了，惠娘大大咧咧的走进来——恐怕偌大的后宫除了赵云微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丫头之外也就只有她有这个胆子——不过看到重合在一起的两道身影，惠娘也是脚步一顿，当即退后一步，讪讪说道：

“那个······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将下巴垫在绮琴的肩膀上，含笑看着惠娘：“怎么，惠娘你这是要自己送上门来？”

王清惠跺了跺脚，转身跑得飞快，走的时候还不忘随手将房门关上，仿佛这样才能把叶应武这个总是不分场合的家伙给关在门外。而绮琴也不再挣扎，柔声说道：“夫君何必吓她？”

“你以为某是在说假话么？”叶应武顿时有些不满的说道。

绮琴俏生生的白了他一眼：“这里是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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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二章盖州大屠杀

“书房怎么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是朕的书房，朕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叶应武不以为然说道，不过顺着绮琴的俏脸向下看去，一时间也不知道瞄到哪里去了，声音也随即压低了几分，“更何况琴儿你现在欲拒还迎的样子，让某真的把持不住啊。”

“谁那个？”绮琴娇嗔道。

“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么？”叶应武直接兜住她的腿弯将人抱了起来就向屏风后面走去。

绮琴轻轻哼了一声，却并没有挣脱，而是伸手搂住了叶应武的脖子。

他们两个并不知道，书房外面，惠娘秀眉一挑，恨恨说道：“真是不知羞耻，琴儿姊姊竟然还答应夫君······”

“行了，换做是你恐怕还没有琴儿姊姊矜持呢，早就扑上去了，”站在惠娘身后的陆婉言忍不住低声说道，“百步笑五十步，好意思的么？”

“婉娘姊姊你！”

陆婉言含笑摇了摇头，转身挥手：“这些汤先送回御膳房煨着吧，另外里面再放一些羊腰子。”

惠娘顿时瞪大眼睛：“你······你还给他补？”

“不行么？”陆婉言当年的俏皮灵动此时似乎又回来了，瞥了惠娘一眼，直接跟着向御膳房走去。

——————————————

辽东，盖州。

“快，都给老子跟上！”指挥和都头们的督促声此起彼伏。

马蹄声撼动大地，一队队明军骑兵自天边而来，赤色的旗帜在漫天黄云之下猎猎舞动，两侧的山峦和道路飞速的向后退去。一面“陈”字将旗在众多旗帜和刀枪的最前面，正是奉命驰援盖州的镇海军第三旅旅长陈平喜的将旗。

镇海军的骑兵基本上都抽调追随王大用去了草原，所以现在王虎臣在全军上下费了大工夫方才集结这书百名骑兵交给陈平喜——这也多亏了镇海军身在辽东，本来就是产马之地——由陈平喜亲自率领先行向盖州突进，而第三旅的步卒以及后续支援的两个师则在后面跟进，以骑兵飞驰的速度，就算是这些步卒急行军，也被落下了数十里的距离。

而就在这通向盖州的道路两侧，大批逃难的百姓正步履蹒跚的向北走。

“旅长，都是汉家子民和渤海人。”一名都头纵马冲到陈平喜身边，低声说道。

陈平喜皱了皱眉，手中马鞭一扬；“你不说老子也知道，你看看这周围！”

身边的将领们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道路上不只是有向北走的百姓，还有一具具尸体，鲜血染红了路边的荒草，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杀戮，而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息也无声无息的证明着这一切。

“将军，要为我们做主啊！”一名年迈的老人在几名年轻人的搀扶下缓缓走过来，还没有看到陈平喜就缓缓的跪倒在地，虽然他的声音不大，但是落在每一名明军将领的心头，有如雷霆。

“老人家，当不得，当不得！”陈平喜飞快的下马将老人搀扶起来，“未能及时赶到盖州救援诸位，我陈平喜本来就有罪在身，若是老人家如此跪下，某就真的是罪大恶极了！”

老人双手颤抖抓住陈平喜的手臂：“陈······陈平喜？敢问可是攻破东宁府的陈将军？”

怔了一下，陈平喜郑重点了点头：“老人家知道我？”

“血战东宁府，打破了蒙古鞑子的胆子，这谁不知道？”老人叹息一声说道，“我等原本就是被女真人掳掠北上的汉家百姓，几代为劳役，原本以为咱们汉家的军队来了总算是逃过一劫，谁曾想到今日却有如此杀戮劫数，这些女真鞑子就像是发了疯一般在城里杀人，不管是咱们汉家百姓还是一向跟在他们后面的渤海人，都没有逃过。城里的将士太少，抵挡不住，只能死守城门，掩护我等百姓逃出来······”

顿了一下，老人的手上力道一下子加重，声音愈发的颤抖：“将军，城里百姓死得惨啊，将军一定要为我们做主，这些女真鞑子，该死啊！我们这些北地汉民虽然生下来为奴役，这一条命卑贱不值一提，但是好歹也是一条命，这些女真鞑子发起疯来杀人眼睛都不眨的！”

“将军！”周围几名都头都忍不住叫出声。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这些尸山血海里冲杀出来的将士。从来都是他们刀枪底下女真人头颅滚滚，什么时候允许这些女真人来杀汉人了？

陈平喜小心翼翼的将老人搀扶起来，迎着老人以及周围汉家子民期待的目光，陈平喜沉声说道：“老人家，您有一句话说错了。我汉家百姓的性命，从来都没有卑贱过，无论是北地百姓还是江南百姓，只要是我汉家百姓、大明之子民，就要比他女真人高贵得多，只要这赤色龙旗还在这一片天空下飘扬，我大明儿郎就会保证你们的安全。女真人杀了一个我汉人，老子就要用十个女真人的脑袋来补偿！”

周围将士们神情凛然，默默抬头看向南方，那里烟尘滚滚、黄云漫天，一场残暴的大屠杀或许还在进行。

不等老人开口，陈平喜霍然站直，冷声说道：“老人家你放心，女真鞑子做的罪孽，只有鲜血才能洗刷！”

老人冲着陈平喜郑重的躬身行礼，而陈平喜毫不犹豫的回礼，转身上马，而他身边的将领们同时看向自家旅长。

“现在就派人北上，告诉后面跟进的弟兄们，抓紧赶过来保护百姓！”陈平喜冷声说道，“另外留下来两个都的弟兄护送百姓们北上，其余人随同某，向盖州急行军！遇到女真鞑子，无论行凶与否，格杀勿论！”

“对女真鞑子格杀勿论！”几名都头们同时大声吼道。

一匹匹战马卷动烟尘，向着盖州的方向飞驰。而那名老人缓缓的回头看着绝尘而去的明军骑兵，喃喃叹息道：“上百年了，我们这些沦落胡尘之中的汉家子民，终于有人保护，有人为了我们这不值钱的性命拼杀了。”

“那些该死的女真鞑子，是时候让他们付出代价了！”几名年轻人都点了点头，虽然他们看上去面黄肌瘦，但是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炯炯有神，“咱们逃到北面，就去参军，好男儿就得拿起家伙保卫咱们的父老乡亲！”

“对！”周围一片应和之声。

至于率领轻骑先行一步的陈平喜，此时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手中马鞭狠狠抽打着战马，他一马当先向着盖州城冲去。

血火冲天，此时的盖州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人间炼狱。暴起发难的女真人没有丝毫的手下留情，无论是城中的汉人百姓、军队、商贾，还是那些对于到底谁来当这个主子并不在意的渤海人，都受到了女真人的烧杀抢掠和杀戮。

“弟兄们，再坚持一下，城里还有十多个百姓没有撤出来！”一名浑身是血的明军都头扬着手臂大声吼道，他这么有精气神，估计身上这血多数都是女真人的。

“头儿，你不用喊了，弟兄们就算是全都战死在这里，也不能看着父老乡亲遭了这些女真鞑子的残害，所以你还是省点儿力气吧。”手臂只剩下一半的一名明军将士笑嘻嘻的说道，似乎身上这些伤口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小子！”都头笑骂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不远处街头呐喊着冲过来的上百名女真人，不由得眉毛一挑，有些遗憾的说道，“老子要是有三门火炮的话，非得让这些天杀的女真人尝尝苦头。”

周围的将士们都笑出了声，似乎并没有在意那些越来越近的女真暴民，其中一人甚至还带着嘲讽的口气说道：“头儿，你这句话今天都说了十多遍了，说的咱们耳朵都快起老茧了。可惜咱们就那几门飞雷炮，结果还没了炸药包只能炸掉了，要是有火炮的话，那玩意死沉死沉的炸不掉，落到这些女真鞑子手里怎么办？”

“就你小子话多！”都头哼了一声，一努嘴，“这些女真鞑子上来了，来了这么多人，估计咱们几个这一次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这女真鞑子杀十个够本，小爷今天都不知道杀了几十个了，早就够本了。”刚才那将士依旧是笑嘻嘻的说道，还不忘抹了抹鼻子。

都头点了点头，凝神看向越来越近的女真人。

“杀！”一名明军将士大吼一声，率先向前。

“杀！”一道又一道的身影紧跟其后，他们的身影在盖州宽阔的城门前拉出一条单薄稀疏的防线，但是正是这一条防线，让城中的百姓还有逃出升天的生机，也正是这一条方向，撑起了盖州在这血火中的一角天空。

不过旋即马蹄踏动大地的震动让这寥寥几名明军将士都有些惊讶，纷纷回头看去，一面赤色的大旗跃出地平线。而都头满是鲜血和泥土的脸上露出来一丝笑意：“终于还是来了······”

不等他这一句话说完，狂风倒卷，明军骑兵呼啸而过，直冲过城门。

“还有一战之力否？”陈平喜在那明军都头面前拽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

“愿追随将军！”都头举起来插在城门口的旗帜。

“好，是条汉子，杀！”陈平喜大笑一声，手中佩剑一扬，明军将士有如潮水向城中涌去，“迅速控制各处城门！”

“诺！”几名都头率先答应，狠狠一抽战马。

而那名明军都头紧紧追着向前突击的明军骑兵，他手中的赤色旗帜汇入到那无数的旗帜之中，形成滚滚向前的赤色潮流。

原本数百名颇有规模的女真暴民，在这突如其来的明军骑兵面前顿时变了脸色。他们虽然已经陷入癫狂，但是面对这排山倒海般杀上来的明军骑兵，终究还是知道孰强孰弱的。

箭矢呼啸，一排排女真暴民倒下，而其余人终于撑不住，四散逃窜。

陈平喜看着被尸体覆盖的街道和脚下涓涓流淌的鲜血，脸色铁青。他不知道这些尸体都是谁的，但是他很清楚，这里面肯定有汉家百姓的鲜血。

马刀的寒光闪动，一名女真暴民的脑袋飞上了半空，而他的身体还在拼命地向前跑动，一直跑了七八步方才停下，缓缓跪倒在地，不过旋即从后面冲过来的明军骑兵卷起一道狂风，将尸体直接卷入那血泊中。

“旅长，这里有十多具尸体，看衣服打扮都是咱们汉家百姓。”一名亲卫指着街角说道。

陈平喜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角有男有女，七横八竖的躺着，鲜血已经将他们的衣衫染红。翻身下马，陈平喜大步走到这些尸体前面，男人的脸上还带着狰狞神色，而几名女人虽然衣衫不整，不过看着她们插在胸口的剪刀，便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旅长······”几名亲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战场上都是他们杀女真人，此次见到自家百姓受到如此蹂躏，如何能忍得了？

陈平喜蹲下身，将一名百姓瞪大的眼睛合上，这还只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多岁的孩子，没有死在女真人的奴役下，也没有死在大明攻打辽东的战乱中，却死在了这一场暴乱里。

“这······”之前负责把守城门的那名明军厢军都头瞪大眼睛看向这几具尸体，叹息一声，“唉，刚才我们坚守城门，就是得知城里还有十多名百姓没有撤出来，想必就是这些了，只可惜晚来了一步。”

周围的明军将士顿时都沉默下来，静静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在尸体的不远处，还有不少女真人的尸体，而在女真人尸体包围之中，尚有几名身穿明军将士衣甲的尸体，显然刚才这几名明军将士想要挡住女真暴民的去路，为身后这些百姓争取一线生机，可惜他们人太少了······

“混蛋！”陈平喜狠狠一拳捶在旁边的墙壁上，“混蛋！”

这一刻他已经忘记了肉体上的疼痛，因为那街道上的尸体还有赤红色的鲜血，扎在心头，剧痛无比。

一名一名明军将士伫立在带着血腥气味的风中，每一个人神情都是一般无二的狰狞可怖。

陈平喜霍然站起身，目光在身边每一张脸颊上扫过一圈，沉声说道：“城里城外，只要你们能看得到的女真人，都没有活在这个世上的必要了。”

顿了一下，陈平喜的牙齿之中挤出来一个字：“杀！”

“杀！”所有明军将士翻身上马，手中的刀枪同时举起。

此时此刻的陈平喜，并不知道他做出的决定，导致了盖州的两万余名女真人身首异处——多次战乱之后这数量已经占据女真人中的十分之一了。

而这这是一个开始，随着明军在盖州大开杀戒，整个屠杀以盖州这个进出辽东南北的咽喉州府为起点，疯狂的向南北扩散延伸，从南到旅顺口，北到泰宁府（今白城）和肇州（今哈尔滨）的白山黑水之间，原本驻守的辽东的镇海军以及所属厢军、赶来支援的两淮军和北洋舰队，对女真人进行了持续时间不长，但是血腥绝伦的大屠杀和大清洗。

百年来汉人对女真人积攒下来的仇恨和怨怒在这个时候爆发，这不再是蔡州城下的小打小闹，而是一场实实在在的灭绝式屠杀，只不过相比于之前明军在北伐过程中的一场场血战，这屠杀不过是给大明开国杀出来的尸山血海又添上了一抹血色罢了。

甚至随着受害者的全部死亡，这一场屠杀很快就消失在历史的记忆中，而那些散落白山黑水间的女真人尸体，也最终化为尘土，继续滋养着这一片被越来越多北上开荒汉人占据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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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三章黄云满天血满城（上）

因为这一场从盖州开始的大屠杀，和直接下达命令的镇海军将军王虎臣、镇海军第三旅旅长陈平喜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而这两位后来都因为军功挪升步入政事堂，再加上这背后还有叶应武这位大明皇帝的暗示和间接指示，所以这一场大屠杀并没有被史家过多描述。

当提到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很多史学家和文学家对这件事往往采取一笔带过的办法或者干脆遗忘，在春秋笔法上，他们可是有着很多的心得。

直到数百年后，几个骇人听闻的万人坑被考古发掘，这一场大屠杀的存在才被彻底证实，只不过那时候的考古学家，更感兴趣的并不是贬斥大明的血腥镇压和残暴，而是女真这个已经灭绝了的民族。

更何况他们也很清楚，无论是当时的大明开国君主叶应武，还是直接下达命令的王虎臣和陈平喜，就算是再怎么清楚自己身后有可能受到批判，也会毫不犹豫的下达这个命令。

因为他们见到过汉家百姓受到的欺压和凌辱，因为他们知道女真人对汉家的仇恨。养虎为患的道理，他们很清楚。

只有死了的女真人，才是好的女真人。

据说叶应武在收到辽东大屠杀消息之后，沉默许久，只是说了四个字：“因果报应。”

至于这因是哪一世的因，果又是哪一世的果，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辽东二十余万女真人，已经化为了尘土，就算是有少数侥幸逃过的，也都隐姓埋名改换身份，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在辽东曾经存在过这样一个民族曾经一度称霸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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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千里之外，蒙古和林。

塞上明珠和林城，此时已经不复当初的繁荣，来往的商队早就不见了踪影，商人的鼻子最是灵敏，这和林城外一场大战是免不了的，他们当然不会傻乎乎的向和林城跑，更何况随着蒙古在山西和幽燕大败，整个蒙古的经济已经濒临崩溃，和林城中以及周围草原上的大小部落早就是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谁还有心情做生意？

不过和林并没有因此而萧索破败，从草原各个方向上赶过来的大小部落云集和林，规模并不大的城中已经装不下这么多人，导致很多部落干脆直接在城外驻扎，一座一座连绵看不到尽头的营寨和雪白的蒙古包将整个和林保护在中央，而随同部落迁移的牛羊就在远处的草原上放牧。

至少在八剌的军队杀到之前，这一片草原上的草还是属于忽必烈部的。

“已经有两天没有部落过来了，”站在和林并不高的城墙上，一身素袍脸上满是风霜的刘秉忠低声说道，言语中带着浓浓的担忧神色，“这样算起来，和林周围也就是勉强集结起来两三万人，并且这其中还有很多孩子和老人······这已经是我们现在所有的军队了。”

作为忽必烈生前重用的臣子，又是一个汉人，这些天刘秉忠顶着多大的压力恐怕谁都难以理解和领会。这位被称为忽必烈时代“耶律楚材”的名士，不只是要面对忽必烈死后八剌军队即将到来的压迫，还有他本人身份带来的尴尬。

毕竟归根结底刘秉忠是一个汉人，当初有忽必烈在，而且执行汉化政策以收拢北地汉民之心的情况下，刘秉忠的存在合情合理，但是现在忽必烈已经死了，而且是死在汉人的手中，所以对于刘秉忠，蒙古朝野颇有议论和怀疑，虽然刘秉忠有如史天泽，对于蒙古的贡献和忠诚毋庸置疑，但是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现在蒙古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当然很难相信一个外族人。

更何况就算是对于蒙古忠诚的史天泽，在幽燕之战中也是和伯颜一起投降了。虽然忽必烈亲自下令不必追究，但是毕竟在蒙古人看来史天泽和伯颜两个就算不是罪人，也算不得什么好汉。而连带着对于刘秉忠，自然也有很多质疑的人，毕竟谁都不敢确定刘秉忠到了关键时候，会不会有如史天泽那样举手投降。

史天泽投降，蒙古忽必烈部丢掉的是幽燕，但是一旦刘秉忠投降，丢掉的可就是和林城，忽必烈部的最后脊梁也就算是被彻底打断了。

不过刘秉忠对此不置一词，并且用他的实际行动为保卫和林做准备。相比于那些在草原上长大的蒙古将领，他在城池布防上颇有心得，恐怕这也是为什么蒙古人现在还不得不用他的原因。

当然先帝忽必烈的信任、大国师八思巴和中书左丞相安童的全力支持以及大乱在即不应轻易罢免朝中重臣的原则等等，终于还是让刘秉忠此时此刻有资格以蒙古太保、领中书省、光禄大夫的身份站在这和林的城墙上。

和刘秉忠一起走上城墙的正是中书左丞相安童，这位蒙古赫赫有名的年少天才脸色也是和刘秉忠一般无二的凝重，伸手撑着城垛，他的目光在城下的营寨上扫来扫去：“刘相公，你说这八剌现在还是一点儿踪影都没有，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既然知道我们兵力不多，若是这样按兵不动拖延下去，难道他就不怕事情有变么？”

刘秉忠叹了一口气，整个蒙古高层死的死、被俘的被俘，现在能够站出来支撑这一片支离破碎天空的，竟然只剩下他们寥寥数人。除了他刘秉忠本来就是一介书生，不过是年轻的时候在战火中多有闯荡方才有所经验之外，其余的大臣也都是愣头青。

总掌政务的中书左丞相安童年少成名，但是毕竟有些青涩，有的时候天才的脑袋是战胜不了丰富经验的，而现在安童最缺少的就是经验。按照忽必烈的设想，由中书左丞相伯颜带着右丞相安童，一个经验丰富、一个天资绝伦，这个搭配无可挑剔，谁曾想到伯颜在幽燕折戟沉沙，只剩下一个紧急挪升左丞相以支撑大局的安童，这蒙古朝堂上的两个支柱剩下一根，还是细小的一根，如何支撑得住？

而作为蒙古大国师的八思巴，虽然地位超然，但是和刘秉忠一样有出身的问题，毕竟他当年是吐蕃人的活佛，哪怕是现在吐蕃掌权的萨迦班氏家族已经明确宣布和八思巴断绝关系，并且和大明联姻甚至改土归流，但是八思巴的出身依旧是他抹不去的缺陷，这也使得八思巴一直处于幕后，除非遇到紧急情况，否则一般不出面参与朝政。更何况八思巴最擅长的还是处理宗教以及文化的事务，让一个大和尚前来指挥打仗，确实有些强人所难，而八思巴显然也有这个自知之明，所以全力支持刘秉忠。

至于主管财政的回回人阿合马，就连一向心胸宽广的刘秉忠，对他也颇为无奈，这人就是忽必烈为了防止财政大权完全落在汉人手中，却又不放心只懂得骑马射箭的自家蒙古人，所以临时拽过来顶缸的，而事实证明这个当初吹得天花乱坠的阿合马就是一个废物，在他的主持下，蒙古的财政真可以说是一团乱麻，对于连年战败的蒙古来说，更是雪上加霜，阿合马显然也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本事，但是他并没有感到慌张，毕竟蒙古人是怎么也不可能允许一个汉人去执掌经济命脉的，所以能靠的只有他。

襄阳之战前，阿合马虽然把经济弄得也毫无起色，但是毕竟当时蒙古在战场上占据绝对的上风，如果不是襄阳和樊城确实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坚城，对蒙古最擅长的骑兵最是相克，恐怕阿术早就统率大军横扫过去了。可是叶应武横空出世，很多人都以为无力挽回的东南天倾，竟然在短短几年之中变成了西北天倾，而在这个过程中，蒙古军队一次又一次崩溃、蒙古朝廷一次又一次割地赔款，这中间的损失对于蒙古的经济本来就是重创。

再加上一个草原上崛起的国家，占据的又是被女真人糟蹋过、被战火蹂躏过百年的土地，其经济基础和总量当然没有办法和富饶的南宋相比——历史上一直到朱元璋灭亡元朝，南宋行在杭州都是天下最富裕的城市，因此蒙古的经济更是一次又一次走到濒临崩溃的地步，甚至有的时候连军饷都凑不齐，如果不是海都部分裂，导致蒙古在西线的压力缩减了不少，再加上甩给了大明不少难民，恐怕早就断气了。

哪怕是现在，单从经济而言，蒙古也是奄奄一息。

让刘秉忠唯一感觉靠谱一些的恐怕还是掌军的右丞相阿塔海和和林诸军统制阿里海牙。阿塔海是蒙古上一辈名将、开国功臣塔海之孙，而阿里海牙则是忽必烈当年的亲兵统领、执掌怯薛军，都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将领，哪怕是和明军以及八剌等交手各有胜败，但是至少也是上过战场并且矢志报国的将领，至少在刘秉忠看来比阿合马靠谱的多。

“刘相公？”安童见刘秉忠迟迟没有说话，有些诧异的开口喊道。

“哦哦！”刘秉忠吓了一跳，旋即回过神来，苦笑着说道，“丞相，八剌这是在等啊。”

“等？”听到刘秉忠的回答，安童怔了一下，他虽然没有多少从政的经验，但是毕竟聪明，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脸上神色更是凝重几分，看着城下热闹的景象，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八剌在等，在等着这些聚集在和林的部落缺少水草之后不得不转移！

蒙古草原上的部落都是逐水草而居，之前和林周围的草原少有部落居住，因此水草保持的还不错，但是现在这数万人马每天人吃马嚼、放牧牛羊，就算是和林周围的草原再怎么茂盛，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一旦时间长了，而和林城中又拿不出足够的粮草，那么这些部落不得不远走。

安童死死咬着牙，狠狠一拳捶在城墙上。和林城中的粮草有多少，他很清楚。之前的几场大战以及东西线多年的拉锯和对峙，已经耗尽了蒙古最后一丝精血，再加上有阿合马这个对于经济不懂装懂的家伙站在这里胡乱挥霍，粮仓中能找到几袋粮食就已经不错了，又如何拿出来满足这么多人需要的粮食，要知道这数万人每天吃饭吃掉的，可也是一个现在的安童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现在对于忽必烈部来说等不起，但是对于八剌来说，等得起，一个因为缺粮而人心惶惶的对手，显然更容易对付，尤其是现在大明刚刚结束幽燕和山西的大战，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对于草原上的纷乱十有八九不会插手，甚至还乐得于此，所以八剌就更等得起了。

“丞相莫慌，”刘秉忠沉声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八剌想要作壁上观，又岂是这么容易？”

“此话怎讲？”安童有些诧异，“现在我们调集各处部落前来和林，反倒是留给了八剌大片草场，八剌只要安营扎寨，如何等不得？”

安童虽然知道现下情况危急，但是毕竟还得直面现实，尤其是站在八剌的角度上考虑最是有用。刘秉忠赞扬的看了一眼安童：“八剌等得了，可是河西的南蛮子恐怕等不了啊。”

安童一怔，旋即明白。明军击破海都，占领西域，但是想要从西域继续向西进攻，需要翻越几座雪山，而且道路崎岖、难以行进，所以对于现在西域和河西的明军来说，想要继续建功立业，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从星星峡和河西向河套一带进攻，直接包抄八剌后路。

一旦八剌等的时间长了，恐怕明军就会出动，想必八剌也没有胆量在明军的包抄下继续进攻和林，毕竟当初八剌就是被明军从河西赶出来的。

“这么说······”安童眉毛一挑，有如寒冰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喜色，“八剌就算是等不了太久，估计在这几天应该就会进攻？”

不过旋即意识到什么，安童不由得苦笑一声，喃喃说道：“之前是提心吊胆害怕八剌会打过来，现在却是巴不得八剌打过来，还真是讽刺啊。”

“丞相，世事难料，本多曲折，这也在情理之中。”刘秉忠忍不住笑了一声，只是他这笑声之中又何尝不带着自嘲之意，没有想到他一个汉人此时站在这里为了蒙古人而拼命，不管是为了忽必烈的知遇之恩，还是为了自己之前付出的心血，让刘秉忠觉得都有些可笑。

命运之神就像是和他开了一个玩笑，将他带到顶峰，而又狠狠的将他摔落到尘埃中，以至于到现在刘秉忠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算是蒙古人、汉人还是什么了，更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为了什么而战。

轻轻叹了一口气，刘秉忠侧头看向安童：“丞相，现在整个蒙古、这城里城外的人，还有你我，都走到绝路上了，或死或生，不过是片刻之间。所以不妨看淡了，既来之则安之。无论是八剌也好、南蛮子也罢，只要来了，那咱们就一起将他们挡住，挡在这和林城下！先汗对某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情，某就算是殚精竭虑也要守住这和林。”

沉默良久，安童方才冲着刘秉忠一拱手，按照汉人的礼节行了一礼：“先生大义，某佩服。”

刘秉忠只是回礼，并没有多说什么。

说出这些话，他似乎也明白自己心中的选择了，反正对于此时此刻的他来说，还有别的选择么？

只能从一而终了。

刘秉忠和安童同时直起身，两个不同年龄、不同经历、不同族群的人，相视一笑。

不过城楼上的宁静很快就被脚步声打断，负责城防的阿里海牙快步走上城墙：“两位相公都在这里啊，那倒是省了某不少功夫，南边草原上传来的急报，某觉得两位相公最好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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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四章黄云满天血满城（下）

刘秉忠和安童都怔了一下，对视一眼，刘秉忠一边接过来这战报，一边沉声说道：“八剌的军队是从西面和北面压过来的，怎么会突然在南面出现，莫非是······”

刘秉忠没有再说话，而安童看到战报，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东南方向上发现了尸体，很有可能是东南几个部落的？”

苦笑一声，刘秉忠的手在下面一指：“更要命的在这里，这些尸体多数都是赤果，而且被人掩埋过或者刻意隐藏到了难以发现的背阴处。”

安童的神色愈发凝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很有可能乔装打扮的敌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这连绵看不到尽头的营寨之中，当下里他一把握住佩刀的刀柄：“从东面和南面下手，十有八九是南蛮子干的，一旦让南蛮子浑水摸鱼，那咱们这和林城非得大乱不可！事不宜迟，某现在就带着人······”

“且慢！”刘秉忠急忙喝住安童，“丞相，切不可轻举妄动！”

安童怔了一下：“刘相公，这都什么时候了，若是不能抓紧把这些乔装打扮混入我军中的南蛮子找出来，后果难料啊！”

“姓刘的，你这是几个意思，莫非不想让我们找到南蛮子？”站在安童身后的一名蒙古千夫长狐疑的说道，目光也在刘秉忠身上不断上下打量，显然一点儿都不相信刘秉忠。

他身边的一名百夫长也是紧跟着说道：“你也是个南蛮子，所以心向着南蛮子很有可能，是不是早就和南蛮子勾结好的想要谋害我们？！”

而其余几名原本带着亲卫走上城墙的百夫长和千夫长，虽然没有开口，但是手都握住刀柄，一道道目光或是落在安童身上，或是落在刘秉忠身上，他们在想什么不言而喻，只要安童一声令下，他们肯定扑上去将刘秉忠死死按倒在地。

“帖木儿，是谁让你带人上来的？！”安童愤怒的回头看向最先开口的那名蒙古千夫长，“具体怎么办本相自然会和刘相公商量，既然刘相公提出意见，说明刘相公也有他自己的考虑，你们如此质问，是想要造反么？！”

安童虽然对于战场上排兵布阵还多数处于“纸上谈兵”的阶段，但是因为他常年坐镇和林主持大局，再加上年少成名、颇得敬佩，所以在这些和林守卫将领们心中有着很高的威望，此时见到安童愤怒开口，几名蒙古将领都不敢多说，就算是那胆子最大的帖木儿，也是抚胸行礼，喏喏说道：

“启禀丞相，这姓刘的终究是一个汉人······”

“退下！”安童狠狠一甩衣袖，怒吼道，“刘相公是我蒙古重臣，也是功勋赫赫之臣，先可汗在时，就曾重用刘相公，对刘相公的才学和忠诚称赞有加，就算是你们信不过某安童的保证，难道也要信不过先可汗了么？！”

安童一下子将忽必烈抬出来，这些将领们自然不敢多说，纷纷行礼告退。

而站在安童身后的刘秉忠看着须发尽张的年少丞相，唯有苦笑。他虽然曾经怀疑过自己为蒙古人拼死拼活的价值和意义，但是从来都是以赤诚之心对待每一个同僚并且从来没有想过真的要背叛蒙古，可是现在还不等他先迈出那一步，这些蒙古人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推着他向前。

不过还好有安童，这个不过二十余岁的年轻丞相此时此刻展现出来的定力和强硬，可以说给刘秉忠吃了一记定心丸。而安童此时也回过头来，恰好将刘秉忠的苦笑尽收眼底，不过他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很有可能有南蛮子乔装成蒙古人的事情绝对不是小事，安童虽然相信刘秉忠，但是也必须要刘秉忠给他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才可以。

而刘秉忠沉声说道：“丞相，咱们现在城外只是可战之兵就有两三万人，至于这些部落之中加上妇孺老弱还有多少人，那就算是我们都不清楚，不过估计也得有五六万以上，再加上城中的守军还有百姓，也就是说这和林周围就有十万人，就算是南蛮子前来，也最多只是几个小部落军队的规模，顶多不会超过万人，想要在如此纷乱之中找到他们的蛛丝马迹，岂是这么容易？更重要的是，一旦我们这边大肆搜捕，丞相可曾想过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么？”

安童脸色一变，一旦搜捕，必然会引起和林城中的恐慌，而只要那些南蛮子不傻的话，肯定会散布谣言，这搜捕说不定就会从搜捕南蛮子军队变成搜刮各部落的钱财，到时候辛辛苦苦聚集起来的这些守卫和林城的力量恐怕就会真的烟消云散。

安童可不会天真的以为这些平日里在草原上星散的部落对以和林城为基础的蒙古本部有多少好感和归属感，尤其是在后期的这几次大战中，忽必烈部对于他们的搜刮和压迫同样不小，基本每个部落都有大量的年轻丁壮战死。这些部落在收到命令之后还能赶来，多数是因为他们基本都属于忽必烈某个子侄辈的部属，已经被打上了忽必烈部的烙印，就算是想跑也没得跑，一旦和林被攻破、忽必烈部灭亡，那么也没有他们好果子吃。

谁都不会天真的以为，杀戮成性的八剌会轻易放过他们，所以跟在忽必烈部后面一起前来保卫和林，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一旦现在就连忽必烈部都打算对他们下手，那这些部落肯定会撇下忽必烈部重新返回草原深处，他们可不会傻乎乎的洗干净脖子等死。

所以在安童着急想要搜捕的时候，刘秉忠毫不犹豫的阻止了他，一旦进行搜捕，那必将引起一场更加难以遏制的大崩溃。这对于现在的忽必烈部来说，几乎就意味着灭亡。

“那应该怎么办？”安童着急的说道，这样危险的局面就算是他也有些乱了方寸。

危急关头，刘秉忠早就将自己之前的那些胡思乱想和犹豫抛到了脑后，声音尽量平静，避免将他自己的紧张传递给安童：“丞相，咱们城外的人已经有几天没有增加过了，说明这些南蛮子十有八九已经混入城外甚至混入城中，而且很有可能他们就在最近动手，现在已经夕阳西下，黄昏到夜晚这一段时间是最好的······”

刘秉忠话音未落，城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爆炸声震天动地，接二连三，城中并不高大的几座房屋被呼啸而来的气浪直接掀翻在地，房顶更是被硬生生的举起，茅草和瓦片向四下里散落，原本就满是往来运输物资的士卒和百姓的街道上，顿时一片喧嚣声，惊叫和大吼不断传来，滚滚浓烟很快在爆炸的地方升腾，火光冲天。

刘秉忠和安童怔怔的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爆炸，而帖木儿等几名刚才被安童喝退的将领此时有些狼狈的跑上城门：“两位相公，南蛮子，不知道哪里杀出来的南蛮子！”

“快，事不宜迟，关闭城门！”刘秉忠霍然上前一把抓起帖木儿的衣襟，瞠目欲裂，“关城门！”

帖木儿被这个有如疯癫的文官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看向安童，而安童此时也回过神来，大吼道：“关城门，听刘相公的，关城门！”

“关城门！”几名蒙古将领顾不得招呼士卒，自己先向着控制城门起降的绞索盘冲去，好在和林作为蒙古的都城，在南方作战不力之后进行了整修和加固，城门除了外侧的推开式木门外还在里面安装了一道可以从城门上控制起落的铁门，无数的百姓和士卒惊慌的想要向城外涌去，城门下不断爆发出惊呼声和哭泣声。

一时间也不知道城门下到底有多少百姓，城中的百姓想要冲出去，而城门外的百姓也在呼儿唤女，想要找到自己困在城中的亲人，至于城门口的蒙古士卒，虽然人数不少，但是这百姓的数量更多，早就将他们的队列冲散，席卷着他们向门外而去。

“相公！”帖木儿顿时瞪大了眼睛，他很清楚如果铁门落下，不知道要压死多少人，而且很有可能因为有人压在下面的缘故而没有办法完全落下。至于关上外侧的木门，从现在来看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落！”安童眼睛赤红，看着城中接连不断的爆炸和熊熊燃烧的大火，他的心在滴血。

这些南蛮子，太狡猾了，怎么就让他们混入城中了？

而刘秉忠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和林守军本来就少，每天入城采买、交易的百姓又不计其数，想要将每一个人都搜查清楚，那显然是不可能的，更何况火药这种能够引起爆炸的东西，蒙古这边虽然也有不少，甚至当年成吉思汗西征的时候曾经派上过大用场，但是毕竟没有达到列装的程度，所以很多蒙古士卒、尤其是这些新招募的新兵蛋子根本不可能认识火药，就算是那明军奸细携带的火药露出来，恐怕他们也不会看出来端倪。

南蛮子，这些南蛮子动作好快！刘秉忠粗略一算，加上赶路的时间，这些家伙基本可以说是在山西之战结束后不久就出发了，或者换句话说，山西之战和幽燕之战后，大明并没有打算给蒙古喘息的机会，哪怕是自己穷兵黩武、冒着一定风险，也要将蒙古斩草除根。

这和叶应武之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战术大相径庭，所以让刘秉忠未免吃了一惊，虽然现在不明白大明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战略，刘秉忠也必须将这变乱平息下去。

铁门重重的落下，伴随着还有不知道多少人的惨叫声，而城内城外仿佛被这一道铁门阴阳两隔的百姓也是爆发出更加撼动人心的哭喊声和尖叫声，一道道目光转而落在把守上城步道的士卒身上，很快街道上的人潮就纷纷乱乱向着上城步道的方向涌过来。

“不好，这人群中有南蛮子奸细。”刘秉忠一下子看明白，南蛮子进入城中的奸细肯定不多——毕竟就算守城门的蒙古士卒再怎么白痴，终究不是吃干饭的——但是足够精锐，他们不只是制造骚乱，还要引导百姓和守军为难。

借助这些慌乱无助的百姓打开城门，最好不过！

成百上千的百姓向着上城步道冲来，负责维持秩序的蒙古士卒被这人潮冲得七零八落，因为这些百姓之中甚至还有很多是他们的亲人，所以对百姓动手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可能。

“南蛮子的锦衣卫名不虚传啊。”安童此时也明白过来，恨恨的一拳捶在城垛上，人群中不断传来地地道道蒙古语的呼喊声，招呼慌乱的百姓上城打开城门，这么扎实的语言水平是在前线厮杀的明军士卒甚至精锐的斥候都很难达到的，十有八九是大明锦衣卫的人以及锦衣卫收买的鼹鼠。

看似今天才引发的这一场大混乱，说不定是锦衣卫数年的心血。

“相公！”帖木儿等人脸色都是一变，这些百姓人太多了，他们身边这几十名亲卫根本不可能挡得住。

“快，众亲卫保护丞相走！”刘秉忠霍然抽出自己腰间的短剑——自从和林面临战争之危，刘秉忠便天天佩剑——看着那些已经冲上上城步道的百姓，“现在管不上这么多了，帖木儿将军，你去调集兵马，维持城中秩序，其余将军，调集军队保护可汗王城！”

“诺！”帖木儿等人此时也顾不上怀疑刘秉忠了，大声应道。

而安童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几名亲卫架起来沿着城墙向另外一边城门跑去，安童大声吼叫咒骂，可是亲卫们显然没有放下他的意思。其余将领们也纷纷转身大步离开，此时最重要的不再是保卫城门——军队都散在城外和城中军营中，事发突然，紧急调动军队已经于事无补，必须抓紧保住王城的安全。

只要王城还在，这和林还是蒙古的！

“轰！”又是一声爆炸，城门下一座房子被硬生生的撕裂，而那些沿着上城步道冲过来的百姓们，更像是发疯了一般涌向城门上那门闸，对于他们来说，这爆炸造成的恐惧已经足够让其失去理智。

刘秉忠伸手抚剑，站在门闸前，风鼓动他的衣衫。而原本跟在他身后的两名亲卫，则犹豫的站在刘秉忠身后，刘秉忠似乎感受到他们的目光，无所谓的摆了摆手，而那两名亲卫如蒙大赦，转头紧紧跟上帖木儿他们离开的身影——对于这么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蒙古这边的汉人，他们并没有多少想要为之效忠的意思，平时能护卫刘秉忠、为之撑场子就不错了。

“众叛亲离啊，”刘秉忠听着身前身后不同的脚步声，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没有想到你拼了这么多年，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辉煌过、失意过，现在终于到了死期。”

不远处城墙上，安童猛地回头，看着那个身披素衣的身影，被有如潮水的人群淹没，刹那间这个蒙古年少成名的丞相，眼眶不由自主的湿润，不过他的脚步却终究没有停下来——刘秉忠舍生取义了，他还得去完成刘秉忠未完成的任务。

一个又一个慌乱的人撞开刘秉忠，去挪动绞盘，而刘秉忠徒劳的想要挥动佩剑，却发现自己根本下不去手，每一个脸庞上都带着求生的渴望，看着那绞盘也看着他，而在他们的身后，爆炸声接连起伏。

刘秉忠轻笑一声，自失的摇了摇头，调转剑柄，狠狠的刺入自己的胸膛，鲜血喷溅，不过周围并没有人在意他，在意这个挡在大家面前的疯子。洒满刘秉忠鲜血的绞盘绞动着铁门缓缓升起，而不等百姓们涌出去，昂扬的杀声就在城门外响起！

“臣有负大汗······”刘秉忠喃喃说道，缓缓跪倒在地，而一个人终于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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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五章轻骑狂飙阴山动

和林城中，火光冲天；和林城头，乱民无数！

刘秉忠勉强睁开眼睛，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其貌不扬的瘦削汉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蒙古人打扮，但是在这汉子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刘秉忠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不过此时的他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无力开口说话。

那汉子蹲下来，打量他一番，淡淡说道：“你不只是有负于忽必烈，还有负于华夏，有负于你胸膛中流淌的汉人之血。”

刘秉忠用尽最后力气，挤出来一丝笑容，只是这笑容中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苦涩，谁人能知？

成王败寇，这身后是功名还是骂名，自己又如何能完全掌握？

“罢了，”那汉子声音依旧平淡，不为周围的纷乱和呐喊所动，“念在你也是一代人杰的份上，勉为其难，送你一程吧。”

刘秉忠缓缓闭上眼睛，这个家伙是在可怜自己么？没有想到他刘秉忠活到最后，还需要一个不知姓名的敌人来可怜。而那汉子手握住插在他胸膛上的剑柄，猛地一转，压低声音说道：“这样可以直接搅碎你的心，能让你结束痛苦更快一些。”

这一句话，刘秉忠已经听不见了。

靠在和林城头的绞盘上，这个曾经追随忽必烈东征西讨、又帮助忽必烈制定各种汉化政策、能文能武、一生有如传奇的汉人，终于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或许到了最后一刻，他都在犹豫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站在汉人这一边，不过滚滚向前的时代大潮，是不会等待他的。

而颤抖的大地无疑在告诉刘秉忠，一个他一直在拒绝接受的时代，正在来临。

实际上就算是安童和刘秉忠下令要大规模搜捕也没有什么用，江镐和李芾他们可不会真的傻乎乎将军队一直开到和林城下。这虽然可以使他们距离和林城更近一些，但是就凭借着这数千名连蒙古话都不会说的士卒，江镐和李芾自问没有这个胆子。

毕竟很有可能前脚刚刚到，就被人家揭穿了，这仗还怎么打。

所以李芾他们干脆只派遣对于蒙古人的语言和习惯都颇为熟悉的精锐斥候在前面开路，伺机潜入城中制造混乱，只要乱起，就算是埋伏在外侧的队伍距离和林还有一段距离，也足够发现异常并且做出反应。

因为和林周围的水草有限，所以很多后来赶到的部落都在和林外围放牧，对此安童和刘秉忠等主持的官员们也没有反对，甚至还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些部落留在外围也可以起到一个缓冲和警戒的作用，而且这种送死的任务他们也不舍得派出城中仅有的少数军队前去，有这么几个部落“自告奋勇”终归是好事。

可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就是这对外围几个部落的忽视，埋下了这最大的祸根，因为外围几个部落距离颇为遥远，所以一般在放牧上没有什么往来，所以谁都没有注意到有这么一个部落和其余的部落有很大的不同。

而现在这个看上去规模并不大的部落，却突然爆发出了令所有部落震惊的力量，数千名骑兵呼啸着向着和林城冲去，他们身上依旧穿着蒙古人的衣服，手中拿着的也是马刀，不过当一面面赤色龙旗在队伍中升起的时候，所有蒙古部落都已经明白。

不过为时晚矣，城里突如其来的骚乱和爆炸，让城中和城外的蒙古牧民和百姓们都已经乱作一团，呼儿唤女的声音此起彼伏，通往和林的道路上堵塞着各式各样的车辆和慌乱的人群，从城中跑出来的人们有的身上还带着鲜血，更是将这恐惧传向每一个角落。

有的时候人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恐惧，现在这恐惧无疑已经成了蒙古人最大的对手。一次又一次的战败、和林城中的爆炸，让这些草原上的金雕和恶狼也失去了胜利的信心，更何况这一次前来和林也没有多少部落是心甘情愿前来的，此时突发暴乱，他们自然也没有心思想要和那些凶神恶煞一般冲过来的敌人作战的欲望。

就是那飘舞的赤色龙旗，让真金太子、伯颜、史天泽甚至还包括蒙古大汗忽必烈一一陨落，就连这些在蒙古名声赫赫的大将名臣甚至还有上一代大汗，都是不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蒙古牧人？

不知道是哪个小部落率先支撑不住，很快整个和林城外的混乱就彻底演变成了逃跑，一个又一个的小部落搜集车马，想要离开这即将成为地狱的和林城，而那数千名似乎是平地里冒出来的明军骑兵也没有多在意他们，而是有如一支长矛，直直的向着前方的城门。

在城中斥候和锦衣卫密探的鼓动下，帖木儿等人拼命落下的铁门，缓缓升起。而城门内的百姓纷纷乱乱想要向城门外跑去，以离开和林这个被烟尘、大火和爆炸变成人间炼狱的城市。

本来草原上的人对于这样四四方方、禁锢了一方天地的城池就有一定的恐惧感和不认同感，如果不是需要进城进行一些货物上的贸易以及城外也没有多少地盘，他们才不会轻易进来。也正是这种复杂但是设身处地又很容易理解的情感，督促着这些蒙古百姓不断向外冲。

显然明军的斥候和锦衣卫就是看中了他们这样的心态，所以毫不犹豫的加以利用和“引导”，将几处大火和爆炸成功演变成了暴乱。

蒙古百姓们原本以为打开城门自己就能够逃命，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前方的道路没有了铁门，却有了更强大的敌人。

打开这一道铁门，不是逃出生天，而是放进来了魔鬼，很多很多的魔鬼。

“放！”江镐一马当先，手中的手弩颤抖一下，箭矢呼啸而出，没入一名蒙古人的胸膛，而箭矢如蝗紧随其后，中间还夹杂着火铳沉闷的吼声。城门口想要向外面冲去的蒙古百姓成排成排的倒下，对于这些平时为民、战时为兵的蒙古人，显然江镐他们没有丝毫想要手下留情的意思。

蒙古百姓此时多数手无寸铁，见到这群杀神，顿时一哄而散，一条直通向王城的道路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和林城池本来就是作为炫耀蒙古征服和武力而强行在草原塞上修建的城池，周围并无多少高山大水可为屏障，而且在城池规划上也没有想过如何能够起到更好的防御作用——毕竟对于修建这座城池的成吉思汗来说，他不去招惹别人就已经够人家谢天谢地的了，怎么会有敌人来招惹他？

而现在这易攻难守的和林城，显然就成了蒙古忽必烈部的死地，不过相比于在草原上慌乱游荡，有城可守实际上也不一定是坏事。

因为当时设计的时候基本没有从防守的角度考虑，所以和林城的大道是直接通向王城的，并且因为城池不大，所以此时江镐坐在马背上就已经能够看到前方的王城城门。

“弟兄们，马踏和林！”江镐霍然一举手中的马刀，大声吼道，率先狠狠一抽战马，战马长嘶，向着前方的王城冲去。

“杀！”无数的明军骑兵怒吼着紧紧追随着江镐，骑兵践踏大地，整个和林城都在这马蹄声和杀声中颤抖。

“快，控制各处城门！”李芾并没有跟着江镐一起向前冲——他虽然知道攻破王城少不了是大功一件，但是冲锋陷阵这种活计，有一个主将去做就足够了，否则到时候御史台弹劾下来就真是一头虱子挠不清，反而更麻烦。更何况李芾也不会傻乎乎的前去和江镐这个杀红了眼睛的家伙抢军功。

外城城墙上，同样杀声不断，明军将士沿着城墙向其余城门推进，而另外一边城外的王大用和陈炤，也率军直奔北门。王城位于北侧，江镐他们从南门杀入是一个选择，直接攻破北门杀入王城也是另一个不错的选择。

一面面赤色龙旗在南门、东门和西门上次第升起，安童早早带人撤入了王城中，这些城门上其实只有少数落在后面的蒙古士卒守卫，拿下他们对明军没有多少难度。

“这里的消息给西面神策军和天雄军传过去了么？”李芾转身看向大步走过来的杨霆。

杨霆点了点头：“派出去不少人，不过你也知道这草原太大，而且险象环生，再加上还得绕开八剌，所以就算是咱们早在准备动手前就派人走了，能不能及时找到他们也不一定。”

李芾轻吸一口凉气，点了点头。如果神策军和天雄军来的及时，那就不用考虑撤退的事情了，这一战方才算是大获全胜，否则李芾总有一种便宜八剌了的感觉。

不过草原上的情况李芾也清楚，他知道自己不能把一切都想得太好。

当走下城门的时候，李芾还是下意识的向西侧望去，他必须要做好八剌随手都有可能杀到的准备，毕竟万事都得先从最坏的可能开始考虑。

“走，去查封蒙古鞑子的府库，尤其是注意搜捕工匠！”李芾一挥手大声喝道，攻破王城是一个重要的任务，将蒙古人这么多年的积蓄全都搜刮干净又是另外一个不可忽视的任务。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应该做的这些事情得先做好。

这也是如今的他能够掌控的唯一了。

————————————

和林以西五十里，八剌营寨。

一匹快马冲入八剌的营寨，打破了八剌营寨中令人窒息的凝重。

“大汗，”那哨骑三步并作两步冲入主帐中，“启禀大汗，和林大乱，似乎是南蛮子对和林下手了！”

“什么？！”八剌霍然回头，而下面几名将领更是脸色一变，“你确定是南蛮子，南蛮子是怎么杀过来的？”

那名哨骑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显然此时回想起和林的景象，还是让他心有余悸：“属下敢保证没有看错，是南蛮子的赤色龙旗，千真万确！南蛮子虽然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但是确确实实在进攻和林，并且引发了城中的爆炸和动乱，已经突破外城了！”

“大汗，咱们不能再等了，南蛮子这是抢先一步冲进城里吃肉去了，咱们现在去的话或许还能从他们嘴里抢下来点儿东西，要是去的晚了恐怕连肉汤都没有了！”一名千夫长霍然站起来说道。

“对，大汗，抓紧出兵吧，犹豫不得了！”一众将领们纷纷站起来大胜说道。

八剌点了点头，要说心急，以他的火爆脾气，当然比这些将领们更着急。更重要的是八剌部已经等了这么久，就是等着忽必烈部自己耗尽耐心和粮草储备，若是在这之前就被南蛮子抢了，那八剌也没有办法给下面的将士们交代。

要知道现在的八剌部就是草原上没有根的飘萍，若是不能拿下和林依托忽必烈部留下来的东西站稳脚跟的话，恐怕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可以说和林是八剌给麾下将士们编织出来的一个美梦，他决不允许这美梦破碎。

“准备出击！”八剌冷声下令，“咱们说什么也······”

“报！”又是一名哨探快步冲入大帐中，打断了八剌的话，“启禀大汗，在西面二十里外发现南蛮子骑兵！”

“什么？！”八剌和麾下将领们脸色登时大变。

这里距离和林五十里地，而南蛮子骑兵已经推进到了距离这里二十里地的地方，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八剌部都很难在抵达和林之前避免被南蛮子骑兵追上，更重要的是这些南蛮子骑兵是从西面来的。

“南蛮子的天雄军和神策军？”八剌顿时明白过来，死死咬着牙。

现在他已经隐约猜测到明军的布置了，以山西和幽燕战场的主力战军出塞直奔和林，而以河西和西域的主力战军从西侧包抄八剌后方，从而牵制八剌，茫茫草原上想要探查清楚一支刻意隐藏踪迹的军队是很麻烦甚至可以说不可能的一件事，除非提前知晓对方队伍之间的联络信号和方式，因此一支明军队伍完全可以一直到距离八剌部很近的时候才被发现。

尤其是在八剌的哨探都聚集在东侧面向和林城的方向时，甚至明军冲到八剌眼皮子底下才被发现都有可能。

至于为什么会有明军骑兵在这个时候出现，实际上就是一个时间差问题。在八剌向和林进攻的时候，神策军和天雄军的主力还在西域，但是随着忽必烈部和八剌部在草原上的几次交手以及路途上的行军，时间已经不知不觉拖了两个月，对于明军来说，有了昔里吉部等西域大小部落的投靠支持，收拾西域这一片原本的无主之地根本用不了两个月，很快就可以从西域抽身而出沿着八剌进攻的方向冲过来。

八剌在这距离和林城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停了这么久，实际上就是在等待着和林城的变故，因为他知道和林城聚集这么多人肯定坚持不长久，所以为了尽最大可能节省自己并不多的兵力，就算是八剌太想马踏和林城，也得咬着牙等下去。

而他的等待，更是让明军一切的动作都更有回旋余地，甚至八剌猜测这一支咬在自己背后冲上来的明军很有可能是收到了和林城生乱的消息方才向自己发动进攻的。

八剌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凭借自己麾下这些久战之兵和南蛮子精锐的骑兵纠缠——之前的交手经历就已经告诉他，这样做的胜算一点儿都不大，而此时死死咬上来的明军显然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要到末路了么？”八剌一边缓缓走到营帐外，一边喃喃说道。

而他身后的将领们都是一言不发。

此时的天边，已经升起滚滚烟尘。赤色旗帜跃出地平线，明军骑兵沿着八剌部浴血厮杀在草原上打开的通道浩浩荡荡而来，没有任何人还能够阻拦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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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六章枭雄末路可悲愁

“轰！”爆炸在北面不断响起，和林北侧城墙已经完全被滚滚翻腾的浓烟所笼罩，谁也不知道南蛮子到底向城门那里丢了多少炸药包，但是安童清楚，就算是真的把那一道铁门落下，恐怕也阻挡不了南蛮子前进的脚步了，更何况即便北门能够守得住，还有南门外杀过来的明军骑兵呢？

要知道王城的城门可不像外城的城门那么高大，甚至还配备有铁闸门。王城那单薄只是起到装饰作用的木头城门，只是一把火就能烧得干净。

“穷途末路，不过如此啊。”安童的脸已经被熏成黑色，不过他手中提着的刀还是雪亮的。

刘秉忠死了，阿合马不知去向，掌军的右丞相阿塔海应该还在城外——此时落入明军掌控中的外城城门反倒是成了阻拦他的枷锁，站在安童身边的只有城中守将阿里海牙以及之前追随他从外城那边过来的几名将领。

虽然刘秉忠没有说出来，但是安童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刘秉忠最后的悔意，他们召唤这么多部落前来保卫和林，看上去是逼迫八剌不敢轻举妄动，谁知道最后却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各怀心思的各个部落在忽必烈死后实际上就变成了一盘散沙，凭借刘秉忠或者安童，实际上根本没有办法掌控他们，就算是明军不来，这些乌合之众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惹出麻烦，给八剌以可乘之机。

还真是挖了陷阱让自己跳进去了，安童想到这里，不由得摇了摇头，自己辜负了忽必烈的信任啊。

“丞相，南蛮子进攻太猛烈了，北门恐怕要守不住了！”阿里海牙大步走过来，他的身上满是鲜血，“这些南蛮子上来就把城门炸开了，骑兵突入城中，我等将士猝不及防下，死伤惨重啊！”

安童点了点头，南蛮子知道城上有铁闸门可以落下，所以破城的时候讲求速战速决也在情理之中：“城墙既然不可为凭，那还能支撑多久？”

阿里海牙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支撑不了太久了，末将已经派人保护小可汗、察必皇后以及大国师向东门去了，敢请丞相也抓紧过去吧，南蛮子很快就会突破北门的防卫，南门这边城墙有如薄纸，根本支撑不住，末将自当拼死护卫可汗、皇后以及国师和丞相从东门突围！”

安童轻笑一声：“突围，现在还来得及么？”

“末将不知，但是终归得试一试，我大蒙古不能就此灭亡！”阿里海牙脸上露出坚决的神色，虽然他知道没有了和林城，忽必烈部实际上也就等于烟消云散了，但是若能保住小可汗的性命终归也是好事。

忽必烈的子嗣虽然不少，但是这些年的战火涤荡，所剩无几。长子真金太子病逝于汉中；二儿子孛儿只斤·忙哥剌战死于西线唐兀之战；三儿子那木罕战死于沁水之战；四儿子忽哥赤受封云南王，在大明进攻大理的时候率领残部撤退，后不知去向，疑死于吐蕃雪山之间；五儿子爱牙赤于辽东之战失踪，疑似战死；六儿子奥都赤被俘，现被囚禁在南京。

因此现在在皇位上的是忽必烈的第八个儿子孛儿只斤·阔阔出，此时的阔阔出尚且年幼，根本不足以处理国政，如果不是忽必烈的这几个年长的孩子死的死、被俘的被俘，怎么着也轮不到他来坐这个大汗的位置。

不过既然现在坐在大汗位置上的是阔阔出，那么安童和阿里海牙他们就要想尽办法保住阔阔出的性命，也算至少为老可汗留下一丝血脉，为整个蒙古留下反抗的火种。

伸手拍了拍阿里海牙的肩膀，安童沉声说道：“好！你现在就带着皇后和小可汗离开。”

阿里海牙怔了一下：“丞相，此话怎讲？难道丞相不打算走了？”

安童伸手撑住城垛，看向前方混乱的街道，沉声说道：“先可汗御驾亲征的时候，给予某守住和林城的重任，现在和林城须臾之间被南蛮子攻破，竟然到了危在旦夕的地步，某辜负了先可汗的重任，也辜负了小可汗和皇后的托付······”

顿了一下，安童轻笑一声，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无所谓：“更何况你们想要突围，总得有人来吸引敌人的注意，这些狡猾的南蛮子可不是那么好骗的，所以还得靠某来啊。”

“丞相！”阿里海牙大呼一声，眼眸之中不知不觉已经有泪光闪动，“丞相，您不必如此，和林城破，不是您的罪过！就算真的论罪，我等都是罪不可恕，丞相何必一人承担？！现在刘相公已经为国捐躯，若是再没有了丞相，我等以后如何自处？！”

安童转身拍了拍阿里海牙的肩膀：“某也是有私心的，你们如何自处某客管不了，今日若是某一走了之，任由这南蛮子在和林城中烧杀抢掠、抢夺我蒙古几代人之积蓄和心血，那我安童又有何颜面去见大蒙古的列祖列宗？所以就允许我有这一点儿私心吧。”

话音未落，安童看了不看阿里海牙，转身向着城门上走去，而随着他的招呼，象征蒙古左丞相的大旗在城门上缓缓升起，足够吸引整个城中所有人的注意。似乎想起来什么，安童虽然没有回头，但是话还是飘了过来：“大好男儿，流什么马尿，丢人！”

阿里海牙颤抖一下，狠狠的抹去眼泪，霍然回首：“弟兄们，走！”

大火在城中蔓延，而从南门杀入的明军骑兵并不着急向王城进攻，转而子啊城内各处大小府衙内搜刮，尤其是蒙古中书省的六部衙门受到了重点照顾。站在王城城门上的安童看着在城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明军骑兵和那一面面耀武扬威的赤色龙旗，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此时的自己，哪里还有余力率军下城和这些该死的南蛮子决战？

“启禀丞相，北门被攻破了！”一直追随在安童身边的千夫长帖木儿快步冲过来。

安童点了点头，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襟带，轻笑道：“帖木儿，你怕不怕死？”

“属下虽然未曾经历多少战阵，但是和南蛮子厮杀的勇气还是有的！”帖木儿毫不犹豫地回答，“丞相，让属下断后，护卫丞相出城吧！属下就算是死也要保着丞相出去，现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安童摇了摇头：“咱们不走了，去大殿那边。”

帖木儿怔了一下：“丞相？”

“所以某问你，你怕不怕死？！”安童淡淡问道，目光落在远处升起的烟柱上，南蛮子的骑兵显然已经冲入王城了。

“属下以死相随！”帖木儿郑重的一拱手。

安童无声的笑了笑，转身向着城下走去。

在他的背后，马蹄声密集如狂风骤雨，“江”字大旗迎风招展，江镐带着一队骑兵狂飙而来。

——————————

“突击！”唐震手中的马槊猛地向前一指，明军骑兵滚滚如浪潮向着八剌部的营寨冲去。而在神策军骑兵的北侧，张珏下达了同样的命令，在他的身侧，天雄军的骑兵同样怒吼向前。

如果说大明现在的哪一支主力战军的骑兵最为精锐强大，那恐怕除了禁卫军无出神策军和天雄军之右者。河西古来养马之地，依靠河西大马武装起来的明军骑兵，在西域这些拥有不少优良骑兵的部落精心训练配合下，很快就有一战之力。

骑战不比步战，对于士卒的马术、体力等都有比较高的要求，不过对于现在的明军来说，射程远的火器和弓弩、身上披着的精良甲胄，足够他们来弥补和蒙古人之间在这上面的差距，更主要的是相比于八剌的久战之兵，显然明军骑兵更有锐气，而且人数更多。

更何况那些归顺大明的小部落，为了能够尽快得到大明百姓的身份以及大明的更多支持，所以都是踊跃参战，仅是此次远征便有两千来自于各个部落的骑兵在队伍中，而在排兵布阵的时候张珏和唐震对于他们也都是一视同仁，让这些小部落对于大明更多几分信赖和认同。

浩浩荡荡而来的明军骑兵自西边出现之后，转而从西北和西南两个方向同时发动进攻，西侧是八剌所布设营寨最为脆弱的一边，而这两个角就相当于西侧防卫的支撑，只要能够在这里取得突破，八剌部自然也就会全线崩溃。

号角声虽然低沉却持续不断，大队的八剌部骑兵冲出营寨。沙场久战，让他们颇为疲惫的同时，实际上也让这些士卒有了更多的临阵杀敌经验，尤其是在这敌人来袭时候结阵的本事，一点儿都不差。

“这些南蛮子，还真是趁火打劫啊，”八剌忍不住冷笑一声，“不过既然来了那就别想有好果子吃，咱们先把这些南蛮子打趴下再回头收拾和林。”

“诺！”几名将领同时吼道，纷纷催动胯下战马。

一名名八剌部骑兵同样开始加速，他们从正西侧的寨门杀出，分作两路分别冲击明军南北两队的侧翼。

“将军，让我们来吧！”一名小部落酋长大喊一声，大明计算军功主要靠的是项上人头，现在这些八剌部骑兵送上门来了，自然没有便宜他们的道理。

“好！”唐震点了点头，“务必拦住他们，其余弟兄们，随我来！”

旌旗舞动，茫茫草原上，一队队骑兵迎头撞上，旋即紧紧纠缠在一起，厮杀之声和怒吼之声此起彼伏。一名又一名骑兵落马，一面又一面旗帜飘落，鲜血染红青翠的草叶，战马上的身影越来越少。

但是明军骑兵向前冲锋的势头，却是丝毫不减。

爆炸突兀响起，原来是两名明军骑兵在被蒙古人缠得不耐烦之后，干脆直接点燃了身上的火蒺藜冲入蒙古人的阵列之中，将挡在八剌前面的几名亲卫硬生生的炸成碎片。炸上半空的血肉纷飞掉落，砸在八剌等人的头上、身上，而八剌并没有躲闪，只是冷眼看向越来越近的明军骑兵。

周围的蒙古骑兵寡不敌众，开始缓缓退却，在明军的强势压迫下，八剌部骑兵并没有坚持太久。相比于明军，他们在士气上、数量上和装备上都有太多的差距，这些实际上只是在短短几年中突兀出现的差距，决定了他们如今的命运。扑面而来的箭矢和铁弹，让一批又一批冲锋的八剌部骑兵倒下，而后面的骑兵看着还没有和敌人交手就先战死的袍泽，终于没有继续抵抗的斗志。

“这些南蛮子还真是扎手。”八剌眉毛一挑，不等他下达命令，爆炸声再一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是从北面，烟尘滚滚，大火冲天，显然明军骑兵已经撕开八剌部的阻拦，冲入营寨之中。

八剌部的寨墙在火蒺藜和炸药包面前脆弱的像一层轻易可以捅破的纸。

不只是这寨墙，此时此刻的蒙古各部，和摆在明军面前的一层窗户纸又有什么区别？

八剌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在意周围怒吼着冲向他的明军骑兵，也没有在意那一面越来越近的“唐”字将旗，只是专心致志的看香四面八方的景色。

有远山、有碧水，还真是上好的埋骨地呢。

“本汗在沙场上纵横一生，海都也好、那木罕也罢，还有那忽必烈也算，终究无人能奈我何，谁曾想到今日还是走到末路了。苍生天保佑某走到距离和林这么近的地方，却还是又取了某的性命，何其残忍。”八剌喃喃说道，摆了摆手，“你们都逃命去吧，不用管我了。”

周围的亲卫们对视一眼，缓缓举起手中的刀，不过很快他们的身影酒杯涌上来的明军所吞没。

八剌轻笑一声，对于这些保护自己到了最后一刻的亲卫们，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愧疚也好，感慨也罢，此时的他也没有时间了。

“忽必烈呦，但愿你人老走得慢，咱们还能见个面！”八剌突然抬起头，哈哈大笑，手中马刀一横，鲜血喷溅！

唐震狠狠拽住马缰，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自刎的蒙古可汗，摆了摆手，周围的明军将士没有再向前。而在战场外围，占据绝对人数优势的明军骑兵越打越有感觉，再加之突破了营寨，所以现在就是在追亡逐北。

“你算不得英雄，不过也算是枭雄了，走好。”唐震看着瞪大眼睛从马背上栽落的八剌，叹了一口气，“不送！”

草原上，杀声渐渐平息，八剌的将旗飘落，八剌部的骑兵也就再没有了抵抗的斗志。长期的漂泊和流浪，已经耗尽了他们大多数的耐力，现在八剌倒下，他们心中的天空自然也随之崩塌。

马蹄声响起，张珏带着亲卫策马过来，这个在高达随时准备解甲的情况下实际上总领天雄军的大将，脸上还带着斑斑血迹，在稳重之上平添几分杀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八剌尸体：“八剌就这么死了？”

“死了。”唐震嗯了一声，“这家伙把河西、星星峡和草原搅得一团乱，就是为了一个和林城，结果没有想到还是慢了。他在这里踯躅不前太久······也就把自己的性命踯躅进去了。”

张珏微微颔首：“让人埋了吧，也算是一个曾经让我们重视的对手。至于他的身后名，那咱们就管不着了，让那帮玩弄笔墨的操心吧。”

唐震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而是转移到另一个话题：“再往前，就是和林了。”

提到和林，张珏笑了一声：“我说唐兄弟，你也不用多想，那帮家伙估计最多给咱们留口汤喝，舍得把八剌让给我们，已经算他们大发慈悲了。”

“哈！”唐震认同的点了点头。

夕阳下，两员大将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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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七章灭国平蕃第一功

和林城。

大火已经从和林王城的北侧升起，而明军骑兵正沿着道路砍杀负隅顽抗的蒙古士卒。宽阔的宫内道路上撒落着价值不菲的金银细弱，不过相比于性命这些已经变得一文不值。

还没有等明军冲入宫城，蒙古人就开始在几处大殿点火，一来是为了防止这些象征蒙古辉煌与荣耀的殿宇遭到明军的侮辱和践踏，二来也是为了掩护突围撤退的阿里海牙等人。这些耗费巨资、雕梁画栋一般的宫殿，就像是点燃的巨大火炬，向着征服者们展现蒙古最后脆弱不堪的顽强。

草原上风大，这大火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一座座宏伟的宫殿吞噬在无边无尽的火舌之中。

“一如当年的临安啊。”两淮军督导陈炤策马走在王城宽阔的御道上，环顾四周，忍不住感慨一声，“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这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了蒙古鞑子的头上。”

周围的将领们都是屏住呼吸，静静看着在大火中苟延残喘的宫殿楼台，还有那些仓皇逃窜的人们。当初叶应武为了掩护临安百姓出逃而不得不火烧临安，曾几何时，大明的铁蹄踏入和林城，蒙古人也点燃了这些象征他们辉煌征服历史的殿宇。

当年带着宋度宗投降的贾似道、凶神恶煞一般冲入临安的张弘范，或许怎么都不会想到，华夏真的有杀入和林、火烧蒙古宫殿的这一天，偌大的宫殿群，在明军骑兵的铁蹄下和呼呼燃烧的大火之中发抖，大火舔舐的空气让一切都有些扭曲。

明军并没有着急抢救，和林的金银珠宝本来就不多，因为忽必烈一直有迁都中都北平的打算，所以主要的古玩字画、金银库藏都提前一步转移到了北平，作为建都所需物资消耗的财富准备，另外还有很多从女真人手中抢过来的宝贝也都留在北平，这些东西早在上一次幽燕之战中就已经变成明军的战利品。

这一次攻破和林，明军主要为的还是那些工匠以及大型器械的设计图纸，而这也是为什么明军刚刚入城就直奔各处府衙。

“东西两侧城门都派人堵截了么？”陈炤眉毛一挑，“局势恶劣到这个地步，蒙古鞑子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几名将领同时一拱手：“还请督导放心，放虎归山、后患无穷的道理我等明白。”

就在此时，东门那边杀声突兀响起，陈炤笑了一声：“倒是所料不差，现在的蒙古鞑子想必也没有那么多兵力声东击西了，走，咱们就去凑凑热闹，说不定这一网下去还能抓到不少大鱼。”

几名将领都面露笑容，蒙古人最后保护着突围的，肯定都是大鱼。其中一名旅长笑着说道：“督导，咱们这是不是有些不厚道，天武军江将军可是从南门发动进攻了，要是让他知道最后这几条大鱼都落在咱们手里，恐怕会忍不住骂娘吧？”

“骂娘就骂娘，他这个拼命三郎的战功已经不少了，哪能全成他的？”陈炤嘿嘿一笑，狠狠一抽战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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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马槊洞穿一名蒙古士卒的胸膛，江镐猛地抽出马槊，看也不看在不远处绽放的这一朵夺目血花，手中长槊高高举起，鲜血顺着长槊流到他的手臂上，而在手臂上实际上已经有厚厚一层结痂的血液。

无数的骑兵呼啸着从江镐身边掠过，将蒙古士卒艰难组织起来的防线冲的七零八落。一面面黑色的旗帜被马蹄狠狠的践踏、蜷缩，一如很多很多年前在战场上被丢弃的前宋赤色旗帜一样。

明军骑兵轻易的炸开了王城的南门，因为北门被先一步攻破，所以蒙古士卒并没有在南门外坚守，这站出来抵抗的蒙古士卒多数都是落在后面或者奉命断后的，只不过在明军骑兵面前，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杀！”江镐大吼一声，手中的马槊横扫，几名蒙古士卒惨叫着倒下。而后面的骑兵从他的两侧冲入城门，旋即沿着城墙两侧奔走厮杀，而江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纵马直冲入城门当中。

宽阔的御道一直向前通到大殿，而御道两侧的宫殿已经被大火吞噬，只有这中间的大殿尚且骄傲的伫立在滚滚浓烟中，伫立在飞驰的明军骑兵马槊之下。江镐摇了摇头，就算是这大殿建设的再怎么高大雄伟的，在现在他们的眼中也不过是匍匐的巨兽，随时都可以取其性命。

“南蛮子！”一队蒙古士卒在一名百夫长的带领下冲出大殿，见到迎面冲上来的明军，纷纷大吼着扑上来。而几名亲卫下意识的想要将江镐护在后面，江镐冷笑着伸手拨开他们，径直提着自己还带鲜血的马槊沿着台阶向上走去，而明军将士不断地从他身边越过，冲入敌阵当中。

这不过百人的蒙古士卒很快就被有如潮水涌上来的明军吞没，只剩下那名看上去还有些骁勇的百夫长在苦苦坚持。江镐看了也不看这个百夫长，径直在他的身边走过。百夫长看着近在咫尺却又转瞬越过自己的这名明军大将，忍不住大吼一声便要纵身而上。

不过迎接他的不是江镐手中的马槊，而是另外两名明军都头，一人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让百夫长吃痛跪倒在地，而另一人则是干脆利落的手起刀落，已经取了他的项上首级。

鲜血溅在两名都头身上，也溅在不远处江镐身上。江镐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踹开半掩的大殿殿门，大步迈入昏暗的大殿之中。这唯一一座还没有被大火吞噬的宫殿上，一道瘦削的身影孤单单的站在王座下。

“将军！”几名士卒同时握紧佩刀，警惕的环顾左右。

江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大步走过去，还没有靠近那人，手中的马槊便往旁边的柱子上狠狠一插，上下打量一番那人，淡淡说道：“不知道是蒙古哪位相公当面？”

伸手整了整衣襟，安童伸手抚胸行礼：“蒙古左丞相安童。”

“大明天武军将军江镐。”江镐饶有兴致的一拱手。

“老江，你别冲动！”就在这时，尹玉三步并作两步冲入大殿之中，看着互相行礼的两个人，当即吓了一跳，讪讪的看向旁边的江镐。

江镐一时间哭笑不得，自己在老搭档心里面留下的杀戮形象估计这辈子是抹不去了。而尹玉也平静下来，毕竟相比于江镐，他的心态更要稳重几分，刚才如果不是因为担心江镐将俘虏杀的干净，他绝对不会如此失态。

安童并没有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又如何笑的出声。他默默的环顾四周，不久之前这里站满了蒙古的文武精英们，阿术、刘秉忠、伯颜、史天泽、真金太子、张柔、张弘范、阿塔海等等，可以说这是蒙古自成吉思汗之后最为辉煌的一代，而坐在上面汗位上的更是被看做“天之骄子”的忽必烈大汗。

可是这一切都随风烟消云散，曾几何时，现在只有安童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这里，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明军。这些象征着蒙古辉煌的文武英才，都已经随风飘散，再也难以寻觅到他们的踪影。

“只剩下某自己了啊······”安童转过身，重新看向江镐，摇了摇头，“某心中所想，恐怕两位将军也能明白，这一次要多谢江将军成全了。久仰江将军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麒麟人物，某这一战，输的不怨。”

话音未落，安童已经抽出佩刀，干脆利落的在脖子上一横，一股血箭喷洒出来，斑斑点点，溅满江镐和尹玉面前的地面。尹玉刚想要上前，却被江镐伸手阻止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尹玉也明白过来：“难怪你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冲上去，因为你早就猜测到了他会选择这样的道路？”

“此人虽然难以力挽狂澜，但终究也算是一条值得尊敬的好汉了。”江镐摇了摇头，“忽必烈选出他来坐镇和林，倒是有几分眼光。让人妥善掩埋安置了吧。”

尹玉点了点头下去吩咐。而江镐径直迈步绕过安童的尸体，他的脚步在王座的台阶下停住，刚才安童就是站在这个位置。抬头看向那座传闻是从女真人的中都搬出来的王座，也看着那王座上散发出来的金灿灿光芒，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怎么了？”尹玉重新折回，看着怔在那里怔怔发呆的江镐，不由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镐轻笑一声，一努嘴说道：“某在想象忽必烈这个老儿当年坐在王位上是怎样的颐气指使，只是可怜一切都化为一抔黄土了。”

“什么时候你都这么动辄就思绪万千了？”尹玉忍不住打趣道，要知道在这之前，江镐最喜欢做的都是打打杀杀，就算是勉为其难动动脑子也是为了更好的打打杀杀，像这种忧思过往的情况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江镐转过身，一抹阳光洒入大殿之中，照亮半边大殿，也照亮了安童躺在地上的尸体，鲜血、尸体构成的末日景象，让江镐这种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也不由得眯了眯眼，良久之后，方才喃喃说道：

“当初他们嘲笑我们是天倾之下、不自量力，是负隅顽抗，而今日，我们站在这大殿上，正好告诉他们，什么是——从未被征服。”

尹玉同样陷入沉默之中，随着江镐的目光看着那一抹阳光将弥漫着血腥味道的大殿照亮，不过转瞬又消散，太阳愈发偏西，黑夜即将来临。但是尹玉知道，今天的和林必然是一个不夜城。

这百年来，前赴后继倒下的将士们，用他们的鲜血和生命换来了今天的胜利，换来了这来之不易的光芒。他们在天倾之下苦苦支撑，他们在赤色旗帜下无所畏惧的向敌人冲锋，他们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策马奔驰······这一道道身影汇聚成永恒不熄的生命中之河，涌动着向前，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就算是付出再多血肉代价，他们也不曾退缩，他们的子孙也未曾退缩。

正如江镐所言，这个民族，这个曾经一次又一次只能拥有半壁山河的民族，千百年来经历了太多的血火磨难，却从未被征服。

“启禀两位将军，蒙古鞑子正在从东门突围！”一名都头大步走过来说道，“从北门冲进来的陈将军已经带着一队人马追上去了。”

江镐怔了一下，下意识的回头看向不远处安童的尸体，摇了摇头说道：“这家伙或许还想拖住我们，可是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如是没有提前布置，某又如何有耐心站在这里和他闲扯两句？”

尹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你总共说了一句，也好意思说“闲扯两句”，也不嫌臊得慌。不过他这一次倒是没有揭穿江镐。毕竟对于江镐来说，能停下来扯一句就已经算不错的了。

而江镐并没有注意到自家的搭档脸上满满都是吐槽的神色，径直向着殿外走去：“老尹，虽然陈炤他们几个早就将蒙古鞑子最后这几条大鱼看成囊中之物，那咱们也不能让这几个家伙吃肉又喝汤，说不定还有些漏网之鱼，不管是多大的热闹，某江镐一定得帮帮场子！”

尹玉哈哈一笑，快步跟上江镐。

灭国大功，一辈子估计也就只有这一次，与其站在这里对这一具尸体长吁短叹，倒不如拼尽一切再去博取更多的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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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嘶鸣之声不绝于耳，不断有蒙古士卒中箭倒下，整个东门内外已经被滚滚烟尘所笼罩。城外的阿塔海带着军队想要冲进来，而城内突围的蒙古军队也想杀出一道口子，可是落在明军手中的东门就像是镶嵌在万军丛中的一颗钉子，无论他们如何拼搏厮杀，都难以撼动。

一面满是箭孔的赤色旗帜骄傲的在城头上飞扬，而明军骑兵沿着城墙呼啸而来，同时刺入蒙古军队当中，无论百夫长和千夫长们如何嘶声怒吼呐喊，麾下的士卒都没有了抵抗的斗志。

这些护卫在王城的士卒一般都是王公贵族家的子弟，虽然蒙古人从小就要掌握的骑射等技能还是会的，但是大多数都已经变成和南宋禁军一样的花架子，和能够拉出去充当绝对主力的怯薛军有着很大的区别。怯薛军虽然也多是勋贵子弟组成，但是毕竟钢铁般的纪律和训练手段足够让他们保持不亚于前辈的战力。

如果说打顺风仗，这些家伙或许还算是可以，但是如此亡国之危机面前，大多数人已经没有斗志了。谁都知道继续向前只有死路一条，明军不断甩出的火器以及呼啸而来的箭矢，让很多实际上从小都没有怎么走出和林城的士卒肝胆俱裂。

“娘亲，娘亲。”年幼的阔阔出被察必皇后伸手搂住，死死抓着娘亲的衣服，厮杀和怒吼在年幼的蒙古可汗耳畔回响，更是让他下意识的往察必皇后怀里缩了缩。

“还好来的及时！”马蹄声愈发密集，一队明军骑兵从斜地里冲出，沿着明军和蒙古军队纠缠而打开的缺口直奔向车驾，周围护卫的蒙古士卒虽然都是精锐的怯薛军，可惜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少了，而迎面而来的江镐显然也没有打算给他们展现自己的机会。

火铳的沉闷响声接连不断，一名一名蒙古士卒惨叫着倒下，亲自驾车的阿里海牙看着迎面而来的明军骑兵，一把抽出佩刀，只不过他刚刚向前冲出两步，手中挥舞的马刀就被一把马槊拦住，尹玉哈哈一笑，手中马槊猛地向上一抬，那马刀直接被磕飞出去。

阿里海牙低呼一声，尹玉已经随手丢了马槊，手中持刀在手，策马向前一步，刺入他的胸膛。

这位蒙古怯薛军大将的尸体倒在车驾上，鲜血顺着车辕流入帘幕之内，而江镐眉毛一挑，并没有着急下手。等到陈炤带着一队骑兵飞快赶到，他才对着陈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炤苦笑一声，没有想到最后还是被这个家伙占了便宜，还得卖给他人情。不过此时陈炤也没有过多犹豫，两支马槊同时伸出，挑起车帘。

马车中察必皇后带着年幼的阔阔出汗低头伏倒，只是将印绶高高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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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八章驭劲风长驱直跃

和林城万里之外，波斯湾，巴士拉。

巴士拉是波斯湾最古老的港口之一，在六百年前就已经有港口建设的记载，而现在更是伊尔汗国水师驻扎之地以及伊尔汗国对外贸易的主要港口。

从海上而来的商船开入巴士拉港口，然后将各式各样的货物转运到报达（今巴格达）、大不里士等伊尔汗国的重镇，是伊尔汗国对外贸易的重要一环，也是伊尔汗国掌控下的最大港口，其于伊尔汗国的地位在一定程度上已经相当于泉州之于大明的地位。

而且巴士拉还是通向伊尔汗国冬季都城报达的南侧门户。伊尔汗国的军队主要集中在北侧和东西两侧，向北是为了防御一向和伊尔汗国不合并且时常爆发冲突的钦察汗国，而向东和向西自然不必说，一边是为了向外拓张，一边则是为了抵挡德里苏丹国和大明。

所以伊尔汗国最薄弱的地方，也恰恰是在这南侧，而巴士拉就是南侧防线上的一个重要节点。

这一天的巴士拉一如往常，万里晴空，从海上吹来的风中甚至都带着炎热的气息，虽然已经快到冬天，但是对于地处沙漠边缘的巴士拉来说，似乎并没有寒冷这种概念。

一艘艘商船来来往往，闷热的天气无法阻挡商人们交易和赶往下一站的欲望。

“快看，那是什么？”一名码头上的扛包工惊讶的指着海天之间出现的庞大身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船？”

码头上的人们有意无意的向着天边看去，当同样看到那一个庞大有如山岳一般缓缓向着这边移动的身影时候，码头上顿时安静下来。如此庞大的船，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

有一名水手张了张嘴说道：“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些华夏来的人曾经说过，他们那里还有比咱们巴士拉的这些船大很多很多倍的船，会不会就是这些······可是用这么大的船来运货，到底得能运多少？”

一面赤色的旗帜随着这一艘又一艘出现的大船而映入所有人的眼帘，赤旗上的金龙在天光之下张牙舞爪，有若腾云。

“还······还真是华夏来的船，和他们那些商船上的旗帜差不多，只不过······”一名商贾眯了眯眼睛，“只不过这旗帜似乎要更大一些啊，而且外面还镶嵌金边，这是······这是战旗！”

“不好，华夏人和伊尔汗国开战，这些船十有八九是奔着巴士拉来的！”不知道是谁最先清醒过来，大吼一声，旋即整个码头上已经乱作一团。不断有人惊呼着向船上或者向城镇深处跑去。

而在一道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那一艘又一艘都快数不清了的巨大海船缓缓调转船头，在港口外排成整齐的弧线，正对着前方的港口。这伊尔汗国最大的港口在这整齐而连绵的船队阵列面前，显得是那么脆弱和渺小。至于那些在港口中的船只，更像是匍匐在大象脚下的阿猫阿狗。

一艘艘伊尔汗国水师的战船仓皇开出，毕竟是在战时，他们多少还是有些准备的。只不过这些甚至来不及集结布阵的战船，在这一艘艘宝船面前看上去脆弱的不堪一击。

咚咚鼓声在海风之中回响，而一艘艘宝船同时下碇，一扇扇炮窗打开，火炮缓缓推出，这些曾经将伊尔汗国水师主力送入海底的火炮，再一次找到了释放怒火的地方。

“这天气还真是闷热的可以。”一名明军将领伸手扯着领子扇风，他刚刚从炮舱跑上来，满头大汗。

而张贵瞥了他一眼，那将领打了一个哆嗦，急忙上前一步：“启禀将军，已经准备好了。”

点了点头，张贵抬头看了一眼尚且在东面的太阳，时候还早，留给海军的时间足够，那么接下来就把这巴士拉港口夷为平地吧。

一面信号旗紧跟在张贵的将旗后面升起，而咚咚的鼓声愈发的急促，一艘艘宝船上都是将领和士卒来往的呼喊声和奔跑声。

张贵伸手整了整衣领，实际上衣领已经被汗水湿透，但是对于现在的张贵来说，这更像是一个仪式，一个象征胜利的仪式：“开火！”

“开火！”身后的几名将领同时转身大声吼道。

旗舰上的牛皮大鼓之声骤然停止。

整个海天之间，突兀的安宁下来。

片刻之后，火炮沉闷的吼声和划破天空的锐啸声将一切都撕裂。整个天空都被炮弹的黑影所覆盖，而海洋和大地不断的颤抖，爆炸声和水柱呼啸升腾的声音接连起伏。

那几艘反应很快的伊尔汗国战船很快就消失了踪影，海面上被炮弹掀起的惊涛骇浪足够将这些战船直接卷入深渊。而火炮拉出的弹幕并没有在海面上停留太久，在狠狠的蹂躏了港口内外悬挂伊尔汗国旗帜的船只之后，旋即向码头上以及内陆延伸，大火冲天而起。

“飞剪快船突进，炮击码头上残余敌人，迅速扫清码头！”张贵站在船楼上有条不紊的下令，“前排宝船启碇向前，掩护飞剪快船！”

而在另外一艘宝船上，马塈在几名亲卫的帮助下披甲，老人的眼睛从未如此明亮，紧紧盯着前面在火焰中呻吟的巴士拉。伊尔汗国弱小的水师以及对于南方防守的疏忽，必然会将他们带入到地狱当中。

炮击还在继续，对于街道上任何出现的人影，海军都毫不吝惜就是一顿炮弹扔过去，毕竟他们携带的炮弹储备还有很多，伊尔汗国的水师要比想象中的好对付很多，而巴士拉城池在明军面前更是显得不堪一击。

毕竟明军海军一直将自己作为假想敌，一直以中原的城池港口作为假设进攻目标，自然在很多要求上就会高不少，这也是为什么明军海军就算是初战也能够轻而易举拿下伊尔汗国水师，毕竟双方在实力上的差距不是一丝半点儿，以至于就算伊尔汗国水师将士英勇作战都没有办法弥补。更何况这些一向不被重视的水师将士和巴士拉守军，在这样强大的敌人面前，又有多少斗志？

港口上象征伊尔汗国的旗帜在炙热的风中缓缓飘落，而前出的飞剪快船将炮弹一股脑扔向伊尔汗国水师在岸边的几个堡垒和营寨中，实际上这些堡垒和营寨几乎都是空荡荡的，甚至就连营寨中的回回炮和各种防备用的弓弩器械都无人操控。惊慌的巴士拉守军刚刚冲出营寨，就被等待已久的炮火撕碎。

张贵看着不堪一击的守军，也轻轻松了一口气，不过话说回来，在这样强大的炮火面前，恐怕就算是明军也支撑不了太久吧，所以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至于接下来，那就是陆师的任务了。

几艘飞剪快船上的弓弩和火炮同时对准了码头，而后面的宝船和商船陆陆续续开上来。一块一块跳板放下来，大队的明军将士从船上冲下来，旋即在都头和十将的带领下跑向岸边，长长的码头根本不允许他们过久停留，否则极有可能被敌人堵住。

“蒙古鞑子骑兵！”宝船上瞭望哨大吼了一声，而周围所有战船上几乎同时也都传来一样的吼声。

几队蒙古骑兵从远处的城中冲出，直接向着码头冲来，马蹄声敲动大地，他们手中的马刀一般无二的雪亮。

“海军的弟兄们已经帮我们把敌人清扫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这点儿游兵散勇，就交给我们了，不能让海军弟兄们小瞧了我们！”一名静江军旅长大声吼道，率先加快步伐。

他身前身后的明军将士轰然应诺，紧紧跟着旅长冲上岸边，手中的神臂弩和火铳同时对准了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而后面跟上来的长枪兵也是抬起手中的枪矛，雪亮的枪头正对着前方的骑兵。

因为害怕误伤陆师，所以只有周围靠近港口的飞剪快船快速放箭，三弓床弩和神臂弩同时呼啸，无数的箭矢在奔驰的蒙古骑兵队伍之中肆虐，不断有蒙古骑兵坠马，不过更多的蒙古骑兵用手中刀狠狠拨开破空而来的箭矢，愈发加急催动战马。

虽然他们知道自己这点儿力量不过是螳臂当车，但是若是能够蒋明军压制在岸边，也算是为后续援军的赶到争取一点儿时间。

“神臂弩，放！”火光中明军将领们的脸都变得有些模糊和狰狞，但是他们向前挥动的手都是一般无二的刚强有力，无数的箭矢在他们的身前腾空而起，狠狠的收割敌人的性命。

蒙古骑兵更近了，而跟在神臂弩后面的火铳手毫不吝惜的将铁弹倾泻在这些骑兵的头上。不断有蒙古骑兵惨叫着落马，也不断有大火吞噬那冲锋的身影，不过这些守卫巴士拉的蒙古骑兵显然已经做好了和巴士拉城共存亡的准备，当年那些西征前辈祖先们流传下来的血液显然还在他们的胸膛之中流淌。

“蒙古鞑子是要拼命啊。”马塈忍不住感慨一声，不过旋即嘴角边浮现出一丝冷笑，“不要命的扑上来，倒是很好！”

蒙古骑兵射出的箭矢就在马塈身边呼啸掠过，一名名亲卫举着盾牌紧张的看向四周，随时准备将马塈扑倒在地。

“老将军，您怎么上来了，这里太危险了！”一名明军旅长惊慌的跑过来，“属下这就让人保护您回去！”

马塈一挥手：“笑话，这地方你们能来的，老夫为什么来不得你倒是说说？蒙古鞑子也就是这最后一点儿精锐了，老夫就要亲眼看着你们是怎么打掉的！”

那明军旅长迟疑片刻，只能毕恭毕敬行了一礼，转身向着前面的血火跑去。老将军的倔脾气他也知道，当务之急可不是和老将军讲道理，而是将这些该死的蒙古鞑子全都消灭。

马塈手按佩剑，微微眯眼抬头看去。一名名蒙古骑兵从火焰中冲出，手中马刀呼啸而来，而结阵的明军士卒毫不犹豫的挺起枪矛向前，箭矢在双方厮杀成一团的将士们头顶飞过，没入一个又一个胸膛，随着血花绽放，一条又一条年轻的生命正在凋零。

“老夫正全力以赴，小勇你可一定要撑住啊。”马塈下意识的侧头，向着东方看去。熊熊燃烧的码头和建筑遮挡了他的视线，但是他相信远在千万里外的娄勇应该能够感受得到。

——————————————

大明，南京城，金陵护理学院。

“参见陛下、娘娘。”黄道婆毕恭毕敬拱手行礼。

叶应武微笑点了点头，而赵云舒上前一步扶住黄道婆：“姊姊是爹爹的义女，是我等的姊妹，无须如此多礼。”

黄道婆本来就不是拘泥于礼数的人，不过听赵云舒这么一说心中也少不了有所感动。当年叶应武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请求叶梦鼎将她这个身世不明、流落在外的女子收为义女的，好在叶梦鼎虽然一向有了目标就绝对不会违反，但是也不是那种事事都宁古不化的人，更何况黄道婆的身世也多少让被过继给别人的他有所感慨，所以当时便答应了，从而使得黄道婆以大明长公主的身份风风光光出嫁。

有感于此，黄道婆硬是将礼数行过，方才缓缓起身：“陛下和娘娘突兀前来，未及有所准备，还望陛下和娘娘不要见怪。”

黄道婆的这点儿心思叶应武当然是尽数看在眼中，只是摆了摆手说道：“朕白鱼龙服而来，在南京各处寻访，所为的就是看到一个真正的南京城、看到一个朕想看到的南京城，若是卿家有所准备，那么如何算的上真实？”

“陛下英明。”黄道婆不由得感慨一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请陛下允许妾身带着陛下参观这金陵护理学院。”

金陵护理学院可以说当时是顶着很大的议论之声设立的，毕竟这是一个专门培养女子的学院，而且其培养的是战场后方的护理人员，在当时很多人看来，这分明就是朝廷公然培养官奴婢，名义上说是培养护理人员，实际上谁知道这些护理人员上了前线会做什么。

对此叶应武也只能请当时在民间因为改进纺织机而声名大噪、甚至被很多地方供奉为圣人的黄道婆出面，方才将这一股议论之声压下去。

而之后在北伐之战中，金陵护理学院的医护人员和叶应武抽调的御医组成了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医护部门，入驻前线各处城镇，凭借其专业的护理技术挽救了大批奄奄一息的伤员，更有将领反应，看到这些异性的护理人员，就连一些脾气暴躁的伤卒都出奇的配合，使得一向混乱的战场护理变得井井有条，也因此金陵护理学院名声大噪，各地将领率先将自己的女儿送入这里面以做表率，同时也算作是对这些护理人员在战场上做出突出贡献的赞扬和支持。

“算起来这一次功劳簿上还有不少你们护理学院的功劳呢，”叶应武笑着说道，“张相公可没有丝毫看不起你们的意思，听说还专门写了感谢信给你们护理学院？”

黄道婆骄傲的扬起头：“这是自然，谁说女子不如男，这感谢信妾身已经裱起来，让人放在了学堂的入口处，让每一个前来的人都看到，自己的先辈们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和牺牲，又取得了怎样的荣誉。”

叶应武和赵云舒对视一眼，都是微微一笑。

而就当叶应武准备举步向前的时候，一名亲卫快步跑过来：“启禀陛下，北方诸将联名捷报！”

“哦？”叶应武怔了一下，而那名亲卫激动的将信件递给叶应武：“我军已经攻破和林，生擒蒙古小可汗和皇后，另外包围八剌部，八剌已经自刎身亡，自此草原战事已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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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九章胡危命在破竹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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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一封甚至根本没有封口的捷报，叶应武的手微微颤抖一下，接过来那信件，这捷报显然根本没有隐瞒的意思，这意味着大明在对蒙古本部的最后追击战中取得了大胜。

这是属于北方各主力战军的胜利，是属于叶应武的胜利，也是属于所有在血火中苦苦挣扎煎熬出来的大明百姓的胜利。任何一个人都有权利知道这个胜利的消息，有权利为了这个胜利而欢呼雀跃。

“夫君！”赵云舒声音哽咽，低呼一声，紧紧抱住了叶应武，“夫君，真的破了和林？”

黄道婆露出一抹笑容，而小阳子他们早就很自觉地散开。

叶应武轻轻摩挲着赵云舒的秀发：“和林拿下了，蒙古小可汗和皇后还有八剌那个该死的搅屎棍都被我们拿下了，这北方总算是清平了，自此蒙古鞑子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泪水汹涌，赵云舒只是在叶应武怀里哭着。

叶应武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还能说什么，只是静静的抬头看着天空。天阴沉沉的，似乎有无数的英灵在那天空上回荡，突兀间叶应武又回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梦，那个无数前赴后继已经牺牲了的人从他面前走过的梦。

打下和林，和收复幽燕的意义不同。收复幽燕只是完成了华夏三百年的梦想，而打下和林，则是彻彻底底洗雪了这些年来和蒙古之间的仇怨，当然同和林之战一起的还有辽东的平乱。女真人、蒙古人，华夏百年来的屈辱，总算是结束了。

赵云舒虽然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聪慧女子，但是这毕竟关乎到赵家百年来的屈辱和仇恨，收复幽燕只能说是心愿得解，攻破和林和血洗辽东才真的算是大仇得报。

不过她的心境经历这几年的大起大落、悲欢离合，到底是比当初坚强了不少，所以没有多久就调整过来，正从衣袖中掏出来手帕，却不料叶应武伸手轻轻拽住她的手腕。大明的九五之尊蹲下身，微笑着用自己的手帕帮女孩抹去脸颊上的泪水。

“呀，夫君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赵云舒俏脸登时一红，不知所措的看着叶应武，“你干什么？”

“某帮某家娘子擦眼泪，当然是天经地义了。”叶应武一本正经的说道，“只要你不嫌弃某的手帕脏就行。”

赵云舒扑哧笑了一声，紧紧握住叶应武的手：“好啦，快快起来呀，出门在外你好歹也是大明的皇帝，成何体统。”

“娘子教育的是。”叶应武一副认错态度良好的样子，连连点头。但是赵云舒清楚，这个家伙素来都是嘴上说着一套，手下做着一套。不过能够遇到这样的夫君，又何尝不是她不幸人生之中的万幸呢？

而周围的小阳子等人显然早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个数地上蚂蚁甚是熟练。至于黄道婆则微微颔首，叶应武这不经意展现出来的温柔让黄道婆心中暗暗感慨一声。

从刚才的九五之尊到现在为女孩子擦眼泪的温柔夫君，叶应武身上那令人畏惧的王者之气已经做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而他似乎随时都能从一个场景进入到另一个场景中，做出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饶是黄道婆在红尘之中艰难行走这么多年，也不得不承认，能够作为叶应武的属下而不是敌人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而站在他对立面的那些家伙，为了这个道理多数已经付出了血的代价。

黄道婆不知道叶应武到底都经历了什么，但是她相信，叶应武不只是上天派来力挽狂澜的人，也是带着华夏走向新的巅峰的人。

叶应武牵着赵云舒的手大步走过来，女孩一开始还想要甩开他，不过在叶应武的手劲面前她这样做显然是徒劳的，所以赵云舒索性微微低着头任由叶应武牵着。

而在他们的身后天空上，一声声锐啸响起，片刻之后偌大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显然北方传来的捷报足够让整个南京城为之欢呼雀跃。

从险些被灭国到灭国，这些年叶应武带着大明一步步艰难跋涉、浴血拼杀，终于走到了胜利的彼岸。

“恭喜陛下。”黄道婆躬身行了一礼。

叶应武微微一笑：“要恭喜，就恭喜这大明吧。”

黄道婆怔了一下，郑重点了点头。而叶应武接着说道：“这些先撇开不谈，这一次某除了看一下金陵护理学院，主要还是想要和卿家商量一下继续扩建和新建几个学院的事情。朕想先知道，你们金陵护理学院还能不能抽出足够的人手。”

“这个陛下可以放心，随着北方战事逐渐平息，原本追随军队北上的各批次人员都已经陆续回来了，”黄道婆沉声说道，“她们大多数都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学业并且参加了实战，学识和经验都足够，只要陛下需要，她们完全可以胜任陛下交付的任务。”

叶应武在前些天大朝会上的作为，黄道婆当然清楚，大明之后肯定会大规模的建设学院以取代世家的影响，甚至就在昨天举行的殿试上据说都将此作为大明科举考试最后一环的重要答辩题目，足可见叶应武对于落实这一政策的信心和决心，所以这一次叶应武前来，黄道婆就多少猜测到叶应武的来意。

“从前宋靖康之难以至今日，华夏战乱纷纷不休百年，甚至直到现在南北两侧还有战火纷飞，所以丁壮本来就颇为不足，那些异族和蛮族的丁壮只能为奴隶而不可为大明之百姓，”叶应武叹了一口气说道，“华夏儿女、炎黄子孙，现在也要依仗女人站出来，帮着男人一起支撑起这一片天空。而某这一次拜托卿家，一来是为了扩大金陵护理学院之规模，使金陵护理学院不再只是为军队护理而服务，转为向全天下所有可治疗疾病之处提供有专门知识和技能的人才，甚至是以金陵护理学院的名义开办新式的药铺、护理和医疗之所在。”

“这······”黄道婆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叶应武的雄心，叶应武不只是想要组建新的护理类学院，而是想要以这些护理类学院作为基础在全国建立完善的医疗服务体系，从而取代那些五花八门的土郎中。

现在对于大明来说，丁壮的数量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开始遏制大明的发展，虽然大明在不断鼓励生育，但是毕竟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而且经过战乱很多人才不过是有安身立命的地方，自然还顾不上成家立业。所以叶应武现在能做的也只能是尽最大可能减少意外的伤亡。

叶应武迎向黄道婆看过来的目光：“如果我们不尝试向前走的话，早晚还会重复汉唐前宋已经重复过的道路。”

黄道婆秀眉微蹙，沉默了良久方才低声说道：“陛下如何就知道这条道路就一定是对的？”

“黄姊姊！”赵云舒忍不住惊呼一声，这样的话说出来就是在质疑叶应武，是大逆不道啊。而赵云舒的手也下意识的攥紧叶应武的手，生怕自家一向高傲的夫君气急之下做出什么。难怪临行的时候绮琴和陆婉言坚持让自己陪着叶应武过来，素来耿直的黄道婆还真是有什么说什么。

不过叶应武并没有生气，看着脸上带着倔强神色的黄道婆，忍不住轻笑一声：“朕也没有万全的把握，不过古往今来任何一项改革恐怕都没有万全的把握吧，这风险肯定是要冒的。不过卿家且看，朕这一路走来，虽然历经风险无数，但是现在不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么？”

黄道婆郑重的冲着叶应武行了一礼：“妾身之前多有失礼之处，还请陛下万万谅解，妾身如此也是为了金陵护理学院上下数百师生。”

“卿有心便好。”叶应武摆了摆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朕看起来难道是那种什么谏言都听不进去的人么？”

黄道婆微微一笑：“陛下圣明，比肩尧舜禹汤，当然不是。”

这是这恭维之声中，也不知道是调侃更多一些还是感慨更多一些，反正赵云舒发誓自己没有听出来黄道婆有多少真意在其中。

“行了行了，用不着你在这里调侃。”叶应武哼了一声，对于自己这个颇得爹爹和娘亲喜爱的义姊也是无可奈何。

“砰！”一朵烟花在天空中炸响，无数的烟花绚烂的尽情绽放，而街道上的欢呼之声不绝于耳。黄道婆轻轻呼了一口气，她恍惚间甚至有些难以相信一向谨慎的自己，刚才到底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但是她隐隐的感觉到这或许将会把整个大明或者说整个民族的命运带向另一个看不到尽头的轨道上。

当然这只是无数推力中的一股，还有很多很多与此相同的推力，在推动着大明这辆马车走向一条与之前的汉唐和前宋截然不同的道路。

“还真是有意思啊。”黄道婆不由得感慨一声，她此生经历了太多的风浪，没有想到自己到头来还是要走入更大的风浪之中。而和这风浪相比，她之前经历过的又算得了什么，“陛下，娘娘，还请随臣到学院中参观吧。”

叶应武点了点头，看着黄道婆先向前走，方才皱了皱眉：“舒儿你快捏死我了。”

“我没用力！”赵云舒瞥了他一眼，这家伙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不过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赵云舒感觉自己的手快被他攥入自己手中了，“明明是你自己紧张。”

“这个倔脾气的，真的要是反对，就连李长惜都制不住她，”叶应武并没有反驳，而是感慨一声，“可怜长惜一世英名，怎么当时就折在这头母老虎手中了呢，难怪他小子总是在外面跑一点儿都不想回来。”

赵云舒凑到叶应武耳畔：“你信不信我去告状？”

“你信不信某让你好几天下不了床？”叶应武一句话顶了回来。

赵云舒羞的俏脸通红，狠狠跺了他一脚：“走啦走啦。”

叶应武无奈的摇了摇头，背后不断有烟花炸响，而前方护理学院之中也传来一声声欢呼，显然攻破和林的消息已经让整个南京城都沸腾了。

“北地平了，剩下就看南洋了。”叶应武喃喃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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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西晖镇外，高树坡。

大理军第一师奉命坚守高树坡第十五天。

整个高树坡早就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山坡上满满都是投石机抛上去的石块，而在山脚下这样的石块堆得更多，显然是被山坡上的守军推下去的。大火在高树坡阵地上熊熊燃烧，舔舐这最后的几棵树木还有已经没有了旗帜的旗杆。

号角声呜呜响起，大队的伊尔汗国士卒排成整齐的队列向着这眼前并不高大但是却足足让他们止步十五天的山坡前进。他们不知道山坡上还有多少敌人，但是他们清楚这连绵的几座山坡已经让整个伊尔汗国东征大军耗尽了心血。

每当他们以为这小小的山坡将要在大军的铁蹄下颤抖的时候，以为无数的石弹足够将一切都湮没的时候，总还有明军将士从泥泞中、从乱石堆中、从那些他们挖掘的沟壑之中跳出来，呐喊着扑入蒙古士卒当中，或是挥动手中卷刃的兵刃拼命厮杀，或是直接干脆点燃身上的火蒺藜或者炸药包，和周围一圈的蒙古士卒同归于尽。

这样的打法就算是在中东所向披靡的伊尔汗国军队，也有些胆战心惊。在这山坡上的都是疯子！就算是再精锐、再强大的军队，也不愿意和疯子同归于尽。

更何况除了这些，还有傍晚深夜动不动就从黑暗中杀出来的土著人，他们只是骚扰、解决外围哨卒，但是他们每一次出现都会导致整个大营鸡飞狗跳，为此伊尔汗国将领组织了好几次对周围密林之中土著部落的清剿，奈何每一次都是中了埋伏伤亡惨重，虽然最后还是勉强将这些有如跗骨之蛆的土著清扫干净，不过几天之后为大军运送粮草的辎重队伍就没了消息，导致大军上下着实饿了两天肚子。

在这高树坡周围，明军是他们的敌人、土著是他们的敌人，甚至就连这山水密林都是他们的敌人，偏偏就算伊尔汗国将士红着眼睛想要冲过去，这高树坡也依旧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任由他们战死多少人，都有明军呐喊着从血和泥中冲出来。

而要知道这一切还只是开始，在高树坡之后还有西晖镇，还有吴哥城，伊尔汗国想要拿下属于大明的南洋，必须用尸山血海去填。

号角声越来越响，而巨大的回回炮也开始了最后一轮怒吼。自从明军的火炮和飞雷炮没有了声响之后，回回炮就成了战场上的主宰，只不过抛射上去的石块，倒是有不少被明军用来杀伤仰攻山坡的蒙古士卒。

“杀！”一名百夫长越众而出，大声吼道。

“杀！”蒙古士卒有如浪潮向着山坡冲去。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杀红眼睛的明军将士来迎战这浪潮，整个高树坡阵地已经空荡荡，只有满地双方将士的尸体还浸泡在血和泥中。山坡上所有有生命存在的痕迹都被抹去，大火将空气舔舐的有些扭曲。

蒙古士卒逐渐停住脚步，眼前这有如地狱的景象让他们一阵作呕，而这种狂风巨浪吹卷过来却打在海绵上的感觉更让他们难受和索然。

而几名蒙古百夫长和千夫长则悄悄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们活着走上了这高树坡，这数千名蒙古士卒埋骨的高树坡。

一名蒙古万夫长在亲卫的簇拥上大步走上来，而他的目光很快就越过满地狼藉看向不远处那一面还在迎风飘扬的明军旗帜，顿时皱了皱眉，向着旗帜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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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章胡危命在破竹中（下）

几名百夫长和千夫长对视一眼，并没有阻拦，毕竟整个高树坡上显然已经没有活着的明军了，这些不要命的疯子终于还是趁着蒙古这一次准备时间从这高树坡退了下去，否则就连这些将领们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长时间。

万夫长大步走到那旗帜下面，显然为了争夺这一面旗帜，曾经冲上山坡的蒙古士卒和明军爆发了一次又一次的激战，双方将士的尸体层层叠叠，甚至让人无处下脚，而就当万夫长踩在一具尸体上准备伸手去拿那旗帜的时候，一只手突然颤颤巍巍的从众多尸体之中伸了出来，抓住了万夫长的裤脚。

“将军！”一名亲卫惊呼道。

而万夫长下意识的低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满是血污的脸，而这张脸上除了一双眼睛乌黑发亮，还露出一口白牙。

这名身穿明军衣甲的伤兵在笑，而且笑的很开心。

心中咯噔一下，万夫长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刻，惊天动地的爆炸将万夫长还有他身边的几名亲卫整个包裹在内，火光飞溅，断臂残肢被炸上半空。而那面赤色龙旗，也随之在这爆炸中彻底被撕成粉末，完成了它诱敌的任务。

就当高树坡上引发最后爆炸的时候，距离高树坡实际上并没有太远距离的西晖镇，听着那远处终于平息下来的炮声和爆炸声，娄勇微微侧头：“第一师都已经撤出来了没有？”

“趁着蒙古鞑子修整的时候进行的撤退，应该能够把大部分人撤出来。”站在娄勇身边的是第一师的督导蒋绍，他在进攻高树坡的时候大腿骨折，所以被娄勇下令、狄孟带着亲卫亲自将他绑了回来，不过因为熟悉高树坡一带的地势，所以蒋绍还是参与了撤退计划的制定。

顿了一下，蒋绍忍不住摇了摇头苦笑道：“第一师打了这么多天，就算是撤退恐怕也撤退不下来几百人了。这么多弟兄在前线浴血厮杀，而某只能在这里咬牙看着，还真是不甘心啊。为将者，当耻于此！”

站在旁边的孙俊和素格力对视一眼，都是默然。而娄勇拍了拍蒋绍的肩膀，咬着牙看向远方，在那浓烟滚滚的地方还有自家弟兄在挣扎：“放心，第一师不会白白牺牲，蒙古鞑子现在做的一切都要付出代价。有你们这些人留下来，至少给以后重建第一师留下火种。”

顿了一下，娄勇转头看向孙俊和素格力：“好了，第一师已经完成他们的任务，接下来该我们了。”

孙俊和素格力当即毫不犹豫的行了一礼：“末将遵命！”

而娄勇的目光重新转向高树坡的方向，第一师不惜一切代价死守高树坡，就是为了给西晖镇争取最后一点儿时间，从而可以让从京城那边转运过来的新式火器来得及运送到这已经相当偏僻的南洋西陲。

有了更多的新式火器和弹药，至少守军的底气也更足一些。

这一场大战已经毫无疑问的逐渐演变成了无数攻坚战组成的血战，高树坡变成了一个血肉磨坊，而很显然西晖镇就是下一个。娄勇不知道为了阻挡住伊尔汗国，还需要在这些无底洞当中填入多少人，但是他知道，如果需要的话，他娄勇也会毫不犹豫的冲上第一线，也填入这无底洞之中。

经历过成都府攻防战的娄勇很清楚，这种血肉磨坊形式的大战就是对方双将士从装备到斗志的考验，谁的装备更加先进，谁的斗志更加高昂，谁的毅力更加坚定，谁就有可能取得这最后的胜利。

当然现在除了守住西晖镇，娄勇更期待着有好消息从西面传来，至少让这些在高树坡和西晖镇血战的将士们，不会白白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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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尔汗国，都城报达以南，卡尔巴拉。

“蒙古人，蒙古人疯了！”整个卡尔巴拉四面大门敞开，当地民众正惊慌的从各处城门离开逃难。而惊呼声不断从城中响起，引得更多的人不断向城外跑去。

卡尔巴拉是从巴士拉前往报达道路上的要塞，伊尔汗国在这个地方驻扎了重兵，也算是从巴士拉到报达路上的一道屏障，不过也是唯一一道屏障。

因为六百多年前阿拉伯帝国第四任哈里发的次子侯赛因在此处遇袭身亡而出名。这一场曾经引起极大震动的遇袭案不仅仅让侯赛因成为了殉教者，也让这卡尔巴拉成为了MSL眼中不折不扣的圣地，在城中伫立的侯赛因清真寺是整个伊尔汗国数一数二的大清真寺，就算是蒙古杀过来占领此处的时候，也没有将这座清真寺摧毁。

现在这暴乱就是在这清真寺外发生的，蒙古骑兵慌乱的冲上大街，在千夫长和百夫长的呼喊下集结，而大多数的蒙古骑兵甚至还来不及找到同伴，就被从天而降的箭矢射中。

一队队明军骑兵在街道上奔驰，手中的劲弩和火铳毫不留情的向四周倾泻怒火。蒙古骑兵惨叫着倒下，这突如其来的敌人让他们这些已经太久没有经历过战火的士卒感到惶恐和无助。

双方都是骑在战马上，所以也难怪那些根本没有想到战火会降临在头上的城中百姓惊呼蒙古人自己打起来了。

“迅速扫清城内敌军，占领城池，另外注意安抚百姓！”马塈带着一队亲兵看也不看四散奔跑的蒙古士卒，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已经失去抵抗斗志的对手没有任何停留的必要，“集结队伍，不要恋战！”

“诺！”将领们齐声应诺，一队队打着赤色龙旗的明军骑兵呼啸着掠过大街小巷，实际上根本不用他们多么费心，这城中的蒙古守军虽然不少，但是在明军突然出现并且开始攻城的时候就跑掉了大半，在明军的火器面前他们基本没有多少抵抗斗志。

因为伊尔汗国的主力大军一半在北面防御钦察汗国的偷袭，而且还有一半在向大明南洋进攻，所以在这里虽然布置的军队不少，不过这些军队主要都是当地的回回人，最多由蒙古人担当什长和百夫长，其在蒙古军队当中的地位类似于明军的厢军，主要任务就是维持地方治安，偶尔剿剿匪什么的，和明军最精锐的骑兵当然无法相提并论。

这些为数不多的骑兵在海上颠簸摇晃了这么久，肚子中都憋着一股气，现在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地方，自然毫不吝惜的将自己的怒火全都倾泻在蒙古人头上。

“老将军，幸不辱命！”一名年轻将领站在卡尔巴拉府衙之外，见到马塈策马过来，急忙上前一拱手，指着整整齐齐摆放在府衙门口的一排首级说道，“蒙古鞑子在城中大多数百夫长和千夫长的脑袋都在这里了，什长的地位太低，弟兄们还看不上眼，有两个百人队想要从北门突围，现在已经被我们截住了，不过能不能挡得住就不得而知了，这些蒙古鞑子逃命的水平还真不赖！”

周围的将领们顿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而马塈手中马鞭一指：“你小子这么趾高气昂，以后是要吃苦头的，这一战下来你把这城中的蒙古鞑子将领脑袋都快砍完了，蒙古鞑子肯定不会放过你！”

那年轻将领无所谓的抹了抹鼻子：“咱这一辈子虽然不长，但是杀得蒙古鞑子可不少，早就已经够本了，而且蒙古鞑子想要杀了某还没有这么容易呢！”

将领们笑的更开心，而马塈环顾四周，看着这些脸上带着海上颠簸之后的疲惫以及风尘的手下，心中感慨万千，当下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万里远征，扬我国威于域外；长途奔袭，席卷伊尔汗国于旦夕，诸位，这一战打的漂亮！”

这一次大明南洋的两支主力战军为了防止完全落入和敌人一城一地拉锯的僵局，可以说费尽心思方才组织了这一场跨海远征，对于古往今来的华夏军队来说，这都是走的距离最远的一次，真的可以说是万里远征，这是前所未有的壮举，恐怕只有前唐高仙芝率领安西都护府的军队翻越葱岭尚且能与之相比。

但是在这万里跨海远征的背后，也是从未有过的风险，明军必须要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和同样没有打过几次交道的对手，而且是在异域作战，有太多意外和难以预料，甚至有的时候需要马塈临时更改计划，比如这一次以轻骑狂飙奇袭卡尔巴拉，就是马塈在巴士拉缴获了一张蒙古人没有来得及销毁的布防图之后做出的决定。

卡尔巴拉是蒙古都城报达的南侧门户，更重要的是卡尔巴拉的守军虽然不少，但是战力都不怎么样，并且组织颇为混乱，而卡尔巴拉周围以及蒙古都城报达都有精锐的蒙古铁骑驻扎，如果以步骑向卡尔巴拉推进的话，根本没有办法赶在蒙古大军支援卡尔巴拉之前拿下此城，从而很容易导致最后和蒙古军队在卡尔巴拉这样坚固易守难攻的城池内外僵持的局面。

蒙古军队拖得起，但是明军可拖不起。

所以马塈当机立断率领轻骑直扑卡尔巴拉，其目的自然是在蒙古军队反应过来之前，将这一把利刃直接刺入蒙古人的咽喉，这一刀只有刺的越深，才越能够让伊尔汗国感受到威胁和恐惧。

两千轻骑就撕开伊尔汗国在南侧的防线，足够震动伊尔汗国。这就像是把一颗钉子死死的栽进了蒙古人的心腹之中，只要这一颗钉子不拔除，蒙古人的日子就不好过。

将领们顿时都安静下来，齐齐看向马塈。他们很清楚，老将军带着他们走到这里，到底付出了多少心血，又承担了怎样的压力。毕竟他们只负责在前面冲杀杀得爽快，但是马塈却要在后面指挥，照顾到方方面面。

“从现在开始，继续往前的道路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走了，”马塈的声音变得深沉，“咱们这几天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值得重视的对手，一路势如破竹，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伊尔汗国没有任何压箱底的军队，我们从南洋走的时候尚且留了大理军第一师这样的精锐在南洋坐镇，某相信伊尔汗国肯定也有一样的打算和规划，之前几天可以说是我们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这几天足够他们回过劲来，恐怕就有我们好果子吃了。“

一名名年轻的将领们看着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刚才那个率先杀入府衙的小将打了一个激灵，朗声说道：“老将军还请下令，我等必将追随老将军，把蒙古鞑子的腹心搅一个天翻地覆！”

马塈点了点头：“传某命令，即刻将所有哨探全都撒出去，务必探查清楚蒙古鞑子下一步动作，只要有任何军队调动，务必报告。另外抽调五个都南下联络步卒，同时随时准备掩护步卒侧翼，以防蒙古鞑子骑兵绕过卡尔巴拉包抄我们步卒！其余各部迅速修整并且补充粮食和水，记住不准直接抢掠，现在蒙古鞑子的府库已经是我们的了，先从府库之中拿，不够的就用府库之中的钱财和百姓交换，绝对不能和百姓爆发冲突！”

这里是距离大明万里之外，马塈当然不敢幻想着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更何况他也没有打算真的在这里停留多长时间，所以只要和当地百姓和平共处就好，更何况刚才百姓的表现也在告诉马塈，这些百姓心中也没有多少是向着蒙古人的，想必他们也不会傻乎乎的站出来为了蒙古人而反抗大明，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就可以。

等将领们齐声应诺转身离开之后，马塈轻轻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蒙古鞑子肯定不会坐视卡尔巴拉这样的南侧门户落在明军手中，所以接下来肯定是一场恶战，如果海军的飞剪快船能够及时溯流而上以及步卒可以赶到支援，那尚且还好，否则这一战必然艰辛。

现在马塈唯一还能庆幸的，就是蒙古鞑子在府库之中留下了充足的物资，足够支撑整支大军作战，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之前马塈和张贵等人最担心的物资难以为继问题，毕竟船队从南洋赶过来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也让马塈感受到了叶应武所谓“奔袭战”和“闪电战”的精髓所在，长距离奔袭在中国古代不是没有过，比如霍去病率领八百轻骑长驱马踏匈奴和唐末李愬雪夜入蔡州，都是典型的奔袭战，但是这样的奔袭战都有明确的点目标，霍去病是奔着匈奴王庭去的，而李愬更不用说，其目标就是蔡州，这和闪电战还有一定的区别。

因为闪电战不只是要达成攻打一个点的目标，而是通过不断的长距离奔袭和突进攻破一个又一个的点，从而将所有的点连成面，直接从各个角度撕裂敌人的方向，促使敌人全线崩溃，这种战术已经上升到了大战略的层次。并且对于军队有着很高的要求。

就算是叶应武这样公认的战争指挥奇才，实际上也就是只使用一次这样的战术，在北伐幽燕之战中，叶应武确保了辽东和山西的安全之后，以两淮军、天武军为利箭长驱幽燕，一个口袋阵一夜之间成型，将蒙古主力大军死死包围在幽燕咫尺之间，从而让伯颜和史天泽望断长城就是越不过去。

而这一次马塈实施的闪电战实际上和叶应武那一次有异曲同工之妙，精锐部队在前面狂飙开路，而大队人马跟在后面同样一路飞驰向前推进，对于一向注重急行军训练和负重训练的明军来说，这些虽然也不是小菜一碟，但是还是能够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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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一章势入浮云亦是崩（上）

正是因为明军有急行军的训练经验，再加上有两千骑兵可以用来开路，所以马塈才敢做出闪电战一举突破伊尔汗国南部防线的策略。而事实证明至少现在他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匆匆忙忙调遣的蒙古军队，需要面对的是自己苦心经营很久的坚城。

更主要的是，随着卡尔巴拉落入明军手中，报达南侧门户洞开，所以就算是进攻卡尔巴拉，蒙古军队也不敢用出全力，毕竟谁都不知道打出这么神奇一击的明军，还有没有什么令人害怕的后手，尤其是现在明军海军的飞剪快船正溯流而上，这意味着明军战船可以沿着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打击伊尔汗国腹心位置的任何一处城镇，甚至直接将军队投放在该城镇中，真的来一个出其不意。

攻占卡尔巴拉，可以说马塈已经完美的完成了一次闪电战形式的突袭，达成了目标，他可不会天真的以为继续向前也依旧能够用相同的办法拿下报达。闪电战讲究的是突发制人且适可而止，如果一味的向前推进，将目标制定的过于高远，便会导致自己转身陷入不利的地步，毕竟对于这个时代的闪电战，有着兵种过于单一——实际上就是骑兵、补给线路太长从而导致不得不自给自足、缺少攻坚力量等等缺点。

而实际上蒙古人打下偌大的江山，依靠的可不就是类似的骑兵长距离奔袭作战。只不过因为他们当时装备的弓弩和火器远远比不上现在的大明，所以才没有办法达成和大明一样的战果。

因此蒙古人很有可能看穿马塈这种闪电战术的弊端所在，这也是为什么马塈到了卡尔巴拉就适可而止，毕竟拿下卡尔巴拉，震慑蒙古人的目的也达到了，同时不必过于冒险。

对于现在这一支孤悬海外的大军来说，以两千轻骑向前突击已经算是最大的冒险了。甚至马塈知道，如果蒙古鞑子的大军来的比自家步卒更快一些的话，恐怕他不得不直接将这座刚刚到手的城池拱手让人，毕竟两千骑兵在蒙古人的主力大军面前实在是不够塞牙缝的。

现在马塈期望的，只有步卒能够更快一些，以及南洋能够支撑更久的时间，只有这样他才能有更多回转余地。

“启禀将军，城北二十里发现蒙古鞑子骑兵！”一名哨骑快步冲入府衙之中，“大约有千八百人，应该是蒙古鞑子的前锋！”

马塈猛地转身，而几名还留在这里的将领都下意识的看向他。以一千多人作为前锋，后面跟着多少蒙古军队可想而知，看来这一次突袭卡尔巴拉是真的戳中了蒙古人的痛点。

不过话说回来，这不就是大家想要的么？

就在此时，老将军轻笑一声，打破了大堂之中的凝重：“这蒙古鞑子来的还真是快，只是不知道他们有胆量来，有没有本事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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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栖霞山。

金陵护理学院就位于南京栖霞山下，向西南方向隔着钟山和南京城相望，而在学院的南侧，原本的田地已经被热火朝天施工的工地所取代，按照朝廷旨意一座座新的学院将在这一片土地上拔地而起。

栖霞山古来金陵形胜之地，被誉为“金陵第一明秀山”，山中遍种红枫，每年红叶满山的季节都吸引游人如织。而金陵护理学院安排在栖霞山下，一来是因为这里环境优美、景色秀丽，二来也是因为距离南京城有一定距离，同时周围地域开阔，在叶应武的规划中自然方便兴建更多的学院，这些学院修建在一起自然更便于学院之间的合作和沟通，同时也便于管理。

而直到这些新的学院陆陆续续开工，很多人这才明白过来叶应武多年以来的安排，这位年轻皇帝不管之前有没有想要对世家下手，但是至少对学院的兴建早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陛下，臣告退。”将叶应武和赵云舒送到栖霞山的半山亭中，黄道婆便拱手辞行，随着北地捷报传来，学院之中也是一片欢腾，黄道婆自然觉得自己还是回去看着点儿比较好。

栖霞山虽然就在学院一墙之外，但是毕竟不属于学校的地方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正好趁此机会欣赏栖霞山之风貌，卿自行离开便是。”

黄道婆转身告退，而叶应武的目光投向山下，整个金陵护理学院就像是一条巨龙盘在山下，而围绕着这个学院，一处神卫军的驻地以及兵部的衙门，还有众多正在兴建的学院不断向远处延伸，这样一个依托南京和栖霞山而发展出来的卫星城逐渐形成气候，刚才即使是在学院之中都能看见的密集烟花便能够证明这一带的蓬勃发展。

至少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证明，大明的都城南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发展，城中和城外越来越多的人口以及越来越多开工建设的与之配套的生活设施，都能够证明这个王朝和这个民族正在舔舐伤口，逐渐恢复元气，这自然是叶应武最想看到的。

“霜叶红于二月花，当真不假，”赵云舒感慨的说道，“夫君，没有想到这一株株枫树连在一起，竟然也能够形成如此壮观的景象。”

叶应武怔了一下，转过头来，刚才光顾着和黄道婆讨论学院扩建以及组建其余学院的事情了，一时间还真的没有在意这周围满山开遍的红枫。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叶应武拾阶而上，追上赵云舒的步伐，忍不住喃喃感慨道，“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想当年自己在兴国军担任一个小小的团练使时候，在滕王阁被江镐他们灌得酩酊大醉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看着大明的赤色龙旗在万里河山上飘卷，看着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态？

世事变迁，难以捉摸，但是至少让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不知道另外一个时空之中写下这一首词的主席，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态继续向前，又是以怎样的感慨、期待和疑惑在自己终将离去的时候写下了“而今天下红遍，江山靠谁守？”。

万山红遍，如何才能让这万山永远的红下去？

“夫君，你在想什么呢？”赵云舒扯了扯叶应武的衣袖，“念念有词的。”

叶应武笑了笑，看着漫山遍野的红叶：“想到了一个我曾经知道的人。他曾经拥有过这天下，他也曾经感慨过这红叶······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啊！”

赵云舒默不作声，细细的揣摩这一句话，不由得感慨一声：“虽然妾身不知道夫君说的是谁，但是这一句词之中透露出来的霸气和开阔胸襟，绝非平凡人物啊。所以此人到底是哪一代君主？”

“啊，我也是偶尔看到的，不记得了啊，要不怎么说是曾经，”叶应武顿时尴尬的笑了笑，“好啦好啦，我们上山，到山顶上一览这栖霞风情。”

赵云舒察觉到自家夫君有些尴尬，便顺从的点了点头。不管叶应武是不说还是真不记得，她都不会主动问的。

因为栖霞山毕竟偏僻，上山道路蜿蜒难走，虽然一路上锦衣卫和禁卫军早就做好了防护，但是想要一口气登上山可也没有这么容易。赵云舒刚开始的时候走在前面，还没有走出多远就已经气喘吁吁。

身为长在深宫之中弱柳扶风的女子，她也就是这些年跟着叶应武走南闯北才算是练出来点儿力气，想要爬上一鼓作气爬上山可没有这么容易。叶应武慢慢悠悠的从后面追上来，整好以暇的停在赵云舒身边。

女孩扶着双膝轻轻喘息着，愤懑的瞥了一眼明显是要看戏的自家夫君，刚才这个家伙在学院里面就死死拽着自己的手，导致半个学院的人都着实欣赏了一番陛下和娘娘之间的恩爱，现在倒好，转过没有别人了就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早就说了让你们后宫姊妹都锻炼锻炼，就是不听，”叶应武皱着眉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连个栖霞山都得爬半天，身子骨太差了。”

赵云舒哼了一声，每次你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是在各种羞人的情况下当作调侃的言论，谁会当真？而不等她开口，叶应武已经蹲下身：“来，夫君背你上山。”

“不用。”赵云舒跺了跺脚便要自己向上走，却被叶应武一把抓住手腕。

看着眼前这个额头上甚至已经微微冒汗却倔强的丫头，叶应武无奈一笑，一边用衣袖抹了抹她额角的汗水，一边威胁道：“如果你不同意的话，那某就勉为其难抱你上山。”

“你是无赖么······”赵云舒忍不住恨恨的嗔道，不过还是顺从的伏在叶应武背上，而这个家伙的双手紧接着就落在了腿弯上，甚至还慢慢悠悠的想向上滑动。

一想到周围山路上还站着不少禁卫军将士，赵云舒的侨联就烧的通红，不过现在她也别无选择，总比被叶应武麻溜的抱上山来得好。这几年相处下来，她早就已经明白，叶应武想要干什么就顺从着他好了，否则谁都不知道这个家伙还能想出来什么更多令人害羞的点子。

“娘子，你······是不是长肉了，怎么感觉比之前沉了？”叶应武背着赵云舒向山上走去，脚步丝毫不停。这些年战场上的打磨已经让她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不过饶是如此，小阳子等亲卫还是在后面着急的跟着，害怕出意外。

“夫君你！”赵云舒愤愤的哼了一声，被叶应武戳到了痛处，让赵云舒很无奈，忍不住幽幽叹息道，“人是胖了，结果孩子还没有······”

叶应武嘿嘿笑道：“那是因为你原来太瘦了，要知道这么多年某可是辛辛苦苦把你喂胖的，结果谁知道怀个孩子短短几天就瘦回来了，现在总算是有些回升的苗头，就再胖胖好了······”

不等赵云舒说话，叶应武又加了一句：“这样手感更好······嘶！丫头你别踢我！”

“是你自找的。”

“你不是想要孩子么，信不信夫君在山顶幕天席地帮你完成这个梦想？”叶应武冷笑着说道。

“你敢！”赵云舒又惊又怒。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哈哈笑道：“某是这天下之主，某真的想要做什么，又有谁能拦得住我？”

赵云舒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搭理他，显然赵云舒也已经充分认识到一个道理，如果自己继续和叶应武胡搅蛮缠下去，肯定吃亏和受伤的还是自己。女孩默默的伏在自家夫君背上，看着满山的红叶和脚下陡峭崎岖的台阶不断向后退去，甚至可以听见叶应武的心跳。

从衣袖之中拿出来手帕，赵云舒轻轻的擦拭着叶应武额头上出现的汗珠。对于叶应武来说，一个人上山不成问题，但是背着一个人也得费点儿力气。不过好在这种肌肤相亲的柔软感觉，给了叶应武不少向前的动力。

当然叶应武最后也没有完成他幕天席地的梦想，毕竟赵云舒改正态度的速度很快，而且叶应武也没有在一众亲卫的注视下和自家娘子亲热的觉悟，这和拍片子还有什么两样？

栖霞山上寺庙的主持着人送来了上好的素斋，坐在山顶亭子中，向北可以看浩浩荡荡的大江和大江上来往穿梭如织的船只，向南则可以看满山红叶以及热闹的工地，一派生机气象尽收眼底。

这是属于叶应武的生机勃勃的大明。

赵云舒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缓步走到叶应武身边，风吹动她的衣袖和秀发，飘飘然若凌波仙子。叶应武上下打量着自家娘子，不得不感慨一声，美女果然是百看不厌啊。

“还没看够？”赵云舒俏脸微微一扬，笑靥如花。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如何能看够。”叶应武毫不犹豫的回答。

“好啦，不劳烦夫君吹捧。”赵云舒转过身，“妾身正好有疑惑想要问夫君。夫君不觉得这几天走的太快了么，先是开始编书，接着就是设立学院的事情，当然还有刚才和黄道婆姊姊商讨的关于在全国各地设立护理和医疗······”

叶应武在后面走上来揽住她：“这话不只是你自己想问吧。”

任由叶应武揽着向亭子中走去，赵云舒微微颔首：“妾身此次随同夫君出宫，琴儿姊姊和婉娘姊姊让妾身与夫君商讨此事。”

没有想到就连一向不关心这些的绮琴都出面开口了，叶应武自然不得不慎重，他可从来都不敢小窥后宅这几个女子的能力，或许在大局观上她们还差一些，但是至少她们的聪明才智足够帮叶应武发现瑕疵和疏漏之处。沉默片刻，叶应武点了点头：“有些事情上某确实是操之过急了。”

坐下来看着陷入沉思的自家夫君，赵云舒没有多说什么。叶应武是聪明人，所以有些话实际上没有必要说的太过明显。而陆婉言和绮琴之所以让她将这些话拿到栖霞山上来说，主要也是担心有些话在后宫之中当着诸多姊妹的面说出来，叶应武面子上有可能挂不住。

毕竟自家夫君虽然素来在后宫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过陆婉言她们还是尽量不想让叶应武的颜面在后宫有所折损。叶应武怎么考虑是他的问题，作为后宫的主持者，陆婉言必须要尽到自己的责任和考量。

当然更重要的是，只有叶应武身在栖霞山看到自己安排的一切，才能有更多的思考。

赵云舒只是默默的给叶应武夹菜，一言不发。相比于对叶应武所做出的一切指手画脚，显然她更乐意做一个素手调汤羹的小妻子。经历了太多的波折和混乱，才知道这短暂的安宁有多么的来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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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二章势入浮云亦是崩（下）

看着陷入沉思的叶应武，赵云舒唇角边带着一抹笑容。

她很清楚叶应武这么做也是为了整个大明的安宁和平定。所以到底应该怎么做，赵云舒相信叶应武在掂量和揣摩之后肯定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自家夫君素来拿得起放得下，否则也不配成为这天下的主人、也不配得到这么多如花似玉姊妹们的爱。想到这里，赵云舒还是有些无奈和愤恨，这个家伙虽然后宫规模在古往今来的帝王之中绝对算得上少，但是还真是将“不贵多而贵精”的原则发挥到了极致，后宫之中姊妹每一个都是倾国倾城、各有风韵······

叶应武并没有在意到赵云舒飘忽不定的眼神，而是默默想着赵云舒刚才说的话。他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确实走得比较快，但是毕竟作为一个后来人，叶应武对于这个时代和自己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时代之间太多的差距，当然在潜意识中就一直想要做出改变。

无论是仿照朱棣编撰《永乐大典》，还是模仿后世建立类似于大学的学院制度和类似于医院的护理医疗体系，都能够看出来叶应武这种心态。

不过正如赵云舒所说，叶应武想要同时走出这么多步，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之前世家站出来反对导致叶应武也不得不腾出手来与之相斗，便是因为叶应武对工商阶级地位的变革动作过快，使得世家不得不狗急跳墙，否则以他们一向的行事风格，不太可能直接和朝廷作对，当然因为叶应武早有准备和布置，并且手腕强硬，所以这一次是以叶应武胜出告终，不过这中间的过程也足够让所有人提心吊胆。

而今天黄道婆的担忧更是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就连黄道婆这种也算是经历过人生波折、见识了大风大浪的人，也不敢轻易答应叶应武，说明她的心中也是有所顾虑的。

对于叶应武来说，进行改革是肯定的，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什么都不改变，那么现在的大明还是要走历史上大明的道路。而相比于另外一个时空中的大明，叶应武有着更多的优势，首先他继承的是南宋而不是天下混战多年的元末，这导致叶应武有着尚且充足的资金储备和稳定的大后方，其次叶应武手中的人才数量实际上一点儿都不少，只不过因为这些年急剧的扩张方才导致很多年轻人才都不得不挑起大梁，再加上叶应武有南洋碧瑶金矿、东洋东瀛银矿等等丰厚的矿产作为支撑，完全可以进行改革。

只是这改革太快很容易导致一些思想偏保守和伤害到自身利益的人的反对，之前犹豫不决的文天祥和黄道婆等人是其一，世家是其二。

而历史上这样的改革者并不是没有出现过，最典型的就是西汉末年的王莽同志，这个上来就大刀阔斧改革甚至被后世怀疑是穿越者的家伙，因为改革的力度太大，导致各地群起抵制，最后犹如昙花一现，转瞬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赵云舒既然代表着后宫众多姊妹开口提出这个问题，那么实际上就有劝说叶应武放慢脚步以避免成为王莽第二的意思。至于陆婉言身后又是谁在提醒，叶应武也隐约能够猜测到。

自家爹爹可不是真的高卧不起，他老人家嘴上说着不管不问，实际上这一双眼睛早就盯紧了叶应武，之前六扇门就有太上皇前来转悠的报告。叶应武知道亲爹是肯定不会害自己的，所以也没有多管，现在想想叶梦鼎肯定在那个时候就开始琢磨了。

不过话虽如此说，改革已经全面安排布置下去，站在这栖霞山上甚至可以看到那些如火如荼兴建的学院工地，还能停得下来么，如果就此半途而废，那岂不是在一定程度上告诉暗中的对手，陛下做出让步了么？

如此说来，之前大朝会上叶应武取得的一切，岂不是都成了浮光掠影？

势入浮云亦是崩，一旦现在停止，叶应武不敢想象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而且他知道这样的后果现在的大明和自己都承担不起。此时此刻的大明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崛起，但是这崛起的背后自然而然意味着根基不稳定，现在在叶应武的统筹下，大明之国势蒸蒸日上，但是一旦朝廷朝令夕改，那么就算这国势“势入浮云”，也说不定会转瞬崩塌。

皱了皱眉，叶应武的手指无意识的轻轻敲打桌子。

“夫君，既然一时难以找到答案，那就先吃饭吧。”赵云舒轻声说道，“再过一会儿饭就凉了。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也要一件一件慢慢的做······”

“慢慢？”叶应武怔了一下，捕捉到了赵云舒话中的一个词。

“怎么了？”被叶应武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赵云舒有些诧异的看着纠结的自家夫君。

狠狠一拍桌子，叶应武面露喜色：“对啊，刚才真是某糊涂了。这改革不一定非得只有停止和厉行这两种选择，我们可以慢慢的来，只有让朝野和百姓认识到了改革的好处，自然而然才能避免引起他们的反对，同事温水煮青蛙，就算是有人想要反对，也已经为时晚矣！”

赵云舒有些疑惑的看着他：“这么说来夫君已经想到解决之策了？”

叶应武点了点头：“既然做事情没有办法一气呵成，那我们就不妨步步为营，这改革如果全面推行下去，那么一来要面临人手不足的问题，二来也很难做到面面俱到，从而导致出现问题。所以不妨选定几个有代表的州府以为试探之点，不如就称之为‘试点’，通过在这些州府推行改革之策略，可以看一看对百姓是不是真的有利，也方便及时处理其中发现的问题，从而为在全国推行做准备。”

“这倒是一个新颖的办法，”赵云舒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如此就算是真的有弊端和争端，也方便解决，只是不知道夫君打算如何选择这试点？”

“既然要试，就得全面，只有这样才能反映出不同地方的要求，”叶应武微笑着说道，显然解决了这个问题让他也是心情愉快，“具体地方某还得和朝中臣工细细琢磨商量，不过可以肯定这些试点必须要分布在大明情况各异的行省和州府，某会调集优秀骨干注重落实此事，否则单单交给地方州府还真是不太放心啊。”

赵云舒轻笑道：“这是自然，夫君为了这些改革呕心沥血，自然得保证万无一失才是。”

叶应武微微偏头看向在栖霞山另外一侧滚滚流淌的大江：“某并不想多求什么，不过是打算给百姓还有这个在血火中走出来的民族多做一些罢了，不过有的时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步一步来也并非坏事。”

“夫君还年轻呢，一步步走稳重一些或许更合适，”赵云舒含笑说道，“更何况夫君身边还有婉娘姊姊、琴儿姊姊这么多贤内助，就算真的走错了一步也有人及时提醒。”

叶应武一怔，似笑非笑的看向赵云舒。

“有······有什么好看的？”赵云舒微微低头不敢和他的目光直视。

“没想到我们舒儿也呷的一口好飞醋。”叶应武忍不住哈哈大笑，“还好这里风不算小，否则怕不是醋味都要把某给熏死了。”

“你！”赵云舒恨恨的瞪了叶应武一眼，作势就要打人。

叶应武伸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笑容变得更加难以琢磨。而赵云舒隐隐想起来这个家伙之前似乎说过什么“幕天席地”，顿时安静下来，乖乖的小口扒饭，不敢看他，生怕什么时候叶应武就突然真的要来。

“收拾你个小丫头还不是手到擒来。”叶应武感慨了一声，颇有得色。

赵云舒哼了一声：“你还是操心该操心的事情吧。”

叶应武翻了翻白眼：“现在值得某操心的，除了改革之外，也就是只有南洋的战事了，南洋战事之成败事关大明在南侧的根基，不过伊尔汗国也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敢真的全入南洋。”

见到叶应武主动转移话题，赵云舒急忙应和他：“此话怎讲？”

叶应武笑了一声，仰起脸：“给点儿奖励某就告诉你。”

“那你还是别说了。”赵云舒很干脆的哼了一声。

看着这个丫头坚决不让自己得逞的样子，叶应武也只能叹一口气，看来今天晚上说什么也得好好收拾她：“现在蒙古鞑子在北面草原上的军队已经尽数被歼灭，这也就意味着大明在北侧前线的主力战军都已经腾出手来了，相比南洋的静江军和大理军，这些主力战军才是大明真正的王牌，一旦某效仿成吉思汗以这些主力战军组成西征军队向西进攻，同时走前唐高仙芝征讨小勃律之路线、前唐王玄策大战天竺之路线，一路走葱岭，一路走藏南，那么你觉得北侧、东北侧和东侧三面受敌的伊尔汗国，就算是拿下了南洋就能够守得住么？一个蒙古本部某都已经吞下了，难道真的会怕一个伊尔汗国？”

顿了一下，叶应武笑着说道：“更何况······南洋这一战，胜负未定，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看着谈笑间已经将天下大势说的透彻的自家夫君，赵云舒一时间有些恍惚。叶应武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的胸有成竹和霸气让她有些迷醉。对于出身高贵、一向心高气傲的赵云舒来说，也只有这样的男儿才能做自己的夫君。

“是不是特别帅？”叶应武眨了眨眼。

“啊？”赵云舒回过神来，不由得侧过头。

自己还是不认识这个时常不要脸的家伙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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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西晖镇。

黑色的铁流从远处山间倾泻而出，向着这一座被夹在两山中小小的城镇狂飙而来。一面面黑色的旗帜在狂风中舞动，战马踏动大地的声响站在西晖镇城墙上依旧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在突破高树坡之后，蒙古赖以驰骋天下的铁骑终于展现出了狰狞面容，虽然伊尔汗国的骑兵大多数都和当初海都部一样是回回人，早就算不得正统的蒙古骑兵了，但是至少其在百夫长、千夫长这一层还是用的蒙古人而或者唐兀人和突厥人，这些马背上的民族对骑兵作战有着天赋和统御能力，所以在他们的层层指挥统率下，这些回回人虽然比不上正统的蒙古骑兵，但是也能发挥出蒙古铁骑七八成的战力。

更主要的是伊尔汗国骑兵胯下都是一水儿的阿拉伯马甚至大宛马，这种相比于矮小的蒙古马拥有更强健体魄以及冲击力的战马，更能够弥补骑兵本身在经验和训练上的不足。

突破高树坡之后，蒙古骑兵就像是出柙的猛虎，一路向前狂飙，路上埋伏阻拦的土著人死伤惨重，第一师负责断后的一个都也全军覆波，而这上百人的战死只是让蒙古骑兵耽误了一盏茶的功夫罢了，蒙古铁骑的彪悍之处已经展露无遗。

之前娄勇在西晖镇的西面南北两侧布置的营寨直接被蒙古骑兵席卷而过，好在娄勇在得知蒙古大军直接以骑兵作为前锋开路狂飙的时候，就直接把营寨之中的军队调了回来，否则损失肯定更为惨重。

站在娄勇旁边的狄孟和孙俊等人都是面色沉重，看着浩浩荡荡杀过来的蒙古骑兵，在这一刹那他们对于脚下这一座城墙已经没有任何的信心，铁骑撼动大地，让整个西晖镇都在颤抖。

“真是好大的阵仗。”娄勇冷笑一声。

素格力的脸色微微发白，即使是真腊出了名的悍将，他也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震撼大地的效果并不难做出，之前素格力指挥大象的时候就曾经有过，数百头大象一起向前前进就能够起到相同的作用，不过大象就算是跑的再快，也会轻易地被眼前这些铁骑甩在后面。

这些骑兵不只是声势浩大，而且来得太快了。

这个时候孙俊和素格力等人也明白过来，难怪狄孟在打退蒙古鞑子进攻之后干脆利索的下令撤退，要是被这样的敌人咬在后面，就算是跑断腿也跑不过啊。

见身边将领们没有人接话，娄勇有些诧异的微微侧头，看到孙俊和素格力等人脸色都发白，顿时明白过来，不由得轻笑一声：“怎么，难道这点儿敌人就让你们害怕了？要知道蒙古鞑子的回回炮和大队步卒可都在后面呢，这些不过是前锋开路的骑兵罢了。”

孙俊苦笑一声：“蒙古鞑子还真是看得起咱们，之前在广南西路、在南洋，弟兄们何尝见过这样的场面，就算是进攻大理的时候蒙古鞑子也凑不出来这样的阵仗。”

“那是因为蒙古鞑子没有把当时的我们当做精锐，当然不会用最强大的军队来招待我们。”娄勇冷冷说道，一努嘴，“这阵仗虽然够大，称得上一个‘来势汹汹’，但是相比于当年血战成都府的时候蒙古真金太子带着的主力大军还差了一点儿。”

顿了一下，娄勇感慨道：“这些回回人组成的蒙古骑兵，声势是有了，但是要真的比，如何比得上蒙古本部骑兵。当初川蜀军血战成都府，一战成名天下知，你们还有很多人不服气，不是都想证明自己么，不是都想要一个威风凛凛的军号么，现在战功来了，就在下面。”

孙俊和素格力等人下意识的挺起胸膛，一道道目光炯炯，看着滚滚如潮水席卷而来的蒙古骑兵，在这一刻这些蒙古骑兵似乎已经不是难以抵挡的敌人，而是功劳簿上对于他们名字的最好修饰！

“势入浮云亦是崩，”娄勇按住佩剑剑柄，冷冷一笑，“就让蒙古鞑子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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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三章南洋一战成绝唱（上）

让蒙古鞑子在这西晖镇的城墙下撞得头破血流！

听着娄勇下达的这唯一一道命令，也是出奇干脆的命令，孙俊和素格力等人都是轰然应诺。

娄勇虽然说得不多，但是确确实实戳中了他们的心底。对于静江军和大理军的这些将领们来说，除了自己的功勋之外，谁不想给自家主力战军挣来一个威武霸气的封号？

大明各主力战军，除了当初跟着叶应武的天武、神策诸军，之后新整编组建的静江、两淮和荆湖诸军都是只有组建地之称呼却没有封号的。按照朝廷的规矩，至少得有“中流砥柱”、“力挽狂澜”之功劳才有资格得到陛下亲自拟定赏赐的军名，这是一支主力战军泼天大功的证明，是军人浴血厮杀都想要博取的功名和荣誉。

因为天下各个主力战军都想拥有自己的军号，这也使得军号之赐予变得举足轻重，而到现在为止也就只有川蜀军改名为天雄军，算是唯一一例。但是人家川蜀军确确实实打的惨烈，成都攻防战，川蜀军以一支主力战军抵抗蒙古南征大军，从涪水关、绵竹关到成都府，虽然步步退却、节节抵抗，但是每一战都打得惊天地泣鬼神，尤其是最后的成都府死守，整个成都府都快被夷为平地，川蜀军险些打空了一个编制表，这样的坚韧和顽强让其余主力战军不佩服都不行。

更主要的是正是川蜀军在成都府不要命的死守，方才为大明在其余战线的全面反攻提供了足够的时间，可以说大明能够收复河洛，将战线一举推到河北，和川蜀军有着莫大的关系，川蜀军在那一战中确实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所以其更改军号也是所有人心服口服的。

在这之后就再也没有主力战军享受过这个待遇，一直到此次北伐之后，两淮军作为北伐主力，立下战功赫赫，更改军号的提议方才提上日程，只不过因为草原上的变故，这一切战功和军号更改都只能先行搁置了。

所以现在一提到更改军号，孙俊和素格力这些将领都是胸膛火热，若是南洋西晖镇这一战能够漂漂亮亮的打下来，那么他们也少不了更改军号的荣耀。

而第一师的师长狄孟缓缓侧头看向娄勇，他是参加过成都府攻防战的，那一战打的有多么惨烈他心知肚明，将军这个时候将更改军号的事情提出来鼓舞士气，这是想要把西晖镇变成另外一个成都府啊。

狄孟很清楚，西晖镇绝对不能和成都府这样城坚池深、古来要塞的川蜀重镇相比，但是他知道，现在的娄勇、现在的南洋守军，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倒不如在这个地方和蒙古鞑子决一死战，以搏取一线生机。

而这一线生机，归根结底还得靠深入伊尔汗国的另外一支军队啊。

“在想什么呢？”娄勇微笑着看向狄孟，打断了狄孟的沉思，“孙俊他们都已经下去布置了，横竖蒙古鞑子没有进攻，这里也没有别人，你倒是不妨和某说说。”

“啊，将军，属下在想······”狄孟急忙回答，不过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下去了，目光缓缓落在前方那黑压压的蒙古军队上。

娄勇沉默片刻，便知道他的心思，伸手拍了拍狄孟的肩膀：“放心好了，这一战某还是有把握的。”

狄孟点了点头，正想说话的时候，呜呜的号角声猛地响起，在远处大道上集结的蒙古骑兵再一次开始移动，一排骑兵越众而出，直接向着城墙的方向飞驰。

而城墙上的明军将士同时缓缓握紧手中的火铳和神臂弩，看着那一支蒙古百人队越来越近，烟尘滚滚，整个西晖镇上下，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蒙古鞑子的骑兵不等后面的步卒和大型器械跟上来就率先攻城，还真是好大的胆子。”狄孟微微皱眉，显然蒙古人这样完全有别于高树坡的打法让他有些吃惊。蒙古人应该不至于轻浮到这种程度，之前进攻高树坡的时候都是大型器械开路、步卒跟进的稳重攻法，怎么到了这明显比高树坡还要难对付的西晖镇，甚至不惜以骑兵为前锋来进攻了？

“急了，蒙古鞑子这是急红了眼睛。”娄勇攥紧手中的刀，抿着嘴，“这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狄孟怔了一下：“将军的意思是······”

“现在伊尔汗国的后院，恐怕已经起火了吧。”娄勇轻笑一声。

而不等他话音落下，城头上负责指挥的孙俊已经挥动了令旗，咚咚鼓声震耳欲聋，一排箭矢呼啸着跃出，扑向那一队越来越近的蒙古百人队，而蒙古百人队也不甘示弱，一边飞快的策马向前，一边张弓搭箭，蒙古人的骑射独步天下，一支支箭矢刁钻的射出。

城上城下惨叫声连连，不断有士卒中箭倒下，但是毕竟城下蒙古骑兵不过百人，很快就损失过半，而剩下的蒙古骑兵根本不加恋战，以他们这占据绝对劣势的人数，就算是游动骑射也是吃亏，所以很干脆的退了下去。

娄勇微微点头，孙俊的指挥能力还是让他颇为赞赏的。蒙古人派遣这一支百人队，分明就是想要试探一下城中守军的虚实，所以孙俊就干脆直接来了一招虚虚实实，并没有动用城头上数量更多的火炮，而是以弓弩还击，看着只有弓弩的明军，蒙古人的心中恐怕也会疑惑万千了。

“这西晖镇某还是有信心守住的，剩下的······”娄勇缓缓抬起头，看向西方，“就要拜托马老将军了。”

——————————————————

箭矢穿云，一名蒙古骑兵惨呼着摔落马下。而被几名蒙古骑兵包围在中间的那名明军骑兵轻呼一口气，手中长槊一震，一拽马缰飞快的跳出包围圈，而几支箭矢呼啸着射过来，虽然都被那些蒙古骑兵躲过去，不过也让他们一时半会儿无法上前。

“快，收拢队伍，千万不能被蒙古鞑子冲散了！”马塈大吼一声，鲜血溅满老将军花白的胡须，让此时此刻的马塈看上去充满杀气。而他身后的亲卫们拍马上前。

“老将军，步卒大队已经冲入南门了，咱们现在抓紧向南门方向撤退！”一名明军都头策马直冲过来，“现在趁着蒙古鞑子没有冲过来，抓紧向南门方向撤退！”

马塈点了点头，蒙古人来的之快超出了他的想象，而本来之前就被明军骑兵用炸药包强行炸开的东侧和南侧城门自然而然成了蒙古军队突破的重点。不过因为明军落在后面的步卒及时冲到南门结阵，所以蒙古骑兵直接选择从实际上距离更近的东门杀进来。

明军在城中的军队一共也就只有两千骑兵，在汹涌如潮水而来的蒙古骑兵面前当然没有抵抗之力，而马塈也毫不犹豫的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在卡尔巴拉这座街巷纵横的城池中，确实不适合明军骑兵和蒙古骑兵纠缠。

巷战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而人数不占优势的明军当然不合适在这街巷中和蒙古骑兵纠缠。

“老将军！”一名明军旅长快步冲过来，而跟在他后面还有数百名明军弓弩手。箭矢如雨，呼啸而去，沿着街道狂飙而来的蒙古骑兵猝不及防之下，大片大片的倒下。

被这些蒙古骑兵追杀一路的马塈忍不住轻轻松了一口气：“幸亏你们来的及时。”

“这蒙古鞑子还真是不好对付，”明军旅长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老将军，现在南门还在我们的手中，不过北门和东、西两门应该都已经落在蒙古人手中了。”

“蒙古鞑子来的是快，而且人很多，但是这也应该是蒙古鞑子所能够拿出来的所有军队了。”马塈回头看着满是尸体的大街，“快，抽调一队弓弩手和火铳手，随某前来！”

几名将领都怔了一下，看向马塈：“老将军？”

马塈沉声说道：“我们是步卒，蒙古鞑子是骑兵，虽然双方的兵力不相上下，但是如果是在城外作战，我们可以说没有一丝胜算，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重新将这卡尔巴拉城拿下来！出城在野外就只有死路一条，现在转头将整个城拿下，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这······”将领们下意识的对视一眼，显然他们都没有想到还有这种解决办法。

马塈霍然抽出佩剑，看着这一张张满是血污的脸庞：“老夫年近古稀，尚且有为搏这一线生机而拼命之决心，难道你们就没有这一点儿胆量和豪气么？我大明男儿，难道会怕了一群蒙古鞑子？！”

白发老将手握佩剑，直指向满是鲜血和尸体的街道，而周围这些无论步卒还是骑兵的将领，都齐刷刷的看着他。

“愿随老将军拼命！”一名旅长率先哈哈笑着上前一步，“横竖是死，弟兄们远征万里，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

“言之有理，咱们踏沧涛而来，所为的可不就是用我们的鲜血给南洋的战事取一线生机么？现在正是时候！”几名都头和指挥使也纷纷站出来。

马塈点了点头：“弟兄们，杀鞑子！张全，你带人守住南门，李波、孙广志、李昌峰，你们三个各带本部兵马，兵分三路，向东、西、北三门同时进攻，记住一路上只要能用火器和箭矢开路的，绝对不要和蒙古鞑子客气，现在我们只有将整个城池掌握在手中，才能够有立锥之地！”

顿了一下，马塈目光炯炯：“这里是卡尔巴拉，不是之前的巴士拉，更不是大明的哪一个地方，我们没有百姓支持，也没有海军的火炮支援，能够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但是某不相信，没有百姓，没有海军，这一战我们就打不赢！”

被点到名字的几名明军将领同时站出来，拱手大声说道：“末将必将死战，请老将军放心！”

“老将军放心，咱们南征北战，不过就是一些蒙古鞑子们，在大理咱们杀的蒙古鞑子也不少！”其余将领们也都一齐说道。

蒙古骑兵再一次出现在视野中，无数的骑兵浩浩荡荡而来，整个街道上烟尘滚滚。而之前被追赶仓皇如丧家之犬的明军将士并没有继续奔逃，每一个人都目光炯炯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马塈缓缓举起右手，一排一排弓弩手和火铳手屏住呼吸站好位置，而周围屋舍上也有不少弓弩手和火铳手将手中的器械对准敌人。

“放！”老将军的嘴唇微微颤抖一下，一个字从双唇之中迸发而出，转瞬重重落在地上，卷起罡风无数，他的白须似乎都被这怒吼卷动，呼呼而起。无数的箭矢和铁弹呼啸着从老将军身前身侧跃出，在前方蒙古骑兵队伍之中纵横肆虐。

不等箭矢和铁弹的浪潮过去，一名明军旅长率先跃出，手中佩刀直指前方：“弟兄们，杀！”

“杀！”弓弩手和火铳手向两侧分开装填，而有如潮水的明军将士怒吼着向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的前方冲去。人和马的尸体不断的被他们践踏，而鲜血在街道上纵横流淌。

马塈轻轻呼了一口气，转身上马：“走，咱们也去杀鞑子！”

亲卫们轰然应诺，而一面满是箭孔的“马”字大旗也在老将军的头顶上骄傲的飘扬。

整个卡尔巴拉城中，杀声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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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鸣的炮声打破了底格里斯河多年的宁静。

一座座岸边的村庄、城镇和码头都陷入无边的火海之中，如果有什么可以形象的描述佛教所说的地狱，恐怕眼前的底格里斯河周围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当明军陆师沿着陆地通路进攻卡尔巴拉，并且在卡尔巴拉陷入苦战的时候，海军的战船倒是轻轻松松的溯流而上，一路炮击底格里斯河周围城镇。从巴士拉沿着阿拉伯河北上转底格里斯河，便可以直达报达，看着陆师在岸上狂飙，海军自然也坐不住了，虽然海军装备的大型宝船面对内河河道只能唉声叹气，但是好在船身较小的飞剪快船尚且能够轻易杀入河中。

虽然最适合内河作战的平底炮船不在，不过对付只不过有个城池轮廓的这底格里斯河沿岸城镇，即使是用飞剪快船也已经足够了。

至于伊尔汗国本来就不多的水师战船，在这内河之中更是少得可怜，大多数几乎刚刚照面就被明军战船密集的炮火所淹没。

没有了水师战船可为依靠，岸上的投石机体型庞大，在起到阻拦作用之前就被明军远程炮火淹没，这也使得伊尔汗国最后的依靠也灰飞烟灭。整个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两岸富饶的河谷地带都任由明军海军战船蹂躏，偏偏岸上的守军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

更主要的问题在于，伊尔汗国的都城报达就在底格里斯河的中游，一旦明军海军战船冲到城下一顿炮轰，就算是明军不会真的攻城，伊尔汗国也免不了威严扫地。这样的遭遇对于一个单一民族的国家来说或许还不算致命，但是对于伊尔汗国这种统治阶层蒙古人本来就占据少数的国家来说，可以说是绝对不允许的，到时候那些处于第二等的回回人会怎么看平日里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蒙古人？

所以相比于陆师在岸上的狂飙，海军溯流而上才是更加致命的。而之前按照马塈和张贵做好的计划，很难起到致命威胁作用的陆师，其主要任务就是拼尽一切威胁报达的安全，将蒙古军队尽可能的吸引到东南，远离最重要的底格里斯河河谷沿线，从而为海军“暗度陈仓”创造机会。

现在底格里斯河两岸熊熊燃烧的大火无疑在说明，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战略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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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四章南洋一战成绝唱（下）

话虽如此，但是马塈也做出了重大的牺牲，现在陆师主力已经被困在卡尔巴拉城，城外蒙古铁骑环绕，随时准备将城中这一支守军碾为齑粉，如果海军出现什么意外的话，那么陆师少不了全军覆没的结局。

如果以陆师和海军齐头并进的话，很难将对方主力大军吸引开来，以蒙古这最后守卫都城、类似于大明神卫军和禁卫军的军队所携带的回回炮，完全可以通过数量压制海军数量并不多的火炮。

所以可以说这样分兵前进，对于马塈和张贵来说，既是最好的选择，其实也是唯一的选择。

毕竟他们此行可以说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换来的很有可能是大明在整个南洋的崩溃。马塈和张贵作为南洋方面的领军将领，当然不会寄希望于叶应武调集军队从西北方向甚至北方发动牵制性进攻——如果在行军打仗之前就先把一切胜利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友军并不一定采取的动作上，那么恐怕就只有失败这一种可能。

无论是万里远征的孤注一掷，还是现在的兵分两路，实际上马塈和张贵还是站在南洋单一的角度来考虑的，因此他们很清楚，这一战他们没有失败的可能，也没有失败的退路。

就算陛下可以原谅南洋因为兵微将寡而导致的失败，他们也没有脸面去面见那些为了南洋这一片土地而牺牲的将士们。

哪怕是冒险，哪怕是拼命，马塈和张贵都要取得这一战的胜利。

“蒙古鞑子，终究是坐不住了啊。”卓然站立在船头上，张贵微微一笑。

在千里眼中可以清楚的看到，岸边烟尘滚滚，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慌乱的聚集，对于这一支距离都城越来越近的明军船队，他们严阵以待。

而一名都头快步跑上来：“将军，这些蒙古鞑子一直跟着咱们，要不要开炮教训教训？”

“教训个屁！”张贵哼了一声，“老子这里早就看到他们了，就让他们跟着就行，老子还不信了这些骑兵难道能冲到河面上来。更何况有这些蒙古鞑子跟着，至少老将军那边或许面对的敌人就要少一些，咱们吸引越多的蒙古鞑子军队过来越好，若是一下子就把这些蒙古鞑子杀得魂飞魄散，谁还敢搭理我们？”

都头点了点头，而岸上的那一队蒙古骑兵向这边飞驰，不断的呼喊着只是不知道他们在咋呼些什么。而船上的明军将士虽然没有命令不敢开炮，但是并不代表着他们只会晒晒太阳看热闹，知道蒙古人肯定没有说自己的好话，所以这些将士毫不犹豫的骂了回去。

双方虽然隔着河水互相谩骂，而张贵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只要他能带着船队继续前进，那么就算吸引来再多的蒙古鞑子骑兵也没有用，更何况两岸跟着的蒙古鞑子多可未尝不是好事。

“这么多年来，都是蒙古鞑子的骑兵牵着敌人的鼻子走，这还真是第一次看到被人牵着鼻子走。”张贵感慨一声。

风水轮流转，原本在我家，现在终于轮到你们尝尝苦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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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烟滚滚，将卡尔巴拉城笼罩在其中，一队队蒙古骑兵仓皇的在街道上奔驰，不过很快从两侧房屋、街巷各个角落之中射过来的箭矢和铁弹就会夺去他们的性命。相比于在马上的蒙古骑兵，躲在城中各处的明军步卒显然有着更多的优势。

更主要的是，明军手中的弓弩和火器显然更容易占到便宜。

“快，不要恋战，攻占北门！”张全振臂大呼，穿过一名名蒙古骑兵的尸体快步向前。而明军将士纷纷跟在他身后，一面赤色龙旗在张全的头顶上猎猎舞动。站在城中这侯赛因大寺的北侧广场，可以清楚的看到东西两侧城门上下，赤旗和黑棋在不断地拉锯，说明明军已经攻击到了城门附近，而这向北进攻的一路兵马，却因为刚才在广场入口处遭遇一队蒙古骑兵而被阻拦了不少时间。

更多的蒙古骑兵慌张的从大街小巷之中冲出，飞快集结，显然明军并没有按照他们的设想从南城门出城，反而是掉过头来抢夺整个城池，着实让蒙古人吃了一惊，更要命的是前期入城的蒙古人，在将追杀敌人的任务交给后面赶来同伴之后，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没有人的屋舍上，一个个冲入屋舍之中抢夺来不及带走的金银细软。

而那些蒙古将领们对此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带兵去了府库，想要看看这一而再、再而三易手的卡尔巴拉城到底还能给他们留下什么好处。所以当明军突然转头杀过来的时候，城中的蒙古骑兵可以说甚是狼狈，只有一支在放哨的蒙古百人队，正好被张全他们遇到，所以着实费了点儿功夫，之后遇到的蒙古骑兵不是手拿金银珠宝就是衣衫不整，更不要说上马应敌了，所以自然轻而易举的被明军横扫而过。

“给老子一支火铳！”张全红着眼睛说道，随手将已经卷刃的佩刀扔在地上，而一名士卒急忙将填装好的火铳递给他。

马蹄声震动，一名蒙古百夫长带着十多名骑兵从拐角冲过来，见到这一支人数不少的明军队伍显然也吓了一跳。

“杀！”张全和蒙古百夫长几乎是同时大吼一声，而不等蒙古百夫长举起手中的马刀，张全已经上前两步，手中的火铳几乎是顶着百夫长的胸口猛地颤抖一下，铁弹呼啸而出，全部扑入蒙古百夫长的胸膛，铁弹穿透他的身躯，将整个人直接打成了筛子。

后面明军弓弩手和火铳手也都反应过来，手中的火铳和神臂弩同时吼叫，大批大批的蒙古士卒惨叫着倒下，而明军骑兵和长矛手也从刀盾手让开的道路中杀出去，一支支马槊和长枪刺入蒙古人的胸膛，这一支规模并不大的蒙古骑兵队伍很快就被继续滚滚向前的明军抛到脑后。

炮声在南城门外不断回响，显然蒙古军队正在对城门外的明军阵地发动进攻，轰鸣的火炮声既是大明将士的最大依仗，也在催促着城中的明军将士，因为谁都知道，当这炮火声烟消云散的时候，如果卡尔巴拉还没有落入明军掌握之中，那么等待大家的只有灭亡。

“弟兄们，杀，北城门就在前面了！”张全一脚踹到仓皇跑出来的蒙古士卒，厌恶的看了一眼这个刚才还在提裤子的家伙。虽然这是他的敌人，但是看到自己和这样的敌人相搏杀，张全还是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之情。

蒙古步卒怒吼着从上城步道冲下来，显然这一支艰难的从蒙古乱军之中杀出来的明军队伍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张全身前身后的明军将士抬头看着并不高的北门，只要拿下北门，这卡尔巴拉城就落入他们的掌控中了。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个时候爆发出一声怒吼，这些奔跑了一座城池的距离，已经有些疲惫的士卒，虽然腿如灌铅，虽然满身鲜血，但是他们的步伐却是越来越快，手中的刀刃直指向前方的敌人。

如果有地狱，那么现在的卡尔巴拉城恐怕就可以称之为地狱。

而如果有夜叉和魔鬼，那么这些浑身鲜血、踏着尸体向前的明军将士，恐怕就是这夜叉和魔鬼。

他们身上都是鲜血，他们手中高举着仿佛是用鲜血染就的赤色龙旗，他们所到之处，红莲业火在熊熊燃烧！

而与此同时，南门的炮声终于缓缓平息下来。

在辎重车辆围成的车阵下，马塈静静看着正在远处集结的蒙古骑兵，刚才连续不断的火炮轰击，让蒙古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这辎重车辆前面，蒙古人的车马人尸体层层叠叠。不过现在已经没有炮弹可供挥霍，剩下的几发炮弹和炸药包直接堆在了火炮周围，随时都可以点燃将整个火炮炸毁。

“火炮都处理好了？”马塈回头看向站在身边的一名明军旅长。

“将军放心，只要有什么意外，随时都可以炸毁。”旅长点了点头，明军火炮这种先进的火器当然不能落在蒙古人的手中，否则以回回人能够研究制造出来回回炮的本事，肯定也能够仿制出来，所以马塈他们必须要万万小心。

不过这火炮······当然还是能不炸毁最好，大家都活着从这卡尔巴拉城回去。

“城门呢？”马塈接着问道，南门之所以成为蒙古骑兵突击的地方，就是因为之前城门被炸毁了。

那名旅长带着担忧神色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城门一时半会儿是堵不上了，不过我们搜集了不少石头堆在城门后面，另外还把蒙古鞑子的塞门刀车拉了过来顶上，如果蒙古鞑子以骑兵向前突进，咱们虽然很难像守城池一样坚守，不过支撑一会儿应该还是可以······”

“老夫需要的是你的准确回答。”马塈淡淡说道，但是他声音之中已经隐隐含有怒气，让那明军旅长微微打了一个寒战。

旅长当即咬着牙一拱手：“将军放心，这些蒙古鞑子想要冲进城里，就先得从咱们的尸体上踏过去，我们人虽然不多，但是就算是全都战死在这里，也能挡住蒙古鞑子，给城里的弟兄们争取时间！”

马塈正想要说什么，大地的颤抖让他不得不转移注意。

黑色的狂潮从远处山坡上倾泻而下，向着南门方向冲来。

“蒙古鞑子要来真的了，之前是为了消耗咱们的炮弹和炸药包，上来的恐怕都是炮灰，现在来的······”马塈微微眯眼，看向不断升起的滚滚烟尘，“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对付了。”

周围的明军将士们都是一震，同时侧目看向无疑是所有人主心骨的老将军。风吹卷马塈沾满了鲜血的白色胡须，斑驳的色彩让这位老将军看上去更加肃穆。

风砂中、杀声里、越来越近的烟尘前，马塈就这样静静的拄剑站着，而在他周围的亲卫以及明军弓弩手和火铳手都屏住呼吸，一道道目光转过来，正对着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

“杀鞑子！”马塈霍然抽出佩剑，直指向前方的黑色狂潮。

箭矢和火铳同时发出轰鸣，蒙古骑兵也不甘示弱的张弓搭箭。箭矢呼啸破空，蒙古士卒和明军将士不断惨叫着倒下，但是他们的空缺很快就被后面顶上来的人补上。

破空之声接连不断，而长矛和刀剑雪亮的光芒照耀人的眼睛。城上城下明军将士的目光都是一般无二的坚定，他们不在乎身后城内战况如何，只是等着自己的敌人越来越近。

或许没有人知道自己要好的袍泽弟兄在什么时候战死，更不会知道他们自己在什么时候也将埋骨沙场，但是他们知道，现在不管站在身边的是谁，只要老将军的身影还卓然立在那里，只要那赤色的旗帜还在舞动飘扬，那他们就要血战，就要死战！

万里远征、破敌重镇、摧敌锋锐、迫敌都城，如此荣耀，已经值得他们为之骄傲、为之牺牲。

“杀!”一队蒙古骑兵从车阵的侧翼冲出来，而一名明军都头大吼一声，猛地跳上大车，手中的长枪上挑，直接刺向那名蒙古骑兵的胸膛，那蒙古骑兵双手攥住长枪，大吼一声，竟然硬生生的将长枪从明军都头手中抢了过来。而那明军都头嘴角边泛起一丝冷笑，显然这一幕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蒙古骑兵怔了一下，正想拽住马缰控制自己的战马向前，已经欺身到他马侧的明军都头眼疾手快，抽出腰间佩刀一刀斩落，刀切断了战马脖颈上的脉搏，鲜血狂喷而出。

而战马嘶鸣一声，直直的撞在塞门刀车上。那蒙古骑兵落在地上，还没有来得及起身，就被明军将士乱刀砍死。

溅满一身鲜血的都头看也不看落在后面的那名对手，冰冷的目光转瞬投向前方，几名蒙古骑兵正怒吼扑上前。

“杀！”都头大吼一声，纵身而上。

“杀！”无数的吼声在南门外爆发，明军将士怒吼着向前。

而就在城的另外一边，北门上，赤色旗帜漫卷，如滚滚铁流直涌上城头。张全手中火铳一声闷响，站在城头的一名蒙古士卒惨叫一声直接被铁弹掀起的风推下城墙。而几名长矛手快步跃上来，将几名蒙古士卒钉死在墙上。

张全没有丝毫犹豫，随手将火铳往腰带中一插，接过来旗帜。而一名明军士卒已经挥刀将蒙古黑色的旗帜砍断，而张全随即将手中的赤色旗帜插了进去。

一面赤色龙旗在风中舞动，北门上负隅顽抗的蒙古士卒也终于支撑不下去，开始从另外一边上城步道逃跑。

“将军，北门拿下了！”南门之上，一直紧紧盯着北门的一名明军都头随手放下手中的千里眼，跑到另外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吼道。

不过当他低头看下去，南门下，蒙古骑兵有如黑云深深的压下来，而一排一排明军将士毫无畏惧的冲入这血肉磨坊之中，这无数的人影里，哪里还能找得到马塈的身影？就连那一面将旗，都混在万万千千黑色与赤色的旗帜之中，难以分辨。

明军将士拉动身上火蒺藜引发的爆炸声、弓弩和火铳射击的声音还有最原始而狂野的杀声，整个南门下已经混乱不堪。

而就在这时，低沉的号角声在远处响起。

虽然低沉，但是钩动每一个人的心弦。

听到这突如其来甚至打乱了战场上声音的号角声，和蒙古人打过这么长时间“交道”的都头怔了一下，双手微微颤抖着看向前方，不知不觉这个七尺男儿眼角有晶莹闪动。

退兵，这是蒙古鞑子的退兵号角！

蒙古鞑子要撤退了！

绝处逢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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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五章梦里关山相与归

西晖镇。

沉闷的号角声在镇外响起。已经冲上寨墙的蒙古士卒在经过短暂犹豫之后，终于还是恪守军规选择撤退。当他们踏着血肉堆砌的道路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地的尸骨和兵刃。

这一次进攻是这半个月以来所有攻势当中最疯狂、也是成果最大的。浩浩荡荡的蒙古大军险些越过城墙冲入西晖镇，刚才险些逼得娄勇将埋设在城墙下的炸药包和火药罐全都引爆，和冲上城的蒙古士卒同归于尽。

“蒙古鞑子，退了？”浑身都是血污的孙俊拄着一支长矛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在千军万马厮杀的第一线，没有什么所谓的旅长和师长，所有将领都是带着亲卫填在第一线，这些天谁都不知道战死了多少都头和十将，甚至就连指挥都换了半茬，如果不是蒙古人退得快，恐怕娄勇可以考虑重新委任两个旅长了。

素格力的情况不比孙俊好到哪里去，如果不是他身边还跟着几名亲卫，孙俊甚至都不相信站在眼前这个像是被鲜血洗了一遍的家伙就是不久之前那个长得还颇为标致的真腊大汉。

尽量咧开嘴笑了笑，素格力看着眼前同样死里逃生的孙俊，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而孙俊看着这个家伙满是鲜血的上下牙，只是摇了摇头。这个家伙刚才恐怕连牙齿都用上了吧。

周围层层叠叠的尸体，甚至已经让人看不到原本城墙的轮廓，为了进攻蒙古人也是拼尽了全力。孙俊不知道如果他们继续这样进攻的话，这西晖镇还能够坚持多久，整个南洋又能够坚持多久。

不过至少现在，蒙古人是撤了。

“将军！”一名眼尖的都头率先喊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娄勇正在几名亲卫的护卫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赶过来。他看上去也就是比孙俊和素格力情况好一些，毕竟整个西晖镇只要能上阵厮杀的都上了前线，甚至就连那些帮助军队运送辎重粮草的商队丁壮都抄起家伙上了一线，更不要说娄勇了。

只不过因为娄勇身边的亲卫多一些，所以他还不至于落入九死一生的险境当中。

“怎么样？”娄勇的声音嘶哑，甚至听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孙俊伸手在周围一指，舔了舔自己同样干裂的嘴唇：“蒙古鞑子这拼了命杀了两个时辰，还真是差点儿把这西晖镇攻破。”

娄勇轻笑一声：“就算是攻破了西晖镇，咱们不是还有吴哥城么，不是还有安南和海上那么多岛屿么，这蒙古鞑子想要从大明手中把南洋夺走，那可没门。更何况一群骑马的家伙不好好到草原和沙漠上去，非得跑到这雨林当中和我们较量，那不是自找苦吃。”

娄勇的乐观让周围的将领们脸上也都浮现出笑意。之前他们还因为蒙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可能发动的下一次更加猛烈的进攻而担忧、因为这一次巨大的死伤和自己的幸存而心有余悸，但是现在娄勇一说，他们心头上笼罩的乌云顿时散开不少。

是啊，华夏这个民族，大明这个国度，从未被征服。想要拿下南洋，就要做好进攻每一寸土地都受到大明将士最顽强抵抗的心理准备。

“蒙古鞑子把城墙打破了三处缺口，咱们和他们的交手基本都在这些缺口上，这些蒙古鞑子非常强硬，打起来完全都是不要命的架势，应该是蒙古鞑子的精锐。”孙俊一边回忆着刚才战场上的惨烈，一边喃喃说道，“这一次伊尔汗国是真的要对我们下死手啊。”

“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娄勇微微一笑，“就在西晖镇即将被攻破的时候鸣金收兵，显然是蒙古人后院起火了。”

素格力和孙俊等人都怔了一下，齐刷刷的向城外看去，蒙古人的营寨静悄悄的，一面面黑色的旗帜无力的垂下来，也不知道营寨之中还有没有人。莫非蒙古鞑子是真的放弃对西晖镇的进攻了？

“这······难道是说？”孙俊忍不住喃喃说道，在西晖镇和蒙古鞑子天昏地暗的厮杀这么多天，孙俊甚至都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在这里浴血厮杀，所有明军将士见到蒙古人，所思所想的只有将这些家伙全都送入地狱，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在这里死守是为了给万里之外的友军争取一线机会。

而现在蒙古人撤退，十有八九是因为伊尔汗国国内已经彻底被明军搅乱，所以就算是伊尔汗国大军继续向南洋进攻也没有什么意义。

娄勇沉默了良久，点了点头。蒙古人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方才突破西晖镇，如此仓皇撤退只有这一种可能。

片刻之后，素格力等人也都回过神来，纷纷惊喜的紧紧拥抱在一起。这些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绝处逢生的明军将士，站在满地的尸体上，尽情的欢呼雀跃着，他们从来都没有想着自己有可能活着在这西晖镇离开，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了现实。

娄勇没有多说，只是默默的看着远处在热风之中悄无声息的蒙古营寨，旋即目光重新落到近处，大明和蒙古的将士交叠在一起，他们生前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但是现在却像最亲密的朋友，紧紧抱在一起，只有他们手中的兵刃还有狰狞的面容还在表明，这里是战场。

娄勇已经不是第一次身临如此惨烈的战场，但是看到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心痛和无助，他就算是身为大理军的将军，也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在这一场大战中活下来，他们必须要牺牲，只有牺牲才能换取需要的胜利，才能换取大明对整个南洋的拥有，才能换取南洋无数财富依旧为大明所用······

娄勇能做的，只有让他们的牺牲更有价值。

鲜血顺着他的脚下的台阶流淌，娄勇轻轻呼了一口气，蒙古人撤了，这一战打赢了，按照他和马塈的约定，由他负责的任务已经完成。只是不知道老将军和张贵将军那边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都平平安安的回来啊。”娄勇勉强露出来一丝笑容，拄着长枪缓缓坐在高高的尸体堆上，“我们在这西晖镇、在这南洋，流的血太多了。这么多弟兄们倒下，希望你们不要再有太多的死伤······”

————————————————

巴士拉城。

流星探马不断地冲入城中，整个巴士拉城上下已经严阵以待。城外明军大营之中不断传来操练的声音，而海港码头和河道上一艘艘海军战船来来往往。从南洋源源不断赶过来的商船将大量需要的物资运送到巴士拉城，这个原本只是海上丝绸之路中一环的港口现在无疑已经成为一座重镇。

大明朝野在海运方面展现出来的实力，在这个时代足够睥睨天下。

也正是因为有海上商船和战船不断赶来，所以伊尔汗国的军队只是在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沿线河谷重镇集结，但是并没有向巴士拉城发动进攻的意思——他们很清楚，没有足够的兵力，拿下巴士拉城不啻于痴人说梦。严阵以待的明军实际上就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报，蒙古鞑子一支骑兵万人队自东面而来，距离城池四百里！”一名哨探风尘仆仆冲入城内议事堂。

正低声商量着什么的南洋舰队都指挥使张贵和静江军第一军军长张全对视一眼，张全眉毛一挑：“蒙古鞑子除了报达方向，应该没有万人队以上的队伍了，现在这一支万人队突然冲出来，而且还是从东面来的······”

“进攻南洋的蒙古鞑子主力回师了。”张贵点了点头，旋即看向那名哨探，“再探，务必搞清楚后面还有多少人，另外也要探查清楚这支万人队最后驻扎在什么位置！”

“诺！”那名哨探急忙应道，转身而去。

张贵不无担忧的来回踱步：“从西北方向蒙古鞑子已经集结了三万余兵力，步骑各有一万多，另外还有大量回回炮。现在又有敌人从东面而来，这巴士拉城可不好守了。”

张全笑道：“就算是巴士拉城不好守，咱们也可以随时拍拍屁股走人不是？这一次蒙古鞑子损失可是不小，咱们从卡尔巴拉城撤退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给他们留下，另外底格里斯河河谷两侧的城镇不也都被你们海军摧残的干净么。这足够让蒙古鞑子元气大伤，他们着急想要找我们算账也在情理之中。”

“此话倒是不假。”张贵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头。

伊尔汗国地处大漠，虽然地域辽阔，但是实际上能够拿来灌溉耕种的也就只有肥沃的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两条大河的河谷。这两条河谷的存在实际上已经相当于海上丝路和江南之于当初的南宋，是绝对的富庶之地和经济命脉所在，绝对不容有失。

这一次海军船队虽然最终没有进攻报达，只是在报达城外大肆烧杀一番就转头撤退，但是对于底格里斯河沿岸的城镇之打击是猛烈沉重的，伊尔汗国一时间想要恢复底格里斯河沿岸的生机可没有这么容易，这一下等于砍断了伊尔汗国的一条腿。

而陆师在卡尔巴拉城打了一场漂亮的“关门打狗”，城中的近万名蒙古步骑——几乎全部是没有了百夫长和千夫长管辖的回回人和其余民族人——在四面城墙都被占领了之后选择举手投降。

对于这些出乎意料的俘虏，明军很干脆的挑选一批精壮作为运送辎重的苦役，而其余的老弱就地释放——着急在蒙古反击到来之前撤退的明军陆师可着实没有精力管他们，并且这里毕竟还是以回回人为主，大明也不想因为屠杀而引起回回人的反抗。

虽然足足释放了四五千人，但是若是能够削弱回回人的斗志，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万里远征，终究还是难以真的立稳脚跟啊，总有一天，咱们会从陆上和海上同时打过来，把这个伊尔汗国彻底抹去。”张全有些叹息的看向舆图上纵横交错的形势，大明依靠海上运送的物资终究没有办法一直支撑这一支孤军驻扎在巴士拉。

同时对于伊尔汗国这样一个扩张性帝国来说，也绝对不允许自己的经济命脉在明军的炮口之下，这巴士拉他们就算是付出再多的代价肯定也要夺回来的。

伸手拍了拍张全的肩膀，张贵沉声说道：“兄弟放心，咱们就算这一次走了，下一次肯定还会再风风光光的回来。谁都别想阻拦我们在波斯湾里洗马靴。”

“启禀两位将军，老将军······怕是不行了，”一名满头大汗的亲卫快步冲入议事堂中，“两位将军最好现在去看一下！”

“什么？！”张贵和张全都是一怔，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色。张全一把抓起那亲卫的衣襟：“怎么可能？！昨天不是还说有所好转的么？！”

张贵急忙上前拽住张全：“万丰（张全表字），冷静一下！老将军有什么意外，咱们谁都不想看到，但是这毕竟是事实，就算是不想面对也得面对，你抓着他也不能让老将军怎么样，当务之急是抓紧过去看看！如果老将军知道你这样对一个亲卫发火，恐怕也会呵斥你的！”

张全双手颤抖着捂着脸：“老将军······老将军他······”

张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说明军在之前的卡尔巴拉之战中最大的损失，恐怕就是马塈身受重伤。老将军戎马一生，毕竟上了年纪，在体力上和精力上终究是没有办法和年轻人相比，一路长途奔波本来就已经身体不适，只不过因为战事紧急而不得不硬撑着罢了，当时在卡尔巴拉如果没有他及时下达命令带着明军杀回去，恐怕这卡尔巴拉就少不了是一场大败。

再加上当时混战之中他的亲卫也没有办法保护到方方面面，导致马塈的身上中了数刀，伤口感染、高烧不退，一直在生死的边缘徘徊。虽然张贵和张全已经找来了最好的医师，但是毕竟马塈的身体情况摆在这里，并且军中经过这一场大战，药品消耗的很多，之前在卡尔巴拉只能草草处理一下，等到了巴士拉，老将军的病已经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期。

只是昨天一直卧床不起的老将军突然间能坐起来说话了，让张贵和张全等人吃了一惊之外，也是大喜过望，否则他们两个也不会这么有心情在这里商量接下来的布置。

谁曾想到今天情况竟然再一次发生变化，而无论是张贵还是张全，都有一种隐隐的预感，这个和蒙古鞑子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恐怕就要走到生命尽头了。

“走吧。”张贵低声说道。

马塈静静的卧在床上，几名先一步赶到的旅长和指挥使们都低着头不说话，而那些回回人和明军随军医师也都在一侧低声交谈，不过每一个人看向躺在床榻上的那一道身影，都是微微摇头。

“老将军！”张贵大步走上前，微微抬手让那些明军将领无须行礼。

而马塈缓缓睁开眼睛，声音低沉：“可是伯昌（张贵表字）和万丰来了？”

老人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沉闷，他的虚弱在每一个字中都能够感受到。张全下意识的擦了擦眼角，在这一刻他已经意识到躺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那个纵横驰骋的老将军，而是一个已经油灯枯竭的老人。

“万丰！”马塈声音一沉，“有什么好流马尿的！”

“将军！”张全急忙别过头，不敢让马塈看到自己流淌下来的泪水。

对于张全来说，马塈是一手赏识提拔他的上司，也是教导指导他的长辈。这个老人在前宋末年的乱战之中，以一己之力遮护广南，付出了太多牺牲，结果还没有享受什么太平清福，就再一次披挂上阵，没有想到这一次万里远征，竟然让马塈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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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六章时见疏星度河汉

张全他们都别过头去，马塈当然知道这些家伙肯定都在暗暗抹眼泪，微微眯了眯眼，对于这些自己一手带大的将领们，马塈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他们，这些将领在他心中是下属也是子侄辈，现在自己要舍下这么多人离开了，还真是有些舍不得啊。

杀了一辈子蒙古鞑子，到头来还是死在了蒙古鞑子手中。

马塈勉强伸出手，拍了拍张全按在床边的手，微微一笑：“老夫戎马倥偬一辈子，杀了不知道多少蒙古鞑子，看到过大理的蒙古鞑子嚣张不可一世，也看到过他们如丧家之犬仓皇逃窜，看到过南洋不同的风物，甚至年老了还在这万里之外、华夏列祖列宗从来没有征服过的土地上和蒙古鞑子厮杀，杀了一辈子蒙古鞑子，也算是最后打赢了。这辈子，没有白活。”

“老将军！”就算是和马塈实际上只算同僚关系的张贵，也忍不住动容。

如果说马塈一辈子有什么出众的，那恐怕就只有杀鞑子，但是只是这一项也就已经足够了。马塈年轻的时候征战广南，替南宋守好了后路；到了年老还带着军队四面征战，帮大明打下了南洋、带着孤军远征海外，绝对可以说是战功赫赫。

更何况马塈一人带出来了娄勇、张全这些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其对于军方的贡献是不可忽视的。对于这样一个果敢勇毅、聪明睿智的老人和老将军，张贵由衷的敬佩。

“伯昌。”马塈微微抬头，他并没有按照之前喊张贵的官职，而是喊他的表字，说明现在马塈是以一个年长者的身份和张贵说话。

张贵急忙上前一步，毕恭毕敬的一拱手：“老将军尽管吩咐。”

马塈点了点头：“伯昌，老夫是没有办法活着回去了，老夫一走，这里就全都交给你了，把陆师和海军的弟兄们都平平安安的带回去。至于老夫么，就随随便便烧掉洒到这海里面就行，老夫······咳咳······等着你们杀回来的那一天！”

“老将军万万不可如此说！”张贵急忙按住马塈的手，“老将军放心，还没有到病入膏肓的时候，老将军只要安心······”

“伯昌！”马塈的声音微微提高，已经带着怒气，“伯昌，我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难道我不清楚么？老夫这一辈子活的可不短了，到现在已经知足。将军难免阵上亡，老夫还算是有福气竟然还能支撑到现在。老夫平素以汉伏波将军马援为榜样，伏波将军马革裹尸还，老夫葬在这异国他乡又如何，更何况老夫也知道，这一片天地早晚是我大明的！”

马塈这一通话说的很快，颇为急促，他的脸颊已经憋得通红，吓得张贵连连点头：“老将军您缓缓，缓缓，晚辈都明白，全部遵照老将军的吩咐！”

“记得······”马塈一把抓住张贵和张全的手，老人的手微微颤抖着，感受不到多少力气，但是张贵和张全都知道，老将军此时已经用尽全力了。他们两个神色凝重，看着已经是最后回光返照的老人。

“记得，杀回来！”马塈的声音猛地抬高，让张贵几人心头都是一震。

“杀回来！”老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霍然瞪大眼睛，声音也愈发的洪亮，“杀回来！”

声音转而缓缓低下来，马塈的手从张贵和张全的手中缓缓滑出来。

“杀······杀回来······”老将军的声音逐渐消散。

“老将军！”张全大喊一声，而已经围上来的将领们同时低头，不想看到眼前这一幕。虽然他们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真的到这一刻的时候还是有一种锥心的疼痛。

“万里远征，力破死局；轻兵激战，死得其所。”张贵喃喃叹息一声，看着老人平静的面容，伸出手覆在马塈的脸上，将老人瞪大的双眼合上，“老将军放心，定不负所托！”

“老将军放心，定不负所托！”一众明军将领齐齐站定，大声吼道。

每一个人的身姿都格外的挺拔。

而站在一侧的回回人医师们，下意识的对视一眼，神情复杂。

显然他们意识到，这个老人的离开让两国之间的关系向着更加无可挽回的深渊走去。

来自东方那条巨龙的怒吼和咆哮，真的是伊尔汗国能够承受起的么？而本来就是蒙古人附庸的回回人，又真的有必要跟着蒙古人一起走入这无底的深渊么？

“诸位！”张贵伸手轻轻放下床榻两侧的帘幕，挡住马塈的尸体，“斯人已逝，我等在世之人不可因哀伤过度而耽误正事。老将军在临走的时候嘱托某总管陆师和海军，那某就应当承担起这个责任。当务之急是处理好老将军的后事。此处距离南洋有万里之遥，距离大明更是天南地北，再加上气候炎热，所以无论把老将军带回去还是留在这里，都应该尽快发丧并且按照老将军吩咐火化。”

顿了一下，张贵转头看向张全，张全是第一军的军长，在马塈以静江军将军兼领静江军督导的情况下，张全自然而然就是二号人物，现在张贵虽然下命令，也还是要征询张全的主意。

张贵可不想自己好心却背上一个插手陆师的骂名，更何况朝廷想看到的也是陆师和海军通力合作，但绝对不是融为一体。

“将军尽管安排。”张全点了点头。

张贵这才徐徐说道：“老将军为国之栋梁，陛下曾经说过，南有马老将军，北有高老将军，支撑我大明江山。马老将军去世，理应全军缟素，以示哀荣，同时即刻向南洋和朝廷通报此事，一来询问陛下的意见，二来也请南京那边做好准备。”

“现在请示陛下是不是······”一名将领忍不住皱眉说道。

张全也是应了一声：“咱们现在已经没有这么多功夫了。”

“这······”张贵迟疑片刻，微微颔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是这万里海天。既然如此，那某的意见是可听老将军所言，但是不可全听，老将军之骨灰分作两半，一半洒在这巴士拉外海，一半带回大明，否则没有办法向陛下和朝野交代。”

“言之有理。”张全沉声说道，“钟山供奉的不能只是老将军的衣冠冢。”

钟山是供奉大明英烈的地方，这一次没有保护好马老将军，导致老将军间接殒命沙场，张全和张贵心中就有些惶恐，如果让叶应武知道甚至连老将军的尸骨都没有带回来，恐怕他们两个就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张贵点了点头，刚想要开口，一名哨探快步冲到门外：“启禀诸位将军，蒙古鞑子的骑兵距离此处三百里，另外还有两支千人队从沿海方向而来，恐怕也是奔着这巴士拉。”

“来的好快！”张贵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同样脸带凝重神色的张全他们，“蒙古鞑子虽然是陆陆续续赶到的，但是一旦让他们集结起来，我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当务之急是抓紧确定如何漂漂亮亮的让蒙古鞑子吃个教训，然后从巴士拉撤退。”

“咱们轻易的从卡尔巴拉撤退了，但是现在想要让我们从巴士拉走，可没有这么容易！”张全跺了跺脚，“某这就点齐兵马，蒙古鞑子这两个千人队既然是沿着海边来的，那就别想有好果子吃。”

“某会抽调宝船支援你，就算真的有诈也能够支援。”张贵伸手拍了拍张全的肩膀，“这一战咱们就给蒙古鞑子一点儿惊喜。”

张全轻轻呼了一口气，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低垂的帘幕。

老将军，你这样走的未免走的太普通，某这就拿蒙古鞑子的人头为你上贡，你且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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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夜色凉如水，天空星辰闪动着耀眼的光芒。

冬日夜里的南京城已经带着寒意，池塘中的水甚至有了一层薄冰。御花园之中的树木也在飒飒风中轻轻摇晃。因为天气愈发寒冷的原因，晚上在外面逗留的人当然不多，偶尔有事也都是行色匆匆。

不过好在宫城回廊角落都有灯笼，将道路照亮，点点犹若星辰，就算是一个人走也不至于害怕。

叶应武一边搓着手，一边走过回廊向着后宫走去，这个时代冬天的寒冷让他还是有些不适应。

“夫君莫要冻着了。”见到叶应武迎面走过来，站在水榭入口处的格桑急忙带着几名婢女迎了上来，从婢女手中接过来外袍小心披在叶应武身上。

叶应武怔了一下：“格桑你怎么在这里？”

“夫君在御书房批改奏章晚归，本来皇后打算亲自过来迎接的，但是皇后娘娘毕竟身怀六甲，身子骨娇弱，所以妾身便自告奋勇过来了。”格桑笑嘻嘻的说道，“御膳房熬了汤，妾身让人放在暖晴阁了，夫君可要过去？”

“后宫之中恐怕也就只有你这大冷天的还有心情在外面乱跑了。”叶应武轻轻刮了刮格桑挺翘的瑶鼻，他这句话说的是实话，后宫之中妃嫔身子骨都普遍娇弱，虽然叶应武每天催着她们活动活动，但毕竟健康的身子骨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锻炼出来的，这种寒冷天气恐怕也就只有格桑能受得了。

格桑轻笑一声，伸手给叶应武系上外衣扣子：“这天虽然冷，但是和吐蕃高原雪山相比还要差很多呢，妾身自幼长在雪原，当然不怕冷。更何况夫君你看，今天的星星格外明亮呢，原本以为离开了吐蕃就看不到这么明亮的星辰，没有想到今日倒是圆了这个心愿。”

叶应武怔了一下：“怎么，想家了？”

格桑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沉默了片刻，重新抬起头来看向叶应武，郑重的点了点头。

“想家了······”叶应武喃喃重复一遍，下意识的回头看向满是星辰的天空，吐蕃对于格桑虽然遥远，但是终究是可以到达的地方，而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不知不觉已经数年，并且恐怕是再也没有办法回去，回到那个家中了。

格桑急忙摆了摆手：“妾身只是说说······”

叶应武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没事，想家了还不好办么，什么时候想回去就回去看看，吐蕃虽然遥远，但是来回不过几个月功夫，如果某有空闲的话，还真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呢。”

“真的？！”格桑猛地颤抖一下，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盯着叶应武。

叶应武轻笑一声：“怎么了，不愿回去就······唔！”

格桑本来就身材高挑，微微踮起脚尖直接就在叶应武唇上吻了一下，紧紧抱住叶应武，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伸手轻轻捋着格桑的秀发，叶应武笑着说道：“看你激动的，今天这天空中的星辰还真不错，有没有兴趣一起赏星？”

“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妾身一定奉陪。”格桑激动的说道。

如果说南京城观星最好之处，皇宫后山僻静的雨花台绝对算得上一个。叶应武让晴儿从御膳房拿了一些点心过来，就直接在草坪上铺开，而满天星河就在他和格桑的头顶上静静流淌着。

“卧看牵牛织女星，格桑你猜满天星辰，哪个是牵牛星，哪个是织女星？”叶应武喃喃说道。

格桑正想要开口，突然发现了什么，伸手在天上一指：“夫君你看，是流星！”

叶应武怔了一下，果不其然，一道流星在天空中划过，掠过闪亮流动的星汉银河，转瞬消失在天边。当即叶应武心中莫名的一震，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好孩子，他当然不会迷信什么，但是这流星划过还是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

“夫君？”格桑看着怔怔出神的叶应武。

叶应武张了张嘴，刚想要说话，脚步声突兀响起，原本应该去御膳房将重新加热的汤煲端过来的晴儿行色匆匆：“陛下，陛下！南洋急报！”

“南洋？！”叶应武怔了一下，而格桑也下意识的一把握住叶应武的手，显然一向聪慧的她从晴儿的神情中也察觉到了什么。

晴儿这一路来的匆忙，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是······是哀报！”

叶应武缓缓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之后方才睁眼从晴儿手中接过来那一份显然是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奏章。

奏章上有张贵和娄勇的名字。

但是还少了一个。

“老将军，去了啊······”叶应武打开奏章看了一眼，旋即猛地回头看向天空，那一闪而逝的流星，哪里还有踪影？

那流星，是老将军的魂魄在向自己做最后的道别么？

叶应武手中的奏章落在地上，肃立在山坡上。

对于马塈，叶应武的情感可以说是复杂的。当初叶应武在湖州通令全国各州府，除了川蜀那边是叶应武早就已经做好的工作，其余各州府掌权大将之中，第一个响应叶应武的就是马塈马老将军。而之后征战大理、南征安南和真腊，老将军都没有二话，一切都做的尽善尽美。

面对浩荡来袭的蒙古大军，叶应武放心的将南洋交给了马塈，甚至批准了马塈冒险的计划，而奏章上也写的清清楚楚，马塈和张贵没有辜负叶应武的期望，将伊尔汗国搅得大乱，而娄勇同样做得很好，在西晖镇死战不退为远征的海军和陆师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可是唯一的一个瑕疵，就是马塈终究没有活着重新回到故土。

当看到奏章的第一刻，叶应武很想把张贵还有张全这些家伙统统臭骂一顿，但是细细一想，当初老将军制定这个计划就已经有马革裹尸还的思想准备，而自己最后也批准了，可以说真正将马塈送入死地的，就算不只是他，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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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七章待细把江山图画

PS：即将大结局

叶应武很清楚老将军的为人，马塈绝对不是那种谁强就跟着谁的骑墙派，当初他坚定地站在叶应武这一边，或许只是因为老将军很清楚，一旦华夏自己乱了，这东南之天就算是彻底崩塌，而且他也相信已经创造了不少奇迹的叶应武还能够创造出更多的奇迹。

叶应武没有让他失望，而马塈也没有让叶应武失望。

这一次马塈以高龄挂帅、万里远征，抱着必死的心态为大明在南洋的战场搏取一线生机。事实证明，他燃烧了自己的生命，但也取得了成功。这一场和伊尔汗国的博弈，终究是马塈胜了，哪怕是只胜了半子。

“老将军，想必你走的很从容吧，以死力搏，死得其所啊。”叶应武喃喃说道，将奏章重新捡起来细细擦拭掉上面的灰尘，“不过朕知道，你肯定还是有心愿未了啊，不过你放心，这伊尔汗国早晚要对我大明俯首称臣！”

叶应武的话音不高，但是掷地有声。

格桑和晴儿都是一颤，下意识的对视一眼。让叶应武下定决心铲除的对手，可并不多啊，大明和伊尔汗国之间的较量，恐怕只能算是刚刚开始啊。

“夫君？”格桑轻轻唤了一声。

叶应武微微颔首，转头看向晴儿：“现在就召政事堂三位相公、礼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入宫觐见，此事容不得拖延！”

晴儿点了点头，急忙转身下去吩咐，而叶应武带着歉意看向身边的格桑：“对不起，本来答应一起看星星的······”

手指按在叶应武的嘴唇上，格桑微微摇头：“夫君尽管去就是了，夫君所做是为的这个国，如果这个国没有了那么这个家又如何能存？夫君的心意，妾身明白。”

叶应武并没有笑，而是默默的抬头看向满天星辰，若有所思。

伸手帮着叶应武整了整让风吹乱的衣襟，格桑柔声说道：“这一次妾身倒是有些奇怪，老将军为国之柱石，夫君提到老将军的时候言语之间也多有敬佩之意，老将军战死西洋，为何夫君却并没有因此而气愤？这和夫君一向的作风······”

叶应武眉毛一挑，霍然扭头看过来。

或许是感受到了叶应武眼神之中的寒意，格桑急忙掩口说道：“呀，妾身说错话了，夫君万万不要放在······”

叶应武勉强露出来一丝笑容，揽着格桑的肩头看着天空：“老将军离世，某心中又如何没有气呢？可是现在大军在外，某就算是想要责罚也得等张贵他们回来问清楚情况才能定罪不是？更何况以老将军的倔强脾气，其在天之灵肯定也不愿意看着某因为他的死而怪罪谁······”

顿了一下，叶应武感慨了一声：“对于老将军来说，这样的归宿也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啊，毕竟老人家这辈子的心血都凝固在静江军上了，至少最后老将军带着静江军驰骋沙场······对于很多将军来说，年老了解甲归田，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叶应武摇了摇头，“这里风也不小，格桑你也回去吧，若是被风吹出个好歹来某也心疼。”

“那······妾身回去等着夫君。”格桑微微颔首。

看着格桑转身离去的身影，叶应武长长呼了一口气，在他的头顶上，星汉高悬，光芒摧残。

这满天星辰自己来不及驻足欣赏，是因为自己要支撑起这片天空，让更多的人看到这美丽而壮观的景色。自己来到这七百年前，可不只是为了让在天倾之下的民族看到一线生机和希望，更是要让他们在这一片辽阔的天穹下、在这绚烂的星河下永久的安乐生存。

当然这样做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文天祥他们、还有当初的江万里他们，当然还有离去的马老将军。就是这一双双手，就是这一道道身影，支撑起了这绚烂的天空。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叶应武轻轻叹息一声、

远征西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老将军，你虽然终究“堕河而死”，但是很荣幸，你的坚持没有被白白浪费，你成功了。

回想这些年，如老将军者，又岂在少数？

甚至就连叶应武，不也是一次又一次的在刀尖上跳舞、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才一手开创了今日的局面。

不知道为了这四海升平，这个民族还需要牺牲多少？

这数百年中，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将士舍生忘死，这个民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实际上想要的不过也就是在这天穹下搏取一片能够安居乐业的空间罢了。

叶应武的目光缓缓落在不远处灯笼光影中格桑窈窕的身影上，女孩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身回首，冲着叶应武所在的方向嫣然一笑。

苦笑着摇了摇头，叶应武不由得自嘲一声：“实际上某也有私心啊。”

守护这天下的同时，也想守护她们的笑容啊。

——————————————

“这个张贵还有张全，都是吃干饭的么？！”刘师勇将手中的奏章狠狠一甩，“我大明开国时候立下赫赫功劳的两位老将军，是大明军队之瑰宝，也是我等大明将士之楷模，结果现在到好，老将军就这么走了，这让某如何给老将军的家人交代？！”

看着在御书房外面跳脚大骂的刘师勇，文天祥和陆秀夫对视一眼，都是微微摇头。即使是他们这些和马塈很少有来往的文官，听闻老将军的死讯也是心中惋惜，更何况这些武将。

而脚步声再一次响起，张世杰大步走过来，看着刘师勇的样子，不由得一挑眉：“这里是御书房！”

“郡王！”刘师勇看清楚来人，一时间也不敢造次，急忙拱手行礼。

文天祥和陆秀夫也上前一步和张世杰见礼。

张世杰微微颔首，苏刘义还在广南，所以他虽然从北面回来，却一时间还没有办法从朝廷诸多事务上脱身，比如之前一直由文天祥和刘师勇代管的右丞相职务，现在就等于落在了张世杰的肩膀上。

这也使得大明政事堂终于又有了三位相公，也能让文天祥喘一口气。

“陛下可曾到了？”张世杰看着已经点亮灯火的御书房，并没有在意旁边面带愧疚神色的刘师勇。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可以，张世杰也不想在这等地方细说。

文天祥和陆秀夫都赞赏的看了一眼这位大明的第二位郡王——第一位端郡王是陛下的兄长——相比于之前，经历过北伐和草原大战的张世杰愈发稳重，并且举手投足之间，不怒自威。

一个强大王朝郡王应该有的气势，在张世杰身上展露无遗。

“陛下在里面，不过一直没有让我们进去。”文天祥有些迟疑的回头看了一眼紧闭大门的御书房，不知道叶应武这是什么意思。

张世杰轻轻叹息一声：“老将军之死，再加上此次南洋之战陆师之损失并不小，陛下心中难免有些过不去啊。”

“从南洋传回来的战报某刚才已经看了，此次西洋之战，陆师和海军虽然有所配合，但是两军之间之联络几乎少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如果不是海军舰队威胁报达而老将军也率陆师在卡尔巴拉血战，恐怕这西洋一去就是全军覆没。”刘师勇在旁边愤愤地说道，“此次能有惨胜，实际上全赖我大明之国力和将士之拼命，老将军暂且不必说，张贵和张全等人应当负有责任。”

张世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心中有气，某心中又如何没有气，从西晖镇到卡尔巴拉城，战死的不都是我大明儿郎？但是毕竟这是万里之外的一场大战，相比于我们之前的北伐，没有锦衣卫的全力配合，更没有当地百姓的支持，以孤军远征万里，以弱军死守西晖镇，无论哪一点实际上马老将军还有娄勇等人都做得可圈可点。”

顿了一下，张世杰沉声说道：“算起来我华夏上一次万里远征已经是盛唐时候了，更何况就算是那样也没有此次卡尔巴拉之战距离遥远。我大明的赤色龙旗在波斯湾的上空飘扬，至少已经能证明我大明有向伊尔汗国开战并且真的打败他的实力。”

刘师勇怔了一下，而文天祥和陆秀夫也若有所思。

之前大明军队已经打过太多胜仗，所以导致他们把胜利看得太轻松。这一次南洋之战折损一员老将，再加上西晖镇血战、卡尔巴拉血战折损兵马数量不计其数，甚至已经超过当年成都府保卫战。所以在潜意识中甚至就连文天祥和陆秀夫都将这一次看作惨胜甚至是失败。

毕竟实际上南洋之战并没有达到诱导蒙古鞑子主力大军回师与之决战的目标，伊尔汗国展现出来的实力不是大明的远征军能够对付的，而根据张贵在奏章上所说，显然已经做好了从巴士拉撤退的决定。

也就是说，大明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实际上只是将蒙古军队的主力拽了回来，并且摧毁了伊尔汗国的部分重要经济地带，但是并没有从根本上消耗蒙古人的有生力量，双方的战损都差不多。

可以预见在未来，伊尔汗国肯定还要挑起战端，此次南洋之战只是争取到了一段时间罢了。

而对于大明来说，这一段时间应该怎么运用，就很有考究了。

“几位相公久等了，还请几位入御书房。”小阳子大步走过来一拱手。

张世杰和文天祥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而刘师勇和陆秀夫快步跟上去。

御书房中所有烛火都已经点亮，将整个御书房照的灯火通明。而一副尺寸巨大的舆图就悬挂在一侧的墙壁上，此时叶应武正负手站在舆图前面，在舆图上有用红色箭头标出来的两条漫长的线。

一条是从舆图上方，也就是大明的幽燕、河西以及西域一带延伸出来，然后向西侧蔓延，相比于大明这边详细的地名标注和对山峦河流的勾勒，向西几乎也就是只有一个轮廓。

而另外一条则是从舆图下方，一路走南海、南洋，折而向西，在这条已经被很多人熟悉的海上丝绸之路中，伊尔汗国所在的位置被大大的圈了起来，显然这条道路想要走通，最重要的还是拿下伊尔汗国。

“诸位卿家过来了。”叶应武并没有回头，“不用行礼，你们都来看看。”

张世杰等人隐约揣摩出叶应武的意思，纷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叶应武拿起一侧的杆子在舆图上一指：“诸位，世界之大，远超中国九州之范围，而我大明财富之来源在于商贸，商贸之依托在于海上和陆上的丝绸之路。这丝绸之路的大致走向便是如此，北侧这条道路是蒙古鞑子当年西征走过的道路，而南面这条道路诸位想必更熟悉一些······”

“陛下的意思是？”张世杰眉毛一挑。

叶应武轻轻一笑，转过头看向张世杰他们：“无论是巩固大明在南洋的统治也好，还是为老将军和此次远征战死的将士们报仇也罢，更或者你们理解成为大明换取更多的财富也成······伊尔汗国，我们必须要征服！”

顿了一下，叶应武紧接着用长杆在舆图上一敲：“从伊尔汗国向北是钦察汗国，现在蒙古分崩离析，这两个汗国虽然常年相互敌对，但是在我大明面前，很有可能联起手来，因此无论是海上丝路还是陆地上丝绸之路，想要使得此间的财富和利益最大可能的落入我们手中，蒙古这两个汗国一个都不能留下。”

“陛下此言臣无异议，但是现在之大明，刚刚经历连年恶战，并且北地还有南洋之百姓安置······”文天祥向前一步沉声说道。

叶应武转过身，微微一笑：“朕可没有说现在就要对伊尔汗国和钦察汗国动手，我大明各主力战军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修整，朕可不想催赶着久战疲惫之师上阵厮杀，这样未免事倍功半。”

声音微微迟钝，叶应武的笑容随时消散：“更何况······恐怕马老将军在天之灵也不想看着我们如此匆忙为他报仇，从而引起一番大战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将军临走之前所喊的‘回来’，朕一定不会忘，不过很显然不是现在。”

提到马塈，文天祥他们也都肃然而立。

叶应武重新看向舆图：“千万里大好河山，还在蛮夷手中。诸位爱卿，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汉唐极盛之版图，什么时候才能为我华夏之生存壮大打开一片新的天地，诸位爱卿，任重而道远。”

“陛下所言甚是，”文天祥点了点头，“此次北伐之战和南洋之战的抚恤奖赏以及设置学院、编选大典等诸多事宜，还需要和陛下商量。”

叶应武大步走到桌子旁坐下，冲着文天祥他们几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事不宜迟，那便一项一项的说。”

文天祥和陆秀夫等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样露出郑重神色。

万里河山的舆图就在他们身边，虽然不知道叶应武和他们一起操控的大明这一辆巨大的马车会奔向何方，但是他们清楚，从今天开始将要踏上的，是一个崭新的征程。

华夏走过了艰辛，也当走向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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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永乐二年十二月，朝廷追封原静江军主将马塈为“护国公”、上柱国，重赏战死将士，并赐予静江军以“镇西”军号，同时赐予北伐之主力两淮军以“镇北”军号。

大明永乐三年正旦大朝，朝廷下达旨意，选择成都府、兴州、洛阳府、庆元府、泉州等二十三处州府为医疗护理制度建立试行地点；同时集结天下才学之士编撰《永乐大典》。

大明永乐三年二月，大明皇帝叶应武在钟山为北伐将士、南洋战死将士举行盛大的祭祀。

大明永乐三年四月，册封皇长子为太子。

大明永乐四年元月，大明工部研制成功蒸汽机。

大明永乐七年四月，大明皇帝叶应武第一次西巡，历时两年，经过荆湖、川蜀，并向南巡视大理，向西南巡视吐蕃，原本因大明之逐步派遣官员而有所抵触的大理偏远地区部落以及吐蕃为之慑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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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八章人间正道是沧桑

如果我的描述会让你惊讶，那么就请你惊讶的继续将这篇游记读下去。因为我敢保证，我看到的都是事实。

这是一个黄金和白银堆砌的国度，这是一个利用宽敞而笔直的大道沟通各个城市、利用漫长而鬼斧神工的人工运河而将整个国度南北串联起来的伟大王朝。他们称呼自己为“明”，拥有太阳和月亮的王朝。当游览过这个王朝的大部分山河之后，我觉得他们非但没有夸大，反而很是谦虚了。

沿海的码头上来往的船只，比我在欧洲任何一个码头见到的都要多、都要庞大。甚至可以换句话说，所有欧洲港口的来往商船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这个国家一个大港口的船只多。至于这些船只到底有多大，我想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只能粗略的进行比较，或许四五条欧洲地中海常见的商船加起来有其一个那么大。

当然你以为这个国度、这个屹立于东方令我赞叹不已的王朝真的只有白银和黄金以及炫目珠宝、真的只有这些商船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因为这个王朝还有更多让我想都不敢想的事物。

在大街上，你可以看到来自全世界琳琅满目的商品，真不敢想象他们的船只都到过什么地方、他们的商队又到过什么地方。作为一个商人和旅行者，我可以郑重的对你们所有人说，这里商店中卖的商品，大多数我都是闻所未闻，但是它们确确实实来自这个庞大王朝的各个角落、来自整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因此我只想说，我们欧洲人所认识的世界，并不是世界的中心，也不是世界的半数，而只是再渺小不过的一隅。

在港口——没错还是港口——你还能见到一些造型怪异、体型不小但是只有少数几根桅杆的大船，它们依靠的是一种被称为“蒸汽机”的大型器械推动前进，依靠这些蒸汽机，这些大船可以不考虑风的影响，可以以比风帆更快的速度在大洋上劈波斩浪。虽然现在这样的船只不多，但是听这里的人说，这样的船只全国都在建造，并且是以每年上百艘的速度建造。我的上帝，我简直不敢想象当欧洲人的舢板遇上这些体内带着怪兽的庞然大物时候，会作何感想。

而在城市的中心，你还会发现一幢功能奇特的建筑，上面飘扬的白底红龙旗，在这个国度里象征着生存的希望。在这里你可以付出极少的费用——即使是最底层、最贫苦的人也能够支付得起，甚至国家还对这些人有额外的补助——就能够治疗你身上任何的疾病。经过专业培训的医生和护理人员，将会给你最贴合的治疗，我曾经有幸进去包扎过小伤口，看着里面整洁的环境、整齐的队列还有来往奔跑敬职敬业的医生和护理，我想我到的可能就是天堂。

不过如果你以为这就是这个国家全部的话，那就未免太小窥它了。

在当地官员的陪同下，我有幸参观了他们的军事操练。对此我不得不说一句，这个雄踞东方的王朝已经战胜了欧洲谈之色变的蒙古人，甚至生擒了蒙古人的最高首领——大汗。最初我怀疑这是真是假，但是当我看到他们的军队时候，我为自己之前的怀疑深深地羞愧。

那些被称为“火炮”的大型火器，可以在数百米之外将一栋建筑物直接撕碎，更不要说人和车马。而那些士卒们手中拿着的“火铳”，则可以在十多米开外将人杀死。如果给我选择的话，我坚决不会站到这支军队的对立面，因为我不想自己还没有和敌人照面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

当然最让我震惊的，还是那些可以凭借热气腾空而起的热气球，这个王朝的军队可以利用这样的神奇家伙侦察敌情甚至指挥作战。整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支军队的弓弩能够威胁到热气球，因为他们根本突破不了这支军队的火网。

这是一个上帝庇护的国度，不，真是不幸，这个国度并不信仰上帝。如果说他们真的有信仰，我想他们信仰的是那个在十年前带着他们从蒙古人的魔爪中杀出来并且一手开创了今日局面的大皇帝。

他们称之为“永乐大帝”，永乐这两个字粗略解释一下就是天下万民永远安乐，这是多么美好的寓意和寄托，而事实证明这位值得尊敬、值得所有欧洲君主匍匐在地朝拜的君王，真的做到了。

他打败了蒙古人，他开拓了海上和陆上已经荒芜的丝绸之路，他将自己的版图向南和向北拓展到比两个欧洲，不，三个欧洲还要大，他利用商船和商队汇集了天下财富，他给了整个国家的百姓以长寿的可能，他还拥有一支能够将整个世界征服在马蹄下的军队！

而我非常荣幸，今天将会在那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拜见这位令人尊重、令人敬仰和赞叹的大皇帝，希望我从欧洲带来的微不足道的礼物以及真挚的问候能够让他有所触动。

——摘自《马可·波罗游记》

大明永乐十年，南京城，正月大朝。

新年的气氛还没有完全散去，整个南京城早早的就已经灯火通明。御道两侧禁卫军将士森然伫立，他们手中的长枪直指向天穹。

每年的正月大朝都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在这战火已经逐渐平息的安乐盛世之中，值得百姓期待的，也就是正月大朝中新颁布下来的命令。而事实证明这位一手开创了永乐盛世的大明皇帝陛下，从来都没有让他们失望过。

无论是蒸汽机的民用化还是将医疗机构从试点推向全国，每年的正月大朝都会有令人赞叹和欣喜的命令颁布出来。

这甚至导致各地的赌场一到这个时候都纷纷开出盘口，赌今年会出台哪个方面的重要政策。因为今年相比于往年，大明各个藩属国的使者纷纷前来觐见，所以很多人都开始揣摩，已经平静了十年的大明，是不是又要对外点燃战火了？

要知道在西洋，还有大片的土地等待着大明去征服。

八年之前那个曾经嚣张一时的伊尔汗国虽然被大明不断的封锁和压迫已经大不如以前，但是毕竟还是存在着。只要伊尔汗国和北面苟延残喘的钦察汗国还在，蒙古这个让华夏忌惮、恐惧了足足数十年的敌人就还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所以谁都不相信对敌人从不手下留情的皇帝陛下，会允许卧榻之侧有这两个蒙古人的汗国存在。尤其是今年征召各藩属国使臣来朝，分明就是想要让各藩属国出兵协助。在陛下的眼中，藩属国的主要任务显然不是彰显天朝上国的威风，而是在大战中提供炮灰。

而事实证明，能够从大明的征伐中得到好处并且一向不用担心失败的藩属国们，对于充当炮灰也是跃跃欲试。少不了自己喝汤并且还能从大明哪里换来补偿，顺便大表忠心，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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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时候不早了，大臣们应该已经在宫门前面候着了。”陆婉言拾阶而上，看着站在水榭栏杆前的叶应武，“外面还有些风雪，夫君站在这里莫要受冻。”

叶应武轻笑道：“后一句话应该是某说给你听才对。”

陆婉言怔了一下，心中一暖。

而叶应武指着栏杆外面说道：“婉娘，看着这风雪，某又情不自禁的想到了很多很多年之前。想到了襄阳城外虎头山的那一场大雪，想到了山东和灞上某曾经带着百战都穿越的那一片风雪，想到了那一年引起合蔡镇血战以及后来北伐大战的那一场大雪······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多年了。时间荏苒如白马过隙······”

陆婉言缓缓攥紧衣袖看着自家夫君的背影，隐约明白他的意思。

叶应武的手轻轻敲打着栏杆：“一场又一场的大雪降临在这世间，一年复一年。相比于多年以前，现在的这一场大雪，某可以问心无愧的说，再也没有战火灼烧华夏九州大地，路上也再也没有冻死骨。”

“夫君！”陆婉言轻轻的在叶应武背后环住他，“夫君为华夏、为大明所做，天地实所共鉴。这一场雪，恰是瑞雪兆丰年。”

叶应武转过身笑着抚摸着陆婉言的头发：“好啦婉娘，某要去上朝了。既然是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就要倍加努力。让孩子们都早起读书吧。”

“这个夫君放心。”陆婉言露出来一丝笑容。

而叶应武一挥衣袖向屋子中走去：“来，帮某更衣。”

走入暖晴阁，叶应武方才发现已经站着好几个人。见到叶应武走进来，绮琴和琼鸾一左一右拿着绣有赤龙的龙袍迎上来，絮娘有些不情愿的捧着叶应武沉重的天子冠跟在后面。

而暖晴阁内厢，惠娘正在和格桑、赵云微说笑，赵云舒显然还在因为叶应武最后还是忍不住纳了自家妹妹而生闷气，自己坐在一边慢悠悠品茶，连正眼都不给他。

叶应武笑着摇了摇头，这几个丫头虽然对他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是还是一大早的等在这里。

“笑什么笑？”惠娘眼尖最先看到了叶应武的表情，“有什么好笑的！”

叶应武脸上的笑容更胜，而小心为他系上腰带的绮琴忍不住嗔了一声：“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一点儿正形都没有。”

“就是因为老夫老妻了，所以才没有正形嘛！”叶应武正色说道。

惠娘哼了一声说道：“蹬鼻子上脸，照我说啊姊妹们咱们不能放过他。”

“呦，我们小惠娘终于忍不住要造反了？”絮娘忍不住打趣道，惹得一众人纷纷笑出声。

惠娘俏脸憋的通红，而叶应武冲着她眨了眨眼：“大家放心就是，造反是不可能的，家法伺候一阵这丫头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笑声更盛，而惠娘张牙舞爪要扑上来，却被绮琴一把揽住：“好啦，别闹了，夫君没有个正形，你也跟着他胡闹，要是把这衣服弄乱了怎么办，今天怎么说都是一年一度的正月大朝！”

惠娘委屈的跺了跺脚，躲到赵云舒身后：“舒儿姊姊你看夫君他这么嚣张，琴儿姊姊她们也都是帮凶！”

陆婉言她们笑的更甚，惠娘这丫头到底是聪明，知道夫君这两天一直变着花样的讨好赵云舒，所以谁都不找就跑到赵云舒背后去。赵云舒护住惠娘狠狠瞪了叶应武一眼，叶应武忍不住嘀咕一声：“还反了你们了······”

话是这样说的，但是赫赫威名的大明皇帝陛下却是转身落荒而逃，只留下身后一屋子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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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觐见！”

一声呼喊从紫宸殿上响起，一声一声传到宫门外。

雪后的大明皇城平添几分肃穆，赤色的龙旗在寒风之中尽情舞动。

在文官之首文天祥和武官之首苏刘义的带领下，文武百官浩浩荡荡走上台阶。而台阶两侧早就有禁卫军将士笔直的站立。

紫宸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向两侧打开，而文天祥和苏刘义站在殿门外下意识对视一眼，轻轻呼了一口气，同时迈过门槛。大殿之中地龙已经烧得火热，驱赶了风雪带来的寒冷，而随着百官站定，又是一声呼和从大殿屏风后响起。

“恭迎陛下！”

身穿玄黒赤龙龙袍的叶应武大步走出，这位大明皇帝陛下，头戴天子冠冕，腰悬象征文和武的昆仑羊脂白玉、龙泉天子宝剑。目光在殿中群臣身上扫过，叶应武一挥衣袖坐下。

“臣拜见吾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山呼。

“诸位卿家平身。”相比于十年之前，叶应武的声音愈发沉稳而庄严。岁月洗掉了他身上的年轻和浮躁，使得叶应武身上君王应有的尊严和霸气彰显无遗，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所有人，这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是一手缔造了“永乐盛世”的大帝。

虽然他现在看上去依然有些年轻，但是他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用敌人的尸体堆砌起来的。

“宣三佛齐国、占婆国、渤泥国、阇婆国、德里苏丹国、莫斯科公国······使者觐见！”紧接着大殿外传来一声呼喊。

整个紫宸殿中文武百官都下意识的向殿外看去。

一名又一名身着各式衣冠的各国使者缓缓走上大殿，还没有走入大殿，就先行了一礼，接着方才继续迈过门槛。

一时间整个大殿上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这些来自南洋、西洋、北方草原的大大小小国家、部落的使者甚至是酋长和首领本身，足足有二三百人，甚至人数已经超过了大殿上文武官员的数量。大明这些年虽然没有大战，但是通过商贸的交流、封锁，依然在扩大自己的实力，以至于除了礼部官员，恐怕朝堂上没有几个人能够数的清楚大明到底有多少藩属国。

而看到今天这黑压压的使者，包括文天祥在内，放才意识到大明的影响力已经强大到了什么地步。这些藩属国和前宋的藩属国是贪图朝廷的赏赐有很大的区别，这些国家是真真正正的折服在大明的兵力和财力之下，文武百官相信，如果让他们为大明而战，他们会毫不犹豫。

这些有着不同肤色、不同发色的人，身着的都是在汉服基础上进行改制的本地特色衣衫，行的都是大明的礼仪，说的都是或许不一样腔调但是根出同源的汉语······

“万国来朝，万国来朝啊。”文天祥喃喃说道，眼前这景象是十年之前的他、他们打死都不敢想象的。

十年之前只剩下东南一隅天空的华夏，没有想到十年之后已经是天下之霸主，引万国来朝。

不，有一个人早就想到了今天。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十年之前他就让麾下的将士们传唱这首歌。

十年之后，他做到了。

文天祥下意识的微微侧头看向坐在龙椅上的那一道身影。

那身影看上去是那么的孤单，却又那么的挺拔和傲气。

在这一刻，他就是整个世界。

叶应武并没有在意文天祥的目光，或者说整个大殿上有太多的目光在打量着他，让他根本顾不过来。这位大明皇帝陛下依旧习惯性的轻轻敲打着扶手，看着站在大殿上身影。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十年生聚，沧海桑田。

自己终于还是做到了。

刹那间，叶应武想到很多很多年前初来乍到时候，那冥冥之中的声音。

“我送你青山九万里。”

还真是秀丽雄伟的青山九万里啊。

“华夏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我所做的，应该没有让你们失望。往事越千年，朕终于······换了这人间！”叶应武喃喃说道，霍然抬头看向前方。

他的目光穿越大殿上黑压压屏住呼吸的人群，穿越沉重的大殿殿门，看向殿外。

天空中云雾层层。

似有神龙，在翻云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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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永乐十年元月，正月大朝，万国来朝。

同日，永乐皇帝下旨征讨伊尔汗国。

终章浪淘沙（大结局）

PS：新书《权倾南北》敬请品鉴

巨浪拍打着船只，即使是在海上素来劈波斩浪、无所畏惧的宝船也在剧烈的摇晃，这种专门为大航海而打造的船只第一次遇到了对手。不过对于宝船来说，这样的风浪会导致其有所倾斜，但是还不至于让宝船就此葬身海底。

大明海军曾经赖以成名的宝船之阵再一次展现出来威力，一艘艘宝船在狂风暴雨之中鼓足了风帆向前。而在宝船之阵的外围，还有两艘体型更小一些，但是喷吐着滚滚黑烟的铁甲战舰，这种在另一个时空中已经很接近近代铁甲舰的战舰自由的在宝船之阵外围巡逻，显然这巨浪远远不足以威胁到稳定性很好并且完全可以不依靠风帆的铁甲战舰。

风浪终于渐渐平息，一抹阳光洒在风平浪静的大海上，谁都不敢想象此时平静如镜未磨的大海，刚刚还展露出自己暴虐的一面，甚至险些将整个船队带入不归路。

而与此同时，银白色的沙滩出现在海天之间，海面上已经可以看见其余来来往往的船只。见到这在外围前方护卫开路的铁甲战舰，来往商船都同时鸣镝或者击鼓以示敬意。

这些大明远洋海军的铁甲战舰，在和平年代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维护海上商路并且在风浪之中实施救援，所以对于这些体型并不高大威武，但是有着强大武备、能够保证他们安全的战舰，商船上的水手有着极高的尊重。

而其余国家的商船上，也投来一道道羡慕的目光。

如此强大的战舰，也只有大明这个疆域辽阔、能够同时拥有日月的大帝国才能够建造出来。

繁忙的港口上人来人往，见到如此庞大规模的商船队伍，港口之中并没有混乱，显然这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一艘艘宝船在引水船的带领下缓缓靠近码头，大大小小的舷梯已经准备好了，宝船刚刚靠岸，岸边的舷梯和船上的踏板就同时放下，对于这种远洋船只的运输和装卸，显然大明已经建立起了极其有效率的体系。

“范将军，这一次运来了什么好东西，竟然劳烦您亲自前来相送？”见到一身戎装的大明远洋舰队指挥使范天顺走下来，一名港口上的官员急忙走过来，难免有些诧异的问道。

“这船上都是之前我大明征讨伊尔汗国的战俘，还有一些来自什么欧罗巴的劳工，因为国内南洋和辽东都已经开发的差不多了，实在是装不下这么多人，只能走海路将人运过来，毕竟是一些人高马大的战俘，谁都不敢保证路上会不会出什么事，所以某亲自带队护送一程，”范天顺摘下帽子一边扇风，一边笑着说道，“这两年一直带着舰队在澳洲操练，这金山还真是好久没有来了。”

那官员忍不住笑着说道：“那是因为普天之下，谁敢真的和我大明作对？那些海上的贼寇不过也就是敢对过往的其余国家船只动手，甚至就连悬挂咱们大明赤色龙旗的商船都要退避三舍，更不要说金山这大明海外领地之中一等一的要塞了。”

范天顺点了点头，轻轻咳嗽一声，转过头看向繁忙的码头，忍不住叹息一声：“没有想到某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看到大明在海外开疆拓土。要知道三十年前，大明······不，前宋，还只是一个······”

“无论如何咱们都得往前看啊！”官员笑了一声，“老将军可不能一直感慨三十年前。”

“你小子胆子还真不小！”范天顺怔了一下，不由得笑骂一声，掐着腰点了点头，“是啊，得向前看啊，老夫都已经五六十了，向前看就没有你们看得远了，这之后还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带着大明，继续向前啊！”

年轻的港口管理官员猛地挺直腰杆：“老将军放心！”

在两人的前方，大海上波光粼粼，一艘艘来往的商船鱼贯出入；而在他们的背后，冒着滚滚黑烟的烟囱还有喧嚣的声音，无意在宣告着这座崭新城市的生机和活力。

这是崭新的土地，是崭新的疆域，也是崭新的日月照耀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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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海的另外一边，海浪拍打在礁石上，转瞬化为无数白色碎末。

“陛下小心。”须发之中已经有不少白色的张世杰小心搀扶着叶应武，在礁石和沙滩之中艰难的一步步向前。

轻轻咳嗽一声，叶应武一甩衣袖，佯作生气：“姊夫，朕好歹也不过才五十岁，可要比姊夫年轻的多，姊夫这是想要嫌弃朕老了、没用了么？”

张世杰哈哈笑道：“臣可不敢。”

叶应武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反而有些羡慕的看向张世杰，自从二十年前在朝中退下来之后，张世杰除了给军队担当顾问之外，基本都在游山玩水、修身养性，所以都年过花甲，但是须发尚未全白，看上去和叶应武年岁不相上下。

“陛下，这就是碣石了。”张世杰叉腰伸手一指，感慨道，“想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三十多年前北伐幽燕的时候路过，没有想到再一次来到这里，转瞬已经三十年了。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啊。”

“怎么，郡王这是也要服老了？”叶应武忍不住哈哈笑道，“想当年北伐，气吞万里如虎，朕没有用错你啊。”

张世杰并没有推辞这份荣耀，只是微笑着站在叶应武身后，看着苍茫大海。冰凉的雨丝混杂在风与浪之中，让人不知道落在脸上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浪花了。

这里是碣石，秦始皇曾经东巡至此，魏武帝曾经北征过此，而现在开创了大明的永乐帝也站在这碣石之上，看着千百年来的同一片海天！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叶应武喃喃感慨一声，“这三十年，对内休养生息，建设直道、应用蒸汽机、开发电力，对外开拓澳洲、美洲，大明真的成了日月共照耀之土地。朕没有白来这三十年啊！”

“陛下的意思是？”张世杰有些诧异的看向叶应武，显然不太明白叶应武为什么说“没有白来”。

而叶应武显然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静静看着茫茫水天：“姊夫，下雨了。”

“是啊，臣随同陛下回去吧，陛下也上了年纪，不应当多淋雨啊。”张世杰急忙说道，“而或者臣让禁卫把伞送过来？”

叶应武摆了摆手：“没事，很多年都没有畅快的站立在风雨中，感受着大自然的喜怒哀乐了。”

叶应武虽然这么说，但是张世杰还是转身冲着后面跟上来的亲卫招呼，而就在此时，他听到身后叶应武的声音。那声音一开始很低，但是后来猛地提高，随着呼啸的风贯彻入每一个人的耳朵中。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叶应武张开双臂，朗声吟诵道，更或者用吼来的更合适一些。

狂风愈发的呼啸，雨丝细细密密越来越密集，天穹之上墨云翻滚，大海之上白浪滔天！

张世杰怔怔的回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刹那间他感觉天和地都向着叶应武扑来，并且彻底和叶应武融为一体。

在这一瞬间，叶应武就是天地，天地就是叶应武。

帝王之气，胸怀天下，不过如此。

而叶应武的声音还在风雨中回荡，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换了人间——”

岸上的赤色龙旗在风中尽情舒展，而张世杰须发飞扬，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三十年，挽倾颓旧宋，开日月新天！

大浪淘沙过，当真是换了人间。

——第九卷·汉唐业完——

——《倾宋》全书完——

跋·此去天涯岂孤旅

从2015年9月8日开始更新第一章，到2017年6月11日完结，将近两年的光阴转瞬而逝，不过好在这留下来的三百三十余万文字能够证明在诸位书友的陪伴下我走过了这条路。

《倾宋》全文三百三十三万，说句实话这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毕竟对于我来说，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本书，当初和编辑签约的时候在估计字数一栏里小心翼翼的填了两百万，以为这就是我的极限，而事实证明，当主线铺开的时候，是很难收住的。

当初之所以选择南宋末年的题材，一来是因为那一段历史素来被很多人看作是华夏最黑暗的一段历史，也是最难挽回的一段历史，有一定的挑战性，二来这应该还算一个冷门的题材，有相当大的自我展开空间，当然冷门题材也要面临读者比较少的问题，因此对于我来说每一个细心阅读、提出意见的读者，每一个支持我的书友都是弥足珍贵。

作为第一本书确确实实有很多缺点，比如在时间线的控制上有很大的纰漏（主线推进太快的问题已经不是一次被提出）；又比如到了后期各支线拓展的太多、浪费了不少笔墨，导致收尾的时候着实费了不少力气，将情节一拖再拖······

所以在新书中我会做出几个改变。

第一是遵从老作者们的建议，将每一章的字数减少一半，然后多更新，这样回旋的余地大一些，给读者的选择也多一些。

第二是尽最大可能解决时间线太快的问题，使得情节尽量合情合理。

第三则是在塑造其余人物的时候繁简有当，尽量让每一个人展露出自己最鲜明的特性。

不过也会有几个原则我觉得我还是要坚守。

一个是关于主角，即使是主角我也不想让他变成一个高大全形式的人物，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性格和相应的作为，所以我不打算让主角过于完美，他也应该有他的迟疑、犹豫和错误。

第二个是一如既往关于科技树的问题，科技树会慢慢爬，但是绝对不会出现什么骇人的新发明。比如《倾宋》中火铳和火炮的发明都是基于当时宋代已经颇为发达的火器火药制造工业，所以其出现在情理之中。

在此要首先要感谢家中二老以及亲朋好友一直以来的鼓励，感谢编辑徐大的指导和帮助，感谢铘夜魔皇、菜园上的菜菜、狼狗保卫奴隶、无意沉默、凌叶风、桃花沽酒、書蟲100781、悼武华夏、54938、东方不败老韩等等（人太多此处就不一一列举）诸位书友们的陪伴和支持，感谢因顾惜朝、傲骨铁心等作者同僚的建议和帮助······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想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些，征途漫漫，新书《权倾南北》又是新的开始，希望大家能够继续陪伴我，听我讲一段崭新的、与众不同的故事，和我一起把这条路走下去。

此去天涯岂孤旅，幸有诸君相陪伴。

2017.6.10

于姑苏城南石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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