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图5]《黑美人》

作者：黑田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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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热闹的市集上，一名青衣妇人以头巾掩面，十分低调。

但她手边牵着一个约莫十岁上下，身穿锦绣衫裙的女孩儿，却使她变得有点醒目突出。

匆匆走过市集，转入陋巷，女孩儿因为周边环境及气氛的改变，而有些不安起来。

“柔姑姑……”她捏紧了妇人的手，“我们上哪儿去？”

妇人在此时取下头巾，露出她那刻意隐藏的沉鱼落雁之貌。“念儿莫怕，柔姑姑带妳去见个老爷子。”

“他是谁？”

“他是……”妇人顿了顿，“他是个有趣的老爷子，来，就在前头不远了。”

有了妇人的保证，女孩儿皱皱眉，显然仍有疑虑，但并没再质疑。

走到陋巷底，是一间有着破旧柴门的老房子。

妇人敲了门，里头有了回应。

“谁？”

“邹师傅，是我，叶柔。”妇人回答。

不一会儿，门开了，探出头来的是一名头发稀疏灰白，满脸皱纹的老头儿。

看见叶柔，老头儿笑了。

“叶姑娘，好几年没见了！”

“是埃”叶柔温柔一笑，“邹师傅近来可好？”

“还是老样子。”说着，老头儿注意到她身边的女孩儿，“她是……”

女孩儿羞怯又不安地躲到叶柔身后，只探出两颗晶亮的大眼，好奇地瞧着。

“念儿，”叶柔将她拉到前面，“这位是邹老爷子，叫人。”

“邹老爷子……”她怯怯地唤。

“好好好，妳乖。”

“邹师傅，我想请您帮她画幅画。”叶柔直接说明来意。

“叶姑娘，妳知道老朽已封笔多年……”他面有难色。

这位老人姓邹名乐，是位相当传奇的画师。他笔下的山水鸟兽栩栩如生，而他所画的人物更是传神逼真。

他对人体的骨骼筋肉研究透彻，不只能以画笔将八十岁的老妪回溯至八岁的模样，更能观遗骨描绘出死者生前样貌，素有“鬼画师”之称号。

邹乐封笔多年，隐居于市，已少有人登门拜访请托。

“邹师傅，我知道您老人家已经封笔，但……”

“进来吧。”未待她说完，邹乐打开了门，“有话进来再讲。”

“谢谢邹师傅。”叶柔弯腰一欠，拉着女孩儿进入邹家。

邹师傅关上了门，神情凝重地看着她。“这女娃应是妳师兄黑迎刃之女吧？”

她一怔，“邹师傅……”

“她跟她母亲骆婉简直是一个模子打出来的。”邹乐在桌边坐下，径自倒了杯水，“妳为什么要我画她？”

“请原谅叶柔无法说出实情。”叶柔诚恳地望着他，“但我绝不会给邹师傅您添麻烦。”

“唔……”邹乐沉吟着，若有所思。

好一会儿，他像是下了决定。“好吧，我欠了陆爷一份情，这会儿就当是还给他的吧。”

提及“陆爷”二字，叶柔脸上显露出一抹深深的痛楚。那是一个她深爱着，却不能相守的男人。

她又一欠，“叶柔感激不荆”

“妳让这女娃坐好……”邹乐起身，“我把纸笔先备妥。”

“邹师傅……”叶柔叫住他。

他回头，“还有事？”

“邹师傅，我想请您……”她有点支吾，“请您画出八……八年后的她。”

邹乐一怔，“叶姑娘，妳要……”

“这是个秘密，我不想说。”叶柔打断了他，“请您老人家谅解。”

她心里有个打算，之所以不等八年后再请人为念儿作画，是因为十岁的念儿还不懂得质疑她的动机及用意。

见她一脸为难表情，邹乐也不忍追究，每个人都有他不想被知道的秘密，叶柔也不例外。

“好吧。”邹乐一叹，“我会照办的。”

邹乐念在旧情答应了叶柔，却不知这一动笔，就注定了八年后的一场相遇及情海波澜——初春的气息不知不觉的弥漫了山头，黑迎刃沉默而若有所思地伫立于藏剑阁之上，微带感慨地喃道：“又一年了，柔师妹……”

转眼，他建庄于此已二十余载。

这些年来，他潜心于剑术的新创，几乎不问江湖是非。也许是年岁渐增，也或许是没了对手，他早已没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

想当年他不过二十多岁，即以一柄“战天剑”在江湖上闯出名号，而在同时，北方亦有一名与他年龄相仿的青年——陆啸天，以一把“追魂刀”打遍天下。

江湖中人称二人为“南剑北刀”，齐名于世。

不过，虽是二人齐名，但行事作风却迥然不同，一正一邪。

黑迎刃温文尔雅，有儒侠之风；但陆啸天却是狂暴嗜血，性情反复。

正所谓“山水有相逢”，各据南北的两人终于在陆啸天南下闯荡之际，上演了“正邪不两立”的戏码。

一场轰动武林的激战过后，陆啸天从此消声匿迹，而黑迎刃则建立怒剑山庄，娶得神拳门骆家之女，数年内连得二儿一女，羡煞旁人。

表面上，他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刀剑之争中是唯一的赢家，但是在他心底，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并未大获全胜。

在陆啸天未出现之前，他师父早有意将师妹叶柔许配给他，但……陆啸天夺走了她的人及她的心。

若不是陆啸天，他的柔妹不会只是“师妹”，而他也不会有这二十几年的痛苦及遗憾。

当年叶柔为免他与陆啸天上演“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戏码，隐瞒已有身孕的事实，离开了陆啸天。

在发现她怀孕的时候，他与师父极力反对，并要求她打掉孩子。然而性情刚烈，且已深爱上陆啸天的她，却宁死不从。

于是，在不得不的情况下，他与她达成了协议，那就是……她不得与孩子相认，且如果生下的是儿子，则必须由他管束至二十五岁。

在那之后不久，叶柔产下了一名男孩，而她也依约将儿子交给了他。

如今，他们所约定的二十五年之期已近。

二十五年啊，明年的初春，他便要信守诺言，还“他”自由了。

“唉，”他沉沉一叹，“那颗仇恨的种籽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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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花点儿，花点儿……”一名红衣少女大呼小叫地从闺房里跑出来，“回来，妳这只坏猫。”

她不是别人，正是让怒剑山庄上至庄主，下至仆婢都头疼万分的麻烦人物——黑念儿。

遗传了母亲骆婉的姣美容貌，却没得到母亲一丁点温婉气质的她，活脱脱就是只拴不住的小野马。

“耶？”眼尾一瞥，她看见花点儿那胖胖的身影闪入花丛，“别跑，快回来！”

这猫是八年前，在山下尼姑庵带发修行的柔姑姑送给她的，已是十多年的老猫。不过，即使是只老猫，那不安分及好动的程度，可一点都不输给主人。

纵身一跃，花点儿跳上了墙，直往后园而去。

“可恶。”她一边撩起裙子，一边嘀咕着，“让我逮着，非饿妳三天三夜不可。”

翻过墙，她仍不死心的搜寻猫踪。

花点儿越跑越快，也离庄园越来越远，待牠终于放慢脚步，念儿才发觉自己已追到后山来了。

“花点儿，妳太坏了……”

喵呜。花点儿瞟了她一眼，丝毫不在乎她已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个掉头，牠继续往前跑去。

“喂，别去啊！”念儿急忙喊牠，但牠根本把她的话当耳边风。

“惨了……”再过去就是“禁地”，除了她爹，谁都不许进去的。

“花点儿，妳回来。”她扯着嗓门大叫，企图把牠唤回身边。

好一会儿，牠没有动静，念儿决定冒险追上前去。

循着脚印，她来到了一处枫树林——

林外一块石碑上写着“禁地”二字，一旁还有两排小字，清楚写着“擅入此林，生死自担”。

“哇……”好可怕的字眼，想必花点儿这次是“猫命不保”了。

这可不行，身为主人的她，怎能让花点儿独自涉险？赌一赌吧，她是父亲的亲骨肉，也许有那么一点天分能破解阵法也说不定。

忖着，她大胆的向前走去。

一进林子，她立刻察觉到一种诡异的气氛。循着花点儿的声音，她一步步地深入幽暗处。

花点儿的声音忽左忽右，似进又退，她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久，眼前渐渐明亮，而她也看见了花点儿。

“花点儿！”她兴奋地趋前，一把抱起了牠。

“妳这淘气鬼，让爹知道我们闯进来，非剥了咱俩的皮不可。”话罢，她抬眼往前一看，惊觉到自己竟走出了树林。

这可真是神奇，想不到无人能破解的阵式，竟让一只老猫给破了？

放眼望去，不远处有间旧木屋。她一怔，“有屋子？”

理应回头离开的她，犹豫了。

既然是禁地，里面一定藏着父亲不想被知道，不能被知道的秘密。

从小，父亲便千叮万嘱的警告她和两位哥哥，不得闯入禁地，人家震峰跟震岳可受教得很，从没动过什么歪脑筋。

她呢是想过，但是还没养大胆子……

只是这回误打误撞闯进来，就算胆子没养大，她也没有理由毫无斩获的打道回府。

“管他的。”她扬眉一笑，“不去探个究竟，怎么对得起自己？”

哼，畏首畏尾可不是她黑念儿的作风。

来到屋前，她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板，她蹑手蹑脚的走进屋内。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椅子、一张桌子，还有墙边堆得跟小丘般的书。

这里应该有人住，但谁会住在这么破旧又乏味的地方呢？

难道这就是父亲的“秘密”？

“真奇怪……”她自言自语地环顾这简陋到不行的斗室。

突然，耳边传来铁链子拖地而行的声音——她陡地一震，下意识地想找地方躲。无奈这破屋子一眼可望尽，根本无藏身之处。

还来不及想出办法，一声低沉的喝问便在她背后响起：“是谁？”

她不敢回头，缩着身子，抱着花点儿，害怕的蹲在木板床边。

听到那铁链声越来越近，她知道那人就站在她后面。

“妳该不是黑迎刃替我找的嫩雏儿吧？”他冷冷的声音哼笑着。

嫩雏儿？这人以为她是……她羞恼地站起，转身，然后她觑清了那人的模样。

是个男人，年轻男人，他看起来比震峰跟震岳大。他顶着一头狂妄又凌乱的长发，身着粗布衣裤，但那张脸却出乎意料的好看。

他有一双深邃的黑眸，像是能穿透人心似的锐利，而那高挺的鼻梁显现出他的英气逼人。

他的浓眉独特且有个性，下巴还有一道既坚毅又性感的凹痕；这个男人豪迈又粗犷，有着她从没见过的那种强势及侵略气息。

她的心猛然一跳，他身上那浓厚的男性气息，像一道冷空气般向她袭来，令她感到陌生又惶惑。

她原想为他说她是嫩雏儿的事骂他两句，但此时，她说不出话来——“你……”她发现他脚上上了一副脚镣。

奇怪，她父亲为何将他囚禁在此处？他是谁？又犯了什么错得与世隔绝？

“妳就是画上的女人？”他忽地攫起她的手，而她抱在手上的花点儿也因受到惊吓而跑开。

几天前，他一觉醒来，发觉床边竟摆着一卷画轴，摊开一看，上头画的是一名穿着锦绣衫裙，打扮得珠围玉绕，粉光红艳，把人耀得眼花的美人。

一张似鹅蛋般的小脸，一对如弯月般的秀眉，一双水汪汪的灵秀大眼，还有那卷翘的睫毛……眼前的她脂粉未施，但他看得出来，她就是画中美人。

而重点是……那天他除了拿到那幅画之外，还收到了一封黑迎刃留下的信。

上面清楚的载明，这画中女子是属于他的。

自他有记忆以来，就以这间旧木屋为家。他被囚禁在这里二十年，见过的只有两人——黑迎刃及王夫子。

黑迎刃来此多是为了羞辱他，而王夫子则是教他读书识字。

他没见过女人，直到几天前看见那张美人画像。画中女子让他微微失神，也牵引着他男性某部分的觉醒……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画中美人真的出现了，而且就在几天后的今天。

“画？”她一怔，“你说什么？快放开我！”

“放开妳？”他一振臂，将她扯进怀里，“妳不知道妳为何而来？”

迎上他冷傲的目光，念儿陡地一震，“什……”他说的话好奇怪，她一句都听不懂。

“看来黑迎刃待我不保”他的声线中充满了恨意。

即使心里惶恐，但从未接近过陌生男子的她，还是一阵心悸。

他开口闭口黑迎刃，而且还带着浓浓恨意，她想……他肯定很恨她爹。

只是，他为何说她是黑迎刃送他的嫩雏儿？她爹怎么可能送个嫩雏儿进禁地给他？

“妳比画更好看……”他那强而有力的手臂紧揽着她的腰。

她一脸有听没有懂的表情，怔怔的任他揽着。

突然，他把脸上那抹冷笑一收，“衣裳脱了。”

“耶？”她猛然回神。脱？他竟然对她口出淫秽之语？

“怎么？妳害臊？”

“放肆的东西！”她狠狠的在他胳膊上一拧，“你敢轻薄我！？”

他浓眉一虬，一脸愠怒，“难道妳不是持壶卖笑的雏儿？”

“你！”他是瞎了狗眼啦？像她如此高贵、优雅又清纯可人的女子，到底是哪一点像青楼女子了？

“你这狗头蛤蟆眼的东西，放开我！”她气愤羞恼地瞪着他。

迎上她娇悍又坚定的眼睛，他松开了手。“妳不是黑迎刃带进来的？”

“才不是呢！”她气呼呼地瞪视他，“我是为了追花点儿才闯进来的。”

“花点儿？”他微怔。

“对。”她轻哼一声。

“所以说……妳是怒剑山庄的人？”他疑惑地睇着她。

“我……”不，她不能一下子就表明身分。

虽然他不像坏人，但她爹以脚镣将他囚禁于此，必有其因。

她父亲素以惩奸锄恶闻名，绝不会无故将他困在后山。再说，这男子一提黑迎刃三字，眼睛就像会喷火似的，不知道有多恨她父亲呢！

看来，她还是扯个小谎，免得有命进来，没命出去。

“我是庄里的丫鬟。”她说。

“丫鬟？”他半信半疑，“一个丫鬟能闯进来？”

“我是跟着花点儿进来的。”

“那只老猫？”一只老猫竟能闯出黑迎刃为了囚禁他而费心摆下的阵？

“没错，没错，就是牠。”怕他不相信，她语气更加笃定。

他睇着她，想起那幅画及那封信。

她是庄里的丫鬟，黑迎刃为何要将她送给他？黑迎刃心里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罢了，不管是什么原因，要他欺负一个“被卖了都不知道”的丫鬟，他可做不出来。

拖着脚上沉沉的铁链，他在桌边坐下。“既然妳是误闯进来的，就快点离开吧。”

离开？那怎么行？从小她就好奇父亲究竟在后山藏了什么，现在既然让她发现了这个男人的存在，她又岂能空手而返？

“喂，你是谁？”她凑上前去，忘了刚才自己有多害怕，“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

他斜瞥了她一记，“妳太多事了。”

“我好奇。”她咧嘴一笑，“你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说真的，她也没胆大肆张扬。不打自招的傻事，她黑念儿是不会做的。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冷冷地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咦？”她一怔，“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那还真是可怜，就算是庄里那个傻仆都知道自己叫张二呆呢。

“他叫我叶恨生。”

“恨生？”她蹙起眉头，十分疑惑，“仇恨的恨，生死的生吗？”

“没错。”他说。

她秀眉一敛，有点同情地睇着他。恨生，真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是伤心的名字。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她又问。

“从我有记忆开始。”

她看他也有二十多岁了，那岂不是从小就被囚禁于此？一个小孩儿能犯什么错，得让他与世隔绝二十载？

“你爹娘呢？”

“我没爹没娘。”

“你是孤儿？”

“我是不被世人所容的孽种。”他冷峻的脸上浮现一抹痛苦的怪异笑容，“他说我是带着罪恶出生在这世上的……孽种。”

她陡地一震，怎么也无法相信父亲会说出那种残酷的话，尤其是对一个稚儿……“怎……怎么可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冷漠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妳走吧！黑迎刃随时会来。”

她垂着脸，脑子里还想着他方才的那番话。

“喂！”他一拍桌子，“带着妳的猫离开这里。”

“噢……”她一怔，讷讷地点头。

尽管她心里仍有数不完的疑窦未解，但看他一副不想多谈的冷漠模样，她肯定是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既然问不出什么，她死缠烂打也不是办法。再说，父亲随时会来，要是让他发现，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走出木屋，她发现花点儿竟没有落跑，而且还乖乖的在外头等她。

看着牠，她挑挑眉，“算妳有良心，走吧。”

喵。花点儿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掉头就走在前面。

于是，在花点儿的带领下，她平安又迅速的离开了禁地。

只是，人是走出来了，心却还顽固的留在那里。

当晚用膳时分，对着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念儿却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倒不是王妈的厨艺差了，而是吃着如此丰盛的饭菜之时，她不得不想起被囚禁在后山，那个名叫恨生的男子。

想到他二十年来都被困在那种鬼地方，她的心头不觉一阵酸。下意识地，她觑了父亲一眼。

她小时候若犯了错，父亲顶多罚她默书捱饿，怎么却把恨生关在那种地方？一个孩子能犯下什么大不了的错？父亲为何对恨生那么绝情残忍？

“念儿？”一向心细的骆婉察觉到女儿有点不寻常，“妳怎么了？神不守舍地……”

她摇摇头，夹了一口东坡肉往嘴巴送，却怎么也尝不出滋味。

她搁下筷子，“我吃不下，先回房了。”话罢，她起身离座。

黑迎刃跟骆婉互觑一眼，有点疑惑。“这丫头是怎么了？”

骆婉轻蹙眉头，“我也不清楚……”

一旁的震峰打趣道：“念儿这大胃王不吃，岂不是便宜了我们？”

“我看这大胃姑娘一定是担心身形走样，将来寻不着夫家。”震岳说。

“你们兄弟俩胡说什么？”骆婉轻斥，“念儿不对劲，身为兄长的你们不关心也罢了，还好在后头调侃她？”

震峰干笑着，有点尴尬歉疚。“娘，您放心，念儿不会有事的。”

“不行，”骆婉缓缓起身，“我得去看看她。”说着，她也离了席。

“念儿……”骆婉轻推开门，“妳怎么了？”

看念儿坐在床沿叹气，巴掌大的粉嫩小脸上也不见平常该有的灿烂笑容，的确是有点不可思议。

“发生什么事了？”她轻移至念儿身边坐下，一手搭上她的肩头轻抚。

念儿一言不发，只是摇头。

她怎好说自己误闯后山禁地，而且还发现一个名叫恨生的陌生男人？

只是，要她憋着已经知道一半的大秘密，实在太煎熬。

“娘，有件事情……”不能挑明了问，总可以旁敲侧击？

“什么事？”看见女儿终于开口，骆婉的眉间也稍微舒展开来。

“我想知道禁地的事……”她偷觑了母亲一眼，发现母亲的神情略显惊慌，而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心又再次蹙起。

“念儿，禁地的事只有妳爹知道，而且他也不喜欢人家问，妳跟震峰、震岳都知道的，不是吗？”

在母亲闪闪烁烁的眼神中，念儿瞧出了一点异样。直觉告诉她，母亲九成九是知情的。

“娘，爹是不是在后山藏了什么？”

“不，不，”骆婉陡地一震，“后山什么人都没有。”

人？真是不打自招，她都没说是人，娘就先露了馅。

“念儿，妳该不是去过后山吧？”骆婉忧疑地望着她。

“怎么可能？”她说起谎来是脸不红，气不喘，镇静得教人自叹弗如，“我一点功夫都不会，哪有本事闯阵？只是您也知道，我一向好奇……”

骆婉听着也觉有理，紧绷的神经略为松弛。

“念儿，不论妳心里有多少疑问，切记，不看不问也不听，明白吗？”

“女儿明白。”她装乖，却打定要“阳奉阴违”地点了点头。

她黑念儿是何许人也，怎可能做到不看、不问兼不听呢？除非她瞎了、哑了、聋了，否则后山的一切还是会继续吸引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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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安分地在庄里待了两天，念儿的脚又痒了。

从前脚痒是为了想下山看热闹，现在脚痒则是因为想去禁地看他——叶恨生。

她实在不想叫他恨生，这名字听来就觉得悲哀伤感。

“唉……”躺在又软又暖的床上，她脑海里净是他那忧郁、孤傲的表情。

他的眼睛炯亮有神，但眼底却是无穷无尽的恨意。

其实怪不了他，被困在那种地方二十年，任谁都会变得愤世嫉俗、性情乖戾。

“唉……”又翻身叹气，她心湖更添涟漪。

不行，她怎能躺在这儿唉声叹气呢？

“花点儿。”从床上一跃而起，她伸手抱起睡在一旁的花点儿，“这回全靠你了。”

人家说老马识途，虽然花点儿不是马，好歹也是只老猫，这识途的本领应该不会太差强人意吧？

带著花点儿偷偷溜到後山枫树林前，她把花点儿一放，好言利诱它。“花点儿，你要是过得了阵，我让王妈烧一道西湖糖醋鱼奖赏你。”

喵呜。花点儿像是听懂了似的，一转头就往林子里钻。

果然，这老猫的功力不差，不多久就带著她钻出了树林，来到木屋。

门板仍是虚掩著，而屋里并没有他的踪影。暗忖一下，她决定四处看看。

沿著木屋外围绕到屋後，入目的是一条几乎淹没在草丛中的小径。她想也不想地就往里面钻……不一会儿，她走出了草丛。

“咦？”这地方还真是别有洞天，处处是惊奇，她没想到草丛出口处，竟是一条横流而过的山涧，水流幽缓，清澈见底。

“又是你？”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让念儿注意到从一旁钻出来的恨生。

他光著湿淋淋的上身，看来像是刚冲了个凉，晶亮的水珠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闪闪发光，十分耀眼。

从未见过男子裸身的她红了面颊，但不惊慌。她常想，自己肯定不是普通人，哪个女孩子家看见男人棵身不尖叫躲避的？

“不是叫你别来了吗？”他叫起浓眉，神情微愠。

“我……”他冷冽的目光、严峻的表情、强势的防备……让她完全震慑。

不理会她，掉头转身，他拖著沉沉的铁链却步履轻快的往小径走。

她尾随在後，仔细打量著他宽阔的臂膀及身形，丝毫不觉惊羞失措，只因他的身形是那般美好且无懈可击。

长发凌乱地散垂在他肩背上，他浑身透露著一股野兽般的气息。

不知怎地，他那种冷冷的、阴惊的气息深深吸引著她……出神的同时，她已远远的被抛在後头。“喂！等等。”她急忙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臂膀。

“别缠著我！”他脸一沉，狠狠的甩开了她的手。

他脸色阴沉，像是不喜欢人家触碰他似的。

念儿一怔，木木地望著他。

好家伙，这世上除了她爹，他可是第一个凶她的人。

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包王妈做的杏仁糕，笑意盈盈地道：“喏，给你。”

看见她那甜美可人的美丽笑颜，他心头一震，眉心更是深锁。

自长记性以来，她是他所见过的第三个人。

更早之前，他脑袋里还偶尔会出现一些陌生又熟悉的脸孔，但随著岁月的流逝，那些脸孔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像一场梦。

他再也不记得谁，只知道冷酷将他囚禁於此的黑迎刃，还有和蔼可亲，教他读书识字的王夫子。

与外界隔绝二十余年的他，根本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接触，即使遇上这个一头热接近他的姑娘，他还是将自己封闭起来。

这个姑娘充满善意，一脸好奇的想接近他，却为他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扰及迷惑。

她是那幅图上的美人，而他对图中的美人有著一种不知名的蠢动，当她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的身体像是著火似的难过。

“你一定没尝过这种糕点吧？”她拉起他的手，硬是将那包杏仁糕往他手心里塞，“我是特地拿来给你的。”

他微怔，一股熟悉的、遥远的味儿飘进他鼻息里，令他想起多年不见的王夫子。

“我吃过。”他说。

“咦？”她一怔，“你吃过王妈做的杏仁糕？”

“是王夫子带来的……”提及王夫子，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回忆著什么。

王夫子？不会是指多年前去世的王老爹，也就是王妈的丈夫吧？

既然如此，那王妈对这後山的事会不会也略知一二？

“你说的王夫子是不是长得圆圆的，眼尾有点下垂，说起话来老是像在笑的老爷子？”

“你见过他？”他惊疑地望著她。

“嗯……”她点头，支吾地，“不过他……他老人家已经……”

“王夫子怎么了？”他激动地掐住她的肩膀，“你干嘛支支吾吾？”

“走了。”她小心地回答，“走了几年了。”

“走？”他一时没会意，“他离开山庄了？”

她摇摇头，“不，不是……老爹死了！”

“死了？”他一震。

“是，我十岁那年死的，有七年了……”她说。

他松开了手，神情落寞又悲伤。好一会儿，他沉默的伫立著。

双臂一垂，他静静地返回木屋，背影有点寂寞。

她跟上去，“喂。”她又拉他，而他依旧甩开了她的手。

她噘噘小嘴，在他背後扮了个鬼脸。

真是根木头……不，是石头。他就像颗硬邦邦又冷冰冰的石头，怎么也软不了、暖不了。

不过，她可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他相应不理，她就来个死缠烂打……“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念儿。”她跟进屋里。

他在桌边坐了下来，斜瞥了她一眼。“不管你叫什么都不关我的事，快点离开，别再来了。”

“为什么？”她迳自在他对面坐下，“你不需要伴？不需要朋友？”

“不需要。”他不假思索地回道。

“我不相信。”她轻扬起两道秀眉，“人是群居的，都需要伴、需要亲人、需要朋友。”

“我从没群居过，我没有亲人，当然也不需要朋友。”

“骗人。”她轻哼，“方才提到老爹时，你明明那么紧张的。”

他眉心隆起，神情微带愠色，有种被拆穿戳破的窘迫。

“我说得没错吧？”她有几分得意的睇著他。

看见她那副得意样，他浓眉一叫，“你……”

“你先别生气。”她打断了他，一脸笑咪咪的，“我在庄里可是人见人爱，跟我做朋友，包你开心快乐。”

人见人爱？她恐怕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只被黑迎刃送入虎口的羔羊吧？

见他盯著自己发怔，念儿眨眨眼睛，也注视著他。

其实他也没多可怕，虽然是冷漠了些、凶恶了些，但碰上她，他好像也没辙……“对了，你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她好奇地望著他。

他睨了她一眼，“又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关你啥事？”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记，把头一偏。

“我好奇。”她诚实地回道。

“那是你的事。”

看他那跩得二五八万的样子，金枝玉叶的她也忍不住动了气。

要不是“有求於他”，她才不受他的气呢。

“算罗。”她霍地站起，“你不说，我下次再来。”说罢，她转身走了出去。

他望著她的背影，心底有一种他不愿承认及面对的失落。

二十多年了，他从没想过除了黑迎刃跟王夫子，他的生命里还会蹦出个“念儿”。

他本以为她只会因她所谓的“误闯”而出现一次，却没料到她会再来第二次，而且还要“再来”。

她难道不知道她每次出现，都像在“自投罗网”吗？

黑迎刃说他是个带著罪恶出生的邪恶之子，这样的他不是很可怕、很吓人吗？既然如此，那丫头为什么不怕？

怔望著桌上那包杏仁糕，他不自觉地幽幽一叹。

觑了个没人的时候，念儿偷偷地溜进王妈的房里。

“王妈？王妈？”为防万一，她假意唤了几声，“王妈？”

确定王妈不在，她开始翻箱倒柜，找寻王老爹留下的手札。

既然王老爹曾到後山与恨生相处，一定会在手札上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她绝对要查出恨生的来历，以及他被囚禁的原因。

不一会儿，她发现一只装满书本及册子的木箱。掀开一看，竟只是王妈的食谱及药膳册子。

“到底藏在哪儿？”她失望的咕哝著。没想到王妈平时有些糊里糊涂的，藏起东西却一点都不含糊。

突然，走廊上传来她娘亲跟王妈的声音。一时情急，她往床底下钻——门一推开，她就听见王妈的叹息。

“唉，每回见著柔姑娘，我就想起恨生那孩子……”

“王妈！”骆婉急忙制止她，并慌张地关上房门，“小心让人听见。”

王妈自知大意，表情有点抱歉。

“我知道不该提，不过恨生可是我带了五年才到後山去的，这二十年来，我总是惦著他。”

“王妈，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恨生是咱们庄里的一大禁忌，谁都不准提的。”

“夫人，我知道……”王妈又是一叹，“只是看见柔姑娘那种郁郁寡欢的模样，我就忍不住可怜他们母子俩无法相认……”

骆婉长声一叹，“都怪造化弄人，谁教恨生是那魔头的骨肉呢！”

“夫人，你是见过恨生的，那么可爱体贴的孩子怎会有什么魔性？”王妈语带哽咽地说，“虽然他身上流的是那魔头的血，但只要好好教养他，他应该会是个好孩子的，这么困著他，再正常的人也会变得乖戾……”

“王妈！”骆婉拍抚著她的肩，安慰道：“迎刃有他的考量，你心里可别怪他，再说……二十五年之约就快到了，你就别难过了，好吗？”

“嗯。”王妈点点头，抬手拭去眼泪。

“念儿前几天忽然问起禁地的事，还说那里是不是藏了什么呢。”骆婉说。

“啊？”王妈一怔，“她不会是知道了什么吧？”

“我也这样想，不过她不懂武功，更不懂得五行八卦之术，不可能进得了枫树林……”骆婉微微蹙眉，“我想她应只是一时好奇，如果她向你问起什么，切记别漏了口风……”

“是。”王妈忠谨地答应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尽管老爹的手札没找著，却让她意外的发现了恨生的身世之谜。

原来在山下带发修行，长伴青灯的柔姑姑，就是恨生的娘亲。

柔姑姑是她爹的同门师妹，年纪轻轻就进了尼姑庵；[奇][书][网]她常跟她娘亲到庵里用斋，却从来没想到，柔姑姑跟後山的秘密，有著如此的关连。

不过，她娘亲跟王妈口中所说的魔头，又是何方神圣呢？

恨生长得一点都不像柔姑姑，那他肯定是像那个魔头罗？

如果魔头真是长那样，还真是迷倒众生呢！

只是，身为武林正道的柔姑姑怎会跟魔头在一起，甚至怀了孩子？恨生说他姓叶，现在看来并不尽然。

魔头姓谁名谁？如今又身在何处？

这件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她该把这件事告诉恨生吗？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心里又怎么想？

“唉……”她往床上一瘫，蓦地涌起一股无力感。

仔细想想，她还是先别将实情告诉他，他心里满是仇恨，她不必在此时雪上加霜。

当前她该做的，就是全力消弭他心头的仇恨怨憎，她要代替父亲补偿他，她要将他失去的，一样一样找回来。

“恨生，恨生……”沿著草丛小径朝山涧奔去，念儿嘴里大呼小叫著。

远远地，恨生就听见她那银钤似的声音，不消说，她真的又来了。

“你果然在这里。”她从草丛里冲出来，一眼就看见泡在水里的他。“瞧，我又带糕点来了。”举起手中那包桂花糕，她笑得灿烂。

望著她，他眼底有一抹淡淡的欢喜，但出了口的仍是冷漠。“不是叫你别来了吗？”

“是啊，不过我的脚拗得很，完全不听我的苦苦劝告耶。”她一脸耍赖的笑著。

他别过头不看她，费心培养著“不为所动”的情绪。

他走上来，抓起一旁的衣服披上。

“恨生……”念儿挨上来，一脸讨好地唤道。

“别叫得那么亲热，我们不熟。”他实在无法习惯她的叫法，黑迎刃向来都连名带姓的叫他，“我叫叶恨生。”

她嘟嚷著，“你怎么知道你一定姓叶？”

“什么意思？”他神情丕变，警觉地瞪著她，“我不姓叶，姓什么？”

“我……”

“快说！”他攫住她的胳臂，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提起，“你知道些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惊慌地道，“是你说自己无父无母的，既然无父无母，又怎能肯定姓叶？你可以姓王、姓林、姓呆，或者……”

“有人姓呆？”他眉心一牛

这丫头片子根本是在跟他抬杠，谁姓呆？

“好像没有……”她眨眨无辜的眼睛，“你吓坏我了……”

他一怔，倏地松开了手。

他想自己是多疑了。她只是个丫头，不可能知道什么……“你不可能知道……”他喃喃自语地在石头上坐下，又是不理不睬。

念儿看著他，庆幸自己刚才没让他掐死。

睇著他，她有点出神。他那裹在湿衣下的精实体魄，冷峻的侧脸，突出的喉结，还有那深邃忧郁的黑眸……唉，他实在是太迷人了。

她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家，不应如此大胆的盯著男人看，但是……美好的事物总是吸引人的目光。

感觉到她专注的目光，他斜瞥了她一记，发现她正肆无忌惮的盯著他瞧。

“看什么？”

“看你埃”她诚实又天真地回道，“我喜欢看你。”

“你害不害臊？”

“呵，”她撇唇一笑，促狭地，“是谁头一次见面就叫人脱衣裳的？”

“那是因为……”该死的丫头，她根本不知道黑迎刃要将她送给他。

想起他其实随时可以要了她，他的胸口就一阵激动。

王夫子曾告诉他所谓男人跟女人的事，他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即使心里没有任何遐想，身体还是会有反应及冲动。

将她描绘得栩栩如生的那幅图，曾让他心思浮动，而她的出现，更考验著他的自制。

虽然他可以要了她，但他并不想那么做。

“怎么了？恨生……”见他发怔，她扯了扯他的胳膊。

“别碰我！”他神情凶恶，仿佛遭到电击似的甩开她的手。

她一怔，木木地望著他。

他恨恨地瞪著她，却……心如擂鼓。

对於这种突然涌至的情绪，他一时间无法排解，不知所措。

他霍地站起，一阵风似的走进草丛。

“恨生，等等。”她追上前去，不断叫喊他的名字。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身体就像要烧起来似的灼热。

他一直都憎恶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总让他不得不认为自己真是带罪而生。

可是当她叫他恨生时，他一点都不厌恶。

她甜甜的声音、愉悦的语调、满满的热情，同时灌注在“恨生”两字里时，他的名字就不再罪恶、不再卑微。

“喂，”她追上他，一把缠住他的手臂，“干嘛走那么快？”

抬起眼帘，她发现他的脸“红了”。

“你的脸好红……”这真是稀奇了，冷得跟冰霜一样的他会脸红？

“真的耶，连耳根都红了……”说著，她伸手去捏了下他耳根。

“住手！”他羞恼地拨开她不规矩的手，“不准再碰我！”他十分严厉地下了最後通牒。

看他真的动了怒，念儿不甘心的一哼。“不碰就不碰，小气。”

“你该走了。”他冷漠地道。

“走就走，了不起。”她哼地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回头。“ㄟ，你难道不想跟著我一起走？”

虽然她是很想把他继续困在这里，然後慢慢的“感化”他，但见她随时自由来去，他难道一点都没动过跟著她走的念头？

他看著她，冷然一笑，“走？”

“我可以带你出去。”

“你以为黑迎刃是个笨蛋？”他冷哼一声，“我脚上的脚镣是他请一名西域人打造的，即使是他引以自豪的战天剑都斩不断，而且……”

“而且什么？”

“他让我吃了一种名叫“十里逍遥”的毒药，只要我走上十里路，便会毒发身亡，解药在他身上，他还我自由的那一天才会给我。”

听完他的话，念儿神情一沉。看来她爹为了囚禁他，还真是招数使荆那解药若是在其他人身上，她一定拿得到，但在她爹身上，她是连想都不用想。

“走吧，别再来了。”他说。

她看著他，一脸坚定地道：“我还会再来。”

眉心一拧，他恐吓著：“你再敢来，我就告诉黑迎刃！”

她朝他扮鬼脸，天不怕地不怕地说：“直管告诉他，让他打死我好了。”说完，她扭头就走，一转眼就没人林中。

“该死！”他低声咒骂一句，但骂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至於为什么骂自己，这大概只有他自个儿明白。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风在窗外呼啸著，扰得他无法成眠。

但他心知肚明，扰他睡眠的不是风声，而是她的身影。

自从她闯进禁地後，他的生活也因为她的闯入而失序了。

她来时，他觉得心思紊乱；她走後，他的思维也不见沉淀。甚至……他想念起她来。

她会微笑的弯弯眉毛、慧黠灵活的大眼、粉嫩犹如花瓣的双颊、均匀婀娜的体态，还有那湿润的唇……多么不可思议，他居然会想著“报仇”以外的事。

没错，他要报仇。

黑迎刃囚禁他二十年，他绝不会就此罢休，待明春获得自由，他会走遍天下，寻访名师，习得一身高超武艺，来挑战黑迎刃。

在打败黑迎刃之前，他必须心无旁骛。但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出现竟扰乱了他……“噢！”他低吼一声，愤而翻身坐起。“该死！”

他使劲地耙抓著自己的发，而那一根根散乱的发丝蓦地化做念儿的纤纤十指，放肆且狂纵的在他脸上、颈上、肩上，背上纠缠。

他从床板的夹缝中，一把抓起那卷画轴，然後恨恨地往墙角一摔——他怎能有心思去想一个女人？他怎么可以？

他懊恼也挣扎，那些像狂风巨浪般的情绪折磨著他，让他无法冷静下来。

他无父无母，身世不明，他失去了自由，更无尊严可言。

是的，他一无所有，包括这简陋木屋里的一切都不是他的，除了……该死，他多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事实上，这里唯一属於他的，竟只有那卷画轴。

突然，他冷静下来了——

下了床，他走向墙角，捡起画轴，幽幽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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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多久，黑迎刃带著震峰及震岳下山办事，明说了要两个月才会回来。

听到这个消息，念儿简直是乐不可支。因为这表示她从今天开始，有足足两个月的时间，可以没日没夜的泡在後山。

黑迎刃下山的当晚，她打包了一些小菜，“顺手”拎了瓶小酒，打著灯笼，蹦蹦跳跳地没入夜色中——“恨生，你睡了吗？”她在屋外叫著。“我进来罗。”说著，她推门进去。

刚褪衣上床，恨生就听见她的声音。

她来干嘛？又怎会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刻进到後山？

他浓眉微微一拧，没说话，只看见推门进来的她，手里拎著东西。

“快，我带了好吃的喔。”她走了过来，将小菜张罗上桌。

“你又想做什么？”

“吃吃喝喝罗。”她扬扬眉，神秘地道：“我还带了瓶小酒。”说著，她将那瓶小酒往桌上一搁，十分得意。

他眉心一拧，“我问你现在来干嘛？难道你不知道时候不早了？”

她白天来已够他胡思乱想，更甭提现在是……深更半夜。

“庄主出远门了。”她完全没意识到他的忧虑及懊恼，仍是欢天喜地的，“这阵子我可以天天来，就算夜不归营也没人管。”

“夜不归营？”他没听错吧？这天真得一塌糊涂的疯丫头，该不是想在这儿留宿吧？

“荒唐！”他怒目圆瞪，“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难道你不怕……”

“怕什么？”她还是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庄主上京了，没个把月是不会回来的。”

她缠著他的胳臂，拉著他在桌边坐下，“来，我带了几盘小菜，包你没尝过，而且还有酒，你喝过吗？”

她的热情让他冷漠不起来，“王夫子带来过……”他浓眉一叫，有几分无奈。

“是吗？”她斟了一杯给他，也替自己注满一杯，“我还没试过呢，大家说我小，不给喝……”说著，她仰头喝了一口。

“咳！”酒一入喉，呛得她脸红泪流，“好辣，辣死人了。”

他哼地一笑，“酒量不行，酒胆倒是不校”

“我什么都敢试。”憋足气，她一口喝下。这会儿，她的脸儿全呛红了。

“不行就别逞强。”他瞅了她一眼，口气仍是冷冷淡淡地。

她负气地道：“谁说我不行，我暍给你看。”

“丫头！”他连忙制止她，“你要是醉了，谁抬你出去？”

“大不了就在这里睡了。”她大剌剌地说，根本不觉有任何不妥。

他脸一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

“我是男人，孤男寡女，你……”他真是受够了她的天真无邪，“你难道对男人没有一点戒心？”

“我不怕你。”她望著他，柔柔一笑，“我知道你是好人，你绝不是庄主说的那种什么罪恶、邪门之辈……”

“你太天真了。”他眉心一拧，饮下一杯酒，唇角浮现一抹苦涩的笑意。

她不知道每当看见她时，他的心里有多激动。她不知道他对她有著一种，她想都想不到的渴望及冲动。

“你怎么可以轻易相信我？”他蹙眉苦笑，“我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晓得，谁知道我身上流的是什么血？”

听完他的话，念儿蓦地想起她娘亲跟王妈的那番对话。

魔头，恨生的亲爹真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吗？

“恨生，”她颦蹙著秀眉，欲言又止地，“你一定有对很好的爹娘，他……他们绝不是坏蛋，他们……”

“别安慰我了。”他打断了她，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噢，”她低垂著脸，秀眉一敛。

要是他知道他亲娘隐身庵堂，亲爹又是个行踪成谜的魔头，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她爹是因为他是魔头之子，而将他囚禁於此的吗？她娘亲所说的二十五年之期又是什么？

唉，被关了二十余载，他铁定恨透了她爹吧？

沉默了一会儿，她幽幽地道：“恨生，你……你恨庄主吗？”

“这又干你……”

“我知道不干我的事。”不待他说完，她打断了他，“我纯粹好奇，还有……关心。”

垂下脸，她耳根发烫。她猜想是方才那杯酒起了作用。

关心？好遥远的字眼，好模糊的感觉……她关心他？

“有朝一日，如果你得以恢复自由身，你会报复吗？”抬起头，她忧疑地迎上他的眸子。

她好怕在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看见狂焰般的怨憎，因为他恨的不是别人，而是她爹。倘若他发现她是黑迎刃的女儿，他会如何对付她呢？

她如果对他好一点，他会不会比较不恨她爹？

“我会报仇。”他直视著她，神情冷酷而坚定，“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绝对要讨回公道。”

事实果然如她所想的一样，他恨死她爹了。

怎么办？她希望他赶紧重获自由，但又担心他向她爹寻仇。待他找上门来，发现她竟是仇人之女，肯定将她一并恨到心坎里。

“你非报仇不可吗？”

“除非我死了。”

“我……”她忧急地睇著他，“我不要你死，也不希望你寻仇……”

他瞥了她一记，勾起一抹冷笑。“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黑迎刃？”

“我……我……”对她来说，这真的是个两难的问题。

她喜欢上一个被她爹囚禁了二十余年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又信誓旦旦地说要报复她爹。唉，她的命运还真坎坷。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警觉地注视著她，像是她随时会背叛出卖他似的。

“这很难回答。”她诚实地回道。

他恍然，然後一记冷笑，“我忘了，你是怒剑山庄的人。”

“我……”她急得眼眶泛红，“我是怒剑山庄的人，可是我也关心你埃”

他冷漠地别过脸，不作声不回应。

“恨生，”她以商量的语气问，“难道你不能一笑抿恩仇吗？”

“一笑抿恩仇？”他放声大笑，笑声中夹杂著怨恨、悲哀、无奈还有痛苦，“你这种幸福无忧的丫头，哪里懂得我的痛苦？”

“恨……恨生……”他那躁狂愤怒的模样吓坏了她，她咬咬唇，一脸惊惶。

突然，他站了起来，一把掐住她的手腕。“回去，现在就给我走。”

“恨生……”她疼得挤出泪花，怨怨地看著他。

他为什么就是感受不到她的关怀及好意呢？她当然知道他苦、他恨，但是她喜欢他啊，她当然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憎恨她爹。

他生气？她就不会觉得呕吗？

“不要。”脾气一来，她也拗了。

他浓眉一扬，愤怒地将她拖到门口，“回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是怒剑山庄的人，终有一日他们会站在对立的位置上。

对她心软动情，等於是毁灭自己，他的复仇大计断不能坏在这丫头手里。

“不要！不要！”她抵死不走，拚了命的扳紧他的胳膊，“我不走，我不走，我是真的关心你！”

“关心我？”他冷冷地掐住她的下巴，“我看你根本是黑迎刃派来扰乱我的。”

“你说什么？”她万分委屈，又万分生气，“我不是那种人。”

迎上她澄澈的眸子，他迷惑了。

她是如此的天真可人，然而在她无邪的面容下，又是怎样的一张脸？

黑迎刃留下那幅画及信，明白的表示她是“属於”他的。黑迎刃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有什么理由送一个小美人给他？

倏地，一个念头钻进他脑海里——

难道这一切都是诡计？而她只是黑迎刃用来摧毁他斗志的一颗棋？

他能相信她吗？他能相信眼前这个张著一双无邪大眼，看似无害的她吗？

“该死！”他恨恨地吼道，“证明给我看。”

振臂一拉，他将她拉了回来，然後重重的摔在床板上——突然被摔上床，念儿惊慌又生气地瞪著他，“证明什么？”

他冲了过来，一把攫住她的肩膀，“证明你不是受指使而来，证明你是真的关心我！”

她一怔，惊疑地看著他，而更教她吃惊的事在後头——他吻了她。

“唔……”她惊羞地想推开他，可却无能为力。

他厚实的掌心牢牢捧住了她的脸，十指像是要陷进她脑袋里。“唔！唔！”她奋力挣扎，却更显虚弱无力。

证明？这是哪门子证明的方法？这种粗暴、狂躁的吻，究竟能证明什么？

他……他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攫夺了她的唇？

蹬起脚，她企图一脚把他踢开。不料脚一抬，却被他给扯住了。

“放……”她拚命的别开脸，“放开我！”

她的发被他弄乱了，她的衣裳亦是。她那凝脂般的肌肤，在那一身红衫下，衬得更加雪白，而那如瀑般的黑发，透露著一股不知名的妩媚。

看著她，他失了神，一把熊熊烈焰在他体内燃烧著，他几乎快被那种心荡神驰的欲念给吞噬……就这么要了她吧，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她本来就是黑迎刃要送给他的。

瞥见他眼中闪著异采，机灵的念儿意识到某件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她娘亲常说，“贞节”是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东西，是可以用生命去保护的东西。她是没什么做“贞女烈妇”的宏愿啦，但在这种情况下失身，她可是不情不愿呢。

为了自保，她不惜攻击他——即使他是她喜欢的男人。

一张口，她使足力的朝他手臂上一啃——他无动於衷地看著她，即使她已经在他手上咬出个血印子。

“你……你再无礼，我就……”她颤抖著声线。

“就怎样？”他几乎失去了理智，恶狠狠地瞪著她。

就怎样？这她可没想过。不过按常理判断，一般女子在这危急时刻，都是“以死明志”、“以死相逼”的。

“我死给你看。”她威胁他，期望能发挥点作用。

但若是无效，她可能真要一头撞死了。

他冷然一笑，脸上仿佛写著“死给我看”四个字。

一时冲动，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卯起劲来就往床柱撞去。

“啊！”她哀叫一声，砰地瘫倒在床上。

她眼冒金星，耳鸣不止，只觉额头又热又痛……蓦地，他的脸靠得好近，可是又很模糊。他看起来好忧急、好懊悔、好……好迷人。

老天爷，她八成是撞糊涂了……

“恨生……”呢喃著的同时，她合上了眼睛，任由自己的魂儿四处飞去。

彻夜的守候，他歉疚、自责、焦急、忧虑、煎熬，当然也懊悔不已。

他为何对她做出这种事？他为何逼得她伤害自己？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不再心烦意乱，他以为伤害一个怒剑山庄的人就能让他快活……但他错了。

他痛苦，痛苦得宁可让黑迎刃多关一年，也不愿见她伤了自己。

“嗯……”一直昏睡的她终於发出声音，慢慢的睁开眼睛，“喔，好疼……”

他的脸凑近来，似乎想确认她无恙，

看见他冷峻的脸上有著一丝忧色，以及从未见过的温柔眼神，念儿倏地清醒。

回想起她昏厥前所发生的事，她涨红了脸。

“我……”他纠著浓眉，碍口地，“抱歉。”

抱歉？他为亲吻她而抱歉？还是因为他逼得她撞床柱而抱歉？她想问，但那实在太过羞人。

“头还痛吗？”

“有一点……”她抬手摸摸额头，皱起了眉。

“你真是个蠢丫头，竟然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他语带训斥，但话中又夹带著怜惜及不舍。

她嘟起小嘴，嘀咕著：“还怪我？要不是你，我……”

“是我不对。”他打断了她，内疚不已。

“算了，我原谅你。”她羞赧地睇著他，“谁要我给你酒喝呢，我就当你是酒後乱性，纯属意外好了。”

酒後乱性？不，他没醉，他知道自己想著什么又做了什么。至於意外，那更不尽然。

他想，也许他一直想那么做，而昨晚是他终於逮到了机会，找著了藉口，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所作所为合理化罢了。

黑迎刃是对的，他邪门、他罪恶，他是坏胚子。

“你发什么愣？”她翻身而起，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膀子，“撞头的是我，怎么你倒恍惚起来了？”

即使在经过了那件事，她还是没提防他、畏惧他。

这回，他没有像以往一样冷漠的拨开她的手。“我没事。”觑了她一眼，他抽身而起，坚定却不淡漠的避开了她的触碰。

“真的？”她半信半疑地瞅著他，“你该不是觉得尴尬、羞人吧？”

“我尴什么尬？”他浓眉一叫，瞪著她。

她完全不了解他的挣扎，更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她纯洁犹如白绢，无瑕得教人莫名懊恼。

“那你……”她又伸出手，拉了他一下。

他忽地一反手，攫住了她的手腕，“我告诉你，昨晚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意外，我既没醉也不觉尴尬，下次你再来，我就……”迎上她毫无防备的眼神，所有狠话一下子全哽在喉咙。

她眨眨眼，无畏地直视著他。“我再来，你就怎样？”

他看著这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蠢丫头，懊恼地吼著：“你再来，我就睡了你，听清楚了没！？”

“你……”她一怔，眼底寻不著一丝惊惧，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须臾，她嫣然一笑，“你不必吓唬我，你只是在害怕。”

“什……”他一震，“我怕什么？”

“你怕我。”她说。

“我怕你？”他哼地一笑，颇不以为然，“我怕你吃了我不成？”

“这你倒是可以安心。”她眉飞色舞的打趣道，“我吃鸡、吃鸭、吃猪、吃羊，就是不吃人。”

“你简直……”他眉心聚拢，神情懊恼。

她笑盈盈地望著他，“你是不是怕自己喜欢上我？”

“你可真是不害臊。”他嗤笑著。

“你不认也不打紧，”她下了床，整整衣衫，“反正脚长在姑娘我的身上，我爱来便来，由不得你管。”说罢，她走向桌子，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妥当。

“我走罗。”她一副潇洒模样，拍拍屁股，准备走人。

眼睁睁看著她走出去，恨生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经过昨晚的事情後，他以为她会因为害怕而远远的逃开，但她却……该死，他被她吃定了吗？

不甘心如此，他大步地走到门口，对著她大叫：“我说真的，别再来了！”

她转过头，咧嘴一笑，兀自扮了个可爱的鬼脸。“笨石头。”

目送著她那纤瘦婀娜的身影没入林中，他的唇角竟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这是个极细微的变化，他甚至不曾察觉。

起了个大早，念儿便往山下的庵堂跑。

“柔姑姑！”远远看见叶柔，她便叫唤著她那花容月貌，犹如谪仙般的柔姑姑。

看见念儿，叶柔的表情有点惊讶。

她精神很好，看起来既无忧又无虑，而叶柔认为，现在的她不该是这样的，因为……“念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是想念柔姑姑的风。”她的嘴甜，逗得叶柔笑了。

叶柔把她的手捏在手心里，语带试探地问：“你看起来很好……”

“还不坏，不过……”她斜睇了叶柔一记，“也没柔姑姑想的那么好。”

叶柔一怔，眼底有著极复杂难懂的情绪。“你……出了什么事吗？”

“我……”看著眼前的柔姑姑，念儿不由得想起恨生。

柔姑姑与她家如此亲密，为何她的独子却被她爹囚禁二十五年，且柔姑姑又无法与他相认？

“念儿，有事就告诉柔姑姑。”

“其实……”即使她已确定柔姑姑就是恨生的亲娘，但既然他们母子无法相认，其中就必有隐情，她也不好开门见山的问。

“柔姑姑，”她打算来个旁敲侧击，“您也知道我爹那个人一丝不苟，食古不化，我有心事是不能跟他说的。”

叶柔微怔，“听你这么说，你的心事一定很神秘……”

“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决定赌一把大的。“我有锺意的对象了。”

叶柔一震，表情既惊愕又怀疑。

她应该替念儿高兴的，但她没有，她的表情怪异得教人生疑，但念儿并没有发现。

“是……是哪家的公子？”叶柔错愕地问。

念儿摇摇头，“他的身世是个谜……”

“咦？”叶柔心头一震，某一根敏感的神经隐隐抽颤著。“他是……”

“他是被爹囚禁在後山禁地的人。”她说。

叶柔陡地一震，“你喜欢他？”

“柔姑姑也知道他的事？”念儿觑著她，“您知道他为什么被爹囚禁吗？”

“我不知道。”她想也不想地回答。

念儿当然不相信她这番话，不过她柔姑姑能忍耐二十五年不认自己的亲生骨肉，就一定能保守秘密。

看来，她是很难从柔姑姑口中问到什么的。

“柔姑姑……”

“你去了几趟？”她打断了念儿。

“算不清了……”她诚实地回答。

“算不清？”叶柔沉吟著，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念儿，”须尖，叶柔神情凝肃地睇著她，“他……他对你做过了什么吗？”

“ㄟ？”她一怔，倏地羞红了脸。

她不知道柔姑姑为何这么问，难道说柔姑姑认为恨生会对她做什么吗？

见她面红耳赤，叶柔眼中闪动异采。“他做了？”

“不，”她摇摇头，“他什么都没做……”

叶柔眉心一拧，像是难以置信似的，“他什么都没做？他……”

打从八年前请邹乐为念儿作画，她就在计画著“那件事”；因为唯有把师哥疼爱的小女儿毁了，才能弭平她无法与儿子相认之恨。

她冒师哥之名将那幅画送进禁地给恨生，并以书信明示他可以占有画中女子，虽然一开始也曾为了报复师哥而牺牲念儿的事，感到既内疚又挣扎，但……她还是做了。

那晚藉由花点儿将念儿引进禁地之後，她的情绪就一直处在期待与不安之中。

她也疼念儿，她其实并不想伤害她……

如今知道恨生并没有占有念儿，她难免因计画彻底失败而感到些许失望，但……也有庆幸。

也许这是上天的安排，老天不让她伤害无辜的念儿。

见她发怔，念儿疑惑地望著她，“柔姑姑认为他会对念儿做什么坏事吗？”

叶柔怔了一下，有点心虚慌张，“不，不是的……”

“柔姑姑信不过他？”念儿刻意地压低声音，“他可是柔姑姑的亲生儿子……”

叶柔陡然一震，“念儿？”

“念儿听到了娘跟王妈的谈话，我都知道了……”

“念儿，你没告诉恨生吧？”

她摇摇头。

“千万别说，知道吗？”

“嗯。”她点头，“我答应柔姑姑，不过柔姑姑可不可以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我？”

“还不是时候。”叶柔断然拒绝。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时候到了，你自然就会知道。”叶柔的脸上有一抹痛楚，她幽幽的望著念儿，歉疚又心虚地道：“希望到时候，你能原谅柔姑姑……”

念儿一怔，狐疑地看著她，“原谅柔姑姑？”

“行了，什么都别问，你……”叶柔凝视著她，沉沉一叹，“你还是别再去了，知道吗？”

念儿没有答应她，只是抿著唇不说话。

这一切都好奇怪、好诡异。柔姑姑对於她去後山禁地的事，好像一点都不惊讶，为什么呢？

她不懂武功，能闯进禁地不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吗？柔姑姑为何没问她是如何办到的？

还有，柔姑姑为何急著想知道恨生是否对她做了什么？恨生足她的亲骨肉，怎么她却怀疑他？

看来，这个秘密还是有许多枝节有待查明——第四章听不进所有人的耳提面命，也顾不了恨生的字字威胁，她的心只任性的向往著有他的地方。

她爹不在庄里的这些时日，她几乎是天天往後山跑，有时连晚上都不回庄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何以如此大胆，尤其是在经过了那件事以後。

寻常女人遇到这种事，若能逃过一劫的话，肯定是不会再往坑里头跳的，唯独她……她如此又这般勇敢的理由有三。一，她要追查出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二，她要对恨生好，好到他以後见了她爹，也没有憎恨怨恚三，很简单，因为她喜欢他，喜欢到想整天黏在他身边。

这不知道算不算是“不知羞耻”，但喜欢一个人，不都是如此的吗？

支著下巴，她怔怔地看著坐在对面的他。

最近他对她的态度有些许的转变，虽然不是很热络，但比起之前的冷漠以对，那真是令人安慰多了。

“ㄟ，”她懒懒地出声，“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觑了她一眼，懒得开口或点头。

依她的一贯作风，不管他准问不准问，她还是会问。

“你跟庄主的恩怨会不会“罪及九族”啊？”

他哼地一笑，“不会算你一份的。”

“那如果是庄主的亲人呢？”她语带试探地问，“例如夫人、公子或是小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心虚。

“你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丫鬟，怕什么？”

“我跟夫人小姐都熟嘛。”她讷讷地垂下脸，生怕他看见她眼底的不安心虚。“我替他们担心埃”

他沉默了，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须臾，他神情严肃地道：“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噢……”她一脸闷闷地。

他亲爹若真是魔头，那么她爹跟他爹肯定有著一段难解的恩怨情仇。

他爹已销声匿迹，自武林中消失，弄不好，他爹可能已经死了，而她爹或许还“涉嫌”杀了他的魔头父亲呢！

假如不幸真是如此，那她爹不就成了恨生的杀父仇人？唉，惨兮。

“你怎么了？”看她神不守舍，他疑惑地盯著她，“你是不是瞒著我什么？”

她一怔，“怎么？你还怀疑我是庄主派来的？”她噘起小嘴，不悦地咕哝著，“他是烦了点、罗嗦了点，但绝不是会使诡计、耍阴招的人。”

她爹把他囚禁二十几年是有些不人道啦，不过她爹或许也有苦衷吧？

她相信她爹不是那种会使什么不入流把戏的人。

“你可真维护他。”他哼笑一记，“也难怪，他可是你的衣食父母。”

“随你怎么说。”她皱皱鼻子，不以为意地道，“反正我来是因为我想来，跟谁都没关系。”

“你想来？”他瞅著她，“你当真不怕我又……”

“怕就不来了。”她打断了他，撇唇一笑。

“你不怕……”他浓眉一蹙，喃喃自语，“我可怕极了。”

“啊？”她眨眨眼睛，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他挑挑眉，“我什么都没说。”

她父亲终於回来了，而她每天往後山跑的快乐日子也终告结束。

但最悲惨的还在後头——

“提亲？”念儿一听，差点儿没昏厥过去。

她不过十七、八岁，她爹就急著要把她嫁出去？

“是哪家的公子？”骆婉虽不急著为女儿找夫家，但既然黑迎刃有人选，她是百分之百支持。

“是玉剑门的少主岳玉书。”黑迎刃满脸笑容，似乎对这门亲事充满期待。

“岳玉书？”骆婉回忆了一下，恍然想起，“你是说前几年在试剑大会上出尽风头的那位岳少侠？”

“不就是他吗？”他呵呵一笑，“当年的那位少年英雄，如今可是英俊不凡、锋度翩翩的侠士了。”

“是吗？”她一笑，“那真是太好了。”

“这门亲事是岳掌门亲自提起，我都有点讶异呢。”

见两人谈得真有那么回事，念儿再也按捺不住的嚷著：“我不要，我不嫁啦！”

“念儿，你胡说什么？”黑迎刃瞪著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人家才十七，论长幼，也应该等哥哥们成婚才轮到我埃”

“念儿，”黑迎刃神情严肃认真，“玉书的条件可是万中选一，很难再找到他这样的对象了。”

“我不希罕！”她急得直跺脚，活脱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这孩子真是任性，爹可是为你好。”

“我不依！”她在厅堂上又叫又跳的抗议著，“我未来的夫君，得由我自己眩”

“荒唐！”黑迎刃一拍案，严厉训斥，“哪户人家的女儿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说，你在咱们庄里能找到什么对象？”

“有！我喜欢的人是……”她冲口而出，就差没指名道姓，“是……”

黑迎刃瞠视著她，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谁？”

“是……”她怎能说自己的意中人是恨生呢？若她爹知道她喜欢上恨生，只怕恨生没命活著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是二呆！”管他的，诌也得诌出一个。

“你！”听她满口胡说八道，黑迎刃气得七窍生烟，“你是存心气我？”

“是爹蛮不讲理。”

她一脸委屈，却倔强的强忍泪水，转而向母亲哀求，“娘，您劝劝爹吧，我……我还不想嫁……”

“念儿，”骆婉蹙起眉心，为难地劝道：“你爹不会看错人的……”

“我不要！”不待母亲说完，念儿已泪眼婆娑，一顿足，她旋身飞奔而去。

眼泪未乾，念儿就带著一颗不甘被摆布的心，直奔後山禁地。

她知道恨生帮不了她什么，但她好想见他。

“恨生！”她拚了命的拍打门板，声嘶力竭地哭喊著：“开门，你开门！”

像是听见她不寻常的哭喊，他很快的应了门——“你怎么……”打开门，看见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她，他猛一怔。

这丫头每次来都是蹦蹦跳跳、嘻嘻哈哈，怎么今天却是泪流满面？

“恨生……”一见到他，念儿眉心一拧，满腹委屈地扑进他怀里。

双臂一张，她才不管他肯不肯，便紧紧的、牢牢的抱住了他。

他一怔，显得有点不安。

但他没有推开她，因为她伤心掉泪的模样，教他心底涌起一股深浓的怜惜。

“你怎么了？”他从没见她这样过，就连他骂她、赶她，甚至一时冲动冒犯了她，她都没因此伤心难过。

她颤抖著肩膀，说不出话。

她明明有好多话想跟他说，但……但现在全哽在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会怎样呢？知道她可能要嫁给什么玉剑门的少主，他会有什么反应？

“到底是怎么回事？”端起她的脸，他难得温柔地问。

“我……”咬著唇，她一脸委屈可怜，“我不嫁，什么少年英雄、青年侠士，谁希罕啊！？”

他一震。她要嫁？嫁给谁？黑迎刃不是把她送给了他，为何还要她嫁给别人？

突然之间，他有一种很浓、很深的失落感，彷佛快要失去一种他原本所拥有的东西般。

不，不对，她对他来说一直是种负担，他不该在意，因为她根本可有可无。

但，为什么他会有这么严重的失落感？

她出现後，他发现自己的复仇意志有了些许的动摇，不明显，但他感觉得到。

他知道她将是他日後上怒剑山庄寻仇时，唯一软他犹豫的理由。

她根本是他的绊脚石，只会摧折他的斗志。这是个机会，是他甩掉这颗绊脚石的机会……“你要嫁了？”他勾起唇角，努力的挤出一抹浅笑，“那不是很好吗？”

“好个头！”她抽身而退，咬牙切齿的瞪著他。

可恶，她可不是为了报喜而夜奔禁地的！

“是黑迎刃作的主吧？”他笑睇著她，“庄之主亲自为丫鬟挑选对象，你应该觉得荣幸才是。”

“就算他是皇太子，我也不希罕！我……”

原以为他会有点反应，不要说妒嫉，但至少也有几分的不舍。可他波澜不兴，就像是她跟他从来没有关系似的。

“我……我……”真气人，难道要她一个女儿家厚著脸皮表明心迹吗？

这些日子的相处，他还未能察觉她的心意？她都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啊！

“我有意中人！”她瞪著他，冲口而出。

她涨红著脸，气呼呼地看著他，像是要他注意到她眼底深浓的情意。

他淡淡地望著她，一笑，“那你向黑迎刃说去，跟我说也於事无补。”说罢，他旋身避开了她火热的目光。

他不敢看她，他怕在她眼底看见，某种他不该发现，也不愿发现的感情。

“说不得的，因为……因为……”抬起眼帘，她发现他正回避著她的视线，像是在逃避或掩饰著什么。

她懊恼地趋前，一把端住他的脸。“你为何不敢看我？”

他一震，强自镇定的直视著她。“我正看著。”

“好，那你就好好的看著我，我……”她把心一横，“我的意中人就是你。”

她说出这样的话，他一点都不感意外。但他必须说，他真不知该作何反应。

黑迎刃在信中说过，她是“属於”他的，如果他在她闯进来的那一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要了她，她现在应该不必嫁给什么青年侠士吧？

但如果当天他真强要了她，她今天还会说她喜欢他吗？

不，他不该再这样想了，他必须决绝地、果断地甩脱这个麻烦。

“你爱错了人。”他冷漠地直视著她，“我对你一点意思也没有。”

被如此冷酷的拒绝，念儿眼眶红了，眼底闪著泪光。“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吗？”

“是。”他说。

“骗子！”她揪住他的衣襟，气愤地叫嚷著：“你这口不对心的石头，你骗人，你……别说你不喜欢我！”

虽然他总是待她冷淡，但她感觉得出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对她的看法及态度已改变许多。

她不奢望他很爱很爱她，但怎么可能连一点儿的喜欢都没有？

迎上她愤怒又伤心的眸子，恨生感觉颈子有点僵，但他还是努力地摇了摇头。“我不喜欢你。”

“一点点都没有？”她难以置信也难以接受。

“从来都没有。”他冷笑一记，眼底却有著不被发现的痛楚。

“骗子！”她挥动拳头，一次一次地槌在他胸口，“你骗人，骗人！”

他任由她发泄著怒气，文风不动地杵在原地。

念儿泪眼汪汪，气愤不已，“可恶，你这个大骗子、登徒子，上次明明亲了人家，现在又不认帐，可恶，混帐东西、讨厌鬼，我恨死你了！”

不管她如何骂他打他，他还是无动於哀地看著她。

看见他那冷漠无情的样子，她再也咽不下这口怨气。

心一横，她猛地抓起他的手臂，“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记得我！”说罢，她狠狠地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你！”他知道她是来真的，因为他的手背疼得让他皱眉。

“你疯了！？”他一振臂，用力的甩开了她。

她不甘心地看著他，“对，我是疯了，我……我死都不要嫁给那个岳玉书！”

“所以你想跟我？”他目光一凝，严厉地问。

“对。”她想也不想地点头。

“以後你不会求我，阻止我向黑迎刃寻仇？”他直视著她。

“我……”她一怔。

“你做不到，不是吗？”他冷笑一记，“你根本做不到，不是吗？”

“我是做不到，但是……”

“但是什么？”他沉喝一声。

她咬咬唇，淌下眼泪，“但是我还是喜欢你，还是想跟著你。”

看见她那坚定而又美丽的脸庞，他的胸口一阵狂悸。

她本来就是“属於”他的，他可以带走她，随时。

他是喜欢她的，他没理由眼睁睁看著她被黑迎刃摆布……“好，”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去告诉黑迎刃说你不嫁，你要跟著我。”

她一震，“我……”

“怎么？你不敢说？”

“说不得。”她眉心一纠，“能说的话，我早说了。”

“你不过是个丫鬟，黑迎刃说不定会成全你，何况他早就把你……”他几乎要说出黑迎刃把她送给他的事情，但他不希望她知道自己是颗被主子随意摆弄的棋子。

“恨生，我真的不能说……”她忧急地道，“要是我说了，你……你就……”

“就怎样？你在怕什么？”

“我怕，我当然怕……我怕你会没命下山。”她嗫嗫地道。

“什么？”没命下山？她只是个丫鬟，黑迎刃会为了她而坏了他信守诺言的美誉？再说，黑迎刃早把她送给了他，又怎会……突然，他心头一震——他感觉到她瞒著他什么，而那个事实将会完全改变现在的情势。

“黑迎刃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而毁了他的信誉？你有那么重要吗？”

“我……”迎上他怀疑的目光，她心虚地低下头。

“看著我！”他猛地掐住她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我……”她怎能说？要是他知道她是仇人黑迎刃的女儿，一定会认为她一直在耍弄他，到时别说喜欢她，恨她都来不及呢。

但……她能不说吗？

如果她真的不想嫁给岳玉书，真的想跟他走，她就必须解除他心中所有疑惑。

再说，纸包不住火，他总有一天会知道她的真实身分。而到那时，又是怎样一个难以收拾的局面呢？

“你说不说？”他语带威吓地道，“如果不说，你现在就滚，永远都别再来了！”

她噙著泪，委屈可怜地望著他，“我……我给你看样东西，你看了之後就会明白……”说著，她缓慢地自襟内摸出一块玉佩，然後塞到他手心里。

他疑惑地摊开手心，神情在瞬间由惊转怒。

这块刻了个“黑”字的青玉太眼熟了，因为黑迎刃的腰上就缠了一块。

这一际，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你……”他感觉上当受骗，咬牙切齿地瞪著她，“你是黑迎刃的……”

“他是我爹……”她不敢看他愤怒的眸子，怯懦地道，“我不是存心欺骗你的……”

他冷然一笑，“我竟然被你蒙了？原来你一直在耍我……”

“不！”她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急著解释澄清，“不是那样的，在我还未误闯禁地前，根本不知道後山困了个人，本来我想告诉你实话，但我发现你想向我爹报复，所以我……我……”

“你真的不知道吗？一点儿都不知道？”他冷漠地注视著她泪湿的丽颜，“黑迎刃还真是个伪君子，以武林正道自居，却净干一些见不得人，六亲不认的勾当。”

她一怔，“什……六亲不认？”她不解地望著他。

“我现在都明白了。”他冷哼一声，“黑迎刃为了毁掉我，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牺牲他的亲生女儿。”

“你在说什么？”看见他那种扭曲的表情，念儿十分害怕，“我为什么一点儿也听不懂？”

“瞧你这张清纯无辜的脸……”他掐住她的下巴，恨恨地道，“我差点儿中了你的计，你跟你爹都是伪君子。”

“不是，不是！”她知道他此刻是多么的气愤，但她不要他误以为这一切都是阴谋诡计。

“不是什么？”他勃然大怒，直指著她的小脸，“你假装误闯後山、假装对我好、假装对我动了情、假装你毫不知情，然後诱我掉入陷阱，耍得我团团转，你这骗人的小狐狸！”

他的唇角轻扬，勾起一抹毁灭性的冷笑，而那笑意教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恨生……”她觉得他好可怕，而且他一直说著她听不懂的话。

他说她爹要牺牲她来毁灭他？她爹怎会做那种事？虽然他霸道地想决定她的婚事，但他还是疼她、爱她的埃“恨生，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哼，”恨生冷哼一记，“就在你来的几天前，黑迎刃留了一幅画跟一封信给我，告诉我画中的女子是属於我的，然後几天後，你就出现了……”

她一震。他是说，她爹给了他一幅画，而那画中女子是她？

就在她疑惑不解之际，他忽然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愤怒地将她抛上了床。

“既然你本来就是属於我的，我就不需对你客气。”说罢，他扑到她身上去，强势而可怕的俯视著她。

“恨生，别……”

看见她那无辜的表情，他不觉更是恼火。

受骗、受伤、受挫……他几乎失去理智，胸口只充满了仇恨及报复。

刷地一声，他扯开了她的衣服——

念儿惊呼一声，满脸的委屈及惶恐。

但是她没嚷没叫，甚至也没挣扎。

俯身，他粗暴地在她耳鬓、颈项间厮磨，并胡乱吮吻。

“唔……”她咬著唇，强忍著几乎要爆出的尖叫。

她知道他心里有太多的怨恨、愤怒及不甘，如果伤害她能让他好过一点，也能让他对她爹的怨恨少一些，那么她愿意……他疯了似的揉捏著她的身躯，像头抓狂了的野兽般。

虽然已打定了主意随他，她还是因此而颤抖不已。

“不……”不自觉地，她开口求他。

他不让她说话，低头封住了她惊惧的唇，激烈得像是要将她完全吞噬般。

一种猛然袭来的窒息感，冲击得她几乎昏厥失神。

她不想抵抗，虽然他把她弄疼了。但她知道他如此愤怒，不只是因为她是黑迎刃的女儿，有一部分的原因应该是……他喜欢上她。

若没有爱，恨就不会浓烈。

因为她毫不抵抗，他非常轻易地就扯落她的胸兜。

她一震，惊羞的想推开他。这不是抵抗，而是一种本能、一种反射动作。

但他认为她在抵抗，而她的抵抗惹火了他。

他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将她压祝低下头，他恶狠狠地瞪著她。

他的眼底燃著一种疯狂又愤怒的火，那张狂的火烧得她颤栗不已。

“恨生……”

“你不是想跟我？”他的声线冷得能冻结她的心，“我要了你的身子，你就不必嫁给那个岳玉书了，不是吗？”说罢，他再度欺近。

“不……”她惶然地望著他。

他沉眼低视著她，懊恼地低吼：“不准再说不字。”他蓦地撩起她的罗裙。

“唔！”从未经历过此事的她，惊羞害怕地瞪大了眼睛。

他想毁了她以消心头之恨，他不会放过她……也罢，打从开始，她就没想过抵抗拒绝。

忖著，她侧过脸，幽幽地道：“放心吧，我不会再说一个不字。”说罢，她放软了身子，表明了随他。

当她表现出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恨生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想占有她，但他做不到……

“该死！”他否认不了爱上她的事实，他不该对心爱的女人做这种事，但偏偏她又是黑迎刃的女儿。

这就是黑迎刃的阴谋吗？他就是要他只顾儿女情长而无心报复吗？

可恶，如今他已经知道这个阴谋，为何还是恨不了她？

“走，马上走！”他抽身，将她拉起。

她一怔，“恨生……”

“不许再叫我的名字！”他怒暍著：“在我尚未改变主意之前，快走。”

她犹疑地觊著他盛怒的冷峻脸庞，“恨生，我真的不是存心骗你，我……”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他决绝地瞪视著她，“从今天开始，我跟你再无任何瓜葛！”

“恨生，我……”念儿轻掩敞开的衣襟，伸手轻碰他的手臂。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板砰地一声被推开了——第五章“混帐……”黑迎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看见的。

“念儿，你……”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宝贝的小女儿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衣衫不整地跟陆啸天的孽种在一起。

有多久了？他们这样子有多久了？

“你说的对象就是他？”他指著坐在床沿，面无表情的恨生，“是这个孽种吗！？”

“爹……”她一手捏住自己的前襟，急著想跟父亲解释。

撞见这种情形，任何一个做父亲的都无法冷静，尤其是黑迎刃。

“你这浑帐东西，你对念儿做了什么！？”他飞身上前，伸手直取恨生的咽喉。

恨生没躲，任由他将自己的颈子掐得喀喀作响。

“爹，不要……”念儿扑上去，双手紧紧的扳住黑迎刃的指头，“您会杀了他的，不要，我求您……”

黑迎刃气恨得声线发抖，一字一字地说道：“我要杀了你！”当年他那无耻下流的爹毁了柔妹的清白，而现在他又夺走念儿的贞节！？

他无法原谅他，他恨不得立刻杀了他。

“不，他什么都没做，他没有！”她急得泪水直落，生怕她爹会一时失手夺去恨生的性命。

“爹，”为救恨生一命，她以死相逼，“爹若不放了他，女儿便立刻死在您的面前！”说罢，她作嚼舌状以示决心。

“念儿！”黑迎刃难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小女儿，她的眼神竟与当年的叶柔那么相似，为什么？

老天，这是老天爷的捉弄吗？他心爱的师妹、他最宝贝的女儿，居然在二十多年前跟二十多年後，分别落入陆氏父子手中？

这是他与陆啸天的前世宿怨？还是老天爷在惩罚他囚禁了一个无辜的孩子长达二十五年？

“爹，您快放开他！”念儿用力地扳住他的手。

“你！”黑迎刃懊恼地看著她，再看看被他掐喉的恨生。

他真恨不得一掌劈了这可恨的孽种，但他知道，一旦杀了恨生，他也会同时失去女儿。

再说，他若真杀了恨生，又如何向叶柔交代？他只能恨恨地抽回了手。

“恨生，”念儿紧张的趋前扶著恨生，“你没事吧？”

“不用你操心！”他不领情地甩开她的手，“和你爹一起滚吧！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

“恨生……”她、心痛地淌下眼泪，“我……”

“孽种！”黑迎刃喝道：“你最好是没毁了念儿的贞节，要是你毁了她，我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他的话刚说完，恨生低声的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贞节？”他冷漠地睇著怒火末消的黑迎刃，“你把女儿当牺牲品送到我手里，还奢望她有什么贞操？”

黑迎刃陡地一震，惊疑地道：“你在说什么？”

看见他那惊愕、愤怒且惶惑的表情，恨生心头一震。

直觉告诉他，黑迎刃的表情不是装的，而那种情绪也是[奇][书][网]最直接的……也就是说，黑迎刃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怎么会？那幅画跟信不是他留下来的吗？

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

“你到底在说什么？”黑迎刃忍不住地又想掐住他咽喉，但念儿拦住了他。

黑迎刃气呼呼地瞪著他，“我拿念儿当牺牲品？什么牺牲品！？”

“都不重要了。”他淡淡地说，“带著你的女儿离开吧，我不想看见你，更不想看见她。”

“恨生……”听到他这些无情的话，念儿更是泪如雨下。

看见女儿依依不舍的凄楚模样，黑迎刃简直火冒三丈，气冲脑门。

他一手拖住她，喝道：“跟我回去！”

“爹……”

“你再不走，我立刻杀了那畜牲以泄心头之恨。”他威胁道。

噙著泪，她百般不舍地回眸凝望著他。

她知道自己不能违抗父命，为了恨生，她绝不能再激怒父亲。

把心一横，她别过头，转过身，乖乖的跟著黑迎刃离开。

她隐隐有著一种感觉，那就是……她再也见不到恨生了。

在发生了这件事後，念儿的行动完全受到监控。

她消极地接受了不能再见他的事实，却同时积极地抗拒父亲提及的婚事。

她爹虽然强势，但在这件事情上却拗不过她。

於是，日子就在这种消极接受、积极抵抗的苦闷矛盾里过去了。

一眨眼，冬天尽了，而春天的脚步近了。

她知道恨生就要离开了，而她连跟他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二十五年，漫长的二十五年终於过去了。恨生等这天已经等太久了……午後，黑迎刃如期来到。

解开他身上的枷锁，给了他解药後，黑迎刃用一贯的冷淡语气交代著：“你下山时会经过一处庵堂，你到庵前的那棵老榕树底下等著，有人要见你。”

他没多问，事实上，他也一直不是个会问的人。因为他知道，很多迷惑是不能靠别人给答案的，於是，他带著那卷用方巾裹住的画轴，沉默离去。

他一无所有，而这幅画是唯一属於他的——不管给他画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下了山，他果然看见黑迎刃所说的庵堂。

来到老榕树下不久，一名青衣妇人朝他走来。

她的脚步有点踟蹰，而秀丽的脸庞上是一种极度欣喜的表情。

“恨生……”看见他，叶柔心里百般滋味。

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在他还小的时候，她曾有几次潜入禁地偷偷看他。但因为看了更添心痛，後来她就不再去了，近年来唯一一次进禁地，就是为了“送画”。

恨生一如往常的沉默且冷淡，只是疑惑地望著她。

“我想你一定觉得很迷惑，我……”她多想抱抱这个与她无缘的儿子，听他唤她一声娘。

但她不能那么做，她答应过师父不认他，也不能透露他的身世。虽然她师父老人家已仙逝多年，但她还是不能违背当初的诺言。

“我……我是你娘亲的挚友，她……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她不得已的对他说了谎。

他浓眉一叫，震惊中又透著微微的愤怒懊恼。

“这是你娘亲的遗物，我把它交还给你，日後若有缘，你或许能以此与你父亲相认。”说著，她自袖中摸出一块血红的玉石。

他接过一看，发现那玉石只有半边，似乎早被掰开。

“我爹是魔头？”他将玉石往怀里搁，淡淡地问道。

叶柔一震，“不，你爹他不是魔头，他……他杀的全是一些鸡鸣狗盗，假藉武林正道的江湖败类……”

“他是谁？”他打断了她，“他姓啥名啥？”

“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娘亲交代过。”

“是吗？”得不到答案，他倒也平静。“那我娘姓啥名啥总可以说吧？”

“你娘亲姓叶，单名一个柔字。”她说。

他点头表示已听仔细，“谢谢您，我走了。”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恨生，”叶柔唤住他，语带试探地说：“我听说你跟念儿的事了。”

王妈经常到庵里参佛，恨生跟念儿後来发生的每件事，王妈都偷偷跟她说了。

提及念儿，他眼底闪过一抹痛楚。

看见他的表情，叶柔的心抽痛起来。有道是“母子连心”，她感觉得到他是在意的。

不管他表现得多冷漠，说得多无情，却还是浇不熄他心底深处的熊熊情焰。

这都怪她，如果不是她心存报复，蓄意想伤她师兄的心，恨生跟念儿不会相遇，而恨生也不会因为爱上念儿而伤心痛苦。

“你喜欢她？”她声线微微颤抖。

他冷冷地道：“她姓黑。”

“如果她不姓黑呢？”

“没有如果，”他睇著她，“她确实姓黑。”

看见他那坚定决绝却又怅憾懊恼的表情，叶柔只觉胸口一阵抽痛。“你果然喜欢她……”

他别过睑，视线落在很远的地方。“我要走了。”说罢，他毫不迟疑地转身而左。

“恨生，”叶柔上前唤住他，“这些银两，你带著。”说著，她将一个小锦袋交给他。

恨生犹豫了一下。

“我跟你娘亲情同姊妹，你别跟我客气。”

恨生自知下山闯荡不比被囚後山，他不能身无分文。於是，他接受了她的好意。

他感激地望著她，“日後我会悉数奉还给夫人的，告辞了。”语罢，他旋身而去。

望著他渐行渐远的高大背影，叶柔终於忍不住的淌下了泪。“保重了，恨生。”

念儿知道恨生已经下山了，而她爹为免她脱逃尾随恨生而去，还是遣了数名护院轮流监视看守她。

深夜，她听见外头有细微声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见床边有个黑衣蒙面人。

“碍…唔！”她想叫，但那黑衣蒙面人已捣住了她的嘴。

“是我。”黑衣蒙面人低声地说。

虽然睡得有点糊里糊涂，念儿还是立刻听出那是她柔姑姑的声音。

“快起来。”叶柔拉了她一把，将一个布包交给了她，“换上衣服，我带你走。”

“咦？”她一怔，“柔姑姑，您……”

“快，没时间了，我现在就带你下山找恨生。”叶柔一边催促她，一边注意著外头的动静。

一听到要找恨生，念儿飞快起身，七手八脚地换上叶柔带来的男装，“柔姑姑，恨生他……”

“路上再告诉你，走。”说罢，叶柔拉著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外。

一到门外，念儿就发现那两名看守她的护院，已被她柔姑姑打昏在地。

唉，早知道练功有这样多好处，她当年就不该犯懒。

随著叶柔摸黑来到山下的茶栈，只见茶栈外系著一匹马。

“你骑著这匹马上路，应该能很快追到恨生。”叶柔扯下面巾，然後又交给她一个小布包，“拿著，里面是一些银两，够你用的。”

“柔姑姑，为什么您要……”念儿不解地望著她。

“这也许是我为人母的一点私心。”她眼眶微微泛红，“我为那孩子做的实在太少，所以……”

“柔姑姑……”

“念儿，”叶柔握住她的手，“恨生喜欢你，只是他不知如何表达。”

“柔姑姑……”念儿反握住她的手。

“柔姑姑半夜将你劫出，实在是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师哥……”

“不，柔姑姑一点都没有对不起我。”她抿唇一笑，“我喜欢恨生，我想跟他在一起……”

“念儿……”听她这么说，叶柔忍不住淌下泪来，“姑姑差点儿就铸下了大错。”

“咦？”她一怔。

叶柔歉疚地望著她，“你还记得柔姑姑曾带你下山，请人替你画了一张像吗？”

念儿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那么回事……”说真的，她的记性不是很好。

“我一直埋怨你爹囚禁了恨生，并且不让我与他相认，虽然这是我们讲好的条件，但是我……”说著，她轻泣起来，“我真的非常气他、恨他，每当看见你娘跟震峰、震岳和乐相处，我就更无法……”

“柔姑姑……”念儿贴心地握紧她的手。

“为免你问，我在你还小的时候就帮你画了像，然後计画著待你十八岁时，将你送给恨生，以报复你爹……”

“啊？”她一怔，恍然大悟，“恨生所说的画是柔姑姑给的？”

叶柔点头，幽幽续道：“我将你的画像送进禁地，还引你进入後山，为的就是……”

“引我进後山？”她一愣。她是跟著花点儿进去的呀！

“你别忘了，花点儿是柔姑姑送你的，那一晚也是我在前面引著它……”

念儿恍然大悟，但一点都不觉生气。“原来这一切都是柔姑姑计画的？”

她一顿，“念儿，你不怪柔姑姑？”

念儿摇摇头，“怎么会？我感激都来不及呢。要不是柔姑姑，我就不会遇见恨生了。”

“念儿……”叶柔激动落泪，然後抱住了她，“谢谢你。”

“柔姑姑，”她拍抚著叶柔的背，“您放心吧，我会帮您照顾恨生的。”

“嗯。”叶柔睇著她，“你冰雪聪明，我相信有你作伴，恨生此行应该会很顺利。”说罢，她轻拍马背，“好了，你快走，免得节外生枝。”

“嗯。”念儿用力地点点头，纵身上马，“我走罗，柔姑姑。”

“路上小心。”叶柔叮咛著。

“我会的。”说完，她脚一蹬，策马而去。

“怎么会这样？”黑迎刃气愤地拍案沉喝：“到底是谁？”

两名护院低头站著，不发一语。

“你们没看见他的样子？”他问。

“他蒙著脸，使的招式也是我们从没见过的。”护院回答。

“没错，”另一名护院补充著：“他明明使的是剑，但那一招一式却像在舞刀。”

“什么？”黑迎刃眉头一锁，若有所思。

一旁的骆婉见黑迎刃忧心如焚，懊恼焦躁，连忙安抚著：“我看念儿离开前还换过衣服，似乎走得不算仓促，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带她走的人十分善待她。”她说。

黑迎刃神情凝沉，“你是想说……念儿认识这个人吧？”

“极有可能。”她点头，“依我看，对方应该不会伤害念儿，我们就先按兵不动的等消息吧。”

“唔……”

“怎么了？”骆婉疑惑地看著他，“你好像还在担心什么？”

黑迎刃睇视著她，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想起什么吗？”她问。

他神情严肃，沉默须臾。

“他刚下山，念儿就被劫走，我觉得……”

“你怀疑是恨生带走了她？”

“不。”他摇头，“他不可能打败两名武艺高强的护院，劫走念儿的另有其人。”

他心里有个“嫌疑犯”，但他不想说出“她”的名字。

事实上，骆婉心里也有个名字，而她知道，黑迎刃跟她想的都一样。

黑迎刃不说出“她”的名字，为人妻的她也不好说什么。一直以来，她都是以他为重的。

“婉儿，”他看著骆婉，“我要下山。”

“你想……”

“我要把念儿带回来。”他说。

午后，渡船头。

上了船，恨生拣了个最边边的位子坐下。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也不知道哪里才是他最终的目的地。

过了二十多年与世隔绝的日子，自由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船开动了，他沉默地望著外面的河景。

突然，一名身著蓝色布衣的小兄弟捱到他身边坐著。

“恨生……”小兄弟抬起头，露出那张小小的瓜子脸。

他陡地一震，那弯弯的眉、慧黠的眼、樱红的唇、甜美的嗓音……她是念儿，那个数月不见，却天天在他梦里纠缠的女孩。

她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

“我要跟你一起去闯荡江湖。”她一把缠住他的胳膊，依著他的肩。

“我没打算跟你一起闯荡江湖。”他浓眉一纠，推开了她。

开什么玩笑？她是黑迎刃的女儿，他怎么可能带著仇人的女儿走天涯？

再说，她只会是他的绊脚石，只会扰乱他的心思……“不行。”她秀眉一拧，又紧缠著他的手，“我已经跑出来了，我一定要跟你走。”

“你……”

“我告诉你，我跟定你了。”她说。

看见她那坚定的眸子，他心头一震。他是那么的喜欢她，喜欢到即使恨她却也不忍伤害她。

知道她逃家并跟著他下山，他心里不能说毫无感觉。只是……成吗？

他此行是为了遍寻名师，习得武艺以向黑迎刃报复，她能不顾父女之情，眼睁睁看著他向她爹寻仇？

不，这完全行不通。他们的感情是不可能开花结果的，不管他们是如何的两情相悦。

於是，他故作无情地拨开她的手，“你不是要嫁给什么玉剑门的少主吗？”

“我不嫁，就没人能逼我嫁，而且我只想嫁你。”说著，她又去勾他的手。

他决绝地甩开她，“少跟我胡搞蛮缠，待下了船，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互不相干。”

“你当真不许我跟？”念儿板起睑，严肃地看著他。

他把脸一别，“你回去吧。”

“我是不会回去的。”她语气坚定地道，“从我离家的那一刻起，我就当自己是你的人了。”

她大胆的告白让他脸颊一热，转头，他羞恼地瞪著她，“你害不害臊？”

“我至少坦白，不像你。”她直视著他，“你明明喜欢我，却要故作冷漠。”

“我没故作冷漠。”迎上她炽热的眸子，他下意识地躲开，“乖乖回去当你的黑家大小姐吧。”

听见他这么说，她既生气又难过地拧起眉心。“你不要我？”

“对。”他口不对心，严重违背著自己的真正感情。

“既然你不要我，那我也无处可去了。”她幽幽地说。

她决定使出最後绝招，虽然是危险了点，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霍地站起，佯装一脸可怜地看著他，“我走了，再见。”说罢，她走出船舱。

恨生一怔。走了？再见？现在是在河中央，她要走哪里去？

他惊觉到不对，才起身，外面已有人叫喊著：“有人落水了！”

他倏地心头一紧，冲出船舱，只见不少人挤在甲板上议论纷纷。

“唉呀，我看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真是的，怎在船上寻死？真不吉利……”

挤过人群，他看见念儿在河面上载浮载沉，船夫拿根长竿要勾她，她却不拉那长竿。

他知道她是存心要逼他、激他，但这方法实在太激进、太愚蠢。

叫著眉，他内心既挣扎又矛盾。

不多久，她完全沉入水里。

见状，他一阵心惊。救起她，她跟定了他；但看著她死，那可比要他死还来得痛苦……忖著，他纵身一跳，下了水——第六章念儿恍恍惚惚地醒来，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陌生的环境里。

她起身，约略观察了一下，她猜想，自己应该是在客栈里。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跳水了吗？後来呢？发生了什么事？

努力回想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跳水後，就浮浮沉沉的喝了不少水，难受得她好想喊救命。

但为了让恨生见识她的决心，她不但不求救，也不拉船夫的长竿。

她以为恨生会救她，所以她一直等一直等，但是……他始终没有伸出援手。

就这样，她终於体力不支地沉了下去，接著……她也失去知觉了。

他真的不要她吗？就算她做了这么多，他还是不要带她走吗？

想著想著，她越觉心酸失望，禁不住嘤嘤低泣起来。“可恶，没良心的东西……你不要我，我就去嫁别人，生他个半打孩子气死你……”

突然，门打开来。“你醒了？”

她一震，猛地抬头。是他，他……他没丢下她？

见她哭丧著脸，他微皱眉头，“干嘛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恨生，你……你……”他没丢下她，他终於还是救了她。

他走了过来，手上还拿了一套衣服。“你的衣服乾了。”

“你真是愚蠢，居然跳水……”背著她，他叨念了她两句。

转过身来，还没站好，她却已跳下了床，一个劲地扑进他怀里，牢牢地抱住了他。

“你……”他想推开她，但一碰到她颤抖的纤弱肩膀，他心软了。

“我以为……”她哭著，“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

他任她拥著，动也不动。

他早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但他真的狠不下心，也放不下她。

“你这是何苦？”他幽幽地道，“他是你爹，却也是我的仇人……”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喜欢你，我……”她抬起脸，噙著泪，“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迎上她泪湿的眸子，他的胸口一阵无来由的沸腾。

“我爹是不对，但他罪不至死吧？”她望著他，“以後你要是比他厉害，只要打败他，不要取他性命不就得了？”

“败的若是我呢？”他蹙眉苦笑一记。

“那我会替你求我爹。”她说。

“若他非取我性命不可，你又如何？”

她坚定地凝视著他，毫不犹豫地道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我会要他连我也一起杀了。”

他一震，惊愕地看著她。他知道她所言属实，从她的眼睛及脸上的表情，他可以知道她说得有多坚定。

“他日你会後悔……”他浓眉一纠。

她摇摇头，温柔一笑，“绝不後悔，”

他迷眩在她的巧笑之中，一个冲动，他低头印上了她柔软温润的唇……对於突如其来的掠夺，她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呆愣地接受。

紧贴著的四片唇瓣引发著不可思议的微妙酥麻，尽管心里觉得不安，她却还是乖顺地任他索求。

“恨生，我还是一厢情愿吗？”

他深情地凝视著她，“不是。”这一回，他对她敞开了心房。

她一时高兴，忘情地伸出双臂勾住他的颈项，大胆且热情地将唇片迎上。

她的主动沸腾著他潜藏的渴望，他将她紧紧一抱，热情回应著她——“震峰，等等我……”

听见房门外传来的声音，念儿陡地一震。

“你听见了吗？”她推开他，清醒了一半。

“听到什么？”他微带懊恼地，

只不过是有人从门口经过，她就冷不防地推开他？

“是我哥哥……”她一脸忧虑。

他一震，“你是说刚才经过的是你哥哥？”

她点头，“看来我爹派他们来找我了。”

“是吗？”听她这么说，他的情绪也随著一沉。

他还不够强大，还不能拥有念儿。他想带念儿走，唯一的路就是打败黑迎刃。但现在的他，根本没有那种本事。

她握著他的手，“此地不宜久留，我看我们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走。”

“也只好这样了。”他说。

六王爷府，浮生书斋。

这座宅邸气势雄伟，是当今圣上之皇弟，先皇之六子崇祺的府第。

崇祺年轻时血气方刚，性情不羁，曾经违抗皇命行走江湖，几年後才乖乖回宫。

回宫的他接掌兵符，沙场征战，战功彪炳的他还被封为“虎啸将军”。

十多年前，边陲宁静，再无战事，他领命回京，从此过著隐居般的生活。

他一生漂泊，至今未娶，多次被圣上逼婚都未果。如今，他年过六十，与娶妻生子之事，再也无缘。

半卧在书斋躺椅上，他细阅手中书卷。

“王爷老弟。”一名灰袍老人敲门进来。

老人满脸皱纹，头发斑白，个子瘦削，但走起路来精神矍铄，步伐轻快。

崇祺起身，“是你……”

这老人名叫上官寻雪，是崇祺的忘年之交，本是一名游走江湖的怪侠。

当年崇祺一头栽进武术的世界，又对闯荡江湖充满兴趣，都是受到上官寻雪的影响。对他来说，上官寻雪亦师亦友。

“王爷老弟，我又要出城玩玩了。”上官寻雪说。

他皱皱眉，“脚痒了？你还真是闲不祝”

上官寻雪哈哈一笑，“我可不想像你一样，老关在笼里。”

“世上可没像王爷府这样大的鸟笼。”他说。

上官寻雪咧咧嘴，“关著你的是一只“情笼”。”

崇祺眉心一皱，苦笑著，“你就爱寻我开心吗？”

上官寻雪又是大笑，“这些年要是没有我开你玩笑，恐怕你连苦笑都不会了。”

听著，崇祺不觉又是露出一记无奈的苦笑，“我不只封刀二十几年，就连心都尘封了。”

“不知道你以前闯荡江湖的那些雄心壮志，都到哪儿去了？”

“我闯荡江湖只为好玩，哪来的什么雄心壮志……”说著，他幽幽一叹，“陆啸天早就死了，在他深爱的女人离开他的那一天，他就死了。”

当今六王爷，其实就是当年叱吒风云的北刀陆啸天，这个秘密至今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崇祺自己，一个就是上官寻雪。

“活著就有希望，你还活著不是吗？”上官寻雪兴致勃勃地，“怎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城？也许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也说不定呢。”

看他兴致勃勃的模样，崇祺摇摇头，笑叹一记。“不了，你去吧。”

“唉，”上官寻雪挑眉叹气，“你真是无趣。”说罢，他转身走了。

崇祺看著他走远的身影，沉默著。

无趣？他的人生早已没有趣味可言。打从叶柔选择离开他，跟随她师父、师兄回去後，他的生命就已枯萎。

对他来说，他人生中最有趣的那一段日子已逝去，而那段日子里……有她。

翌日一早，念儿收拾了细软，趁著客栈里出入的人还不多，便跟著恨生退房离开。

她不想跟恨生分开，而唯一的办法，就是远远的躲开“危险”。

她爹已经派了她的两个哥哥下山找她，哥哥们的武功虽然不及她爹，但对付恨生这个不懂武功的人，已是绰绰有余。

“两位客倌，退房啦？”掌柜的盯著两人，脸上是笑，眼底是怀疑。

其实打从昨天他们住进客栈，掌柜的就打心里怀疑他们的关系。

他们两人，一位是浑身上下充满了娇贵之气的白面小公子，另一位的模样是穷酸了些，但英气逼人，眉宇间更透露著一股慑人的傲气。

他端详不出他们是什么关系，只能小心应付。

“是的，快把帐结了。”急著想离开的念儿，四下张望著。

“是是是。”掌柜的不敢怠慢，连忙帮她结了帐。

付了帐，念儿跟恨生迅速地离开。

掌柜的望著他们的背影，一脸纳闷。

“掌柜的……”此时，有人叫了他。

他一怔，转头便看见一名身著锦衣的公子。“公子，有什么吩咐？”

这身著锦衣的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念儿的哥哥震峰。

刚下楼，他便看见一高一矮的年轻男子在跟掌柜交谈，而其中一人的背影给他一种眼熟的感觉。

“刚才离开的是……”他向掌柜打听著。

“喔，”不待他把话说完，掌柜就急著说道：“是两个奇怪的公子，他们的组合真是教人……”说著，他皱皱眉，似乎不知如何形容。

“怎么个奇怪法？”震峰问。

“那高个儿的公子虽衣著朴素普通，却英气焕发，傲气慑人，而那矮个儿的公子一身娇贵，就好像……”他思忖了一下，“像个娘儿们。”

掌柜刚把话说完，震峰心头不觉一震。

他有种奇怪的预感，不，也许说是直觉更贴切些。

“掌柜，你快帮我通知天字一号房的客倌，就说我可能找到人了。”说罢，他飞快地追了出去。

恨生与念儿快步地走过大街，她紧紧地抓著他的手，小跑步地跟在他身边。

“念儿！”

突然，她听见有人喊她。

她不该回头的，但她回了头。而就在她回头的同时，她後侮了。

在他们身後的是震峰，她的大哥。

震峰难以置信地望著她，也看著她身边高大英挺的恨生。

“你……”震峰冲上前来，“他是谁？是他从山庄劫走了你？”

说“劫”这个字，他还真觉得别扭，因为就他看来，念儿不像是个被劫走的人。她紧紧拉著那男子的手，两人就像一对……私奔的小情侣。

“不是！”念儿立刻否认，“我是心甘情愿跟他走的。”

“他究竟是谁？”

“他就是爹的“禁地”。”她说。

震峰一怔，“你说什么？你说他是……”

“他就是被爹关在禁地的人，恨生。”

“什……”震峰陡地一震，震惊又错愕。

自从念儿闯进禁地，并跟被囚在禁地里的男子相恋後，禁地的事情就不再是秘密。

而他跟震岳也才知道从小就不准提、不准问、不准去的禁地里，竟关了一个魔头之子。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魔头之子面貌俊挺，英气飒飒，就连男人见了他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

但不管他是如何迷人，也不管念儿是多么喜欢他，身为哥哥的自己都不允许疼爱的妹妹，跟著魔头之子浪迹天涯。

“哥，放我们走，好吗？”念儿知道震峰虽爱捉弄她，但其实是相当疼爱她的，於是，她哀求著他。

“不行。”他毫不犹豫地回道，“你必须跟我回山庄。”

“哥，我要跟他走，我……”

“念儿！”震峰打断了她，“你不能跟魔头的儿子在一起。”

“他又不是魔头！”念儿气愤地道，“为什么你们要把帐全算在他头上？”

“念儿，你……”

“我不会让她跟你走的。”突然，沉默的恨生冒出了一句。

他反手将念儿的手一抓，直视著震峰，“她要跟我走，你们得尊重她。”

震峰眉心一叫，狠狠地瞪著他，“她只是一时迷惑。”

“是不是迷惑，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但现在……我要带她走。”他语气强硬而坚定。

听见他这么说，念儿的心一阵激动。她眼眶一热，痴痴地望著他。“恨生……”

看他们两人情意深浓，震峰心头微撼。

他看得出来他们是两情相悦，但他无法成全他们，他不能让自己的妹妹跟“魔头”这恶名沾上边。

“你不是我的对手。”他说。

“我知道，”恨生无畏地望著他，“不过你得先杀了我，才能带她走。”

“哼！”震峰冷冷一哼，手握剑柄，“你以为我不会？”

“不行！”念儿一个箭步挡在恨生前面，“要是哥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念儿，你！”震峰为难地看著她，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相持不下之际，一声沉喝传来——

“你好大的胆子！”经通知而尾随而来的黑迎刃及震岳，施展轻功，一眨眼就来到他们面前。

瞪视著恨生及念儿，黑迎刃的眼睛像要喷火似的。

“爹……”念儿原以为只有两位哥哥前来，却没料到父亲也亲自下山。

“你这不肖女，回去再慢慢跟你算帐，现在立刻给我过来。”他以命令的语气说道。

念儿看看他，再看著身边的恨生，为难地咬了咬唇。

她不想离开恨生，但她知道，她爹为了带她走，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恨生在她眼里看见了为难跟挣扎，抓著她的手更用了劲。

“恨生，”她眼眶里泛著泪，依依不舍地望著他，“我……”

“念儿！你再不过来，我就杀了这孽种！”黑迎刃语带威胁。

念儿知道这不只是威胁，只要她再多犹豫一下，这威胁就会成为一场恶梦。

她的手轻轻的挣了一下，但却被恨生更牢实地捏祝他将已往前跨了一步的她拉回身边，直视著盛怒的黑迎刃，“我要带她走。”

“什么！？”黑迎刃勃然大怒，“你找死！”

他飞身向前，先一掌推开念儿，然後再一掌击在恨生胸口。

不曾练武的恨生一个後仰，当下吐了一口血。

见状，念儿既气愤又心疼，转身就扑向了黑迎刃，“爹，您为什么要这样！？”

“跟我回去！”他掹地攫住她的手，“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他。”

“爹，您……您怎么这么残忍？”她噙著泪，幽怨地道。

黑迎刃眼底窜燃怒火，“你走是不走！？”

就在念儿在跟他做最後抗争的时候，倒在地上，十分虚弱的恨生，努力地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黑……迎刃，把她……把她还给我……”他胸口被鲜血染红，脸色苍白，但眼神却还是倨傲而鸷猛。

看见被打伤的他竟还摇摇晃晃的站起，黑迎刃陡地一震，却也更为恼火。

念儿望著他，眼泪扑簌淌落。黑迎刃一个不防，她挣脱了他的手，飞奔向恨生。

她一把扶抱起几乎站不住的他，气愤地瞪著黑迎刃，“爹，他不懂武功，您为什么要……”

“住口！”黑迎刃怒火中烧，趋前一把抓住了她，“快跟我回去！”

“不要！”她紧抓住恨生的手臂，“我不要跟恨生分开！”

“你！”黑迎刃目露杀机，威胁道：“你真要我了结他的生命！？”

她陡地一震，噤声。

“黑迎刃，放了她。”恨生反手抓住念儿，虚弱但坚定地道，“她是我的……”

“你说什么？”黑迎刃怒不可遏。

此时，恨生扬起头来直视著他，“我说她是我的人。”

他一扬起脸，昨晚在屋顶上欣赏月色且不小心睡著，却因为被吵醒而在这儿看戏的上官寻雪，觎见了他的脸。

上官寻雪陡然一震，一脸难以置信。

看见大名鼎鼎的“战天剑”黑迎刃在这里硬要抢回跟男人私奔的女儿，他原本是有点幸灾乐祸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跟黑迎刃的女儿私奔的男子，竟有著一张让他震惊的脸。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浑帐！”黑迎刃振臂一劈，“我杀了你，好让她死了这条心！”

“不！”念儿凄厉一叫，泪珠儿倏地滑落。

“手下留情！”眼见黑迎刃就要杀了那年轻男子，上官寻雪不得不插上一手。在说话的同时，他已来到恨生及念儿身後，双手一抓，便将两人往後提拉了三尺远。

“君子有成人之美，黑庄主何苦拆散这对小鸳鸯呢？”他笑叹一记。

“黑某与老爷子相识？”黑迎刃问道。

“素昧平生。”他说。

黑迎刃与化名陆啸天的崇祺决斗时，他只隐身暗处观战，并未现身，所以他识得黑迎刃，而黑迎刃对他却是完全陌生。

“既然老爷子与黑某不相识，请莫管此事。”黑迎刃沉声道。

“这事我是管定了，瞧……”他觑了恨生一眼，“这个年轻人已被你一掌打得只剩半条命，黑庄主怎好再下毒手？”

“老爷子再管此事，莫怪黑某得罪。”黑迎刃语气坚决，毫无商量的可能。

上官寻雪笑叹一记，“唉，小老儿我今天可不想大动干戈……”说罢，他反掌将念儿推向黑迎刃，“女儿还你，这年轻人归我。”

黑迎刃见状，立刻拉住了念儿。

“恨生！”念儿抵死不愿跟他分开，凄厉地哭喊著：“爹，放开我！”

虚弱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恨生，眼里只剩几个像轮子般转动的脸孔，一张是念儿那悲伤凄楚的丽颜，一张是黑迎刃愤怒恼恨的怒容，而另一张则是完全陌生的老人脸庞……“老爷子，您……”

“小于，你可死不得。”上官寻雪笑咪咪地看著他说。

“爹，放了我，我求您……”念儿伤心得一个瘫软，往後倒去。

震峰上前扶住了她，心疼地看著她。

看见无论如何都要跟恨生走的她，再看看其实已经虚弱得几乎站不稳，也要强撑起身子的恨生，震峰还真有种想为他们跟父亲求情的冲动。

“小姑娘，”上官寻雪看看她，眯眼一笑，“我会让他活著跟你重聚的，放心吧。”话落，他抱住虚弱的恨生跃上屋顶，不一会儿就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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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隐隐约约地，恨生听见了说话的声音，那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是那位灰衣老人，而另一个声音则非常陌生。

他想爬起来，身体却疼得要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厉害。

“王爷老弟，你看看他的样子……”站在床沿，上官寻雪要崇祺仔细地看看他此次出府的“收获”。

看见这明明陌生，却又再熟悉不过的年轻人，崇祺神情凝沉。“你说他带著黑迎刃的女儿私奔？”

“没错，当时黑迎刃的女儿还寻死寻活的，不肯跟他分开……”

“噢？”崇祺眉梢一扬，一脸若有所思。

“王爷老弟，”上官寻雪睇著他，“世界上没有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除了孪生，就是……”

崇祺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眉心一沉，“我没在外面留过种。”

“你确定？”上官寻雪一笑。

“当然，我……”突然，他一震，像是想到了什么，“难道叶柔她……”

“她离开你的时候已经怀了身孕，是她要我别告诉你。”

“什么？”崇祺惊愕地瞪大眼，然後看著床上那个跟自己有著相似容貌的年轻人，“他会是我的……”

“谁知道？”上官寻雪撇唇一笑，“这可得问他了。”

听到他们提及叶柔这个名字，恨生忍不住激动起来。那是他娘亲的名字，而这两个人知道他娘亲……他努力地睁开眼睛，想赶快弄清楚这一切，以免他以为这其实是一场梦——倏地睁开双眼，他看见灰衣老人跟另一名气宇不凡的大爷就站在床边。

而那大爷的脸……让他震惊。

“你终於醒了？”上官寻雪笑睇著他，“你昏迷好几天了。”

“我……”他疑惑地瞧了瞧四周，“我在哪里？”

“你在王爷府。”上官寻雪说，“我身边这位就是崇祺六王爷。”

恨生将视线栘到崇祺脸上，脸上充满了惊愕及疑惑。“六……王爷？”

上官寻雪知道他为何震惊，抿唇一笑，“怎么？觉得王爷的样貌十分熟悉？”

知道对方是身分尊贵的六王爷，恨生即使觉得自己跟他像得离谱，也不好直言冒犯。

“小兄弟，”上官寻雪往床沿一坐，“你跟黑迎刃有何关系？”

“我跟黑迎刃之间除了他恨我，我恨他之外，再无任何关系。”他冷道。

“恨？”上官寻雪续问：“他为何恨你？你又为何恨他？”

“他因为恨我而囚禁我二十五年，我恨他是因为他囚禁我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这个数目让上官寻雪微微一怔，他转头望著崇祺，“叶柔离开有二十五年了吧？”

“老爷子，您认识我娘？”恨生疑惑地问。

上官寻雪一听，一脸惊喜，“叶柔真是你娘！？”

始终不发一语的崇祺一个箭步趋近，直视著恨生，“叶柔是你娘？”

如此近距离的看著他，恨生只觉莫名心惊。为什么？为什么这位六王爷跟他如此相似？

他从腰间取出那半块红玉，“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崇祺一见那半块红玉，难掩激动地道：“这是我送给她的定情之物，这么说来，你……你是我的……”

恨生陡地一震。虽然那妇人说，他日後可以这半块红玉与他父亲相认，但他从不认为有生之年真还能与父亲相逢，谁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命运？他一下山就找到父亲，而父亲还是当今六王爷？

不，黑迎刃总说他父亲是魔头，尊贵的六王爷怎会是闯荡江湖的魔头？

“你娘呢？”崇祺迫不及待地问，“她在哪里？”

“我娘过世了，我也从没见过她……”他怅然地回道。

“什么？”崇祺震惊不已，“她……她死了？”

与她分开的这二十多年来，他没有一日不想她。当年她离开後，他曾想过去找她，但她走得那么决绝，又明说了不要再见他，所以他……一切都再也挽回不了了，她……她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想不到叶柔替我生了个儿子，她……她留了个儿子给我……”

“六王爷，”恨生眉心一拧，“我想您qi书+奇书-齐书可能误会了，黑迎刃说我的亲爹是个魔头……”

“我就是他口中的那个魔头。”他说。“他所说的魔头是“追魂刀”陆啸天。”崇祺直视著他，“而陆啸天就是崇祺，崇祺就是陆啸天。”

“这……”

“小兄弟，六王爷确实是你的亲爹。”上官寻雪笑睇著他，“这件事说来话长，待我慢慢说给你听吧。”

来到王府已经一个月了，而他的内伤在上官寻雪的调理下也已痊愈。

对於自己的新身分，恨生还不能完全适应。

他是所谓的魔头陆啸天之子，亦是当今六王爷的亲生骨肉，如此矛盾的身分在他身上竟同时出现……经过上官寻雪的解释，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及父亲与黑迎刃的过往恩怨。

他娘亲是黑迎刃最锺爱的师妹，而他爹当初为了向黑迎刃等武林正道示威，所以劫走了她。

两人日久生情，互许终身，却碍於师命难违，他娘亲只好在怀著他的情况下，黯然的离开了他父亲。

原来，黑迎刃恨的不是他爹杀人无数，而是他爹横刀夺爱。

也就因为这样，黑迎刃囚禁他二十五年，间接报复了他爹。

他知道黑迎刃恨他，但他不知道黑迎刃与他们一家，有这么深的恩怨纠葛。

他娘亲当初是在什么不得已的情况之下，被迫离开他爹的呢？

当她决定生下他时，又是以何等坚定的决心？

“恨生……”上官寻雪悄悄地来到他身後。

“老爷子……”

“不该再叫你恨生的，这名字恐怕是黑迎刃替你起的吧？”上官寻雪说。

他释然一笑，“留著这名字，我才不会忘记他对我做了什么……”

说是记得黑迎刃，其实他记挂著的，是念儿——那个总用甜美嗓音叫他恨生的丫头。

“怎么？想著那小姑娘？”上官寻雪笑睇著他。

他沉默，不承认也不否认。

是的，他想著念儿，无时无刻不思念著她。但是，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将她自黑迎刃身边带回。

“老爷子，我想习武。”他说。

上官寻雪微怔，“你要报仇？”

“不只。”他神情严肃而平静，“我不但要报黑迎刃囚禁我二十五年及伤我之仇，还要从他手中把念儿带走。”

“我要打败他，我要他心服口服的把她交给我，因为……她是我的。”他说。

上官寻雪有点惊讶地看著他，然後一笑，“这一点，你倒是比你爹强多了，呵呵……”

他在恨生肩上一拍，“这阵子替你疗伤，我摸过了你的骨骼筋肉，你是个练武的材料，相信在我跟你爹的调教下，不出三年，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包括黑迎刃？”他问。

“这我不敢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比他年轻多了，呵呵……”说著，上官寻雪又笑了起来。

“老爷子，”上官寻雪像个老顽童，而相比之下，年纪小上他一甲子的恨生，却成熟世故多了，“我能学爹的追魂刀吗？”

上官寻雪微怔，若有所思地，“你爹已经封刀了，你知道原因为何吗？”

他摇头，“恨生不明白。”

“因为追魂刀本身乃阴阳矛盾之兵器，带有魔性，练了这套刀法後，不免沾上杀戮之气，性情乖戾狂暴……简单的说，就是脾气变差了。”

“爹是因为这样而杀人的吗？”

“不，你爹闯荡江湖数年，刀下死的全是一些假仁假义之辈。”上官寻雪非常肯定地说。

这个说法跟当初在尼姑庵碰面的妇人的说法不谋而合，恨生毫不生疑。

“既然如此，为什么江湖人士还把爹当魔头？”他不解。

“那些以武林正派自居的人都是这样的，搞清高。”说著，上官寻雪颇不以为然地一哼，“你就别管那些鸟事了，当前最重要的是，你赶紧学会了武功，上怒剑山庄要人去。”

听著，恨生撇唇一笑，喃喃地道：“她会等我的……”

自从回山庄之後，念儿就不吃不喝地躲在房里，整天以泪洗面。

不管谁劝她，她都不听不理。

见她日渐消瘦，爱女心切的骆婉终於看不下去。

她下山，来到了叶柔带发修行的庵堂——“骆姊，怎么一个人来？”叶柔讶异地看著她，因为她不曾单独前来。

“我来请你上山一趟。”骆婉直接说明来意，“念儿她再不吃不喝，迟早一命归西，香消玉殡。”

叶柔一怔，神情挣扎而痛苦。

黑迎刃打伤恨生，恨生被人救走，而念儿硬被押回来的事情，她都从王妈那儿听说了。

她试著帮忙，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现在她每天努力念佛，就为求佛祖保佑恨生平安无事。

“柔妹，”骆婉直视著她，“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该负起相当的责任吧？”

叶柔一震，“骆姊何出此言？”

“是柔妹你帮助念儿逃离山庄的吧？”骆婉说。

叶柔眉心一拧，默认了。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明知道迎刃他不会同意他们的事，为什么还要……”

“因为恨生是我的儿子！”她打断了骆婉，眼里泛著泪光。

迎上她心痛又坚定的眸子，骆婉一怔。

叶柔哀伤地望著她，“骆姊也是人母，应该知道我为何这么做，毕竟这是我唯一能为那孩子做的事。”

“你是人母，我也是。”骆婉直视著她，“我同情你跟恨生，但我不希望念儿的情路如此坎坷。”

“骆姊，恨生已被师哥关了二十五年，就算他真有罪，二十五年的刑罚也够了，更何况他何罪之有？”她的语气有点气愤，“况且，他们相爱是个事实，为什么却没人愿意给他们机会？”

“你知道原因的。”骆婉说。

“我知道，”叶柔眉心一拧，“但是我无法接受。”

“正邪不两立，要怨就怨他爹是个魔头。”

“啸天不是魔头，他……”

“柔妹，”这回换她打断了叶柔，“他掳走了你。”

“他是掳走了我，但我是心甘情愿为他生下儿子，不管世人怎么看他，也不管我是不是还能再见他一面，我跟他真心相爱是个事实，就像恨生爱著念儿，而念儿也爱著他一样。”

“够了。”骆婉眉心一皱，“不管你怎么说，也不管他们是不是相爱，迎刃都不会允许他们的事。”

叶柔沉默了，然後，她幽幽一叹。“我知道……”

看著她，骆婉心里其实五味杂陈。她知道黑迎刃如此痛恨陆啸天及他的亲生儿子，都是因为叶柔。

她一方面同情叶柔的处境及遭遇，一方面也妒嫉著让丈夫如此牵肠挂肚的她。

她知道丈夫并不是不爱她，但他心里有个空缺，却是她永远无法填满的。

“算了……”她沉沉一叹，“我今天来不足为了跟你争论，而是想拜托你上山劝劝念儿。”

“骆姊……”

“你是恨生的娘，念儿她或许会听你的。”她说。

叶柔沉吟须臾，怅然地道：“就算我能劝动她，也不能平抚她心中伤痛。”

“年轻人的情情爱爱，很快就会过去的。”骆婉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总有一天，她会忘掉恨生。”

“是吗？”叶柔喃喃地道。

总有一天？她等了二十五年，可还没等到那个“总有一天”啊！

听见敲门声，念儿虚弱却倔强地道：“出去，不要进来，我不吃。”

“念儿，是柔姑姑。”

一听门外的人是叶柔，念儿从床上爬了起来，而叶柔也已开门进来。

她手里端了碗热鸡汤，慢慢地走了过来，将鸡汤往桌上一搁。

看见叶柔，念儿立刻一脸委屈地红了眼眶。“柔姑姑……”话末出口，她已先哽咽了。

见她哭，叶柔心疼不舍地走向了她。“好孩子……”她揽著念儿的肩，紧紧一拥。

念儿将脸靠在她肩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就让叶柔想起当年的自己。於是，她陪著念儿一起落泪。

“真是对不起，要是柔姑姑没请人画了那幅画，没让你跟恨生相遇，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叶柔自责地道。

“我没怪过柔姑姑，我……”念儿语不成句，“柔姑姑，我……我真的好想他……”

“念儿……”叶柔不舍地将她抱著。

“我想见他，我……我要跟他在一起，可是……可是……”她哑著声线，“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念儿……”叶柔端起她泪湿的脸，“只要活著，就有机会。”

“柔姑姑……”

“你还年轻，只要坚持，总有机会再跟他相逢的。”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他伤得那么重，也许他……他……”说著，她又哭了起来。

“老天爷不会让他死的。”叶柔安慰著她，“我吃斋念佛二十几年，求的就是他能平安，他不会有事的。”

“柔姑姑，我……”

“念儿，”她温柔地抹去念儿脸上的泪，“你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如果你病了，甚至是死了，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见他了。”

“柔姑姑……”念儿伤心的掉著眼泪，“我要让爹後悔……”

“不，你不能那么想。”叶柔眉头一蹙，“你是唯一能化解这多年恩怨的人，要是你死了，只会让恨生跟你爹之间的仇恨更为加深。你要好好活著，千万不能有寻死的念头，知道吗？”

“柔姑姑……”听叶柔这么说，她亦觉有理。

见她脸上的表情已和缓些，叶柔松了口气，续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千万不能轻易放弃，知道吗？”

念儿望著她，乖顺地点了点头。

叶柔放心地一笑，“乖乖把鸡汤喝了，好吗？”

“嗯。”她轻点下巴。

她柔姑姑说得对，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依她看，那救走恨生的老爷子似乎是个高人，也许他不只能治好恨生的伤，还能教恨生武功。

要是哪一天恨生上山来找她，却发现她已经“饿”死了，岂不是既伤心又好笑？

不行，她得好好活著！付著，她起身，走向了那碗鸡汤——时光荏苒，匆匆已过了三年。

这段时间，恨生强迫自己不去想念儿，专心致力於武术的精研。

正如上官寻雪所说，他是个练武的料，虽然之前毫无根基，但在上官寻雪及崇祺的调教之下，他的武艺已称得上登峰造极。

因为他想以当年他爹独步江湖的追魂刀法向黑迎刃挑战，崇祺终於为他的追魂刀解封，而恨生也开始学习追魂刀法。

不出半年，他的追魂刀便使得出神入化，但无可避免地，练这套刀法的後遗症也跟著出现……原来性情就冷僻的他变得更加阴沉难懂，有时连崇祺跟上官寻雪都摸不著头绪。

不过，他两人对於这种状况早已预料得到，因此并不觉得奇怪。

想当初崇祺练这套刀法时，脾气也古怪极了。

这天练完了刀，恨生满身大汗地回到别院，奴婢丫鬟一见他，便整齐地分列两排，弯腰鞠躬。

他踏进房间，只见一名奴婢背对著他，正在整理他的床铺。

他将追魂刀往边上一挂，发出了声响，那奴婢吓了一跳，掹地转身，手里拿著的画轴也应声落地。

看见画轴就那么摔在地上，恨生浓眉一纠，神情恼火地瞪著她。

“你做什么？”

“奴、奴婢……”看见他那阴沉的表情，那奴婢早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等她说话，他一个箭步上前，攫住了她的胳膊，提起她，把她往门外推。一出去！不准再进我房间！”说罢，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奴婢站在门外，吓得花容失色，眼眶泛泪，动都不敢动一下。

正巧来看他练功进度的崇祺，撞见了这一幕——“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王爷，”那奴婢屈膝一欠，恭谨地答道：“奴婢该死，奴婢不小心把少主的画轴掉在地上，惹得少主不悦……”

崇祺眉心一沉，思付了一下，“行了，你走吧。”

“是，王爷。”奴婢感激地又是一个弯腰鞠躬，然後飞快地离开。

他沉默地站在门外，不发一语，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好一会儿，他决定离开，暂时不打扰恨生。

走出别院，他召来部属。“李四，你下江南一趟，替我查查怒剑山庄黑家小姐的现况。”

“属下领命。”李四忠谨地回道。

庭园池塘边，崇祺跟上官寻雪正悄声交谈著。

“你叫李四下江南察访黑家那小姑娘的近况？”上官寻雪十分讶异地问，“怎么回事？”

“我看那孩子的脾气越来越坏了。”崇祺一叹，“几天前，他把一名奴婢撵出房间，就因为她把他的画轴掉在地上……”

上官寻雪皱皱眉，“这一点倒是跟你当初挺像的……”

“嗯？”

“还记得有次叶柔在你面前多提了黑迎刃几句，你就气得摔破桌上的碗盘吗？”

经他一提，崇祺略显尴尬，“那是年轻时的事了……”

“恨生现在不就是你当时那个年纪吗？”说著，上官寻雪轻叹一声，“这奴婢也太不小心，那画轴可是他从怒剑山庄离开时，唯一带走的东西。这三年来，他是靠著什么撑过来的，你也知道……”

崇祺点头，“我当然知道，就因为知道，我才要李四下去一趟。”

“那……有消息了吗？”上官寻雪问。

崇祺神情凝沉，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是坏消息？”

“唔。”他点头，“听说黑迎刃把她送进了尼姑庵。”

“什么？”上官寻雪陡地一震，“黑迎刃把花样年华的女儿送进尼姑庵？”

“没错。”崇祺幽幽一叹，“只怕她出家了。”

上官寻雪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恨生跟她不是没指望了？”

崇祺感慨地一叹，“真没想到黑迎刃为了报复我，不惜伤害这两个无辜的孩子……”

“念儿被迫出家？”突然，恨生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他们身後响起。

崇祺与上官寻雪大吃一惊，倏地回头。

拜黑迎刃长久以来用脚镣控制他之赐，让他练就了一身好脚力及好轻功。

再经过三年的努力，如今他的轻功已高超到可近崇祺及上官寻雪的身而不被发现。

“恨生……”

“黑迎刃真的逼她出家了？”恨生神情平静，眼底却酝酿著一丝愤怒。

眼见纸包不住火，崇祺只好回答了他。“是的。”

恨生脸上蓦地一沉。他没有暴跳如雷，或是歇斯底里的发脾气，但那阴沉的诡异气息却更教人忧心。

“恨生……”崇祺吃过爱情的苦，他当然知道恨生的内心并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平静，“你打算……”

“爹，”恨生抱拳一揖，“请允许孩儿出府南下。”

崇祺一怔，与上官寻雪互觑一眼。“你想……”

“我要向黑迎刃下战帖，然後带她走。”

“她已经……”

“就算她削发为尼，就算老天佛祖都怪我、降罪於我，我也要她还俗。”他语意坚定，神情冷肃。

“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会跟你一起走？”崇祺忧心地道。

“她没有理由不跟我走。”他说。

“黑迎刃是她亲爹。”崇祺以过来人的身分说道：“在亲情与爱情之间，你要她如何抉择？”

恨生浓眉一叫，“我不想去想那些。”

“恨生……”

“爹。”他打断了崇祺，“我已经决定了，苦练三年，我等的就是这个。”

崇祺思索著，似乎有点犹豫。

上官寻雪天生游侠性格，在一旁帮腔著：“王爷，随他去吧，也是让他自己作决定的时候了。”

崇祺神情严肃而认真地想了想，终於有了决定。“也好，我会去函当地县府先作安排。”

“那孩儿先行告退。”他一欠，旋身而去。

看著他的背影，崇祺幽幽一叹。“这样妥当吗？”

“你让他去吧，有些事，咱们是帮不了他的。”上官寻雪说。

“嗯，也只能这样了……”他无奈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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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念儿跟震峰坐在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喝茶嗑瓜子，看似悠闲又自在，但其实这样的悠闲是震峰替她担保来的。

自从三年前发生那件事後，她爹就不再给她自由行动的机会，就连她去庵堂也得要王妈跟著。

今天要不是震峰保证不会出事，她爹也不会准她跟震峰下山透透气。

“赶快吃一吃，该启程回山庄了。”震峰催她。

“喔。”她懒懒地应了声。

突然，楼下一阵骚动，不远的地方传来阵阵马蹄声——她好奇地往下一探，只见一队浩浩荡荡的队伍由城门的方向过来。

“小二，”她拉住了正想去凑热闹的店小二，“发生什么事了？”

“姑娘有所不知，听说是当今六王爷的公子来了。”

“噢？”她挑挑眉，“什么公子这么了不起？”

“你不知道六王爷的事吗？”小二热心地解说，“他是当今圣上的六弟，人称“虎啸将军”，可是个传奇人物呢。”

“这样碍…”

“他的公子南下游历，所以县府大人亲自前去迎接。”

“看来这位公子也是个风云人物。”震峰说道。

“当然。”小二天天在客栈里送往迎来，小道消息可是听了不少，“据说六王爷至今未娶，这位公子也是近几年才突然冒出来的。”

“是吗？”她一脸惊疑，好奇的往楼下一瞧。

迎接队伍正巧经过，百姓们站在大街的两旁，目视著队伍经过。

怱地，一个英姿飒飒的身影进入了她的视线范围，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却教她大吃一惊——“恨生！？”她霍地站起，将半个身子全伸出窗外。

“你怎么了？念儿。”见她一脸震惊，震峰疑惑地问。

她缓缓地坐下，“没什么。”

队伍很快的经过了，而她只能看著那熟悉的背影。

这怎么可能呢？恨生怎么会出现在队伍中，他跟县府不会有关联，跟六王爷更不会有关联。

三年前他被那老爷子带走後，就音讯全无。她相信他还活著，只是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虽然这三年来，她也曾有过最坏的打算——她再也见不到他，但是她还是愿意等，等他回来找她，然後带她离开。

不过，再怎么样，恨生都不可能跟官府及贵族扯上半点关系。

她想，她是太思念他了，才会把陌生人看成是他。

她幽幽一叹，看来，她又该上庵堂去念念经，让自己的心平静一下。

“大哥，”她抬眼望著震峰，“今天我可以不上山，留在柔姑姑那儿住一晚吗？”

震峰微怔，“为什么？”

“我想跟柔姑姑谈心……”她一脸哀怨可怜的模样。

见她那可怜模样，一直很同情她的震峰心软了。“好吧，我替你跟爹说。”

“谢谢大哥。”

入夜，一道黑影从庵堂屋顶上往下一跃，然後迅速地穿入後厢房。

他是恨生，迫不及待想见念儿一面的恨生。

有比丘尼推开门走了出来，他飞快地躲到树後，小心的藏著不被发现。

“黑姑娘，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比丘尼站在门口跟房里的人说话。

“谢谢你，没什么事了。”房里传来了既熟悉又甜美的声音。

“别客气，那你早点休息。”比丘尼说完，旋身离开，而房门也随即关上。

“黑”不是个易见的姓氏，而那声音也不陌生，恨生十分确定，屋里的人就是敦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念儿。

他小心观察著四周，确定没人经过，迅速地从树後走出，并来到房门口。

房里的烛火灭了，他想她已准备休息。

为免惊动别人，他拿出短刀往两扇门的缝里一插，然後再往上一提。

门开了。

推开门，他如闪电般的闪人房里，并关上了门。

门一关，床边的帐子也同时掀开来——

“谁？”刚躺下的念儿一听见声响，便立刻起身。

掀开帐子，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她吓了一跳，她直觉反应地大叫：“啊！”

见她大叫，恨生急著想跟她表明身分，但就在她尖叫後不到五秒钟的时间，他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听那脚步声，他非常确定那是个练过武，且颇有造诣的人。

不想节外生枝，他拉住念儿，在她颈後轻轻一击，念儿立刻昏倒在他怀里。

抱起她，他从窗户飞射而出——

看著平躺在床上，仿佛熟睡般的她，恨生内心一阵激动。

三年了，这三年来他只能看著她的画想她，而如今她正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她穿著一般的衣服，长发如瀑，他可以确定她并未出家，但她为什么住在庵堂里？

黑迎刃要她带发修行？还是她看破了红尘情事，决定住在庵堂？

蹙起眉，他轻声一叹。其实他根本不该见她，在他向黑迎刃挑战之前。

见了她，他的情绪会大受影响，而知道他要向她爹挑战，她也一定会苦劝他、阻止他。

“该死……”他低声咒骂一声，懊恼自己不该沉不住气。

待会儿她若是醒来，他该如何向她解释她为何在此？又该如何告诉她，他此行的目的？

见到分别三年的他，她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欣喜若狂？还是因为吃斋念佛三年而淡漠平常？

他走回桌边坐下，心绪紊乱。

“嗯……”念儿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後颈一阵酸软。

是谁打了她？睁开眼睛，她发现这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她记得有个人闯进她房里，然後她大叫，接著……她被劫了吗？谁要劫她？

翻身坐起，她发现有个男人背对著她坐在桌边。

“你是……”屋里只点了两根烛火，有点暗，而且对方还背著光，让她觑不清他的模样。

恨生迟疑了一下，缓缓回头。

即使觉得不该见她，但他都已经把她带回来，就没有理由不与她相认。

“你……”背著光，她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只依稀觎见他的轮廓身影。

他是个男人，高大的男人。他身上穿著上好锦缎缝制的衣服，似乎是个身分高贵的人物……“你到底是谁？”她眯著眼，努力地想看清他。

“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恨生往前几步，与她相距不到两公尺。

这回，念儿清楚地看见了他的样貌。就算她还是看不清楚，她也忘不了这教她魂牵梦萦的低沉声音。

因为太过震惊，她说不出话来，而泪水也激动的涌出。

她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心跳也像是要衰竭了般。她发现自己在发抖，严重的、不停的颤抖……看见她那激动又震惊的表情，恨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尽可能冷静，即使他内心根本无法平静。

“恨……恨生？”久久，她发出声音，却只能叫他的名字，“这儿是县太爷的府第，你不用怕。”

“县太爷的府第？”她一怔，想起今天在大街上见到的身影。

原来在六王爷之子车队中的人真是他？他怎会在皇亲贵族的队伍中出现呢？他在当差还是……不管了，现在的她只想投入他的怀抱，感觉他的体温跟他的存在，然後告诉他，这三年来她有多想念他。忖著，她下床往前一扑——“恨生……”她扑进他怀中，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想拥抱她，但他知道还不是时候。但现在是她先抱住了他，而他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三年来，他不知道有多少次夜里辗转难眠，只因难忘她的体温及肤触，而现在……这些都唾手可得。

“恨生，真的是你……”她激动落泪，将脸埋进他温暖宽阔的胸怀。

这一刻，他可以确定她并没有因为吃斋念佛而心如止水。她还在意他、还想著他，还……爱著他。

情难自禁地，他伸出双手将她紧紧抱祝低下头，他寻著了她甜蜜的唇——这一吻勾起了所有的记忆，甜美的、痛苦的、挣扎的、矛盾的……他的吻温柔而令人迷乱，教她不自觉地沉沦其中。

他浓沉的呼吸、稳健的心跳，温暖的体热在这一际是如此的清楚且熟悉。

她牢牢的环抱著他的腰，忘情回应著他，直到空气在两人的唇齿间越来越稀保“唔……”她轻轻地推开了他，一脸娇羞。

“念儿……”他眼底燃著情焰，深情款款地凝视著她。

“恨生，”她偎进他怀里，“带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我还不能走。”他说。

她一怔，讶异地望著他，“为什么？”

“因为……我遣人下了战帖。”他说。

念儿一怔，“战帖？什么战帖？”

“给你爹的战帖，”迎上她吃惊的眼神，他浓眉一叫，“我要对他宣战。”

“为什么？”她现在就在他身边，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为什么不带她离开，却还要上山去挑战她爹？

“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想报仇？”

“我早就告诉过你。”他神情冷肃地说：“他控制我二十五年，从不把我当人看，而且他还打伤了我，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恨生，”她凝望著他，神情忧急，“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走，难道……”

“你想阻止我？”他打断了她，“当初你是怎么说的？当你逃家并跟著我下山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一辈子都是我的人，不管你爹答不答应，你都要跟著我。”

“我是那么说过，但是……”

“但是三年过去，一切都变了？”

“不，”她急著眼眶泛红，“我还是爱著你，只是……”

“只是你却不准我向你爹挑战？”他蹙眉一笑，那笑意却冷得教她颤抖。

“恨生……”

“二十几年来，我等的就是这天。”他直视著她，“即使是你，也不能阻止我。”

他的眼神既冷漠又阴惊，那是她从来都不认识的他。

她怎能眼睁睁地看著他跟她爹做生死斗呢？虽然她气她爹的蛮横专制，但他终究是她爹，这血缘关系是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的。

柔姑姑曾说过，她是唯一能弭平仇恨的人，所以死不得。

为了结束这多年的恩怨，她活了下来。

她跟著柔姑姑在庵里念经拜佛，求的是能早日跟他相逢，然後平息这场仇恨，但她发现……她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恨生，我不想看你跟我爹决斗，我不要你或我爹受伤。”

“你决定跟我的那一天起，就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我以为我能改变你。”

“是吗？”他撇唇一笑，“那么你现在应该知道自己没这个能耐了吧？”

她当然能影响他，只要他的态度一软化，她就能趁虚而入的说服他，他知道她一向有办法。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他不能给她机会，他必须把话说死，不留一点退路。

另一方面，他也想知道当他执意挑战黑迎刃时，她会怎么做。

“恨生，”她沙哑的开了口，“你不能为我放弃报仇吗？”

“我刚才说了，即使是你也不能阻止我。”

“但是……”

他冷漠地背过身去，“什么都不必说了。”

他不该在今晚去见她，他早该知道她会想尽办法说服他、阻止他。

念儿张著嘴，木木地站在那里。

她有好多的话要跟他说，但是她知道他不想听也不要听。这冷冰冰的态度就像对著她兜头浇上一盆冷水，令她人凉心也凉。

这三年来，她一直怀著希望等他，但他却让她好心痛。

他不能为她改变初衷吗？仇恨比爱还重要吗？她可以为了爱他跟父亲反目，为什么他不能因为爱她而放弃报仇？

“你真的不想听？”她喃喃自语，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唯一清楚的是……她真的好难过。

眼眶一热，心一酸，她幽幽地道：“我想跟你在一起，但看来这么想的，只有我一个……”

他眉丘一隆，没有说话。

他苦练三年功，为的就是跟她在一起：现在他不过是想打败她爹，为什么她就不能体谅他、成全他？

“我不知道这三年来，你遇到了些什么事……”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你变了，变得不像我所认识的你……”

“我从来没变。”他倏地转身，直视著她，“我还是……”

“我还是那个深爱著你的男人”这句话，他藏在心里。

“还是什么？”感觉他似乎有话要说，她怀抱一丝希望地望著他。

迎上她热切期盼的眸子，他把心一横。“我还是那个一心想报仇的孽种。”

见他心意已决，她无话可说。

她改变不了他、劝不了他，那么……她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离开他。

“好，”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声线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著，“我现在就回怒剑山庄去。”说罢，她大步向前，往门口冲去。

听见她要回山庄，他只有一种感觉——重新拥有的宝物又将失去。

下意识地，他伸手拉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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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别碰我！”她恼火地甩开了他的手，“我是黑迎刃的女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既然你无法为我改变，我只好改变自己。”

“改变你自己？”他冷然一笑，“离开我，嫁给别人？还是继续到庵里吃斋念经？”

她要他改变？她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向她爹挑战，而现在她却要他改变？

“你怕什么？怕我被他杀了，还是怕他被我杀了？”

看见他那漠然的样子，再想起自己苦等了三年，她不禁既伤心又生气。

“我都怕。”她直视著他冷漠的眼睛，“你被我爹杀了，我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你杀了我爹，成了我及我家人的仇人，我更是不能跟你走，如果你执意找我爹决斗，那么我们就到今晚为止。”

“什么意思？”到今晚为止？她的意思是……他们玩完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执意寻仇，那么从今以後，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不相干！”一时的气愤失望，让她说出了言不由衷的气话。

听见她这些话，恨生浓眉一纠，脸色一沉。

练追魂刀让他的性情更加狂暴，而她的这一番话几乎教他失控——“你刚才说什么？”他冷冷地哼道，“从此不相干？”

“是的，你要我再说一遍吗！？”她失去理智地朝他大叫。

天很凉，但她觉得自己全身在冒汗。她愤怒、她委屈、她心痛，她……她的身体一阵热一阵冷，万分刺痛。

“一切都过去了？三年前那么绝对、那么强烈的爱都成空了？”他锐利而森冷的目光直射向她。

“你心里只有仇恨，哪来的爱？”她凄楚一笑，语带嘲讽。

他们的相遇不该是这样的。她以为他们的重逢会既美丽又感动，但也许是这重逢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们都不正常了。

“这是你的选择？”他直接又狂惊的目光锁住了她，“你选择当黑迎刃的女儿，而不是我的女人？”

“对。”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瞪著她那美丽而倔强的脸庞，过往的一切在那短短的几秒之间，迅速窜过。

她不理会他眼中的怒火，倔强地要离开。

他怱地攫住她的手臂，恶狠狠地直视著她，“既然你是“黑迎刃的女儿”，我又有什么理由让你走？”

她一震，“你……”

没等她反应，他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带著惩罚。

“唔！”她期待著他的拥抱、他的热吻，但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这个吻没有爱，他只是在惩罚她、羞辱她。

“唔！”她奋力挣扎，而他却牢丰地攫住了她，并将她推倒在床。

她被动地睁大眼睛，只看见他那狂野惊猛的眸子，闪动著侵略的、炙热的、愤怒的光芒。

这光芒让她惊惧，心慌，也教她不安。

他的嘴唇带著强力的需索，粗暴激烈又疯狂，他不是她所认识的他……“唔！唔……”她推不开他，只觉得身子跟脑袋都快要焚烧起来了。

恨生只感觉到自己疯了，怒气在一时间侵袭了他的脑袋，让他失去理智、失去控制。

他发了疯的气她、发了疯的想惩罚她，又发了疯的想得到她……此时的他是完全矛盾的，他觉得自己仿佛从里到外被撕成了两半，怎么也缝合不起来。

吻著她、拥著她，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他想起他曾经如何的爱怜她、渴望她。

她甜蜜的唇、细致的肌肤、玲珑的身躯，还有那烫人的体热……三年了，他没有一刻忘记过。

“不！”当他情难自禁的将手往她胸口一探，念儿犹如惊兽般一震，羞愤地踢开了他。

不待他再次趋前，她随手抽出他挂在帐子边上的追魂刀——锋利的追魂刀在幽暗中闪著教人心惊的光芒，恨生陡然一震。

“把刀放下。”他沉声一喝。

她退到床角，将刀往自己玉颈上一架，满脸是泪地看著他。“你……你休想玷辱我。”

她早把自己当成他的人，就算把身子给了他也无所谓，但是他现在只是想羞辱她。

“我叫你把刀放下！”他目光一凝，命令道。

“别想羞辱我……”说著，她把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不！”在同一时间，他出手阻止，并夺下了刀。

也许是刀身重，也或许是他出手够快，她并没有因此命丧刀下；但因为刀刃锋利，虽是轻轻一划，她藕白的颈子上还是留下了一道血痕。

他一脸沉痛，“你为什么要这样？你……”

忍著脖子上的阵阵刺痛，念儿一字一句地道：“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一怔，她不是想离开他？她不是为了做黑迎刃的“女儿”，而不做她的“女人”？

她抬起泪湿的眼帘，哀怨地凝视著他，“我只是要你知道，我一直爱著你，而你不该这样对待我。”

“念儿……”他一震。

“我说过我是你的人，一辈子都是……”她脖子上的伤因为说话用力而慢慢地渗出血来，“但如果你以这种方法得到我，我宁……宁可死在你的刀下。如果你真要找我爹决斗，那么就先杀了我，因为在我有生之年，我都不愿……不愿看见……”

她眉心一拧，痛苦地闭上眼睛。

“别说了！”他阻止了她，趋前抓起了她的手，往脖子上一按，“按祝”

“不……”她倔强地道。

“我拿金创药来，你按著！”

“不！”她尖声嘶叫，那声音痛得让人鼻酸。

“念儿！”他沉声一喝，神情痛苦，“你想折磨我？”

“折磨人的是你……”她幽怨地望著他，“我一直在等你，我……”

“别再说了。”她的喉咙越是用力，血就越流越多，他必须阻止她继续说话。

“我要说……我要你听清楚……”

“念儿……”

“三年前你被那老爷子带走後，我就被爹带回山庄，初时我消极抵抗，不吃不喝，直到柔姑姑来劝我……”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柔姑姑要我活著，她说我是唯一能弭平多年仇恨的人，所以我……我决定等你再一次出现，可是你心里只有恨，我……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念儿……”

她淌落伤心的眼泪，“我真的阻止不了你？你真的宁可报仇，也不要带我走？”

“念儿，你……”当然不是她说的那样，但他要如何对她说明？

“我是你的人，永……永远都是。”

迎上她泪湿却真诚的眼睛，他的心一抽。

“带我走，不……不要上山去找我爹……”说完这句话，她终於痛苦得再也无法开口。

“念儿。”他一手按著她的伤口，一手将她拥抱入怀。

她在他怀中嘤嘤低泣，那压抑的哭声彷佛一把利刃般，戳著他的胸口。

“我知道了，别再说……”他心疼地深拥著她，“对不起，我……”

听到他的一句道歉，念儿紧紧地抓著他，将脸深埋进他宽阔而温暖的胸膛，放声而哭。

这一刻，她觉得她过去所深爱著的他回来了。

“念儿，你听话，把伤口按著。”他安抚著她，将她轻轻放下，“老爷qi书+奇书-齐书子的金创药具有马上凝血消肿的功效，一会儿就不痛了。”

不一会儿，他取来金创药替她涂上，再绕上一层乾净的白绢。

她安静地躺著，安静地凝视著他。

伸出手，他轻抚著她的脸；她眼皮一眨，泪水再度滑落。

“别哭……”他心如刀割般的难受，“你哭，我心也痛了……”

他为她抹去眼泪，轻声地问，“还疼吗？”

她轻摇了头，“不疼。”

“老爷子的药向来有用，我刚开始练刀剑时，常不小心划伤自己，只要一涂上他的药，伤口总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愈合。”他说。

她望著他，疑惑地问：“你说的老爷子，是三年前救你一命的那位老爷爷吗？”

他点头，“他是上官寻雪，也是我爹的忘年之交。”

“你爹？”她陡地一震，“你找到你爹了！？”

“嗯。”

“那你知道他是……”她咬咬唇，没把“魔头”两字说出来。

看见她那样的表情，他已猜到她要说什么。“我爹不是魔头，你绝对想不到我爹是谁。”他神秘地勾起一笑。

“据我所知，你爹是当年叱吒风云的北刀陆啸天，也就是我爹口中的魔头……”她小心地观察著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他神情平静，“我爹是陆啸天，但他真实的身分是……当今六王爷。”

念儿瞪大了眼睛，几乎说不出话来。“你……在唬弄我？”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住在县太爷府内？”

“恨生……”她眨眨眼睛，惊讶地，“这三年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吧？”

他点点头，“是的。”

“快告诉我。”她兴致勃勃地看著她。

他微微皱眉，“已经晚了，而且你受伤……”

“不……不疼，唉喹…”她摇摇头，却因扯疼了伤口而皱起眉，“瞧你，”他心疼不舍地睇著她，“疼了吧？”

她蹙眉一笑，有点腼腆地道：“不弄清楚，我是睡不著的。”

“非得现在听？”他问。

“嗯。”她两只眼睛直盯著他，表现了高度的兴趣。

思索了一下，他笑叹一声。“好吧，你动不动就用撞头、跳水、刎颈来对付我，谁知道你还有什么教人心惊胆跳的怪招……”

“碍…”听恨生将这三年来发生的事情说完，念儿大呼过瘾，“原来你就是六王爷近几年才冒出来的儿子？”

“我也想不到……”

“那么你现在的身分是小王爷罗？”她盯著他，一脸兴奋。

他睇著她，“我的身分让你那么快乐？”

“当然！”她娇憨一笑，“我从没想过我会嫁给王公贵族耶。”

“如果我真是无恶不作的魔头之子，你会如何？”

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不管你是什么，我都再也不要跟你分开了。”

“念儿……”

“我们离开这里，好吗？”她软软地求他，“别上山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

“恨生，”她忧心地抬起眼帘，睇著他，“如果你还是坚持找我爹报仇，我现在就走。”

他浓眉一叫，“你在威胁我？”

“不，”她深情地凝视著他，“我在求你。”

“念儿……”

“我求你跟我在一起，因为我不想失去你。”说著，她又流下眼泪。

看著她那楚楚可怜的脸庞，他的心意开始动要—他担心的事发生了，她真的影响了他，真的说服了他。

“恨生，我求你，我……”话没说完，她主动地迎上了唇瓣，吻了他。

他一怔，心如擂鼓。

她怯怯地望著他，“我想做你的妻子，为你生一窝孩子，我……我……”

不待她说完，他伸出双臂，温柔地环抱住她。

“我答应你。”她所说的正是他的梦想，他不希望这样的美梦破碎。

虽然他怨黑迎刃无情的囚禁他二十多年，也恨他无情的拆散念儿跟他，但念儿已经在他怀里，拥有她或失去她，只在一念之间，而他选择拥有她。

“我不上山，明早我们就启程离开。”他说。

“真的？”她兴奋又欣喜地看著他。

他点头，重新将她深拥人怀。“我找到我爹，也得到了你，唯一的遗憾是……”

“是什么？”她问。

“没能在我娘生前见她一面……”他怅然地道。

她一怔，怱地推开了他。“生前？”

“是的，我娘亲已经死了。”

“谁告诉你的？”她惊疑地眨眨眼睛。

“我离开山庄前，你爹要我去尼姑庵前见一位夫人，是她告诉我的。”

“你说柔姑姑？”她蹙著眉一笑，“她就是你娘亲埃”

“什么？”他陡地一震，“你刚才说的柔姑姑，就是我娘叶柔？”

“没错。”她咧嘴笑笑，“想不到吧？你说的那幅画也是她给你的。”

他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柔姑姑本想利用我来报复我爹，没想到却意外地撮合了我们。”

“你怎么从没告诉我？”他眉心一拧，不解地望著她，“你早有机会告诉我的。”

她眨眨眼睛，一脸无辜，“柔姑姑要我别说……”

看著她那一脸可爱又可恨的无辜表情，他脸一沉，“所以你就一直瞒著我？”

“对不起嘛，你别生气……”看见他那生气的表情，她讨饶地笑笑，“反正你现在知道也不算太晚……”

“你真是……”他真想掐著她脖子，要不是她受伤的话。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话锋一转，他说：“天一亮，我们就去庵堂见我娘。”

“嗯，你是该跟她相认的，她好想你。”

“她想我，为什么不跟我相认？”

“因为她答应了师公跟我爹，以不认你及你爹作为生下你的条件。”

“原来如此……”说著，他眼底闪过一抹浓浓的不谅解。

念儿一怔，忧心地睇著他，“你怪我爹？”

见她一脸担心惶惑，他笑叹一记。“我答应你不上山，就不会再反悔。”

有了他的保证，她安心地一笑。

“那明天一早，我就陪你去找柔姑姑。”她说。

“嗯，”他点点头，“然後我就带著你跟我娘一起走。”

闻言，她秀眉轻蹙，“只怕柔姑姑不会答应……”

“为什么？”

“因为她重承诺埃”她说，“她答应师公不跟你相认，又怎么会跟你走？”

“她答应你师公不跟我相认，我可没答应你师公不跟她相认。”他不以为意地一笑，“她是我娘，我一定要带她走，再说……”

“什么？”

“我爹为了她，可是至今未娶。”他说。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後眨了眨眼。“你爹好专情……”

“没错，”他温柔地凝睇著她，轻声地道：“而我跟他一样。”说罢，他重新攫住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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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正当恨生与念儿为重逢而欢喜的同时，叶柔连夜上了山。

听见念儿尖叫，她立刻前往一探究竟，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念儿不见了，而她根本不知道抓走她的是谁。

念儿在庵堂里出了事，她这个当姑姑的实在难辞其咎。

“柔妹，你怎么上山了？”当她在家丁的带领下踏进大厅，骆婉便疑惑地问。

夜已深，但她发现不只黑迎刃尚未歇息，就连骆婉、震峰、震岳，还有一些护院也都还在大厅里。

直觉告诉她，怒剑山庄出了事。难道这跟念儿被劫有关？

“念儿呢？”骆婉趋前，“她今晚不是住在庵堂里？”

“骆姊，念儿她……”她有些说不出口，“她不见了。”

骆婉一震，“不见？她……”

“我听到她的叫声，却晚了一步……”她自责地道，“我……我真的……”

“我知道是谁劫走了她。”沉默的黑迎刃突然冷冷地说。

叶柔一怔，惊疑地望著他。“师哥，山庄出了什么事吗？这跟念儿被劫有关？”

黑迎刃神情严肃却淡漠地将一封帖子，递给了她，“你看了就知道。”

接过帖子，叶柔发现那是一封战帖，而最後的署名是……“陆……恨……生？这是……”她陡然一震，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她此时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她庆幸恨生还平安活著，但另一方面，她担心恨生上山寻仇。

因为不管谁输谁赢，都不是她所乐见。

“念儿一定是被他带走了。”黑迎刃冷哼一记，“他想用念儿当人质来要胁我。”

“师哥，”闻言，叶柔心急趋前，“不，恨生不会这么做，他爱念儿，他不会做出伤空口她的事……”

“师妹。”他沉暍一声，打断了她，“他爹是陆啸天，你要我如何相信他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啸天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掳定你，他还……”

“他没逼过我。”不等他说完，叶柔激动地打断他，“我是心甘情愿的，这一点我早就告诉过师哥你……”

“你！”女儿被掳再加上接到战帖，已敦黑迎刃心情不快，现在叶柔还插上一脚跟他争执，更让他火冒三丈。

“师哥，”叶柔眼眶泛红，“请你拒绝他。”

黑迎刃眉头一拧，“你说什么？”

“他是我的儿子。”她说，“我不希望师哥跟他决斗。”

“就像你当年不希望我跟陆啸天决斗一样？”

“是。”叶柔语气坚定地道，“他们一个是我深爱的男人，一个是我的亲生骨肉，而师哥你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听见她这番话，黑迎刃神情一凝。

沉默了一下，他脸上的愠色梢减。“我可以答应你不跟他打，但他掳走了念儿，我要他把念儿交还给我。”

“师哥，他们相爱……”

“我的女儿绝不能跟陆啸天的儿子在一起！”

“你难道就不能成全他们？”

“不行！”他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她的请求，“我要他把念儿还给我，如果他不肯，你也别怪我动手。”

“师哥……”

“什么都不要再说了。”他一拂袖，背过身去。

看见他坚决执意的样子，叶柔沮丧又忧郁地低下了头。轻叹了一口气後，她转身离去。

黑迎刃脸上有著挣扎又矛盾的情绪，拾起眼帘，他迎上了妻子骆婉的目光。

骆婉幽幽地望著他，什么都没说，但眼底却有太多太多的凄楚及不谅解。

他微微一震，正想跟她说话，她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

就在恨生带著念儿打算到庵堂去与叶柔相认的路上，他们碰上了接到战帖而下山的黑迎刃。

他不是一个人，震峰及震岳也跟著来了。

看见黑迎刃，恨生的神情转而凝沉。而看见三年不见，脱胎换骨的恨生，黑迎刃亦是一脸愤恨。

念儿感觉到这战火一触即发，只要没处理好的话。

“爹，大哥，二哥……”她试著做居中协调的工作，免得有一方沉不住气先动了手。

“放了念儿。”黑迎刃冷冷地瞪著恨生。

“我没绑著她。”虽然已答应念儿不动手，但恨生还是很不客气的回应了他。

黑迎刃眉丘一隆，懊恼地道：“念儿，过来。”

念儿一怔，看看恨生，再看看她爹。“爹，我要跟恨生一起走。”

“你说什么！？”听见她这么说，黑迎刃怒火中烧。

“爹，您成全我跟恨生吧，我跟他……”

“你再不过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他下最後通牒。

听见他把话说绝，震峰忍不住趋前，“爹，念儿她只是……”

“谁都不许求情。”他沉喝一声。

震峰与震岳互觑一眼，没敢再说话。

“黑庄主，我已答应了念儿不跟你动手，不过若你执意带走念儿，我……”

“恨生……”不待他说完，念儿打断了他。

他们一开始就在撂狠话，待会儿要怎么收拾残局呢？

虽然她爹强势又专制，但她希望恨生能忍耐一下，让著她爹。

“不动手？”黑迎刃恨恨地瞪著他，“你要向我挑战，不是吗？”

“没错。”他直视著黑迎刃，“在我来此的路上，我已决定跟你一决高下，但昨晚见了念儿後，我发现……我不能失去她。”

此话一出，念儿感动，而黑迎刃的表情则更加凝肃。

“如果我跟你动手，不管谁胜谁负，你我都得不到念儿。”说著，恨生深情的睇了身边的念儿一眼，然後再看著他，“我不想失去她，我想……你也不想失去女儿。”

“我没有这种不肖女。”虽然不是真心话，但愤怒让他失去理智。

“爹……”听见他如此冷漠决绝的话，念儿难以置信又难过不已。

“你究竟过不过来！？”黑迎刃瞪著她，怒声暍问。

见父亲如此的不通情达理，念儿也拗了起来。“爹，您根本是冥顽不灵。”

“你说什么！？”他勃然大怒，两只眼睛像要喷出火来。

“念儿，不准那么说爹。”见念儿惹恼了父亲，震峰急忙出声制止。

听起来虽然是在训斥她，但其实是在帮她找台阶下。

“难道不是吗？”恼极了，念儿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昨晚好不容易才说服了恨生，但是爹却咄咄逼人……”

“念儿，够了！”震峰急忙打断了她，免得她再口无遮拦。

黑迎刃怒不可遏，恶狠狠地瞪著她及她身边的恨生，“今天不管是死是活，我都不会让你跟他走。”说罢，他长剑出鞘，如一道长虹般的飞射向前。

恨生及时推开了念儿，以守为攻。

他没有拔刀，只是不断地闪躲阻挡黑迎刃的攻势。他答应了念儿，他不能失信於她。再说，只要他一拔刀，今天势必要有伤亡。

两人的快速移动令观者眼花撩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云朵，偶尔还看见剑影如闪电般在云层中闪烁。

终於，一声低吼後，两团纠结的云分了开来——黑迎刃神情凝重，气息微乱地瞪著恨生。

而恨生则是气定神闲，仿佛刚才跟他对打一回合的人不是他。

“谁教你的武功？”黑迎刃发现他已不是三年前离开山庄的他。

只三年时间，恨生的武功造诣已追上了他，甚至有凌驾他之势。

“我师父，我爹。”恨生坦白地道。

“你爹？”黑迎刃陡地一震，“陆啸天那个魔头？你找到了他？”

“我爹不是魔头。”恨生严词纠正他。

“他是个无耻之徒。”黑迎刃恨恨地说，“他掳走我师妹，还玷污了她的清白。”

“我爹娘是两情相悦，妒嫉他们而千方百计拆散他们的，是你！”他无畏地迎上了黑迎刃愤怒的目光。

黑迎刃恼羞成怒，“你……”

“你恨我爹娘相爱，你也恨他们相爱而生下的我，你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魔头，你在意的是他得到了我娘。”

迎上他澄澈的眸光，黑迎刃有种被看穿的心虚感。

羞恼的他一声怒吼，提剑而上。

见状，恨生一振臂，手中以布匹缠绕包裹住的追魂刀，重出江湖——“住手！”一道白影飞射而来，介入了战天剑与追魂刀之间。

当黑迎刃发现那是他师妹，而恨生也发现那是三年前在庵前见过一面的妇人时，他们同时抽身。

而同一际，叶柔闷哼一声，跌落在地。

刀剑无眼，即使已即时收势，却还是伤了叶柔。

“师妹！”黑迎刃自责又心急地趋前。

“师哥……”叶柔抬起手阻止了他，“够了，我们上一代的恩怨，不要让下一代来承受……”

“你……”

恨生看著自己的亲生母亲，竟是不知所措。

打他出生到二十五岁，从没见过他的娘亲；二十五岁後的整整三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娘亲已经去世。

直到昨晚，他才知道自己的娘亲还在人世，而且就是三年前那名自称是他娘亲好友的妇人。而现在，他娘亲就在他面前——“娘……”他趋前，一把扶起了叶柔。

叶柔一震，惊讶地望著他。

“柔姑姑，”念儿上前，“虽然您要我别说，但我已经告诉恨生了……”

“娘，您为什么不跟我相认？”

“恨生，我……”叶柔未语泪先流，“你知道我等这声“娘”等得多苦吗？要不是有苦衷，有哪个做娘的不希望跟自己的孩子在一起……”说著，她因为胳臂及腿上的伤口作疼而一瘫。

“娘。”恨生及时地搀住她。

而看见她受伤的黑迎刃，亦是一脸忧心内疚。

“孩儿不孝，误伤了娘。”恨生十分懊悔。

看著他，叶柔温柔一笑，“恨生，娘一点都不怪你。”

“娘……”

“只要能阻止你跟念儿的爹决一生死，就算要我死也没关系……”

“柔姑姑……”听她这么说，念儿难过得流下眼泪。

“好孩子，别哭……”说著，叶柔觑见了恨生手上那把追魂刀。

她陡然一震，“恨生，你……你见到了你爹？”

他点头，“三年前，我被上官老爷子带走，因缘际会的跟爹相认了。”

“原来救你的人是上官老爷，这真是……”她欣慰地一叹。

“恨生，把刀收起来吧。”她说。

恨生微怔，然後看著还提著长剑的黑迎刃。犹豫了一下，他将刀收进刀鞘。

叶柔在恨生及念儿的搀扶下站起，“师哥，”她语重心长地道，“我们的恩恩怨怨已纠缠了三十年，到今天却还要旧事重演吗？”

叶柔不惜一死的阻挡行为，让黑迎刃冷静了下来，他沉默地看著她，神情凝沉。

“当年我为了不让你跟啸天一决生死而选择离开他，过著犹如行尸走肉般的日子，甚至心里充满了愤恨及不满，难道你要念儿跟我一样？”

看著两眼泪汪汪的念儿，她幽幽一叹，“念儿本是个快乐的孩子，一颦一笑都让人怜爱，但这三年来，你看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柔姑姑……”念儿啜泣著。

“我把恨生交给你二十五年，为的是了结你跟啸天之间的恩怨，为什么你关了他二十五年，却还是放不下过往种种？”说罢，她轻挣开恨生及念儿的手，往前一步。

见她身子摇晃著，恨生跟念儿急著想上前。

她手一抬，阻止了他们。

黑迎刃脸上纠缠著各种复杂的情绪，“师妹……”

“三年前，我带走念儿，把她交给了恨生，今天，我还是会那么做。”她语气坚定地道。

“你……”

“他们的这一段姻缘是我促成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毁了它。”她说。

黑迎刃一怔，“姻缘？你说什么？”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叶柔决定全盘托出，“念儿十岁那年，我请人画了一张她十八岁的画像，我把画送进禁地，还留了封信给恨生，告诉他画中女子是属於他的，然後我引念儿闯进禁地……”

黑迎刃震惊不已，“什么？”

他想起恨生曾提过他把女儿当牺牲品的事，难道就是指……“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无法理解地望著她。

“因为我恨师哥。”她说，“师哥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但我也恨你。”

黑迎刃一震，“你……”

“我恨你拆散了我跟啸天，让我跟恨生骨肉分离，更恨你把他关在禁地里，所以我想用念儿来报复你……”说著，她淌下了眼泪，“也许是上天有意安排，恨生没侵犯她，而且他们还爱上彼此……”

黑迎刃万万没想到叶柔恨他，而且还曾经以这种方法想报复他。

他震惊却不感愤怒，溢满胸口的是满满的挣扎及苦痛。

“今天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师哥拆散他们，如果师哥真想一错再错，那我将不惜与你反目成仇。”

迎上她坚定的眸子，黑迎刃心头一震。

她是认真的，为了她的儿子，她会不惜一死。

“娘……”恨生趋前，“别做傻事，爹还等著你。”

叶柔一怔，疑惑地望著他。

他蹙眉一笑，“爹他至今未娶。”

“啸天他……”

“爹还不知道你尚在人世的消息，要是他知道，一定会亲自来接你。”

她摇头一叹，“我答应过师父不跟他相认，我不会跟他走。”

“娘，你没与我们相认，是我们找到了你，你并没有违背师命。”

“恨生，别再说了……”她慨然一叹，“这是我的宿命，我接受它，现在我只求你跟念儿，别走上我跟你爹的旧路。”

说完，她转而望著黑迎刃，“师哥，让他们走吧。”

他没有答应她，只是神情凝重地看著她。

不管他答不答应，叶柔伸手推开了恨生跟念儿，“你们走，这儿有我。”

“娘，我不能……”

“恨生，”她打断了他，“听娘的话。”

“恨生，我爹不会伤害柔姑姑的，我看……我们先走，找机会再来接柔姑姑。”念儿说道。

“念儿说得对，你快带她……”

“不能走！”心结未解的黑迎刃沉暍一声，提剑向前。

爱子心切的叶柔想也不想地挡在前面，只求她师哥能念在同门情分上，悬崖勒马。

就在黑迎刃的长剑几乎直取叶柔咽喉之际，一道身影飞射而来，匡当—声，黑迎刃的长剑被一道红光弹开——那身影落地而立，大家才觑清了他的模样。

“陆啸天！？”黑迎刃一脸震惊。

“爹！？”恨生一脸讶异，“您怎么……”

“我不放心，所以决定亲自走一趟。”说罢，崇祺转身，却陡地一震。“叶……叶柔？”

虽然眼前的她已不是当年离开他时的年轻摸样，但他不会认错人。

这个他深爱著的女人即使七老八十，他都能在人海中一眼认出她。

她说不出话，只是瞪大了眼睛，木木地望著他。

她发现自己在颤抖，就像初次见到他时一样……他老了，不再是当年三十岁时意气风发、倜傥潇洒的样子，但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些成熟，也多了一些沧桑。

“叶柔……”他太震惊，震惊到一个宇都说不出来。

“啸……啸天，你……你……”她语不成句。

崇祺趋前握住了她的手，而她却因情怯而挣开了他。

他不以为意，“叶柔，我以为你已经……”

“哼！”看见当年情敌，黑迎刃的情绪忍不住激动，“既然今天所有人都到齐了，那就一次把所有恩怨了结吧！”

“黑迎刃，”崇祺趋前一步，“我们的恩怨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了结了，只是你还执迷不悟。”

“陆啸天，你掳了我师妹，而你的孽种掳了我女儿，我跟你的仇只有加深，不会减少。”

“我跟叶柔是真心相爱，而恨生跟你的女儿也是两情相悦，你的仇人是你的心魔，你却不自知。”

“废话少说！”黑迎刃怒吼，“你想带他们走，就得经过我这关！”说罢，他一个箭步上前，挥剑想逼崇祺出手。

突然，两名样貌威武的男子如闪电般介入，阻挠了黑迎刃。

他们是跟随崇祺出府的大内护卫。“不得对六王爷放肆！”其中一人怒喝著。

“六王爷？”黑迎刃惊疑地瞪大眼。

“没错，我们家主子正是当今圣上的六皇弟，册封虎啸将军的六王爷。”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就连叶柔也不例外。

“这……”她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你是……”

“陆啸天就是崇祺，崇祺就是陆啸天。”崇祺歉然地道：“抱歉，一直没对你说。”

“这怎么可能？”她深爱著的男人，竟是大名鼎鼎的虎啸将军六王爷？不，这不是真的。

“我年轻时血气方刚，一心想闯荡江湖，於是化名为陆啸天……”

叶柔一怔，“陆……六……你……你真的是……”

昔日的情敌如今竟是当朝的六王爷，如此的时移势易，实在教黑迎刃难以接受。

“陆啸天，不管你是六王爷还是魔头，我都不会准你带她及念儿离开。”

“爹，”念儿大步趋前，大声地道：“我爱恨生，我一辈子都要跟他在一起。”

“你……你……”突如其来的发生了这么多事，黑迎刃整个人乱了。

“六王爷跟柔姑姑那么相爱，您为什么要拆散他们？”她咬咬唇，“六王爷为了柔姑姑不跟您动手，恨生也为了我不跟您冲突，为什么您就是不能忘了过去的恩怨？”

黑迎刃被她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既懊恼又心虚。

“爹是这样的人吗？”念儿声音一哑，眼睛也红了，“爹为了柔姑姑的事，硬要让所有人不幸，难道就没想过娘是什么感受？”

提起骆婉，黑迎刃心头一震，而昨晚她睇著他时的幽怨神情，也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师父当初有意将叶柔许配给他的事，骆婉是知情的。

丈夫为了报复夺爱之人，愤而囚禁情敌之子二十五年，显现出他难忘旧爱之情时，身为妻子的骆婉是什么心情？

她为他生了三个孩子，沉默而无私的将一生奉献给他，而他却一直忽略了她的感受……“爹……”此时，一直默默站在後面的震峰及震岳走上前来。

震峰看著他，眉心微蹙，“爹，我们下山时，娘跟我交代了一些话……”

他微怔，“什……”

“娘要我跟震岳别让您做出悔不当初的事来，她还说……”震峰顿了一下，续道：“她会在山门前等大家回去。”

黑迎刃一震，“婉儿她……”

见父亲的脸色稍稍缓和，念儿赶忙趋前拉住他的手，“爹，让我们走，好吗？”

“你……”他在她眼中看见了坚定及决心。

“黑庄主，”恨生趋前，“如果这段纠缠三十年的恩怨，一定要有人流血或丧命的话，我愿意代家父承受。”说完，他直挺挺地站在黑迎刃面前，毫无惧色。

“恨生，”念儿拉住他的手，“别……”

“念儿。”他打断了她，“这事总要解决。”

“不！”念儿激动落泪，转而望著黑迎刃，“爹要是伤害他，我绝不原谅爹。”

“念儿。”恨生将她往後一拉，神情严肃而认真地直视黑迎刃，“黑庄主，动手吧。”

“你……”黑迎刃眉心一拧，沉声问道：“你真的愿意？真的不怕死？”

恨生撇唇一笑，“只要你心头之恨未消，我就不能带念儿走，而没有了她，我就跟死了没两样，那么……我现在死跟以後死又有何分别？”

此话教黑迎刃心头又是一震。

从前恨生看著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恨意，而现在……他眸光澄明，神情坚定，他是真的爱著念儿。

眼光一瞥，陆啸天神情平静地望著他，叶柔面带忧色，却不带一丝怨怼地注视著他，而他心爱的小女儿则是泪眼汪汪，楚楚可怜地凝望著他……转头一看，震峰跟震岳也是一脸忧心。

他可以毁了这些人的幸福，但……他究竟得到了什么？

陆啸天恨他，叶柔怨他，念儿也不原谅他，就连骆婉及两个儿子，都可能因为这件事而……他毁掉的不只是陆啸天一家，他同时也毁了他幸福和乐的家庭。

幸与不幸，全在他一念之间。

蓦地，他抬起了手，一掌劈下——

“爹！”念儿尖声哭叫。

恨生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他，身体文风不动。

黑迎刃的掌风呼呼而过，落在他身上时却只是沉力一推——恨生退了一步，惊疑地望著他。“黑庄主？”

他神情凝肃地看著恨生，艰难地道：“不准亏待了我女儿。”

“师哥……”叶柔眼底泛著泪光，感激地望著他。

他幽幽一叹，“师妹，这三十年来，苦了你了。”

“师哥……”叶柔再也忍不住地低头拭泪。

“爹……”震峰跟震岳笑望著他，脸上像是写著“您的决定是对的”般。

似乎是不习惯这种皆大欢喜的场面，黑迎刃把头一别，侧转过身子。

“既然都来了，就在庄里住几天吧，要嫁出去前，总要跟你娘多相处几天……”说完，他走向前去。

“爹……”念儿心一酸，激动地奔上前去，白他身後一把抱住了他。

黑迎刃眼眶一热，却不敢让众人看见。“都能嫁人当娘了，别像个丫头一样……”说著，他拉开了她的手，迳自走向了他的坐骑，而震峰兄弟二人也跟了上去。

他们父子三人跨上马背，“我先行一步，你们随後上来。”他说完，与两个儿子策马而去。

看著父亲的背影，念儿猛拭止不住的眼泪。

恨生趋前轻揽她的肩头，“走吧，我该去见见未来的岳母大人了。”

“嗯。”她点点下巴，破涕为笑。

恨生转身看著叶柔，“娘，这一切都从你送我那幅画开始，谢谢你了……”

听他这么说，叶柔露出了羞赧又心虚的微笑。

“恨生，你真有本事，居然能让两个泪眼汪汪的女人破涕为笑？”崇祺促狭地道，“这一点，为父的可真是自叹弗如。”

恨生睇了他一记，语带消遣，“爹若有需要，我可以传授您几招……”说罢，他放声爽朗大笑，抱著念儿跃上马背，策马尾随准岳父而去。

“瞧他急的。”崇祺笑叹一记。

“怪不得他，”叶柔睇著他，“他等这天有三年了……”

“比起我的三十年，这算什么？”说著，他牵住了叶柔的手。

而这次，叶柔没有拒绝，只是微笑。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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