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图5]《黑美人》 作者:黑田萌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热闹的市集上,一名青衣妇人以头巾掩面,十分低调。 但她手边牵着一个约莫十岁上下,身穿锦绣衫裙的女孩儿,却使她变得有点醒目突出。 匆匆走过市集,转入陋巷,女孩儿因为周边环境及气氛的改变,而有些不安起来。 “柔姑姑……”她捏紧了妇人的手,“我们上哪儿去?” 妇人在此时取下头巾,露出她那刻意隐藏的沉鱼落雁之貌。“念儿莫怕,柔姑姑带妳去见个老爷子。” “他是谁?” “他是……”妇人顿了顿,“他是个有趣的老爷子,来,就在前头不远了。” 有了妇人的保证,女孩儿皱皱眉,显然仍有疑虑,但并没再质疑。 走到陋巷底,是一间有着破旧柴门的老房子。 妇人敲了门,里头有了回应。 “谁?” “邹师傅,是我,叶柔。”妇人回答。 不一会儿,门开了,探出头来的是一名头发稀疏灰白,满脸皱纹的老头儿。 看见叶柔,老头儿笑了。 “叶姑娘,好几年没见了!” “是埃”叶柔温柔一笑,“邹师傅近来可好?” “还是老样子。”说着,老头儿注意到她身边的女孩儿,“她是……” 女孩儿羞怯又不安地躲到叶柔身后,只探出两颗晶亮的大眼,好奇地瞧着。 “念儿,”叶柔将她拉到前面,“这位是邹老爷子,叫人。” “邹老爷子……”她怯怯地唤。 “好好好,妳乖。” “邹师傅,我想请您帮她画幅画。”叶柔直接说明来意。 “叶姑娘,妳知道老朽已封笔多年……”他面有难色。 这位老人姓邹名乐,是位相当传奇的画师。他笔下的山水鸟兽栩栩如生,而他所画的人物更是传神逼真。 他对人体的骨骼筋肉研究透彻,不只能以画笔将八十岁的老妪回溯至八岁的模样,更能观遗骨描绘出死者生前样貌,素有“鬼画师”之称号。 邹乐封笔多年,隐居于市,已少有人登门拜访请托。 “邹师傅,我知道您老人家已经封笔,但……” “进来吧。”未待她说完,邹乐打开了门,“有话进来再讲。” “谢谢邹师傅。”叶柔弯腰一欠,拉着女孩儿进入邹家。 邹师傅关上了门,神情凝重地看着她。“这女娃应是妳师兄黑迎刃之女吧?” 她一怔,“邹师傅……” “她跟她母亲骆婉简直是一个模子打出来的。”邹乐在桌边坐下,径自倒了杯水,“妳为什么要我画她?” “请原谅叶柔无法说出实情。”叶柔诚恳地望着他,“但我绝不会给邹师傅您添麻烦。” “唔……”邹乐沉吟着,若有所思。 好一会儿,他像是下了决定。“好吧,我欠了陆爷一份情,这会儿就当是还给他的吧。” 提及“陆爷”二字,叶柔脸上显露出一抹深深的痛楚。那是一个她深爱着,却不能相守的男人。 她又一欠,“叶柔感激不荆” “妳让这女娃坐好……”邹乐起身,“我把纸笔先备妥。” “邹师傅……”叶柔叫住他。 他回头,“还有事?” “邹师傅,我想请您……”她有点支吾,“请您画出八……八年后的她。” 邹乐一怔,“叶姑娘,妳要……” “这是个秘密,我不想说。”叶柔打断了他,“请您老人家谅解。” 她心里有个打算,之所以不等八年后再请人为念儿作画,是因为十岁的念儿还不懂得质疑她的动机及用意。 见她一脸为难表情,邹乐也不忍追究,每个人都有他不想被知道的秘密,叶柔也不例外。 “好吧。”邹乐一叹,“我会照办的。” 邹乐念在旧情答应了叶柔,却不知这一动笔,就注定了八年后的一场相遇及情海波澜——初春的气息不知不觉的弥漫了山头,黑迎刃沉默而若有所思地伫立于藏剑阁之上,微带感慨地喃道:“又一年了,柔师妹……” 转眼,他建庄于此已二十余载。 这些年来,他潜心于剑术的新创,几乎不问江湖是非。也许是年岁渐增,也或许是没了对手,他早已没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 想当年他不过二十多岁,即以一柄“战天剑”在江湖上闯出名号,而在同时,北方亦有一名与他年龄相仿的青年——陆啸天,以一把“追魂刀”打遍天下。 江湖中人称二人为“南剑北刀”,齐名于世。 不过,虽是二人齐名,但行事作风却迥然不同,一正一邪。 黑迎刃温文尔雅,有儒侠之风;但陆啸天却是狂暴嗜血,性情反复。 正所谓“山水有相逢”,各据南北的两人终于在陆啸天南下闯荡之际,上演了“正邪不两立”的戏码。 一场轰动武林的激战过后,陆啸天从此消声匿迹,而黑迎刃则建立怒剑山庄,娶得神拳门骆家之女,数年内连得二儿一女,羡煞旁人。 表面上,他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刀剑之争中是唯一的赢家,但是在他心底,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并未大获全胜。 在陆啸天未出现之前,他师父早有意将师妹叶柔许配给他,但……陆啸天夺走了她的人及她的心。 若不是陆啸天,他的柔妹不会只是“师妹”,而他也不会有这二十几年的痛苦及遗憾。 当年叶柔为免他与陆啸天上演“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戏码,隐瞒已有身孕的事实,离开了陆啸天。 在发现她怀孕的时候,他与师父极力反对,并要求她打掉孩子。然而性情刚烈,且已深爱上陆啸天的她,却宁死不从。 于是,在不得不的情况下,他与她达成了协议,那就是……她不得与孩子相认,且如果生下的是儿子,则必须由他管束至二十五岁。 在那之后不久,叶柔产下了一名男孩,而她也依约将儿子交给了他。 如今,他们所约定的二十五年之期已近。 二十五年啊,明年的初春,他便要信守诺言,还“他”自由了。 “唉,”他沉沉一叹,“那颗仇恨的种籽碍…” 第一章 “花点儿,花点儿……”一名红衣少女大呼小叫地从闺房里跑出来,“回来,妳这只坏猫。” 她不是别人,正是让怒剑山庄上至庄主,下至仆婢都头疼万分的麻烦人物——黑念儿。 遗传了母亲骆婉的姣美容貌,却没得到母亲一丁点温婉气质的她,活脱脱就是只拴不住的小野马。 “耶?”眼尾一瞥,她看见花点儿那胖胖的身影闪入花丛,“别跑,快回来!” 这猫是八年前,在山下尼姑庵带发修行的柔姑姑送给她的,已是十多年的老猫。不过,即使是只老猫,那不安分及好动的程度,可一点都不输给主人。 纵身一跃,花点儿跳上了墙,直往后园而去。 “可恶。”她一边撩起裙子,一边嘀咕着,“让我逮着,非饿妳三天三夜不可。” 翻过墙,她仍不死心的搜寻猫踪。 花点儿越跑越快,也离庄园越来越远,待牠终于放慢脚步,念儿才发觉自己已追到后山来了。 “花点儿,妳太坏了……” 喵呜。花点儿瞟了她一眼,丝毫不在乎她已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个掉头,牠继续往前跑去。 “喂,别去啊!”念儿急忙喊牠,但牠根本把她的话当耳边风。 “惨了……”再过去就是“禁地”,除了她爹,谁都不许进去的。 “花点儿,妳回来。”她扯着嗓门大叫,企图把牠唤回身边。 好一会儿,牠没有动静,念儿决定冒险追上前去。 循着脚印,她来到了一处枫树林—— 林外一块石碑上写着“禁地”二字,一旁还有两排小字,清楚写着“擅入此林,生死自担”。 “哇……”好可怕的字眼,想必花点儿这次是“猫命不保”了。 这可不行,身为主人的她,怎能让花点儿独自涉险?赌一赌吧,她是父亲的亲骨肉,也许有那么一点天分能破解阵法也说不定。 忖着,她大胆的向前走去。 一进林子,她立刻察觉到一种诡异的气氛。循着花点儿的声音,她一步步地深入幽暗处。 花点儿的声音忽左忽右,似进又退,她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久,眼前渐渐明亮,而她也看见了花点儿。 “花点儿!”她兴奋地趋前,一把抱起了牠。 “妳这淘气鬼,让爹知道我们闯进来,非剥了咱俩的皮不可。”话罢,她抬眼往前一看,惊觉到自己竟走出了树林。 这可真是神奇,想不到无人能破解的阵式,竟让一只老猫给破了? 放眼望去,不远处有间旧木屋。她一怔,“有屋子?” 理应回头离开的她,犹豫了。 既然是禁地,里面一定藏着父亲不想被知道,不能被知道的秘密。 从小,父亲便千叮万嘱的警告她和两位哥哥,不得闯入禁地,人家震峰跟震岳可受教得很,从没动过什么歪脑筋。 她呢是想过,但是还没养大胆子…… 只是这回误打误撞闯进来,就算胆子没养大,她也没有理由毫无斩获的打道回府。 “管他的。”她扬眉一笑,“不去探个究竟,怎么对得起自己?” 哼,畏首畏尾可不是她黑念儿的作风。 来到屋前,她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板,她蹑手蹑脚的走进屋内。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椅子、一张桌子,还有墙边堆得跟小丘般的书。 这里应该有人住,但谁会住在这么破旧又乏味的地方呢? 难道这就是父亲的“秘密”? “真奇怪……”她自言自语地环顾这简陋到不行的斗室。 突然,耳边传来铁链子拖地而行的声音——她陡地一震,下意识地想找地方躲。无奈这破屋子一眼可望尽,根本无藏身之处。 还来不及想出办法,一声低沉的喝问便在她背后响起:“是谁?” 她不敢回头,缩着身子,抱着花点儿,害怕的蹲在木板床边。 听到那铁链声越来越近,她知道那人就站在她后面。 “妳该不是黑迎刃替我找的嫩雏儿吧?”他冷冷的声音哼笑着。 嫩雏儿?这人以为她是……她羞恼地站起,转身,然后她觑清了那人的模样。 是个男人,年轻男人,他看起来比震峰跟震岳大。他顶着一头狂妄又凌乱的长发,身着粗布衣裤,但那张脸却出乎意料的好看。 他有一双深邃的黑眸,像是能穿透人心似的锐利,而那高挺的鼻梁显现出他的英气逼人。 他的浓眉独特且有个性,下巴还有一道既坚毅又性感的凹痕;这个男人豪迈又粗犷,有着她从没见过的那种强势及侵略气息。 她的心猛然一跳,他身上那浓厚的男性气息,像一道冷空气般向她袭来,令她感到陌生又惶惑。 她原想为他说她是嫩雏儿的事骂他两句,但此时,她说不出话来——“你……”她发现他脚上上了一副脚镣。 奇怪,她父亲为何将他囚禁在此处?他是谁?又犯了什么错得与世隔绝? “妳就是画上的女人?”他忽地攫起她的手,而她抱在手上的花点儿也因受到惊吓而跑开。 几天前,他一觉醒来,发觉床边竟摆着一卷画轴,摊开一看,上头画的是一名穿着锦绣衫裙,打扮得珠围玉绕,粉光红艳,把人耀得眼花的美人。 一张似鹅蛋般的小脸,一对如弯月般的秀眉,一双水汪汪的灵秀大眼,还有那卷翘的睫毛……眼前的她脂粉未施,但他看得出来,她就是画中美人。 而重点是……那天他除了拿到那幅画之外,还收到了一封黑迎刃留下的信。 上面清楚的载明,这画中女子是属于他的。 自他有记忆以来,就以这间旧木屋为家。他被囚禁在这里二十年,见过的只有两人——黑迎刃及王夫子。 黑迎刃来此多是为了羞辱他,而王夫子则是教他读书识字。 他没见过女人,直到几天前看见那张美人画像。画中女子让他微微失神,也牵引着他男性某部分的觉醒……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画中美人真的出现了,而且就在几天后的今天。 “画?”她一怔,“你说什么?快放开我!” “放开妳?”他一振臂,将她扯进怀里,“妳不知道妳为何而来?” 迎上他冷傲的目光,念儿陡地一震,“什……”他说的话好奇怪,她一句都听不懂。 “看来黑迎刃待我不保”他的声线中充满了恨意。 即使心里惶恐,但从未接近过陌生男子的她,还是一阵心悸。 他开口闭口黑迎刃,而且还带着浓浓恨意,她想……他肯定很恨她爹。 只是,他为何说她是黑迎刃送他的嫩雏儿?她爹怎么可能送个嫩雏儿进禁地给他? “妳比画更好看……”他那强而有力的手臂紧揽着她的腰。 她一脸有听没有懂的表情,怔怔的任他揽着。 突然,他把脸上那抹冷笑一收,“衣裳脱了。” “耶?”她猛然回神。脱?他竟然对她口出淫秽之语? “怎么?妳害臊?” “放肆的东西!”她狠狠的在他胳膊上一拧,“你敢轻薄我!?” 他浓眉一虬,一脸愠怒,“难道妳不是持壶卖笑的雏儿?” “你!”他是瞎了狗眼啦?像她如此高贵、优雅又清纯可人的女子,到底是哪一点像青楼女子了? “你这狗头蛤蟆眼的东西,放开我!”她气愤羞恼地瞪着他。 迎上她娇悍又坚定的眼睛,他松开了手。“妳不是黑迎刃带进来的?” “才不是呢!”她气呼呼地瞪视他,“我是为了追花点儿才闯进来的。” “花点儿?”他微怔。 “对。”她轻哼一声。 “所以说……妳是怒剑山庄的人?”他疑惑地睇着她。 “我……”不,她不能一下子就表明身分。 虽然他不像坏人,但她爹以脚镣将他囚禁于此,必有其因。 她父亲素以惩奸锄恶闻名,绝不会无故将他困在后山。再说,这男子一提黑迎刃三字,眼睛就像会喷火似的,不知道有多恨她父亲呢! 看来,她还是扯个小谎,免得有命进来,没命出去。 “我是庄里的丫鬟。”她说。 “丫鬟?”他半信半疑,“一个丫鬟能闯进来?” “我是跟着花点儿进来的。” “那只老猫?”一只老猫竟能闯出黑迎刃为了囚禁他而费心摆下的阵? “没错,没错,就是牠。”怕他不相信,她语气更加笃定。 他睇着她,想起那幅画及那封信。 她是庄里的丫鬟,黑迎刃为何要将她送给他?黑迎刃心里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罢了,不管是什么原因,要他欺负一个“被卖了都不知道”的丫鬟,他可做不出来。 拖着脚上沉沉的铁链,他在桌边坐下。“既然妳是误闯进来的,就快点离开吧。” 离开?那怎么行?从小她就好奇父亲究竟在后山藏了什么,现在既然让她发现了这个男人的存在,她又岂能空手而返? “喂,你是谁?”她凑上前去,忘了刚才自己有多害怕,“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 他斜瞥了她一记,“妳太多事了。” “我好奇。”她咧嘴一笑,“你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说真的,她也没胆大肆张扬。不打自招的傻事,她黑念儿是不会做的。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冷冷地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咦?”她一怔,“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那还真是可怜,就算是庄里那个傻仆都知道自己叫张二呆呢。 “他叫我叶恨生。” “恨生?”她蹙起眉头,十分疑惑,“仇恨的恨,生死的生吗?” “没错。”他说。 她秀眉一敛,有点同情地睇着他。恨生,真wωw奇Qisuu書com网是伤心的名字。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她又问。 “从我有记忆开始。” 她看他也有二十多岁了,那岂不是从小就被囚禁于此?一个小孩儿能犯什么错,得让他与世隔绝二十载? “你爹娘呢?” “我没爹没娘。” “你是孤儿?” “我是不被世人所容的孽种。”他冷峻的脸上浮现一抹痛苦的怪异笑容,“他说我是带着罪恶出生在这世上的……孽种。” 她陡地一震,怎么也无法相信父亲会说出那种残酷的话,尤其是对一个稚儿……“怎……怎么可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冷漠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妳走吧!黑迎刃随时会来。” 她垂着脸,脑子里还想着他方才的那番话。 “喂!”他一拍桌子,“带着妳的猫离开这里。” “噢……”她一怔,讷讷地点头。 尽管她心里仍有数不完的疑窦未解,但看他一副不想多谈的冷漠模样,她肯定是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既然问不出什么,她死缠烂打也不是办法。再说,父亲随时会来,要是让他发现,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走出木屋,她发现花点儿竟没有落跑,而且还乖乖的在外头等她。 看着牠,她挑挑眉,“算妳有良心,走吧。” 喵。花点儿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掉头就走在前面。 于是,在花点儿的带领下,她平安又迅速的离开了禁地。 只是,人是走出来了,心却还顽固的留在那里。 当晚用膳时分,对着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念儿却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倒不是王妈的厨艺差了,而是吃着如此丰盛的饭菜之时,她不得不想起被囚禁在后山,那个名叫恨生的男子。 想到他二十年来都被困在那种鬼地方,她的心头不觉一阵酸。下意识地,她觑了父亲一眼。 她小时候若犯了错,父亲顶多罚她默书捱饿,怎么却把恨生关在那种地方?一个孩子能犯下什么大不了的错?父亲为何对恨生那么绝情残忍? “念儿?”一向心细的骆婉察觉到女儿有点不寻常,“妳怎么了?神不守舍地……” 她摇摇头,夹了一口东坡肉往嘴巴送,却怎么也尝不出滋味。 她搁下筷子,“我吃不下,先回房了。”话罢,她起身离座。 黑迎刃跟骆婉互觑一眼,有点疑惑。“这丫头是怎么了?” 骆婉轻蹙眉头,“我也不清楚……” 一旁的震峰打趣道:“念儿这大胃王不吃,岂不是便宜了我们?” “我看这大胃姑娘一定是担心身形走样,将来寻不着夫家。”震岳说。 “你们兄弟俩胡说什么?”骆婉轻斥,“念儿不对劲,身为兄长的你们不关心也罢了,还好在后头调侃她?” 震峰干笑着,有点尴尬歉疚。“娘,您放心,念儿不会有事的。” “不行,”骆婉缓缓起身,“我得去看看她。”说着,她也离了席。 “念儿……”骆婉轻推开门,“妳怎么了?” 看念儿坐在床沿叹气,巴掌大的粉嫩小脸上也不见平常该有的灿烂笑容,的确是有点不可思议。 “发生什么事了?”她轻移至念儿身边坐下,一手搭上她的肩头轻抚。 念儿一言不发,只是摇头。 她怎好说自己误闯后山禁地,而且还发现一个名叫恨生的陌生男人? 只是,要她憋着已经知道一半的大秘密,实在太煎熬。 “娘,有件事情……”不能挑明了问,总可以旁敲侧击? “什么事?”看见女儿终于开口,骆婉的眉间也稍微舒展开来。 “我想知道禁地的事……”她偷觑了母亲一眼,发现母亲的神情略显惊慌,而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心又再次蹙起。 “念儿,禁地的事只有妳爹知道,而且他也不喜欢人家问,妳跟震峰、震岳都知道的,不是吗?” 在母亲闪闪烁烁的眼神中,念儿瞧出了一点异样。直觉告诉她,母亲九成九是知情的。 “娘,爹是不是在后山藏了什么?” “不,不,”骆婉陡地一震,“后山什么人都没有。” 人?真是不打自招,她都没说是人,娘就先露了馅。 “念儿,妳该不是去过后山吧?”骆婉忧疑地望着她。 “怎么可能?”她说起谎来是脸不红,气不喘,镇静得教人自叹弗如,“我一点功夫都不会,哪有本事闯阵?只是您也知道,我一向好奇……” 骆婉听着也觉有理,紧绷的神经略为松弛。 “念儿,不论妳心里有多少疑问,切记,不看不问也不听,明白吗?” “女儿明白。”她装乖,却打定要“阳奉阴违”地点了点头。 她黑念儿是何许人也,怎可能做到不看、不问兼不听呢?除非她瞎了、哑了、聋了,否则后山的一切还是会继续吸引着她的。 第二章 安分地在庄里待了两天,念儿的脚又痒了。 从前脚痒是为了想下山看热闹,现在脚痒则是因为想去禁地看他——叶恨生。 她实在不想叫他恨生,这名字听来就觉得悲哀伤感。 “唉……”躺在又软又暖的床上,她脑海里净是他那忧郁、孤傲的表情。 他的眼睛炯亮有神,但眼底却是无穷无尽的恨意。 其实怪不了他,被困在那种地方二十年,任谁都会变得愤世嫉俗、性情乖戾。 “唉……”又翻身叹气,她心湖更添涟漪。 不行,她怎能躺在这儿唉声叹气呢? “花点儿。”从床上一跃而起,她伸手抱起睡在一旁的花点儿,“这回全靠你了。” 人家说老马识途,虽然花点儿不是马,好歹也是只老猫,这识途的本领应该不会太差强人意吧? 带著花点儿偷偷溜到後山枫树林前,她把花点儿一放,好言利诱它。“花点儿,你要是过得了阵,我让王妈烧一道西湖糖醋鱼奖赏你。” 喵呜。花点儿像是听懂了似的,一转头就往林子里钻。 果然,这老猫的功力不差,不多久就带著她钻出了树林,来到木屋。 门板仍是虚掩著,而屋里并没有他的踪影。暗忖一下,她决定四处看看。 沿著木屋外围绕到屋後,入目的是一条几乎淹没在草丛中的小径。她想也不想地就往里面钻……不一会儿,她走出了草丛。 “咦?”这地方还真是别有洞天,处处是惊奇,她没想到草丛出口处,竟是一条横流而过的山涧,水流幽缓,清澈见底。 “又是你?”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让念儿注意到从一旁钻出来的恨生。 他光著湿淋淋的上身,看来像是刚冲了个凉,晶亮的水珠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闪闪发光,十分耀眼。 从未见过男子裸身的她红了面颊,但不惊慌。她常想,自己肯定不是普通人,哪个女孩子家看见男人棵身不尖叫躲避的? “不是叫你别来了吗?”他叫起浓眉,神情微愠。 “我……”他冷冽的目光、严峻的表情、强势的防备……让她完全震慑。 不理会她,掉头转身,他拖著沉沉的铁链却步履轻快的往小径走。 她尾随在後,仔细打量著他宽阔的臂膀及身形,丝毫不觉惊羞失措,只因他的身形是那般美好且无懈可击。 长发凌乱地散垂在他肩背上,他浑身透露著一股野兽般的气息。 不知怎地,他那种冷冷的、阴惊的气息深深吸引著她……出神的同时,她已远远的被抛在後头。“喂!等等。”她急忙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臂膀。 “别缠著我!”他脸一沉,狠狠的甩开了她的手。 他脸色阴沉,像是不喜欢人家触碰他似的。 念儿一怔,木木地望著他。 好家伙,这世上除了她爹,他可是第一个凶她的人。 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包王妈做的杏仁糕,笑意盈盈地道:“喏,给你。” 看见她那甜美可人的美丽笑颜,他心头一震,眉心更是深锁。 自长记性以来,她是他所见过的第三个人。 更早之前,他脑袋里还偶尔会出现一些陌生又熟悉的脸孔,但随著岁月的流逝,那些脸孔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像一场梦。 他再也不记得谁,只知道冷酷将他囚禁於此的黑迎刃,还有和蔼可亲,教他读书识字的王夫子。 与外界隔绝二十余年的他,根本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接触,即使遇上这个一头热接近他的姑娘,他还是将自己封闭起来。 这个姑娘充满善意,一脸好奇的想接近他,却为他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扰及迷惑。 她是那幅图上的美人,而他对图中的美人有著一种不知名的蠢动,当她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的身体像是著火似的难过。 “你一定没尝过这种糕点吧?”她拉起他的手,硬是将那包杏仁糕往他手心里塞,“我是特地拿来给你的。” 他微怔,一股熟悉的、遥远的味儿飘进他鼻息里,令他想起多年不见的王夫子。 “我吃过。”他说。 “咦?”她一怔,“你吃过王妈做的杏仁糕?” “是王夫子带来的……”提及王夫子,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回忆著什么。 王夫子?不会是指多年前去世的王老爹,也就是王妈的丈夫吧? 既然如此,那王妈对这後山的事会不会也略知一二? “你说的王夫子是不是长得圆圆的,眼尾有点下垂,说起话来老是像在笑的老爷子?” “你见过他?”他惊疑地望著她。 “嗯……”她点头,支吾地,“不过他……他老人家已经……” “王夫子怎么了?”他激动地掐住她的肩膀,“你干嘛支支吾吾?” “走了。”她小心地回答,“走了几年了。” “走?”他一时没会意,“他离开山庄了?” 她摇摇头,“不,不是……老爹死了!” “死了?”他一震。 “是,我十岁那年死的,有七年了……”她说。 他松开了手,神情落寞又悲伤。好一会儿,他沉默的伫立著。 双臂一垂,他静静地返回木屋,背影有点寂寞。 她跟上去,“喂。”她又拉他,而他依旧甩开了她的手。 她噘噘小嘴,在他背後扮了个鬼脸。 真是根木头……不,是石头。他就像颗硬邦邦又冷冰冰的石头,怎么也软不了、暖不了。 不过,她可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他相应不理,她就来个死缠烂打……“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念儿。”她跟进屋里。 他在桌边坐了下来,斜瞥了她一眼。“不管你叫什么都不关我的事,快点离开,别再来了。” “为什么?”她迳自在他对面坐下,“你不需要伴?不需要朋友?” “不需要。”他不假思索地回道。 “我不相信。”她轻扬起两道秀眉,“人是群居的,都需要伴、需要亲人、需要朋友。” “我从没群居过,我没有亲人,当然也不需要朋友。” “骗人。”她轻哼,“方才提到老爹时,你明明那么紧张的。” 他眉心隆起,神情微带愠色,有种被拆穿戳破的窘迫。 “我说得没错吧?”她有几分得意的睇著他。 看见她那副得意样,他浓眉一叫,“你……” “你先别生气。”她打断了他,一脸笑咪咪的,“我在庄里可是人见人爱,跟我做朋友,包你开心快乐。” 人见人爱?她恐怕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只被黑迎刃送入虎口的羔羊吧? 见他盯著自己发怔,念儿眨眨眼睛,也注视著他。 其实他也没多可怕,虽然是冷漠了些、凶恶了些,但碰上她,他好像也没辙……“对了,你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她好奇地望著他。 他睨了她一眼,“又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关你啥事?”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记,把头一偏。 “我好奇。”她诚实地回道。 “那是你的事。” 看他那跩得二五八万的样子,金枝玉叶的她也忍不住动了气。 要不是“有求於他”,她才不受他的气呢。 “算罗。”她霍地站起,“你不说,我下次再来。”说罢,她转身走了出去。 他望著她的背影,心底有一种他不愿承认及面对的失落。 二十多年了,他从没想过除了黑迎刃跟王夫子,他的生命里还会蹦出个“念儿”。 他本以为她只会因她所谓的“误闯”而出现一次,却没料到她会再来第二次,而且还要“再来”。 她难道不知道她每次出现,都像在“自投罗网”吗? 黑迎刃说他是个带著罪恶出生的邪恶之子,这样的他不是很可怕、很吓人吗?既然如此,那丫头为什么不怕? 怔望著桌上那包杏仁糕,他不自觉地幽幽一叹。 觑了个没人的时候,念儿偷偷地溜进王妈的房里。 “王妈?王妈?”为防万一,她假意唤了几声,“王妈?” 确定王妈不在,她开始翻箱倒柜,找寻王老爹留下的手札。 既然王老爹曾到後山与恨生相处,一定会在手札上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她绝对要查出恨生的来历,以及他被囚禁的原因。 不一会儿,她发现一只装满书本及册子的木箱。掀开一看,竟只是王妈的食谱及药膳册子。 “到底藏在哪儿?”她失望的咕哝著。没想到王妈平时有些糊里糊涂的,藏起东西却一点都不含糊。 突然,走廊上传来她娘亲跟王妈的声音。一时情急,她往床底下钻——门一推开,她就听见王妈的叹息。 “唉,每回见著柔姑娘,我就想起恨生那孩子……” “王妈!”骆婉急忙制止她,并慌张地关上房门,“小心让人听见。” 王妈自知大意,表情有点抱歉。 “我知道不该提,不过恨生可是我带了五年才到後山去的,这二十年来,我总是惦著他。” “王妈,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恨生是咱们庄里的一大禁忌,谁都不准提的。” “夫人,我知道……”王妈又是一叹,“只是看见柔姑娘那种郁郁寡欢的模样,我就忍不住可怜他们母子俩无法相认……” 骆婉长声一叹,“都怪造化弄人,谁教恨生是那魔头的骨肉呢!” “夫人,你是见过恨生的,那么可爱体贴的孩子怎会有什么魔性?”王妈语带哽咽地说,“虽然他身上流的是那魔头的血,但只要好好教养他,他应该会是个好孩子的,这么困著他,再正常的人也会变得乖戾……” “王妈!”骆婉拍抚著她的肩,安慰道:“迎刃有他的考量,你心里可别怪他,再说……二十五年之约就快到了,你就别难过了,好吗?” “嗯。”王妈点点头,抬手拭去眼泪。 “念儿前几天忽然问起禁地的事,还说那里是不是藏了什么呢。”骆婉说。 “啊?”王妈一怔,“她不会是知道了什么吧?” “我也这样想,不过她不懂武功,更不懂得五行八卦之术,不可能进得了枫树林……”骆婉微微蹙眉,“我想她应只是一时好奇,如果她向你问起什么,切记别漏了口风……” “是。”王妈忠谨地答应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尽管老爹的手札没找著,却让她意外的发现了恨生的身世之谜。 原来在山下带发修行,长伴青灯的柔姑姑,就是恨生的娘亲。 柔姑姑是她爹的同门师妹,年纪轻轻就进了尼姑庵;[奇][书][网]她常跟她娘亲到庵里用斋,却从来没想到,柔姑姑跟後山的秘密,有著如此的关连。 不过,她娘亲跟王妈口中所说的魔头,又是何方神圣呢? 恨生长得一点都不像柔姑姑,那他肯定是像那个魔头罗? 如果魔头真是长那样,还真是迷倒众生呢! 只是,身为武林正道的柔姑姑怎会跟魔头在一起,甚至怀了孩子?恨生说他姓叶,现在看来并不尽然。 魔头姓谁名谁?如今又身在何处? 这件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她该把这件事告诉恨生吗?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心里又怎么想? “唉……”她往床上一瘫,蓦地涌起一股无力感。 仔细想想,她还是先别将实情告诉他,他心里满是仇恨,她不必在此时雪上加霜。 当前她该做的,就是全力消弭他心头的仇恨怨憎,她要代替父亲补偿他,她要将他失去的,一样一样找回来。 “恨生,恨生……”沿著草丛小径朝山涧奔去,念儿嘴里大呼小叫著。 远远地,恨生就听见她那银钤似的声音,不消说,她真的又来了。 “你果然在这里。”她从草丛里冲出来,一眼就看见泡在水里的他。“瞧,我又带糕点来了。”举起手中那包桂花糕,她笑得灿烂。 望著她,他眼底有一抹淡淡的欢喜,但出了口的仍是冷漠。“不是叫你别来了吗?” “是啊,不过我的脚拗得很,完全不听我的苦苦劝告耶。”她一脸耍赖的笑著。 他别过头不看她,费心培养著“不为所动”的情绪。 他走上来,抓起一旁的衣服披上。 “恨生……”念儿挨上来,一脸讨好地唤道。 “别叫得那么亲热,我们不熟。”他实在无法习惯她的叫法,黑迎刃向来都连名带姓的叫他,“我叫叶恨生。” 她嘟嚷著,“你怎么知道你一定姓叶?” “什么意思?”他神情丕变,警觉地瞪著她,“我不姓叶,姓什么?” “我……” “快说!”他攫住她的胳臂,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提起,“你知道些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惊慌地道,“是你说自己无父无母的,既然无父无母,又怎能肯定姓叶?你可以姓王、姓林、姓呆,或者……” “有人姓呆?”他眉心一牛 这丫头片子根本是在跟他抬杠,谁姓呆? “好像没有……”她眨眨无辜的眼睛,“你吓坏我了……” 他一怔,倏地松开了手。 他想自己是多疑了。她只是个丫头,不可能知道什么……“你不可能知道……”他喃喃自语地在石头上坐下,又是不理不睬。 念儿看著他,庆幸自己刚才没让他掐死。 睇著他,她有点出神。他那裹在湿衣下的精实体魄,冷峻的侧脸,突出的喉结,还有那深邃忧郁的黑眸……唉,他实在是太迷人了。 她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家,不应如此大胆的盯著男人看,但是……美好的事物总是吸引人的目光。 感觉到她专注的目光,他斜瞥了她一记,发现她正肆无忌惮的盯著他瞧。 “看什么?” “看你埃”她诚实又天真地回道,“我喜欢看你。” “你害不害臊?” “呵,”她撇唇一笑,促狭地,“是谁头一次见面就叫人脱衣裳的?” “那是因为……”该死的丫头,她根本不知道黑迎刃要将她送给他。 想起他其实随时可以要了她,他的胸口就一阵激动。 王夫子曾告诉他所谓男人跟女人的事,他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即使心里没有任何遐想,身体还是会有反应及冲动。 将她描绘得栩栩如生的那幅图,曾让他心思浮动,而她的出现,更考验著他的自制。 虽然他可以要了她,但他并不想那么做。 “怎么了?恨生……”见他发怔,她扯了扯他的胳膊。 “别碰我!”他神情凶恶,仿佛遭到电击似的甩开她的手。 她一怔,木木地望著他。 他恨恨地瞪著她,却……心如擂鼓。 对於这种突然涌至的情绪,他一时间无法排解,不知所措。 他霍地站起,一阵风似的走进草丛。 “恨生,等等。”她追上前去,不断叫喊他的名字。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身体就像要烧起来似的灼热。 他一直都憎恶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总让他不得不认为自己真是带罪而生。 可是当她叫他恨生时,他一点都不厌恶。 她甜甜的声音、愉悦的语调、满满的热情,同时灌注在“恨生”两字里时,他的名字就不再罪恶、不再卑微。 “喂,”她追上他,一把缠住他的手臂,“干嘛走那么快?” 抬起眼帘,她发现他的脸“红了”。 “你的脸好红……”这真是稀奇了,冷得跟冰霜一样的他会脸红? “真的耶,连耳根都红了……”说著,她伸手去捏了下他耳根。 “住手!”他羞恼地拨开她不规矩的手,“不准再碰我!”他十分严厉地下了最後通牒。 看他真的动了怒,念儿不甘心的一哼。“不碰就不碰,小气。” “你该走了。”他冷漠地道。 “走就走,了不起。”她哼地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回头。“ㄟ,你难道不想跟著我一起走?” 虽然她是很想把他继续困在这里,然後慢慢的“感化”他,但见她随时自由来去,他难道一点都没动过跟著她走的念头? 他看著她,冷然一笑,“走?” “我可以带你出去。” “你以为黑迎刃是个笨蛋?”他冷哼一声,“我脚上的脚镣是他请一名西域人打造的,即使是他引以自豪的战天剑都斩不断,而且……” “而且什么?” “他让我吃了一种名叫“十里逍遥”的毒药,只要我走上十里路,便会毒发身亡,解药在他身上,他还我自由的那一天才会给我。” 听完他的话,念儿神情一沉。看来她爹为了囚禁他,还真是招数使荆那解药若是在其他人身上,她一定拿得到,但在她爹身上,她是连想都不用想。 “走吧,别再来了。”他说。 她看著他,一脸坚定地道:“我还会再来。” 眉心一拧,他恐吓著:“你再敢来,我就告诉黑迎刃!” 她朝他扮鬼脸,天不怕地不怕地说:“直管告诉他,让他打死我好了。”说完,她扭头就走,一转眼就没人林中。 “该死!”他低声咒骂一句,但骂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至於为什么骂自己,这大概只有他自个儿明白。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风在窗外呼啸著,扰得他无法成眠。 但他心知肚明,扰他睡眠的不是风声,而是她的身影。 自从她闯进禁地後,他的生活也因为她的闯入而失序了。 她来时,他觉得心思紊乱;她走後,他的思维也不见沉淀。甚至……他想念起她来。 她会微笑的弯弯眉毛、慧黠灵活的大眼、粉嫩犹如花瓣的双颊、均匀婀娜的体态,还有那湿润的唇……多么不可思议,他居然会想著“报仇”以外的事。 没错,他要报仇。 黑迎刃囚禁他二十年,他绝不会就此罢休,待明春获得自由,他会走遍天下,寻访名师,习得一身高超武艺,来挑战黑迎刃。 在打败黑迎刃之前,他必须心无旁骛。但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出现竟扰乱了他……“噢!”他低吼一声,愤而翻身坐起。“该死!” 他使劲地耙抓著自己的发,而那一根根散乱的发丝蓦地化做念儿的纤纤十指,放肆且狂纵的在他脸上、颈上、肩上,背上纠缠。 他从床板的夹缝中,一把抓起那卷画轴,然後恨恨地往墙角一摔——他怎能有心思去想一个女人?他怎么可以? 他懊恼也挣扎,那些像狂风巨浪般的情绪折磨著他,让他无法冷静下来。 他无父无母,身世不明,他失去了自由,更无尊严可言。 是的,他一无所有,包括这简陋木屋里的一切都不是他的,除了……该死,他多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事实上,这里唯一属於他的,竟只有那卷画轴。 突然,他冷静下来了—— 下了床,他走向墙角,捡起画轴,幽幽一叹。 第三章 不多久,黑迎刃带著震峰及震岳下山办事,明说了要两个月才会回来。 听到这个消息,念儿简直是乐不可支。因为这表示她从今天开始,有足足两个月的时间,可以没日没夜的泡在後山。 黑迎刃下山的当晚,她打包了一些小菜,“顺手”拎了瓶小酒,打著灯笼,蹦蹦跳跳地没入夜色中——“恨生,你睡了吗?”她在屋外叫著。“我进来罗。”说著,她推门进去。 刚褪衣上床,恨生就听见她的声音。 她来干嘛?又怎会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刻进到後山? 他浓眉微微一拧,没说话,只看见推门进来的她,手里拎著东西。 “快,我带了好吃的喔。”她走了过来,将小菜张罗上桌。 “你又想做什么?” “吃吃喝喝罗。”她扬扬眉,神秘地道:“我还带了瓶小酒。”说著,她将那瓶小酒往桌上一搁,十分得意。 他眉心一拧,“我问你现在来干嘛?难道你不知道时候不早了?” 她白天来已够他胡思乱想,更甭提现在是……深更半夜。 “庄主出远门了。”她完全没意识到他的忧虑及懊恼,仍是欢天喜地的,“这阵子我可以天天来,就算夜不归营也没人管。” “夜不归营?”他没听错吧?这天真得一塌糊涂的疯丫头,该不是想在这儿留宿吧? “荒唐!”他怒目圆瞪,“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难道你不怕……” “怕什么?”她还是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庄主上京了,没个把月是不会回来的。” 她缠著他的胳臂,拉著他在桌边坐下,“来,我带了几盘小菜,包你没尝过,而且还有酒,你喝过吗?” 她的热情让他冷漠不起来,“王夫子带来过……”他浓眉一叫,有几分无奈。 “是吗?”她斟了一杯给他,也替自己注满一杯,“我还没试过呢,大家说我小,不给喝……”说著,她仰头喝了一口。 “咳!”酒一入喉,呛得她脸红泪流,“好辣,辣死人了。” 他哼地一笑,“酒量不行,酒胆倒是不校” “我什么都敢试。”憋足气,她一口喝下。这会儿,她的脸儿全呛红了。 “不行就别逞强。”他瞅了她一眼,口气仍是冷冷淡淡地。 她负气地道:“谁说我不行,我暍给你看。” “丫头!”他连忙制止她,“你要是醉了,谁抬你出去?” “大不了就在这里睡了。”她大剌剌地说,根本不觉有任何不妥。 他脸一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 “我是男人,孤男寡女,你……”他真是受够了她的天真无邪,“你难道对男人没有一点戒心?” “我不怕你。”她望著他,柔柔一笑,“我知道你是好人,你绝不是庄主说的那种什么罪恶、邪门之辈……” “你太天真了。”他眉心一拧,饮下一杯酒,唇角浮现一抹苦涩的笑意。 她不知道每当看见她时,他的心里有多激动。她不知道他对她有著一种,她想都想不到的渴望及冲动。 “你怎么可以轻易相信我?”他蹙眉苦笑,“我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晓得,谁知道我身上流的是什么血?” 听完他的话,念儿蓦地想起她娘亲跟王妈的那番对话。 魔头,恨生的亲爹真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吗? “恨生,”她颦蹙著秀眉,欲言又止地,“你一定有对很好的爹娘,他……他们绝不是坏蛋,他们……” “别安慰我了。”他打断了她,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噢,”她低垂著脸,秀眉一敛。 要是他知道他亲娘隐身庵堂,亲爹又是个行踪成谜的魔头,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她爹是因为他是魔头之子,而将他囚禁於此的吗?她娘亲所说的二十五年之期又是什么? 唉,被关了二十余载,他铁定恨透了她爹吧? 沉默了一会儿,她幽幽地道:“恨生,你……你恨庄主吗?” “这又干你……” “我知道不干我的事。”不待他说完,她打断了他,“我纯粹好奇,还有……关心。” 垂下脸,她耳根发烫。她猜想是方才那杯酒起了作用。 关心?好遥远的字眼,好模糊的感觉……她关心他? “有朝一日,如果你得以恢复自由身,你会报复吗?”抬起头,她忧疑地迎上他的眸子。 她好怕在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看见狂焰般的怨憎,因为他恨的不是别人,而是她爹。倘若他发现她是黑迎刃的女儿,他会如何对付她呢? 她如果对他好一点,他会不会比较不恨她爹? “我会报仇。”他直视著她,神情冷酷而坚定,“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绝对要讨回公道。” 事实果然如她所想的一样,他恨死她爹了。 怎么办?她希望他赶紧重获自由,但又担心他向她爹寻仇。待他找上门来,发现她竟是仇人之女,肯定将她一并恨到心坎里。 “你非报仇不可吗?” “除非我死了。” “我……”她忧急地睇著他,“我不要你死,也不希望你寻仇……” 他瞥了她一记,勾起一抹冷笑。“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黑迎刃?” “我……我……”对她来说,这真的是个两难的问题。 她喜欢上一个被她爹囚禁了二十余年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又信誓旦旦地说要报复她爹。唉,她的命运还真坎坷。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警觉地注视著她,像是她随时会背叛出卖他似的。 “这很难回答。”她诚实地回道。 他恍然,然後一记冷笑,“我忘了,你是怒剑山庄的人。” “我……”她急得眼眶泛红,“我是怒剑山庄的人,可是我也关心你埃” 他冷漠地别过脸,不作声不回应。 “恨生,”她以商量的语气问,“难道你不能一笑抿恩仇吗?” “一笑抿恩仇?”他放声大笑,笑声中夹杂著怨恨、悲哀、无奈还有痛苦,“你这种幸福无忧的丫头,哪里懂得我的痛苦?” “恨……恨生……”他那躁狂愤怒的模样吓坏了她,她咬咬唇,一脸惊惶。 突然,他站了起来,一把掐住她的手腕。“回去,现在就给我走。” “恨生……”她疼得挤出泪花,怨怨地看著他。 他为什么就是感受不到她的关怀及好意呢?她当然知道他苦、他恨,但是她喜欢他啊,她当然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憎恨她爹。 他生气?她就不会觉得呕吗? “不要。”脾气一来,她也拗了。 他浓眉一扬,愤怒地将她拖到门口,“回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是怒剑山庄的人,终有一日他们会站在对立的位置上。 对她心软动情,等於是毁灭自己,他的复仇大计断不能坏在这丫头手里。 “不要!不要!”她抵死不走,拚了命的扳紧他的胳膊,“我不走,我不走,我是真的关心你!” “关心我?”他冷冷地掐住她的下巴,“我看你根本是黑迎刃派来扰乱我的。” “你说什么?”她万分委屈,又万分生气,“我不是那种人。” 迎上她澄澈的眸子,他迷惑了。 她是如此的天真可人,然而在她无邪的面容下,又是怎样的一张脸? 黑迎刃留下那幅画及信,明白的表示她是“属於”他的。黑迎刃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有什么理由送一个小美人给他? 倏地,一个念头钻进他脑海里—— 难道这一切都是诡计?而她只是黑迎刃用来摧毁他斗志的一颗棋? 他能相信她吗?他能相信眼前这个张著一双无邪大眼,看似无害的她吗? “该死!”他恨恨地吼道,“证明给我看。” 振臂一拉,他将她拉了回来,然後重重的摔在床板上——突然被摔上床,念儿惊慌又生气地瞪著他,“证明什么?” 他冲了过来,一把攫住她的肩膀,“证明你不是受指使而来,证明你是真的关心我!” 她一怔,惊疑地看著他,而更教她吃惊的事在後头——他吻了她。 “唔……”她惊羞地想推开他,可却无能为力。 他厚实的掌心牢牢捧住了她的脸,十指像是要陷进她脑袋里。“唔!唔!”她奋力挣扎,却更显虚弱无力。 证明?这是哪门子证明的方法?这种粗暴、狂躁的吻,究竟能证明什么? 他……他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攫夺了她的唇? 蹬起脚,她企图一脚把他踢开。不料脚一抬,却被他给扯住了。 “放……”她拚命的别开脸,“放开我!” 她的发被他弄乱了,她的衣裳亦是。她那凝脂般的肌肤,在那一身红衫下,衬得更加雪白,而那如瀑般的黑发,透露著一股不知名的妩媚。 看著她,他失了神,一把熊熊烈焰在他体内燃烧著,他几乎快被那种心荡神驰的欲念给吞噬……就这么要了她吧,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她本来就是黑迎刃要送给他的。 瞥见他眼中闪著异采,机灵的念儿意识到某件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她娘亲常说,“贞节”是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东西,是可以用生命去保护的东西。她是没什么做“贞女烈妇”的宏愿啦,但在这种情况下失身,她可是不情不愿呢。 为了自保,她不惜攻击他——即使他是她喜欢的男人。 一张口,她使足力的朝他手臂上一啃——他无动於衷地看著她,即使她已经在他手上咬出个血印子。 “你……你再无礼,我就……”她颤抖著声线。 “就怎样?”他几乎失去了理智,恶狠狠地瞪著她。 就怎样?这她可没想过。不过按常理判断,一般女子在这危急时刻,都是“以死明志”、“以死相逼”的。 “我死给你看。”她威胁他,期望能发挥点作用。 但若是无效,她可能真要一头撞死了。 他冷然一笑,脸上仿佛写著“死给我看”四个字。 一时冲动,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卯起劲来就往床柱撞去。 “啊!”她哀叫一声,砰地瘫倒在床上。 她眼冒金星,耳鸣不止,只觉额头又热又痛……蓦地,他的脸靠得好近,可是又很模糊。他看起来好忧急、好懊悔、好……好迷人。 老天爷,她八成是撞糊涂了…… “恨生……”呢喃著的同时,她合上了眼睛,任由自己的魂儿四处飞去。 彻夜的守候,他歉疚、自责、焦急、忧虑、煎熬,当然也懊悔不已。 他为何对她做出这种事?他为何逼得她伤害自己?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不再心烦意乱,他以为伤害一个怒剑山庄的人就能让他快活……但他错了。 他痛苦,痛苦得宁可让黑迎刃多关一年,也不愿见她伤了自己。 “嗯……”一直昏睡的她终於发出声音,慢慢的睁开眼睛,“喔,好疼……” 他的脸凑近来,似乎想确认她无恙, 看见他冷峻的脸上有著一丝忧色,以及从未见过的温柔眼神,念儿倏地清醒。 回想起她昏厥前所发生的事,她涨红了脸。 “我……”他纠著浓眉,碍口地,“抱歉。” 抱歉?他为亲吻她而抱歉?还是因为他逼得她撞床柱而抱歉?她想问,但那实在太过羞人。 “头还痛吗?” “有一点……”她抬手摸摸额头,皱起了眉。 “你真是个蠢丫头,竟然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他语带训斥,但话中又夹带著怜惜及不舍。 她嘟起小嘴,嘀咕著:“还怪我?要不是你,我……” “是我不对。”他打断了她,内疚不已。 “算了,我原谅你。”她羞赧地睇著他,“谁要我给你酒喝呢,我就当你是酒後乱性,纯属意外好了。” 酒後乱性?不,他没醉,他知道自己想著什么又做了什么。至於意外,那更不尽然。 他想,也许他一直想那么做,而昨晚是他终於逮到了机会,找著了藉口,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所作所为合理化罢了。 黑迎刃是对的,他邪门、他罪恶,他是坏胚子。 “你发什么愣?”她翻身而起,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膀子,“撞头的是我,怎么你倒恍惚起来了?” 即使在经过了那件事,她还是没提防他、畏惧他。 这回,他没有像以往一样冷漠的拨开她的手。“我没事。”觑了她一眼,他抽身而起,坚定却不淡漠的避开了她的触碰。 “真的?”她半信半疑地瞅著他,“你该不是觉得尴尬、羞人吧?” “我尴什么尬?”他浓眉一叫,瞪著她。 她完全不了解他的挣扎,更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她纯洁犹如白绢,无瑕得教人莫名懊恼。 “那你……”她又伸出手,拉了他一下。 他忽地一反手,攫住了她的手腕,“我告诉你,昨晚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意外,我既没醉也不觉尴尬,下次你再来,我就……”迎上她毫无防备的眼神,所有狠话一下子全哽在喉咙。 她眨眨眼,无畏地直视著他。“我再来,你就怎样?” 他看著这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蠢丫头,懊恼地吼著:“你再来,我就睡了你,听清楚了没!?” “你……”她一怔,眼底寻不著一丝惊惧,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须臾,她嫣然一笑,“你不必吓唬我,你只是在害怕。” “什……”他一震,“我怕什么?” “你怕我。”她说。 “我怕你?”他哼地一笑,颇不以为然,“我怕你吃了我不成?” “这你倒是可以安心。”她眉飞色舞的打趣道,“我吃鸡、吃鸭、吃猪、吃羊,就是不吃人。” “你简直……”他眉心聚拢,神情懊恼。 她笑盈盈地望著他,“你是不是怕自己喜欢上我?” “你可真是不害臊。”他嗤笑著。 “你不认也不打紧,”她下了床,整整衣衫,“反正脚长在姑娘我的身上,我爱来便来,由不得你管。”说罢,她走向桌子,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妥当。 “我走罗。”她一副潇洒模样,拍拍屁股,准备走人。 眼睁睁看著她走出去,恨生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经过昨晚的事情後,他以为她会因为害怕而远远的逃开,但她却……该死,他被她吃定了吗? 不甘心如此,他大步地走到门口,对著她大叫:“我说真的,别再来了!” 她转过头,咧嘴一笑,兀自扮了个可爱的鬼脸。“笨石头。” 目送著她那纤瘦婀娜的身影没入林中,他的唇角竟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这是个极细微的变化,他甚至不曾察觉。 起了个大早,念儿便往山下的庵堂跑。 “柔姑姑!”远远看见叶柔,她便叫唤著她那花容月貌,犹如谪仙般的柔姑姑。 看见念儿,叶柔的表情有点惊讶。 她精神很好,看起来既无忧又无虑,而叶柔认为,现在的她不该是这样的,因为……“念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是想念柔姑姑的风。”她的嘴甜,逗得叶柔笑了。 叶柔把她的手捏在手心里,语带试探地问:“你看起来很好……” “还不坏,不过……”她斜睇了叶柔一记,“也没柔姑姑想的那么好。” 叶柔一怔,眼底有著极复杂难懂的情绪。“你……出了什么事吗?” “我……”看著眼前的柔姑姑,念儿不由得想起恨生。 柔姑姑与她家如此亲密,为何她的独子却被她爹囚禁二十五年,且柔姑姑又无法与他相认? “念儿,有事就告诉柔姑姑。” “其实……”即使她已确定柔姑姑就是恨生的亲娘,但既然他们母子无法相认,其中就必有隐情,她也不好开门见山的问。 “柔姑姑,”她打算来个旁敲侧击,“您也知道我爹那个人一丝不苟,食古不化,我有心事是不能跟他说的。” 叶柔微怔,“听你这么说,你的心事一定很神秘……” “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决定赌一把大的。“我有锺意的对象了。” 叶柔一震,表情既惊愕又怀疑。 她应该替念儿高兴的,但她没有,她的表情怪异得教人生疑,但念儿并没有发现。 “是……是哪家的公子?”叶柔错愕地问。 念儿摇摇头,“他的身世是个谜……” “咦?”叶柔心头一震,某一根敏感的神经隐隐抽颤著。“他是……” “他是被爹囚禁在後山禁地的人。”她说。 叶柔陡地一震,“你喜欢他?” “柔姑姑也知道他的事?”念儿觑著她,“您知道他为什么被爹囚禁吗?” “我不知道。”她想也不想地回答。 念儿当然不相信她这番话,不过她柔姑姑能忍耐二十五年不认自己的亲生骨肉,就一定能保守秘密。 看来,她是很难从柔姑姑口中问到什么的。 “柔姑姑……” “你去了几趟?”她打断了念儿。 “算不清了……”她诚实地回答。 “算不清?”叶柔沉吟著,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念儿,”须尖,叶柔神情凝肃地睇著她,“他……他对你做过了什么吗?” “ㄟ?”她一怔,倏地羞红了脸。 她不知道柔姑姑为何这么问,难道说柔姑姑认为恨生会对她做什么吗? 见她面红耳赤,叶柔眼中闪动异采。“他做了?” “不,”她摇摇头,“他什么都没做……” 叶柔眉心一拧,像是难以置信似的,“他什么都没做?他……” 打从八年前请邹乐为念儿作画,她就在计画著“那件事”;因为唯有把师哥疼爱的小女儿毁了,才能弭平她无法与儿子相认之恨。 她冒师哥之名将那幅画送进禁地给恨生,并以书信明示他可以占有画中女子,虽然一开始也曾为了报复师哥而牺牲念儿的事,感到既内疚又挣扎,但……她还是做了。 那晚藉由花点儿将念儿引进禁地之後,她的情绪就一直处在期待与不安之中。 她也疼念儿,她其实并不想伤害她…… 如今知道恨生并没有占有念儿,她难免因计画彻底失败而感到些许失望,但……也有庆幸。 也许这是上天的安排,老天不让她伤害无辜的念儿。 见她发怔,念儿疑惑地望著她,“柔姑姑认为他会对念儿做什么坏事吗?” 叶柔怔了一下,有点心虚慌张,“不,不是的……” “柔姑姑信不过他?”念儿刻意地压低声音,“他可是柔姑姑的亲生儿子……” 叶柔陡然一震,“念儿?” “念儿听到了娘跟王妈的谈话,我都知道了……” “念儿,你没告诉恨生吧?” 她摇摇头。 “千万别说,知道吗?” “嗯。”她点头,“我答应柔姑姑,不过柔姑姑可不可以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我?” “还不是时候。”叶柔断然拒绝。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时候到了,你自然就会知道。”叶柔的脸上有一抹痛楚,她幽幽的望著念儿,歉疚又心虚地道:“希望到时候,你能原谅柔姑姑……” 念儿一怔,狐疑地看著她,“原谅柔姑姑?” “行了,什么都别问,你……”叶柔凝视著她,沉沉一叹,“你还是别再去了,知道吗?” 念儿没有答应她,只是抿著唇不说话。 这一切都好奇怪、好诡异。柔姑姑对於她去後山禁地的事,好像一点都不惊讶,为什么呢? 她不懂武功,能闯进禁地不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吗?柔姑姑为何没问她是如何办到的? 还有,柔姑姑为何急著想知道恨生是否对她做了什么?恨生足她的亲骨肉,怎么她却怀疑他? 看来,这个秘密还是有许多枝节有待查明——第四章听不进所有人的耳提面命,也顾不了恨生的字字威胁,她的心只任性的向往著有他的地方。 她爹不在庄里的这些时日,她几乎是天天往後山跑,有时连晚上都不回庄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何以如此大胆,尤其是在经过了那件事以後。 寻常女人遇到这种事,若能逃过一劫的话,肯定是不会再往坑里头跳的,唯独她……她如此又这般勇敢的理由有三。一,她要追查出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二,她要对恨生好,好到他以後见了她爹,也没有憎恨怨恚三,很简单,因为她喜欢他,喜欢到想整天黏在他身边。 这不知道算不算是“不知羞耻”,但喜欢一个人,不都是如此的吗? 支著下巴,她怔怔地看著坐在对面的他。 最近他对她的态度有些许的转变,虽然不是很热络,但比起之前的冷漠以对,那真是令人安慰多了。 “ㄟ,”她懒懒地出声,“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觑了她一眼,懒得开口或点头。 依她的一贯作风,不管他准问不准问,她还是会问。 “你跟庄主的恩怨会不会“罪及九族”啊?” 他哼地一笑,“不会算你一份的。” “那如果是庄主的亲人呢?”她语带试探地问,“例如夫人、公子或是小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心虚。 “你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丫鬟,怕什么?” “我跟夫人小姐都熟嘛。”她讷讷地垂下脸,生怕他看见她眼底的不安心虚。“我替他们担心埃” 他沉默了,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须臾,他神情严肃地道:“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噢……”她一脸闷闷地。 他亲爹若真是魔头,那么她爹跟他爹肯定有著一段难解的恩怨情仇。 他爹已销声匿迹,自武林中消失,弄不好,他爹可能已经死了,而她爹或许还“涉嫌”杀了他的魔头父亲呢! 假如不幸真是如此,那她爹不就成了恨生的杀父仇人?唉,惨兮。 “你怎么了?”看她神不守舍,他疑惑地盯著她,“你是不是瞒著我什么?” 她一怔,“怎么?你还怀疑我是庄主派来的?”她噘起小嘴,不悦地咕哝著,“他是烦了点、罗嗦了点,但绝不是会使诡计、耍阴招的人。” 她爹把他囚禁二十几年是有些不人道啦,不过她爹或许也有苦衷吧? 她相信她爹不是那种会使什么不入流把戏的人。 “你可真维护他。”他哼笑一记,“也难怪,他可是你的衣食父母。” “随你怎么说。”她皱皱鼻子,不以为意地道,“反正我来是因为我想来,跟谁都没关系。” “你想来?”他瞅著她,“你当真不怕我又……” “怕就不来了。”她打断了他,撇唇一笑。 “你不怕……”他浓眉一蹙,喃喃自语,“我可怕极了。” “啊?”她眨眨眼睛,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他挑挑眉,“我什么都没说。” 她父亲终於回来了,而她每天往後山跑的快乐日子也终告结束。 但最悲惨的还在後头—— “提亲?”念儿一听,差点儿没昏厥过去。 她不过十七、八岁,她爹就急著要把她嫁出去? “是哪家的公子?”骆婉虽不急著为女儿找夫家,但既然黑迎刃有人选,她是百分之百支持。 “是玉剑门的少主岳玉书。”黑迎刃满脸笑容,似乎对这门亲事充满期待。 “岳玉书?”骆婉回忆了一下,恍然想起,“你是说前几年在试剑大会上出尽风头的那位岳少侠?” “不就是他吗?”他呵呵一笑,“当年的那位少年英雄,如今可是英俊不凡、锋度翩翩的侠士了。” “是吗?”她一笑,“那真是太好了。” “这门亲事是岳掌门亲自提起,我都有点讶异呢。” 见两人谈得真有那么回事,念儿再也按捺不住的嚷著:“我不要,我不嫁啦!” “念儿,你胡说什么?”黑迎刃瞪著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人家才十七,论长幼,也应该等哥哥们成婚才轮到我埃” “念儿,”黑迎刃神情严肃认真,“玉书的条件可是万中选一,很难再找到他这样的对象了。” “我不希罕!”她急得直跺脚,活脱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这孩子真是任性,爹可是为你好。” “我不依!”她在厅堂上又叫又跳的抗议著,“我未来的夫君,得由我自己眩” “荒唐!”黑迎刃一拍案,严厉训斥,“哪户人家的女儿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说,你在咱们庄里能找到什么对象?” “有!我喜欢的人是……”她冲口而出,就差没指名道姓,“是……” 黑迎刃瞠视著她,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谁?” “是……”她怎能说自己的意中人是恨生呢?若她爹知道她喜欢上恨生,只怕恨生没命活著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是二呆!”管他的,诌也得诌出一个。 “你!”听她满口胡说八道,黑迎刃气得七窍生烟,“你是存心气我?” “是爹蛮不讲理。” 她一脸委屈,却倔强的强忍泪水,转而向母亲哀求,“娘,您劝劝爹吧,我……我还不想嫁……” “念儿,”骆婉蹙起眉心,为难地劝道:“你爹不会看错人的……” “我不要!”不待母亲说完,念儿已泪眼婆娑,一顿足,她旋身飞奔而去。 眼泪未乾,念儿就带著一颗不甘被摆布的心,直奔後山禁地。 她知道恨生帮不了她什么,但她好想见他。 “恨生!”她拚了命的拍打门板,声嘶力竭地哭喊著:“开门,你开门!” 像是听见她不寻常的哭喊,他很快的应了门——“你怎么……”打开门,看见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她,他猛一怔。 这丫头每次来都是蹦蹦跳跳、嘻嘻哈哈,怎么今天却是泪流满面? “恨生……”一见到他,念儿眉心一拧,满腹委屈地扑进他怀里。 双臂一张,她才不管他肯不肯,便紧紧的、牢牢的抱住了他。 他一怔,显得有点不安。 但他没有推开她,因为她伤心掉泪的模样,教他心底涌起一股深浓的怜惜。 “你怎么了?”他从没见她这样过,就连他骂她、赶她,甚至一时冲动冒犯了她,她都没因此伤心难过。 她颤抖著肩膀,说不出话。 她明明有好多话想跟他说,但……但现在全哽在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会怎样呢?知道她可能要嫁给什么玉剑门的少主,他会有什么反应? “到底是怎么回事?”端起她的脸,他难得温柔地问。 “我……”咬著唇,她一脸委屈可怜,“我不嫁,什么少年英雄、青年侠士,谁希罕啊!?” 他一震。她要嫁?嫁给谁?黑迎刃不是把她送给了他,为何还要她嫁给别人? 突然之间,他有一种很浓、很深的失落感,彷佛快要失去一种他原本所拥有的东西般。 不,不对,她对他来说一直是种负担,他不该在意,因为她根本可有可无。 但,为什么他会有这么严重的失落感? 她出现後,他发现自己的复仇意志有了些许的动摇,不明显,但他感觉得到。 他知道她将是他日後上怒剑山庄寻仇时,唯一软他犹豫的理由。 她根本是他的绊脚石,只会摧折他的斗志。这是个机会,是他甩掉这颗绊脚石的机会……“你要嫁了?”他勾起唇角,努力的挤出一抹浅笑,“那不是很好吗?” “好个头!”她抽身而退,咬牙切齿的瞪著他。 可恶,她可不是为了报喜而夜奔禁地的! “是黑迎刃作的主吧?”他笑睇著她,“庄之主亲自为丫鬟挑选对象,你应该觉得荣幸才是。” “就算他是皇太子,我也不希罕!我……” 原以为他会有点反应,不要说妒嫉,但至少也有几分的不舍。可他波澜不兴,就像是她跟他从来没有关系似的。 “我……我……”真气人,难道要她一个女儿家厚著脸皮表明心迹吗? 这些日子的相处,他还未能察觉她的心意?她都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啊! “我有意中人!”她瞪著他,冲口而出。 她涨红著脸,气呼呼地看著他,像是要他注意到她眼底深浓的情意。 他淡淡地望著她,一笑,“那你向黑迎刃说去,跟我说也於事无补。”说罢,他旋身避开了她火热的目光。 他不敢看她,他怕在她眼底看见,某种他不该发现,也不愿发现的感情。 “说不得的,因为……因为……”抬起眼帘,她发现他正回避著她的视线,像是在逃避或掩饰著什么。 她懊恼地趋前,一把端住他的脸。“你为何不敢看我?” 他一震,强自镇定的直视著她。“我正看著。” “好,那你就好好的看著我,我……”她把心一横,“我的意中人就是你。” 她说出这样的话,他一点都不感意外。但他必须说,他真不知该作何反应。 黑迎刃在信中说过,她是“属於”他的,如果他在她闯进来的那一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要了她,她现在应该不必嫁给什么青年侠士吧? 但如果当天他真强要了她,她今天还会说她喜欢他吗? 不,他不该再这样想了,他必须决绝地、果断地甩脱这个麻烦。 “你爱错了人。”他冷漠地直视著她,“我对你一点意思也没有。” 被如此冷酷的拒绝,念儿眼眶红了,眼底闪著泪光。“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吗?” “是。”他说。 “骗子!”她揪住他的衣襟,气愤地叫嚷著:“你这口不对心的石头,你骗人,你……别说你不喜欢我!” 虽然他总是待她冷淡,但她感觉得出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对她的看法及态度已改变许多。 她不奢望他很爱很爱她,但怎么可能连一点儿的喜欢都没有? 迎上她愤怒又伤心的眸子,恨生感觉颈子有点僵,但他还是努力地摇了摇头。“我不喜欢你。” “一点点都没有?”她难以置信也难以接受。 “从来都没有。”他冷笑一记,眼底却有著不被发现的痛楚。 “骗子!”她挥动拳头,一次一次地槌在他胸口,“你骗人,骗人!” 他任由她发泄著怒气,文风不动地杵在原地。 念儿泪眼汪汪,气愤不已,“可恶,你这个大骗子、登徒子,上次明明亲了人家,现在又不认帐,可恶,混帐东西、讨厌鬼,我恨死你了!” 不管她如何骂他打他,他还是无动於哀地看著她。 看见他那冷漠无情的样子,她再也咽不下这口怨气。 心一横,她猛地抓起他的手臂,“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记得我!”说罢,她狠狠地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你!”他知道她是来真的,因为他的手背疼得让他皱眉。 “你疯了!?”他一振臂,用力的甩开了她。 她不甘心地看著他,“对,我是疯了,我……我死都不要嫁给那个岳玉书!” “所以你想跟我?”他目光一凝,严厉地问。 “对。”她想也不想地点头。 “以後你不会求我,阻止我向黑迎刃寻仇?”他直视著她。 “我……”她一怔。 “你做不到,不是吗?”他冷笑一记,“你根本做不到,不是吗?” “我是做不到,但是……” “但是什么?”他沉喝一声。 她咬咬唇,淌下眼泪,“但是我还是喜欢你,还是想跟著你。” 看见她那坚定而又美丽的脸庞,他的胸口一阵狂悸。 她本来就是“属於”他的,他可以带走她,随时。 他是喜欢她的,他没理由眼睁睁看著她被黑迎刃摆布……“好,”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去告诉黑迎刃说你不嫁,你要跟著我。” 她一震,“我……” “怎么?你不敢说?” “说不得。”她眉心一纠,“能说的话,我早说了。” “你不过是个丫鬟,黑迎刃说不定会成全你,何况他早就把你……”他几乎要说出黑迎刃把她送给他的事情,但他不希望她知道自己是颗被主子随意摆弄的棋子。 “恨生,我真的不能说……”她忧急地道,“要是我说了,你……你就……” “就怎样?你在怕什么?” “我怕,我当然怕……我怕你会没命下山。”她嗫嗫地道。 “什么?”没命下山?她只是个丫鬟,黑迎刃会为了她而坏了他信守诺言的美誉?再说,黑迎刃早把她送给了他,又怎会……突然,他心头一震——他感觉到她瞒著他什么,而那个事实将会完全改变现在的情势。 “黑迎刃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而毁了他的信誉?你有那么重要吗?” “我……”迎上他怀疑的目光,她心虚地低下头。 “看著我!”他猛地掐住她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我……”她怎能说?要是他知道她是仇人黑迎刃的女儿,一定会认为她一直在耍弄他,到时别说喜欢她,恨她都来不及呢。 但……她能不说吗? 如果她真的不想嫁给岳玉书,真的想跟他走,她就必须解除他心中所有疑惑。 再说,纸包不住火,他总有一天会知道她的真实身分。而到那时,又是怎样一个难以收拾的局面呢? “你说不说?”他语带威吓地道,“如果不说,你现在就滚,永远都别再来了!” 她噙著泪,委屈可怜地望著他,“我……我给你看样东西,你看了之後就会明白……”说著,她缓慢地自襟内摸出一块玉佩,然後塞到他手心里。 他疑惑地摊开手心,神情在瞬间由惊转怒。 这块刻了个“黑”字的青玉太眼熟了,因为黑迎刃的腰上就缠了一块。 这一际,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你……”他感觉上当受骗,咬牙切齿地瞪著她,“你是黑迎刃的……” “他是我爹……”她不敢看他愤怒的眸子,怯懦地道,“我不是存心欺骗你的……” 他冷然一笑,“我竟然被你蒙了?原来你一直在耍我……” “不!”她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急著解释澄清,“不是那样的,在我还未误闯禁地前,根本不知道後山困了个人,本来我想告诉你实话,但我发现你想向我爹报复,所以我……我……” “你真的不知道吗?一点儿都不知道?”他冷漠地注视著她泪湿的丽颜,“黑迎刃还真是个伪君子,以武林正道自居,却净干一些见不得人,六亲不认的勾当。” 她一怔,“什……六亲不认?”她不解地望著他。 “我现在都明白了。”他冷哼一声,“黑迎刃为了毁掉我,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牺牲他的亲生女儿。” “你在说什么?”看见他那种扭曲的表情,念儿十分害怕,“我为什么一点儿也听不懂?” “瞧你这张清纯无辜的脸……”他掐住她的下巴,恨恨地道,“我差点儿中了你的计,你跟你爹都是伪君子。” “不是,不是!”她知道他此刻是多么的气愤,但她不要他误以为这一切都是阴谋诡计。 “不是什么?”他勃然大怒,直指著她的小脸,“你假装误闯後山、假装对我好、假装对我动了情、假装你毫不知情,然後诱我掉入陷阱,耍得我团团转,你这骗人的小狐狸!” 他的唇角轻扬,勾起一抹毁灭性的冷笑,而那笑意教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恨生……”她觉得他好可怕,而且他一直说著她听不懂的话。 他说她爹要牺牲她来毁灭他?她爹怎会做那种事?虽然他霸道地想决定她的婚事,但他还是疼她、爱她的埃“恨生,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哼,”恨生冷哼一记,“就在你来的几天前,黑迎刃留了一幅画跟一封信给我,告诉我画中的女子是属於我的,然後几天後,你就出现了……” 她一震。他是说,她爹给了他一幅画,而那画中女子是她? 就在她疑惑不解之际,他忽然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愤怒地将她抛上了床。 “既然你本来就是属於我的,我就不需对你客气。”说罢,他扑到她身上去,强势而可怕的俯视著她。 “恨生,别……” 看见她那无辜的表情,他不觉更是恼火。 受骗、受伤、受挫……他几乎失去理智,胸口只充满了仇恨及报复。 刷地一声,他扯开了她的衣服—— 念儿惊呼一声,满脸的委屈及惶恐。 但是她没嚷没叫,甚至也没挣扎。 俯身,他粗暴地在她耳鬓、颈项间厮磨,并胡乱吮吻。 “唔……”她咬著唇,强忍著几乎要爆出的尖叫。 她知道他心里有太多的怨恨、愤怒及不甘,如果伤害她能让他好过一点,也能让他对她爹的怨恨少一些,那么她愿意……他疯了似的揉捏著她的身躯,像头抓狂了的野兽般。 虽然已打定了主意随他,她还是因此而颤抖不已。 “不……”不自觉地,她开口求他。 他不让她说话,低头封住了她惊惧的唇,激烈得像是要将她完全吞噬般。 一种猛然袭来的窒息感,冲击得她几乎昏厥失神。 她不想抵抗,虽然他把她弄疼了。但她知道他如此愤怒,不只是因为她是黑迎刃的女儿,有一部分的原因应该是……他喜欢上她。 若没有爱,恨就不会浓烈。 因为她毫不抵抗,他非常轻易地就扯落她的胸兜。 她一震,惊羞的想推开他。这不是抵抗,而是一种本能、一种反射动作。 但他认为她在抵抗,而她的抵抗惹火了他。 他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将她压祝低下头,他恶狠狠地瞪著她。 他的眼底燃著一种疯狂又愤怒的火,那张狂的火烧得她颤栗不已。 “恨生……” “你不是想跟我?”他的声线冷得能冻结她的心,“我要了你的身子,你就不必嫁给那个岳玉书了,不是吗?”说罢,他再度欺近。 “不……”她惶然地望著他。 他沉眼低视著她,懊恼地低吼:“不准再说不字。”他蓦地撩起她的罗裙。 “唔!”从未经历过此事的她,惊羞害怕地瞪大了眼睛。 他想毁了她以消心头之恨,他不会放过她……也罢,打从开始,她就没想过抵抗拒绝。 忖著,她侧过脸,幽幽地道:“放心吧,我不会再说一个不字。”说罢,她放软了身子,表明了随他。 当她表现出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恨生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想占有她,但他做不到…… “该死!”他否认不了爱上她的事实,他不该对心爱的女人做这种事,但偏偏她又是黑迎刃的女儿。 这就是黑迎刃的阴谋吗?他就是要他只顾儿女情长而无心报复吗? 可恶,如今他已经知道这个阴谋,为何还是恨不了她? “走,马上走!”他抽身,将她拉起。 她一怔,“恨生……” “不许再叫我的名字!”他怒暍著:“在我尚未改变主意之前,快走。” 她犹疑地觊著他盛怒的冷峻脸庞,“恨生,我真的不是存心骗你,我……”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他决绝地瞪视著她,“从今天开始,我跟你再无任何瓜葛!” “恨生,我……”念儿轻掩敞开的衣襟,伸手轻碰他的手臂。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板砰地一声被推开了——第五章“混帐……”黑迎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看见的。 “念儿,你……”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宝贝的小女儿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衣衫不整地跟陆啸天的孽种在一起。 有多久了?他们这样子有多久了? “你说的对象就是他?”他指著坐在床沿,面无表情的恨生,“是这个孽种吗!?” “爹……”她一手捏住自己的前襟,急著想跟父亲解释。 撞见这种情形,任何一个做父亲的都无法冷静,尤其是黑迎刃。 “你这浑帐东西,你对念儿做了什么!?”他飞身上前,伸手直取恨生的咽喉。 恨生没躲,任由他将自己的颈子掐得喀喀作响。 “爹,不要……”念儿扑上去,双手紧紧的扳住黑迎刃的指头,“您会杀了他的,不要,我求您……” 黑迎刃气恨得声线发抖,一字一字地说道:“我要杀了你!”当年他那无耻下流的爹毁了柔妹的清白,而现在他又夺走念儿的贞节!? 他无法原谅他,他恨不得立刻杀了他。 “不,他什么都没做,他没有!”她急得泪水直落,生怕她爹会一时失手夺去恨生的性命。 “爹,”为救恨生一命,她以死相逼,“爹若不放了他,女儿便立刻死在您的面前!”说罢,她作嚼舌状以示决心。 “念儿!”黑迎刃难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小女儿,她的眼神竟与当年的叶柔那么相似,为什么? 老天,这是老天爷的捉弄吗?他心爱的师妹、他最宝贝的女儿,居然在二十多年前跟二十多年後,分别落入陆氏父子手中? 这是他与陆啸天的前世宿怨?还是老天爷在惩罚他囚禁了一个无辜的孩子长达二十五年? “爹,您快放开他!”念儿用力地扳住他的手。 “你!”黑迎刃懊恼地看著她,再看看被他掐喉的恨生。 他真恨不得一掌劈了这可恨的孽种,但他知道,一旦杀了恨生,他也会同时失去女儿。 再说,他若真杀了恨生,又如何向叶柔交代?他只能恨恨地抽回了手。 “恨生,”念儿紧张的趋前扶著恨生,“你没事吧?” “不用你操心!”他不领情地甩开她的手,“和你爹一起滚吧!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 “恨生……”她、心痛地淌下眼泪,“我……” “孽种!”黑迎刃喝道:“你最好是没毁了念儿的贞节,要是你毁了她,我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他的话刚说完,恨生低声的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贞节?”他冷漠地睇著怒火末消的黑迎刃,“你把女儿当牺牲品送到我手里,还奢望她有什么贞操?” 黑迎刃陡地一震,惊疑地道:“你在说什么?” 看见他那惊愕、愤怒且惶惑的表情,恨生心头一震。 直觉告诉他,黑迎刃的表情不是装的,而那种情绪也是[奇][书][网]最直接的……也就是说,黑迎刃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怎么会?那幅画跟信不是他留下来的吗? 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 “你到底在说什么?”黑迎刃忍不住地又想掐住他咽喉,但念儿拦住了他。 黑迎刃气呼呼地瞪著他,“我拿念儿当牺牲品?什么牺牲品!?” “都不重要了。”他淡淡地说,“带著你的女儿离开吧,我不想看见你,更不想看见她。” “恨生……”听到他这些无情的话,念儿更是泪如雨下。 看见女儿依依不舍的凄楚模样,黑迎刃简直火冒三丈,气冲脑门。 他一手拖住她,喝道:“跟我回去!” “爹……” “你再不走,我立刻杀了那畜牲以泄心头之恨。”他威胁道。 噙著泪,她百般不舍地回眸凝望著他。 她知道自己不能违抗父命,为了恨生,她绝不能再激怒父亲。 把心一横,她别过头,转过身,乖乖的跟著黑迎刃离开。 她隐隐有著一种感觉,那就是……她再也见不到恨生了。 在发生了这件事後,念儿的行动完全受到监控。 她消极地接受了不能再见他的事实,却同时积极地抗拒父亲提及的婚事。 她爹虽然强势,但在这件事情上却拗不过她。 於是,日子就在这种消极接受、积极抵抗的苦闷矛盾里过去了。 一眨眼,冬天尽了,而春天的脚步近了。 她知道恨生就要离开了,而她连跟他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二十五年,漫长的二十五年终於过去了。恨生等这天已经等太久了……午後,黑迎刃如期来到。 解开他身上的枷锁,给了他解药後,黑迎刃用一贯的冷淡语气交代著:“你下山时会经过一处庵堂,你到庵前的那棵老榕树底下等著,有人要见你。” 他没多问,事实上,他也一直不是个会问的人。因为他知道,很多迷惑是不能靠别人给答案的,於是,他带著那卷用方巾裹住的画轴,沉默离去。 他一无所有,而这幅画是唯一属於他的——不管给他画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下了山,他果然看见黑迎刃所说的庵堂。 来到老榕树下不久,一名青衣妇人朝他走来。 她的脚步有点踟蹰,而秀丽的脸庞上是一种极度欣喜的表情。 “恨生……”看见他,叶柔心里百般滋味。 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在他还小的时候,她曾有几次潜入禁地偷偷看他。但因为看了更添心痛,後来她就不再去了,近年来唯一一次进禁地,就是为了“送画”。 恨生一如往常的沉默且冷淡,只是疑惑地望著她。 “我想你一定觉得很迷惑,我……”她多想抱抱这个与她无缘的儿子,听他唤她一声娘。 但她不能那么做,她答应过师父不认他,也不能透露他的身世。虽然她师父老人家已仙逝多年,但她还是不能违背当初的诺言。 “我……我是你娘亲的挚友,她……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她不得已的对他说了谎。 他浓眉一叫,震惊中又透著微微的愤怒懊恼。 “这是你娘亲的遗物,我把它交还给你,日後若有缘,你或许能以此与你父亲相认。”说著,她自袖中摸出一块血红的玉石。 他接过一看,发现那玉石只有半边,似乎早被掰开。 “我爹是魔头?”他将玉石往怀里搁,淡淡地问道。 叶柔一震,“不,你爹他不是魔头,他……他杀的全是一些鸡鸣狗盗,假藉武林正道的江湖败类……” “他是谁?”他打断了她,“他姓啥名啥?” “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娘亲交代过。” “是吗?”得不到答案,他倒也平静。“那我娘姓啥名啥总可以说吧?” “你娘亲姓叶,单名一个柔字。”她说。 他点头表示已听仔细,“谢谢您,我走了。”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恨生,”叶柔唤住他,语带试探地说:“我听说你跟念儿的事了。” 王妈经常到庵里参佛,恨生跟念儿後来发生的每件事,王妈都偷偷跟她说了。 提及念儿,他眼底闪过一抹痛楚。 看见他的表情,叶柔的心抽痛起来。有道是“母子连心”,她感觉得到他是在意的。 不管他表现得多冷漠,说得多无情,却还是浇不熄他心底深处的熊熊情焰。 这都怪她,如果不是她心存报复,蓄意想伤她师兄的心,恨生跟念儿不会相遇,而恨生也不会因为爱上念儿而伤心痛苦。 “你喜欢她?”她声线微微颤抖。 他冷冷地道:“她姓黑。” “如果她不姓黑呢?” “没有如果,”他睇著她,“她确实姓黑。” 看见他那坚定决绝却又怅憾懊恼的表情,叶柔只觉胸口一阵抽痛。“你果然喜欢她……” 他别过睑,视线落在很远的地方。“我要走了。”说罢,他毫不迟疑地转身而左。 “恨生,”叶柔上前唤住他,“这些银两,你带著。”说著,她将一个小锦袋交给他。 恨生犹豫了一下。 “我跟你娘亲情同姊妹,你别跟我客气。” 恨生自知下山闯荡不比被囚後山,他不能身无分文。於是,他接受了她的好意。 他感激地望著她,“日後我会悉数奉还给夫人的,告辞了。”语罢,他旋身而去。 望著他渐行渐远的高大背影,叶柔终於忍不住的淌下了泪。“保重了,恨生。” 念儿知道恨生已经下山了,而她爹为免她脱逃尾随恨生而去,还是遣了数名护院轮流监视看守她。 深夜,她听见外头有细微声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见床边有个黑衣蒙面人。 “碍…唔!”她想叫,但那黑衣蒙面人已捣住了她的嘴。 “是我。”黑衣蒙面人低声地说。 虽然睡得有点糊里糊涂,念儿还是立刻听出那是她柔姑姑的声音。 “快起来。”叶柔拉了她一把,将一个布包交给了她,“换上衣服,我带你走。” “咦?”她一怔,“柔姑姑,您……” “快,没时间了,我现在就带你下山找恨生。”叶柔一边催促她,一边注意著外头的动静。 一听到要找恨生,念儿飞快起身,七手八脚地换上叶柔带来的男装,“柔姑姑,恨生他……” “路上再告诉你,走。”说罢,叶柔拉著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外。 一到门外,念儿就发现那两名看守她的护院,已被她柔姑姑打昏在地。 唉,早知道练功有这样多好处,她当年就不该犯懒。 随著叶柔摸黑来到山下的茶栈,只见茶栈外系著一匹马。 “你骑著这匹马上路,应该能很快追到恨生。”叶柔扯下面巾,然後又交给她一个小布包,“拿著,里面是一些银两,够你用的。” “柔姑姑,为什么您要……”念儿不解地望著她。 “这也许是我为人母的一点私心。”她眼眶微微泛红,“我为那孩子做的实在太少,所以……” “柔姑姑……” “念儿,”叶柔握住她的手,“恨生喜欢你,只是他不知如何表达。” “柔姑姑……”念儿反握住她的手。 “柔姑姑半夜将你劫出,实在是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师哥……” “不,柔姑姑一点都没有对不起我。”她抿唇一笑,“我喜欢恨生,我想跟他在一起……” “念儿……”听她这么说,叶柔忍不住淌下泪来,“姑姑差点儿就铸下了大错。” “咦?”她一怔。 叶柔歉疚地望著她,“你还记得柔姑姑曾带你下山,请人替你画了一张像吗?” 念儿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那么回事……”说真的,她的记性不是很好。 “我一直埋怨你爹囚禁了恨生,并且不让我与他相认,虽然这是我们讲好的条件,但是我……”说著,她轻泣起来,“我真的非常气他、恨他,每当看见你娘跟震峰、震岳和乐相处,我就更无法……” “柔姑姑……”念儿贴心地握紧她的手。 “为免你问,我在你还小的时候就帮你画了像,然後计画著待你十八岁时,将你送给恨生,以报复你爹……” “啊?”她一怔,恍然大悟,“恨生所说的画是柔姑姑给的?” 叶柔点头,幽幽续道:“我将你的画像送进禁地,还引你进入後山,为的就是……” “引我进後山?”她一愣。她是跟著花点儿进去的呀! “你别忘了,花点儿是柔姑姑送你的,那一晚也是我在前面引著它……” 念儿恍然大悟,但一点都不觉生气。“原来这一切都是柔姑姑计画的?” 她一顿,“念儿,你不怪柔姑姑?” 念儿摇摇头,“怎么会?我感激都来不及呢。要不是柔姑姑,我就不会遇见恨生了。” “念儿……”叶柔激动落泪,然後抱住了她,“谢谢你。” “柔姑姑,”她拍抚著叶柔的背,“您放心吧,我会帮您照顾恨生的。” “嗯。”叶柔睇著她,“你冰雪聪明,我相信有你作伴,恨生此行应该会很顺利。”说罢,她轻拍马背,“好了,你快走,免得节外生枝。” “嗯。”念儿用力地点点头,纵身上马,“我走罗,柔姑姑。” “路上小心。”叶柔叮咛著。 “我会的。”说完,她脚一蹬,策马而去。 “怎么会这样?”黑迎刃气愤地拍案沉喝:“到底是谁?” 两名护院低头站著,不发一语。 “你们没看见他的样子?”他问。 “他蒙著脸,使的招式也是我们从没见过的。”护院回答。 “没错,”另一名护院补充著:“他明明使的是剑,但那一招一式却像在舞刀。” “什么?”黑迎刃眉头一锁,若有所思。 一旁的骆婉见黑迎刃忧心如焚,懊恼焦躁,连忙安抚著:“我看念儿离开前还换过衣服,似乎走得不算仓促,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带她走的人十分善待她。”她说。 黑迎刃神情凝沉,“你是想说……念儿认识这个人吧?” “极有可能。”她点头,“依我看,对方应该不会伤害念儿,我们就先按兵不动的等消息吧。” “唔……” “怎么了?”骆婉疑惑地看著他,“你好像还在担心什么?” 黑迎刃睇视著她,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想起什么吗?”她问。 他神情严肃,沉默须臾。 “他刚下山,念儿就被劫走,我觉得……” “你怀疑是恨生带走了她?” “不。”他摇头,“他不可能打败两名武艺高强的护院,劫走念儿的另有其人。” 他心里有个“嫌疑犯”,但他不想说出“她”的名字。 事实上,骆婉心里也有个名字,而她知道,黑迎刃跟她想的都一样。 黑迎刃不说出“她”的名字,为人妻的她也不好说什么。一直以来,她都是以他为重的。 “婉儿,”他看著骆婉,“我要下山。” “你想……” “我要把念儿带回来。”他说。 午后,渡船头。 上了船,恨生拣了个最边边的位子坐下。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也不知道哪里才是他最终的目的地。 过了二十多年与世隔绝的日子,自由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船开动了,他沉默地望著外面的河景。 突然,一名身著蓝色布衣的小兄弟捱到他身边坐著。 “恨生……”小兄弟抬起头,露出那张小小的瓜子脸。 他陡地一震,那弯弯的眉、慧黠的眼、樱红的唇、甜美的嗓音……她是念儿,那个数月不见,却天天在他梦里纠缠的女孩。 她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 “我要跟你一起去闯荡江湖。”她一把缠住他的胳膊,依著他的肩。 “我没打算跟你一起闯荡江湖。”他浓眉一纠,推开了她。 开什么玩笑?她是黑迎刃的女儿,他怎么可能带著仇人的女儿走天涯? 再说,她只会是他的绊脚石,只会扰乱他的心思……“不行。”她秀眉一拧,又紧缠著他的手,“我已经跑出来了,我一定要跟你走。” “你……” “我告诉你,我跟定你了。”她说。 看见她那坚定的眸子,他心头一震。他是那么的喜欢她,喜欢到即使恨她却也不忍伤害她。 知道她逃家并跟著他下山,他心里不能说毫无感觉。只是……成吗? 他此行是为了遍寻名师,习得武艺以向黑迎刃报复,她能不顾父女之情,眼睁睁看著他向她爹寻仇? 不,这完全行不通。他们的感情是不可能开花结果的,不管他们是如何的两情相悦。 於是,他故作无情地拨开她的手,“你不是要嫁给什么玉剑门的少主吗?” “我不嫁,就没人能逼我嫁,而且我只想嫁你。”说著,她又去勾他的手。 他决绝地甩开她,“少跟我胡搞蛮缠,待下了船,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互不相干。” “你当真不许我跟?”念儿板起睑,严肃地看著他。 他把脸一别,“你回去吧。” “我是不会回去的。”她语气坚定地道,“从我离家的那一刻起,我就当自己是你的人了。” 她大胆的告白让他脸颊一热,转头,他羞恼地瞪著她,“你害不害臊?” “我至少坦白,不像你。”她直视著他,“你明明喜欢我,却要故作冷漠。” “我没故作冷漠。”迎上她炽热的眸子,他下意识地躲开,“乖乖回去当你的黑家大小姐吧。” 听见他这么说,她既生气又难过地拧起眉心。“你不要我?” “对。”他口不对心,严重违背著自己的真正感情。 “既然你不要我,那我也无处可去了。”她幽幽地说。 她决定使出最後绝招,虽然是危险了点,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霍地站起,佯装一脸可怜地看著他,“我走了,再见。”说罢,她走出船舱。 恨生一怔。走了?再见?现在是在河中央,她要走哪里去? 他惊觉到不对,才起身,外面已有人叫喊著:“有人落水了!” 他倏地心头一紧,冲出船舱,只见不少人挤在甲板上议论纷纷。 “唉呀,我看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真是的,怎在船上寻死?真不吉利……” 挤过人群,他看见念儿在河面上载浮载沉,船夫拿根长竿要勾她,她却不拉那长竿。 他知道她是存心要逼他、激他,但这方法实在太激进、太愚蠢。 叫著眉,他内心既挣扎又矛盾。 不多久,她完全沉入水里。 见状,他一阵心惊。救起她,她跟定了他;但看著她死,那可比要他死还来得痛苦……忖著,他纵身一跳,下了水——第六章念儿恍恍惚惚地醒来,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陌生的环境里。 她起身,约略观察了一下,她猜想,自己应该是在客栈里。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跳水了吗?後来呢?发生了什么事? 努力回想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跳水後,就浮浮沉沉的喝了不少水,难受得她好想喊救命。 但为了让恨生见识她的决心,她不但不求救,也不拉船夫的长竿。 她以为恨生会救她,所以她一直等一直等,但是……他始终没有伸出援手。 就这样,她终於体力不支地沉了下去,接著……她也失去知觉了。 他真的不要她吗?就算她做了这么多,他还是不要带她走吗? 想著想著,她越觉心酸失望,禁不住嘤嘤低泣起来。“可恶,没良心的东西……你不要我,我就去嫁别人,生他个半打孩子气死你……” 突然,门打开来。“你醒了?” 她一震,猛地抬头。是他,他……他没丢下她? 见她哭丧著脸,他微皱眉头,“干嘛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恨生,你……你……”他没丢下她,他终於还是救了她。 他走了过来,手上还拿了一套衣服。“你的衣服乾了。” “你真是愚蠢,居然跳水……”背著她,他叨念了她两句。 转过身来,还没站好,她却已跳下了床,一个劲地扑进他怀里,牢牢地抱住了他。 “你……”他想推开她,但一碰到她颤抖的纤弱肩膀,他心软了。 “我以为……”她哭著,“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 他任她拥著,动也不动。 他早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但他真的狠不下心,也放不下她。 “你这是何苦?”他幽幽地道,“他是你爹,却也是我的仇人……”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喜欢你,我……”她抬起脸,噙著泪,“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迎上她泪湿的眸子,他的胸口一阵无来由的沸腾。 “我爹是不对,但他罪不至死吧?”她望著他,“以後你要是比他厉害,只要打败他,不要取他性命不就得了?” “败的若是我呢?”他蹙眉苦笑一记。 “那我会替你求我爹。”她说。 “若他非取我性命不可,你又如何?” 她坚定地凝视著他,毫不犹豫地道wωw奇Qisuu書com网:“我会要他连我也一起杀了。” 他一震,惊愕地看著她。他知道她所言属实,从她的眼睛及脸上的表情,他可以知道她说得有多坚定。 “他日你会後悔……”他浓眉一纠。 她摇摇头,温柔一笑,“绝不後悔,” 他迷眩在她的巧笑之中,一个冲动,他低头印上了她柔软温润的唇……对於突如其来的掠夺,她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呆愣地接受。 紧贴著的四片唇瓣引发著不可思议的微妙酥麻,尽管心里觉得不安,她却还是乖顺地任他索求。 “恨生,我还是一厢情愿吗?” 他深情地凝视著她,“不是。”这一回,他对她敞开了心房。 她一时高兴,忘情地伸出双臂勾住他的颈项,大胆且热情地将唇片迎上。 她的主动沸腾著他潜藏的渴望,他将她紧紧一抱,热情回应著她——“震峰,等等我……” 听见房门外传来的声音,念儿陡地一震。 “你听见了吗?”她推开他,清醒了一半。 “听到什么?”他微带懊恼地, 只不过是有人从门口经过,她就冷不防地推开他? “是我哥哥……”她一脸忧虑。 他一震,“你是说刚才经过的是你哥哥?” 她点头,“看来我爹派他们来找我了。” “是吗?”听她这么说,他的情绪也随著一沉。 他还不够强大,还不能拥有念儿。他想带念儿走,唯一的路就是打败黑迎刃。但现在的他,根本没有那种本事。 她握著他的手,“此地不宜久留,我看我们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走。” “也只好这样了。”他说。 六王爷府,浮生书斋。 这座宅邸气势雄伟,是当今圣上之皇弟,先皇之六子崇祺的府第。 崇祺年轻时血气方刚,性情不羁,曾经违抗皇命行走江湖,几年後才乖乖回宫。 回宫的他接掌兵符,沙场征战,战功彪炳的他还被封为“虎啸将军”。 十多年前,边陲宁静,再无战事,他领命回京,从此过著隐居般的生活。 他一生漂泊,至今未娶,多次被圣上逼婚都未果。如今,他年过六十,与娶妻生子之事,再也无缘。 半卧在书斋躺椅上,他细阅手中书卷。 “王爷老弟。”一名灰袍老人敲门进来。 老人满脸皱纹,头发斑白,个子瘦削,但走起路来精神矍铄,步伐轻快。 崇祺起身,“是你……” 这老人名叫上官寻雪,是崇祺的忘年之交,本是一名游走江湖的怪侠。 当年崇祺一头栽进武术的世界,又对闯荡江湖充满兴趣,都是受到上官寻雪的影响。对他来说,上官寻雪亦师亦友。 “王爷老弟,我又要出城玩玩了。”上官寻雪说。 他皱皱眉,“脚痒了?你还真是闲不祝” 上官寻雪哈哈一笑,“我可不想像你一样,老关在笼里。” “世上可没像王爷府这样大的鸟笼。”他说。 上官寻雪咧咧嘴,“关著你的是一只“情笼”。” 崇祺眉心一皱,苦笑著,“你就爱寻我开心吗?” 上官寻雪又是大笑,“这些年要是没有我开你玩笑,恐怕你连苦笑都不会了。” 听著,崇祺不觉又是露出一记无奈的苦笑,“我不只封刀二十几年,就连心都尘封了。” “不知道你以前闯荡江湖的那些雄心壮志,都到哪儿去了?” “我闯荡江湖只为好玩,哪来的什么雄心壮志……”说著,他幽幽一叹,“陆啸天早就死了,在他深爱的女人离开他的那一天,他就死了。” 当今六王爷,其实就是当年叱吒风云的北刀陆啸天,这个秘密至今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崇祺自己,一个就是上官寻雪。 “活著就有希望,你还活著不是吗?”上官寻雪兴致勃勃地,“怎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城?也许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也说不定呢。” 看他兴致勃勃的模样,崇祺摇摇头,笑叹一记。“不了,你去吧。” “唉,”上官寻雪挑眉叹气,“你真是无趣。”说罢,他转身走了。 崇祺看著他走远的身影,沉默著。 无趣?他的人生早已没有趣味可言。打从叶柔选择离开他,跟随她师父、师兄回去後,他的生命就已枯萎。 对他来说,他人生中最有趣的那一段日子已逝去,而那段日子里……有她。 翌日一早,念儿收拾了细软,趁著客栈里出入的人还不多,便跟著恨生退房离开。 她不想跟恨生分开,而唯一的办法,就是远远的躲开“危险”。 她爹已经派了她的两个哥哥下山找她,哥哥们的武功虽然不及她爹,但对付恨生这个不懂武功的人,已是绰绰有余。 “两位客倌,退房啦?”掌柜的盯著两人,脸上是笑,眼底是怀疑。 其实打从昨天他们住进客栈,掌柜的就打心里怀疑他们的关系。 他们两人,一位是浑身上下充满了娇贵之气的白面小公子,另一位的模样是穷酸了些,但英气逼人,眉宇间更透露著一股慑人的傲气。 他端详不出他们是什么关系,只能小心应付。 “是的,快把帐结了。”急著想离开的念儿,四下张望著。 “是是是。”掌柜的不敢怠慢,连忙帮她结了帐。 付了帐,念儿跟恨生迅速地离开。 掌柜的望著他们的背影,一脸纳闷。 “掌柜的……”此时,有人叫了他。 他一怔,转头便看见一名身著锦衣的公子。“公子,有什么吩咐?” 这身著锦衣的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念儿的哥哥震峰。 刚下楼,他便看见一高一矮的年轻男子在跟掌柜交谈,而其中一人的背影给他一种眼熟的感觉。 “刚才离开的是……”他向掌柜打听著。 “喔,”不待他把话说完,掌柜就急著说道:“是两个奇怪的公子,他们的组合真是教人……”说著,他皱皱眉,似乎不知如何形容。 “怎么个奇怪法?”震峰问。 “那高个儿的公子虽衣著朴素普通,却英气焕发,傲气慑人,而那矮个儿的公子一身娇贵,就好像……”他思忖了一下,“像个娘儿们。” 掌柜刚把话说完,震峰心头不觉一震。 他有种奇怪的预感,不,也许说是直觉更贴切些。 “掌柜,你快帮我通知天字一号房的客倌,就说我可能找到人了。”说罢,他飞快地追了出去。 恨生与念儿快步地走过大街,她紧紧地抓著他的手,小跑步地跟在他身边。 “念儿!” 突然,她听见有人喊她。 她不该回头的,但她回了头。而就在她回头的同时,她後侮了。 在他们身後的是震峰,她的大哥。 震峰难以置信地望著她,也看著她身边高大英挺的恨生。 “你……”震峰冲上前来,“他是谁?是他从山庄劫走了你?” 说“劫”这个字,他还真觉得别扭,因为就他看来,念儿不像是个被劫走的人。她紧紧拉著那男子的手,两人就像一对……私奔的小情侣。 “不是!”念儿立刻否认,“我是心甘情愿跟他走的。” “他究竟是谁?” “他就是爹的“禁地”。”她说。 震峰一怔,“你说什么?你说他是……” “他就是被爹关在禁地的人,恨生。” “什……”震峰陡地一震,震惊又错愕。 自从念儿闯进禁地,并跟被囚在禁地里的男子相恋後,禁地的事情就不再是秘密。 而他跟震岳也才知道从小就不准提、不准问、不准去的禁地里,竟关了一个魔头之子。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魔头之子面貌俊挺,英气飒飒,就连男人见了他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 但不管他是如何迷人,也不管念儿是多么喜欢他,身为哥哥的自己都不允许疼爱的妹妹,跟著魔头之子浪迹天涯。 “哥,放我们走,好吗?”念儿知道震峰虽爱捉弄她,但其实是相当疼爱她的,於是,她哀求著他。 “不行。”他毫不犹豫地回道,“你必须跟我回山庄。” “哥,我要跟他走,我……” “念儿!”震峰打断了她,“你不能跟魔头的儿子在一起。” “他又不是魔头!”念儿气愤地道,“为什么你们要把帐全算在他头上?” “念儿,你……” “我不会让她跟你走的。”突然,沉默的恨生冒出了一句。 他反手将念儿的手一抓,直视著震峰,“她要跟我走,你们得尊重她。” 震峰眉心一叫,狠狠地瞪著他,“她只是一时迷惑。” “是不是迷惑,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但现在……我要带她走。”他语气强硬而坚定。 听见他这么说,念儿的心一阵激动。她眼眶一热,痴痴地望著他。“恨生……” 看他们两人情意深浓,震峰心头微撼。 他看得出来他们是两情相悦,但他无法成全他们,他不能让自己的妹妹跟“魔头”这恶名沾上边。 “你不是我的对手。”他说。 “我知道,”恨生无畏地望著他,“不过你得先杀了我,才能带她走。” “哼!”震峰冷冷一哼,手握剑柄,“你以为我不会?” “不行!”念儿一个箭步挡在恨生前面,“要是哥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念儿,你!”震峰为难地看著她,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相持不下之际,一声沉喝传来—— “你好大的胆子!”经通知而尾随而来的黑迎刃及震岳,施展轻功,一眨眼就来到他们面前。 瞪视著恨生及念儿,黑迎刃的眼睛像要喷火似的。 “爹……”念儿原以为只有两位哥哥前来,却没料到父亲也亲自下山。 “你这不肖女,回去再慢慢跟你算帐,现在立刻给我过来。”他以命令的语气说道。 念儿看看他,再看著身边的恨生,为难地咬了咬唇。 她不想离开恨生,但她知道,她爹为了带她走,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恨生在她眼里看见了为难跟挣扎,抓著她的手更用了劲。 “恨生,”她眼眶里泛著泪,依依不舍地望著他,“我……” “念儿!你再不过来,我就杀了这孽种!”黑迎刃语带威胁。 念儿知道这不只是威胁,只要她再多犹豫一下,这威胁就会成为一场恶梦。 她的手轻轻的挣了一下,但却被恨生更牢实地捏祝他将已往前跨了一步的她拉回身边,直视著盛怒的黑迎刃,“我要带她走。” “什么!?”黑迎刃勃然大怒,“你找死!” 他飞身向前,先一掌推开念儿,然後再一掌击在恨生胸口。 不曾练武的恨生一个後仰,当下吐了一口血。 见状,念儿既气愤又心疼,转身就扑向了黑迎刃,“爹,您为什么要这样!?” “跟我回去!”他掹地攫住她的手,“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他。” “爹,您……您怎么这么残忍?”她噙著泪,幽怨地道。 黑迎刃眼底窜燃怒火,“你走是不走!?” 就在念儿在跟他做最後抗争的时候,倒在地上,十分虚弱的恨生,努力地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黑……迎刃,把她……把她还给我……”他胸口被鲜血染红,脸色苍白,但眼神却还是倨傲而鸷猛。 看见被打伤的他竟还摇摇晃晃的站起,黑迎刃陡地一震,却也更为恼火。 念儿望著他,眼泪扑簌淌落。黑迎刃一个不防,她挣脱了他的手,飞奔向恨生。 她一把扶抱起几乎站不住的他,气愤地瞪著黑迎刃,“爹,他不懂武功,您为什么要……” “住口!”黑迎刃怒火中烧,趋前一把抓住了她,“快跟我回去!” “不要!”她紧抓住恨生的手臂,“我不要跟恨生分开!” “你!”黑迎刃目露杀机,威胁道:“你真要我了结他的生命!?” 她陡地一震,噤声。 “黑迎刃,放了她。”恨生反手抓住念儿,虚弱但坚定地道,“她是我的……” “你说什么?”黑迎刃怒不可遏。 此时,恨生扬起头来直视著他,“我说她是我的人。” 他一扬起脸,昨晚在屋顶上欣赏月色且不小心睡著,却因为被吵醒而在这儿看戏的上官寻雪,觎见了他的脸。 上官寻雪陡然一震,一脸难以置信。 看见大名鼎鼎的“战天剑”黑迎刃在这里硬要抢回跟男人私奔的女儿,他原本是有点幸灾乐祸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跟黑迎刃的女儿私奔的男子,竟有著一张让他震惊的脸。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浑帐!”黑迎刃振臂一劈,“我杀了你,好让她死了这条心!” “不!”念儿凄厉一叫,泪珠儿倏地滑落。 “手下留情!”眼见黑迎刃就要杀了那年轻男子,上官寻雪不得不插上一手。在说话的同时,他已来到恨生及念儿身後,双手一抓,便将两人往後提拉了三尺远。 “君子有成人之美,黑庄主何苦拆散这对小鸳鸯呢?”他笑叹一记。 “黑某与老爷子相识?”黑迎刃问道。 “素昧平生。”他说。 黑迎刃与化名陆啸天的崇祺决斗时,他只隐身暗处观战,并未现身,所以他识得黑迎刃,而黑迎刃对他却是完全陌生。 “既然老爷子与黑某不相识,请莫管此事。”黑迎刃沉声道。 “这事我是管定了,瞧……”他觑了恨生一眼,“这个年轻人已被你一掌打得只剩半条命,黑庄主怎好再下毒手?” “老爷子再管此事,莫怪黑某得罪。”黑迎刃语气坚决,毫无商量的可能。 上官寻雪笑叹一记,“唉,小老儿我今天可不想大动干戈……”说罢,他反掌将念儿推向黑迎刃,“女儿还你,这年轻人归我。” 黑迎刃见状,立刻拉住了念儿。 “恨生!”念儿抵死不愿跟他分开,凄厉地哭喊著:“爹,放开我!” 虚弱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恨生,眼里只剩几个像轮子般转动的脸孔,一张是念儿那悲伤凄楚的丽颜,一张是黑迎刃愤怒恼恨的怒容,而另一张则是完全陌生的老人脸庞……“老爷子,您……” “小于,你可死不得。”上官寻雪笑咪咪地看著他说。 “爹,放了我,我求您……”念儿伤心得一个瘫软,往後倒去。 震峰上前扶住了她,心疼地看著她。 看见无论如何都要跟恨生走的她,再看看其实已经虚弱得几乎站不稳,也要强撑起身子的恨生,震峰还真有种想为他们跟父亲求情的冲动。 “小姑娘,”上官寻雪看看她,眯眼一笑,“我会让他活著跟你重聚的,放心吧。”话落,他抱住虚弱的恨生跃上屋顶,不一会儿就消失无踪。 第七章 隐隐约约地,恨生听见了说话的声音,那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是那位灰衣老人,而另一个声音则非常陌生。 他想爬起来,身体却疼得要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厉害。 “王爷老弟,你看看他的样子……”站在床沿,上官寻雪要崇祺仔细地看看他此次出府的“收获”。 看见这明明陌生,却又再熟悉不过的年轻人,崇祺神情凝沉。“你说他带著黑迎刃的女儿私奔?” “没错,当时黑迎刃的女儿还寻死寻活的,不肯跟他分开……” “噢?”崇祺眉梢一扬,一脸若有所思。 “王爷老弟,”上官寻雪睇著他,“世界上没有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除了孪生,就是……” 崇祺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眉心一沉,“我没在外面留过种。” “你确定?”上官寻雪一笑。 “当然,我……”突然,他一震,像是想到了什么,“难道叶柔她……” “她离开你的时候已经怀了身孕,是她要我别告诉你。” “什么?”崇祺惊愕地瞪大眼,然後看著床上那个跟自己有著相似容貌的年轻人,“他会是我的……” “谁知道?”上官寻雪撇唇一笑,“这可得问他了。” 听到他们提及叶柔这个名字,恨生忍不住激动起来。那是他娘亲的名字,而这两个人知道他娘亲……他努力地睁开眼睛,想赶快弄清楚这一切,以免他以为这其实是一场梦——倏地睁开双眼,他看见灰衣老人跟另一名气宇不凡的大爷就站在床边。 而那大爷的脸……让他震惊。 “你终於醒了?”上官寻雪笑睇著他,“你昏迷好几天了。” “我……”他疑惑地瞧了瞧四周,“我在哪里?” “你在王爷府。”上官寻雪说,“我身边这位就是崇祺六王爷。” 恨生将视线栘到崇祺脸上,脸上充满了惊愕及疑惑。“六……王爷?” 上官寻雪知道他为何震惊,抿唇一笑,“怎么?觉得王爷的样貌十分熟悉?” 知道对方是身分尊贵的六王爷,恨生即使觉得自己跟他像得离谱,也不好直言冒犯。 “小兄弟,”上官寻雪往床沿一坐,“你跟黑迎刃有何关系?” “我跟黑迎刃之间除了他恨我,我恨他之外,再无任何关系。”他冷道。 “恨?”上官寻雪续问:“他为何恨你?你又为何恨他?” “他因为恨我而囚禁我二十五年,我恨他是因为他囚禁我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这个数目让上官寻雪微微一怔,他转头望著崇祺,“叶柔离开有二十五年了吧?” “老爷子,您认识我娘?”恨生疑惑地问。 上官寻雪一听,一脸惊喜,“叶柔真是你娘!?” 始终不发一语的崇祺一个箭步趋近,直视著恨生,“叶柔是你娘?” 如此近距离的看著他,恨生只觉莫名心惊。为什么?为什么这位六王爷跟他如此相似? 他从腰间取出那半块红玉,“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崇祺一见那半块红玉,难掩激动地道:“这是我送给她的定情之物,这么说来,你……你是我的……” 恨生陡地一震。虽然那妇人说,他日後可以这半块红玉与他父亲相认,但他从不认为有生之年真还能与父亲相逢,谁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命运?他一下山就找到父亲,而父亲还是当今六王爷? 不,黑迎刃总说他父亲是魔头,尊贵的六王爷怎会是闯荡江湖的魔头? “你娘呢?”崇祺迫不及待地问,“她在哪里?” “我娘过世了,我也从没见过她……”他怅然地回道。 “什么?”崇祺震惊不已,“她……她死了?” 与她分开的这二十多年来,他没有一日不想她。当年她离开後,他曾想过去找她,但她走得那么决绝,又明说了不要再见他,所以他……一切都再也挽回不了了,她……她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想不到叶柔替我生了个儿子,她……她留了个儿子给我……” “六王爷,”恨生眉心一拧,“我想您qi书+奇书-齐书可能误会了,黑迎刃说我的亲爹是个魔头……” “我就是他口中的那个魔头。”他说。“他所说的魔头是“追魂刀”陆啸天。”崇祺直视著他,“而陆啸天就是崇祺,崇祺就是陆啸天。” “这……” “小兄弟,六王爷确实是你的亲爹。”上官寻雪笑睇著他,“这件事说来话长,待我慢慢说给你听吧。” 来到王府已经一个月了,而他的内伤在上官寻雪的调理下也已痊愈。 对於自己的新身分,恨生还不能完全适应。 他是所谓的魔头陆啸天之子,亦是当今六王爷的亲生骨肉,如此矛盾的身分在他身上竟同时出现……经过上官寻雪的解释,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及父亲与黑迎刃的过往恩怨。 他娘亲是黑迎刃最锺爱的师妹,而他爹当初为了向黑迎刃等武林正道示威,所以劫走了她。 两人日久生情,互许终身,却碍於师命难违,他娘亲只好在怀著他的情况下,黯然的离开了他父亲。 原来,黑迎刃恨的不是他爹杀人无数,而是他爹横刀夺爱。 也就因为这样,黑迎刃囚禁他二十五年,间接报复了他爹。 他知道黑迎刃恨他,但他不知道黑迎刃与他们一家,有这么深的恩怨纠葛。 他娘亲当初是在什么不得已的情况之下,被迫离开他爹的呢? 当她决定生下他时,又是以何等坚定的决心? “恨生……”上官寻雪悄悄地来到他身後。 “老爷子……” “不该再叫你恨生的,这名字恐怕是黑迎刃替你起的吧?”上官寻雪说。 他释然一笑,“留著这名字,我才不会忘记他对我做了什么……” 说是记得黑迎刃,其实他记挂著的,是念儿——那个总用甜美嗓音叫他恨生的丫头。 “怎么?想著那小姑娘?”上官寻雪笑睇著他。 他沉默,不承认也不否认。 是的,他想著念儿,无时无刻不思念著她。但是,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将她自黑迎刃身边带回。 “老爷子,我想习武。”他说。 上官寻雪微怔,“你要报仇?” “不只。”他神情严肃而平静,“我不但要报黑迎刃囚禁我二十五年及伤我之仇,还要从他手中把念儿带走。” “我要打败他,我要他心服口服的把她交给我,因为……她是我的。”他说。 上官寻雪有点惊讶地看著他,然後一笑,“这一点,你倒是比你爹强多了,呵呵……” 他在恨生肩上一拍,“这阵子替你疗伤,我摸过了你的骨骼筋肉,你是个练武的材料,相信在我跟你爹的调教下,不出三年,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包括黑迎刃?”他问。 “这我不敢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比他年轻多了,呵呵……”说著,上官寻雪又笑了起来。 “老爷子,”上官寻雪像个老顽童,而相比之下,年纪小上他一甲子的恨生,却成熟世故多了,“我能学爹的追魂刀吗?” 上官寻雪微怔,若有所思地,“你爹已经封刀了,你知道原因为何吗?” 他摇头,“恨生不明白。” “因为追魂刀本身乃阴阳矛盾之兵器,带有魔性,练了这套刀法後,不免沾上杀戮之气,性情乖戾狂暴……简单的说,就是脾气变差了。” “爹是因为这样而杀人的吗?” “不,你爹闯荡江湖数年,刀下死的全是一些假仁假义之辈。”上官寻雪非常肯定地说。 这个说法跟当初在尼姑庵碰面的妇人的说法不谋而合,恨生毫不生疑。 “既然如此,为什么江湖人士还把爹当魔头?”他不解。 “那些以武林正派自居的人都是这样的,搞清高。”说著,上官寻雪颇不以为然地一哼,“你就别管那些鸟事了,当前最重要的是,你赶紧学会了武功,上怒剑山庄要人去。” 听著,恨生撇唇一笑,喃喃地道:“她会等我的……” 自从回山庄之後,念儿就不吃不喝地躲在房里,整天以泪洗面。 不管谁劝她,她都不听不理。 见她日渐消瘦,爱女心切的骆婉终於看不下去。 她下山,来到了叶柔带发修行的庵堂——“骆姊,怎么一个人来?”叶柔讶异地看著她,因为她不曾单独前来。 “我来请你上山一趟。”骆婉直接说明来意,“念儿她再不吃不喝,迟早一命归西,香消玉殡。” 叶柔一怔,神情挣扎而痛苦。 黑迎刃打伤恨生,恨生被人救走,而念儿硬被押回来的事情,她都从王妈那儿听说了。 她试著帮忙,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现在她每天努力念佛,就为求佛祖保佑恨生平安无事。 “柔妹,”骆婉直视著她,“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该负起相当的责任吧?” 叶柔一震,“骆姊何出此言?” “是柔妹你帮助念儿逃离山庄的吧?”骆婉说。 叶柔眉心一拧,默认了。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明知道迎刃他不会同意他们的事,为什么还要……” “因为恨生是我的儿子!”她打断了骆婉,眼里泛著泪光。 迎上她心痛又坚定的眸子,骆婉一怔。 叶柔哀伤地望著她,“骆姊也是人母,应该知道我为何这么做,毕竟这是我唯一能为那孩子做的事。” “你是人母,我也是。”骆婉直视著她,“我同情你跟恨生,但我不希望念儿的情路如此坎坷。” “骆姊,恨生已被师哥关了二十五年,就算他真有罪,二十五年的刑罚也够了,更何况他何罪之有?”她的语气有点气愤,“况且,他们相爱是个事实,为什么却没人愿意给他们机会?” “你知道原因的。”骆婉说。 “我知道,”叶柔眉心一拧,“但是我无法接受。” “正邪不两立,要怨就怨他爹是个魔头。” “啸天不是魔头,他……” “柔妹,”这回换她打断了叶柔,“他掳走了你。” “他是掳走了我,但我是心甘情愿为他生下儿子,不管世人怎么看他,也不管我是不是还能再见他一面,我跟他真心相爱是个事实,就像恨生爱著念儿,而念儿也爱著他一样。” “够了。”骆婉眉心一皱,“不管你怎么说,也不管他们是不是相爱,迎刃都不会允许他们的事。” 叶柔沉默了,然後,她幽幽一叹。“我知道……” 看著她,骆婉心里其实五味杂陈。她知道黑迎刃如此痛恨陆啸天及他的亲生儿子,都是因为叶柔。 她一方面同情叶柔的处境及遭遇,一方面也妒嫉著让丈夫如此牵肠挂肚的她。 她知道丈夫并不是不爱她,但他心里有个空缺,却是她永远无法填满的。 “算了……”她沉沉一叹,“我今天来不足为了跟你争论,而是想拜托你上山劝劝念儿。” “骆姊……” “你是恨生的娘,念儿她或许会听你的。”她说。 叶柔沉吟须臾,怅然地道:“就算我能劝动她,也不能平抚她心中伤痛。” “年轻人的情情爱爱,很快就会过去的。”骆婉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总有一天,她会忘掉恨生。” “是吗?”叶柔喃喃地道。 总有一天?她等了二十五年,可还没等到那个“总有一天”啊! 听见敲门声,念儿虚弱却倔强地道:“出去,不要进来,我不吃。” “念儿,是柔姑姑。” 一听门外的人是叶柔,念儿从床上爬了起来,而叶柔也已开门进来。 她手里端了碗热鸡汤,慢慢地走了过来,将鸡汤往桌上一搁。 看见叶柔,念儿立刻一脸委屈地红了眼眶。“柔姑姑……”话末出口,她已先哽咽了。 见她哭,叶柔心疼不舍地走向了她。“好孩子……”她揽著念儿的肩,紧紧一拥。 念儿将脸靠在她肩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就让叶柔想起当年的自己。於是,她陪著念儿一起落泪。 “真是对不起,要是柔姑姑没请人画了那幅画,没让你跟恨生相遇,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叶柔自责地道。 “我没怪过柔姑姑,我……”念儿语不成句,“柔姑姑,我……我真的好想他……” “念儿……”叶柔不舍地将她抱著。 “我想见他,我……我要跟他在一起,可是……可是……”她哑著声线,“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念儿……”叶柔端起她泪湿的脸,“只要活著,就有机会。” “柔姑姑……” “你还年轻,只要坚持,总有机会再跟他相逢的。”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他伤得那么重,也许他……他……”说著,她又哭了起来。 “老天爷不会让他死的。”叶柔安慰著她,“我吃斋念佛二十几年,求的就是他能平安,他不会有事的。” “柔姑姑,我……” “念儿,”她温柔地抹去念儿脸上的泪,“你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如果你病了,甚至是死了,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见他了。” “柔姑姑……”念儿伤心的掉著眼泪,“我要让爹後悔……” “不,你不能那么想。”叶柔眉头一蹙,“你是唯一能化解这多年恩怨的人,要是你死了,只会让恨生跟你爹之间的仇恨更为加深。你要好好活著,千万不能有寻死的念头,知道吗?” “柔姑姑……”听叶柔这么说,她亦觉有理。 见她脸上的表情已和缓些,叶柔松了口气,续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千万不能轻易放弃,知道吗?” 念儿望著她,乖顺地点了点头。 叶柔放心地一笑,“乖乖把鸡汤喝了,好吗?” “嗯。”她轻点下巴。 她柔姑姑说得对,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依她看,那救走恨生的老爷子似乎是个高人,也许他不只能治好恨生的伤,还能教恨生武功。 要是哪一天恨生上山来找她,却发现她已经“饿”死了,岂不是既伤心又好笑? 不行,她得好好活著!付著,她起身,走向了那碗鸡汤——时光荏苒,匆匆已过了三年。 这段时间,恨生强迫自己不去想念儿,专心致力於武术的精研。 正如上官寻雪所说,他是个练武的料,虽然之前毫无根基,但在上官寻雪及崇祺的调教之下,他的武艺已称得上登峰造极。 因为他想以当年他爹独步江湖的追魂刀法向黑迎刃挑战,崇祺终於为他的追魂刀解封,而恨生也开始学习追魂刀法。 不出半年,他的追魂刀便使得出神入化,但无可避免地,练这套刀法的後遗症也跟著出现……原来性情就冷僻的他变得更加阴沉难懂,有时连崇祺跟上官寻雪都摸不著头绪。 不过,他两人对於这种状况早已预料得到,因此并不觉得奇怪。 想当初崇祺练这套刀法时,脾气也古怪极了。 这天练完了刀,恨生满身大汗地回到别院,奴婢丫鬟一见他,便整齐地分列两排,弯腰鞠躬。 他踏进房间,只见一名奴婢背对著他,正在整理他的床铺。 他将追魂刀往边上一挂,发出了声响,那奴婢吓了一跳,掹地转身,手里拿著的画轴也应声落地。 看见画轴就那么摔在地上,恨生浓眉一纠,神情恼火地瞪著她。 “你做什么?” “奴、奴婢……”看见他那阴沉的表情,那奴婢早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等她说话,他一个箭步上前,攫住了她的胳膊,提起她,把她往门外推。一出去!不准再进我房间!”说罢,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奴婢站在门外,吓得花容失色,眼眶泛泪,动都不敢动一下。 正巧来看他练功进度的崇祺,撞见了这一幕——“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王爷,”那奴婢屈膝一欠,恭谨地答道:“奴婢该死,奴婢不小心把少主的画轴掉在地上,惹得少主不悦……” 崇祺眉心一沉,思付了一下,“行了,你走吧。” “是,王爷。”奴婢感激地又是一个弯腰鞠躬,然後飞快地离开。 他沉默地站在门外,不发一语,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好一会儿,他决定离开,暂时不打扰恨生。 走出别院,他召来部属。“李四,你下江南一趟,替我查查怒剑山庄黑家小姐的现况。” “属下领命。”李四忠谨地回道。 庭园池塘边,崇祺跟上官寻雪正悄声交谈著。 “你叫李四下江南察访黑家那小姑娘的近况?”上官寻雪十分讶异地问,“怎么回事?” “我看那孩子的脾气越来越坏了。”崇祺一叹,“几天前,他把一名奴婢撵出房间,就因为她把他的画轴掉在地上……” 上官寻雪皱皱眉,“这一点倒是跟你当初挺像的……” “嗯?” “还记得有次叶柔在你面前多提了黑迎刃几句,你就气得摔破桌上的碗盘吗?” 经他一提,崇祺略显尴尬,“那是年轻时的事了……” “恨生现在不就是你当时那个年纪吗?”说著,上官寻雪轻叹一声,“这奴婢也太不小心,那画轴可是他从怒剑山庄离开时,唯一带走的东西。这三年来,他是靠著什么撑过来的,你也知道……” 崇祺点头,“我当然知道,就因为知道,我才要李四下去一趟。” “那……有消息了吗?”上官寻雪问。 崇祺神情凝沉,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是坏消息?” “唔。”他点头,“听说黑迎刃把她送进了尼姑庵。” “什么?”上官寻雪陡地一震,“黑迎刃把花样年华的女儿送进尼姑庵?” “没错。”崇祺幽幽一叹,“只怕她出家了。” 上官寻雪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恨生跟她不是没指望了?” 崇祺感慨地一叹,“真没想到黑迎刃为了报复我,不惜伤害这两个无辜的孩子……” “念儿被迫出家?”突然,恨生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他们身後响起。 崇祺与上官寻雪大吃一惊,倏地回头。 拜黑迎刃长久以来用脚镣控制他之赐,让他练就了一身好脚力及好轻功。 再经过三年的努力,如今他的轻功已高超到可近崇祺及上官寻雪的身而不被发现。 “恨生……” “黑迎刃真的逼她出家了?”恨生神情平静,眼底却酝酿著一丝愤怒。 眼见纸包不住火,崇祺只好回答了他。“是的。” 恨生脸上蓦地一沉。他没有暴跳如雷,或是歇斯底里的发脾气,但那阴沉的诡异气息却更教人忧心。 “恨生……”崇祺吃过爱情的苦,他当然知道恨生的内心并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平静,“你打算……” “爹,”恨生抱拳一揖,“请允许孩儿出府南下。” 崇祺一怔,与上官寻雪互觑一眼。“你想……” “我要向黑迎刃下战帖,然後带她走。” “她已经……” “就算她削发为尼,就算老天佛祖都怪我、降罪於我,我也要她还俗。”他语意坚定,神情冷肃。 “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会跟你一起走?”崇祺忧心地道。 “她没有理由不跟我走。”他说。 “黑迎刃是她亲爹。”崇祺以过来人的身分说道:“在亲情与爱情之间,你要她如何抉择?” 恨生浓眉一叫,“我不想去想那些。” “恨生……” “爹。”他打断了崇祺,“我已经决定了,苦练三年,我等的就是这个。” 崇祺思索著,似乎有点犹豫。 上官寻雪天生游侠性格,在一旁帮腔著:“王爷,随他去吧,也是让他自己作决定的时候了。” 崇祺神情严肃而认真地想了想,终於有了决定。“也好,我会去函当地县府先作安排。” “那孩儿先行告退。”他一欠,旋身而去。 看著他的背影,崇祺幽幽一叹。“这样妥当吗?” “你让他去吧,有些事,咱们是帮不了他的。”上官寻雪说。 “嗯,也只能这样了……”他无奈地道。 第八章 念儿跟震峰坐在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喝茶嗑瓜子,看似悠闲又自在,但其实这样的悠闲是震峰替她担保来的。 自从三年前发生那件事後,她爹就不再给她自由行动的机会,就连她去庵堂也得要王妈跟著。 今天要不是震峰保证不会出事,她爹也不会准她跟震峰下山透透气。 “赶快吃一吃,该启程回山庄了。”震峰催她。 “喔。”她懒懒地应了声。 突然,楼下一阵骚动,不远的地方传来阵阵马蹄声——她好奇地往下一探,只见一队浩浩荡荡的队伍由城门的方向过来。 “小二,”她拉住了正想去凑热闹的店小二,“发生什么事了?” “姑娘有所不知,听说是当今六王爷的公子来了。” “噢?”她挑挑眉,“什么公子这么了不起?” “你不知道六王爷的事吗?”小二热心地解说,“他是当今圣上的六弟,人称“虎啸将军”,可是个传奇人物呢。” “这样碍…” “他的公子南下游历,所以县府大人亲自前去迎接。” “看来这位公子也是个风云人物。”震峰说道。 “当然。”小二天天在客栈里送往迎来,小道消息可是听了不少,“据说六王爷至今未娶,这位公子也是近几年才突然冒出来的。” “是吗?”她一脸惊疑,好奇的往楼下一瞧。 迎接队伍正巧经过,百姓们站在大街的两旁,目视著队伍经过。 怱地,一个英姿飒飒的身影进入了她的视线范围,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却教她大吃一惊——“恨生!?”她霍地站起,将半个身子全伸出窗外。 “你怎么了?念儿。”见她一脸震惊,震峰疑惑地问。 她缓缓地坐下,“没什么。” 队伍很快的经过了,而她只能看著那熟悉的背影。 这怎么可能呢?恨生怎么会出现在队伍中,他跟县府不会有关联,跟六王爷更不会有关联。 三年前他被那老爷子带走後,就音讯全无。她相信他还活著,只是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虽然这三年来,她也曾有过最坏的打算——她再也见不到他,但是她还是愿意等,等他回来找她,然後带她离开。 不过,再怎么样,恨生都不可能跟官府及贵族扯上半点关系。 她想,她是太思念他了,才会把陌生人看成是他。 她幽幽一叹,看来,她又该上庵堂去念念经,让自己的心平静一下。 “大哥,”她抬眼望著震峰,“今天我可以不上山,留在柔姑姑那儿住一晚吗?” 震峰微怔,“为什么?” “我想跟柔姑姑谈心……”她一脸哀怨可怜的模样。 见她那可怜模样,一直很同情她的震峰心软了。“好吧,我替你跟爹说。” “谢谢大哥。” 入夜,一道黑影从庵堂屋顶上往下一跃,然後迅速地穿入後厢房。 他是恨生,迫不及待想见念儿一面的恨生。 有比丘尼推开门走了出来,他飞快地躲到树後,小心的藏著不被发现。 “黑姑娘,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比丘尼站在门口跟房里的人说话。 “谢谢你,没什么事了。”房里传来了既熟悉又甜美的声音。 “别客气,那你早点休息。”比丘尼说完,旋身离开,而房门也随即关上。 “黑”不是个易见的姓氏,而那声音也不陌生,恨生十分确定,屋里的人就是敦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念儿。 他小心观察著四周,确定没人经过,迅速地从树後走出,并来到房门口。 房里的烛火灭了,他想她已准备休息。 为免惊动别人,他拿出短刀往两扇门的缝里一插,然後再往上一提。 门开了。 推开门,他如闪电般的闪人房里,并关上了门。 门一关,床边的帐子也同时掀开来—— “谁?”刚躺下的念儿一听见声响,便立刻起身。 掀开帐子,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她吓了一跳,她直觉反应地大叫:“啊!” 见她大叫,恨生急著想跟她表明身分,但就在她尖叫後不到五秒钟的时间,他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听那脚步声,他非常确定那是个练过武,且颇有造诣的人。 不想节外生枝,他拉住念儿,在她颈後轻轻一击,念儿立刻昏倒在他怀里。 抱起她,他从窗户飞射而出—— 看著平躺在床上,仿佛熟睡般的她,恨生内心一阵激动。 三年了,这三年来他只能看著她的画想她,而如今她正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她穿著一般的衣服,长发如瀑,他可以确定她并未出家,但她为什么住在庵堂里? 黑迎刃要她带发修行?还是她看破了红尘情事,决定住在庵堂? 蹙起眉,他轻声一叹。其实他根本不该见她,在他向黑迎刃挑战之前。 见了她,他的情绪会大受影响,而知道他要向她爹挑战,她也一定会苦劝他、阻止他。 “该死……”他低声咒骂一声,懊恼自己不该沉不住气。 待会儿她若是醒来,他该如何向她解释她为何在此?又该如何告诉她,他此行的目的? 见到分别三年的他,她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欣喜若狂?还是因为吃斋念佛三年而淡漠平常? 他走回桌边坐下,心绪紊乱。 “嗯……”念儿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後颈一阵酸软。 是谁打了她?睁开眼睛,她发现这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她记得有个人闯进她房里,然後她大叫,接著……她被劫了吗?谁要劫她? 翻身坐起,她发现有个男人背对著她坐在桌边。 “你是……”屋里只点了两根烛火,有点暗,而且对方还背著光,让她觑不清他的模样。 恨生迟疑了一下,缓缓回头。 即使觉得不该见她,但他都已经把她带回来,就没有理由不与她相认。 “你……”背著光,她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只依稀觎见他的轮廓身影。 他是个男人,高大的男人。他身上穿著上好锦缎缝制的衣服,似乎是个身分高贵的人物……“你到底是谁?”她眯著眼,努力地想看清他。 “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恨生往前几步,与她相距不到两公尺。 这回,念儿清楚地看见了他的样貌。就算她还是看不清楚,她也忘不了这教她魂牵梦萦的低沉声音。 因为太过震惊,她说不出话来,而泪水也激动的涌出。 她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心跳也像是要衰竭了般。她发现自己在发抖,严重的、不停的颤抖……看见她那激动又震惊的表情,恨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尽可能冷静,即使他内心根本无法平静。 “恨……恨生?”久久,她发出声音,却只能叫他的名字,“这儿是县太爷的府第,你不用怕。” “县太爷的府第?”她一怔,想起今天在大街上见到的身影。 原来在六王爷之子车队中的人真是他?他怎会在皇亲贵族的队伍中出现呢?他在当差还是……不管了,现在的她只想投入他的怀抱,感觉他的体温跟他的存在,然後告诉他,这三年来她有多想念他。忖著,她下床往前一扑——“恨生……”她扑进他怀中,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想拥抱她,但他知道还不是时候。但现在是她先抱住了他,而他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三年来,他不知道有多少次夜里辗转难眠,只因难忘她的体温及肤触,而现在……这些都唾手可得。 “恨生,真的是你……”她激动落泪,将脸埋进他温暖宽阔的胸怀。 这一刻,他可以确定她并没有因为吃斋念佛而心如止水。她还在意他、还想著他,还……爱著他。 情难自禁地,他伸出双手将她紧紧抱祝低下头,他寻著了她甜蜜的唇——这一吻勾起了所有的记忆,甜美的、痛苦的、挣扎的、矛盾的……他的吻温柔而令人迷乱,教她不自觉地沉沦其中。 他浓沉的呼吸、稳健的心跳,温暖的体热在这一际是如此的清楚且熟悉。 她牢牢的环抱著他的腰,忘情回应著他,直到空气在两人的唇齿间越来越稀保“唔……”她轻轻地推开了他,一脸娇羞。 “念儿……”他眼底燃著情焰,深情款款地凝视著她。 “恨生,”她偎进他怀里,“带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我还不能走。”他说。 她一怔,讶异地望著他,“为什么?” “因为……我遣人下了战帖。”他说。 念儿一怔,“战帖?什么战帖?” “给你爹的战帖,”迎上她吃惊的眼神,他浓眉一叫,“我要对他宣战。” “为什么?”她现在就在他身边,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为什么不带她离开,却还要上山去挑战她爹? “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想报仇?” “我早就告诉过你。”他神情冷肃地说:“他控制我二十五年,从不把我当人看,而且他还打伤了我,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恨生,”她凝望著他,神情忧急,“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走,难道……” “你想阻止我?”他打断了她,“当初你是怎么说的?当你逃家并跟著我下山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一辈子都是我的人,不管你爹答不答应,你都要跟著我。” “我是那么说过,但是……” “但是三年过去,一切都变了?” “不,”她急著眼眶泛红,“我还是爱著你,只是……” “只是你却不准我向你爹挑战?”他蹙眉一笑,那笑意却冷得教她颤抖。 “恨生……” “二十几年来,我等的就是这天。”他直视著她,“即使是你,也不能阻止我。” 他的眼神既冷漠又阴惊,那是她从来都不认识的他。 她怎能眼睁睁地看著他跟她爹做生死斗呢?虽然她气她爹的蛮横专制,但他终究是她爹,这血缘关系是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的。 柔姑姑曾说过,她是唯一能弭平仇恨的人,所以死不得。 为了结束这多年的恩怨,她活了下来。 她跟著柔姑姑在庵里念经拜佛,求的是能早日跟他相逢,然後平息这场仇恨,但她发现……她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恨生,我不想看你跟我爹决斗,我不要你或我爹受伤。” “你决定跟我的那一天起,就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我以为我能改变你。” “是吗?”他撇唇一笑,“那么你现在应该知道自己没这个能耐了吧?” 她当然能影响他,只要他的态度一软化,她就能趁虚而入的说服他,他知道她一向有办法。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他不能给她机会,他必须把话说死,不留一点退路。 另一方面,他也想知道当他执意挑战黑迎刃时,她会怎么做。 “恨生,”她沙哑的开了口,“你不能为我放弃报仇吗?” “我刚才说了,即使是你也不能阻止我。” “但是……” 他冷漠地背过身去,“什么都不必说了。” 他不该在今晚去见她,他早该知道她会想尽办法说服他、阻止他。 念儿张著嘴,木木地站在那里。 她有好多的话要跟他说,但是她知道他不想听也不要听。这冷冰冰的态度就像对著她兜头浇上一盆冷水,令她人凉心也凉。 这三年来,她一直怀著希望等他,但他却让她好心痛。 他不能为她改变初衷吗?仇恨比爱还重要吗?她可以为了爱他跟父亲反目,为什么他不能因为爱她而放弃报仇? “你真的不想听?”她喃喃自语,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唯一清楚的是……她真的好难过。 眼眶一热,心一酸,她幽幽地道:“我想跟你在一起,但看来这么想的,只有我一个……” 他眉丘一隆,没有说话。 他苦练三年功,为的就是跟她在一起:现在他不过是想打败她爹,为什么她就不能体谅他、成全他? “我不知道这三年来,你遇到了些什么事……”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你变了,变得不像我所认识的你……” “我从来没变。”他倏地转身,直视著她,“我还是……” “我还是那个深爱著你的男人”这句话,他藏在心里。 “还是什么?”感觉他似乎有话要说,她怀抱一丝希望地望著他。 迎上她热切期盼的眸子,他把心一横。“我还是那个一心想报仇的孽种。” 见他心意已决,她无话可说。 她改变不了他、劝不了他,那么……她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离开他。 “好,”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声线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著,“我现在就回怒剑山庄去。”说罢,她大步向前,往门口冲去。 听见她要回山庄,他只有一种感觉——重新拥有的宝物又将失去。 下意识地,他伸手拉住了她—— 第九章 “别碰我!”她恼火地甩开了他的手,“我是黑迎刃的女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既然你无法为我改变,我只好改变自己。” “改变你自己?”他冷然一笑,“离开我,嫁给别人?还是继续到庵里吃斋念经?” 她要他改变?她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向她爹挑战,而现在她却要他改变? “你怕什么?怕我被他杀了,还是怕他被我杀了?” 看见他那漠然的样子,再想起自己苦等了三年,她不禁既伤心又生气。 “我都怕。”她直视著他冷漠的眼睛,“你被我爹杀了,我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你杀了我爹,成了我及我家人的仇人,我更是不能跟你走,如果你执意找我爹决斗,那么我们就到今晚为止。” “什么意思?”到今晚为止?她的意思是……他们玩完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执意寻仇,那么从今以後,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不相干!”一时的气愤失望,让她说出了言不由衷的气话。 听见她这些话,恨生浓眉一纠,脸色一沉。 练追魂刀让他的性情更加狂暴,而她的这一番话几乎教他失控——“你刚才说什么?”他冷冷地哼道,“从此不相干?” “是的,你要我再说一遍吗!?”她失去理智地朝他大叫。 天很凉,但她觉得自己全身在冒汗。她愤怒、她委屈、她心痛,她……她的身体一阵热一阵冷,万分刺痛。 “一切都过去了?三年前那么绝对、那么强烈的爱都成空了?”他锐利而森冷的目光直射向她。 “你心里只有仇恨,哪来的爱?”她凄楚一笑,语带嘲讽。 他们的相遇不该是这样的。她以为他们的重逢会既美丽又感动,但也许是这重逢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们都不正常了。 “这是你的选择?”他直接又狂惊的目光锁住了她,“你选择当黑迎刃的女儿,而不是我的女人?” “对。”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瞪著她那美丽而倔强的脸庞,过往的一切在那短短的几秒之间,迅速窜过。 她不理会他眼中的怒火,倔强地要离开。 他怱地攫住她的手臂,恶狠狠地直视著她,“既然你是“黑迎刃的女儿”,我又有什么理由让你走?” 她一震,“你……” 没等她反应,他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带著惩罚。 “唔!”她期待著他的拥抱、他的热吻,但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这个吻没有爱,他只是在惩罚她、羞辱她。 “唔!”她奋力挣扎,而他却牢丰地攫住了她,并将她推倒在床。 她被动地睁大眼睛,只看见他那狂野惊猛的眸子,闪动著侵略的、炙热的、愤怒的光芒。 这光芒让她惊惧,心慌,也教她不安。 他的嘴唇带著强力的需索,粗暴激烈又疯狂,他不是她所认识的他……“唔!唔……”她推不开他,只觉得身子跟脑袋都快要焚烧起来了。 恨生只感觉到自己疯了,怒气在一时间侵袭了他的脑袋,让他失去理智、失去控制。 他发了疯的气她、发了疯的想惩罚她,又发了疯的想得到她……此时的他是完全矛盾的,他觉得自己仿佛从里到外被撕成了两半,怎么也缝合不起来。 吻著她、拥著她,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他想起他曾经如何的爱怜她、渴望她。 她甜蜜的唇、细致的肌肤、玲珑的身躯,还有那烫人的体热……三年了,他没有一刻忘记过。 “不!”当他情难自禁的将手往她胸口一探,念儿犹如惊兽般一震,羞愤地踢开了他。 不待他再次趋前,她随手抽出他挂在帐子边上的追魂刀——锋利的追魂刀在幽暗中闪著教人心惊的光芒,恨生陡然一震。 “把刀放下。”他沉声一喝。 她退到床角,将刀往自己玉颈上一架,满脸是泪地看著他。“你……你休想玷辱我。” 她早把自己当成他的人,就算把身子给了他也无所谓,但是他现在只是想羞辱她。 “我叫你把刀放下!”他目光一凝,命令道。 “别想羞辱我……”说著,她把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不!”在同一时间,他出手阻止,并夺下了刀。 也许是刀身重,也或许是他出手够快,她并没有因此命丧刀下;但因为刀刃锋利,虽是轻轻一划,她藕白的颈子上还是留下了一道血痕。 他一脸沉痛,“你为什么要这样?你……” 忍著脖子上的阵阵刺痛,念儿一字一句地道:“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一怔,她不是想离开他?她不是为了做黑迎刃的“女儿”,而不做她的“女人”? 她抬起泪湿的眼帘,哀怨地凝视著他,“我只是要你知道,我一直爱著你,而你不该这样对待我。” “念儿……”他一震。 “我说过我是你的人,一辈子都是……”她脖子上的伤因为说话用力而慢慢地渗出血来,“但如果你以这种方法得到我,我宁……宁可死在你的刀下。如果你真要找我爹决斗,那么就先杀了我,因为在我有生之年,我都不愿……不愿看见……” 她眉心一拧,痛苦地闭上眼睛。 “别说了!”他阻止了她,趋前抓起了她的手,往脖子上一按,“按祝” “不……”她倔强地道。 “我拿金创药来,你按著!” “不!”她尖声嘶叫,那声音痛得让人鼻酸。 “念儿!”他沉声一喝,神情痛苦,“你想折磨我?” “折磨人的是你……”她幽怨地望著他,“我一直在等你,我……” “别再说了。”她的喉咙越是用力,血就越流越多,他必须阻止她继续说话。 “我要说……我要你听清楚……” “念儿……” “三年前你被那老爷子带走後,我就被爹带回山庄,初时我消极抵抗,不吃不喝,直到柔姑姑来劝我……”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柔姑姑要我活著,她说我是唯一能弭平多年仇恨的人,所以我……我决定等你再一次出现,可是你心里只有恨,我……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念儿……” 她淌落伤心的眼泪,“我真的阻止不了你?你真的宁可报仇,也不要带我走?” “念儿,你……”当然不是她说的那样,但他要如何对她说明? “我是你的人,永……永远都是。” 迎上她泪湿却真诚的眼睛,他的心一抽。 “带我走,不……不要上山去找我爹……”说完这句话,她终於痛苦得再也无法开口。 “念儿。”他一手按著她的伤口,一手将她拥抱入怀。 她在他怀中嘤嘤低泣,那压抑的哭声彷佛一把利刃般,戳著他的胸口。 “我知道了,别再说……”他心疼地深拥著她,“对不起,我……” 听到他的一句道歉,念儿紧紧地抓著他,将脸深埋进他宽阔而温暖的胸膛,放声而哭。 这一刻,她觉得她过去所深爱著的他回来了。 “念儿,你听话,把伤口按著。”他安抚著她,将她轻轻放下,“老爷qi书+奇书-齐书子的金创药具有马上凝血消肿的功效,一会儿就不痛了。” 不一会儿,他取来金创药替她涂上,再绕上一层乾净的白绢。 她安静地躺著,安静地凝视著他。 伸出手,他轻抚著她的脸;她眼皮一眨,泪水再度滑落。 “别哭……”他心如刀割般的难受,“你哭,我心也痛了……” 他为她抹去眼泪,轻声地问,“还疼吗?” 她轻摇了头,“不疼。” “老爷子的药向来有用,我刚开始练刀剑时,常不小心划伤自己,只要一涂上他的药,伤口总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愈合。”他说。 她望著他,疑惑地问:“你说的老爷子,是三年前救你一命的那位老爷爷吗?” 他点头,“他是上官寻雪,也是我爹的忘年之交。” “你爹?”她陡地一震,“你找到你爹了!?” “嗯。” “那你知道他是……”她咬咬唇,没把“魔头”两字说出来。 看见她那样的表情,他已猜到她要说什么。“我爹不是魔头,你绝对想不到我爹是谁。”他神秘地勾起一笑。 “据我所知,你爹是当年叱吒风云的北刀陆啸天,也就是我爹口中的魔头……”她小心地观察著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他神情平静,“我爹是陆啸天,但他真实的身分是……当今六王爷。” 念儿瞪大了眼睛,几乎说不出话来。“你……在唬弄我?”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住在县太爷府内?” “恨生……”她眨眨眼睛,惊讶地,“这三年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吧?” 他点点头,“是的。” “快告诉我。”她兴致勃勃地看著她。 他微微皱眉,“已经晚了,而且你受伤……” “不……不疼,唉喹…”她摇摇头,却因扯疼了伤口而皱起眉,“瞧你,”他心疼不舍地睇著她,“疼了吧?” 她蹙眉一笑,有点腼腆地道:“不弄清楚,我是睡不著的。” “非得现在听?”他问。 “嗯。”她两只眼睛直盯著他,表现了高度的兴趣。 思索了一下,他笑叹一声。“好吧,你动不动就用撞头、跳水、刎颈来对付我,谁知道你还有什么教人心惊胆跳的怪招……” “碍…”听恨生将这三年来发生的事情说完,念儿大呼过瘾,“原来你就是六王爷近几年才冒出来的儿子?” “我也想不到……” “那么你现在的身分是小王爷罗?”她盯著他,一脸兴奋。 他睇著她,“我的身分让你那么快乐?” “当然!”她娇憨一笑,“我从没想过我会嫁给王公贵族耶。” “如果我真是无恶不作的魔头之子,你会如何?” 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不管你是什么,我都再也不要跟你分开了。” “念儿……” “我们离开这里,好吗?”她软软地求他,“别上山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 “恨生,”她忧心地抬起眼帘,睇著他,“如果你还是坚持找我爹报仇,我现在就走。” 他浓眉一叫,“你在威胁我?” “不,”她深情地凝视著他,“我在求你。” “念儿……” “我求你跟我在一起,因为我不想失去你。”说著,她又流下眼泪。 看著她那楚楚可怜的脸庞,他的心意开始动要—他担心的事发生了,她真的影响了他,真的说服了他。 “恨生,我求你,我……”话没说完,她主动地迎上了唇瓣,吻了他。 他一怔,心如擂鼓。 她怯怯地望著他,“我想做你的妻子,为你生一窝孩子,我……我……” 不待她说完,他伸出双臂,温柔地环抱住她。 “我答应你。”她所说的正是他的梦想,他不希望这样的美梦破碎。 虽然他怨黑迎刃无情的囚禁他二十多年,也恨他无情的拆散念儿跟他,但念儿已经在他怀里,拥有她或失去她,只在一念之间,而他选择拥有她。 “我不上山,明早我们就启程离开。”他说。 “真的?”她兴奋又欣喜地看著他。 他点头,重新将她深拥人怀。“我找到我爹,也得到了你,唯一的遗憾是……” “是什么?”她问。 “没能在我娘生前见她一面……”他怅然地道。 她一怔,怱地推开了他。“生前?” “是的,我娘亲已经死了。” “谁告诉你的?”她惊疑地眨眨眼睛。 “我离开山庄前,你爹要我去尼姑庵前见一位夫人,是她告诉我的。” “你说柔姑姑?”她蹙著眉一笑,“她就是你娘亲埃” “什么?”他陡地一震,“你刚才说的柔姑姑,就是我娘叶柔?” “没错。”她咧嘴笑笑,“想不到吧?你说的那幅画也是她给你的。” 他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柔姑姑本想利用我来报复我爹,没想到却意外地撮合了我们。” “你怎么从没告诉我?”他眉心一拧,不解地望著她,“你早有机会告诉我的。” 她眨眨眼睛,一脸无辜,“柔姑姑要我别说……” 看著她那一脸可爱又可恨的无辜表情,他脸一沉,“所以你就一直瞒著我?” “对不起嘛,你别生气……”看见他那生气的表情,她讨饶地笑笑,“反正你现在知道也不算太晚……” “你真是……”他真想掐著她脖子,要不是她受伤的话。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话锋一转,他说:“天一亮,我们就去庵堂见我娘。” “嗯,你是该跟她相认的,她好想你。” “她想我,为什么不跟我相认?” “因为她答应了师公跟我爹,以不认你及你爹作为生下你的条件。” “原来如此……”说著,他眼底闪过一抹浓浓的不谅解。 念儿一怔,忧心地睇著他,“你怪我爹?” 见她一脸担心惶惑,他笑叹一记。“我答应你不上山,就不会再反悔。” 有了他的保证,她安心地一笑。 “那明天一早,我就陪你去找柔姑姑。”她说。 “嗯,”他点点头,“然後我就带著你跟我娘一起走。” 闻言,她秀眉轻蹙,“只怕柔姑姑不会答应……” “为什么?” “因为她重承诺埃”她说,“她答应师公不跟你相认,又怎么会跟你走?” “她答应你师公不跟我相认,我可没答应你师公不跟她相认。”他不以为意地一笑,“她是我娘,我一定要带她走,再说……” “什么?” “我爹为了她,可是至今未娶。”他说。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後眨了眨眼。“你爹好专情……” “没错,”他温柔地凝睇著她,轻声地道:“而我跟他一样。”说罢,他重新攫住了她的唇。 第十章 正当恨生与念儿为重逢而欢喜的同时,叶柔连夜上了山。 听见念儿尖叫,她立刻前往一探究竟,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念儿不见了,而她根本不知道抓走她的是谁。 念儿在庵堂里出了事,她这个当姑姑的实在难辞其咎。 “柔妹,你怎么上山了?”当她在家丁的带领下踏进大厅,骆婉便疑惑地问。 夜已深,但她发现不只黑迎刃尚未歇息,就连骆婉、震峰、震岳,还有一些护院也都还在大厅里。 直觉告诉她,怒剑山庄出了事。难道这跟念儿被劫有关? “念儿呢?”骆婉趋前,“她今晚不是住在庵堂里?” “骆姊,念儿她……”她有些说不出口,“她不见了。” 骆婉一震,“不见?她……” “我听到她的叫声,却晚了一步……”她自责地道,“我……我真的……” “我知道是谁劫走了她。”沉默的黑迎刃突然冷冷地说。 叶柔一怔,惊疑地望著他。“师哥,山庄出了什么事吗?这跟念儿被劫有关?” 黑迎刃神情严肃却淡漠地将一封帖子,递给了她,“你看了就知道。” 接过帖子,叶柔发现那是一封战帖,而最後的署名是……“陆……恨……生?这是……”她陡然一震,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她此时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她庆幸恨生还平安活著,但另一方面,她担心恨生上山寻仇。 因为不管谁输谁赢,都不是她所乐见。 “念儿一定是被他带走了。”黑迎刃冷哼一记,“他想用念儿当人质来要胁我。” “师哥,”闻言,叶柔心急趋前,“不,恨生不会这么做,他爱念儿,他不会做出伤空口她的事……” “师妹。”他沉暍一声,打断了她,“他爹是陆啸天,你要我如何相信他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啸天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掳定你,他还……” “他没逼过我。”不等他说完,叶柔激动地打断他,“我是心甘情愿的,这一点我早就告诉过师哥你……” “你!”女儿被掳再加上接到战帖,已敦黑迎刃心情不快,现在叶柔还插上一脚跟他争执,更让他火冒三丈。 “师哥,”叶柔眼眶泛红,“请你拒绝他。” 黑迎刃眉头一拧,“你说什么?” “他是我的儿子。”她说,“我不希望师哥跟他决斗。” “就像你当年不希望我跟陆啸天决斗一样?” “是。”叶柔语气坚定地道,“他们一个是我深爱的男人,一个是我的亲生骨肉,而师哥你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听见她这番话,黑迎刃神情一凝。 沉默了一下,他脸上的愠色梢减。“我可以答应你不跟他打,但他掳走了念儿,我要他把念儿交还给我。” “师哥,他们相爱……” “我的女儿绝不能跟陆啸天的儿子在一起!” “你难道就不能成全他们?” “不行!”他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她的请求,“我要他把念儿还给我,如果他不肯,你也别怪我动手。” “师哥……” “什么都不要再说了。”他一拂袖,背过身去。 看见他坚决执意的样子,叶柔沮丧又忧郁地低下了头。轻叹了一口气後,她转身离去。 黑迎刃脸上有著挣扎又矛盾的情绪,拾起眼帘,他迎上了妻子骆婉的目光。 骆婉幽幽地望著他,什么都没说,但眼底却有太多太多的凄楚及不谅解。 他微微一震,正想跟她说话,她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 就在恨生带著念儿打算到庵堂去与叶柔相认的路上,他们碰上了接到战帖而下山的黑迎刃。 他不是一个人,震峰及震岳也跟著来了。 看见黑迎刃,恨生的神情转而凝沉。而看见三年不见,脱胎换骨的恨生,黑迎刃亦是一脸愤恨。 念儿感觉到这战火一触即发,只要没处理好的话。 “爹,大哥,二哥……”她试著做居中协调的工作,免得有一方沉不住气先动了手。 “放了念儿。”黑迎刃冷冷地瞪著恨生。 “我没绑著她。”虽然已答应念儿不动手,但恨生还是很不客气的回应了他。 黑迎刃眉丘一隆,懊恼地道:“念儿,过来。” 念儿一怔,看看恨生,再看看她爹。“爹,我要跟恨生一起走。” “你说什么!?”听见她这么说,黑迎刃怒火中烧。 “爹,您成全我跟恨生吧,我跟他……” “你再不过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他下最後通牒。 听见他把话说绝,震峰忍不住趋前,“爹,念儿她只是……” “谁都不许求情。”他沉喝一声。 震峰与震岳互觑一眼,没敢再说话。 “黑庄主,我已答应了念儿不跟你动手,不过若你执意带走念儿,我……” “恨生……”不待他说完,念儿打断了他。 他们一开始就在撂狠话,待会儿要怎么收拾残局呢? 虽然她爹强势又专制,但她希望恨生能忍耐一下,让著她爹。 “不动手?”黑迎刃恨恨地瞪著他,“你要向我挑战,不是吗?” “没错。”他直视著黑迎刃,“在我来此的路上,我已决定跟你一决高下,但昨晚见了念儿後,我发现……我不能失去她。” 此话一出,念儿感动,而黑迎刃的表情则更加凝肃。 “如果我跟你动手,不管谁胜谁负,你我都得不到念儿。”说著,恨生深情的睇了身边的念儿一眼,然後再看著他,“我不想失去她,我想……你也不想失去女儿。” “我没有这种不肖女。”虽然不是真心话,但愤怒让他失去理智。 “爹……”听见他如此冷漠决绝的话,念儿难以置信又难过不已。 “你究竟过不过来!?”黑迎刃瞪著她,怒声暍问。 见父亲如此的不通情达理,念儿也拗了起来。“爹,您根本是冥顽不灵。” “你说什么!?”他勃然大怒,两只眼睛像要喷出火来。 “念儿,不准那么说爹。”见念儿惹恼了父亲,震峰急忙出声制止。 听起来虽然是在训斥她,但其实是在帮她找台阶下。 “难道不是吗?”恼极了,念儿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昨晚好不容易才说服了恨生,但是爹却咄咄逼人……” “念儿,够了!”震峰急忙打断了她,免得她再口无遮拦。 黑迎刃怒不可遏,恶狠狠地瞪著她及她身边的恨生,“今天不管是死是活,我都不会让你跟他走。”说罢,他长剑出鞘,如一道长虹般的飞射向前。 恨生及时推开了念儿,以守为攻。 他没有拔刀,只是不断地闪躲阻挡黑迎刃的攻势。他答应了念儿,他不能失信於她。再说,只要他一拔刀,今天势必要有伤亡。 两人的快速移动令观者眼花撩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云朵,偶尔还看见剑影如闪电般在云层中闪烁。 终於,一声低吼後,两团纠结的云分了开来——黑迎刃神情凝重,气息微乱地瞪著恨生。 而恨生则是气定神闲,仿佛刚才跟他对打一回合的人不是他。 “谁教你的武功?”黑迎刃发现他已不是三年前离开山庄的他。 只三年时间,恨生的武功造诣已追上了他,甚至有凌驾他之势。 “我师父,我爹。”恨生坦白地道。 “你爹?”黑迎刃陡地一震,“陆啸天那个魔头?你找到了他?” “我爹不是魔头。”恨生严词纠正他。 “他是个无耻之徒。”黑迎刃恨恨地说,“他掳走我师妹,还玷污了她的清白。” “我爹娘是两情相悦,妒嫉他们而千方百计拆散他们的,是你!”他无畏地迎上了黑迎刃愤怒的目光。 黑迎刃恼羞成怒,“你……” “你恨我爹娘相爱,你也恨他们相爱而生下的我,你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魔头,你在意的是他得到了我娘。” 迎上他澄澈的眸光,黑迎刃有种被看穿的心虚感。 羞恼的他一声怒吼,提剑而上。 见状,恨生一振臂,手中以布匹缠绕包裹住的追魂刀,重出江湖——“住手!”一道白影飞射而来,介入了战天剑与追魂刀之间。 当黑迎刃发现那是他师妹,而恨生也发现那是三年前在庵前见过一面的妇人时,他们同时抽身。 而同一际,叶柔闷哼一声,跌落在地。 刀剑无眼,即使已即时收势,却还是伤了叶柔。 “师妹!”黑迎刃自责又心急地趋前。 “师哥……”叶柔抬起手阻止了他,“够了,我们上一代的恩怨,不要让下一代来承受……” “你……” 恨生看著自己的亲生母亲,竟是不知所措。 打他出生到二十五岁,从没见过他的娘亲;二十五岁後的整整三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娘亲已经去世。 直到昨晚,他才知道自己的娘亲还在人世,而且就是三年前那名自称是他娘亲好友的妇人。而现在,他娘亲就在他面前——“娘……”他趋前,一把扶起了叶柔。 叶柔一震,惊讶地望著他。 “柔姑姑,”念儿上前,“虽然您要我别说,但我已经告诉恨生了……” “娘,您为什么不跟我相认?” “恨生,我……”叶柔未语泪先流,“你知道我等这声“娘”等得多苦吗?要不是有苦衷,有哪个做娘的不希望跟自己的孩子在一起……”说著,她因为胳臂及腿上的伤口作疼而一瘫。 “娘。”恨生及时地搀住她。 而看见她受伤的黑迎刃,亦是一脸忧心内疚。 “孩儿不孝,误伤了娘。”恨生十分懊悔。 看著他,叶柔温柔一笑,“恨生,娘一点都不怪你。” “娘……” “只要能阻止你跟念儿的爹决一生死,就算要我死也没关系……” “柔姑姑……”听她这么说,念儿难过得流下眼泪。 “好孩子,别哭……”说著,叶柔觑见了恨生手上那把追魂刀。 她陡然一震,“恨生,你……你见到了你爹?” 他点头,“三年前,我被上官老爷子带走,因缘际会的跟爹相认了。” “原来救你的人是上官老爷,这真是……”她欣慰地一叹。 “恨生,把刀收起来吧。”她说。 恨生微怔,然後看著还提著长剑的黑迎刃。犹豫了一下,他将刀收进刀鞘。 叶柔在恨生及念儿的搀扶下站起,“师哥,”她语重心长地道,“我们的恩恩怨怨已纠缠了三十年,到今天却还要旧事重演吗?” 叶柔不惜一死的阻挡行为,让黑迎刃冷静了下来,他沉默地看著她,神情凝沉。 “当年我为了不让你跟啸天一决生死而选择离开他,过著犹如行尸走肉般的日子,甚至心里充满了愤恨及不满,难道你要念儿跟我一样?” 看著两眼泪汪汪的念儿,她幽幽一叹,“念儿本是个快乐的孩子,一颦一笑都让人怜爱,但这三年来,你看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柔姑姑……”念儿啜泣著。 “我把恨生交给你二十五年,为的是了结你跟啸天之间的恩怨,为什么你关了他二十五年,却还是放不下过往种种?”说罢,她轻挣开恨生及念儿的手,往前一步。 见她身子摇晃著,恨生跟念儿急著想上前。 她手一抬,阻止了他们。 黑迎刃脸上纠缠著各种复杂的情绪,“师妹……” “三年前,我带走念儿,把她交给了恨生,今天,我还是会那么做。”她语气坚定地道。 “你……” “他们的这一段姻缘是我促成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毁了它。”她说。 黑迎刃一怔,“姻缘?你说什么?”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叶柔决定全盘托出,“念儿十岁那年,我请人画了一张她十八岁的画像,我把画送进禁地,还留了封信给恨生,告诉他画中女子是属於他的,然後我引念儿闯进禁地……” 黑迎刃震惊不已,“什么?” 他想起恨生曾提过他把女儿当牺牲品的事,难道就是指……“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无法理解地望著她。 “因为我恨师哥。”她说,“师哥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但我也恨你。” 黑迎刃一震,“你……” “我恨你拆散了我跟啸天,让我跟恨生骨肉分离,更恨你把他关在禁地里,所以我想用念儿来报复你……”说著,她淌下了眼泪,“也许是上天有意安排,恨生没侵犯她,而且他们还爱上彼此……” 黑迎刃万万没想到叶柔恨他,而且还曾经以这种方法想报复他。 他震惊却不感愤怒,溢满胸口的是满满的挣扎及苦痛。 “今天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师哥拆散他们,如果师哥真想一错再错,那我将不惜与你反目成仇。” 迎上她坚定的眸子,黑迎刃心头一震。 她是认真的,为了她的儿子,她会不惜一死。 “娘……”恨生趋前,“别做傻事,爹还等著你。” 叶柔一怔,疑惑地望著他。 他蹙眉一笑,“爹他至今未娶。” “啸天他……” “爹还不知道你尚在人世的消息,要是他知道,一定会亲自来接你。” 她摇头一叹,“我答应过师父不跟他相认,我不会跟他走。” “娘,你没与我们相认,是我们找到了你,你并没有违背师命。” “恨生,别再说了……”她慨然一叹,“这是我的宿命,我接受它,现在我只求你跟念儿,别走上我跟你爹的旧路。” 说完,她转而望著黑迎刃,“师哥,让他们走吧。” 他没有答应她,只是神情凝重地看著她。 不管他答不答应,叶柔伸手推开了恨生跟念儿,“你们走,这儿有我。” “娘,我不能……” “恨生,”她打断了他,“听娘的话。” “恨生,我爹不会伤害柔姑姑的,我看……我们先走,找机会再来接柔姑姑。”念儿说道。 “念儿说得对,你快带她……” “不能走!”心结未解的黑迎刃沉暍一声,提剑向前。 爱子心切的叶柔想也不想地挡在前面,只求她师哥能念在同门情分上,悬崖勒马。 就在黑迎刃的长剑几乎直取叶柔咽喉之际,一道身影飞射而来,匡当—声,黑迎刃的长剑被一道红光弹开——那身影落地而立,大家才觑清了他的模样。 “陆啸天!?”黑迎刃一脸震惊。 “爹!?”恨生一脸讶异,“您怎么……” “我不放心,所以决定亲自走一趟。”说罢,崇祺转身,却陡地一震。“叶……叶柔?” 虽然眼前的她已不是当年离开他时的年轻摸样,但他不会认错人。 这个他深爱著的女人即使七老八十,他都能在人海中一眼认出她。 她说不出话,只是瞪大了眼睛,木木地望著他。 她发现自己在颤抖,就像初次见到他时一样……他老了,不再是当年三十岁时意气风发、倜傥潇洒的样子,但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些成熟,也多了一些沧桑。 “叶柔……”他太震惊,震惊到一个宇都说不出来。 “啸……啸天,你……你……”她语不成句。 崇祺趋前握住了她的手,而她却因情怯而挣开了他。 他不以为意,“叶柔,我以为你已经……” “哼!”看见当年情敌,黑迎刃的情绪忍不住激动,“既然今天所有人都到齐了,那就一次把所有恩怨了结吧!” “黑迎刃,”崇祺趋前一步,“我们的恩怨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了结了,只是你还执迷不悟。” “陆啸天,你掳了我师妹,而你的孽种掳了我女儿,我跟你的仇只有加深,不会减少。” “我跟叶柔是真心相爱,而恨生跟你的女儿也是两情相悦,你的仇人是你的心魔,你却不自知。” “废话少说!”黑迎刃怒吼,“你想带他们走,就得经过我这关!”说罢,他一个箭步上前,挥剑想逼崇祺出手。 突然,两名样貌威武的男子如闪电般介入,阻挠了黑迎刃。 他们是跟随崇祺出府的大内护卫。“不得对六王爷放肆!”其中一人怒喝著。 “六王爷?”黑迎刃惊疑地瞪大眼。 “没错,我们家主子正是当今圣上的六皇弟,册封虎啸将军的六王爷。”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就连叶柔也不例外。 “这……”她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你是……” “陆啸天就是崇祺,崇祺就是陆啸天。”崇祺歉然地道:“抱歉,一直没对你说。” “这怎么可能?”她深爱著的男人,竟是大名鼎鼎的虎啸将军六王爷?不,这不是真的。 “我年轻时血气方刚,一心想闯荡江湖,於是化名为陆啸天……” 叶柔一怔,“陆……六……你……你真的是……” 昔日的情敌如今竟是当朝的六王爷,如此的时移势易,实在教黑迎刃难以接受。 “陆啸天,不管你是六王爷还是魔头,我都不会准你带她及念儿离开。” “爹,”念儿大步趋前,大声地道:“我爱恨生,我一辈子都要跟他在一起。” “你……你……”突如其来的发生了这么多事,黑迎刃整个人乱了。 “六王爷跟柔姑姑那么相爱,您为什么要拆散他们?”她咬咬唇,“六王爷为了柔姑姑不跟您动手,恨生也为了我不跟您冲突,为什么您就是不能忘了过去的恩怨?” 黑迎刃被她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既懊恼又心虚。 “爹是这样的人吗?”念儿声音一哑,眼睛也红了,“爹为了柔姑姑的事,硬要让所有人不幸,难道就没想过娘是什么感受?” 提起骆婉,黑迎刃心头一震,而昨晚她睇著他时的幽怨神情,也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师父当初有意将叶柔许配给他的事,骆婉是知情的。 丈夫为了报复夺爱之人,愤而囚禁情敌之子二十五年,显现出他难忘旧爱之情时,身为妻子的骆婉是什么心情? 她为他生了三个孩子,沉默而无私的将一生奉献给他,而他却一直忽略了她的感受……“爹……”此时,一直默默站在後面的震峰及震岳走上前来。 震峰看著他,眉心微蹙,“爹,我们下山时,娘跟我交代了一些话……” 他微怔,“什……” “娘要我跟震岳别让您做出悔不当初的事来,她还说……”震峰顿了一下,续道:“她会在山门前等大家回去。” 黑迎刃一震,“婉儿她……” 见父亲的脸色稍稍缓和,念儿赶忙趋前拉住他的手,“爹,让我们走,好吗?” “你……”他在她眼中看见了坚定及决心。 “黑庄主,”恨生趋前,“如果这段纠缠三十年的恩怨,一定要有人流血或丧命的话,我愿意代家父承受。”说完,他直挺挺地站在黑迎刃面前,毫无惧色。 “恨生,”念儿拉住他的手,“别……” “念儿。”他打断了她,“这事总要解决。” “不!”念儿激动落泪,转而望著黑迎刃,“爹要是伤害他,我绝不原谅爹。” “念儿。”恨生将她往後一拉,神情严肃而认真地直视黑迎刃,“黑庄主,动手吧。” “你……”黑迎刃眉心一拧,沉声问道:“你真的愿意?真的不怕死?” 恨生撇唇一笑,“只要你心头之恨未消,我就不能带念儿走,而没有了她,我就跟死了没两样,那么……我现在死跟以後死又有何分别?” 此话教黑迎刃心头又是一震。 从前恨生看著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恨意,而现在……他眸光澄明,神情坚定,他是真的爱著念儿。 眼光一瞥,陆啸天神情平静地望著他,叶柔面带忧色,却不带一丝怨怼地注视著他,而他心爱的小女儿则是泪眼汪汪,楚楚可怜地凝望著他……转头一看,震峰跟震岳也是一脸忧心。 他可以毁了这些人的幸福,但……他究竟得到了什么? 陆啸天恨他,叶柔怨他,念儿也不原谅他,就连骆婉及两个儿子,都可能因为这件事而……他毁掉的不只是陆啸天一家,他同时也毁了他幸福和乐的家庭。 幸与不幸,全在他一念之间。 蓦地,他抬起了手,一掌劈下—— “爹!”念儿尖声哭叫。 恨生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他,身体文风不动。 黑迎刃的掌风呼呼而过,落在他身上时却只是沉力一推——恨生退了一步,惊疑地望著他。“黑庄主?” 他神情凝肃地看著恨生,艰难地道:“不准亏待了我女儿。” “师哥……”叶柔眼底泛著泪光,感激地望著他。 他幽幽一叹,“师妹,这三十年来,苦了你了。” “师哥……”叶柔再也忍不住地低头拭泪。 “爹……”震峰跟震岳笑望著他,脸上像是写著“您的决定是对的”般。 似乎是不习惯这种皆大欢喜的场面,黑迎刃把头一别,侧转过身子。 “既然都来了,就在庄里住几天吧,要嫁出去前,总要跟你娘多相处几天……”说完,他走向前去。 “爹……”念儿心一酸,激动地奔上前去,白他身後一把抱住了他。 黑迎刃眼眶一热,却不敢让众人看见。“都能嫁人当娘了,别像个丫头一样……”说著,他拉开了她的手,迳自走向了他的坐骑,而震峰兄弟二人也跟了上去。 他们父子三人跨上马背,“我先行一步,你们随後上来。”他说完,与两个儿子策马而去。 看著父亲的背影,念儿猛拭止不住的眼泪。 恨生趋前轻揽她的肩头,“走吧,我该去见见未来的岳母大人了。” “嗯。”她点点下巴,破涕为笑。 恨生转身看著叶柔,“娘,这一切都从你送我那幅画开始,谢谢你了……” 听他这么说,叶柔露出了羞赧又心虚的微笑。 “恨生,你真有本事,居然能让两个泪眼汪汪的女人破涕为笑?”崇祺促狭地道,“这一点,为父的可真是自叹弗如。” 恨生睇了他一记,语带消遣,“爹若有需要,我可以传授您几招……”说罢,他放声爽朗大笑,抱著念儿跃上马背,策马尾随准岳父而去。 “瞧他急的。”崇祺笑叹一记。 “怪不得他,”叶柔睇著他,“他等这天有三年了……” “比起我的三十年,这算什么?”说著,他牵住了叶柔的手。 而这次,叶柔没有拒绝,只是微笑。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