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吸引力2]《大男人的诱情指数》

作者：黑田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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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冤家不聚头黑田萌

某天睡觉前，老公告诉我一件事……

“刚才我看电视上的星座专家说，射手座跟双子座，是永远不会腻的组合……”

“当然不会腻，”我瞅了他一眼，“你只要一点火，我就吹熄你，所以吵不起来嘛。”

风跟火是对立的两面，根本是冤家，这从我们两个人经常为了一件事而针锋相对就可看出。（我们连谈论宗教，都能争执不休、相持不下。）

他不以为然，“别忘了风能吹熄火，但也可以让它越烧越旺。”

“我有让你越烧越旺过吗？”不知怎地，我突然有点兴起。

“有时候是这样的。”他说。

“噢？”我挑挑眉，笑问：“是什么时候啊？”

请注意，此时宝贝我的手，已经开始蹂躏他结实的胸膛。

他白了我一眼，拨开我的手。“你怎么那么不正经？我是很认真在跟你讨论事情……”

啐，这种事有什么好讨论的？都结婚十一年，女儿也小四了。

于是，我当场为他的不识趣变脸（要知道，女人翻脸比翻书快），翻身开启我的任天堂，玩起我最爱的玛利欧医生。

“ㄟ，不聊天了？”

“哼，”我低声的嘀咕了一句：“玛利欧比你好。”

他没说话，也拿起他的手机玩起接龙。就这样，我们趴在床上各自玩着自己喜欢的游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结束了手机游戏，熄灯躺下。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玩我的玛利欧医生。

他先是“正经”的躺着，然后忽然侧身问我：“要不要？”

（限！以下内容，未满十八岁不宜。）

“不要。”我冷冷地回答。

“真的不要？”

“火熄了。”我说。

“可是你是风，我才是火耶。”他说。

我专注地玩着我的玛利欧医生，生怕一个停顿，方块就叠到最顶端。

“风停了。”

他不说话，直接挨过来。这回，换他“蹂躏”本小姐我……

“别闹。”我吓阻他，“要是我死了，就找你算账。”我依然盯着那小小的方格子，目不转睛。

哼，刚才有点小小火苗时，他就偏要一口气吹熄它，现在火都熄了，他还来乱什么？

“来嘛……”他拉了我一把。

“啊……”一个不小心，我抢救不及，方块就那么叠到了顶端。

小小萤幕上浮现了GAMEOVER，告诉我“你玩完了”。

我板起脸，狠狠地瞪着还在旁边闹我的他。他嘻皮笑脸地看着我，还说：“早点睡觉，不要常常熬夜。”

我咧，害我死了还说风凉话？

我关上任天堂，以迅雷般的速度扑向他，对他展开攻击。

“可恶，看我怎么修理你！”我开始胳肢他，因为“不怕痛，就怕痒”是他的唯一要害。

“哈哈哈……不……不要……”

他被我胳肢得边笑边躲边求饶，但我依旧不放过他。

“不……不要再……”他几乎快说不出话来，“等一下你就……就惨了……”

“还威胁我？”我露出狰狞的面孔瞪着他，然后变本加厉。

这回，他已经被我胳肢得全身虚脱无力，终于开始求饶：“好……好了，我投降……”

怕他待会儿对我展开报复，于是我开出条件。“好，那你等一下不能胳肢我。”

“我……我答应。”他说。

于是，我放过了他，翻身躺下，得意的说：“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闹我……”

此时，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复体力，紧紧地抓住了我。

“你刚才答应过的喔！”我警告他。

“我又没有要胳肢你……”他在我耳边说着。

我轻哼一声，但已开始软化。（唉，真是不争气。）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应该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吧？虽然我的游戏已经GAMEOVER，但我俩之间才叫正要GAMEStart呢。

尽管射手座的他跟双子座的我是天生注定的冤家，但冤家路窄，狭路相逢，最终还是碰在一起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果然。

楔子

京王建设，西新宿工务部。

京王建设是一家老字号的建设公司，在昭和三十年，由老社长赤川敏郎以“京王工务”的名称创立。

一开始只是间小规模的工务公司，职员不到二十人，负责的也都是一般的私人工程。

在经济泡沫化的时期，京王建设在一波波的惊涛骇浪冲击下屹立不摇，因而取代了不少中型公司，并接下不少金额较为庞大的工单。

几十年过去，当年的京王工务，已成为如今总资本额超过百亿的京王建设。

赤川敏郎今年已是个七十六岁的老人，虽拥有数不尽的家产，但行事低调，鲜少有人知道他个人私隐的那部分。

他的妻子在十年前因胃癌过世，而他唯一的儿子，在年轻时便因为不愿承受父亲给予的压力而离家，据传也在一场车祸中丧生。

如今的他，尽管拥有庞大的资产，却没有亲人相伴，也更别提所谓的接班及继承问题。

日前他萌生退休之意，而整个京王建设也盛传着他将从公司的体制中找寻接班人的传言。

不管传言是真或假，这件事已在公司里引起轩然大波，也牵动着一些人事的变动。

就在这云诡波谲之际，西新宿工务部来了两个新成员——

“大家好，我是京极夏彦，之前任职于大阪的分公司。”说话的是一名高约一八○，身着笔挺西装，长相英俊，外向热情的男子。

他三十一岁，是名建筑设计师。

“我是赤川暮人。”另一名与京极年纪相当的男子，身着工作服，平头，个子高大，体格精悍，有着一张严肃又冷淡的脸。

他三十岁，是工地监督，负责工地的人手及机具调度，标准的劳力工作者。

在工务部中，唯一的女性职员，是今年二十六岁的音无美纪。

在一群从事劳力工作的男性之中，身形纤细的她却意外的有存在感。

看着眼前这两名新加入的同事，她开始分析着他们的个性。

京极夏彦能言善道，长袖善舞，外向又热情，看来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但……赤川暮人呢？

她猜想他应该是个凡事认真严肃，一丝不茍的人。他寡言，就连自我介绍都那么的简短，似乎不擅于经营人际关系。

“好啦，”经理明神辅太拍拍手，说道：“希望大家能跟这两位新同事相处愉快。”

“明神先生，”这时，京极夏彦拍拍经理的肩，仿佛跟他熟识了八辈子奇#書*網收集整理般，“今天就让小弟做东，下班后，我请大家喝酒。”

一听有酒喝，大伙立刻鼓噪起来。

“大家一定要赏脸喔。”京极夏彦热情的邀约着。

“一定一定，有酒喝一定去，哈哈……”

看大家一脸兴奋，像是恨不得现在就下班的模样，京极夏彦脸上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美纪忍不住在心里这么想着。

成天跟这一大群男人搅和，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了解男人这种生物了。

忖着，她不禁撇唇一笑——

“嘿，可爱的小姐。”突然，京极夏彦靠近了她。

她一怔，惊羞地看着他。“什……什么？”

“你一定要来唷。”他笑睇着她，“你不到，那就没意思了。”

“放心吧。”工头三宅先生爽朗地笑说：“我会负责把美纪拉去的。”

“是吗？”京极夏彦一笑，“那就麻烦三宅先生了。”说罢，他转身看着一直沉默着的赤川暮人，“赤川先生，你也一起来喔。”

赤川暮人依旧是那冷淡又严肃的表情，“抱歉，我有事。”话落，他转身走开，跟几名工地主任讨论起事情。

京极夏彦露出了自讨没趣的悻然表情，但只有几秒钟。

没一会儿，他又跟大家闲哈拉起来。

他很有趣，不端设计师的架子，很快地就跟大家打成一片。当然，也包括唯一的女性——美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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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个月后，西新宿工务部。

“美纪，帮我打通电话给三洋电机的丹波先生。”工头三宅一进到办公室，就扯开嗓门喊着，“告诉他，他那边的工事明天开始。”

“是的。”美纪答应，抓起了电话。

而此时，她发现另一个人也走进办公室，那是已经来了一个月，却还跟她相当生疏的赤川暮人。

他一身汗水及脏污，像一阵风似的走过她的座位旁边，他身上那阳刚的汗水味，是一种认真的、男性的、粗犷且教人不自觉安心的味道。

美纪很喜欢男人身上有这样的味道，那让她想起她在乡下务农的父亲……

“赤川先生，你回来啦？”她礼貌性地跟他点头一笑，而他却只是看了她一眼。

这一个月来，他总是以这样的态度回应她的问候。她并不觉得他在端架子或是耍大牌，她想……他只是不知如何经营人际关系吧。

暮人回到了座位上，再一次检视着估价单，神情越显凝肃。

他注意到美纪怯怯地瞄了他几眼，但却面无表情地继续着他的工作。

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这段时间，他几乎都待在工地，只有上班下班打卡的时间，才会回到办公室。

虽然跟她见面的时间跟机会都不多，但他看得出她是个开朗又认真的女孩，虽然有时挺粗心迷糊的。

她跟大家相处得很好，尽管每天面对的是一群又脏又臭的劳动工作者，听的也全是一些不经修饰，毫无营养的哈拉，但她并没有摆起架子、故作姿态。

对一个年轻女孩来说，这并不容易，尤其是在这个大家都想做轻松工作、找长期饭票的年头。

“赤川先生，”这时，美纪端了一杯热茶来到他桌边，“请喝茶。”

这是美纪每天都会做的事，她总是为每个进到办公室的人冲一杯茶，不管对方是高高在上的明神经理，还是一个小小的工地监工。

“谢谢。”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专注地审核着那张令他头痛的估价单。

他并不是故意不理她，之所以如此淡漠，全是个性使然。

他不知道如何跟女性相处，也不曾努力经营过这样的关系。

母亲早逝、没有兄弟姊妹，成长阶段又是课业工作两头烧，他根本没有时间跟心情与别人来往交际，尤其是女性。

女人需要时间陪、需要时间爱，而他没有多余的时间。

“唔……”看着估价单，他的眉头越拧越紧，表情也越来越难看。

这该死的估价单，还有那该死的京极夏彦，配合了一个月，他对那家伙已经越来越失去耐心。

成天只知道跟经理及客户打嘴炮哈拉，从不亲身到工地去看看。虽然他并不是毫无能力，但却过于投机怠惰，总要他在忙于监督工事之余，还要挪出时间跟所有人斡旋沟通。

“该死！”他低声咒骂一声，霍地起身。

“啊！”一直站在旁边的美纪被他吓了一跳。

惊觉她还站在一旁，他露出了惊疑的表情。皱皱眉，他看着一脸惊羞腼腆的她。

“有事吗？”他问。

“啊？”她愣了一下，“不……没事……”

虽然她不知道那估价单出了什么问题，但见他眉头深锁，神情凝肃且专注认真的看着那张估价单，她无来由地看呆了。

他严肃的侧脸出奇的好看。浓密而虬皱的眉、高挺的鼻梁、紧抿着的唇片、平整的下巴、突出的喉结……她知道这么盯着一个男人看是非常丢脸的事，但那一刻，她不知为何竟像着了魔似的。

迎上他锐利又深沉的目光，她羞得想立刻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看着她涨红的脸庞，暮人心头莫名一悸。

打从第一次见到她，他就知道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匀称纤细的身形、姣美的面孔、甜美的笑容及声音……她足以让每个见到她的男性眼睛为之一亮。

看了他一个月，怎么这一秒钟才突然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悸动？

皱皱眉，他有几分的懊恼及疑惑。

见他皱眉，美纪以为他气她在一旁影响他的工作，连忙弯腰一欠，“非常抱歉。”

见状，暮人的眉心越是拧紧。

她道什么歉呢？她没有犯什么错，而他也不是在生她的气，她为什么……

难道他的脸色真是那么难看？难道他给她的感觉是那么的冷傲易怒？

“你道什么歉？”他直视着她，而这是一个月来，他第一次直视着她。

迎上他的目光，她心头一震。

完了，他真的在生气。她忖着。

“真的非常对不起。”弯下腰，她再一次致歉。

见她小心翼翼又战战兢兢的模样，暮人不自觉地感到懊恼。她道什么鬼歉？又为什么一脸惶恐？他的脸很恐怖吗？

很多跟他接触过的人都说他长得一副明星脸，像极了性格男星竹野内丰，虽然他并不那么觉得，但既然像男明星，应该长得还不赖，怎么她见了他却像看见可怕的酷斯拉？

突然，他意识到一件事——她每次见到他，几乎都是如此。

怪了，为什么她面对京极夏彦时可以那么轻松自在，也总是被那家伙逗得笑脸盈盈，而面对他时却……

想着，他不知怎地更觉懊恼，甚至是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沮丧。

“京极呢？”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神情冷漠。

“啊？”美纪一愣。

“我说京极呢？”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往下一沉。

“京……喔，他在经理室泡茶。”她说。

闻言，他脸色更显难看。抓起估价单，他又像阵风似的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美纪心情一沉，无由地觉得沮丧。

※※※※※※

下班时间过了，但进到经理室的暮人还未出来。

美纪看看表，不知怎地有点急躁不安。

虽然他是个不茍言笑的人，但像刚才那样难看的表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尽管他跟京极夏彦从不曾正面冲突过，但从他们的相处模式看来，他们不对盘已经很久了。

也是，他是个靠工地实战经验的务实派，而京极夏彦却是个靠嘴巴的理论派。

他们的工作本就有着相当的冲突，而他们南辕北辙的个性及行事作风，更是造成他们不相往来的主因。

突然，经理室的门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脸色超级难看的暮人，而随后出来的，是一脸高傲又不悦的京极夏彦。单看他们两人的表情，美纪不难猜到刚才在经理室中，是怎样的一番激战。

暮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神情沉凝的研究着工程图。

京极夏彦收拾着自己的桌面，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不一会儿，他穿上西装外套，看来是准备下班了。

美纪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点不知所措。

“小美，”京极夏彦来到她座位旁，“你不下班吗？”

他以非常亲昵的方式称呼美纪，而那似乎是他的习惯。

出身富裕家庭的京极夏彦，是个有着贵公子气息的人，他重视自己的外貌，也在乎别人对他的感觉。

也许是从小就习惯应付各式各样的人，所以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他总是能表现的落落大方、泰然自若。他习惯接受别人赞美的目光及言语，也从不吝啬称赞他人。

就是因为这样，他的人际关系极佳，也跟工务部上上不下的人维持着很融洽的关系——除了暮人。

“我……我正要下班。”她说。

“一起走吧，我送你。”他说。

“ㄟ？”她一怔，下意识地瞄了低头看着工程图，始终不发一语的暮人。

她想……他应该听见了吧？但他听见了又如何？为什么她会在乎他的想法？

“明天休假，今晚我请你喝一杯。”京极夏彦提出邀约。

美纪又是一怔，“咦？我吗？”

“当然是你。”他挑挑眉，意有所指的道：“不然我会邀请那位‘老Ｋ脸先生’吗？”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老Ｋ脸先生”是谁，虽然她觉得那么形容人家是有点过分，不过倒挺贴切的。

是的，暮人到西新宿工务部已经一个月了，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笑，好像他的身体少了那部分的功能般。

他长得那么好看，她想……他笑起来应该更迷人吧？

“走吧。”不等她点头，京极夏彦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她。

她一震，完全来不及反应或拒绝。

“ㄜ……可是……”

她是个好好小姐，跟同事之间的关系也一直维持得很好，虽然工作场合里全是男人，但她从不刻意跟他们保持距离，她深知如何跟大家维持熟络但安全的距离，也一直没出过任何的差错。

好好小姐的她，虽然乐意参加大伙的聚会，不过一对一的酒聚，她还不曾有过。

“京极先生，我……”

“放心，如果你喝醉了，我负责送你回家。”京极夏彦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可是……”她下自识地看着依旧沉默不语，仿佛周边发生的事，跟他完全无关的暮人，“赤川先生，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觉得这么问的自己根本是个笨蛋，别说他刚跟京极夏彦有过争执，就算没有，以他的个性也不可能跟他们去喝酒。

果然，他头也没抬的回答：“我要加班。”

“赤川先生那么认真加班，怎么有空跟我们去喝酒？”京极夏彦酸了他一句。

“要是某人能认真一点，我也就不必这么认真。”暮人不甘示弱地回敬他一句。

“什……”京极夏彦懊恼地瞪着他。

眼看经理室的战火就要延烧到外头来，美纪连忙充当和事佬。

“京极先生，”她趋前一步，挡在京极夏彦面前，“大家都是同事，别这样……”

“好，我就看在小美你的面子上，不跟他计较。”说完，京极夏彦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她就往门口走。

※※※※※※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暮人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他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而他也知道他想寻找的那个身影，已经从办公室消失。

是的，京极夏彦带走了她——那个见了他就像见鬼似的微笑女孩。

来了一个月，他当然知道京极夏彦跟大家处得有多愉快，又是如何让那个微笑女孩笑口常开。

他不妒嫉京极夏彦的好人缘，但刚才那一刻，他莫名地痛恨着。

下工后，大部分的人都有喝一杯的习惯，而据他所知，她常常参加那样的聚会。

因为年纪还轻，大家把她当妹妹、当女儿一样看待，不过那是在他跟京极夏彦来之前。

只年长她五岁的京极夏彦会当她是妹妹吗？而她又会当他是哥哥吗？

客观的说，京极夏彦是个有着良好条件的男性。他出身富裕，有一份好工作及高薪，身着名牌西装，开着昂贵跑车，体贴幽默嘴又甜，对任何适婚年龄的女性来说，他都是个可遇不可求的理想对象。

比起他这个“老Ｋ脸”，京极夏彦绝对更具吸引力。

忖着，他不觉懊恼起来。

他在想什么呢？京极夏彦是不是好对象，她是不是喜欢京极夏彦又关他什么事？

他现阶段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好好的完成他的工作及修业；因为，他身上背负着一个使命——一个父亲未竟的使命。

※※※※※※

西新宿，Firenze酒吧。

“赤川那家伙实在是太讨厌了。”一边喝着酒，京极夏彦一边痛批着暮人，“他根本是在找我麻烦。”

美纪双手握着酒杯，转啊转的却没喝过半口，“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耶。”

“什么？”他生气地看着她，“你不觉得？”

“嗯。”她点头。

“那家伙简直是性格有缺陷，你说，他曾给过谁好脸色看？”他问。

美纪想了一下，一脸“还真是想不出来”的表情。

“你看吧。”他哼声，“我猜他一定是个讨厌鬼，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

“京极先生，”美纪替暮人抱不平，“赤川先生没你说的那么糟啦。”

“你干嘛替他说话？”京极夏彦皱起眉头，一脸吃味，“我以为你跟我是同一国的。”

“啊？”她一顿。

“你该不是喜欢那种类型的男人吧？”他盯着她问。

她耳根一热，立刻涨红了脸，“才不是那样……”

喜欢？她从没想过那么复杂的事情，她只是觉得赤川暮人并不是京极夏彦所以为的那样。

“也对，”他撇唇一笑，又喝了一口酒，“像小美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会喜欢他那种‘老Ｋ脸’……”

美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无奈一笑。

“他老爱挑剔我的估价单跟设计图，根本是故意找碴。”他继续发着牢骚，“像他那么不知变通，客人都被他吓跑了。”

她还是没说话，毕竟工务方面不是她的专业。

“我看他根本是妒嫉我。”说着，京极夏彦又点了一杯酒。

“妒嫉？”美纪微怔，疑惑地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他气呼呼的说：“他妒嫉我人缘佳，又得到经理跟客户的赞赏，所以处处挑我毛病。”

美纪顿了顿。挑毛病？这表示他真的有毛病让暮人挑，不是吗？

果然是个公子哥儿，容不得别人对他有一了点的批评。

其实就她看来，京极夏彦并不坏，虽然他有一些改不掉也掩饰不了的公子哥儿习性，不过个性不错，人品也不差。

有时，她觉得他根本是个努力争取被人宠爱，也始终受人宠爱的大男生。

想着，她忍不住一笑。

“咦？”见她笑，他一怔，“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看着他，“我觉得京极先生你有时候挺孩子气的。”

“什……”京极夏彦先是露出了懊恼羞赧的表情，但随即又被她的笑容所吸引。

“小美，你真的好漂亮。”突然，他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美纪一怔，也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与平常不同。

她心头一震，警觉地说道：“京极先生，你胡说什么啊？”

她跟男同事之间的距离，一直拿捏得恰如其分，她不逾越，也不给别人逾越的机会。虽然她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但对她来说，他是朋友、是同事，没有其它。

尽管不知道这样的关系以后会不会改变，但至少在目前，她不打算跟他有朋友及同事以外的关系。

“ㄜ，”她假意看了看表，“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ㄟ？”他一怔，“才八点多。”

“我有门禁的。”她说。这其实是谎话，她家人都在乡下，就只有她一个人在东京工作。她一直很自由，根本没有门禁的限制。

“平常大家一起喝酒，也没看你这么早离开过。”

“明天家里有事，所以今天得早点回家。”说着，她抓着包包，快速地跳下了高脚椅，然后向他弯腰一欠，“谢谢你的招待，星期一见。”

这一次，她转身快步离开，不给他任何挽留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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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美纪住的地方跟酒吧是完全不同的方向，所以在她回家的途中，还得再次经过公司。

行经公司门口时已经九点，而她发现大门没关，里面的灯也还亮着，显然地……暮人还在。

真是个拼命三郎，竟然连小周末都留下来加班。难道他没有约会或是其它的事可做？难道他家里没有人等他，就跟她一样？

她想，他一定还没吃饭吧。

他一忙起来，经常忘了吃饭，有时见他都已经下午两三点了，才开始“享用”他那盒已经冷了的便当。

不知是哪条筋不对，她突然兴起一个念头——替他买晚餐。

虽然知道他不会领情、虽然知道他还是会以那唯一的表情面对她，她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往附近的便利商店定去。

买了盒微波便当跟饮料，她快步地回到公司。

刚到公司门口，就看见正在关铁门的暮人，她本能地想跑，但却已经被他看见。

“你？”准备离开的暮人，讶异地看着早就跟着京极夏彦离开的她。

“赤……赤川先生……”她红着脸，一脸腼腆。

他注意到她手上提了个便利商店的塑胶袋，而那是他正准备去买晚餐的便利商店。

意识到他的目光，她像被逮个正着的小偷般心虚，立刻将塑胶袋往身后一藏，活像那是偷来的赃物般。

老天，她干嘛这么紧张？反正这便当本来就是要买给他吃的啊。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她应该跟京极夏彦去喝酒了，不是吗？现在不过才九点，京极那家伙会这么早就放她走吗？

“我……我是……”她该怎么说呢？说她是为了帮他买便当，才会出现在这里？

天啊，他会怎么想呢？觉得感激？还是认为她根本就多事、鸡婆？

这时，暮人已经闻到她身后塑胶袋里所传来的香味。

虽然微波便当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对肚子饿的人来说，什么都是超级美食。

不过她怎么到现在还没吃饭？难道京极只负责请酒，却没让她填饱肚子？

“空腹喝酒很伤身的，你不知道吗？”他问，以他一贯的语气。

“啊？”她一愣，满脸不解。

“京极没请你吃饭？”他问。

这会儿，她明白了他的意思。看来，他知道她身后塑胶袋里藏着的是便当，而且他以为那是她要吃的。

“有啊。”她老实地回答，“京极先生有请我吃晚饭。”

闻言，他挑了挑眉，“怎么，他没让你吃饱吗？”

“不……不是的……”要命，她要不要承认这便当是为他买的啊？

“京极应该不是那么小器的人。”提及京极，暮人不知为何就有火气，不全是因为工作上的冲突，而是因为……因为什么呢？难道他为京极跟她比较要好而生气？

忖着，他不自觉地纠起浓眉——

看见他那眉丘隆起的懊恼神情，美纪只觉得不安。

他常常给人一种“我正在生气”的感觉，而令她苦恼的是……她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赤川先生，你……还在生气吗？”她试探地问。

他微顿，“我看起来还一副犹有余怒的样子吗？”

“ㄛ……”她怯怯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吧，”他干脆地说：“那我应该还在生气。”

他这个人直来直往，有话直说。他确实是对京极的工作态度及行事作风非常不满，这一点不需隐瞒任何人，包括她。

“其实京极先生不是坏人。”她试着居中调停，也说出她的看法。

京极不是坏人？那么她是说……他是坏人吗？

皱皱眉头，他睇着她。“我没说过他是坏人，只是希望他在工作方面能多用点心。”

“……”这一点，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毕竟，他在工作方面比京极夏彦来得认真，是不争的事实。

“对你来说，他可能是个不错的同事兼朋友，但对于跟他在职务上有直接接触的我来说，他非常的不敬业。”他直率的说出他的想法。

“我只是觉得你们可以试着用不一样的方式沟通。”她讷讷地说。

这些话倒是中肯，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在他耳里，却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她在帮忙缓颊，而且是为了京极夏彦。

这真的不意外，虽然好脾气、好性情的她跟谁都相处融洽，但他跟她的关系绝不及她跟京极夏彦的十分之一。

尽管不觉得意外，但不知怎地，一把火在他胸口闷闷地烧着。

“沟通？”他冷冷地看着她，“喝酒沟通吗？”

她心头一震，表情有些许的难堪。这话……是在嘲讽她吗？

“光是穿着西装、吹着冷气，整天跟经理还有客户泡茶聊天，而从不亲自到工地看看的他，真的懂得什么叫沟通？”

她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据她所知，每当京极夏彦的设计或估价跟实际施工发生冲突时，不是靠暮人出面协调，就是京极夏彦以喝酒的方式摆平。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这实在算不上是什么沟通。

“你回公司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他直视着她，情绪莫名的激动。

他想，要不是他太累，脾气不自觉的暴躁，就是他实在太不爽京极夏彦了。

美纪一怔，“不……不是，我只是……”她不自觉地捏紧手中的塑胶袋。

“他要你来跟我说这些话？”

她用力地摇摇头。

他眉头一拧，“那么是你自己来的？”

她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急忙的摇摇头。

他眉心聚拢，神情冷肃。“你很害怕吗？”

“啊？”她一怔。

“跟我说话，你很害怕吗？”他问。

“我……”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当他的传声筒？”说罢，他转身就走。

看着他漠然的背影，还有他那冷冷的、仿佛利刃般刺伤她的言语，她突然觉得委屈难过。

什么传声筒？他以为她是来替京极夏彦求和的吗？她又不领京极的薪水，干嘛那么做啊？再说，她那么做有好处吗？

她只是希望他不要生气，只是希望他……

他为什么感受不到别人的善意？来了一个月，难道他感觉不到她对他的友善？难道他看不见她是多么希望能跟他成为“好同事”？

鼻子一酸，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

“你站住！”突然，她听见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而他停住了脚步。她心头一震。完了，她想着。

她知道他会回过头来，但她不知道当他回过头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而她又该如何反应。

他缓缓地转过身，神情依旧淡漠。

迎上他那仿佛说着“你想怎样”的目光，她胆怯了。

“ㄛ……”她想说话，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不管她如何用力都出不来。

于是，她心虚地、惶惑地低下了头。

“还有事？”看着她那不知所措的表情，他不觉有气。

既然敢替京极夏彦出面，为什么没有勇气直视他的眼睛？

“我……我……”

“有什么话，叫京极直接跟我说。”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要走。

“慢着！”这一次，她勇敢地叫住他。

她不想被他误会，她不想他以为她是京极夏彦的同路人，她得把话说清楚。

听见她的声音，暮人再度停下脚步。

为了替京极夏彦说话，她还真是卯足了劲。再次转身，他神情明显懊恼微愠。

看着他那仿佛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在乎的表情，美纪第一次动了气。

不知哪来的勇气及决心，她大步地走向了他，而此举令他惊疑。

来到他面前，她气愤地直视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大声地、一字一字地说：奇#書*網收集整理“我、不、是、他、的、传、声、筒！”

一个月来，他们的对话少得可以数得出来。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有那么多的对话，但内容却充满着火药味。

想到这儿，她更觉悲哀。

他一震，怔怔地看着“竟然”发脾气的她。

不过真正教他震惊的不是她发了脾气，而是她眼里闪着的泪光。

他再如何迟钝没神经，也看得出那是委屈的、愤怒的泪。

“我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替京极先生说话或传话。”噙着泪，她气愤地说：“我是跟京极先生一起去喝了酒，但我没有受他之托或自作主张的想帮你们调停，我只是……只是……”

说着，两行眼泪自她眼眶之中涌出。

他心头一紧，脸上有了歉疚。

他应该道歉，但不擅辞令的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我回家得经过公司，所以才会……才会……”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在说什么，“看到你还在加班，我……我就去超商买……”

虽然她说得零零落落，但他已听出个大概。

她手中拎着的塑胶袋里，装着的是为他买的便当？他震惊地看着她。

“你这个人为什么那么冷漠、那么难相处、那么……那么……”她哽咽了。

看见她这样，暮人慌了手脚。

在工地里跟一海票大男人大呼小叫搏感情难不倒他，但面对女孩子，尤其是像她这样正在哭泣着的女孩子，他投降。

他努力思索着安慰她的语句，但他想不出来。

“你……我是说……”该死，他是怎么搞的……

突然，她拾起泪湿的眼帘瞪着他。

他心头一震，木木地看着她。

她猛地将手里的塑胶袋硬塞到了他手里，“拿去！”

她才不管他接不接受、感不感觉得到她的善意，反正便当是为他买的，她不想带回去。

“便当是买给你的。”她气呼呼地瞪视着他，脸上还挂着两行泪，“希望能吃撑你！”

她知道说这种话实在很幼稚、很不理性、很……很没风度，但是她要个鬼风度！

转身，她重重的跺着步伐就走——

走了十几步，她发现他并没有追上来。

见鬼！难道她还期待他会追上来？追上来做什么？跟她道歉吗？就算他真的跟她道歉又怎样？她心里会舒服一点吗？

“可恶，这个乌贼！”

她暗暗在心中下了个决定，那就是……从星期一开始，她再也不帮他倒茶！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的脸颊好烫，伸手一摸，这才知道她的眼泪没停过。

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掉眼泪呢？他不过是她众多同事的其中之一，有什么好在意？

她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他有什么不一样吗？他在她心里的分量有比较重吗？他只是个没血没泪、没心没肺，再加上没神经的家伙罢了！

不要哭！不准哭！不断这么想着的她，却怎么也止不住泪水。

忽然，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下去。她停下脚步，伤心又气愤地站在原地。

她今晚是怎么了？她醉了吗？不，一杯酒灌不醉她，她的脑袋清楚得很。那么……她是疯了吗？

是的，一定是疯了，要不是疯了，她不会对他说那些话，不会哭，不会是这种反应。

正当她决定迈开脚步，一只大手倏地攫住了她——

※※※※※※

“喂。”暮人尴尬又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美纪。

看她大步地走开，然后又停下来啜泣的纤细背影，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般。

他不是个温柔的男人，不懂得怜香惜玉，更别提讨女孩子欢心。但他不是笨蛋，他知道自己的态度及言语伤害了她。

女孩子脸皮薄，哪禁得起他那些夹枪带剑的话？他习惯跟一群没神经的大男人相处，却没意识到她是个纤细的女孩子——不管是内在还是外在。

他刚才一定是疯了，才会那么对待她。一想到她替京极夏彦说话、她跟京极夏彦交好、她跟京极夏彦……该死，他不会是在吃醋吧？

但，怎么会呢？

此际，美纪恨恨地瞪着他，虽然他趋前留住她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惊喜，但她还是无法忘记他刚才那无情又冷漠的伤害。

再说，他为什么叫她“喂”啊？她没有名字吗？没有姓氏吗？

“当了一个月的同事，你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她秀眉横竖。

他一顿。他当然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是他好像从没叫过她的名字。

每当听见京极夏彦亲热的叫她“小美”时，他就觉得刺耳，但他发现她好像还挺喜欢的。难道她要他叫她小美？

“我没有办法像京极那样叫你小美。”他直言。

“小……小美？”她羞恼，“谁要你叫我小美了……”

他以为她喜欢京极夏彦那么叫她吗？她听了也觉得浑身不自在啊。问题是……他就喜欢那么叫，她又能怎样？总好过叫她什么宝贝或甜心之类的吧。

他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看来……她并不希望他像京极夏彦那么叫她，也或许“小美”这样的昵称只属于京极夏彦。

她跟京极夏彦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她说她不是他的传声筒，那么总跟她走得那么近，又总亲热的叫她小美的京极夏彦到底是她的什么？

如果她到公司来不是为了替京极夏彦说话，那么是为了什么？

她为什么要买便当跟饮料给他？就算她回家会经过公司，也没必要特地跑到超商帮他买便当吧？

女孩子的心思真是难猜，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难道说……这只是基于单纯的同事情谊？这也不奇怪，她可是西新宿工务部的微笑女孩兼好好小姐。

“便当，”他顿了顿，“谢谢你的便当。”

看着他那连说句话都觉得很为难、很艰巨般的表情，美纪真不知自己该继续生气，还是就这么原谅了他。

“除了谢谢，难道你不该说声抱歉吗？”她问。

他皱了皱眉头，露出犹豫的、挣扎的表情。

“难道你不觉得自己有错？”她的语气近乎诘问。

他忖了一下，定睛看着她。

迎上他深邃而幽沉的目光，她莫名的心悸。尽管脸上的泪未干，但她已不似刚才那么生气伤心。

“我要为哪一件事跟你道歉？”他问，神情是诚恳的。

“什……”看他的表情，她知道他不是因为高傲或冷漠而这么说，而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惹恼了她。

“因为我说你是传声筒？”他直视着她，“如果是，我向你道歉，我不该那么说。”

“……”是吗？她是因为那个而生气、伤心、委屈吗？

不，那件事没严重到让她失控地在他面前掉泪，真正让她难过的是……他从来感受不到她对他释出的友好及善意。

为什么他不能像其它人一样呢？她不要求什么，只希望他至少给她一个微笑。

她不是空气，但他却总像是感觉不到她的存在般。

突然，一条警觉的神经将她用力一扯——

老天！希望他感觉到她的存在，希望他看见她，希望他……这根本是……

不是吧？她喜欢上他吗？

忖着，她不自觉地满脸通红，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见她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时而气恼、时而惊愕又时而羞红的，他不觉困惑。

“你怎么了？”他盯着她。

“啊？”抬起头，迎上了他直射向她眼睛深处的目光，她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看她一脸惊慌地连退两步，暮人不觉又叫起浓眉。她就那么怕他吗？而他真有那么凶恶吗？

“我很抱歉。”他眉头一拧，“很抱歉弄哭了你，很抱歉让你觉得害怕。”

发现他误会了她此刻的表情及反应，她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却又硬吞了回去。

天啊，怎么解释啊？她此时的心情是如此的复杂紊乱，甚至连自己都厘不清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有点无奈地说：“总之，谢谢你的便当。”

她皱着眉，低头不语。

她不是在怄气，只是苦恼着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及表情面对他。

暮人没那么细的心思，只觉得她是在生他的气。

人家在气头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再见。”说罢，他提着装着便当的塑胶袋，旋身走开。

看着他的背影，美纪又急又气。急着是她并没有赶他走，没有要他立刻消失在她眼前的意思；气的是……他根本是个没神经、粗线条的呆头鹅。

“笨蛋！”她一跺脚，气恼却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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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成城，赤川宅。

沿着坡边，一道长长的、高高的白墙不断向前延伸着，而沿着白墙走到尽头，入目的是一栋日式豪宅。

豪宅的主人是七十六岁的赤川敏郎，也是京王建设的负责人。在半年前，这栋占地一千坪的豪宅除了下人之外，就只有他一人孤独的住在这里。

对他来说，这里像是一座高级的、豪华的监狱，而他是唯一的犯人。

但现在，他不是一个人，因为他仅有的一个亲人回来了……

时间已近晚间十点，一个头戴安全帽，骑着重型机车的高大男人回到了这栋豪宅。

下人前来开门，恭敬地唤：“孙少爷。”

他摘下安全帽，露出了他好看的脸庞。他是赤川暮人——赤川敏郎失联多年的孙子。

他将机车熄火，牵了进去，停妥后，慢慢地步向主屋。

对于这栋占地千坪的豪宅，他花了不少时间才逐渐适应。在半年前，他住的地方还只是一间小小的旧公寓。

从他出生到半年前回到日本，他一直住在美国。

他的父亲跟母亲是在美国相识相恋，然后才结婚生下了他。

在他还是懵懂的孩子时，他的母亲便因积劳成疾而过世，之后，他与父亲相依为命，直到五年前，父亲辞世。

自他有记忆以来，常听到父亲提及未曾谋面的爷爷，在父亲口中，远在日本的爷爷是个严父，是个强人，对父亲有很深的期许。

父亲说他无法达到爷爷要求的境界，所以选择逃开。离开了爷爷，让他孤独的生活在遥远的地方，是他父亲内心深处最大的愧疚。

身为人子，他父亲对于无法尽孝这件事，始终非常介意。

父亲曾对他说过，在他有生之年只希望能再有机会孝顺爷爷，但是……就在五年前，他在一场意外中走了。

身为父亲的儿子，他一直希望自己能代替父亲尽孝，完成父亲的还愿，但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的爷爷是谁。

建筑科系毕业的他待在他最熟悉的美国工作，也有不错的成绩，直到半年前，来自日本的一名律师找上了他，他才发现自己竟是拥有庞大资产的京王建设负责人赤川敏郎的孙子。

爷爷是建筑业界知名的强人，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教人震惊的消息。

透过律师的转述，他知道自己是爷爷唯一的法定继承人，也知道年事已高的爷爷积极想交棒退休。

这时，他知道完成父亲还愿的机会来了。

于是，他毅然辞去了美国的工作，离开他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家，回到他从未踏上的土地——日本。

一切都像是命运般，当年父亲因为对建筑没有兴趣，又不愿接手爷爷的事业而离家，却没想到生下了一个对建筑有着浓厚兴趣的他。

他从小就喜欢建筑物，孩童时期，他能以积木堆出一间间的房子。少年时期，他开始做精致的模型屋；高中毕业，他考上了以培育建筑人才闻名的大学，并以优异的成绩从该校毕业。

父亲常说他像爷爷，但当时他并不清楚父亲为何这么说。当他知道爷爷是赤川敏郎时，这才发现……血缘原来是如此的不可思议。

走进主屋，他发现爷爷赤川敏郎还未就寝——

“爷爷，”他趋前，“还没睡？”

盘腿而坐的赤川敏郎看着他，严肃的脸上，有着一抹难得的笑意。“这么晚才回来？”

严肃又拘谨的他，本来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而在唯一的儿子离开他之后，笑容更是在他的脸上消失。

几十年过去，他几乎忘了该如何笑，直到……暮人回来。

他以为自己到死都得孤独一人，却没想到交棒的强烈念头，让他意外的得到了儿子的消息。可惜的是……当他找到儿子，他却早已一步离去。

这本是非常遗憾的事，但还可庆幸的是……儿子替他生下了一个孙子，而这个年近三十的孙子，竟然是搞建筑的。

看着眼前英挺高大、气宇非凡的暮人，他忍不住想……老天待他还真是不薄。

“别每天忙到这么晚，小心把身体搞坏了。”他说。

“有些工作得在时间内做完。”暮人说。

“你这孩子像极了年轻时的我，都是拼命三郎的个性。”赤川敏郎撇唇一笑，眼底有着赞许。

“吃饭了没？我叫人给你做点吃的。”

“不必麻烦了，”暮人一笑，“我有便当。”

“便当？”赤川敏郎皱皱眉头，“你在外头吃便当也就罢了，回到家里还吃便当？”

“同事已经买了，不吃就浪费了。”说着，他脑海里浮现美纪的身影，还有她那带泪的脸庞。

发现他有一瞬的恍神，赤川敏郎试探地问：“哪个同事这么热心，还帮你买便当？”

“是工务部里的一个女职员。”他诚实地回答。

“女职员？”赤川敏郎续问：“你在谈恋爱了吗？”

暮人微怔，蹙眉一笑。“我现在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那么她为什么……”

“她是个好好小姐，像……像天使一样。”

赤川敏郎微怔，“天使？”

“她没有脾气，对谁都一样亲切客气，不管别人要求她做什么，她能不拒绝就不拒绝，不过今天我……”像是惊觉到自己说得太多，他突然收声。

他平常话不多，跟相认才半年的爷爷也几乎不聊私领域的事，怎么一提及她，他竟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

赤川敏郎沉吟了一下，唇角一勾。“看来你对这位像天使一样的好好小姐颇有好感。”

意识到他似乎在暗指着什么，暮人浓眉一叫，“不是您以为的那样。”

“就算是，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赤川敏郎一笑，“你也到了适婚年龄，要是有喜欢的、合适的对象……”

“爷爷，”暮人打断他，“我现在好像没有时间去想这种事吧？”

“这种事占不了你多少时间的。”赤川敏郎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着，“我都快八十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你动作快一点。”

“我会尽快做好接班的准备。”他神情认真而严肃。

赤川敏郎蹙眉一笑，“我是说结婚。”

他微皱着眉头，露出了“结婚？再说吧”的表情。

暮人当然知道已七十六岁的爷爷不只急需可以交棒的继承人，也希望他能尽快替赤川家传宗接代，不过他真的没想那么多。

他做事一向专心，也惯于一次只做一件事。

眼前他只想做好万全准备，期待自己在正式接班的那一天，他的能力及成绩足以让所有人心悦臣服。

至于结婚那种事，唔……不急。

※※※※※※

星期一，西新宿工务部。

两天的休假，暮人把脑袋放空，专心的休息，什么事也不想，包括那个叫音无美纪的女孩。

但是今天一进公司，她的存在又让他莫名的心神不宁，而平常一见到他就会大声道早的她，也变得有点不自在。

他想应该是因为前天晚上，他们之间起了一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冲突的“冲突”吧。

为了避免尴尬，他急着想离开工务部到工地去。

“赤川，”工头三宅走过来，“今天要开会，晚一点再去工地。”

他一怔，“是。”

在公司里，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身分，也因为这样，他才能深入公司的各个层面，对京王建设有更彻底的了解。

如果一开始就以赤川敏郎的孙子、京王建设接班人的身分出现在大家面前，大家对他一定会多所顾忌，而在许多事情的运作上，也会对他有所保留及隐瞒。

再说，他不想当空降部队，他希望自己有基层的经验，也希望能藉此机会了解日本建筑业界的文化及生态。

“音无，”三宅回到自己的位置，大声地喊：“帮我泡杯茶吧。”

“喔，好。”尴尬坐在座位上的美纪应了声，站了起来。

今早的气氛真的很奇怪，但似乎只有她跟暮人感觉得到。也对，那天发生的事，知道的只有她跟他。

走到茶水台，她从柜子里拿出茶包，再拿出写有“三宅”两字的杯子。

将茶包放进杯子里，她将茶杯往电热水瓶底下搁……

她恍恍惚惚地按下给水钮，脑子乱七八糟、毫无头绪的思索着。

经过了前天晚上那件事，平时就跟她没有交集的他，似乎比往常更加冷淡了。

怎么办呢？他对她是什么感觉？以为她跟京极似有“私谊”的他，又如何看待她那天所说的话，所做的事？

真是的，她那天干嘛替他买便当？买便当也就算了，她还激动得在他面前哭……

天啊，这真的好糗。

“唉……”她懊恼一叹的同时，拿着杯子的手也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灼痛，“啊！”

她惊叫一声，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一时闪神，她没注意到杯子的热水已经满了出来。低头一看，她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涨红……

忽地，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往水龙头底下放；！

她一时没了反应，直到水龙头的水哗啦哗啦的流出，冷却了她发烫的手。

“你在发什么呆？”抓着她手的人说了话，而她惊觉到……是他。

“ㄛ？”转过头，她看见他就站在她身后，而且为了抓住她的手，他的身子几乎贴着她的背。

一股没来由的火热从她脚底往上急窜，不一会儿，就烧到了她的头顶。

“真是的！”他浓眉一叫，“你在想什么？”

看着她被热水烫得红通通的手，他心头涌上一种没来由的怜惜及不舍。尽管说话的口气还是一如平常的冷肃，但却听得出其中隐隐约约有着温柔。

“我……”

迎上他忧急懊恼的目光，她心头一悸，飞快地把脸转了回来。

她发现自己在发抖，她的身体、她的心都因为他的靠近而颤抖着。

想到她刚才进到公司时，他那冷冷的、淡漠的目光及态度，再对照他此时的忧急关心，她的心更乱、更慌了。

“三……三宅先生的茶包不能浸太久……”她一脸着急。

闻言，暮人眉头一拧，瞪着她。“你还想着茶包？”

“浸久了会涩的……”她怯怯地说。

听她这么说，暮人一脸的难以置信。他真想不到她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担心茶包浸久了不好喝。

“你是太尽职，还是……”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

“我……”看见他懊恼的神情，她羞红脸。

这时，有人走了过来，他反射动作地放开了她的手，脚步一跨，走到了旁边——

“ㄟ？”走过来的是三宅，看见美纪站在水槽前冲水，他疑惑地问；“音无，你在做什么？我的茶呢？”

“你的茶……”她关上水龙头，打算跟他说明。

这时，已经退到旁边的暮人，突然一个箭步上前。

他重新扭开了水龙头，以近乎命令的口气说道：“继续。”

“啊？”美纪一怔。

“继续冲水。”他说。

见状，三宅一脸迷惑，“到底是……”

不待他说完，暮人把茶杯里的茶包跟茶水一起倒掉，然后将空茶杯塞给了三宅。

三宅接下了空茶杯，满脸狐疑。

“她烫伤手了，要喝茶自己泡。”他一脸的懊恼不悦，头也不回地走开。

三宅一脸茫然地看看空茶杯，再看看乖乖地继续冲水的美纪。“这……他……这小子吃火药啦？”

美纪耸耸肩，露出“别问我，我也不清楚”的表情。

※※※※※※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美纪一个人，因为其它人都进了经理室开会。

看着自己还有点红、有点灼痛的手，她不自觉地想起了他。

在她被热水烫到的当时，他的语气、他的眼神、他的表情……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他。

她从来不知道像他那般冷漠的人，居然也会有那样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她有一种被呵护着、宝贝着的感觉。

但，可能吗？总是惜字如金，甚至连正视她一眼都吝啬的他，为什么会在那时候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呢？

“唉……”不自觉地，她又盯着自己的手看。

真是奇怪，怎么被他抓过的地方比被热水烫到的地方还热、还烫呢？如果那时拉着她的手到水龙头底下冲水的是别人，她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不，不会。这答案是肯定的。

就因为是他，她才会如此的慌、如此的羞、如此的……

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她几乎可以肯定一件事，那就是……她的心被他攫住了。

突然，经理室的门开了，与会的人鱼贯地步出经理室。

她不敢转头去看，因为她知道暮人也在其中。在这之前，她总可以自然地、自若地面对他，但现在……她心慌得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小美。”此时，京极夏彦来到她桌旁，一脸关心地问：“听说你烫伤了手？”

她抬起头，讷讷地回答：“嗯，是啊。”

“唉呀，”他一副怜香惜玉、百般不舍的模样，“真是太可怜了，我看看……”说着，他自然地拉起她的手。

她一震，连忙将手抽回。“没……没什么。”

京极夏彦的反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此刻，美纪却莫名的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想，一定是因为暮人。看见京极夏彦拉她的手，他是什么想法呢？

“京极先生，”这时，三宅跟几名工地主管都挨到她桌旁，调侃着：“很心疼吧？你的小美烫伤手了。”

“是啊，我真是舍不得啊。”京极夏彦捣着胸口，一脸忧仲。

“京极先生，三宅先生，你……你们在胡说什么？”美纪尴尬得想找个地洞钻。

她知道暮人还在，也知道他一定都听见了，看见了。

“瞧瞧，她害臊脸红了。”大剌剌又没神经的三宅哈哈大笑，“怕什么羞？谁不知道你跟京极先生要好啊，哈哈……”

“三宅先生……”美纪羞恼地瞪着嘴巴像大喇叭般乱说的三宅，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其实他们不是第一次拿她跟京极夏彦开玩笑，但从来没有一次让她如此难堪、如此羞恼。

事情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所以她也就不曾认真地否认过。她想，大家应该也知道她跟京极不是那种暧昧的关系，这么说只是为了捉弄她。

同事之间说说笑笑，大家高兴就好，她也从不计较，但现在她……

“小美，”在大家的起哄下，京极夏彦像是配合演出般地笑说：“既然大家都知道，我们就认了吧。”

“什……”她气呼呼地说：“京极先生，怎么连你也……”

突然，一阵椅脚拖地的尖锐声响打断了原有的喧闹——

那声音来自暮人的座位，而大家也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他。

此时，他一脸冷肃地站起身来，“我先去工地了。”说罢，他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大伙儿狐疑地看着他。

“他今天是怎么了？”三宅先生疑惑地问。

京极夏彦挑挑眉，满脸不以为然。“他那个人本来就怪怪的。”

“才不是，他今天特别奇怪。”三宅先生说。

“谁理他？”京极夏彦哼声，话锋一转对着美纪说；“真不巧，我得立刻去拜访一位客人，要不然就陪你去看医生。”说着，他看看手表，“我该走了，各位。”

“我们也得去工地了，今天的事可多着呢。”三宅先生说着，也转身走开。

不一会儿，原先聚在她座位旁的人统统走开，而这也让她有种终于得以喘息的感觉。

只是，那样的感觉稍纵即逝，因为很快地，暮人离开办公室时那种冷漠的神情浮现在她的脑海。

不知为何，她觉得他那神情有种说不出的杀伤力——对她。

他知道她跟京极夏彦不是大家所说的那种关系吗？他会不会将大家的玩笑话当真呢？

她觉得好懊恼，为什么她没好好的说清楚，为什么她不当着大家的面，郑重地、严肃地、决绝地澄清她跟京极夏彦的关系？

从前她觉得在职场上当个好相处的人，是件很重要的事，所以只要在她可以容忍的范围，在言语上被占便宜或吃点小豆腐，她是可以一笑置之的。

可是……这是对的吗？当她开始在乎某个人的想法及观感时，她渐渐地懊悔、讨厌起总是乐当“好好小姐”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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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走出办公室，暮人心情莫名的焦躁。一种说不出来的愠恼在他胸口沸腾着，像是随时会达到燃点般。

刚才在办公室里，他清楚的听见了大家的谈话，也无意地瞥见京极夏彦拉着美纪的手……

无意？他是“无意”之中瞥见的吗？不，也许他不自觉地在追随着她的身影。

来了一个月，他始终觉得美纪只是一个很亲切、很客气的同事，除了这样，他心里对她没有太多的想法。但现在，他突然觉得迷惘疑惑。

很少跟爷爷有公事之外话题的他，为什么那天，却劈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关于她的事？

什么像天使一样？老天，他曾以那样的用辞形容过任何人吗？

爷爷说他对她有好感，他不否认。像她那样长得甜美又体贴可人的女孩，有谁不喜欢？他相信不管是已婚还是未婚，也不管是年轻人还是欧吉桑，只要是跟她有过接触，大概都很难不喜欢她。

就他的观察，工务部上上下下都对她爱护有加——尽管他们常把她当倒茶小妹一样使唤。

他呢？他对她是哪一种程度的好感？只是同事对同事之间的好感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他那么在乎她跟京极夏彦之间的互动？为什么当他听见或看见她跟京极夏彦的种种，他的心就……

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该死。”

现阶段的他，怎么有闲工夫去烦恼这种事？明明坚持一次只做一件事的他，却在忙于工作的同时，因她而分了心。

骑着他的重型机车，他一路往工地的方向驰去。

行经一排商店街，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局招牌，攫住了他的目光——

不自觉地，他停了下来。他此时的脑子里明明是空的，但奇怪的是……他却清楚的知道自己此刻在想着什么。

像是着魔般，他将机车一停，然后朝着药局走去。

“先生，你要什么？”药局的女店员亲切地问道。

“烫伤软膏。”他说。

“喔，你等会儿。”女店员在药品柜里找了一会儿，拿出一盒软膏来。

她拿给他，“这支软膏不错，虽然比其它牌子贵了一点。”

“多少？”他毫不啰嗦。

像是对他的干脆感到讶异，也像是不解他为何如此寡言，女店员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一般人买药品，多少会询问一下价钱或是功效之类的问题，而他却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多问。

“ㄛ，”她顿了一下，“五千八百块。”

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万元纸钞给她，将药膏往工作裤口袋里一塞。

女店员将四千二找还给他，怯怯地、试探地说：“ㄟ，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那个竹……”

“谢谢。”他将钱一抓，转身走出了药局。

“啊……”他的动作快得让女店员反应不及，只能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好一会儿，她回过神来，嘀咕着：“什么嘛，人家话还没说完呢。”

※※※※※※

星期一上班，大家总是比较忙，不到中午的时间，整个办公室已经空荡荡地只剩下美纪一人留守。

因为连半个人都没有，所以她不必当跑腿小妹，只要接接电话，负责传达或联络一些事情即可。

这样也好，今天的她真的什么人都不想看到。

三宅先生他们总爱捉弄她，她不想看到；京极夏彦总让她觉得很尴尬，她也不想看到他；而他……他让她的心慌到极点，她更不想看见他。

吃完午饭，她趴在桌上小憩片刻，以储存体力及精神应付下午的工作。

虽然一开始，她还因为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而难以入睡，但没多久，她还是睡着了。

这是她最厉害的地方，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她想睡，而且努力的想睡，她就一定能睡着。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她感觉到有人进了办公室。

她挣扎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而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桌边站了一个人。

“呃！”她吓了一跳，醒了大半。

定睛一看，无声无息站在她桌旁的——是暮人。

她的心跳在瞬间加速，耳朵、脸颊也跟着发烫涨红。“赤……赤川先生？”

利用中午休息时间，暮人飞车回到工务部，为的不是公事，而是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唯一可以说服他、让他接受的理由是……礼尚往来。

是的，他是为了报答她那天的便当，就是这样。

从口袋里拿出药膏，他什么也没说地搁在她桌上。

她怔了怔，不解地望着他。

看着她潮红的甜美脸庞，他平静的心海兴起不曾有过的波澜。

“赤川先生，这是……”美纪疑惑地看看药膏，这才发现那竟是一盒烫伤软膏。

她心头一悸，惊讶地看着他。

忽地，他一向冷峻的脸上浮现一抹大男孩般的腼腆。

皱了皱眉，他淡淡地说：“我走了。”说罢，他转身快步地离开办公室。

美纪坐在位置上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外面传来机车发动的声音。

她反射动作地站起来，然后追了出去。她想跟他说声谢谢，她想……

“赤……”追出门外，他已经骑着机车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她说不出此刻是怎样的一种复杂心情。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对她又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或看法？为什么在他那么冷淡对待她的同时，又能给她温柔、温暖的感受？

下意识地，她看看自己的手。

其实因为处理得当，她手上的烫伤并不严重；因为不严重，她也不挺在乎，但是他……明明可以置之事外的他，为什么要特地利用午休时间拿药给她？

他心里在想什么呢？突然之间，她发现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懂“男人”这种生物的她，其实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厉害。

※※※※※※

一整个下午，美纪都神不守舍。

每当有人走进办公室，她就下意识地寻找着那熟悉的身影及面孔。但是，直到下班时间到了，他都没有回来过。

她心里有种难以形容的落寞，但同时有种松了口气的轻松。

这种矛盾的、挣扎的、混沌的感觉，她从不曾有过。思考总是以直线模式进行的她，几乎不会为了什么人或事苦恼困惑，但突然问，他扰乱了她正常而平静的生活……

她喜欢轻松又平静的生活及关系，不管是在公司还是私底下，她都是个简单的人。她从不知道也不认为有人可以打乱她既有的生活模式，将她拉到轨道外，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不是没有人能那么做，而是那个人一直没出现过。如今……他出现了。

随便打发了晚餐，她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无聊的肥皂剧。原以为搞笑的剧情能让她忘记一切烦心的事情，却没想到那不断搞笑的演员只让她更感烦躁。

关掉电视，她穿上一件运动外套，决定到外面散散步，吹吹风。

离开住处，她沿着马路往附近的小公园走去。

行经公司前，她发现里面还亮着一盏灯，她心头一悸，脑袋里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这个时间没有人会留在公司里孤军奋战，除了他。

望着公司，她内心充满着挣扎。她想去看看，她知道里面的人百分之百是他，因为他的机车就停在外面，但是，她该进去吗？

见了他，她想跟他说什么？他又会跟她说什么？

不，他什么都不会说，他会像平时一样沉默的做着他的事，然后让自讨没趣的她糗到自行离开。

进去后是怎样的一个尴尬场面，她是可以预料的，但即使这样，还是阻止不了她内心深处那无法丛言语形容的冲动及激动……

鼓起了勇气，她走向前去。

音无美纪，没什么好怕的，你只要跟他说声谢谢……对，就这样。她在心里想着。

推开门，她看见的是刚吃完便当的他——

她瞄了墙上的时钟一眼，发现都快九点了。

“你又这么晚才吃饭？”她不自觉地出现妈妈般的口吻。

暮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不知怎地，他的心有点慌。当然，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一如往常，彷若没事地收拾起桌面。

早知道会是这种场面的美纪一点都不奇www书Qisuu网com意外，但尽管不觉意外，她却有种不知名的懊恼及沮丧。

白天特地利用午休拿药给她，晚上见了面，却是这种冷淡的反应。

这不是“正常人”的反应吧？

“我……我走了。”她觉得自己好无聊、好厚脸皮，人家明明这么冷淡的对她，她却还……

转过身，她急着想走。

“喂！”见她要走，暮人及时喊住了她。

从她的表情看来，她似乎又以为他在生气或是端架子了。之前她曾哭着说他难相处又冷漠，而那似乎是她对他唯一的印象。

其实他没有在生气，也不是对她摆臭脸，只是她突然的出现让他惊讶，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说，天生一张严肃的脸又不是他的错。

美纪缓缓地转过身，怨怨地看着他。

“你……”他尽可能对她“和颜悦色”，“你来做什么？”

他的和颜悦色在她眼里看来，却显得有点勉强、为难。他不想看见她吗？

“没做什么。”她有点负气地说：“刚好经过。”

“喔，”他顿了顿，“去喝酒？”

闻言，她秀眉一扬，气鼓鼓地瞪着他。喝酒？他当她是酒鬼吗？

见她一脸生气，他微怔。“不是吗？”

“当然不是。”她没好气，“你以为我很爱喝酒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听三宅先生说你们常一起去居酒屋。”

“我又不是每次都去。”

“那么你来是……”他皱皱眉头，满脸不解。

她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没神经、粗线条也得有个限度吧。一个在工作上那么细腻小心的人，怎么在这方面却是个迷糊蛋呢？

“赤川先生，你……”她忍不住讽道：“你的智商只有个位数吗？”

他一怔，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从来感受不到别人的心意吗？”此话一出，她后悔了。

老天，她在胡说什么？怎么每次有机会跟他多说几句话，她就会说出令她懊悔的话来？

“什么意思？”暮人定定地看着她。

“我……我……”他还问她什么意思？她怎么说得出口？

要命，她为什么要进来？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里？她好歹是个女孩子，怎么老是……

她面红耳赤，“我没什么意思，再……再见。”说罢，她像逃难似的想溜。

“喂！”他又叫住了她。

喂什么喂？她没名没姓吗？走到门边的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却赌气的不愿回头。

看她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口，暮人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她老是对他生气？为什么他总是让她生气？好脾气的她不管面对谁，都不曾板起脸过，唯独对他……

是他难相处、顾人怨？还是女人实在太难懂？

“你在生气吗？”他问。

喔，谢天谢地，他终于看出她在生气了。她想。

见她不说话也不回头看他一眼，他离开了座位，慢慢地走向她……

“你不会又像上次哭了吧？”站在她身后，他低声问着。

感觉到他的声音非常的近，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一转身，她迎上了他彷佛能穿透她的心、她的身体的目光……

她的身体感觉到一阵难耐的、不曾有过的灼热，“我……我不是爱哭鬼。”

看着她一脸逞强，彷似小女孩般生气又羞赧的脸，他心头微微一撼。

女人果然是非常奇妙的生物，纤细、善感，看似柔弱，却有着强悍的灵魂，摆出一副不可侵犯的架式时，却又发出一种“我需要呵护”的信号……

她对谁都和善客气，当然对他也不算差。但自从那天跟她小有争执之后，他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有点……

这感觉像是在清晨的浓雾中行走，手一拨，好像就能看见前路，但再往前一步，眼前却又一片朦胧。

“我没说你是爱哭鬼。”他说。

“那你为什么认为我哭了？”她瞪着他，眼底藏着娇羞。

他微蹙起眉头，“因为你上次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她羞恼地说：“那是因为你……你把我气哭了。”

“我知道。”他坦率地回答：“那天我也跟你道歉了。”

“是没错，可是……”

“你气还没消吗？”他凝睇着她。

迎上他澄澈的眼眸，她心头一悸。“也……也不是那样……”

“那么是怎样？”他神情认真地看着脸上表情干变万化的她。

一下子生气，一下子羞怯，一下子懊恼，一下子又露出了彷似喜悦般的神情……他发现她的表情还真是有趣。

不多话，甚至是非常严肃的他，跟她在办公室里几乎是没有交集的。

他们不曾有过超过三句话的对谈，有时连眼神的交会都没有。

在人前，他拘谨而淡漠，不仅是因为他不擅于跟女性相处，也因为他不想给人一种“喜欢跟女孩子打嘴炮”的不正经感觉。

但他跟她真的没话说吗？不，他发现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他就能够跟她对谈，而且是非常直率的对谈。

此时，他盯着她，等着她的回答，而她皱着眉头，鼓着腮帮子，微嘟着嘴，像是在苦思着答案。

看着她那讨喜的表情，他忍不住撇唇一笑——

“又不是考试，有必要想那么久吗？”他问。

惊见他唇角的那一抹笑意，美纪一震。她惊讶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好看的笑脸。

老天，他笑了？这……这“老K脸”先生在笑？

看见她那惊讶的表情，他意识到她为何如此震惊，随即收敛起笑意，有点腼腆。

“干嘛那种表情？”

“赤川先生，你……你刚才笑了……”

“我颜面神经又没有失调，当然会笑。”他浓眉一叫。

“可是你从没笑过。”她像发现新大陆般的欣喜，完全忘了刚才对他是如何的气恼。

“没事笑什么？”

“笑很好啊。”她说，“京极先生、三宅先生他们都常笑。”

提及京极，他不自觉地板起了脸。

她喜欢会笑的男人，像京极夏彦那样吗？他不想批评别人，但他认为京极夏彦的笑总给他一种轻佻的感觉。

“这么晚了，”不想让话题停留在京极夏彦身上，他话锋一转，“你还来做什么？”

“你也知道晚了？”她意有所指地斜觑着他。

“我在加班。”他睇着她，“你呢？”

“我出来散步。”她说。

“喔。”他挑挑眉，转身走回座位，将刚吃过便当的桌面收拾整理一下。

她走过来，看了看他搁在一旁的工程图表。“赤川先生不用休息吗？”

“休息有时是在浪费时间。”他说。

“适时的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

闻言，他瞅着她，唇角一勾，“这像是提神饮料的广告词……”

“这是事实。”她说，“你知道在日本，过劳死的人数有多少吗？”

他定睛凝视着她，沉吟了一下。

“我现在有个必须尽快达成的目标，所以时间对我来说是分秒必争，一刻都不能浪费。”他说。

“尽快达成的目标？”她皱皱眉，“升职？加薪？”

她知道因为老板交棒在即，所以公司即将有一波新的人事变动，他这么努力是为了在下一波的人事变动中获得拔擢吗？

升职？加薪？不，他即将面对的是更大的压力及负担，而那是他目前还不想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你这么认真努力，大家对你的工作成绩也相当的肯定，我想你会有机会的。”她说出她内心的想法，没有一丝的吹捧。

他又是唇角一勾，像在笑，却不明显。

“你呢？”他直视着她，“你有任何的目标吗？”

她眨眨眼，想了一下。“目前好像没有。”

“没有？”他皱皱眉头，“我以为你会说找个好男人结婚？”

她脸儿一红，急问：“单身女子都该有这样的目标吗？”

“有这种目标并不丢人。”他说。

“是没错，不过那也得有对象。”

他微顿，“没有吗？”说着，他深深的注视着她。

迎上他炽热却又冷静的的目光，她心头狂悸。

“那种对象目前……目前从缺。”

从缺？他以为她喜欢京极夏彦，也跟京极有着微妙的情愫。

平时见他们在办公室里有说有笑，京极夏彦又时常表现出对她有兴趣的样子，难道说他们之间，还没有任何明确的共识？

突然之间，他对她的感情世界好奇起来。不，也许他一直在意……

他睇着她，尽可能不表现出他的急切。“你的对象该具备什么条件？”他淡淡地问。

“我的对象……”看着就站在眼前的他，她的心跳越来越急，呼吸越来越乱。

她发现他今天像是话匣子开了似的，不停地从他嘴里蹦出让她惊讶，心慌、不知所措的话来。

他是随口问问？还是试探……不管何时都将工作摆在第一的他，在乎她的择偶条件吗？

一种奇怪的感觉窜上她的心头，教她的身心无由地兴奋、无由地颤动。

她喜欢的男人不多话、真诚、认真，就算什么都不做，而只是与她四目相望，都能带给她无比的喜悦及安心。

那种男人……从缺吗？不，那种男人就在她面前。

她陡地一震，心慌地、羞赧地望着他。老天，她要的是……他……

在那一瞬间，暮人从她眼底看见了某种信息。他一怔，疑惑却又好像已经明了……

她满脸通红，就连露出在外的一小截颈部都染上了羞怯的颜色。突然，他的心狂震起来。

“晚……晚了……”她似乎也在他眼底察觉到什么，惊羞慌张地说：“我该走了，再见。”说罢，她迅速转身，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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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管前晚有多少交集，有多少坦率的对话，一到了隔天早上，她跟他的关系就会恢复到原来的模式。

不说话，连目光的交会都没有……这就是他对她一贯的态度。

虽然早已习惯，但随着对他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确定自己的心情后，他的沉默及冷淡却让她渐渐的难以忍受。

当他忧急的抓着她烫伤的手时，他在想什么？当他冷漠的瞥她一眼时，他在想什么？当他特地拿烫伤软膏给她时，他在想什么？当他看见她惊羞心慌的表情时，他又想什么？

他发现她眼底的情感了吗？他知道她对他的感觉，已经不只是同事对同事的友善了吗？她宁愿他不知道，因为如果他知道了，却还是如此冷淡的对待她，那么就表示他对她根本没有……老天，那是多伤人、多糗的结果。

都怪她失了分寸，她不该给自己跟他独处的机会，不该对他说那么多，不该对他动了心……

遇上喜欢的男人，她不排斥主动出击，但那得在确定对方也有意的情况下。以目前的情形看来，他对她根本没有感觉。

在一个对自己无意的男人面前泄露自己的心事，甚至还让他发现自己对他的情感，是件愚蠢至极的事，而她……她竟干了这种蠢事。她懊悔不已，却已无法挽回这种局面。

连着几天，她避开跟他碰面的机会，每当他进办公室时，她就躲到茶水间，不得不坐在位置上处理事情时，也总是压低着头。

她没再帮他倒过茶，就连跟他道早问好都不敢。

她怕看见他的眼睛，怕在他眼里看见她不想看见的情绪，例如困扰、尴尬……

此刻，他就在办公室里跟三宅先生讨论着公事，尽管她压低着脸不去看他，却还是清楚的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

“这件事，我会亲自跟对方确定的。”

“嗯，那就交给你了。”三宅转头看着几乎把脸贴在行事历上的美纪，“音无，你过来。”

啥？叫她过去？她糗得没脸见人了，三宅还在这个时候叫她过去？

天啊，他就站在那里，要她眼睛往哪儿摆？

“音无？”见她屁股还黏在椅子上，三宅又叫了一声。

“是。”她有气无力地应了声，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低着头，像是病了很久般，慢慢地、几乎是拖着脚步地走过去。

看她一副虚弱的样子，三宅皱皱眉头，“你怎么没精打彩的？大姨妈来啦？”

她耳根一热，猛地拾起头，羞恼地瞪着大剌剌的三宅。

面对暮人，她已经够难堪了，他居然还当着暮人的面说什么“大姨妈”这种教人害羞的话……

“你眼睛瞪那么大做什么？”三宅挑挑眉，一点都不觉得“大姨妈”这三个字有多教人害羞。

看着美纪那羞赧又愠恼的表情，暮人忍不住同情起她。他可以想象害羞的她被三宅当面问及这样的问题时，有多尴尬羞恼。

“明天早上工地要灌水泥，你要记得打电话去确认一下。”三宅说。

“是。”她点头。

“还有，京极先生今天会从京都回来，他一到，你就打电话通知明神经理。”

“是。”

“赤川，你有没有什么需要音无帮忙联络的？”三宅问道。

暮人深深地睇了她一眼，却很快就将视线移开。“没有。”

这是他们这几天来，第一次近距离的面对着。

自从那天晚上她突然跑到公司，并跟他谈了一些事之后，她已经好几天不曾跟他说过话了。

以前，就算他像个哑巴似的不说话，她也会热络地跟他道早问好，再帮他端上一杯热茶。但自从那天之后，她不跟他说话，不帮他倒茶，就连看他一眼都不曾。

突然之间，她变得冷淡，甚至是躲着他。为什么？那天晚上他说了什么吗？

忽地，他想起她那天晚上几乎是逃开的，就在他深深注视着她，感觉她眼底有着什么之际……

难道说那就是她变得冷淡的原因？他当时的眼神让她感到困扰，甚至是害怕吗？

“嘿！”忽然，门口传来充满了热情及活力的声音。“我回来了。”

是京极夏彦，他刚从京都出差回来，不过比预定返回的时间还早了半天。

“京极先生？”三宅讶异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一切无比顺利，所以就提早回来了。”京极夏彦手里提着几盒京都名产，“来，是和果子，很好吃耶。”

他将名产往桌上一搁，走上前来。“小美，两天不见，好想你。”

无视三宅及暮人的存在，他热情地说着：“人家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两天没见，我想死你了。”

这些话他常说，也说得很自然。虽然美纪早听惯了他这种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肉麻话，但当着暮人的面，让她觉得既尴尬又羞愧……

“小美，快泡杯茶给我喝吧。”京极夏彦喜欢在口头上吃豆腐，因为她娇羞的脸十分惹人喜欢，“你泡的茶无人能比，如果没有你，我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京极先生……”她涨红脸，羞恼却又无奈。

不经意地，她瞥见了暮人的表情。他……没有表情。

没有表情代表的是什么？他会认为这是她跟京极夏彦之间的打情骂俏吗？如果他已经感觉到她对他有些什么的话，会不会觉得她根本是个三心二意，心猿意马的轻浮女子？

老天，她多么希望自己够“冲动”，可以直接要求京极夏彦不要再对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京极先生，”三宅一如平常的跟着瞎起哄，“你要真的这么需要音无，干脆把她娶回家吧！”

“我也想啊，”京极夏彦咧嘴一笑，“就等她点头啰。”

如果可以，她真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我出去了。”突然，一直沉默看着这一切的暮人冷不防地开口。

不等任何人反应，他转身就走开。

看见他那冷淡的、不在乎的反应，美纪的心情荡到了谷底。

“小美，快帮我泡茶吧。”京极夏彦毫不察觉她脸色有异。

不知哪来的火气跟勇气，她恨恨地瞪着他，“自己泡。”说罢，她扭头就走。

※※※※※※

这是第一次，他在工作时心不在焉，神不守舍。

工地里处处暗藏危机，必须要时时刻刻绷紧神经、小心行事，所以不管如何，他都会专心注意，以免自己或其它工人发生危险。然而今天，他却一次又一次的分了神。

连着几天，她都躲着他、不理他，而现在，他隐隐约约明白原因为何。

虽然她说她目前没有对象，但依他观察……她对京极夏彦的感觉还不差。

那天她在他的注视下仓皇离开，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误会什么吗？她两次在他独自加班时出现只是巧合，而她不想他做太多联想，所以决定跟他保持距离吗？

他真是太没神经了，如果她对京极没有意思，又怎么会容许京极那肉麻兮兮的言语？想到自己在那天晚上，居然用那种炽热的眼神看着她，他就觉得自己真是蠢到了极点。

她一定觉得很困扰吧？他想。

“赤川，小……”突然，有人喊着。

他还来不及反应，已经一脚踩空，单脚陷进了一个小窟窿里。

因为两旁崁着铁条，锋利的切面划破了他的工作裤，也在他小腿上划出几道伤口

“该死。”他懊恼地咒道。

“你今天是怎么了？”工人趋前拉了他一把，“没事吧？”

他叫着眉，神情凝沉，“没事。”

“去擦药吧。”工人说。

“皮肉伤，没事的。”他拍拍工人的肩膀，“谢谢你的关心，去忙吧。”

“真的没事？”

“真的。”他撇唇一笑。

工人见他似乎真的没大碍，耸肩笑笑，然后走开。

工人一走开，暮人的脸也随即一沉。

一次只做一件事，而这就是他分心、分神、违反自己的原则所造成的后果。

※※※※※※

一整天，美纪都板着脸，不管京极夏彦如何讨好她，如何蜜语甜言的哄她，她都不为所动，连给他一个微笑都不肯。

这次，她是真的生气了。

为什么他老爱在大家面前说那种话呢？难道他从不考虑别人的立场吗？他可以无所谓，但她终究是个女孩子，一次开玩笑、两次开玩笑……玩笑开多了，大家似乎都信以为真，不管她怎么解释也没人理她。

她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但她不要暮人对她有所误会。她跟京极夏彦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不要暮人觉得她招蜂引蝶，乐于跟男同事搞瞹昧。

若他真以为她是那种女孩，她会羞愧得想死。然而以目前的情况看来，他似乎是那么认为。

时间一到，她开始收拾桌面，准备下班。

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她将办公室里的每个杯子都收到茶水间洗净，而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

站在水槽前，她刷洗着杯子。看着水龙头的水哗啦哗啦地冲在自己的手上，她不自觉地想起那天的事……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他的温柔，而就是那样的温柔让她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境地里。

“小美。”突然，两只手抓住了她的腰部。

她吓了一跳，手中的杯子应声掉落在水槽里。

她飞快地转身，并拨开了那两只手，“京极先生，请你不要开这种玩笑。”她表情严肃。

京极夏彦皱皱眉头，“你今天是怎么了？你在生我的气吗？”

她知道他根本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何不妥，说起来也不能全怪他，她也有错。

她不应该为了所谓的办公室和谐而一直默许他的言行，她早该明白的告诉他——我不喜欢这样！

“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他睇着她，唇角一勾，“你今天好冷淡。”

“我……”她咬着唇，一脸为难。

“小美，”他直视着她，“我一直很喜欢你。”

“ㄟ？”她脸颊倏地涨红。

“我想你应该知道吧？”对自己十分自信的京极夏彦，露出他那迷人的笑意。“你害羞的样子真可爱。”

说着，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她果断地拨开他的手，“不要这样。”

“这里没有别人……”也许是因为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而且他们又在半隐密的茶水间里，他的行为比平常更大胆直接。

意识到气氛有点奇怪，她急着想走出茶水间——

“小美。”他一把拉住她，“你怕什么？”

“请放手，京极先生。”她露出了戒备的表情。

“你也喜欢我吧？”也许是她露出戒备又惊慌的神情，让他有点受挫，他的反应似乎也比平常还积极，“我们交往，好吗？”

她一震，“不，你误会了。”

闻言，他一怔，“误会？你是说……”

“我对你并没有……”她满脸潮红，急着否认。

看她面红耳赤，他一点都不觉得那是拒绝。对女人很有一套，也从不曾被拒的他，认为她的拒绝其实只是因为害羞而装腔作势。

“你真的好可爱，”他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端住她的下巴，“可爱得让人想把你吃下去。”说罢，他低下了头。

她不是笨蛋，当然知道他意欲为何。

“不……”就在她把脸转开的同时，京极夏彦也停住了动作。

“啊？是你啊。”他说。

因为背对着出入口，美纪并不知道是谁进来了，但不管是谁，都阻止了京极夏彦的“冲动”。

她推开了他，像得救般地转身要走。但一转身，更让她崩溃，更教她感觉自己像是陷入地狱般的事发生了。

站在那里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赤川暮人。

她震惊地看着他，而他表情冷漠，那冷冷的目光像是一把利刃般穿透她的胸口……

她想说些什么，但她发不出声音。

“抱歉，打扰了。”他的声音冷得像是正月里刺骨的北风般。

京极夏彦撇撇唇，懊恼地说：“你知道就好。”

他没多说什么，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

美纪觉得自己在发抖，一种说不上来的寒意侵袭着她。她知道他那种眼神代表的是什么，她知道……

“小美……”这时，京极夏彦伸手碰触了她的手。

她像惊兽般甩开他的手，用她从未有过的愤怒眼神瞪着他。

她眼底闪着委屈又愤恨的泪光，“你太过分了！”说罢，她飞快地跑开。

冲到座位，拿了皮包，她羞愤地跑出了办公室。

※※※※※※

暮人没料到自己会看见那一幕，也没想到那一幕竟会带给他如此大的震撼。

在没有人的办公室里，两人躲在茶水间里亲热……这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说什么没有对象，说什么没想过结婚的事……她何必对他说那种谎呢？有交往中的对象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为什么要隐瞒？

她心里在想什么？如果她跟京极已经有某种程度的来往及感情，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否认？这有什么意义吗？

不承认跟京极的关系是为了保持一定的身价吗？她坚持仍是自由的单身一族，是为了骑驴找马吗？还是纯粹只是为享受被追求的虚荣感？

明明有着一张纯真无邪的脸孔，却有如此深的城府？真教人不寒而栗啊。

她的身影、她的脸庞不断地钻进他心里、脑里，不管他如何紧闭心门，她还是闯了进来。

该死，何时开始，她已深深的牵绊住他的心？

“暮人？暮人？”突然，爷爷赤川敏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猛一怔，回过了头。“爷爷……”

“你怎么了？”赤川敏郎微蹙着眉头，疑惑地问：“想什么想到出神？我叫了你好几声呢。”

“喔，我……”叫了他好几声？老天，他居然连听都没听到……

“又是工作的事？”赤川敏郎问。

他点头。除了点头，他想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反应。

“对了，”赤川敏郎微顿了一下，“我听明石说你要参与轻井泽的那个建案？”

明石是赤川敏郎的心腹，也是除了赤川敏郎及暮人之外，唯一知道暮人是京王建设接班人的人。

“是的。”他点头，“我在西新宿的工作及实习已经告一个段落，所以想参与轻井泽那个建案。”

“那可是个大案子。”

“所以我才想亲自参与。”

赤川敏郎笑着点点头，“很好，我看你已经完全进入状况了，那么你要怎么离开现在的单位？”

“明石叔叔都已经安排好了。”他说。

“这样啊……”赤川敏郎露出了安心的、满意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

看见对自己寄望如此之深的爷爷，暮人深感歉疚。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父亲？怎么代替父亲继承爷爷的事业？

想着，他越觉惭愧。

不行，他不能让任何事影响了他，包括她——音无美纪。

“爷爷，”神情一凝，他严肃道：“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赤川敏郎先是一怔，然后笑了。

※※※※※※

翌日，西新宿工务部。

“唷，”看见暮人进来，三宅朗声地道：“赤川，今天比较晚喔。”

尽管一夜难眠，但暮人并没有因此而迟到，但比起平常，他是晚了些。

今天早上他虽然早早就起床，却在房间里挣扎了好久才出来。在看见昨天的那一幕后，他今天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呢？

说来真是好笑，面对她时，他不是一直是没有表情的吗？怎么现在这却成了他的难题……

不，他不是已下定决心，不让任何事影响他了吗？

“赤川，今天要灌水泥的事，你跟对方联络确定一下。”三宅说。

他微怔，这件事不是已交代美纪去做？这么一想，他下意识地往她的座位看去，但她并不在位置上。

“音无今天请假。”三宅说道：“好像是生病了。”

他一顿。生病？看她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生病了？

正忖着，京极夏彦来了。

“大家早！”他以他的招牌笑容大声道早，“ㄟ？小美呢？”很快地，他发现美纪没在办公室里。

“她生病了。”三宅说。

“什么？”他显得讶异。

“是啊，”三宅亏他一下，“是不是你没把人家照顾好啊？”

京极夏彦指指他，用一种心照不宣的眼神，表情似笑非笑。

虽然跟美纪不是大家以为的那种关系，但搞得这样暧暧昧昧的，他觉得很有趣。

看见京极夏彦那样的表情及态度，暮人浓眉一纠，一把无名火在他胸口窜烧。

这是什么感觉呢？他对京极夏彦的言行都感到不爽是因为她吗？在看见昨天那一幕后，他已经知道她跟京极夏彦是什么样的关系，为什么还……

再说，他们的事怎么能影响他？

“待会儿抽个空去看看她吧。”三宅拍拍京极夏彦的肩，“女人生病时是最脆弱的。”

“看来三宅先生非常了解女人。”京极夏彦咧嘴一笑。

“有个女人在身边睡了二十年，还会不了解吗？”他哈哈大笑。

“唉，”京极夏彦突然一叹，“那今天谁泡茶呢？”

听见他这句话，暮人有点惊讶。

交往中的女性生病，而他居然只烦恼没人泡茶？美纪对他来说，只有那种功能吗？

他对美纪是认真的？还是……不管是什么，似乎都不干他的事。

她跟京极夏彦是来真的，或者彼此都只是将对方当成排遣，都与他无关。

他还是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以免像昨天那样的意外又发生。

忖着，他站起来，“三宅先生，我先走了。”说罢，他朝着门口走去。

※※※※※※

躺在床上，美纪动都不想动。看着墙上的钟，她发现已经晚上八点了。

她没有生病，但却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一天一夜难以入睡，让她的精神及体力都糟透了。

在公司待了那么久，她请假不超过五次，而且其中从未有过病假。

今天早上她是真的找不到什么借口，才会以生病为由向公司请假。

她真的没有办法去公司，真的没有办法面对暮人，一想到他昨天的表情跟眼神，她的心就好痛……

为什么偏偏是他看见了呢？如果是别人，她顶多是让人家捉弄一番，但他……他那冷漠的态度及目光，却教她有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她想跟他解释，但当时她根本说不出话来。再说，就算她说得出话，他会听她解释吗？他有听她解释的必要吗？他在乎吗？

老天，她怎么陷得这么深？

跟成堆的男人工作了几年，她从未特意在其中寻找她的有缘人，她相信姻缘天注定，当生命中的另一半出现时，她就会知道。

不必费心去寻觅，不必努力去追求，他就会在他该出现的时间及地点来到她面前。

她的心从不为谁纠结过，直到他出现。他是她在等待的那个人吗？如果是这样，如果真是老天注定，那么一切又怎会如此的痛苦困难？

当他用那冷冷的，足以杀死她的眼神看着她时，她觉得自己的世界都毁了。但，他对她完全没有感觉吗？一点都没有吗？

如果她在他心里连一丁点的存在都没有，那么那盒烫伤软膏代表的到底是什么？

她烫伤不是他造成的，他不必因为抱歉或赎罪而特地买药膏给她。当平时跟她有说有笑的人都不在乎她烫伤的时候，为何总是冷淡的他却反而关心着她？

尽管他当时什么都没说，但她却可以在他的沉默之中感受到温柔及温暖。那并不是假的啊！

不，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管他是不是在乎她，她都要试着跟他解释。

就算他们之间不可能发展成超越同事之谊的关系，她也不要他对她有所误解。

忖着，她猛地坐了起来，并冲到梳妆台前。

拿起梳子，她随便将长发扎了起来，然后穿上外套，冲出家门。

她得给自己一个机会，她得试着改变这一切，不管结果是什么，至少她试过，她不会后悔。如果真有天注定这种事，那么她就跟他赌一把。

要是此时，暮人还在公司，那么她就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若他不在，那么……她就将这份感情深深埋藏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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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来到公司门前，美纪的心倏地凉了。

公司的门关着，里面乌漆抹黑，看来大家都已经下班了，包括他。

这就是老天注定吗？总是在公司里留到最晚的他，今天居然下班了……

这是不是表示……她对他的心意就只能永远放在心里了？

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瞬间占据了她的胸口，侵袭了她的全身。悲伤的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而她努力的不让它流下。

哭也没有用，这就是老天注定。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但即使她那么努力的告诉自己不要哭，眼泪还是在她眉心一拧的时候，潸然而落。

站在门口，她捣着脸，低着头，再也忍不住伤心的泪。

“喂。”

突然，她身后传来一记低沉的声音。

她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谁在叫她？是她的幻觉吗？

“你在做什么？”那声音又传来。

这一次，她确信自己没听错，而且那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是……

她震惊地、难以置信地转身，站在她面前的，是她期待在此时此地见到的那个男人。

她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因为星期一就要到轻井泽的工地去，所以暮人必须在今天将所有事情结束，并交代给其它人。也因为这样，他忙到现在才离开工地。

当他回来，并看见一个熟悉又纤细的身影，孤单地站在已经熄灯的公司门口时，一度还怀疑自己看错。

但待他走近，他发现他并没有看错。是她，今天请病假的她。

她低着头、捣着脸站在那儿，从她颤抖的肩膀看来，她似乎在哭泣。

为什么呢？应该在家里休息的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站在公司门外掩面哭泣？

生病的她，不该是孤单一人，她的身边应该有“某个人”陪伴……

当他叫了她，而她惊讶的转过身来时，他确定她是真的在哭。

懊恼着她跟京极的关系暧昧又故意隐瞒事实的他，理应对她的泪水没有感觉，但这一际，他惊觉到她那脆弱的模样，竟仍教他心疼不舍。

浓眉一叫，他胸口一阵莫名的揪痛。

“大家都下班了，你要找谁？”他以他一贯的冷淡口气问道，但却隐藏不住眼底的激动。

她泪眼汪汪地望着他，唇片歙动似乎想说话，但却又久久发不出声音来。

他看得出来她是如何的伤心，又如何的濒临崩溃。但为什么呢？谁让她如此……“京极夏彦吗？

“听说你生病了，”他说，“京极没有去看你？”

是不是京极夏彦没去关心她，她才会那么悲伤、那么难过？她突然跑来这里，是想见京极夏彦？不，她应该知道京极夏彦是从来不加班的，尤其今天是周末夜。

那么她为什么来？如果她早知道京极夏彦不会在这里，那么她期待在这里见到谁？

不知怎地，他的心一紧——

听见他提及京极，她知道他打从心底认定她跟京极夏彦关系匪浅。

想到这里，她心痛如绞，眼泪更是无法停止。

见状，暮人趋前。“喂，别哭了。”

她这悲伤的、惹人怜惜的眼泪是为谁而流？京极夏彦？还是……

不管她是为谁掉的泪，他非常清楚的是……当她哭泣，他有一种想紧紧拥抱她的冲动。

“不……不是那样的……”她声线颤抖而哽咽。

他没听清楚，也没听明白。皱了皱眉，他微弯下腰，想听清楚她微弱的声音。

她抬起泪湿的眼帘，委屈地说：“为什么你那么冷漠？为什么？”

他的眉心微微拢起。“我就是这样……”

她来就为了跟他说这些？冷漠？她希望他像京极夏彦一样？难道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温暖？

他不是京极夏彦，也永远不会是。如果她是因为京极夏彦没给她温暖，而希望从他这儿得到，那她实在太任性也太残忍。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难过，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你。”他的话声冷酷，“我并不是京极。”

他知道这些话非常的不留情面，而那都是因为他心里对京极有强烈的妒意。

该死，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他确信那就是妒嫉。

“我并没有把你当成京极先生。”她激动地说。

“那么就别在我面前哭，别一副需要安慰的样子。”一说出这些话，他便深深的后悔着，但他不想成为替代品。

闻言，她眉心一拧，“很抱歉，我不是来跟你要安慰的，如果我给了你那样的感觉，我……我……”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是来跟她解释的，为什么又会演变成这样的言辞交锋？

“你到底想怎样？”他沉声问道。

她一怔，“什……”

他清楚的知道这个女人是如何的扰乱他的心、他的生活，因为知道，他唯一该做的，是断了他对她的念头。

“你来这儿想见的是谁？京极？你非常清楚他不可能还在这里。”他神情冷肃，“我想这个时候，他应该在……”

“你！”突然，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激动的大叫：“我想见的是你！”

※※※※※※

时间在一瞬间停住了，暮人耳边只不断回荡着她的那句“我想见的是你”。

他怔愕地看着泪流满面，既气愤又伤心的她。

他没听错，她确实说了“我想见的是你”这句话，但她为什么那么说？这句话的对象可不是一般的同事，而是……

昨天还跟京极夏彦在茶水间里亲亲热热的她，今天却对他说这种话？她在想什么？她到底想怎样？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复杂的情绪，这句话让他觉得自己在她心里似乎不只是同事，但也教他懊恼，她为何一边跟京极夏彦搞暧昧，一边又对他释放出善意……

他神情一凝，“你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什……”她一震，那神情像是他刺了她一刀似的。

“你可以跟京极在公司里玩爱情游戏，但别算我一份。”他说。

这话当然是无情了点，但他不想被牵着鼻子走。

“你说这种话真的很伤人……”她噙着泪，不敢相信他竟会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你期待我说什么吗？”他浓眉一叫，“我不知道你跟京极之间怎么了，但是你这样让我相当困扰。”

是的，她令他觉得困扰也伤神。

一直以来，她在他心里的形象是美好的：但现在，他却发现她似乎不是他所以为的那样。

在她美好的、纯洁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他难以相信、难以接受也难以理解的阴暗面。

“困扰？”

“没错。”他直视着她，“当你这样突然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会觉得很困扰。”

听见他这么说，她胸口一紧，疼得她叫起了眉心。

“如果你不想象这样突然的看见我，我以后不会再……”她声线低哑，“今天以后，我……我不会再这样，但是今天……”

看见她那受伤的、羞愧的表情，他深深痛恨着对她如此冷酷的自己。

但他能怎样？在他理解她的行为模式及真正用意之前，怎能轻易的就让她发现他内心的激动及澎湃？

“今天我有话跟你说，我……”美纪抬起脸看着他。

虽然他冷漠的表情让她几乎说不下去，但在她来之前，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所以不管如何，她都要把话说完。

“昨天你看到我跟京极先生，我们……”

“你要我别说出去吗？”他打断了她，“放心，我不是大嘴巴。”说着，他掠过她身边，走到门前。

拿出钥匙，他打开了门。就在他伸手准备开灯时，他感觉背后被撞了一下。

他一怔，这才发现他不是被撞，而是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这真的令他相当震惊，她的手、她身上传来的温度是那么的真实，从她颤抖的身体及双手，他感觉到她内心深处的激动、痛苦及挣扎。

他想拿开她的手，然后转身。

“不要！”她紧紧地抱住他，声线里有着哀求，“请你听我说……”

他当然有拒绝她的权利，但当一个女人几乎丢掉尊严的要求他时，身为男人的他该冷酷的拒绝吗？

不，他做不到，尤其是对她。既然做不到，那么听听她怎么说又何妨？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两手垂放。

美纪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竟然做出这么羞人的事来。但她不管，就算他觉得她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她也要他听完她的话。

“拜托你，”她泪如雨下，“让我把话说完……”

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的动作，像是在说“好吧，你说”。

“我知道你对我跟京极先生的关系有所误会，我跟他并没有任何同事以外的关系……”虽然声音哑了，但她努力的把每个字、每一句说得清楚明白。

他微怔。

“京极先生对我来说只是个同事，就只是同事。”她的语调软软地，甚至是有点虚弱。“虽然大家常拿我跟他开玩笑，京极先生也常说一些让人误会或产生联想的话，但其实不是那样的，真的不是……”

闻言，他浓眉一叫。

不是吗？如果她对京极夏彦并没有那种意思，为什么要放任京极夏彦在人前人后对她说那些暧昧的话，又怎么会跟他在茶水间里……

“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大家误会，我……我只是觉得那是玩笑……”

“如果不是真的，你就不该让别人开那种玩笑。”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她话声激动，“可是那是我一贯的处理方式，在你跟京极先生来之前，大家就是那样了。”

他微微拧起眉头，神情越显严肃。

是的，跟三宅先生他们相处了一个多月，他当然知道他们是如何的荤素不忌，又是多么的爱开玩笑。

她能跟大家处得那么融洽且没有隔阂，大部分的原因也是因为她禁得起玩笑。

“我喜欢这里，喜欢大家，虽然三宅先生他们老爱寻我开心，但是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所以……所以即使我不喜欢他们拿我跟京极先生开玩笑，我还是……”说着，她忍不住又啜泣着。

因为她紧紧地抱着他，因此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不知怎地，他忽然觉得她这么伤心好像都是他害的。

“要说就别哭……”他说。

“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他皱皱眉头，语气比刚才好多了，“我讨厌你动不动就跟我道歉。”

闻言，她急道：“对不起。”

“还说？”

“对不……”她警觉到自己又差点说出对不起，连忙将唇片一抿。

“你都说完了？”他问。

“还没……”

“那就快说。”

“我……我忘了要说什么了。”也许是他态度的软化让她有点惊讶，惊讶得忘了自己还要说些什么。

“什……”他眉丘一隆。

“赤川先生，”她顿了一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跟京极先生真的没有……我对他不是……”

“那么……”他打断了她，却犹豫着该不该问她那件事——茶水间事件。

该死，有什么不能问的？她都主动向他说明，而且还放下矜持及自尊，以这样的方式要求他听完她的解释，身为男人的他哪有道理婆婆妈妈，欲言又止？

“如果你跟他不是，为什么在茶水间里……”

“我没有！”她迫不及待地想解释这件事情，“不是你看见的那样。”

他眉头一锁，沉默地等着她的解释。

“昨天我在洗杯子……你应该知道我每天下班前都会把杯子洗干净……”

“然后呢？”他觉得事情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楚，而他的心也慢慢的开朗起来。

也许那真是个误会，也许当时他们只是不小心碰撞在一起，只是时机的问题，只是角度的问题……

“然后京极先生他……”她难为情地嗫嚅着：“他突然从后面抱住我……”

“什么……”闻言，他陡地一震，反射动作地想转身看着她。

感觉到他要转身，她死命地抱住他。“不要，请你不要转身……”

“什……”

“要是你看着我，我一定没办法把话说完。”她软软地请求着；“让我把话说完，拜托……”

“你说的已经够清楚了。”他说，“我知道事情是怎么一回事。”

该死的京极夏彦，居然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对她做那种事？当时要不是他刚好回来，他一定已经“得逞”了。

想到她几乎被京极夏彦强吻，他胸口奔窜着愤怒的洪流。

“我……我还有话要说……”她的声音听来羞怯而不安，“我想说的是我……我……”

在来之前，她明明已打定主意要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但到了最后关头，她却……

该说吗？要是他拒绝了她，或是露出了不知所措、困扰无比的表情，她以后还怎么面对在同一个办公室里的他？

算了，她干嘛想那么多，就用她这种紧抱住他的勇气，一鼓作气的把话说清楚吧！

下定了决心，她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

“赤川先生，我对你……我喜欢你！”

※※※※※※

老天，她说了，她真的说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么有种，竟然主动向一个男人示爱。虽然她从不排斥由女方主动示爱，但这却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男人说“我喜欢你”这样的话。

她感觉到自己全身在颤抖、在发烫，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全都乱了。

而在同时，暮人也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告白而呆愣住。

她刚才说什么？她喜欢他？他没听错吧？

他不只从没想过她喜欢的是他，更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情况下跟他表白。

一直以来，他以为她比较有兴趣的，应该是总能逗她笑的京极夏彦，但现在他居然从她嘴巴听到……她喜欢的不是京极夏彦，而是老爱板着脸的他。

她……不是在耍他吧？

“赤川先生……”他的沉默让她越觉不安及羞愧，“你……你什么都不必回答……”

这再明显不过了吧？如果他对她有一丝丝的好感，应该在她主动示爱之后有所回应，但他没有。

她想，她被拒绝了，以委婉的、善良的方式拒绝了。这是他对她仅能做到的温柔吧？

虽然难过，但她不后悔自己说出了那句话。

暮人叫起了浓眉，神情懊恼。该死，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对他表白呢？

昨晚他已打定主意不让她或任何事影响了他的心情，但今天她居然对他说“我喜欢你”？

知道她的心意，他固然觉得很惊喜，但这话怎能让她先说出来呢？身为一个男人，他应该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前先开口，不是吗？

当然，前提必须是……他也喜欢她。

他喜欢她吗？当然，答案绝对是肯定的。

在对一个女人有所误解之际，却还无法将她的身影自脑海中拔除，那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喜欢她”。

是的，他喜欢她，这是他可以肯定的事情。只是，他该如何回应她？转过身说“我知道了”，还是说“我也喜欢你”？或是什么都不要说，只需要给她一个温柔又热情的吻？

付着，他突然想到自己全身上下脏兮兮的不说，还一身的汗臭味。

该死，这么浪漫感性的一刻，他居然是这副模样……

当下，他毫不犹豫的拉开她紧扣在他腰间的手——

就在他拉开她的手的同时，美纪确定了一件事——她被拒绝了。

她羞惭地、尴尬地、怅然地将双手往后面一背，两只眼睛泛着泪光。

老天，这真是太丢人了。她只想赶快逃，逃开这让她羞愧到无地自容的一切。

转身，她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见状，暮人一怔。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眼泛泪光，拔腿就跑，但他知道奇www书Qisuu网com他应该追上去。

当他跑到外头，她已经消失在街头。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视线所及之处毫无她的踪影。

“该死。”他低声咒骂着来不及追上她的自己。

不过，她如何一溜烟的就不见人影呢？就算他迟疑了一下，也没久到让她跑掉吧？难不成她是飞毛腿？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懊恼地返回办公室内。而此时，一个身影自公司附近的小巷里闪出，然后缓慢地、寂寞地独行在静寂的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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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回到家，暮人就打了通电话给代理执行长明石。“明石叔叔，是我。”

电话那头，已准备就寝的明石，声音显得讶异，“暮人少爷……”

“明石叔叔，我知道已经很晚了，但是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听他语气紧急，明石不觉紧张起来。“发什么事了吗？”

暮人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严肃，连忙解释；“不是公司的事。”

“咦？”明石一怔，“那么是……”

“我想请明石叔叔帮我查一名职员的住址。”他说。

明石在京王建设里位高权重，当然也掌控人事资料，透过人事资料建档，他可以轻而易举的知道每个员工的基本资料。

“谁？”

“西新宿工务部的音无美纪。”

“音无美纪吗？”明石顿了顿，“你等我一下，我开个电脑。”

“麻烦你了。”

“哪里的话，不过，”明石疑惑的问：“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

“我有话要跟她说。”他打断了明石，也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答答键盘声。

“星期一不能说吗？”明石问。

“星期一我就到轻井泽去了，而且，”他坦率承认：“我等不及要对她说。”

听他这么说，明石笑了笑，“听起来，她似乎是个很重要的职员。”

“是的。”他说。

“音无美纪……有了。”明石找到了美纪的人事档案，“要不要拿笔抄一下？”

“你念。”记个地址对他来说不是难事，根本不需要纸笔。

“西新宿三丁目25—8乙花园公寓三楼之一。”明石说着，“应该在西新宿工务部附近。”

“我知道了，谢谢你，打扰你休息，真抱歉。”

“暮人少爷，很晚了，你确定你现在要过去？”明石给他理性的建议，“也许明天再去比较好。”

他忖了一下，“我会再想想，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暮人坐在电话边思索了一会儿。明石说得一点都没错，现在已经快十点了，等他洗完澡再赶过去，最快也要十一点。十一点去打扰人家，妥当吗？

他不知道她是独居、跟家人同住，还是有室友？但不管是一个人、两个人还是三个人，他一个大男人在此时登门拜访，都不是件合乎礼仪的事。

只是，真要等到明天吗？

该死，他又陷入了理性及感性的交战当中……

※※※※※※

纵使是洗了个澡，沉淀了一下，暮人还是作了一个不怎么理性的决定——现在就去。

如果他现在不去，他整晚都别想睡觉，因为他的脑海里会不断不断地出现她眼泛泪光、楚楚可怜的模样。骑着车，他来到了花园公寓的楼下。诚如她所说，她确实住在公司附近，因为这里离公司只需要十分钟的步行路程。

这是栋老式公寓，没有新颖的外观，更没有所谓的门禁。

他将机车停妥，上了楼。来到三楼一室前，他突然紧张起来。

要敲门了吗？来应门的会是谁？是她的家人或室友的话，他该说什么？如果是她，她会不会关上门，什么部不听？

老天，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了异性伤脑筋。

赤川暮人，你是胆小鬼吗？人家一个女孩子家敢勇敢地抱住你，你却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赤川暮人，你不是这么没种吧？

不，他当然不是胆小鬼，更不是没种。小时候被高大的美国同学指着鼻子骂黄猴子时，他没有躲避，没有息事宁人，而是勇敢地反击。

他赤川暮人从来就不是胆小鬼，从来不是。

伸出手，他毅然地敲了门——

※※※※※※

躺在床上，美纪的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怎么都停止不了这样的循环。

她觉得自己的心碎了，而且是毫无缝合的可能。

生平第一次丢掉了女性的自尊及矜持，向喜欢的男人告白，却是落得如此悲哀的下场。她想，就算她终有一天能恢复平静，重拾笑容，却还是忘不了他当时是多么决绝的拿开她的手……

天啊，她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要那么做、那么说？她还有脸见他吗？要是他在她面前露出了困扰的、尴尬的表情，她该如何？如果时间能倒退到几个小时前，她还会下同样的决定吗？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隐隐约约地，她听到了敲门声。初时，她以为是邻居的门在叩叩的响着，但再仔细一听，那声音似乎是从她前门传来。

她翻身坐起，看了床头的闹钟。十一点十八分？谁敲她的门？

不管是谁，她知道自己都必须去看一看。虽然这敲门声不急，但看来会持续——如果她不应门的话。

走出房间，来到门口，她透过门孔一看，陡地一惊。

她没看错吧？外面的人是……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敲她的门？他怎么知道她的住处？他……他不是在两个多小时前拒绝了她？不自觉地，她退后了两步——

像是听到了声响，敲门声停了。

“抱歉，那么晚还来打扰。”门外传来低沉的、熟悉的声音，“请问音无美纪小姐住这里吗？”

她微张着嘴想回答，喉咙却干涩不已。

他找她做什么？因为她那时哭了？因为他有罪恶感？不，不关他的事，他有拒绝她的权利，不须向她致歉。

“有人在吗？”他续问。

她望着门，动也不动地。他会走吗？如果她一直不回应他的话……

此时，门外也安静下来。就这样，她沉默着，他也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叹息。她想，他要走了吧？

她应该松了一口气的，但不知为何，她的心脏莫名的揪疼起来。

她抓着胸口，痛得再度流下眼泪。一个忍不住，她发出了啜泣的声音。

“音无？音无美纪？”门外，暮人清楚的听见了屋里啜泣的声音。

那声音非常的近，就在门的另一边。他非常确定那是她，而这也让他间接的判断出一件事——她一个人住。

老天，她无助又伤心的啜泣在此时让他分外的自责，心疼。

“你开门好吗？”他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门里，美纪压抑着哭声，却难掩伤心的情绪。她想对他说“你什么都不必说了”，但她发不出声音。

“你还在哭吗？”暮人贴着门，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对不起？她此刻最不想听见的恐怕就是“对不起”这三个字，因为那代表他真的有罪恶感，他真的为了拒绝她而深感内疚。

他不须自责内疚，更无须道歉。他没有错，错的是不确定他的心意就冲动告白的她。

“开门，可以吗？”有些话，他想当面跟她说，而不是这样隔着门板。

他想看见她的表情，看见她的眼睛，他想确定她真正的心意。

她强忍悲伤，声音低哑地说：“请你回去吧。”

终于听见她的声音，他松了口气。“不，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拜托你，让我保有仅剩的自尊。”说着，她又忍不住低泣。

听见她的哭声，他的心一阵揪紧。

“很抱歉，我不该让身为女性的你先……”

“不要说了。”她打断了他，既伤心又羞恼，“我现在没办法面对你。”

“音无……”他能理解她为何说她必须保有仅剩的自尊。

抱住他、对他说“我喜欢你”，这对她来说，势必得经过相当的挣扎才能做到。

“拜托你走，”她哀求着，“请给我时间……”

“如果我能等，就不会现在来。”他说，“你不见我，我今晚一定会失眠。”

听见他这么说，她心头一震。

他有那么深的罪恶戚吗？拒绝了她、让她如此痛苦伤心，他觉得歉疚吗？因为歉疚，所以他必须立刻见她并向她致歉？

不，不该是这样的，她不希望他因为拒绝了她而产生罪恶感，那是不必要的。

“赤川先生，我已经没事了，所以你……”

“如果你真的没事了，开门吧。”他说，“让我亲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她沉默地站在原处，怔望着那扇门。

门的那边是他，而她只要伸出手，打开门栓及门炼就能看见他。

她是多么渴望看见他，但此刻的她用什么脸见他呢？她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对他露出自然的、亲切的笑容了。

“音无？”因为她又没了声音，他试探地问：“你还在吗？”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回答。

“如果你不开门，我会在这里等，等到你出来。”他的语气坚定，“你总得出来的，不是吗？”

“赤川先生……”

“你已经说了你想说的话，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让我说我想说的话呢？”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他还有什么话想说呢？在他拿开她的手时，一切不是都无须言语了吗？

“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所以……”

“我不认为你已经明白。”他打断了她，“为了避免阴错阳差的误会，你还是开门吧。”

听他的口气，他是不会轻易放弃并离开的。

也许她该开门见他，反正她的心已经碎了，不在乎再来一次。

如果他必须清楚的拒绝她，或让她知道他拒绝的理由，那么她就该让自己对他彻底死心。下定决心，她咬着唇片，强忍住泪，毅然决然地拿掉门炼，打开了门——

※※※※※※

终于等到她打开门，暮人露出了喜色。但当他看见她两眼红肿，明显已经哭了很久的时候，他的心又一紧。

“很抱歉。”他说。一直以来老是“抱歉”不离口的是她，但今天晚上，他已经不清楚自己说抱歉的次数了。

“不，”她弯下腰，深深的一鞠躬，“该说抱歉的是我，我让你困扰了。”

“什……”他一怔，望着不再挺起腰杆的她。

“对你说了那么冒失的话，又不顾你的感受向你告白，我真的很抱歉，我……”她弯着腰，怕他看见她红肿的眼。

她不能哭，不能再哭，因为那会让他更觉不好意思。

听到她提到告白，他微怔。

“所以那是真的？”他问，“你说喜欢我是真的？”

她眉心一蹙，更抬不起头了。

真的好丢脸，这种丢脸的感觉比起上厕所上到一半，有人开门闯进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请你不要觉得抱歉，你有权利拒绝我。”她说。

拒绝？他拒绝了她吗？不，当时他只是拿开她的手，她就跑了呀。

“音无。”

“赤川先生，请你忘了这件事，拜托你。”她说着，眼泪又不听使唤地落下。

看见连续几颗水滴掉落在地上，他知道她又哭了。

伸出手，他管不了什么恰不恰当地抓住她的胳臂，然后将她一拉——

迎上他的目光，美纪觉得羞耻极了。她想忍住泪水，但越是强忍，眼泪就越是泛滥。

看见她可怜的模样，暮人觉得胸口一阵抽紧，那感觉像是有一只手穿透他的胸膛般……那一际，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了。她敢抱住他，他为什么不敢抱住她？

一阵激流窜过他的身体，他手一扯，将她紧紧地拥住。“我怎么能忘了？”他声线低沉地道。

美纪怔住，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的身体僵硬，她的呼吸停顿，她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这不是真的，他……他抱住了她？

“让你这么难过，很对不起。”他的话声温柔又自责。

“不，请……请你不要这么说……”她眉心一拧，泪水不断地滑落，“这成你的困扰，我……我真的……”

“别哭……”

“对不起……”她知道自己的眼泪让他更自责，但她忍不住。

此刻，他的双手是这么温暖又有力的拥着她，他的心跳及温度是那么清楚的传达到她身上，她想勇敢且潇洒地说“没关系，我很好”，但是她说不出来。

“别说对不起……”他低下头，唇片几乎贴住了她的耳朵。

他的声音在耳边燃烧着，他的气息是那么温热，而她的眼泪是如此的烫人……

她从没想过一句“我喜欢你”会造成如此的局面，她不知道这样的告白会让他们连做同事都尴尬。

“不，我……我真的很抱歉，我……”她再一次哭了。

“老天……”他懊恼又无力的一叹，“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对……对……对不起……”她努力压抑着哭声。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将她更用力的拥住，“是我不好，我让你哭了。”

“你有权拒绝……”

“我并没有拒绝你。”他说。

闻言，她一怔。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没有拒绝她？不，他明明在她向他告白的时候，拿开了她的手啊。

“当时我很惊讶，我没想到你会对我……”他浓眉一蹙，又是一叹，“我一直对你相当冷淡，我并不像京极那样讨你欢心，我以为你喜欢的是他……”

“听到你说那句话时，我真的吓了一跳，”他温柔地抚摸她的长发，“你不是耍我的吧？”

她猛地拾起头，积极澄清：“当然不是！”

一迎上他的目光，她又羞得将脸一低。

他想端起她的脸，但她拒绝了。“不要，我现在不敢看你。”

“为什么？”

“我觉得很丢脸。”尽管眼眶里的泪水还在打转着，但她感觉到自己碎裂的心，正一点一点的在修复着。

“一点都不丢脸，”他温柔笑叹，“你这么勇敢倒是让我很意外。”

“我……我并不勇敢，只是冲动……”她怯怯地说。

“不管是勇敢还是冲动，你让我觉得很惭愧，”他低声地说着：“我一个大男人，居然让女孩子先开了口，真的很……该觉得丢脸的是我。”

让她先开了口？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应该早她一步开口吗？如果他能早一步开口，那么他想说的是什么？

她心头一悸，不觉紧张起来。

“我想我对你……”虽然觉得不该让女方先开口说出那几个字，但一旦要从他嘴巴说出那几个字，却也教他有些腼腆。

对拘谨又寡言的他来说，那真的不容易。

“赤川先生，你……”她将脸埋在他胸口，怯怯地问：“你想说的话跟我一样吗？”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是。”

他确定的、毫不犹豫的回答让她心头一撼。他想说的跟她一样，那也就是说……他喜欢她？

她觉得自己的脸发烫着，她想拾起头来看他，但又怕他看见她此刻雀跃欣喜的表情。

她以为自己被拒绝了，她以为他们之间连同事都快没得做了，但现在他却告诉她，他喜欢她，没有拒绝她？老天，这一定是梦……

“我以为你拒绝我了，我……”她在他胸口喃喃道。

“为什么？”

“因为你拿开了我的手。”她面红耳赤地说。

“拿开你的手？”他微顿，旋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你是说……”

“你……你不让我抱你……”这话说来真教她害羞，“我觉得好糗……”

听完，他撇唇一笑。

他捧起她的脸，不管她愿不愿意。她羞涩地看着他，娇羞可人。

“我不是不让你抱……”他深情凝视着她，虽然表情还是有点严肃，“只是我突然想到我一身汗臭味，所以……”

她一怔，“只是那样？”

他点头，然后蹙起眉头，以玩笑的口吻问道：“你怎么受得了？”

“我喜欢啊。”她不加思索地说。

他微怔，“什么？”喜欢汗臭味？不会吧？

“我根本不在乎。”她说，“对我来说，那是一种阳刚的、男性的、认真的，让人觉得安心可靠的味道。”

闻言，他讶异地道：“我以为女生都讨厌一身汗味的臭男人。”

“你不是臭男人。”她怯怯地望着他，声线软软地说：“我从来不觉得劳力工作者是臭男人……”

听完她这番话，暮人越觉她是个特别的、温柔的、让人感到惊讶的女孩。

她不像有些女孩目光短浅，只看表面及眼前，纵使在她面前的他是个普通的、基层的劳动工作者，她却毫不在意的接近他，甚至是主动示爱。

想到自己差点就误会她是个心猿意马，坐这山望那山的轻浮女性，他不觉深深懊悔。

他的胸口奔腾着一阵难忍的激动，“音无……”双臂一箍，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

她一震，惊羞地开口：“赤川先生……”

事情的发展，突然之间有了这般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真的让她有点措手不及且难以置信。

总是冷淡又严肃的他，居然也有这么激动感性的一面？

在他的臂弯里，她清楚的感觉到他炽热的内在。外表冷漠的他，其实有着热情的灵魂……

她闭上双眼，只觉得一阵地转天旋，她想，一定是因为他的拥抱太火热了。

突然，她两腿一软——

“音无？”发现她整个人往下一滑，暮人连忙抓住她。

看她神情疲倦却面带着幸福的笑容，他一怔。“你怎么了？”

她眨眨眼睛，笑睇着他。“我好想睡觉……”

他微愣，“什么？”睡觉？难道他说话像在唱催眠曲？

“我睡不着，”她蹙眉苦笑，模样很惹人怜惜，“我担心你误会我跟京极先生的关系，所以一直一直睡不着，现在我……我放心了……”

他温柔地睇着她，淡淡一笑。“那么，你现在可以安心的睡了。”

“是啊……”她眼神迷迷蒙蒙地一笑。

看着这样的她，暮人情难自禁地低下头，在她唇上温柔地一吻。

她先是惊讶地看着他，然后娇怯地笑笑，软软地靠在他胸前，“你要走了吗？”

“如果你要我走的话……”他说。

这话带着试探，但其实他并没有其它用意。

他想留下来，可是绝不是因为他有何企图：他只是不想这么快就跟她分开，尤其是在两人误会冰释，互诉衷情之后。

她望着他，害羞却又勇敢地说：“不，我不要你走。”

他深情注视着她，勾唇一笑。

微弯下腰，他将她拦腰抱起，步履轻松又缓慢地走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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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美纪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知道她睡了一个香甜又安稳的好觉。

睡梦中，她枕在一个厚实又温暖的胸膛里，感觉到属于某人的稳健心跳及徐徐呼吸。

她舍不得醒来，如果可以，她希望能这么一直一直地睡下去……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惊醒了她——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房间的床上，就她一个人。

她看了床头的闹钟，上面指着十一点十八分。

“ㄛ？”又是十一点十八分？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的十一点十八分？

她的脑海里不断出现暮人的身影及一些似幻似真的片段，她记得他跟她说了好多话，她记得他拥抱了她、亲吻了她，她还记得她偎在一个厚实的胸膛里沉沉睡去……

老天，一切都是梦吗？

昨晚在她的屋里，就她一个人吗？不，她明明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电话依旧响着，而那是真的。

她翻身下床，冲到房门外接仍尖锐响着的电话——

“喂？”

“美纪吗？”电话那头，是她乡下的母亲，“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我刚才在睡觉……”她轻咳了一声。

“都中午了还睡觉？”她母亲的嗓门大而宏亮，十分有精神，“你作息是不是都不正常啊？”

“不是的，我……”

“都怪你爸爸，居然答应让你一个人住在东京……”说着，她责怪起总是宠爱美纪、依着美纪的丈夫，“你都二十六岁了，还不回来吗？”

“妈，我的工作在这里……”

“工什么作？”她母亲轻啐一声，“快回来找个好对象结婚才是真的。”

“妈……”美纪皱皱眉头，一脸头痛，“又提那个……”

“你以为你几岁了？”她母亲叨念着：“找个时间回来吧，我替你物色了几个不错的对象。”

“什么？”她一惊，“妈，我不要相亲。”

“难道你有好对象吗？”她母亲毫不啰嗦地直问她，“如果有的话，就带回来啊。”

“妈……”

她是有喜欢的人，只是……人家还不知道肯不肯跟她回乡拜访她的家人呢。

再说，昨晚的事像梦一样，也不知道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不管如何，你今年过年一定要回来。”

“妈，很远呢，而且可能买不到票。”她拼命找借口。

“票可以提前订，你以为我住乡下就不知道吗？”说着，她母亲又道：“搭夜车，一觉睡醒就到家了，哪有多远？”

“妈，我……”

“别说那么多了，总之过年一定要回来。”重点说完，她话锋一转，“对了，我寄了箱苹果给你，收到了吗？”

美纪微怔，“苹果？没有耶！”

“应该到了才对……”

这时，门板叩叩叩地响着。

美纪微顿，“有人敲门，搞不好是您寄的宅配到了……”

“是吗？”她母亲还想唠叨几句，似乎有点意犹未尽。

唯恐母亲继续疲劳轰炸，她趁此机会打断了母亲的话，“妈，下次再聊，我去开门。”

“什……那过年……”

“就这样了，再见。”不等母亲说完话，她飞快地挂了电话。

转身，她朝门口走去，“来了，请等等……”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宅配人员，而是她以为曾来过，却又怀疑只是一场梦的暮人。

她一怔，呆住了。

暮人微皱起眉头，“你问都不问就开门啦？”

趁着她还在睡觉，他先去处理一些事情，事情处理完毕，他就又迫不及待地回到这里来。

他原以为她是因为知道门外的人是他，才会那么干脆的开门，但从她的表情看来，她似乎不知道门外的人是他。

“啊……我……”

“一个人住，居然这么大意？”他有点忧心地说：“要是敲门的是什么奇怪的人，那该怎么办？”

“你……”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真的站在她面前。

老天，这该不会又是另一场梦吧？

“你发什么愣？”看她一副见鬼的表情，他皱了皱眉。

“赤川先生，你……真的是你？”她嗫嚅着。

“什么真的是我？”他眉心一拧，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你还没睡醒吗？”

她迟疑地摸摸自己的脸颊，这触感是真的。

“你……昨天晚上……”她一脸怀疑，“你昨天晚上真的……”

“真的什么？”他看出她眼底的迷惑及忐忑，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决定逗她一下，“真的抱了你？亲了你？”

她的脸倏地爆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你该不是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吧？”他故意把话说得暧昧，“昨晚我们做了很多事，你还在我怀里打呼了……”

“什……”她陡地一惊。

很多事？在他怀里打呼？她……她跟他做了什么事啊？为什么她一点印象、一点感觉都没有？

看她满脸通红，不知所措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傻瓜可能被骗了，还会帮忙数钞票喔。”他说。

看见他笑，她一怔，然后木木地看着。

他笑了？总是板着脸，不爱说话的他，居然在她面前笑了？

“你……”突然，他伸手捧住她的脸，定定地注视着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迎上他炽热的目光，她心头狂悸。

他唇角一勾，笑得迷人又性感。“昨天晚上，就发生了这种事……”说罢，他低下头，再一次攫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她深深的、绝对的确定……这是真的。

※※※※※※

星期一，美纪心情愉快地步进办公室。她打算一见到暮人，就大声地、元气十足地跟他说声“早安”。

但是，她发现他的位置是空的，虽然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几分钟，但平时都很早进办公室的他为什么……

她纳闷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难掩满心的不安。但旋即，她的脑袋又被一幕幕甜蜜的影像填满。

温暖的拥抱、热情的吻……她简直不敢相信那一切真的发生过。

她终于知道，不管是如何冷漠的男人，也可能会有像火般热情的一刻。

“音无，”突然，三宅从明神经理的办公室里出来，“帮我冲杯茶。”

“好的。”她站起来，走进茶水间。

待她冲了茶出来，就连平时最晚到的京极夏彦也来了。

她一怔，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来？难道说在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真的吗？”当她将茶端给三宅时，听见京极夏彦惊讶却亢奋的说着：“他真的申请调离？”

她心头一震。谁申请调离？难道说……不，不会的。

“发生什么事了？”她将茶杯放下，试探地问：“谁申请调离？”

京极夏彦咧嘴笑着：“还有谁？当然是那个老K脸。”

“什么？”老K脸？他说的是暮人？那个昨天热情的拥抱她、亲吻她的男人？

“真是大快人心，我终于不用再每天对着他了。”京极夏彦兴奋地道。

看他那么高兴，三宅摇头笑叹：“你也真是的……不过说来真是奇怪，他怎么会突然调离呢？”

“有什么奇怪的？”京极夏彦得意道：“他斗不过我，只好识相的离开嘛。”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三宅狐疑地说：“我们公司有清楚的制度及规定，不管是辞职或调职都得事先报备，我没理由不知道啊。”

“三宅先生，”此时，美纪再也忍不住了。“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调职了？”

三宅点点头，“这消息是明神经理亲口证实的，不可能有错。”

听完三宅的话，美纪神情一黯。

看来是真的，他真的已经离开西新宿工务部了。为什么他什么都没说？为什么已经回应了她心意的他，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就离开？

那让人心悸的拥抱是什么？那教人窒息的热吻是什么？难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只是她的幻觉？

不，不会的，她唇上还隐隐残存着他唇瓣的温度啊！

“小美，”京极夏彦疑惑地盯着她，“你干嘛那么难过？那个老K脸老给你脸色看，现在他走了，你该高兴才对。”

美纪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怔怔地出神，像是有人偷走了她的魂魄般。

“小美？”京极夏彦趋前，近距离地盯着她的眼睛。

她像是看不见他似的面无表情，而不是像平常那样羞红着脸，迅速逃开。

他眉头一皱，狐疑地问：“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她摇摇头，下意识地挤出笑容。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然后开始装忙。她不想让别人发现她是如何的震惊及难过，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曾跟暮人有过那么短暂的交集。

她不断地问自己怎么会这样，但是她想不出任何的答案。

他就这么离开西新宿工务部，什么话都没说。老天，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她？在对她说了“我喜欢你”之后，在他拥抱了她、亲吻了她之后、在她已对他交出自己的心之后，他竟然……

不，这不是真的！

她再也逞不了强，再也忍不住泪水，她的心又一次的碎裂。

她霍地起身，转身冲进了洗手间——

※※※※※※

西武新宿站前，天堂酒吧。

下班时，京极夏彦邀美纪喝两杯，而美纪答应了他。

虽然她对京极夏彦一点意思都没有，虽然她不该跟他单独在公司以外的地方见面，虽然有太多的虽然，但她今晚想喝醉，醉得什么都忘了，什么都记不起来，包括暮人。

她今天受的打击实在太大了，那种感觉就像是本来在天堂，却硬生生被打进十八层地狱般。

就这么巧地，京极夏彦挑了家名为“天堂”的酒吧，而她希望今晚能醉得像是上了天堂。

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暮人会这么对她，当他说他也喜欢她，当他拥抱她、亲吻她时，他的眼神明明是那么的深情真挚……

虽然她没谈过什么了不起的恋爱，但她相信那不是假的。

但如果不是假的，他为什么突然调离现单位，一句话都没说？

他在玩弄她吗？他是那种人吗？如果他真打算在调离现职前从她身上占到什么便宜的话，那么光是亲吻跟拥抱就够他得意、够他满足了吗？

她痛恨着对他有着这样怀疑的自己，却又解释不了他何以如此对她……

她不想再思索这样的问题，今天晚上她一定要灌醉自己。而如她所愿，酒过三巡，她已经醉得不太清楚坐在她身边的京极夏彦跟她说了些什么。

“你喝太多了喔，小美……”坐在美纪身边，京极夏彦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醉了。”

“我就是要醉……”她抓起酒杯，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一脸像喝农药般的痛苦表情。

京极夏彦不是笨蛋，今天美纪的一切行为都看在他眼里，而他也清楚的感觉到是什么让她如此失去控制。

当她听到赤川暮人调职时，她脸上那震惊的、难以置信的、受伤的表情，他全看见了。

只是……她跟赤川暮人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亲近、紧密呢？一直以来，她跟他不是比跟赤川暮人还要好吗？

虽然他几次想更亲近她都遭到她技巧性的拒绝，但他认为那只是因为她生性害羞啊。难道说她拒绝他，是因为赤川暮人那个难缠又龟毛的老K脸？

想着，他不觉懊恼起来——

他对女人一向有办法，而美纪也不是他现阶段唯一有接触的女性，虽然她既漂亮又讨人喜欢，但他并没有那种非得到她不可的欲望，他只是觉得逗逗她还挺有趣的……

然而，当他赫然发现她跟他的死对头似乎有些暧昧之时，她忽地成了他跟赤川暮人之间的决胜点。

此时的她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需要安慰，他想，在这个时候对她伸出“温暖的手”，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就投入他的怀抱。

他其实也不想乘人之危、乘虚而入，但一想到赤川暮人竟在他未曾察觉之际，早他一步掳掠了她的芳心，他就恨得牙痒。

不知不觉地，他脑子里有了不好的念头——

“小美，来，我送你回家吧。”他说，然后拿出信用卡结账。

美纪翻腕，努力地想觑清表上的时间。“喔……已经不早了……”

“是啊，明天还要上班呢。”他说，“我们走吧。”他搀着她，慢慢地步出了酒吧。

※※※※※※

美纪安静地坐在车上，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象。

“你还好吧？”开着车的京极夏彦忽地将手伸了过来，轻轻的抚摸了她的脸庞。

“嗯？”她皱起眉头，用手拨开了他。

尽管她醉了，却隐隐感觉到那只手有着不安分的企图。

他露出了懊恼的、悻悻的表情，但没说什么。

“京极先生……”她盯着外面街景，双眼迷蒙，“你知道我住哪里吗？”

“公司附近，不是吗？”

“是啊，可是这里……”尽管醉，她可没醉到连回家的路都认不得，“这里好像不是……”

京极夏彦目视着前方，神情冷漠又带着点愠恼。他像是听不见她的话，自顾地继续往前开。

不一会儿，车子来到了一条陌生的路上，而美纪发现这附近竟然都是旅馆或汽车宾馆。

她一怔，“京极先生，你……”

“老实说，”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企图，“我并没有送你回家的打算。”

她陡地一震，“你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他瞥了她一记，“我们想的不是同一件事情吗？”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清醒了一点，“什……”同一件事？他是指……

慢着，他不会以为她要跟他开房间吧？“请你停车……”

他将方向盘一打，准备开进某家汽车宾馆。“小美，让我安慰你。”

安慰她？她才不需要他的安慰！她是伤心，是难过，但他绝对安慰不了她，她要的不是他。

“请你停车，京极先生。”她语气坚定地重复道。

他对她的要求置若罔闻，一路往汽车宾馆开去。

见状，美纪扑过去抓住了方向盘——

“你做什么……”京极夏彦紧张的抓紧方向盘，“快放手！”

他们两人的动作像是在抢篮球般，而车子也在两人的角力之下忽左忽右。

砰地一声，京极夏彦的爱车撞上路边的护栏，而他也即时地踩了刹车。

“你……”他恼怒地瞪着她，“你竟然……”

她不只拒绝了他，还害他的爱车挂彩，这口气，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

瞬间，怒气直冲脑门，他整张脸涨红着，眼底也爬满了愤怒的血丝。

美纪气呼呼地想开门下车，但他一把抓住她，将她搂进怀里并想强吻她。

“不要！”她推拒并闪躲，内心十分的害怕。

“装什么纯洁？你偷偷地跟赤川那家伙在往来，不是吗？”京极夏彦盯着她，那眼睛像盯着猎物般充满着攻击性及征服欲。

“你……”她瞪着他，“放开我！”

他冷哼一记，一只手已袭上她的胸口。

她像受惊的小猫般缩起身子，“不要！”

有几分醉意的京极夏彦也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他控制不了自己，她越是拒绝他，他越觉得自己输给了暮人。

因为不想输，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美纪这个“战利品”。

他扑向她，将她压在座位上，扯她的衣裙、寻找她的唇，征服极力抵抗的她。

“不要！不要！”美纪奋勇抵抗，打死都不想让他得逞。

她知道是自己给了他这样的机会，她知道自己要负一些责任。但不管如何，她有拒绝、有说不的权利，只要她不愿意，他就不能这样对她。

她张牙舞爪地抵抗着，“放手！放开我！”手一挥，她在京极夏彦脸颊上抓了一道。

自觉被攻击，脑袋被醉意、怒气、欲望充斥了的京极夏彦，本能地反击。

他伸出手，毫不犹豫的给了她一巴掌——

“啊！”美纪惊叫一声，先是震惊，然后转而愤怒恼恨。

她再也不当什么好脾气小姐，她再也不要忍受这一切！就算她的反击会让她丢了工作，她也要讨回她该有的公道。

“你打我？”她恨恨地瞪着他，“你居然打我……”说着，她抓起包包朝他猛K了好几下。

从没见识过她如此强悍的京极夏彦，神情震惊又难以置信。

“你……你这个……”他高举两手阻挡她的攻势，就怕她打到了他引以为傲的俊脸。

“可恶！混蛋！男人都是王八蛋！”美纪发疯似的不断攻击他，仿佛不把他打成猪头绝不善罢干休似的。

“不……不要再打了！”京极夏彦气极败坏地跳下车，然后冲到副驾驶座那边。

打开车门，他大声吼着：“下车！给我下车！”

美纪抓着包包跳下了车，然后狠狠地踹了他车门一脚。

“啊！”爱车如命的京极夏彦一脸崩溃，“你……你竟敢……”

看见他那如丧考妣的表情，美纪觉得自己得到了公道，也出了口鸟气。

她挑眉一笑，转身走开。

“该死！你这恶婆娘！”

身后传来的是京极夏彦的咒骂，而她已经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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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站在美纪的住处门口，暮人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看表了。

午夜时分了，她却到现在没回来。去哪里了？他不在公司的第一天，她就深夜未归？

当然，他不是她老爸，没有约束她的权力，但身为她男友，他应该有过问的权利吧？

男友？在经过了确认彼此心意的程序后，他认为自己应该算得上是她的男友了，尤其他还拥抱亲吻了她，而她也有所回应。

但那是他认为，不代表她也……不，他不该这么想，如果跟他没有那份共识，她不会同意他拥抱她、亲吻她。

她可不是那种认为拥抱及亲吻，只不过是一种礼仪的新派女性。

今天，他原本想打电话到公司，却忙得忘了时间。等到下班时间再打，电话居然已经没人接，而想打她的手机时，他却赫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

一个多月来，他们虽同处在一个办公室里，却跟陌生人没两样；等到关系急速加温，他却又必须前往轻井泽。一切来得太快，快到他无法妥善的安排一切。包括告诉她，他要到轻井泽一个月。

查她手机号码并不难，只需打通电话给明石叔叔，但他又觉不妥。连着两次跟明石叔叔要她的地址跟电话号码，似乎太……

于是，他作了一个很冲动的决定——跳上车，然后开了二小时的车回到东京。

他以为一到东京就能见到她，但却没想到她直到午夜还没回来……

也许是回来的路上太过期待，也有太多的想象，所以现在才会格外的懊恼焦躁吧？

突然，他听见楼梯处传来脚步声，那是高跟鞋的声音，但感觉非常的沉、非常的慢……

不一会儿，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尽管老旧公寓的光线昏暗，但他一眼就看出那是她。

她低着头，脚步有些蹒跚地走了过来，她似乎没发现他站在门口，而他却闻到浓浓的酒味……

她去喝酒？跟谁？浓眉一拧，他莫名的感到生气！；

“会不会太晚了？”他沉声问道。

※※※※※※

逃离京极夏彦的狼爪后，美纪一个人脚步颠簸的走回家，途中还曾不小心跌了几跤。

皮肉伤是小事，内心的伤却是大事。她又气又伤心，更不断怀疑自己是不是前辈子干了什么缺德事，这辈子才会有这种烂到爆的男人运。

她前辈子是阅女无数的嫖客吗？是会对女人动手的恶汉吗？还是她是专门欺骗女人感情的爱情骗子啊？如果不是，她怎么会遇上像京极夏彦那样的混蛋，还有像暮人一样，亲完抱完就搞失踪的落跑一族？

可恶！真是太可恶了！要是哪天让她在街上看见他，她一定要狠狠踹他两脚，赏他两耳光，让他知道女人不是弱者……

她越想越生气，眼泪不听使唤地流下。

“别让我遇见你，要是让我逮着，我一定不饶过你……”回到公寓楼下，她边爬楼梯边咕哝着。

上到三楼，喝了酒、打了架又跌了跤的她，已经气喘吁吁。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朝自己的住所走去——

“会不会太晚了？”

突然，她听见了低沉的、微愠的、熟悉的声音。

她陡地一震，往前一看。老天，这不是她的幻觉吧？她才刚在心里发誓只要被她逮着，就要狠狠给他两耳光的男人，此刻竟然……

这是她的幻觉，还是老天爷可怜她，把他抓到她面前来“受死”？

见她一副狼狈的模样，暮人当然非常担心，但只要一想到她不知道跟谁去喝酒作乐，他就忍不住妒恨着……

“你知道几点了吗？”他板着脸。

听他的口气，他似乎是在教训她，但他凭什么教训她？

她眉心一拧，不满地、愤怒地瞪着他。

都是他，害她一整天神不守舍，失魂落魄，活像是行尸走肉般。是他让她在脑袋不清楚的情况下答应了京极夏彦的邀约，是他间接造成她跟京极夏彦打架，是他让她……

满满的愤怒在她胸口蠢动着，累积了整天整夜的负面情绪在此刻就要爆发……

她发誓，要是他敢再多问一句，她就会扁他。反正她今晚已经当了恶婆娘，不在乎再来一次。

看她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暮人趋前。

“你跟谁喝酒？”他盯着她，像质问夜归女儿的父亲，也像质疑女友劈腿的正牌男友。

看他一脸“快给我从实招来”的严厉表情，她不觉恼火。

“你真想知道？”她话里有着浓浓的挑衅意味。

他浓眉一叫，“我应该有知道的权利吧？”

“京极夏彦。”她说。

一听到这个让他不爽的名字，暮人脸立刻一沉。

他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回来看她，她不只迟迟末归，还跟一个她没兴趣、他很感冒的男人去喝酒！任他有再大的胸襟，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你跟他去喝酒？”他沉声问道。

“是啊。”她直视着他，一副坦荡荡的模样，“你不在，还是有人陪我。”

“你说什么？”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从她嘴巴说出来。

该死，人家说女人善变，他今天可真是见识到了。只是，她会不会变得太快了？他才离开一天啊！

“如果你说的是醉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见。”他懊恼地看着她。

她迎上他仿佛要杀人般的目光，“不是醉话。”

看他那么生气，好像对她多在乎似的，她就觉得有气。如果他真那么在乎她，为什么对调职之事只字未提？

“你是认真的吗？”他问。

“我比你认真多了。”她扬起下巴，挑衅道：“至少我不会突然从某个地方消失，然后又若无其事的跑出来。”

他一怔，似乎明白她在暗指什么。

“那件事是……”

“我不想听！”她悲愤地打断了他，“是你，都是你这倒霉鬼，要不是你，我不会遇上那么多衰事！”

这一切实在太让人生气了。突然一声不响就调离现职，然后又在午夜时分出现在她门口。

这是什么？整人节目的现场实录吗？

“美纪……”他攫住她的肩膀，想跟她解释。

但一靠近，他就发现她的脸红通通的，却不全是因为喝了酒。她的脸颊有点肿，那明显是曾经遭人掌掴。

掌掴？该死，谁对她动了手？是京极吗？如果真是那混蛋，他绝对……

“你在整我吗？”美纪恨恨地推开他，尖叫着：“走开！不要靠近我！”

在这午夜时分，她的声音特别的尖锐。他相信再不用多久，就会有人报警处理。

“我们先进屋里再说……”他伸出手，试着安抚她。

“不要！”经历了一整天的心情煎熬，又遇上了那令她惊骇的遭遇，此时的她再也压抑不了所有的不满及悲愤情绪。

她冲上前去，对着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都是你！都是你！”

他想制止她，但又怕在过程中不小心伤到她，于是他选择不动如山，任她打骂。

不过总是温柔又温和的她，居然也有这么凶悍的一面，倒是教他大开眼界。

“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的就走了！”她一边尖叫，一边槌打着他，“你在耍我，你在整我，你……你在玩我！”

“我没走，只是到……”

“你混蛋！你是大混蛋！”她不断地打他，直到她力气放尽，整个人瘫在他怀里，“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不知道……”

她这近乎歇斯底里的模样让他心疼自责，“不怕，有我在，什么都不必怕……”说着，他将她紧紧抱住。

“不要……不要……”她虚弱地挣扎着，“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给了我回应，又一溜烟的走了？你不是喜欢我吗？不是吗？”

“美纪，其实我……”

“哪有人这样的？”她哽咽，“哪有人这么对待自己喜欢的人？你是骗人的吗？”

“老天，”他一叹，“当然不是骗人的，我只是……”

“我不饶过你！”她撂着狠话，但听来却像是在撒娇般，“我在心里发誓要是看见你，一定要狠狠的踹你两脚，给你两巴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将她牢牢的拥在怀里。

“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她像是哭累了、喊累了也打累了，整个人像泄气的皮球般。

“我也喜欢你，非常喜欢你。”他说。

他声线低沉又温柔，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但这感觉是真的吗？

他端起她泪湿的脸，温柔地凝视着她。他的眼底满是对她的不舍及怜爱，那炽热又温暖的眼神，让她慢慢的冷静下来。

“我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可不是回来看你哭的。”说罢，他低头攫住了她颤抖的唇。

她一怔。开了三个小时的车？

眨了眨眼睛，她轻轻地推开他。“什么？什么三个小时的车？”

“小姐，忙了一天，我快累瘫了。”他蹙眉苦笑，“本来想明天再打电话到公司找你，不过我实在太想你了，所以只好强打起精神，从轻井泽开回来……”

听完他的话，她呆住了。轻井泽？他从轻井泽回来？他去那里做什么？

“三宅先生说……说你调职了……”

“我到轻井泽去，那里有个度假别墅的大型建案。”

“你什么都没告诉我，整个星期天我们都在一起，你却什么都没说……”噙着泪，她两只眼睛直直的望着他。

他露出了歉疚的表情，“我真的忘了……”

“忘了？”这种事怎么能忘了？

“跟你在一起时，我把工作的事都丢到一边去了。”他轻抚着她有点红肿的脸颊，“我只想专心的跟你在一起。”

她抿着唇，揪着眉头，声音微颤，“所以说你……你不是在耍我，不是在玩弄我的感情？”

“玩弄？”他眉心一叫，有点不满，“我是那种人吗？”

看他神情严肃而认真，她心头微微一撼。是的，她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但尽管知道，他的突然失联却还是教她失去了理智。

老天，只是一天啊！她简直不敢想象若有一天，他真的离开了她，她会……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掉下眼泪。

暮人心一紧，“对不起……”从她的反应，他不难想象她今天是如何的难熬。

因为他的一时粗心、一时忽略，竟让她的心情受到如此剧烈的影响。

“我答应你，以后不管我到哪里，都会第一个告诉你。”他的唇紧贴在她耳际，低声说道。

她用力的点点头，泪水不断地滑落。

他吻着她的耳朵、脸颊，还有她的眼泪，那温柔的、如小雨般的吻不断地落在她额头、鼻尖及唇上，一次又一次地，像是在说“我爱你”。

是的，不需要怀疑、不需要不安、不需要害怕，他就在她身边，即使他在离她很远的地方，他的心也不曾离开……

他是在乎她的，她深深的确定着。

※※※※※※

洗过澡，美纪从房间里出来。

一出房门，她就看见暮人瘫在沙发上打盹。忙了一天，开了三小时的车，然后也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她多久……就算是铁打的身体都会觉得疲惫。

想着，她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太不应该。他才离开一天，她就搞得鸡飞狗跳，实在是……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边，然后拿起沙发旁的毯子，小心地替他盖上。

就在她将毯子盖到他身上的同时，他睁开了眼睛。

“我睡着了？”他揉揉眉心，显出倦态。

她怯怯地看着他，“对不起，都怪我太……”

“ㄟ。”他打断了她，然后轻拉着她的手，“是我太大意，没顾及你的感受。”

“赤川先……”

“你还要继续叫我赤川先生吗？”他皱皱眉头，“我爷爷都叫我暮人，你也那么叫我吧。”

“咦？”她一怔，“你有爷爷？”

他蹙眉一笑，“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爸爸当然就有爷爷啊。”

“不是的，我只是很惊讶……”她娇怯地道：“我从没听你提过家里的事。”

“我家很简单。”他说，“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而我爸爸也在几年前走了，现在我跟爷爷一起住。”

听他这么说，她脑海中立刻浮现了那种祖孙俩相依为命的画面。

她想，他们会住在那种小小的，也许是两层楼或平房式的和式屋子里，破旧绝不至于，但一定有相当的年代。

他在工作上那么拚，是不是就是为了爷爷呢？

“等轻井泽的工作告一个段落，我就带你回去见他，好吗？”他征询着她的同意。

她微顿。他们变成男女朋友的关系不过三天，他居然说要带她回去见家人？这表示什么？他已认定她是可能结婚的对象了吗？

“你是说真的吗？”她怯怯地问。

“当然，我……”突然，他话声停住，两只眼睛紧盯着她的脸颊，然后再看看她膝盖上的擦伤，神情凝肃。

见他突然盯着自己看，而且表情有些吓人，她不禁胆怯地问：“怎么了？”

“你的脸……”他浓眉一叫，将她轻拉到自己身边，“这种红不是喝酒导致的吧？”

她一怔，有点心虚，“ㄛ……”

“你到底跟谁去喝酒？”他问。

她在生他的气，所以有可能故意说出京极夏彦的名字来气他。为了不冤枉人，他还是再问一次比较保险。

“京……京极先生……”她嗫嚅。

“真的是他？”他脸一沉。

“你生气？”她怯懦地看着他。

“你说那个是废话吗？”他瞪着她，一脸的愠恼，“我要你离他远一点。”

“我知道，”她点点头，“我想……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微怔，“什么意思？”

“我……我跟他打架……”

“什么……”他陡地一震，“你跟他……打架？”他没听错吧？她一个弱女子居然跟个大男人打架？

京极虽不是精壮型的男人，但个儿也不算矮，她怎么跟他打？又为什么跟他打？

“他不送我回家，所以我……”

“他不送你回家，你就打他？”他惊讶道，然后蹙眉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一笑，“你到底喝了多少？”

“不是啦！”她羞赧地说，“他……他想带我去……去……”

看她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他脸一沉，“你该不是想说，他要带你去开房间吧？”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

暮人眉心一拧，神情阴鸷。该死！京极夏彦那家伙居然想趁火打劫？

“所以说，”他看着她的脸，“你的脸是他打的？”

“那是因为我害他撞到路边的栏杆。”她讷讷地道：“不过我也有抓伤他……”

“你该不是想说你打赢了他吧？”

“算是吧。”她一笑，露出些许得意的眼神，“是他先跳下车的。”

看见她那得意的笑容，他真不知该一笑置之，还是骂她一声猪头。

“你的膝盖呢？”他表情不见一丝的和缓，“也是他的杰作？”

“喔，”她一怔，像是已经忘了自己的膝盖也有擦伤，“这个不是，这是我自己跌了几跤才……”

“跌跤？”不等她说话，他声线一下拉高，“你几岁了还跌跤？”

“我喝醉了嘛！”她不好意思地说。

“你真的是……”老天，像她这样缺乏自我保妒意识的女人，他怎敢将她独自放着？

“你别那种表情嘛，”她羞赧地笑笑，“我一直都是这样啊，而且也一直活得好好的。”

“在我还没遇到你之前，你怎么活是你的事，但现在……”他深深地注视着她，“你是我的事。”

听到他这番像是在宣示主权般的话，她心头狂悸。

他是想说……她是属于他的吗？

“赤……暮人，你的意思是……”她眨眨眼睛，像个正值做梦年龄的少女般望着他。

他神情凝肃地说：“我的意思是，有我在，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她深受感动，眼底泛着激动的、兴奋的、欣慰的泪水。原来她的男人运不差，因为她遇到了像他这般真挚又有担当的男人。

一时激动，她扑进了他怀里，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美纪？”他一怔，“你干嘛？”

“我感动。”她说。

“感动什么？”他蹙眉一笑。

“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她抬起头来望着他，“你刚才那些话让我……让我……”说着，她羞红了脸。

“你想说什么？”他深情凝睇着她。

“我想说的是，”她低下头，小小声地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只要你需要我的话，烧饭洗衣、整理家务，或是帮你照顾爷爷……我……我会把他当自己的爷爷一样……你那么努力的工作加班，就是为了你爷爷吧？”

他一笑。看来，她似乎以为他有个年迈，甚至是需要照顾的老祖父。搞不好她还以为他跟爷爷相依为命，窝在那种破破旧旧的老房子里。

不过由此可知，她真的不是那种势利眼的女孩，不以对方的贫富作为选择的要件。

不知道当她发现他的爷爷是赤川敏郎，而他加班工作也不是为了赚钱，他们更不是住在年久失修的破房子里时，会是如何的震惊。

“你知道吗？”他轻端起她的脸，“你这些话也让我很感动。”

迎上他深情炽热的眸子，她感到羞怯。

“听起来像是你想嫁给我了……”他笑说。

她倏地羞红了脸。

“希望你是说真的。”他抚着她潮红的脸庞，神情认真地说：“有个吃苦耐劳的女孩子愿意嫁给我，不只帮我烧饭洗衣，还帮我照顾老祖父，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我可能即将失业喔，所以也许不能帮你赚钱贴补家用。”她一脸认真回道。

看着她那认真的表情，他差点就要笑出声音来。老天！

“为什么你可能即将失业？”他憋住了笑。

“因为我不只让京极先生受伤，还让他的爱车受伤，我想他不会饶了我的。”她一叹，“以他的影响力，要把我搞掉应该很容易吧。”

他勾唇一笑，将她拥入怀中。“不怕，我会养你，再说……”

谁即将失业还不知道呢！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心里已有了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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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跟轻井泽那边的工作团队告假一天，暮人决定利用留在东京的一天，好好的解决他该解决的事。

“啊！”一早，美纪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我睡过头了！”

一出房门，她发现睡在沙发上的暮人早就醒了，而且不知道正在跟谁通电话。

“嗯，没错。”他看着她，示意她不要说话，“这件事请你马上帮我处理，麻烦你了，再见。”

挂了电话，他气定神闲地笑说：“不用急，慢慢来，我送你去公司。”

“咦？”她看着他，“你不必去轻井泽的工地吗？”

“我请了一天假。”他说，“待会儿我可以送你去，顺便处理一些事情。”

美纪一怔。请假？那么他刚才是打电话去轻井泽的工程单位请假并交代事情啰？

不过他说要到公司处理事情又是怎么一回事啊？是先前他经手的工程出了什么问题吗？

虽然她很想知道他想处理的究竟是什么事，但工程的事，她懂得不多，所以还是不要过问得好。

于是，她钻进浴室，飞快的将自己打理一番。

虽然到公司就得面对昨晚跟她展开一场“狼爪猫拳大决战”的京极夏彦，但她不怕，因为……她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有了暮人的支持。

坐上暮人从轻井泽开回来，他声称是借来的保时捷休旅车，美纪来到了西新宿工务部。

一开到门口，她就飞快地跳下车，希望能在最后一秒钟打卡。

冲进办公室，还来不及打卡，她就看见京极夏彦一脸懊恼不悦地跟明神经理及三宅他们在说话。

“音无……”三宅皱皱眉，“听说你昨晚发酒疯，害京极先生把车头撞凹了？”

“啊？”她一怔。发酒疯？他居然跟三宅他们这么说！

也对，他怎么可能和盘托出，把他意图带她去宾馆开房间的那一段说出来呢？

“我一定要叫你赔。”不让她有任何澄清解释的机会，京极夏彦恶人先告状。

“京极先生，你实在是太……”

“早。”突然，停妥了车而尾随进来的暮人打断了她的话。

“ㄟ？”看见毫无前兆就调职的他又突然现身，大伙儿都一震。

“赤川，你怎么……”三宅先生惊讶地问：“你不是调职了吗？”

“我看大概是太难搞，被人家踢回来了吧？”京极挑挑眉，语带嘲讽。

他跟暮人有新仇旧恨，旧恨是因为他在这里时老跟他唱反调，新仇则是他偷偷的掳掠了美纪的芳心，让不知情的他碰了一鼻子灰。

见他眼底闪过一抹锐芒，美纪警觉地开口：“不要冲动……”她轻轻拉住了他。

他拿开了她的手，“没事。”

他们两人之间突然有了这种说不上来的瞹昧，让大家相当讶异。就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暮人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挥拳——

砰地一声，他一记重拳打在京极夏彦的脸上，京极夏彦反应不及，整个人摔在地上。

没有人发出惊呼，只是张大着嘴。

“赤川，你……你竟敢……”京极夏彦疼得五官扭曲，气愤地指着暮人。

“你做过什么，自己清楚。”暮人冷冷地说。

这时，大家隐约感觉到这是一起争风吃醋事件，而且赢家显然是暮人。

“你……”京极夏彦恼羞成怒，“我要跟上面投诉你！”

美纪一听，紧张地拉着暮人的手。“暮人……”

她丢工作就算了，要是连暮人也因此而丢了工作，那……

暮人给了她一记“放心，一切有我”的眼神，然后直视着京极夏彦，“要投诉就快，我怕你没机会了。”

这句话意有所指，但似乎大家都没听出来。

“打卡了吗？”他看着美纪，而她摇了摇头。

他一笑，对着明神经理说：“明神先生，美纪她今天要请假。”

“请假？”明神一怔。

“是的。”他点头，“理由就写……约会。”说罢，他拉着美纪走了出去。

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然后面面相觑。

“见鬼了，他们什么时候变成……”

“真是保密到家，居然没人知道……”

“是啊，我还一直以为音无是跟京极先生在交往，原来……”说着，大家对落败且挨揍的京极夏彦投以同情的眼光。

有人趋前要扶起他，但他恼羞成怒地拒绝了。

这时，明神经理的手机响了。接了一通电话后，他脸色丕变——

“京极，不……不好了……”明神看着京极夏彦，似有不得不说出口的难言之隐般，“刚刚打电话给我的是代理执行长明石先生……”

京极夏彦一怔。代理执行长？他跟明神说了什么，为何明神说“不好了”，而且还一副跟他有关的样子？

“京极，你……你被裁撤了。”明神说。

京极夏彦皱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上面要你‘卷铺盖走路’。”明神为难地说。

“什么……”京极夏彦陡地一震，然后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也就在这时候，大家才明白了暮人刚才的那句“要投诉就快，我怕你没机会了”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为什么知道京极夏彦会被上面砍头呢？他是……

“赤川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历？”三宅先生喃喃道，然后像是惊觉到什么似的，“赤川？难道说……”

他立刻冲了出去，看是否有机会赶上刚才离开的暮人及美纪。但当他跑到外面，已经不见他俩的身影……

※※※※※※

暮人到轻井泽去继续那桩建案了，而一些传闻也慢慢在公司内部傅开。

不到一个星期，几乎京王建设的各分公司及工务部都在传说着一件事，那就是……京王的接班人出现了。

当然，这个传闻的源头，来自于西新宿工务部。

一开始，纯粹只是三宅的怀疑，但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就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而且引发了不小的骚动。

在与暮人的恋情公开之后，美纪还是在西新宿工务部继续工作，而现在，她跟暮人的恋情成了大家开她玩笑的话题。

不过在私底下，三宅曾不只一次问她：“赤川那小子究竟是什么底细？”

“底细？”美纪蹙眉一笑，“三宅先生说得他像是间谍一样。”

“恐怕真的是。”三宅摩挲着满是胡渣的下巴，“他姓赤川，老板也姓赤川，你不觉得有点……”

“三宅先生，姓赤川的人不算少吧？”美纪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认为他真的是想太多。

“别说全日本，光是东京有多少人姓赤川，你知道吗？”美纪啼笑皆非，“拜托，如果他真跟赤川敏郎先生有什么关系，会被派到工务部做苦工吗？”

三宅皱皱眉头，“是没错，不过……”

美纪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怀疑暮人跟赤川敏郎有关系，但她深深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事。

暮人行事低调，穿着朴素简单，出入都骑机车，哪里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再说，以他的年纪，要当赤川敏郎的儿子也太小了吧？

赤川敏郎独力掌管京王建设已经几十年，若他有儿子当接班人，早该出现了，怎可能直到现在才……

“音无，那赤川那天撂了那句话后，京极就遭到开除这件事，你又怎么说？”三宅不死心地问。

他觉得身为暮人女友的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想，她一定隐瞒了什么。

“我想那是巧合吧？”美纪认真的思索了一下，“我觉得暮人讲那句话，纯粹只是想挫挫京极先生的锐气，没有其它的意思耶。”

看她的表情，三宅心想她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多年同事，他不是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性情温和单纯，脑袋不会装太多复杂的东西，看来，也许一切真是巧合。

尽管三宅对暮人有这样的怀疑，而接班人话题也在京王建设上上下下传得沸沸扬扬，但美纪的心情还是没有太多的起伏。

对她来说，暮人就是暮人。一个温柔可靠、认真打拚、负责坚毅，与唯一的爷爷相依为命的好男人。

※※※※※※

一个月后，暮人从轻井泽回来了。

虽然他很想立刻飞奔至心爱女友的身边，却还是在第一时间回到了成城。

“爷爷，我回来了。”他向赤川敏郎请安。

“那边的工作如何？”赤川敏郎啜着茶问道。

“非常顺利。”他说。

“唔。”赤川敏郎点点下巴，满意地说：“暮人，爷爷对你的表现相当满意，明石也对你赞不绝口……”

“这是整个团队的努力，光凭我一个人是办不到的。”他态度谦逊。

“明石认为时候到了。”赤川敏郎说道：“最近公司盛传着接班人已经出现的传闻，他觉得该是你曝光的时候了。”

暮人沉吟了一下，“爷爷怎么想呢？”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赤川敏郎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你准备好了吗？”

暮人的脸上及眼底有着自信的光芒，“只要爷爷开口，我就接班。”

闻言，赤川敏郎满意地点头笑着，“很好，很好，那我就叫明石准备一下。”

“爷爷，”见爷爷如此高兴，暮人打算再说一件会让他老人家更开心的事，“在此之前，我想先带一个人来拜访您。”

虽然已几乎退居幕后，但赤川敏郎对公司的事还是有所掌握，关于暮人跟西新宿工务部好好小姐的恋情，他当然也有耳闻。

尽管一开始暮人坚持一次只做一件事，但如果能在打拚的同时，在感情上也有相当的收获，那真的是太好了。

常言道“成家立业”，一个男人如果有家庭及妻子作后盾，打拚起事业来也就更加的干劲十足且专心一意。

“是那位天使吗？”他问。

暮人撇唇一笑，“是的。”

“你看上的女孩，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他说。

“绝对不会。”暮人笃定地说：“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想向她求婚。”

“噢？”赤川敏郎挑挑眉，“你看上她什么呢？”

暮人唇角一勾，脸上有着温柔的线条。“当她告诉我说……她愿意为我这个做苦工的穷小子洗衣烧饭，还要把我相依为命的爷爷当自己爷爷一样照顾时，我的心意就非常笃定了。”

“穷小子？”听完，赤川敏郎哈哈大笑，“她不会以为你住在破房子里，有个年老体弱的爷爷吧？”

暮人一笑，“她确实是那么以为。”

“哈哈哈……”赤川敏郎愉悦地大笑，“快带这个善良的孩子来见我吧。”

“是。”暮人恭敬地弯腰一欠。

※※※※※※

一早打开门，美纪就看见一张她期待见到的脸。

“嘿，早。”暮人穿着轻便的运动衣裤，神清气爽地站在门外。

一个月不见，美纪发现他瘦了一点。“你瘦了？”

他皱皱眉头，略显失望地说：“我以为你会扑上来，先给我一个吻。”

听他这么一说，美纪一笑，从善如流地趋前抱住他，然后给了他一个甜甜的吻。

有了香吻的抚慰，暮人感觉一个月来的疲劳似乎也消除了。

他温柔地环抱着她的腰，深深地凝视着她。

“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说。

“ㄟ？现在吗？”她一怔，“但是我要上班……”

他一笑，“放心，我已经先帮你请了假。”

她讶异道：“你帮我请假了？”

他点头，“明神经理准假了。”

“这样啊。”她想他是不会骗她的，不过他要带她去见谁呢？

他似乎已读出她眼底的疑问，笑说：“我爷爷想见你。”

一听，她羞红了脸。“真……真的？”

他爷爷要见她，那表示他跟他爷爷都有接纳她、认定她的意思？老天……接下来他会跟她求婚吗？

嗅，不，应该没这么快，他们交往才一个多月呢。

“我们现在就走吧。”他说。

“我要不要换件衣服？”她有点紧张。

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个仔细，“不必，你够漂亮了。”说罢，他拉着她就走。

※※※※※※

机车穿梭在有着豪宅及别墅群的成城街道上，而美纪紧紧地抓着暮人的腰。

这一带的豪宅令她大开眼界，目不暇给，但同时，她心里也充满了疑惑。

“暮人，你家住这里？”她问道。

“嗯。”他点头，“是间老房子。”

她不疑有他，尽管这一带是知名的豪宅区，但还是有些非常老旧的房子。她想，他爷爷一定在成城未开发前就已经住在这里了。

沿着一道长长的白墙，机车来到了一座日式宅邸的门前。

“到了。”他说。

“ㄟ？”她一怔，看了看这座古朴的大宅。这里？不，这间房子虽然老旧，但绝对不是一般的老房子。

“你……你家在这里？”她惊疑道。

“是啊。”他点头，然后要她下车。

她下了车，惶惑地看着这座有着豪气大门的宅邸。她发现自己的心跳突然跳得很快，胸腔里能呼吸的空间被紧张感一点一点的压缩。

打开大门，有人出来迎接。

暮人将机车牵进去，随意的停放在一旁。

“来啊。”转身，他拉着她的手往里面定。

她觉得自己在发抖，她的脚仿佛不是属于她……

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在她脑子里急速流窜，快得让她来不及组织。赤川暮人？赤川敏郎？唯一的爷爷？

老天，这不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暮人走进主屋的，她只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一个教她震惊的事实——

主屋里，等着见未来孙媳妇的赤川敏郎正候着。见到暮人跟美纪进来，他差点儿就站起来。

“爷爷。”暮人紧紧牵着美纪的手来到赤川敏郎面前，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松手，美纪就可能吓得落荒而逃。

“嗯，”赤川敏郎迫不及待地打量着暮人口中像天使般的好好小姐，“你就是音无小姐？”

“是……是的，爷爷……”未见过大老板本人的美纪，并不确定眼前的老人是谁，但她内心已隐约感觉到他必定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赤川敏郎满意的睇着她，“果然像暮人所说的一样……”

“爷爷，”暮人一笑，“那么您同意吗？”

“当然，”赤川敏郎朗朗笑问：“我有反对的理由吗？”

暮人露出了安心的表情，“谢谢爷爷。”

听他们两人的对话，美纪隐隐觉得他们似乎在决定着某件大事，而那件大事好像关系着某人未来的命运。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艰难。

有一种不确定感及不知名的亢奋冲击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快窒息般。

暮人的爷爷同意什么？难道是……

“音无小姐，”此时，赤川敏郎开口问道：“听暮人说，你愿意为他洗衣烧饭，还愿意帮他照顾我这个老家伙？”

“ㄛ……是……是的，可是爷爷您……您不是老家伙……”她讷讷地说。

她坦率可爱的反应逗笑了严肃的赤川敏郎，“你这孩子真是太有趣了。”说着，他转而看着暮人，“暮人，快把她娶回家吧。”

“我是没问题，就看她答不答应了。”暮人深深地睇着她。

迎上他深沉又真挚的目光，美纪心里一悸。老天，他真的在跟她求婚……

“音无小姐，”像是等不及暮人开口求婚似的，赤川敏郎抢先一步询问：“你愿意做我赤川敏郎的孙媳妇吗？”

赤川敏郎？她……她没听错，刚才暮人的爷爷确确实实自称是赤川敏郎。

她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硬。“赤……赤川敏郎？爷爷您是……您真的是……”

看着她如此吃惊的反应，赤川敏郎又笑了。“是的，我是。”

“不……”她木木地转头看着暮人，“这……他……你……”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为此刻她的脑子已一片空白。

她整个人呆住，然后惊呼一声：“我的天……”惊呼的同时，她晕了过去。

暮人及时抱住她，不敢相信她竟然因为太过震惊而晕过去。

“唉呀。”赤川敏郎担心地起身趋前，“这孩子吓昏啦？”

暮人蹙眉一笑，“爷爷，您太早自我介绍了。”

“她早晚要知道的。”赤川敏郎说着，又忍不住一笑，“好有趣的孩子，以后有她陪我，我的退休生活一定不会无聊。”

暮人皱皱眉，“爷爷，她是我老婆，可不是您的娱乐。”

“你这孩子会不会太小器了？”赤川敏郎有点不满，“你那么忙，借一下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娶她来让您玩的。”

“什么玩不玩的？你说得真难听……”

“总之不可以把她当玩具。”

“她说过要照顾你爷爷，我本人，不是吗？”

“照顾跟玩是两码子事。”

“你的占有欲会不会太强了一点？”

“这是遗传，当初爷爷还不是拼命想把爸爸留在身边。”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隐隐约约地，美纪听到了持续不断的争吵声，她听不清楚他们是为了什么争吵，只觉得那声音让她觉得很温暖、很温馨，也很安心。

她知道她的未来、她的命运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变，只是这真是始料末及……

终曲

京王建设接班人出现，其真实身分是赤川敏郎在美的唯一孙子。

赤川暮人的圈队结构成形，接班在即。

工地太子，赤川暮人以监工身分从基层做起，秘密于工程单位学习半年。

京王建设接班人，美籍日裔的赤川家后代。

爱上工务部女职员，王子与平民的浪漫组合。赤川暮人已向女友求婚，对方是京王建设员工。

麻雀变凤凰！赤川家准少奶奶，农家出身的平凡上班族。

连续一个星期，报上、杂志及新闻媒体不断地报导相关消息，而在同时，暮人已正式接管京王建设庞大的事业版图。

没人料得到赤川家的继承人，居然会蛰伏在工地里长达半年时间，所有跟他共事过的人都难以相信这个事实，也佩服他行事低调及专业认真的工作态度。

拥有专业及学识的他让所有人无可质疑及挑剔，而公司内部也没有因为所谓的新旧人马共存问题而演变成角力及争夺的场面。

他在用人及领导方面承袭了赤川敏郎一贯的作风，其大胆心细的强悍风格跟赤川敏郎不相上下，这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不过最令人震惊的不是他的真实身分，而是他结婚的对象居然是西新宿工务部的小小职员。

消息甫传出之时，不论是公司内部还是社会大众都认为这只是误传，或者是花边绯闻，但就在他继任京王建设总裁之时，他们也订婚了，而且婚期就订在来年的年初。

就这样，在京王建设西新宿工务部工作数年的美纪，一下子就成了赤川家的准媳妇。

但虽然已贵为赤川家的准媳妇，美纪并没有辞去工作，而是继续留在西新宿工务部上班，过着一如往常的忙碌生活——

“音无，帮我泡杯茶。”三宅先生依旧扯着他的大嗓门对她吆吆喝喝的。

“是，马上来。”闻声，美纪立刻起身冲进茶水间。

见状，明神低声地说：“三宅，你怎么还对音无呼来喝去的？”

自从美纪“赤川家准媳妇”的身分曝光后，明神对她既客气又小心。虽然以前他对她也没多坏，但态度却还是明显变了许多。

“有什么关系？”三宅挑挑眉，不以为意的说：“她还是音无啊。”

“是没错，不过……”

“她既然继续上班，就表示她还是愿意做她以前做的工作，何必跟她客气呢？”

“她是未来的总裁夫人耶，你要她帮你冲茶？”

“明神经理，”这时，美纪走了出来，手里却端着两杯茶，“我也帮你冲了一环。”

“啊？”明神一怔，显得不知所措，“这……我……”

美纪将茶杯递给他，甜甜一笑，“别跟我客气，真的。”说罢，她将另一杯茶递给了三宅。

三宅接过，大剌剌地说：“谢啦！”

“明神先生，就跟你说别那么拘谨嘛！”三宅边啜着茶，边笑说：“音无还是音无。“

“三宅先生说得对，我还是我。”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有人在门口探头——

“ㄟ？”眼尖的美纪一下子就看见并认出他，“京极先生？”

她一喊，三宅跟明神不约而同地往门口看。门口，京极一脸尴尬，甚至看起来还有点卑微。

“大……大家好……”他看来不似以往意气风发，态度也收敛许多。

“京极，你怎么……”

京极夏彦走了进来，嗫嚅道：“大家最近好吗？”

“不……不错啊，你呢？”明神看着他，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同情。

“我……”京极夏彦看着美纪，态度谦卑到近乎讨好，“音无小姐，恭喜你。”

美纪当然知道他恭喜的是哪桩，“谢谢。”虽然之前闹得不愉快，但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棒打落水狗。

毕竟，那不是她的作风。

“音无小姐，看在以前同事一场，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ㄛ……”美纪一顿，有点为难，“是工作的事吗？”

“是的，”京极身段极低，“请你跟赤川先生说一句，让我……”

“京极先生，”美纪打断了他，一脸抱歉，“真对不起，这并不是我能做主的事，你也看见了，我只是个小职员。”

“但你是赤川先生的未婚妻……”京极夏彦有点激动的说。

“是没错，不过公归公，私归私，我跟他都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她的态度谦和而客气，“真的非常抱歉。”

遭她委婉但坚定的拒绝，京极夏彦十分下不了台，不觉恼羞成怒。“我知道你现在身分不一样了，得意了，说起话来也架式十足……””京极，你怎么那么说话？”三宅替美纪抱不平，“音无她并没有因为跟赤川先生订婚就拿乔，你这么说实在是……”

“我这么说有什么不对了？”京极恼恨地说：“要不是勾搭上赤川暮人，她会有今天？”

“京极，”这时，明神也看不下去，“你越说越过分了……”

“我就是这么说又……啊！”话未说完，他整个人一个踉跄地往后仰去。

这时，大家都看见他身后站着一名身着西装的高大男子，而他的手正抓着京极夏彦的衣领——

“暮人？”

“赤川先生？”

前来接未婚妻吃中饭的暮人，一进门就看见许久不见的京极夏彦。虽然他没必要跟京极夏彦计较那些过去的事情，但看见他对美纪出言不逊，却让他这个未婚夫很火大。

他抓住了京极夏彦的衣领，不让他轻易接近美纪。

“赤……赤川暮人？”发现抓着自己的人，是京王建设的现任总裁，京极夏彦一脸惶然。

暮人冷冷地看着他，“谢谢你还记得我。”

“我只是……”

“做什么？”暮人打断他的话，“你来做什么？”

“我……”看他神情阴鸷，京极夏彦有些胆怯。

“如果你是来找老同事叙旧，非常欢迎，但如果你是来骚扰我的未婚妻，那可别怪我没事先警告你……”

说着，他突然欺近京极夏彦，“你是来找老同事？”

“不……不是……”

“那就是来骚扰我的未婚妻啰？”他目光一凝。

“不，绝对不是，我……”

暮人不想听他解释，更不想跟他废话。

“我可还没忘记你曾企图对美纪做什么事。”他靠近京极耳边，沉声地道：“别让我在她方圆三百公尺的范围内看见你，不然……走着瞧。”

听见他带有威胁意味的话语，京极夏彦陡地一震。

“三宅先生，”暮人松开了他，“麻烦你替我送客。”

“好的。”三宅答应，趋前靠近了京极夏彦，“京极，你快走吧，我可不想再看见赤川先生对你动手……”

京极夏彦恨恨地、懊恼地、羞愤地一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暮人走向了美纪，方才的冷峻表情已消失。“可以吃饭了吗？”他笑问。

她看了看时钟，“再五分钟。”说着，她话锋一转，“你干嘛对京极先生那么凶？”

“难道要我笑着跟他说欢迎光临吗？”他一脸不悦。

他这一说，三宅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美纪羞赧地瞪了暮人一眼，有点难为情。于是，她回位置上坐着一言不发。

暮人拿了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你生什么闷气？”

“你别打扰我工作。”她没好气。

他睇着她，若有所思。“你气我把京极撵走？”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对他那么凶。”她说。

他挑挑眉，“你是善良？还是对他还有……”

“喂！”美纪又急又气地打断他，“你要是敢怀疑我就试试看……”

“你在威胁我吗？”他睇着她，勾唇一笑。

“是的。”她直视着他，“以未婚妻的身分。”

他挑眉一笑，看了看表。“小姐，两分半钟后你才是我的未婚妻，现在……你可是我的员工。”

“是吗？”美纪咧嘴笑笑，“那么请赤川先生你两分半钟后再找我说话吧，我现在正忙着呢。”说着，她站了起来，走向三宅。

她一把抢过三宅手上的茶杯，“洗杯子。”

“什……”三宅一怔，“我还没喝完呢。”

美纪充耳不闻，鼓着腮帮子，噘着嘴，气呼呼地往茶水间走。

暮人浓眉一叫，看着三宅，“她现在是在跟我使性子吗？”

“看来是的。”三宅瘪瘪嘴。

“我刚才有说错什么，做错什么吗？”他一脸懊恼。

“女人有千百种生气的理由，有时就算你没做错说错，还是会惹她不高兴。”三宅一叹，心有戚戚焉，“我家那口子就是这样……”

“三宅说得一点都没错。”明神经理也附和着。

他们两人都是标准“在外一条龙，在家一条虫”的男人，也是“怕太太俱乐部”的永久会员之一。

“她以前没脾气，也很温柔……”暮人说。

“赤川先生，”三宅呵地一笑，“难道你不知道女人是‘婚前解语花，婚后母夜叉’吗？”

听着，暮人恼意顿消，撇唇一笑。

此时，茶水间传来美纪的声音——

“三宅先生，我都听见了喔。”

两个结婚多年的四十岁男人，再加上一个即将走入婚姻的三十岁男人，三人相觑而笑。

不管是解语花还是母夜叉，她就是她——他赤川暮人今生的伴侣。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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