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勒爷吉祥4]《霸道贝勒》 作者:黑田萌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时值三月乍暖还寒时刻,京城的空气还是相当的凉冽。 这天傍晚,一位骑著马的劲装男子飞也似地来到宫门前。 他下马来,宫门前的士兵忙趋前打了个欠,嘴里喊著:“十一贝勒。” 这劲装男子英气逼人,两道斜飞的剑眉充满著男性的霸气及自信。他有一双茶色的眼眸,鼻梁高挺而正直;他的唇片饱满,与他那宽宽的、发亮的额头相互呼应。他是爱新觉罗?琮祺,端王之子,在所有王孙中排行十一,今年二十又八。 虽然贵为王公贵族,但游侠性格的他总是独来独往,不与人结党,也淡泊权势。 他长年游历江南,并成为奇人“不知真人”的关门弟子,习得一身出神入化的武艺。 甫回京,他便接到皇上的亲笔密函,要求他进宫参见。 一进宫门,皇上的御前侍卫博和托已等候多时—— “十一贝勒。”博和托恭敬地一欠,“贝勒身上可有兵器刀械?” 其实他是皇上亲笔去函要求进宫觐见的,博和托也知道他纵然带了兵器也无妨。但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不打破规矩,他照例还是得问问。 “没有。”他说。 无论王公贵族、亲信大臣,凡入宫皆不许携械,纵使是神机营侍卫亦只可佩带长刀,而不能携带短兵器。当然,这是为了皇上的安全。 “那么,”博和托低声说:“十一贝勒,请跟我来。” “请带路。” 宫墙巍峨,殿角森严,琮祺仔细一想,他有几年没进宫了。 走进干清宫门,绕过西书房墙后,有一条长廊,博和托领著琮祺穿过月洞门,来到隐密的南书房前。 “十一贝勒,”博和托停下脚步,“皇上候著。” 琮祺没说什么,推门进入。 关上门,他走上前,朝著坐在案前的乾隆行了个大礼—— “琮祺参见皇上。”他屈膝跪下。 “起来吧。”已近耳顺之年的乾隆淡淡开口,“这里没有外人,大礼就免了。” “谢皇上。”琮祺起身,恭敬站好。 虽久未入宫,也离开京城多年,但这些该尽的礼数,他并没忘。 “琮祺,”乾隆将他唤到面前,“你久居江南,可听过什么传言?” 琮祺一怔。机警的他立刻猜出乾隆所指何事,但皇帝跟前,他不想多说什么。 “琮祺愚钝,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琮祺,”乾隆深深的凝视著他,“这班亲王、贝勒及贝子之中,就属你最淡泊权势地位,这件事我想了又想,总觉得只能交给你去办……”他拿出一封书信,递给了琮祺。 琮祺接下书信,展开一看,信里开头就写著“夺朱非正色,异种亦称王”几个字。 他陡地一震,“这是……” “这是沈归愚所作的黑牡丹诗的前两句,明说朕夺了朱家的天下,又说朕是异种。”乾隆面有愠色。 其实这件事,琮祺早已耳闻。据说当今圣上是先皇亲信陈世倌夫人所生,当初皇太后生下女娃,为保地位,瞒著先皇换来了陈世倌的亲生儿子。 这件事在民间传闻已久,但一直未经证实。 “关于朕的身世之谜,这么多年来不断有人提起……” “皇上,那都是一些讹传,皇上不必放在心上。”琮祺说。 “纵使是讹传,也严重影响了朕的威信及清帝正统。”乾隆脸一沉,“琮祺,写这封信的人是个名叫伏慕书的扬州人士,他说他手上握有关于朕身世的确切证据,还要朕遣人下江南一趟……” “皇上难道是要琮祺……” “没错。”乾隆点头,“你久居江南,对那儿熟悉,而且你口风紧,办事牢靠,所以朕希望你替我走一趟江南。” 担此大任,琮祺不觉惶恐。 此事攸关当今圣上的身世之谜,动辄得咎,非同小可,他真的不想蹚这浑水。但现实是……由不得他。 “朕知道你刚从江南回来……”见他面有难色,乾隆又说,“要你即刻启程,离开你多年未见的阿玛跟额娘,实在难为了你,不过朕已经想不到第二个人选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虽然知道这不是件好差事,但他非常明白……他是推辞不了的。 “我该如何跟这个名叫伏慕书的人接头?”他直截了当地问。 闻言,乾隆露出喜色,“你只管南下,这个人会想办法跟你接头的。” “琮祺明白了。” “琮祺,”乾隆直视著他,神情严肃,“此事我知你知,断不许跟他人提起,就连你阿玛……” “皇上,”琮祺大胆打断了他的话,“皇上若不信任琮祺,便不会召我进宫,这件事,琮祺到死都不会吐露半句。” 听他这么说,乾隆放心的笑了。 “好,很好,”他说,“那么你即刻启程,一拿到‘东西’,立即回京。” 琮祺单脚一跪,拱手一揖,“琮祺领命。” 第一章 徐州,崔府。 崔学儒是徐州当地的仕绅,妻子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娃儿。他怕女儿被继母冷落,甚至是欺凌,所以一直未续弦,而如今他最大的希望是替十八岁的女儿寻觅赘婿。 是的,他的条件是对方必须入赘崔家,以延续他崔家的香火。 这消息一放出,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毕竟崔家在地方上有头有脸,也因为经商而累积了不少财富。再说,崔家小姐自幼读圣贤书,深通文墨,外貌又娇美出色,就连那不可能成为赘婿的男子都忍不住登门拜访。 但其实,看似柔美可人的崔家小姐,私底下是个教崔学儒头痛的野丫头,还经常在夜里溜出家门游玩。 这天近熄灯时分,崔府的丫鬟春兰从崔家小姐房里冲出来,沿路大呼小叫地。 “不好了,不好了!”她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跑到了崔学儒的书斋外。 还未就寝的崔学儒推门出来,见她莽莽撞撞地,不禁蹙起眉头。 这丫鬟成天跟他那野丫头在一起,也成了这副莽撞性格。“春兰,你这是做什么?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老……老……老……”春兰上气不接下气地。 “老什么?”崔学儒皱皱眉头,“不老都让你给叫老了。” “老……老爷,”春兰好不容易顺了顺气,“不好了……” “什么事不好了?” “小……小姐她……她……”她焦急地,“她不见了。” 崔学儒不显紧张,对于女儿半夜溜出家门之事,他早习以为常。只不过,今天似乎溜得有点早,以往她都会等大家睡了才溜出去。 “天亮前她就会回来的。”他说。 “可是……”春兰拿出一封信,“小姐她留下了这个。” 崔学儒一怔,立刻接过书信一看。“什……” 这字迹是他女儿的没错,但是她在信上写著的是……她离家出走!? 父亲大人膝下: 女儿年方十八,尚未有为人妻母的准备及能力,为免丢了崔家及父亲的颜面,女儿决定暂时离家,待父亲为女儿招婿之事暂缓,女儿或会考虑返家。 但在此之前,女儿要展开人生之中的第一场冒险。女儿已带了盘缠,足够到江南一游,勿念。 不孝女宝儿 “我的老天爷,她竟然……”崔学儒一直以为女儿纵使再胆大,也不敢离家十里以上,却没想到她这次居然留书出走。 “老爷,这可怎么办?”春兰急得红了眼眶。 她平时在小姐身旁跟进跟出,早跟小姐培养出如姊妹般的感情。 “她从没出过家门,我想她……她走不远的……”崔学儒皱著眉头,神情苦恼而忧急。“也许她后悔了,就会自己回来……” 须臾,他越想越不对,终于决定了一件事。“我立刻叫人出去找。” ※※※※※※ 离开京城之后,琮祺一路往江南赶,就为早日拿到乾隆所说的“东西”。 他虽不过问宫中事务,也对官位及权势毫无兴趣,但关于乾隆不是爱新觉罗正统这件事,他耳闻多时。 这件事在宫里已不是秘密,但却没有人敢提起。因为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此事,那些皇亲国戚们也不曾有人拿这事儿来闹。 如今,皇上对此事如此忧心,显见他自个儿心里也有点疑虑。而此事若经证实或传出,将严重影响大清正统,也足以摇撼现时平静富足的大清帝国。 琮祺当然知道自己担此重任,绝不可轻忽。不管他此行南下是否拿到所谓的“东西”,他的处理态度及方法都可能影响到他阿玛、额娘及端王府上上下下。 行经一处河岸,他瞥见一名少女蹲在河边。 少女看著河水,突然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他一怔,立刻策马趋前。跳下马背,他迅速地往河里走去—— “姑娘,你别做傻事。”他踩著河床往前走,而那少女却越往河中间走去。 突然,少女脚下一滑,整个人沉到水里。他纵身一跃,一把擒抱住她。 “啊!”少女惊叫一声,“你……你放开我!” 她挣扎著,还要往河里头去。见她死意坚决,琮祺将她拦腰抱起,几个纵跳便回到了岸边,两人都浑身湿漉漉的,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少女像是喝了几口水,咳了一会儿。 “姑娘,”见她年纪轻轻却寻短,他忍不住以老大哥的口气相劝,“蝼蚁尚且偷生,你为什么要寻死呢?” “什……”听见他这么说,离家出走、准备到扬州一游的崔宝儿猛地抬起脸来,看见这救她一命……不,这半路杀出来坏事的家伙,她愣了一下。 如墨般的两道剑眉、锐利而深沉的褐眸、直挺的鼻梁、紧抿而微微下沉的唇、健壮精实的体格……真是太好看了。 她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胸口无由的悸动了一下。但旋即,她想起这多管闲事的男人刚才害她弄丢了盘缠,秀眉一扬,恶狠狠地瞪著他。 见这约莫十八的少女竟恶狠狠地瞪著自己,琮祺微微皱起了眉。 她脸庞秀致、肌肤赛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重瞳大眼,但那两道秀眉看起来却是叛逆难驯,而两片有著红滟色泽的唇瓣紧抿著,像是在生气。 气什么?气他坏了她的寻短计画? “姑娘,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说。 “我……” “活著才有希望,死只是一种不负责任的逃避。”他像在说教似的。 “谁……谁……” “我看你已浑身湿透,回家去吧。” 听他不断地说教,又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宝儿气得大叫:“谁要寻死啊!?” 闻言,琮祺一怔。 她不是在寻死吗?那么她为何执意往河里去?贪凉快?不,现在还是三月,可没热到得泡到水里去消暑。 此时,一阵风吹来,宝儿不自觉地打了个颤—— “我路经这里,想洗个手,没想到一时大意让包袱掉进了水里。”她指著河水,“本来我就快捞到包袱了,却没想到你跑来阻止,还硬把我拉上岸……” 他微怔。什么?原来是这回事。 “现在可好,我的包袱给水流走了,我的盘缠也没了。”她鼓著腮帮子,一脸的懊恼。 “这样啊……”他望著河水,若有所思。 须臾,他看著宝儿,“姑娘,我把盘缠赔给你。” 宝儿一怔,“什……你要给我银两?” 他点头,“你掉了多少,我给你。” “为什么?”她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无缘无故,我为什么要拿你财物?” 琮祺微怔。看她年纪尚轻,又一副刁钻难驯的样子,却没想到她有如此良好的品德及教养。 “算了,”宝儿挑挑眉,“也许这是老天爷给我的考验……” 他眉心微拧。考验?掉了盘缠能考验她什么? “我爹总说我十指不沾阳春水,又说我手无缚鸡之力,离开家铁定活不了,”她一脸坚定,又带著点胆大妄为,“好,我就要试试身无分文的我,是不是真像他所说的活不了。” 闻言,琮祺已约略猜出她根本是个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人心险恶的离家少女。看她细皮嫩肉,必定是富裕人家出身的小姐,只要饿她个两顿,应该就会哭著回家找爹娘了吧。 如果不是衔命在身,他应该会好人做到底,送她一程。但是,现在他没那种闲工夫。 “好吧,”他看著她,“既然你不要我帮忙,那就告辞了。”说罢,他转身走向他的座骑。 见他转身就走,宝儿有点失落。 不知为何,她好希望得到这个人的帮助,不过,要是她希望别人帮助她,那就失去了冒险的意义。 琮祺跃上马背,策马缓步走向她。 正当她狐疑著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他突然解下挂在马背上的斗篷,率性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地丢给了她。她本能地伸手接住,惊疑地望著他。 他没说什么,掉转马头,驾地一声奔驰而去。 看他渐行渐远,宝儿这才慢慢回神,看著手中的斗篷。 想是他见她全身湿透,故将斗篷留给可能会著凉的她吧。这么看来,他这人还不错,虽然看来有那么点儿冷漠。 突然,又是一阵风。 “冷。”她打了个哆嗦,连忙披上了斗篷。 ※※※※※※ 三月时候,扬州正是春日融融。湖畔柳丝随风轻扬,群芳缀满树间,连空气里都充满了花香;湖水染上淡淡的胭脂色,有的是牡丹、芍药的颜彩,有的是琼花的色调。 春天是扬州赏花的季节,点点莹洁的琼花错落在青翠之间,而琮祺对这一切并不陌生,他在江南待了几年,早已饱览各地的湖光山色。 扬州是个人文荟萃之地,名人雅士的行迹遍及城内城外,在诗人笔下有关扬州的诗句,书不胜书。 据说先皇亲信陈阁老告老辞官后就住在扬州,也难怪此次皇上接到扬州来的密函会如此戒慎恐惧。 一进扬州城,他就先觅了间幽静的客栈住下。 这家客栈离市集有段距离,远远的避开人潮。他不喜欢被打扰,此行也宜低调,而教他选中这家客栈的主要原因是……他要方便让那个从他一进城就跟著他的陌生人见他。 他老早就发现有人跟著他,但他不动声色。 “客倌,这边请。”小二领他来到客栈后厢房最安静隐密的一间上房。 进了房间,琮祺环视了室内一下。 “客倌,还行吗?”小二问。 “可以。”他拿出几两钱打赏店小二,“麻烦你替我给马匹喂些水草。” 见他出手大方,小二乐得合不拢嘴,连声称是。“是,我马上就去。” 小二离开后,琮祺将佩剑搁在桌上,坐下。 他慢条斯理地将茶盘上的杯子翻放了两只,然后倒入茶水。 “外面的朋友,”他气定神闲,不疾不徐地,“跟了在下这么久,应该渴了吧?” 须臾,一直跟著他的陌生人推门进入—— 那是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看来严谨而内敛。 这人并无敌意,他猜想这汉子应该跟伏慕书这号神秘人物有关。 “坐。”他直截了当地问,“有事吗?” 汉子见他早就发现自己的行迹,又如此的泰然自在,不觉讶异。 汉子微顿,惊疑地看著他。 “怎么?”他轻啜了一口茶,“朋友不是为了你家主子来的?” 汉子沉默了一下,“我家主子要见你。” 琮祺撇唇一笑,“看来我一出宫门,你家主子就布了眼线……” 汉子没有否认。 “地点时间?”他问。 “明晚卯时,鸣春楼。” “告诉你家主子,我会准时拜访。” “那我这就回覆我家主子,告辞。”汉子一揖,转身走了出去。 琮祺喝著茶,若有所思。 对方在他一出宫门就掌握他的行踪,看来是有所准备。虽然还不知伏慕书究竟是哪号人物,他却觉得有趣极了。 忖著,他唇角一勾,深沉一笑。 第二章 卯时末到,琮祺就来到这家名为鸣春楼的妓楼。 鸣春楼在扬州饶富盛名,就连外地来的客人都曾有听闻。楼里的姑娘个个能歌善舞,娇喉宛转、玉肌温柔,比起那北地困脂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据传,当年先皇跟当今的乾隆帝都曾到此一游。 伏慕书为何约他在此见面?他是隐身在妓楼之中,还是他热衷此道? 不管他为何约在这样的地方,琮祺足绝对得会他一会。 刚到门口,迎上前来的是不管生张熟魏,都一副相识了八百年一样的老鸨儿—— “唉呀,爷……”老鸨儿年纪不算大,还有徐娘风韵,“看您是生面孔,外地来的?” “唔。” “春娘……”此时,有人走了出来,琮祺一眼认出他就是今天到客栈传口信的汉子。 名叫春娘的老鸭儿一愣,“你的贵客?” “嗯。”汉子点头。 老鸭儿有点讶异地望著琮祺,“呦,原来是海棠姑娘的客人,失敬失散。” 闻言,琮祺一怔。要见他的不是伏慕书吗?这汉子的主子究竟是伏慕书还是海棠姑娘? “请跟我来。”汉子客气但不显卑微地一欠。 虽然心里有疑虑,但既来之则安之,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葫芦里卖什么药。 随著汉子走进鸣春楼,发现进出此地的都是一些富豪仕绅,达官贵人,而这儿的姑娘素质也有别于一般的烟花女子。 走到后厢,绕过了一处山水庭园,步上一条长廊,人渐渐的少了。 这时,两个男人迎面走来,其中一个显然是鸣春楼负责介绍姑娘的王八,而另一人锦衣华服,看来是个地方上行商坐贾的富人。 这里是妓楼,这样的人出出入人本不稀奇,但他们的对话却引起了琮祺的注意—— “王老爷,这个姑娘还是个末破身的处子,年纪只十八岁,长得娇媚可人,您一定喜欢……” “你从哪里找来的嫩雏儿?”王老爷好奇的问。 “她在街上游荡,我把她带了回来,打扮一番还真是天香国色……”王八得意的说。 两人自琮祺身边走过,琮祺拉长了耳朵听他们的谈话。 “街上拐来的?不会有问题吧?”王老爷有点忧心地问。 “您只管放心,她老家在徐州,依我看是个离家出走的傻丫头,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是吗?那就太好了,那么价钱……”他们渐行渐远,转弯穿过一道月洞门走了。 老家在徐州,离家出走的傻丫头……不知怎地,在琮祺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影像。他想起前天在河边遇见的小姑娘,那个看起来好强刁钻,挺不好惹的离家小妞。是她吗?王八口中所说不会有任何麻烦的嫩雏儿是她吗? 眼前他有很重要的任务在身,但不知为何,他的心却更记挂著那个不要他帮忙的少女…… 妓楼里来来去去的姑娘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未识人事的少女被卖到这种地方来,他根本不会在意。 但如果真是她呢?她的盘缠因为他“出手相救”而被河流带走,她会不会是饿了累了,才会跟著王八来到这种地方?忖著,他深觉自己不能置身事外—— 停下脚步,他转身就走。见状,汉子唤住他,“爷,你去哪?” “请你家主子等等,失礼了。”说罢,他追了上去。 穿过月亮洞门,是一处庭园,边上有几间厢房。 他看见方才的王八从其中一间厢房走了出来,并顺手关上门。他立刻趋前—— “爷,您……”见他是生客,又没有人带路,王八惊疑的开口。 “你刚才带进来的人呢?”琮祺开口便问。 王八一怔,“咦?你……你找王老爷?” “他在哪里?”他浓眉一拧。 “你是王老爷的谁?” “我不是他的谁,他进了哪间厢房?” 王八一脸提防,“你到底是……” 这时,一间厢房里传出了声响,像是有人砸了椅子。 听声辨位,琮祺只一下就确定声音从何而来。他循著声音,大步往前。 王八见状,立刻趋前拉住他。“你做什么?” 区区一个不过练了几招踢打纵跳功夫的王八,哪里拦得住他的去路。他振臂一挥,那王八已让他推到几步之外。 来到门前,他听见里面传来女子惊叫的声音—— “你走开!不要过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房里椅子东倒西歪,刚才的富人像老鹰一样堵著想夺门而出的少女。 少女经过悉心打扮,一身粉紫色的旗服,教人眼睛一亮。 只一瞥,他确定少女便是那天在河边偶遇的小姑娘。 这时,寻芳的富人还未发现有人进来,一脸狎笑,“别怕,别怕,我会好好疼你的……” “你滚开!”少女羞恼地大叫著。 寻芳富人嘿嘿一笑,扑上前去,而同时,琮祺一个箭步上前,擒住了他的衣领—— ※※※※※※ 没有了盘缠,宝儿饿了两天的肚子来到扬州城。 身娇肉贵的她饿坏了也累坏了,但心高气傲的她不愿向人乞讨,她想,只要愿意工作,要吃要睡应该不成问题,这扬州城这么大,总有她能做的活儿。 于是,她沿著街,挨家挨户的询问,这时,一个大叔趋前告知她有份供吃供住的活儿,问她肯不肯做。她喜出望外,连声答应,然后跟著大叔来到这处大宅。 虽然进来时走的是后门,但她隐约可感觉出这应是比她徐州老家还富裕的大户人家。 大叔待她很好,不只填饱了她的肚子,还让她沐浴更衣,给了她一间干净又舒适的房间住。而她因为太累,吃饱暍足后就呼呼大睡。 半梦半醒之间,有人摸进她房里,她一醒来,只看见一个年约五十出头的男人挨在她床前。 “唉呀,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你……你是谁?!”她惊醒,又害怕又生气。 “我当然是你今晚的相公啦。”一向钟爱处子的王老爷说。 “相公?”她一震,惊疑地,“你胡说什么?” “你待会儿就会明白的……”说著,王老爷将手伸向她。 她拨开他的手,连滚带爬的跳下床。他动作迅速地拦住了她的去路,隔著桌子,她闪躲著他。 像玩鹰抓小鸡似的,他们绕著桌子跑来跑去,几张椅子都倒在地上,她还让椅子给绊倒。 见她跌倒在地,王老爷立刻欺近。 “你走开,不要过来!”她尖叫著。 “别怕别怕,我会好好疼你的……” “你滚开!”惊恐又愤怒的她对著他怒斥,但他还是扑了上来。 她吓得紧闭双眼,惊声大叫。 但突然,他砰地一声摔在地上,那巨大声响让她惊疑地睁开眼睛—— 此时,房间里多了一个男人。那男人三十不到,身形伟岸精实,面貌俊挺,气宇不凡,而且……很眼熟。 宝儿惊讶地看著他,唇办微张却说不出话来。 “你……你是谁?”见房里突然多出一个男子,又神情冷峻地瞪视著自己,王老爷惊恐的问。 “她可不是心甘情愿卖身的。”破门而入的琮祺说。 “什……” 此时,王八也跑了进来。见王老爷跌坐在地上,立刻趋前扶起他。 “这是怎么一回事?”被人打断了兴致,王老爷气愤地质问王八。 “这……”王八不甘又无奈地看著似乎不好惹的琮祺,“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琮祺直视著王八,“你拐带少女,这可是要进牢的。” “拐带?”王八理直气壮的反驳,“是她自己跟来的,我可没有骗她。” “她自己跟来的?”琮祺瞥了宝儿一眼,“是这样吗?” 宝儿点头,诚实地说:“这个大叔说要给我活儿干,供吃又供住。” “你瞧,我不是说是她自己跟来的嘛!”王八说。 “你没说是来干这种活儿!”宝儿气呼呼地瞪著他。 “你也没问啊!”王八强词夺理。 “什……”宝儿气恼地冲到他面前,“大叔,你摆明了骗人!” “是你这丫头蠢,到了这种地方不是卖身,难道是教你当少奶奶吗?”王八反问她。 “你……”宝儿气愤地,“真想不到扬州人这么坏。” “喂,现在到底要怎么办?”王老爷给了钱,却没得到他要的,很是懊恼。 王八皱皱眉,“王老爷,您梢安勿躁,我来想办法……” 说著,他转而看著琮祺,“公子,你是这姑娘的谁?” “谁都不是。”琮祺想也不想的回答。 王八闻言露出得意神色,“既然你跟这姑娘非亲非故,就不要管这闲事。” 琮祺撇唇,冷然一笑。“这事,我管定了。” 听见他这么说,宝儿既惊又喜。方才听他说他谁都不是时,她还以为他打算不管这事了呢。 不过,他为什么会在这儿出现?又为什么要对他伸出援手? “这姑娘吃了我的,穿了我的,就是我鸣春楼的人,你若要强出头,可是得付出代价。”王八仰仗著鸣春楼有扬州城的达官显要们罩著,说话也特别大声。 “如果说她穿了你的衣服就是你的人,那么她跟我的关系可又不同了……”说著,琮祺笑睇著宝儿,“姑娘,我给你的斗蓬还在吧?” 宝儿微怔,然后欢喜地,“在,还在!”说完,她转身跑向床边,把搁在床上的斗蓬紧抱在怀里,然后跑了回来。 琮祺唇角一勾,“看见没?在她穿你的之前,已经先穿上我的,这么说来,她是我的人。” 虽然知道他这句话是为了堵王八刚才的那句话,但听见从他嘴里说出“她是我的人”这样的话,却敦宝儿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她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她吃了你什么,我赔你。” “什……”王八恼怒地,“你说陪就赔,把鸣春楼当什么?” “鸣春楼说穿了不过是高档的妓楼,就算有人撑腰,也得讲法。”琮祺唇角看似在笑,但眼神却惊猛骇人。 说完,他从腰间的锦囊里拿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从容地搁在桌上。 见他出手就是这么大一锭金子,王八吓了一跳。 “这应该够赔你的衣裳跟吃的了吧。”话罢,他伸手拉住了宝儿的手,“走。” “什么?”王八一个箭步挡在前头,狐假虎威地说:“鸣春楼有总兵大人撑著,你说走就走?” “总兵大人?”琮祺冷哼一记,眼中射出一道冷冽的锐芒,“我要走,谁都拦我不得。” “你!”因为面子挂不住,王八忘了刚才在外头曾吃过他的亏,再度冒然出手。 琮祺一手抓著宝儿,一手直探王八咽喉,指尖一掐,镇住了王八的喉咙。 “呃!”王八一惊,疼得皱起眉头。 “哼!”琮祺冷冷一瞪,震开了他,“敬酒不吃吃罚酒。”语罢,他拉著宝儿步出厢房。 ※※※※※※ 离开厢房,走出月洞门,琮祺见那候著他的汉子还在。 汉子见他从月洞门里走出来,后头还拖著个年轻的小姑娘,不觉一怔。 “让你久候了。”琮祺说。 “她是……”汉子疑惑地看著他身后的宝儿。 “她?”琮祺微皱起眉头,“只是个上当受骗的傻丫头。” “什……”听见他这么说自己,宝儿很不服气,“你说谁是傻丫头?” 什么跟什么?要不是他害她搞丢了盘缠,她会这般狼狈的在街上游荡,然后被拐到这儿来吗? “不是你是谁?”他挑挑眉,睇著她,“有家不回,学人家闯什么江湖?” “我才不是闯江湖!我只是想……” “想啥?”他打断了她,“想试试自己有多大能耐?” 迎上他锐利又强势的目光,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回家去吧。”琮祺把锦囊塞到她手心里,“拿著,够你回徐州了。” 她一怔,然后倔强地瞪著他。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她把锦囊丢还给他。 琮祺浓眉一拧。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丫头,吃了一次亏还不怕吗? “你身无分文,到处游荡,难保不会再落人有心人的陷阱。” “我不是傻丫头。”她直视著他。 看著她,让他想起了他那个倔强又傻气的么妹喀伦,她们都要人疼要人哄,天生吃软不吃硬。 “别以为你帮了我,就能指使我,教训我。”宝儿当然知道若没有他出手相救,此时的她恐怕已失去了她的清白之身。 她感激他,但她不许他教训她。 他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家,她不是想闯什么江湖,而是不想接受父亲所安排的亲事。 女人一辈子就跟一个男人,她得跟对人,也得跟著自己喜欢的人。 “我不是想教训你,只是你跟舍妹年纪相当,所以我……” “你当我是你妹妹?”她一怔,惊讶地看著他。 不知怎地,她对这件事介意极了。妹妹?她才不想他拿她当小妹妹看。 “谁要当你妹妹?”她略显激动地瞪著他,然后将手里的斗篷丢还给他,“还你,我才不是你的人!”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琮祺一怔,末加思索地拉住了她—— 她一愣,惊疑地看著他。“做什么?” “你上哪儿去?”她在这偌大的鸣春楼里乱闯,要是再遇上刚才的王八,岂不是又一次落人狼爪? “你管我!”她气呼呼地。 “爷,”这时,一旁的汉子开口了,“我们家主子等著呢。” 琮祺想了一下,紧紧攫住宝儿的手腕,“跟我来。” “什……”她一震,“跟……跟你去哪里?” “请带路。”琮祺不理会她的质疑,转头要汉子带路。 汉子犹豫了一下,“这……好吗?”他们办的是正事,是秘密的事,多出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妥当吗? “有我担保,你只管放心。”琮祺说。 见他坚持,汉子也不好说什么。“好吧,请跟我来。”说完,他转身往前走。 琮祺拉著挣扎著的宝儿跟在后头,对她的大呼小叫充耳不闻。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怪物,放开我!我不要跟你走!放我走!放我走!” 宝儿又叫又跳,但还是挣脱不了他,最后她累了也放弃了。 终于,她乖乖的跟著他,在汉子的带领之下来到了一处隐密的厢房—— ※※※※※※ 这里有几个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的男人守著,而厢房里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虽然是第一次离家,也从来没见过外面的花花世界,宝儿还是嗅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息。 看这些人种神秘秘的不知道在玩什么把戏,她突然好奇起来。 房里是谁?正等著拉住她不放的这个男人吗?付著,她下意识的看著他。 他是寻芳客?不像,真的不像。只不过男人进妓院,图的是什么当然也相当清楚。想到房里也许正有姑娘等著他,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一阵揪紧。 这时,汉子敲敲房门—— 门打开,探出头来的是一名二十来岁的丫鬟。“客人来了?” “是的。”汉子点头。 “等等。”丫鬓返回房里,须臾又走了出来,“海棠小姐请客人进来。” 汉子轻点下巴,转身看著琮祺,“爷,里面请。” 琮祺点头,“请帮我看著这位姑娘。” “唔。”汉子点头答应。 这时,房里的另两名丫鬟先后走了出来,而琮祺则走进房里。 丫鬟关上了门,退到离房门三尺远的地方。 看房里的人全部退到门外,只留下他及那个名叫海棠的女子,宝儿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真的是来寻芳的。而且从这阵仗看来,这海棠姑娘还是个不得了的红牌…… 想著,她不觉心火沸腾。 原来不只是那种一眼就知道是色胚的男人喜好此道,就连道貌岸然的男人,都离不开这种销魂窝。 既然他是来找他相好的姑娘,为什么要拉她在这儿等?他疯了不成? 她崔宝儿不是笨蛋,绝不会在这儿乖乖的等,她转身就要离开。 “喂!”汉子趋前挡住她的去路,“不准定。” “凭什么?”她气愤地瞪著他。 “我答应看著你。”他说。 “我跟他非亲非故,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们有没有关系,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汉子坚持,“总之我答应看著你,就不准你离开。” “什……”她气得咬牙切齿,“我想上茅厕都不行吗?” “你别要这种小伎俩。”汉子一脸“我知道你想玩什么”的表情。 “人有三急,你没听过吗?”古灵精怪的宝儿理直气壮地质问他,“难道你要我在这儿拉屎?” 听她说话粗鲁又不文雅,汉子不觉皱起了眉头。“你这丫头真是……” “我闹肚子,我要上茅厕。”宝儿像个吵著要糖吃的娃儿似的。 拗不过她,汉子投降了。 “春杏,”他转头吩咐一个丫鬟,“你跟她去。” “是。”春杏一脸不耐,但不敢违命。 就这样,春杏监督著宝儿来到了茅厕外。 “你进去吧。”春杏语气不悦。 宝儿咧嘴一笑,进了茅厕,关上门,假意如厕。 一会儿,她大声喊著外头监视著她的春杏,“唉呀,这里面没草纸了,是哪个缺德鬼把草纸全用光了?” 听她大呼小叫,春杏十分懊恼,“到底怎么回事?” “没草纸了。”她好声好气地哀求,“春杏姊姊,你能帮我去拿几张草纸吗?” 虽然不太愿意,但又不能敦她不擦屁股就穿裤子出来。于是,春杏没好气地,“你等等。”说罢,春杏转身离开。 听春杏的脚步走远,宝儿立刻从茅厕里出来。 “哼,我崔宝儿可不是省油的灯。”她得意的一笑,然后一溜烟的跑了。 第三章 琮祺走进这雅致的闺房里,见帘后坐著个女子。他想,她应该就是汉子口中的主子,老鸨儿所说的海棠姑娘。只不过,奇#書*網收集整理她究竟跟伏慕书是什么渊源? 他先前还以为伏慕书是想借名妓的妆阁与他一会,但现在看来,这香闺里除了帘后的女子,再无他人。 这些人究竟在玩什么把戏?他们跟皇上所要的“东西”有何相干? “公子……”此时,帘后的女子开口了。 他凝神,注视著帘后的一举一动。 女子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她约莫二十五岁上下,端庄秀丽,柔美动人。 她浑身上下嗅不出一点在风尘中打滚的味儿,反倒像是出身良好家庭,有著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 “约我一会的就是海棠姑娘?” “正是小女子。”她点头一笑,“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我以为海棠姑娘跟你的手下已经摸清我的底细。”他语带消遣。 海棠莞尔。“请公子见谅,为了自保也为了保密,我们不得不小心。” “你们担心的是皇上亲交任务的我,可能会拿这秘密掐著谁的脖子?还是担心我其实是皇上派来对付你们的?” 海棠气定神闲地一笑,“后者倒不担心,前者的话……我们还要观察。” “皇上要我取了‘东西’就尽速回京,不知道你们还要观察多久?”他直截了当的问。 “皇上急吗?” “信息是你们给的,皇上急不急,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他说。 “公子知道皇上要的是什么‘东西’吗?” “我只负责跟你们接头,然后将东西原封不动、安安全全的带回京城,其他的不归我管,我也没兴趣知道。” 听他这么说,海棠嫣然一笑,“公子果然足快人快语,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 “罗琮祺。”他说。 “罗琮祺?”海棠微顿,“你在宫里负责的是……” “在下是神机营的御前带刀侍卫长。”在他还未摸清对方底细之前,当然也要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 再说,他能顺利完成任务比什么都重要,至于他是什么身分,对方应该也不在意。 “皇上将此重任交付与你,想必十分器重信任你吧?”她问。 “皇上相信我也许是因为我不会好奇。”他的言下之意是“东西快给我,其他的就废话少说”。 海棠是个聪明的女子,当然听出他话中意含。 “很抱歉,”她笑睇著他,“东西并不在我身上。” 他微怔,但旋即反应过来,“在伏慕书手上吗?” 她点头,“我今天是受伏分舵主之托会你一会,至于东西什么时候给你,在哪里给你则是伏分舵主的事……” “分舵主?”他挑眉一笑,语带试探地,“看来这事跟天地会扯上了边。” 她微微一笑,“罗公子也知道皇上跟天地会的渊源?” “我说过了,我不好奇。”他重申自己只办事,不问事的立场。 “罗公子接了这命令,就已经陷了进来了,不是吗?” “我是否身陷其中,姑娘不必为罗某担心。”他直问:“我什么时候能见伏分舵主?” 海棠顿了一下,“这我得跟他谈谈……” “那好。”他明快地,“等你们谈好了再差人来找我吧,反正你们知道我住哪儿。”说罢,他拱手—揖,“罗某告辞。” “海棠不送。”她笑睇著他,依旧是一派轻松,“客人要走了。” 琮祺转身走到门口,外头的人已将门打开。 他一出门口就见到那汉子,但他托汉子看管的丫头却不见踪影。 他微怔,“那位姑娘呢?” 汉子面有难色,与一旁的春杏互觑了一眼。汉子名叫苫骅,是海棠的护卫。 “实在抱歉,”苫骅抱手一揖,“苫某让那姑娘给跑了。” 琮祺眉头一拧,没说什么。 这时,春杏连忙解释,“是我大意,才让她给溜了。” “怎么回事?”海棠缓缓走了出来,“谁溜了?” “小姐,”春杏怯怯地,“刚才这位公子将一个小姑娘托给苫大哥看管,谁知道她假借要上茅厕,使计支开了我,结果……” 这会儿,海棠已约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罗公子,”她转而询问琮祺,“那位姑娘是你的……” “萍水相逢。”他说,“我见她落难,于是出手相救,她让鸣春楼的王八拐了进来,我怕她又落人王八手中,才要这位兄弟代我看管。” “原来是这样……”她忖了一下,“这样吧,如果罗公子信得过我,那么找这位姑娘的事就交给我吧。” 琮祺沉吟片刻,“只怕麻烦了姑娘……” “她若跑出了鸣春楼,我也无能为力,但若是她还在鸣春楼里,我保证她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那就有劳海棠姑娘了。”他一揖,“告辞。” “苫大哥,送送罗公子。” “不,”他婉拒,“请留步。”说罢,他转身离去。 目送著他离开,海棠若有所思地。 “分舵主……”苫骅悄声问道:“你觉得他如何?” 海棠沉吟了一下,“他是个高深的人。” “那么你要将‘东西’给他了吗?” “不,让我再观察他一阵子。”海棠神情严肃,“我爹临终前要我将陈老爷的手札原封不动的交到乾隆手里,我不希望搞砸了。” “这手札事关重大,确实马虎不得也急不得。”苫骅深有同感。 “苫大哥,”海棠微笑地望著他,“麻烦你找一些面生的弟兄轮流跟著他,千万别教他发现了。” “属下知道。”他抱拳一揖。 隐身于鸣春楼的海棠姑娘,真正的身分是天地会扬州分舵的当家。她本名伏慕书,父亲伏天青是前任分舵主,深得天地会总舵主之信赖及重用,而这也是陈世倌亲笔手札最后会交付到他手里的主因。 伏天青半年前因病过世之前,将手札交给唯一的女儿,并嘱咐她务必将手札送到乾隆手里,而这同时也是总舵主生前的遗愿。 总舵主希望在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过去了之后,这个秘密就成为永远的谜。其实他也可以毁了手札,一劳永逸,但他希望乾隆不要忘了他的本,他要乾隆在看见手札之后,接受这个他一直不愿接受的事实。 如今,归还手札的重责大任落在伏慕书身上,而她希望自己能不负父亲的期望,将此事办得顺顺当当。 只是,乾隆为什么派来一个神机营的御前带刀侍卫呢?他为什么相信一个侍卫能将此事办妥,并将东西安全送到他手中?难道他不怕这侍卫起了异心,拿这个秘密来要胁他? 罗琮祺?他足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普通的御前带刀侍卫,如何得到乾隆的重用及信任? 他真的只是个侍卫?还是他跟她一样,都有著双重的身分? 突然,她想起他直视著她时的深沉眸光:心头不由得一悸—— 秀眉一拧,她懊恼地转身回房。 ※※※※※※ 翌日,琮祺在客栈里点了几样菜裹腹,吃完正准备回房去,突然听见小二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去去去,这里不缺人……”小二哥似乎在驱赶著谁。 “小二哥,你行行好,帮我问问掌柜的……”那是个女孩的声音,带著哀求,“我什么活儿都能做,拜托你。” 这声音,琮祺觉得熟到不能再熟,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跟他碰上两次也吵上两次。他转身望向门口,看见了穿著一身漂亮衣裳的她。 真是个傻瓜,穿著鸣春楼王八给她的漂亮衣裙,哪里像需要活儿做的可怜人? “你真是……拜托别影响我们做生意。” “小二哥,我只要有吃有住,不发饷也行的……” “就说不行了,你走吧。”小二哥态度坚决。 其实琮祺可以在这时对她伸出援手,但他突然想看看这丫头究竟能好强到什么地步。 此时,他发现坐在靠近门口的一桌客人正窃窃私语,不知在计画著什么。 咕哝了几句,其中一名男子站了起来,并走向门口—— “小二哥,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呢?”男人拍拍小二哥的肩,“瞧人家姑娘多诚意的求你……”说著,他上下打量著年轻貌美的宝儿。 “小姑娘,看你很面生,想必是外地来的吧?”他问。 已经吃过一次亏的宝儿心存防备地看著他,默不吭声。 “小姑娘别误会,”男人笑说:“我方才听姑娘说你需要活儿做,而我正好缺个人……” “咦?”她一怔。 “是这样的,”男人笑看著她,两只眼睛舍不得离开她漂亮的脸蛋,“我的高堂老母需要人照顾,前几天刚好有个丫鬟嫁人去了,所以……” 宝儿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怎么?你不信?”男人撇唇一笑,“不然你问问小二哥,看看我徐大鹏是个什么样的人……”说著,他瞅了小二哥一眼。 小二哥一震,然后有点惶恐地说:“徐少爷是扬州盐商徐老爷的独生子,家里富裕,他……他……” “没错,”徐大鹏打断了他的话,“我徐家上下,仆人奴婢没一百,也有九十,绝不诳你。” 其实这徐大鹏是个地方恶少,仗著家里财雄势大,便四处寻是生非,尽结交些狐群狗党,干尽坏事,但因为他是单传,父亲徐龙玉对他做的那些坏事通常是睁只眼闭只眼,以不闹出人命为原则。 初来乍到的宝儿不知道他的底细,只听小二哥说徐家是扬州盐商,便心想到徐家干活儿理应不会出什么问题。 “小姑娘,如何?”徐大鹏笑问。 “好,我就先到你家做事,不过我要走便走,你不能拦我。”她说。 “这有什么问题,我这人最好商量了。”徐大鹏哈哈大笑,“那我们这就定吧。” 见情形不对,一直站在远处看戏的琮祺立刻趋前—— 他见多了这样的地方恶霸,仰仗家里富裕,有人撑腰,便尽干些混事。看也知道他不是真心想给她活儿做,而是要拐她去满足他的私欲。 他实在不想管她,毕竟他有更重要的事,但她屡次出现在他面前,而且每次都那么需要他伸出援手…… 说来,他也没闲工夫管她,但不知为何,就是抛不下她。 该死,难不成他欠她的? ※※※※※※ “站住。”他出声唤住正要离去的徐大鹏跟宝儿。 徐大鹏一怔,疑惑的回头,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敢叫他“站住”。 “你要带我妹子上哪儿去?”他质问徐大鹏。 徐大鹏一愣,“妹子?” “没错。”他大步上前,一手抓住了宝儿的手,“你为什么要乱跑?” 宝儿眨眨眼睛,一脸迷惑。“我……” “大哥不过是教训了你两句,你就负气离开,这太不像话了。”他端起兄长的架子,委婉的训了她两句。 “呃……”宝儿一时反应不过来。 “走,我们回房去。”他抓著她,转身就走。 眼见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徐大鹏一脸懊恼。不过人家的大哥既然出面了,他只好眼巴巴的看著他们离开。 这时,一旁的小二哥咕哝了一句…… “奇怪,这位客倌什么时候带进来一个妹子?” 听见小二哥咕哝了这么一句,徐大鹏一震。 “你说什么?”他一把拎住小二哥的领子,“他进来时,没带著那小姑娘吗?” 小二哥惶惶然的回答:“是,是啊……他是一个人来投栈的……” “什么?”闻言,徐大鹏咬牙切齿地,“好小子,敢诳我?”说著,他伙同其他两名同伴追了上去。 见状,小二哥相当紧张,“徐少爷,别……别生事啊。” “你闪边去!”徐大鹏一脚踹开了小二哥,直往里面闯。 ※※※※※※ “你放手。”一路被拉进后院,宝儿挣扎著,“快放开我。” 看四下无人,他也不必再假扮她的大哥,琮祺停下脚步。 “你真以为他是要你去他家照顾高堂老母?”他神情严肃。 “什……” “说你傻,你还不承认?”看她三番两次被骗,他莫名地觉得生气,“你的脑袋里到底有没有料儿?” 啥?说她脑袋里没料儿?他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你为什么老爱管我的事?”她气呼呼地,“昨天也是,还要那几个人看著我。” 她不说,他都快忘了,她这么一提,他倒是想起了昨天的事。 “分辨好坏你不会,要小伎俩逃跑,你倒是很在行。”他语带揶揄,“你是在茅坑里遁地而逃的吗?” “你……” “那些心存不轨的坏蛋三言两语就能取信于你,我这种正人君子所说的话,你一句也听不下去。” “你说什么?正人君子?”她哈哈笑了两声,“正人君子怎么会动不动就拉著闺女的手?”说著,她看著他还拉著她的手。 他浓眉一叫,立刻松手。“那是因为你实在太会惹麻烦了……” “又没人要你替我解决麻烦。”她说。 “那你就不要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我面前。” “要是知道你投宿在这里,我才不会来。” “你这不知好歹的丫头……”饶是脾气再好的人,遇上了她这种刁钻难缠的丫头片子,恐伯都要气到七窍生烟。 更何况,他可不算是个好脾气的人。 其实说她傻,他倒觉得自己还更傻。他为什么要没事找事做,管这个小麻烦的事呢?她既不领情,他何必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你才是多管闲事的家伙呢!”她不甘示弱。 宝儿也不是那么不知感恩,她当然知道要不是他出手相救,恐怕她现在已沦落在妓楼里卖身。 对恩人,她确实是该客气点、礼貌点,但不知为何,每当他自称是大哥,并将她当妹子的时候,她火气就来了。 是,他是虚长了她几岁,但那不表示他就可以把她当妹子看待。妹子妹子,好像她是个长不大的丫头似的。 “好,你走。”他沉下脸,“我要是再管你的事,我就是猪。” 听他说得这么绝对,好像真的再也不想跟她有瓜葛一样,她心里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她是怎么了?怎么觉得自己的思绪好混乱…… “好,”尽管心里觉得怪怪的,她还是要强的说,“我才不想再看见你呢,告辞。”语罢,她一个扭头,转身要走。 就在同一个时候,徐大鹏跟他的两个同伙追过来了—— “哼!”徐大鹏哼地一声,“可让我逮到你了。” 看徐大鹏横眉竖眼,说话凶狠,跟刚才一副善心人士模样般的他判若两人,宝儿一怔。 见徐大鹏追了进来,琮祺已猜到这恶霸应该发现他跟宝儿并非兄妹关系了。 “好小子,你敢骗我?”徐大鹏语气凶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式,“说这妞儿是你妹子,你骗谁啊?” 既然他已经发现,琮祺也没打算再否认。 “小子,我看你是不知道我们徐少爷的名号,才会这么大瞻。”徐大鹏的同伴狐假虎威的对著琮祺叫嚣。 “敢跟我们徐少爷抢妞儿,你活腻了!”另一人附和著。 闻言,宝儿一愣。 抢妞儿?这徐大鹏不是要她去照顾他的高堂老母吗?这会儿怎么…… “你听见啦?”琮祺斜瞥了她一眼,促狭地说:“还想跟他走吗?” 宝儿羞恼万分,只因这徐大鹏让她在琮祺面前丢了脸。 “你这混蛋,原来你不是要我去你家干活儿……”她气得直指著徐大鹏的鼻子骂。 徐大鹏嘿嘿一笑,“我是要你去干活儿,到床上去干活儿。” 宝儿直觉受辱,气得头皮发麻。“下流东西!” “哼!”徐大鹏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总之你今天跟我走定了。”说罢,他伸手直扑宝儿。 琮祺似闪电般迅速地趋前一步,单手扣住了徐大鹏的手腕,然后一扭,臂膀再一振,徐大鹏踉舱后退了几步。 看徐大鹏吃了亏,两名同伙立刻趋前,一副想干架的样子。 纵然是一对三,对琮祺来说,却像是桌上拈柑般轻易。但转念一想,他为什么要管? 刚才她说他是多管闲事的家伙,而他也说自己要是再管她的事就是猪,那么……这事儿他还要插手吗? 余光一瞥,他看见那小辣椒似的丫头露出了惊惧的眼神。灵机一动,他决定给她个教训—— “算了。”他两手一摊,“你们把她带走吧,” 此举不只教徐大鹏等三人一脸错愕,也敦宝儿大吃一惊。 “算你识相,知道我们徐少爷的厉害。”一人洋洋得意,以为琮祺是怕了他们。 徐大鹏一个箭步趋前,抓住了发愣的宝儿,“小美人,你就跟了我吧。” “什……”宝儿一惊,羞恼又害怕,“你放手!放开你的脏手!” “别嚷嚷,这扬州城没人保得了你。”徐大鹏语带恐吓,“走!”说罢,他强拉著她就走。 “喂!你……你……”她一边挣扎,一边回头看著唇角带笑的琮祺。“救我,你不能让他们把我带定!” 琮祺撇撇唇角,不说话。 “你见死不救,你不是君子!”这时,她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忍不住向他求援,“我不要跟他们走!” “我不想变猪。”琮祺冒出一句。 “不,不,你不是猪,我……我才是!”宝儿死命与徐大鹏拉扯,怎么都不肯乖乖就范。 看她那一脸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的委屈、懊恼及无奈的可怜表情,琮祺几乎要笑出来。 而他意外的发现,这丫头居然总能惹他笑,即使她也总能轻易将他惹毛。 “是你求我救你的?”他挑眉一笑。 “对,我求你,我求你!” 他原本还有笑容的脸突然一沉,“放开她。” 徐大鹏等三人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放开她。”他神情冷峻。 “你说放就放,把我当什么?”徐大鹏虚张声势,尽管他已经开始觉得大事不妙。 “哼,”琮祺冷然一笑,“为什么事情总得到了见血才能收尾?” “咦?”闻言,徐大鹏心头一颤。 就在同时,琮祺已经出手了—— 第四章 没有人看见琮祺是在什么时候出手的,只知道不过眨了两次眼,徐大鹏跟他的跟班们,便东倒西歪的或跌或摔在地上,而宝儿已回到他身边。 他单手扣著宝儿的腰,然后放开。宝儿一怔,不知怎地心头突然像打鼓般。 徐大鹏等人脸色发青地看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然也不见刚才那凶狠又嚣张的样子。 斜瞥一记,宝儿看著气定神闲的琮祺,忍不住露出了崇拜的眼神。 她总以为他家的护院武功已经非常了不得,但今日亲眼看见琮祺的厉害,教她震惊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 “还不滚?”他沉声威吓。 “你……你……”徐大鹏等人互相搀扶著站了起来,不甘心地撂下一句:“走著瞧!”说罢,他与两名跟班匆忙逃离。 看他们落荒而逃,宝儿得意地冲向前,“喂,你们别跑,给我回来!” 琮祺伸手抓住她,一振臂,将她给扯了回来—— 迎上他的眼睛,她心里又是一悸。 “你还想惹麻烦?”琮祺浓眉一蹙,有点愠恼又有点无奈地看著她。 “我……”这一回,她意外的没跟他顶嘴。 看著她,他一叹,像是在问自己似的,“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理你?” 宝儿眨眨眼睛,一脸天真的望著他。 “你刚才是真的要任他们带我走吗?”她盯著他问。 他眉心叫皱起几条皱纹,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会让他们带她走,但他救她做什么?他衔命在身,跟人过度接触或有任何纠葛,都会影响到他的正事,他何必……看著她,他越想越迷糊。 “喂,”像是没得到答案就会不甘心一样,宝儿续问:“如果我没求你,你真的要让他们带我走?” 他皱皱眉头,“你是不是非要问出个答案才行?” 她点点头,一脸期待。 他挑眉,面无表情地。“不告诉你。”说罢,他转身要回二楼的天字一号房。 见状,宝儿一怔,连忙追了上去。 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的救了她,究竟是巧合还是命运? 如果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他怎么能每次都出现在她出事的地方? 若说足命运的话,那么他跟她之间又有著怎样的命运纠葛呢? “咦?”她一怔:心底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难不成他是她爹派来保护她的?她爹知道她性情倔强,想做什么就非做不可,所以索性对她南下江南之事睁只眼闭只眼? “喂!”突然,他喊了她。 她回过神,发现他已经走到楼梯上。 “你饿不?”他问。 她顿了一下,诚实地点点头。 “上楼吧。”他说,“我吩咐店小二送几样菜上来。”说完,他根本不想知道她肯不肯,愿不愿,迳自上了楼,回到房间。 她犹豫了一下,若有所思地。 说起来,孤男寡女是不该共处一室的,不过跟在他身边总比她一个人安全。再说,如果他是她爹派来的,那么她暍他的,吃他的,住他的就天经地义啦。 这么一想,她就不在乎什么分际问题了。 摸摸饿到干瘪瘪的肚子,她开始期待等会儿能饱餐一顿。咧嘴笑笑,她兴高采烈的跟上楼去。 ※※※※※※ “啊……”吃饱暍足后,宝儿挺出肚子,满足的伸个懒腰。 琮祺始终一语不发地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疑惑地看著他。他真的是她爹派来的吗?也许她该试探他一下…… “喂。”她轻叫一声。 他斜瞥她一记,似乎觉得她很没礼貌似的。 她装出一脸无辜又抱歉的表情,“我又不知道你姓啥名啥。” “罗。”他说。 “你姓罗啊?”她一笑,“那我以后就叫你罗大哥吧。” “以后?”他眉头一拧,“你指的以后是什么?” “就是以后我要跟著你啊。” “什……”他一怔,“你要跟著我?” “当然。”她点点头,“我发现跟在你身边比较安全耶。” 他浓眉一叫,有点懊恼,“我没闲工夫保护你。” 闻言,她微愣,“怎么你不是来保护我的吗?” 他实在不敢相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丫头,保护她?她对“人”的想法实在太天真,尤其是“男人”。 他当然不会对她有非分之想及无礼的举动,但她也不能毫无戒心的就说要跟著他。 “你真的没学到教训……”他目光一凝,直视著她,“丫头,我可是个男人。” “我知道,”她挑挑眉,“一眼就看得出来。” “你……”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你为什么到扬州来?” “那不关你的事。”他说。 “不是因为有任务在身?”她语带试探。 他心头一震,警觉地睇著她。任务?她知道什么吗? 不,这个小丫头怎么可能知道他此行为的是什么呢?这件事除了伏慕书,皇上跟他之外,知情的应该不会超过五个。 看见他那有点惊疑的表情及眼神,宝儿心想自己应该是猜中了,他果然是她爹派来保护她的。 哈,她爹果然最疼她,还派人来保护离家出走的她。 “你不必回答我什么。”她一脸得意,“我知道你是秘密南下,说不得的。” 闻言,琮祺悚然。 她真的知道?她是谁,又怎么会知道他此行执行的是秘密任务? 皇上千叮万嘱,就是希望这件事能在最少人知道的情况下进行,但却连这个一天到晚在他面前出状况,惹麻烦的小姑娘都彷佛知道内情。 他神情一凝,倏地站起,然后一个箭步走向她—— 见他突然欺近,她陡地一惊。“你想干什么?” “你是谁?”他掐住她的肩头,目光冷肃。 她瞪大了眼睛,神情惶惑,“你……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谁?” “你……”看她的表情,似乎他应该认识她似的,但……他们见过吗? 不自觉地,他的手越捏越紧,而她脸上的表情也慢慢扭曲起来…… “你……你掐疼我了!”她既生气又害怕。 他的表情好严肃,而那锐利的目光像是一把能杀死她的刀般。 她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她误会了他什么,而他也误会了她什么。总之,这是一场误会…… “放开我,好疼……” “别跟我要花招,你究竟是谁?”此事非同小可,他一定要弄清楚才行。 她知道他有秘密任务在身,那她知道他的任务内容是什么吗?她对这件事知道了多少? “崔宝儿……”她疼得拧起眉心,“我叫崔宝儿。” “崔宝儿?” “不是我爹要你来保护我的吗?” 他一震。她以为他是她爹派来保护她的?那么她所说的秘密任务是指……当她的保镳? 付著,他立刻松开了手,脸上的表情也较为和缓。 宝儿揉揉被他掐疼的肩膀,怨怨地瞪著他,“疼死我了……” 他知道自己的手劲是重了点,但应该没疼到会死吧? “要是我爹知道你……” “我不是。”他打断了她。 她一怔,“啊?” “我不是你爹派来保护你的人。”他说。 她眨眨眼睛,一脸茫然。他不是?那么他刚才为什么那么激动?难道……他真的有什么秘密任务在身? 看见她那黑亮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溜来溜去,他知道她已经意会到什么。 该死,他居然这么沉不住气的在这丫头面前露了馅?面对任何人,即使是手握天下人生杀大权的皇上时,他都能冷静以对的啊,怎么却在她面前…… 不行,这丫头留不得,因为她铁定会坏了他的事。 “你吃饱了,就快走吧。”他脸一沉,下了逐客令。 她一怔,“你要赶我走?” “我可不是你的奶娘。”他说。 “可是我没地方去,而且我身无分文。” 这丫头,之前在鸣春楼,她死都不肯待在他身边,还趁他进去跟海棠见面时逃跑;现在他要她走,她却装出一副离开他就会马上死掉的可怜模样? “我给你盘缠,回家去。” “不……”她咬咬唇,“我不要。” “要不要随你,总之我对你没有任何的义务跟责任……”说著,他头一扭,走回床沿并和衣躺下,一副“我不送了”的决绝样子。 见他态度强硬又绝情,宝儿暗忖著。 他说得对,既然他不是她爹派来的,就没有责任照顾她,而她也没有理由赖著不走。 但是她发现外面的世界虽然花花绿绿,却也充满危机,尤其是她已亲身经历。 从跟他相遇以来所发生的每件事情分析起来,她相信跟著他,她便会很安全。但现在问题是……她该如何留在他身边? 她灵机一动,决定……装可怜。 调整一下情绪,培养一下眼泪,她低著头,慢慢地、怯怯地、蹑蹑地走到床边上。 “罗大哥……”她软软地叫了一声。 听见她那让人怜惜的声音,正闭目养神,准备来个相应不理的琮祺不由得一怔。 “如果不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怎么会只身离家,在这险恶之处逗留呢?”她可怜兮兮地。 险恶?他完全感觉不出她有这样的自觉。 “我收拾细软,半夜逃家是因为我不想嫁给我爹替我安排的人……”她说。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真的是她爹确实在帮她物色对象,假的是这个对象其实还未出现。 闻言,琮祺微怔。但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般。 见他不为所动,宝儿只好继续瞎掰,并加油添醋一番。 “我爹替我安排的那个人,是地方上有名的小霸王,仗著家里有钱就胡作非为,我……我不想嫁给那种人……” 她爹要她嫁小霸王?天底下哪有父母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的? 他睁开眼睛,斜睇了她一眼,“你爹要你嫁小霸王?” 看他终于有了反应,宝儿心里得意,但还是一脸哀怨,“其实我爹有不得已的苦衷,那小霸王家认识当宫的,我爹是迫于无奈……” 听完她这些话,琮祺沉默了。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他明知道这丫头待在他身边,早晚会坏事,所以唯今之计就是要她走。既然要赶她走,又何必在乎她所言是真是假? 难道他心里还有犹豫?还在斟酌? “罗大哥,我留在这里不会惹事的,你放心……”她像乞怜小狗般看著他,“我会乖乖的,不会碍了你的任务……” 此话一出,琮祺立刻有所警悌。 不管她对他的任务内容清不清楚,总之她已经知道他身负秘密任务。再说,此事敏感,而她又来历不明,他不该跟她有太多的瓜葛。 忖著,他翻身坐起,并站了起来—— ※※※※※※ 见他站了起来,宝儿一脸期待地望著他。 他面无表情,沉默了一下。“快走。” “呃?”什么?居然有这种铁石心肠的人?她都已经说得那么可怜了,他还不同情她? 他打开房门,“走。” “小霸王要逼婚耶。”她焦急的说。 “不关我的事。”他眉心一拧,语气冷漠。 “那小霸王真的很坏很坏……”她不放弃任何的机会。 他冷冷地看著她,“要我丢你出去吗?” “啊?”她一怔,“我……我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 “我给你。” “我……我可能又会遇到徐大鹏那样的坏人……” “……”他索性不说话了。 他不能对她心软,绝对不能。 宝儿紧抿著唇,一脸气愤地瞪著他。她都已经把自己说得这么悲惨可怜了,他却连一丁点的恻隐之心都没有。 哼,枉费她编了成串的故事,又哀哀怨怨的搞悲情,原来都是白费。 “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原来你这个人根本没有心肝脾肺肾!”她气恼的喊,“好,我这就回去嫁给小霸王,让他每天狠狠的蹂躏我,糟蹋我、欺凌我,然后再教我跟他生个一窝小小霸王!”说罢,她负气地夺门而出。 蹂躏糟蹋?老天,她用的这些字眼让他心头一揪。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她真的得嫁给那个小霸王,然后过一辈子悲惨的生活吗? 该死,他明明不想管她,却偏偏莫名其妙的放不下…… 看著她纤细的背影,他的胸口一阵紧抽。 “丫头!”突然,他听见自己叫住她的声音。 他一震,她也是。 听见他叫自己,宝儿吓了一跳,但旋即感到惊喜。他一定是改变主意了! 她不能太高兴,她必须延续刚才的情绪及气氛。于是,她幽幽地、缓缓地转过头—— 看见她那幽怨的表情,琮祺沉沉一叹。他输了,他居然在面对她时是如此的优柔寡断…… “你说的都是真的?”他问。 “啊?”她一时没会意。 “你说小霸王逼婚的事……” 她掹点头,“当然是真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思索著该如何处置她。终于,他有了解决的方法及决定。 “你老家在徐州是吧?”他问。 “嗯。”她装乖的娇怯点头。 “那好。”他走上前,从怀里拿出一块玉坠,“拿著。” 她一怔,疑惑地看著他手里的玉坠。 “你回去时先到太守府求见太守亢雨苍,并将你的事情告诉他,然后请他帮忙。”他说,“见了这块玉坠,他会帮你的。” 闻言,她一震。 她还以为他改变主意要留她在身边,却没想到他只是要将她丢给另一个人。 不过知道他认识太守亢雨苍,还一副跟他是旧识的模样,她也不禁讶异。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有他出面,那小霸王绝对不敢再为难你跟你爹。”说著,他就要将玉坠塞到她手里。 见状,她将手往身后一背,然后两只眼睛直直地、怨怨地、忿忿地盯著他。 看见她这样的表情及反应,琮祺一怔。 “我是在帮你。”他说。 她咬著唇片,气愤地瞠视著他。 她是真的生气,不是像方才那样在演戏。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生气。 她不能跟著他吗?她对他来说,真的那么碍事碍眼? 迎上她那怨慰的目光,他心头一撼,只感觉胸口一阵似有若无的颤悸。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从未有过什么事或什么人让他想抛开却又丢不下。 想他当年离家时,额娘跟妹妹哭红了双眼要他别走,他却还是潇洒的离开京城,四海为家。 当初他能抛下亲情的羁绊,怎么现在却对一个不过三次照面的丫头如此犹豫迟疑? 就这样,他望著她,而她瞪著他,空气在一瞬间凝结了,直到…… “罗公子……” 化名海棠的伏慕书跟她的护卫苫骅突然来访,并已来到了楼下。 琮祺只觉察到有人来了,却没想到竟是海棠,不觉惊讶。“海棠姑娘?” 这时,宝儿看见苫骅,也认出他就是在鸣春楼里替琮祺看著她的人。而同时,苫骅也认出她来了。 “姑娘你……” “苫大哥,怎么你认识那位小姑娘?”伏慕书问。 “她就是罗公子要我看著的那位姑娘……”苫骅说。 “喔,”伏慕书撇唇一笑,看著琮祺,“看来罗公子已经找到人了。” 琮祺没说什么,只是觑了宝儿一记。 宝儿既认出苫骅,又听琮祺称呼一声海棠姑娘,立刻就知道她就是琮祺到鸣春楼见的人。 她打量著照眼女子,只觉得她美若天仙,端庄秀丽,一点都不像妓楼里的姑娘。但也许就是因为她气质高雅,才能成为住在独立厢房里的名妓。 想起琮祺跟这样的美丽名妓过从甚密,不是我拜访你,就是你拜访我的,她不知怎地觉得懊恼生气。 难怪他拚了命的赶她走,原来他正等著这位美若天仙的海棠姑娘。 她知道自己不该生气,不该对此事有所反应,但她无法控制自己瞬间沸腾的情绪—— 转头,她瞪著琮祺。“你早说嘛。” 他一怔,眼中满是不解。 “我很识相,不会坏你好事的。”她怨怨地瞅了他一记,转身跑下了楼。 走过伏慕书身边,她下意识地再看了一眼,而伏慕书也望了她一下。 错身而过,一个十八姑娘,一个二五佳人,两个女子各有心事。 第五章 眼看著宝儿离去,琮祺这才明白她刚才那句话的意思。看来,她误以为他跟海棠是那种姑娘跟恩客的关系。 他不知道她这一走又要到哪里去,但也许这样更好。 他已近而立之年,不需要跟一个十八岁的丫头纠缠不清。再说,他目前有要务在身,实在不宜跟任何人有太多不必要的接触。 见他望著宝儿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不说话,伏慕书心里有种奇怪的情绪。 虽然先前在鸣春楼时,他曾说过他与那位逃跑的小姑娘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但从刚才那姑娘的眼神当中,她却惊觉到一些不寻常的讯息。 同为女人,她有著相当的敏感,她感觉得到对方显然介意著自己跟罗公子的关系。 她呢?她是不是也介意著他跟那小姑娘的关系? “罗公子,不打紧吗?”她问。 琮祺回神,不解地看著她。 “我是说……那位小姑娘好像误会了。”她说。 他顿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没有任何回应。 “当真不打紧?”她语带试探地问:“她就这样跑了……” “跑了更好,我并不想跟她有太多的瓜葛……”他话锋一转,“海棠姑娘前来,可有要事?” 虽然他说得绝情,但伏慕书却从他眼底发现了一丝忧虑不安。 真的不打紧?真的没关系?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高深又潇洒的他会露出那样的眼神来? 不,伏慕书,这不关你的事,你只要负责判断能不能将重要的手札交到此人手中,而此人是不是能够将手札完整的交到乾隆手中就行,其他的事,你不必管也不该管。她告诉自己。 “进去再说,如何?”她撇唇一笑。 “当然。”琮祺不卑不亢地,“请。” 三人先后进入房内,伏慕书与他面对面而坐,苫骅则恭谨且小心的站在一旁。 “海棠姑娘,请说。” “是这样的……”伏慕书神情平静,却又显得严谨,“我想请罗公子务必小心你身边的人,不管是相识的还是陌生人……” 闻言,他微怔,疑惑地看著她。 “海棠姑娘似乎在提醒或影射著什么?” “不,只是提醒,绝非影射。”她蹙眉一笑,有点无奈,“我并不是在暗指刚才那位姑娘。” 是的,她指的当然不是那个小姑娘,但在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一点点心眼吗? 老天,她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憎,她是怎么了? “海棠姑娘,那丫头只是个为逃婚而离家的小鬼,跟我的任务没有任何关连。”他说,“再说,她已经跑了,不是吗?” 听他这么说,她不禁露出了惭愧的表情,“我只是得到了一些消息,所以……” “消息?” “是的。”她点头,“在我天地会中有人觊觎著那个‘东西’,现在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其实是暗潮汹涌,任何人都可能……” “我明白了。”他打断了她的话,“这件事还轮不到我烦恼,因为东西还在伏分舵主手上,不是吗?” 她顿了一下,“的确。” “海棠姑娘,”他直视著伏慕书,语气坚定,“请你回去转告伏分舵主,请他尽快将东西给罗某,好让罗某能回京覆命。” 她沉默了一下,“好的,我会转告他。” “那么我就静候佳音。” “告辞了。”她起身,弯腰一欠。 他神情冷肃,又像是怀著心事般,“不送。” 伏慕书转身,跟苫骅二刚一后的步出房间。 “对了……”突然,房里的琮祺说了话。 伏慕书二人停下脚步,转头看著他,却见他背著房门而立。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道:“海棠姑娘,我不喜欢有人在暗处里看著我,把你们的人都撤走吧。” 伏慕书神情凝沉,不发一语,而二芳的苫骅则是一脸尴尬。 “我明白了。”她觑了苫骅一眼,“我们走吧。” 走出房间,苫骅带上了房门,咕哝著:“这个人真是狂妄……” “苫大哥,”伏慕书幽幽地,“就照他说奇#書*網收集整理的做吧。”说完,她转身下楼。 苫骅一怔,然后旋即跟了上去。 看著伏慕书落寞的背影,他只觉得奇怪。 从父亲伏天青手中接下分舵主之位,总是有著不输给男人的气势及能力的她变了,就在这两天,就在……那个京城来的男人出现了之后。 他隐约感觉到什么,但身为下属及亲信的他,却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 离开了客栈,宝儿一个人来到大街上。 难怪他一直赶她走,原来他正等著那个美若天仙的海棠姑娘。美人大家都爱,应该没有男人拒绝得了那样的绝世美女吧?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是姑娘跟恩客?还是有著感情的牵系? 老天,她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她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根本不必在乎他跟谁在一起,或做了什么事。 但明明这么想,明明觉得无所谓也不干己事,怎么她胸口却闷得难受?她心里有种莫名的气,越来越胀大,像是要把她的心脏给撑裂般…… “啊……”她的胸口又闷又疼,让她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她在街边蹲下,显得无力又虚弱。 怎么会这样?她原本以为外面的世界是既美好又充满乐趣,但一路上,她好像遇见的都不是好事,除了他…… 但他算是好事吗?再细想下去,怎么她开始觉得,就是因为他的出现,让她这一趟江南之旅变了调。 他看来是个冷漠又不喜欢跟人深交的人,但她感觉得到他是个好人。只是这个好人,如今却是让她思绪紊乱的元凶。 “瞧瞧这是谁啊?”突然,有人站在她面前。 听见那不怀好意的声音,她一震。抬起头,赫然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正足徐大鹏。 “哼哼,”他哼笑两声,“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宝儿站了起来,娇悍地瞪著他,“又是你这个手下败将。” 她这句话戳中了他的痛处,教他羞恼起来。“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妞!” “你们还想讨打吗?”虽然已经离开琮祺身边,她还是不改那呛辣调调。她想这些人晌午时才刚领教过琮祺的厉害,现在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罗大哥就在附近,你们最好赶快走开。”她说谎以恐吓他们。 徐大鹏等人一怔,警觉地看看四周。而此时,宝儿趁机想跑。 见状,徐大鹏一把拎住她,“跟本少爷来这套?” “你放手!”被抓住的宝儿气得大叫,“放开你的脏手!” “徐少爷,”这时,他身边的喽罗献策,“看来她是落单了,不如我们利用她教训那小子?” 徐大鹏一听,深表赞同。“你有什么好主意?” 喽罗阴阴一笑,附在他耳边,叽哩瓜拉地不知讲了些什么。 徐大鹏听完,得意的咈咈而笑。“好主意,就这么办。” “你……你们想做什么?”虽然不知道他们悄声说了什么,但宝儿隐约感觉到他们在计画著一件坏事。 徐大鹏阴狠地看著她,“你马上就会知道。”说完,他当街挟持了她。 ※※※※※※ 在床上躺不住,琮祺起身在房里走了两圈。然后他在桌边坐下,啜了一口茶,又心浮气躁地起身。 他从来不曾如此烦躁过,即使是在接下这秘密任务的时候。 她会回来吗?如果她不回来,又能去哪里?她身无分文,又无落脚之处,此刻肯定在街上游荡。时候不早了,她一个人不要紧吗? 该死,为什么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丫头,竟软他如此的牵肠挂肚? “唉……”他沉叹一声,又在床沿坐下。 展开游历生活以来,他一直不愿与人深交或有任何关系的发展,他不想被麻烦,也不想麻烦别人,但是她却让他觉得牵挂。 “该死……”他懊恼的咒骂一声。 赶她走,他放不了心,留她在身边,他也忧心。 是的,他忧心。如今的他自身难保,又怎么顾得了她? 要他为了皇上要的“东西”而跟整个天地会为敌,他不担心,他知道自己有多大的能耐。但他忧心的是拿到“东西”后,他的命运将会如何。 虽然皇上是因为信任他而将此次的秘密任务交付给他,但事成之后呢?就算他真的不好奇,就算他绝对不会窥探秘密,也绝不追求权势名利,但皇上真的能放心吗? 对于身上流著爱新觉罗正统血源的他,皇上真能安心? 据闻当年一手带大皇上的姆妈因为知情而被赐死,这也就表示皇上他极力想湮灭一切相关的证据,包括那些知道的人。 况且,就算他毫不知情,皇上也可能为了永绝后患而对他不利。 他当然可以逃,但是他阿玛、额娘跟其他家人呢?从他接到皇上密函的那一刻起,他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这条不归路,他自己走便行,不需要再拖累任何人,当然也包括她。而这就是他不得不狠下心来赶她走的主因。 突然,他听到远远而来的脚步声,从那步履判断,应该是小二哥。 “爷,是我。”门外,小二哥的声音显得战战兢兢的。 “这么晚了,有事?”他问。 “徐……徐少爷他……”小二哥颤抖著手,拿出了一封信,“这……这是徐少爷派人送来的……” 他狐疑地接过信,打开一看—— “什……”惊见信的内容,他神情骤变,夺门而出。 ※※※※※※ 妞儿在我手上,一个时辰内到徐府后门来,逾时未见,后果自行负责。 看见这样短短的一行字,琮祺的心立刻揪了起来。她怎么又让徐大鹏那人逮到了呢?难道她都不知道要避开危险的人或事吗? 虽然他可以不管,虽然这可能是一个圈套,而她可能根本就不在徐大鹏手中,但他不能冒这个险。不管她是否落人徐大鹏之手,他总得亲自证实。 来到徐家大宅的后门,只见一名提著灯笼的少女,畏畏怯怯地站在门外。 见他趋前,她露出了惶惑的表情。 “小姑娘,我找你家少爷。”他说。 “少……少爷他……他在等你。”她说话颤巍巍地,像是很害怕似的。 “烦请姑娘带路。” “是……”她小心的说,“请跟我来。”转身,她踩著小碎步往前走。 琮祺跟在她身后,虽已天色昏暗,但还是约略可看出这宅子的规模。果然是扬州盐商的府第,跟京里的大户人家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下及。 走著走著,小姑娘突然停下脚步,但却一直背对著他。 他疑惑地看著她,见她全身发抖,不知在恐惧著什么,他感到不解。就在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的同时,小姑娘突然转过身,朝他撒了漫天的粉末—— 他一时不察,吸了几口。他一把抓住小姑娘,怒问:“你撒的是什么?” 小姑娘被他一扭,疼得掉下眼泪。“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心一急,全身血气快速流窜。 而这一窜,他惊觉到不妙。他中计也中毒了,但这到底是什么毒? “是少爷要……要我这么做的……”看他神情阴鸳,小姑娘吓得花容失色,泪眼婆娑,“如果我不照办,少爷他……他会……” 看这小姑娘也是情非得已才对他用毒,他实在不好责难她。 “那个姑娘是不是在他手里?”他问。 小姑娘点点头。 “带路。”他说。 “是……”小姑娘胆怯地走在前头,并将他引领到一处独立的厢房前。 走到这厢房前,琮祺已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他的手脚渐渐发麻,力量也慢慢地在流失当中。他知道自己必须把握时间,因为时间一拖长了,不只无法将宝儿带走,就连他自己都可能走不了。 此时,厢房里有人陆续出来,而其中两个是在客栈里被他修理过的人。 在十二个人鱼贯步出厢房后,最后出来的是徐大鹏,还有被绑著的宝儿—— “你果然来了。”徐大鹏阴阴一笑。 “我已经来了,把她放了吧。”琮祺尽可能表现得泰然自若,不让对方发现毒物已在他身体里起了作用。 “放了?”徐大鹏哈哈大笑,“那你得问问我这十二个兄弟。” 他话一说,一字排开的十二个人同时亮出家伙。 “小子,”徐大鹏一副凶狠模样,“在这扬州城,没有人敢跟我徐大鹏作对,凡是违抗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废话少说!”琮祺沉暍一声,“放是不放?” 徐大鹏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逞能?”,他使了个眼色,“都给我上!” ※※※※※※ 落入徐大鹏手里,宝儿知道自己这次完蛋了。 徐大鹏说他要引琮祺来,先在她面前给他点颜色瞧瞧,等擒住他之后,再在他面前把她给玷污了。 她不认为他会来,事实上他也没那种责任跟义务,也就是说……她这回是保不住贞节了。 一想到要被徐大鹏这样的人侮辱,她就气得想咬舌自尽。但她没办法,因为徐大鹏用布条勒著她的嘴,让她不只不能说话,上下颚更是无法动作。 但就在她感到绝望之际,他来了,他出现在她面前。 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但他确实活生生的站在那里—— 她知道他武功高强,这些人绝不会是他的对手,因此她放心了。 只不过,他为什么要来呢?他不是赶她走,不是不想管她的事,不是觉得她是个麻烦吗?他纯粹是喜欢行侠仗义,还是他放不下她? 老天,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都给我上!”徐大鹏一声令下,那十二个持械的喽罗同时朝琮祺杀了过去。 他们不会是他的对手,对他有信心,她知道他会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但就在她这么想著的时候,却发现事情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印象中,他出手疾如闪电,快得让人连眨眼都来不及。但此刻,他出招显得迟疑又艰困…… 几招内,那十二个人虽然还伤不了他,而其中一人的剑也被他夺下,但宝儿就是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纵然她不懂得舞刀弄剑的事,但她看得出来,这一仗对他来说会是场硬仗。 当地一声金铁交鸣,几支长剑胶接在一起,人影迅速的穿梭而过,倏匆间又易了位置。昏暗中,宝儿看见他高大的身形踉舱了几步,她想喊,但出不了声。 见胜券在握,徐大鹏越发得意,“小妞,你等著吧,他今天死定了……” “唔!”她拚命想发出声音,但力不从心。于是,她恶狠狠地瞪著他。 他笑睇著她,“呦,好凶的眼神,我就喜欢你这种带劲儿的妞儿。”说著,他端起她的下巴,狎笑著:“看我等会儿怎么搞你。” 嘶的一声,琮祺左袖已被划破大半,伤了皮肉。 见状,一班人像嗜血的野兽般扑了过去,又是一阵缠斗。 宝儿觉得自己的心脏快不能跳动了,她的呼吸一阵有一阵无,她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她挣扎著,“唔!唔!” 徐大鹏紧抓住她,敦她动弹不得。他低头附在她耳边,“他中了一种叫绵软销魂散的剧毒,先是手脚发麻使不上劲,再来就是全身血脉沸腾,要是没有解药,会死人的……” 听完他的话,宝儿陡地一惊。原来他是被下了这么恶毒的药,才会…… 这时,一声如困兽般的沉吼传来,那十二个人都被震开—— 身上有多处刀伤,浑身是血的琮祺忽然朝著徐大鹏及宝儿的方向冲来,像是要用尽身体最后的一丝气力般。 以为他必死无疑而有点松懈的徐大鹏来不及反应,咽喉已被掐住…… 因为距离是那么的近,宝儿看见了他眼中的杀机。她心头一震,只觉得这不是她所知道的他。 他的目光锐利得像能杀人般,而就在同时,他手腕一扭,当场断了徐大鹏的咽喉—— 徐大鹏立刻断气,倒下。其他人见状,惊惶得叫不出声音。 琮祺尽可能以内力控制毒性的蔓延,但他清楚的知道这毒已侵袭了他全身。 他抱起惊魂未定的宝儿,“你没事吧?”他扯掉她嘴上的布条。 终于能说话,但她还是发不出声音。见他全身是血又身中剧毒,却还是拚了命的要救她,她好难过。 她宁可让徐大鹏那混球给玷污了身子,也不要看见他这样。 看徐大鹏给掐断咽喉,当场毙命,一班喽罗们虽害怕,但却坚信琮祺再撑也不到一刻的时问。于是,他们蠢蠢欲动…… “谁追来,”琮祺声线一沉,目光阴驽,“我就让他给徐大鹏陪葬。” 看著犹如一只受伤的老虎般的他,大黟儿面露迟疑,没有人敢妄动。老虎就算受伤,还是有伤人的劲儿。他们都知道,困兽最该小心应付。 琮祺感觉喉头有什么东西快冲出来,他压抑住,然后抱著宝儿,几个纵跳便离开了这独立的厢房—— 第六章 回到客栈,琮祺几乎已不能行走。 三更半夜的,客栈里已没有客人,投栈的旅客也都已经就寝休息,只有小二哥还守在门前。 其实早在他将信交到琮祺手里时,就有预感今晚会出事,果然…… “爷?”见琮祺浑身是血的由著宝儿扶回,他大吃一惊。 他连忙趋前,帮忙扶住高大的琮祺。“这……这是……” “小二哥……”琮祺气若游丝,“徐大鹏死……死了……” “啥?!”小二哥陡地一震,“爷,你是说你……你杀了徐少爷?” 他神情痛苦的交代:“你帮我把这位姑娘送……送到鸣春楼找海棠姑娘,告……告诉她……” “我不要去!”宝儿激动的喊,“我不要离开你。” “丫头……”他看著她,“衙门的人很快就……就会……” “我不要!”她猛摇头,哭著说:“我要陪著你,你……你会死的……” “爷,看来你们不能再待在客栈,衙差很快就会找到这儿来……”小二哥思忖著,“爷杀了那徐少爷,也算是替天行道,这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感谢你。这样吧,若是爷你信得过我,就先到附近一处废弃的柴房避避风头……” “小二哥……” “那里荒废了十几年,没人想得到你会躲在里边的。”小二哥拍胸脯保证著。 “小二哥,事不宜迟,”宝儿已顾不得小二哥到底丰不丰靠,“快带路吧。” “思。”小二哥点头,帮忙扶著琮祺拐进客栈旁的一条小巷弄。 绕了几个弯,来到一家破旧的木屋前。 打开门,他将琮祺扶到干草堆上躺下。 “小二哥……”琮祺拉著他的衣角,“麻烦你到鸣春楼一趟……” “找海棠姑娘是吧?” “是的……” “你放心,我这就去。”小二哥站起来。 “小心别碰上衙门的人……” “我会小心的。” “她……”他以眼尾余光瞥了泪潸潸的宝儿一记,“带她一块儿走。” “不,”宝儿咀著嗓子,哀求著,“让我留在这里照顾你……” “走……”他浓眉一拧,激动吼道,“现在就走!” 因为过度使力,他噗地一声吐了一口血。 见状,宝儿更是抵死都不走了。她推著小二哥,“小二哥,你快去啊。” “喔,好,好……”小二哥见事不宜迟,转身便跑了出去。 宝儿小心的关上门,回到琮祺身边坐下。“罗大哥,别死……”她边哭边用袖子擦拭著他满脸满嘴的鲜血。 “走……”琮祺声线低沉而虚弱。 琮祺知道这伤不足以教他致命,但却隐约感觉到他所中的毒并非寻常。 一开始,他手脚发麻,全身气力尽失,连身体都是冷的。但回来的路上,他的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躁,全身的血脉运行已失常,身躯里流窜著一种不知名的气及冲动…… 这不是一般的毒,而是极为阴邪的毒,就连内力深厚如他,都已经几乎快掌控不住自己沸腾的冲动及不知名的欲望。 他奋力地想跟这毒性抗衡,但他越是想压抑它,身体就越不听使唤。 他的身体像著火了般,而他清楚自己快要控制不了这可怕的毒性……他不要她留下,是因为他隐隐知道他可能会伤害她。 “出……出去。”他瞪著她,“立刻出去,走远一点。” 宝儿以为他气她,既自责又愧疚,“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她哭求著,“别赶我走,你伤得这么重,在海棠姑娘来以前,让我陪著你……” 他总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出现,并对她伸出援手。但当他需要帮忙时,她什么都帮不上,而他只想到海棠姑娘…… 他跟海棠姑娘之问,一定有著一种她永远不会了解的浓厚情谊。 她痛恨无能为力的自己,也羡慕能在他需要帮忙时伸出援手的海棠。 此时,他已经几乎说不出话,痛苦的躺在草堆上急喘,几度像是喘不过气来似的抽搐著身体…… “罗大哥……”她趋前拉住他的手,紧紧抓在手心里。 她发现他的手好烫,“罗大哥,你怎么了?”她焦急地俯近他。 琮祺眼神有点涣散地瞥了她一眼,表情压抑、痛苦而扭曲。 “别……别碰我……”他甩开她的手。 宝儿难过地看著他,“罗大哥……”想到他竞气她、讨厌她到这种地步,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看见她掉眼泪,琮祺觉得不忍,但她不知道他甩开她、要她走都是为了保护她。因为如今她最大的危险是……他。 他以仅存的气力想对抗体内的邪毒,他以为自己可以再撑久一点,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快被这邪毒打败…… “出去,你现在就出去。”他看著她,“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出去!” 他必须逼她离开,他必须让她远离他这样的危险。为了逼她走,他不惜说出残忍的话。 听见他这么说,宝儿伤心的哭了。 “现在就出去,”他不想说这种话,但他不能心软,“离我远一点!” 看他情绪如此激动,宝儿担心他伤势越加恶化,只好噙著泪,“你别生气,别激动,我……我出去就是了……”说完,她起身,慢慢地走出柴房,掩上了门。 知道她没离开,还是待在门外,琮祺解下腰带,做了一个预防万一的动作——把自己绑在柱子上。 他用左手将自己的右手牢丰的绑在一旁的柱子上,让自己无法挣脱。他怕毒性完全击败他时,自己会忍不住冲出门外,伤害了无辜的她。 也许是气力放尽,也或许是伤势过重,他慢慢的失去意识—— ※※※※※※ 接到小二哥的通知,伏慕书便与苫骅在小二哥的引领下,来到这处废弃的柴房。 刚到门外,看见的是坐在门外流眼泪的宝儿。 “姑娘?”伏慕书一怔,“你……” “海棠姑娘……”哭红了双眼,焦急又伤心的宝儿立刻站起来,“你快救他,他……他……” 伏慕书一语不发地打开了门,而柴房里的景况敦她及苫骅都吃了一惊。 被苫骅挡著视线的宝儿探出头,一看,陡地一震。“罗大哥?!” 见他右手绑在柱子上,整个人就瘫在一旁,宝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伏慕书看得出来他伤势不轻,失血的状况也挺严重,立刻趋前一探。 他身上有多处刀伤,而发黑的嘴唇及指尖,隐隐可推算他应是中了剧毒。 “姑娘,”她转头看著宝儿,“是你把他绑起来的?” 宝儿摇摇头,“他赶我出去时,还没这样……” “这么说是他把自己绑起来的?”伏慕书不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然心里充满疑惑,但此时并不是找寻答案的时候。 “苫大哥,快帮忙把他解下。”她说。 苫骅点头,立刻上前帮忙。“他像是中了毒……” “我看也是。”她神情凝重,“可不知他中的是什么毒……” “徐大鹏说,”宝儿怯怯的回答,“说他给罗大哥下了一种叫绵什么销魂散的毒……” 闻言,伏慕书跟苫骅互视一眼。 “绵软销魂散?”苫骅恼火地,“居然下那种邪门的毒药……” 这会儿,伏慕书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将自己绑起来了。 以他的武功造诣,就算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毒,也不难察觉它的不寻常。他将宝儿赶出柴房,又将自己绑住,为的全是保护宝儿。 说什么萍水相逢?真是萍水相逢,真是无牵无挂,衔命在身的他为什么要插手管事,甚至还为她杀了徐大鹏? 他执行的是秘密任务,不只任务不能曝光,就连身分都必须保密,难道他不知道杀了徐大鹏可能使他的身分曝光? 不,他一定知道,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为了她硬干。 忖著,她不觉有些失落。 “小姑娘,”转过头,她看著哭得像泪人儿似的宝儿,“你先出去吧。” “我跟苫大哥要为他宽衣疗伤,你在这里恐怕不方便。”她说。 宝儿咬咬唇,“他不会死吧?” “你放心吧。”伏慕书撇唇一笑,“我不会让他死的。” 宝儿点点头,“那就麻烦海棠姊姊了……”说完,她转身走出,并关上门。 伏慕书先检视琮祺的伤势,“这伤势不至于要他的命,我先替他封穴止血,然后用内力逼出他体内的毒……” “恐怕分舵主会耗损自己的内力……”苫骅忧心的说。 “你还有更好的方法吗?”她睇著他问。 “这……” “好了,事不宜迟,你在一旁帮我注意他的情形。”说著,她将他扶正,盘腿坐在他身后。 她凝神聚气,将所有内力逼到掌心,然后推出一掌—— ※※※※※※ 宝儿乖乖的坐在门外等著,眼泪干了又流,湿了又干。 看见他将自己绑在柱上的那一幕,她的心都快碎了。为什么?他为什么那么做?她不懂,也不敢问。虽然隐隐觉得海棠知道原因,但她如何开口问她? 不知等了多久时间,只知道鸡啼了,天也快亮了。 她好累,但是她睡不著,尽管海棠姑娘保证他会没事,但他真的能逃过这一劫吗? 一般人要是受了那样的伤,应该是无法活下来的吧?要是他死了,恐怕她这一辈子都会活在无垠的痛苦里。 终于,门开了—— 她连忙站了起来,却见海棠姑娘脸色惨白,在苫骅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一怔,“海棠姊姊?” “他没事了……”伏慕书气虚的说,“苫大哥已为他止血疗伤。” 宝儿弯腰一欠,“谢谢你,大爷。”怪了,替琮祺疗伤的是苫骅,怎么脸色发白的却是海棠呢?难道是因为看见伤势严重的琮祺,她才吓得脸色发白? “小姑娘……”伏慕书看著她。 “姊姊叫我宝儿吧。”宝儿说。 伏慕书顿了一下,“宝儿,现在天快亮了,不方便移动罗公子,今晚苫大哥会过来把他送到更安全的地方,这段时间就请你照顾他了……” “我会的。”宝儿点头,“我会寸步不离的守著罗大哥。” 伏慕书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苫大哥,我们走吧。”她说。 “是。”苫骅点头,扶著她转身离开。 目送著他们离开后,宝儿转身进入柴房。关上门,她走近琮祺,看见脸色苍白,动也不动地躺在干草堆上的他,又忍不住掉下眼泪。 破裂的血衣丢在一旁,他精实身躯上的多处刀伤虽已做了处理,却隐约可看见渗透棉布的血迹。 他的右手手腕上留下明显的缚绑痕迹,既敦她不忍又教她迷惑。 她轻轻地握著他的右手,小心的抚摸那淡红色的勒痕,泪水扑簌落下。 此时的他昏睡著,再也不能赶她走或甩开她的手,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大胆的,甚至可说是不知羞的握住他的手。 “对不起,都是我害的……”她深深自责著。 要不是她,他不会去徐府赴约,不会中了徐大鹏的计,更不会伤得如此严重。而现在就算他死不了,也背了条杀人罪,是要砍头的。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她能为他做什么呢? 想著,她既无助且无力,又是一阵嘤嘤哭泣。 ※※※※※※ 扬州,天地会分舵。 琮祺被送到此处养伤已经是第三天了,这三天,他没醒过,而宝儿也不曾从他床边离开过半步。她日以继夜地守在床边,深伯错过他醒来的机会,也像是害怕他永远没有醒来的一天。 “宝儿。”伏慕书步进房里,轻声地唤道。 她微怔,回过了头。“海棠姊姊……” 见她神情疲惫又憔悴,伏慕书微微皱起眉头,“你该歇著,瞧你的脸色多差……” “不,”她摇摇头,然后又看著床上的琮祺,“在罗大哥醒来之前,我绝不离开。” “要不吃点东西?” “我不饿……” “怎么不饿?”伏慕书端详著她才三天就瘦了一圈的脸庞,“要是你罗大哥醒来看见你如此憔悴,岂不心疼?” 她这句话其实泰半是为了套宝儿的话,她想知道宝儿跟琮祺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当然,她也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懊恼,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太光明磊落。 听见她这么说,宝儿微蹙起秀眉,神情有点落寞。 “心疼?”她幽幽地说,“他才不呢。” 伏慕书一顿,“怎么这么说?” “他受伤的那天真的很气我,不管我怎么求他,他都不肯让我留在他身边,当时他……他只想见海棠姊姊你……” 伏慕书沉默了一会儿,显然地,宝儿并不知道琮祺那天为什么赶她走,又为什么找人来通知她。现在见宝儿一脸的沉郁,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将实情告诉宝儿——虽然她心里有著某种挣扎。 但她毕竟是个正派人士,不只从小读圣贤书,父亲的庭训也甚严。这样的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愿要弄心机的。 “你误会他了……”她说。 宝儿微怔,不解地望著她。 她淡淡一笑,轻轻的搭著宝儿的肩膀,“那天晚上他中了绵软销魂散的毒,这种毒极为阴邪,初时让人全身乏力,之后则会乱性……” “乱性?”宝儿一震。乱性的意思是指…… “他赶你走,是因为他珍惜你,怕在毒发时伤害了你。” “海棠姊姊是说……”宝儿虽还是未嫁的姑娘,但也没傻到不懂伏慕书话里的意思。她脸儿一红,神情羞怯又尴尬。 “他拿腰带将自己绑在柱子上,也是担心自己乱了性后,对你做出不该做的事情。”说著,她看看琮祺手腕上末褪的勒痕,“瞧瞧,他不知道把自己绑得多紧呢。” 经她解释,宝儿这才知道琮祺是如何的用心良苦,而心上的那块大石也终于落了地。她忍不住掉下眼泪,“我还以为他……他气我……” 伏慕书拍拍她的肩膀,“傻丫头,他单枪匹马去救你,可冒了不少险。” 是的,伏慕书不难了解琮祺是如何的在乎宝儿。他身负重任,衔命在身,理应跟任何人保持距离,行事更要低调而隐密才对。然而他三番两次对宝儿出手相救,更因为救她而杀了扬州盐商之子。 虽说徐大鹏作恶多端,早该有人替天行道,但在他必须隐藏身分的此时,闹出这么大件事儿确实足不智之举。 聪明如他,不会不知道这些道理,但他还是为了宝儿而犯此大忌。由此可见,他口中所谓萍水相逢的宝儿,在他心目中确实是占有一定的份量。 想到这儿,她不自觉地羡慕起宝儿…… “海棠姊姊,”宝儿突然问道:“你跟罗大哥一定很要好吧?” 伏慕书微顿,“怎么说?” “要不然他当时怎么只想到你呢?” “在扬州城,他除了找我,再没有其他人可以信任。”她说这是实话。 “你们是朋友吗?”宝儿好奇地问。 “可以这么说,”伏慕书淡淡一句,“不过我跟他之间的事,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比较好。” 她跟琮祺之间要说有关系,也谈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关系。要说没关系,又好像有切不断的关系。她不只不知道如何跟宝儿解释,也不能跟她解释什么。 听她这么说,宝儿若有所思地。 他们之间的事?他们之间是什么事呢?为什么那么神秘?为什么……宝儿心里充满疑惑,但她知道自己不该多问。 人家不想告诉她必然有其理由,她若打破砂锅问到底,那就太惹人厌了。 “宝儿,”伏慕书睇著她,“说真的,你去歇著吧,要是你不放心,我替你在这里守著。” “不,我还行。”她十分坚持,“罗大哥为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我累—点又算得了什么?这是我欠他的。” 见她意志坚定,伏慕书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好吧,”她轻声一叹,“你若撑不住,就告诉我一声。” “嗯,谢谢海棠姊姊。” “那我出去了……” “嗯。”宝儿给了她一记感激的微笑,然后又将视线移回琮祺身上。 见她不只一步都不愿离开琮祺,就连视线也不肯从他身上移开,伏慕书内心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车转身子,她脚步略显沉重地走了出去。 第七章 隐隐约约之中,琮祺总觉得自己听见有人在哭,他想大叫一声“吵死了”,但他发不出声音,睁不开眼睛,也动不了沉重的身躯。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彷佛有千斤重般,无论他如何的奋力,就是动弹不得。 就这样,他一直躺著一直躺著,直到他终于慢慢的掀起沉沉的眼皮——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不是客栈,不是任何他所知道的地方。他在一个幽静的房间里,而这房间里除了他,还有…… 是的,还有别人,而且这个人紧紧握著他的手,紧紧地…… 那是一只小小的、柔软的、纤细的、温暖的手,甚至他有种感觉……就是这只手将他从无边无尽的幽暗之中拉了出来。 他侧过脸,看见一个女孩趴在床沿睡著。 是她,崔宝儿,那个明明跟他一点都不相干,却教他怎么都放不下的女孩。 这是哪里呢?他记得在他救出她以后,便因为毒发而赶她走,接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的气有点虚,身上的伤口也还隐隐作痛,他试著想动,但也许是躺了太久,一直动不了。 宝儿的样子看起来有点疲惫憔悴,脸蛋也似乎瘦了一圈。她沉沉的睡著,但手却牢卒的抓著他。 女人的手,他不是没抓过,但这样被她紧紧握著,却让他有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觉得心情很平静,尽管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处境之中。 他隐约之中所听见的哭声,是她的吧?他记得他受伤毒发时,她哭得好伤心,哭得很断肠,她……一直在他床边为他哭著吗? 忖著,他心里对她有著一种怜惜。 “嗯……”像是感觉到有人正看著她,宝儿皱皱眉心,慢慢的苏醒过来。 睁开眼睛,迎上他平静的、柔和的目光,她一震。 “罗大哥?”她以为自己看错了,还用力的揉揉眼睛。 他抿著唇,淡淡地一笑。 “你醒了?”她喜极而泣,“你终于醒了?”因为放了心,她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以为你再也醒不来了,我以为……”她哭得语不成句。 “就是你吧?”他还有点虚弱,说话有点中气不足。 她一怔,不解地看著他。“啊?” “就是你—直哭,吵死人了……”他皱皱眉头,语带促狭,“我是被你吵醒的……” 宝儿顿了一下,又哭又笑地。“人家担心呀……” “我没那么容易就死……”他安慰著她。 是啊,他还不能死,皇上交代他的事还没完成呢。 看他身受重伤及剧毒,差点就一命呜呼,居然还为了安慰她而开起玩笑,宝儿忍不住一阵鼻酸。 见她眼眶一红,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琮祺微微蹙眉,“还哭?” “对不起……”她哑声说。 “对不起什么?” “都是我害了你。”她噙著泪道,“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 “难道要我坐视不管?”他唇角微微一勾,“虽然我是不太想多管闲事,但既然躲不掉,就只能插手了……” “我们非亲非故,毫无干系,你其实可以不理我的。”她咬了咬唇,“我老是给你惹麻烦,还忘恩负义的跟你顶撞……”说著,她用她小小的手心紧紧捏著他厚实的手掌,“真的很对不起……” “丫头,”他轻声地说,“你没事就好。” 听见他这么说,宝儿更是止不住泪水了。 见状,琮祺倒伤起脑筋来了。 “我说真的,你……你别再哭了……”他皱起眉头奇www书Qisuu网com,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看见他那样的表情,宝儿连忙擦拭眼泪,吸了吸鼻子。“好……好,我不哭了……” 见她终于止住泪水,他撇唇一笑。 “对了,这儿是哪里?”他问。 “喔,”她抹去眼角仅余的泪花,“我也不知道。” 他眉心一拢。不知道?她还真是处变不惊,随遇而安啊。 “是海棠姊姊跟苫大爷带我们来的,”她说,“这应该是她家吧?” 海棠的家?她不是住在鸣春楼吗?怎么还有这个“家”?莫非……这里是伏慕书的分舵所在地? “那天晚上你要小二哥去鸣舂楼找海棠姊姊,过不久她就跟苫大爷一起来了……”她将那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明,“苫大爷替你疗伤止血,海棠姊姊大概被你的伤势吓坏了,出来时脸色发白,还要苫大爷扶著呢。” 脸色发白,还要人扶著?琮祺心里一怔,不禁生疑。 当时他要小二哥去鸣春楼找海棠,是因为自从他到扬州后,都是由海棠出面跟他接触,而他的身分也只有海棠跟伏慕书知悉。 他杀了徐大鹏,想必此事已在扬州城闹大,若不妥善处理,恐怕会坏事。 若他以端王之子,十一贝勒的身分杀了那为非作歹的徐大鹏,铁定没人能办得了他。但问题是,他的身分不能曝光,因为一旦身分曝光,就连皇上交代他的秘密任务都会见光。 而这也是他在情急之下,只能向海棠求援的原因。她是伏慕书的人,知道他出事,一定可以联络伏慕书出面。 但,替他疗伤解毒的是苫骅? 不,虽说他不清楚自己究竟中了什么毒,但他知道那样的毒必须是内力深厚的人才能以内力为他解毒。苫骅的武艺纵使不差,但替他处理皮肉伤还可以,若要解他身上的毒,那就太强人所难。 当时进入柴房的只有海棠跟苫骅,也就是说以内力为他解毒的人是……鸣春楼名妓海棠。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弄懂了一些事情,而一切豁然开朗—— “咦?”这时,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是伏慕书。 “海棠姊姊?”宝儿见是伏慕书进来,迫不及待地跟她报告著好消息,“罗大哥醒了。” 伏慕书没注意琮祺是不是醒了,倒是看见宝儿紧紧地抓著他的手。 像是感觉到她注意的眼光,宝儿娇羞地松开了手。 伏慕书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是缓缓地走了过来。“罗公子,你可醒了?” 琮祺看著她,身体虽还虚弱,眼神却一如平常的锐利。 他深深的睇视著她,淡淡地道:“谢谢你帮了这个忙……” “哪儿的话,”伏慕书微微一笑,“三天三夜守在床边的人是宝儿,你没见她都瘦了一圈?” 琮祺瞥了宝儿一记,没说什么,但眼底却像是说著“我什么都知道”。 “丫头,”他看著坐在床边的宝儿,“我有些事要跟海棠姑娘说,你先出去吧。” 宝儿微怔,眼底透露出一丝的失落。 什么话是不能让她听见或知道的呢?她心里忍不住这样想著。 而她又在难过什么呢?为什么她心里有种卑微而怅然的感觉? “宝儿,”像是察觉她眼底的落寞,伏慕书笑睇著她,“你几天没睡好,去歇著吧。” 人家要她走,她能不走吗?忖著,她站了起来,“那我出去了。”说完,她踩著有点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 房间里只剩下琮祺和伏慕书,以及一室沉诡的气氛。 许久之后,琮祺才开口:“我该叫你海棠姑娘?还是……”他凌厉的目光直逼向伏慕书,“伏分舵主?” 伏慕书陡地一震,惊疑道:“罗公子?” “伏慕书就是海棠,海棠就是伏慕书,不是吗?”他语气平静。 她微微拧著眉心,沉默了一下。 看来她的身分已经被他识破,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刚才。”他说。 她一怔,“刚才?” “丫头说你从柴房出来时脸色发白,虚弱得要人搀扶……”他直视著她,“以内力替我解毒的人是你,没错吧?” 伏慕书虽震惊,但还算平静。“是的,我就是伏慕书。”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隐瞒身分?” “在我确定你可以将东西完好无缺送到皇上手中之前,我不想身分曝光。”她说。 “那么你现在可以确定了吗?”他的语气强硬,“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 伏慕书秀眉一拧,“此事非同小可,我有我的考量。” “我不想节外生枝。”琮祺的声音虽虚弱,但一字一句都显露出他的强势及坚定。 “节外生枝?”她疑惑地看著他。 “我只想尽快完成这趟任务,结束这种什么事都不能做,什么话都不能说的日子。”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你已经那么做了,不是吗?”伏慕书眼底有几分的懊恼。 闻言,他微顿。 她神情一凝,幽幽地注视著他,“你杀了徐大鹏,可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在找你?这不就是你所说的节外生枝?”伏慕书直言问道。 “当时我没有选择。”他说。 “因为宝儿姑娘?”她蹙眉一笑,隐隐带著苦涩,“既然是萍水相逢,既然不想节外生枝,怎么又跟她有这么深的牵扯?” 琮祺脸一沉,态度虽客气,语气却强硬,“伏分舵主似乎管多了……” “我……”她心头一震,警觉地道:“实在失礼,我只是想提醒罗公子,正事要紧。” “我明白。”他说,“所以我才希望伏分舵主能尽快将东西给我,让我回京覆命。” 伏慕书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羞愧又懊恼,她有点沉不住气的说:“等你的伤势痊愈了以后,我会亲手将东西交给你。” “希望伏分舵主说到做到。” “你难道认为我会食言?” “不,我没那么想过。”他定定地直视著她,“伏分舵主千辛万苦跟皇上取得联系,自然不是儿戏。” 伏慕书秀眉一叫,神情略显羞恼,但她恼的是沉不了气、隐藏不了心情的自己。 “我不打扰罗公子休息了。”她转身迅速离去,像是这房间里,充斥著什么教她难受的气息一般。 ※※※※※※ 梢晚,宝儿端了碗热粥进来。 假寐中的琮祺,睁开了眼睛。 “你饿了没?”她挨到床边,眨动一双大眼睛盯著他。 看著她那有趣的表情,他撇唇一笑。“有点。” “我替你熬了碗粥,你想喝吗?”她问。 “嗯。” “那我扶你起来。”她靠近他,毫不在乎男女之别。 他心头一震,反倒尴尬起来。“不,我自己能起来……” “要是你用力过度,扯开了伤口岂不麻烦?”她微蹙起眉,噘著小嘴。 “你劲儿不够,不如请别人来……” “谁说我劲儿不够?”她打断他的话,一脸气恼,“为什么你不要我帮忙?” 迎上她那愠恼又带著点难过的表情,琮祺一时问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湖儿女理应不拘小节,他好歹在江湖上打滚了几年,怎么却这么婆妈忸怩? 他受伤时,想必伏慕书也曾为他宽衣疗伤,但他在面对伏慕书时,并不觉得尴尬别扭,可对宝儿,他却…… “我只是想尽一点心力,不行吗?”宝儿说著说著,眼眶又红了。 见状,琮祺有点急了。 “你受伤时,我什么忙都帮不上,眼看著海棠姊姊跟苫大爷在里头给你疗伤,我却只能焦急的在外面等待,我觉得我……我很没用……”她眼角泛著泪光,但她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丫头,你还是个闺女,很多事并不方便……”他试著跟她解释。 但显然地,宝儿并不接受他的解释。 “那么海棠姊姊就方便吗?”她咬咬唇,倔强的忍著泪水。 他一顿,“这……你们不一样。” 在他心里,有著花容月貌的伏慕书,是个几乎没有性别的人,她是天地会的分舵主,跟他只有单纯的公事关系。但宝儿不同,她……她像是个不懂事的小妹妹,可是感觉又比妹妹复杂许多。他不得不说,当她靠近他时,沉稳如他也有著莫名的心情波动。 你们不一样。听见他这句话,宝儿只觉得像是被狠狠浇了盆冷水般。 “我知道我跟你的关系,不如你跟她亲密……”她幽幽地看著他,“可是你为了我而受伤,难道就不能让我替你做点事?” “这……”看她都快哭了,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足好。 宝儿负气地瞪著他,“那好,我请海棠姊姊来帮你好了。”说罢,她扭头就走。 “丫头。”他叫住她。 她像是在生闷气,虽然是停下了脚步,却不愿转身看他。 看著她那纤细又惹人怜的背影,琮祺认输了。 他无奈一叹,“你回来。” “不要。”她赌气地说。 “我拜托你,行吗?” “不行。” “那么我求你……”他真是没想到他爱新觉罗·琮祺也有这么一天。 总是随心所欲的他,从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及感觉,即使是他的亲人,他也总能挥挥衣袖,十分潇洒。唯独她,敦他狠不下心也放不下。 是不是他近三十年来活得太自我也太自由,上天才派她这个小怪物来磨他呢? “不。”她委屈地流下眼泪,却又不甘心的抹掉它。 琮祺眉头一拧,“拜托你别又哭了……” 她不说话,只是背对著他。 “丫头,我饿了……”他捺著性子哄她,“你快扶我起来暍粥,好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的转过身,怨怨地看著他。“真的?” “是,我需要你帮忙。”他说。 这会儿,她终于破涕为笑,快步地走了过来。 她挨到床边坐下,毫不迟疑地将身体倾向他,伸出手臂往他脖子底下一穿,勾住了他的颈项。 这样的接触让琮祺心头一悸,颇不自在。并不是讨厌,而是觉得心慌意乱。 “噫。”宝儿小心地,使出吃奶的力,慢慢地将他扶坐起来。 待他坐起,她满意又得意地笑逐颜开,“谁说我没劲儿的?”说完,她端来热粥,坐在床沿。 “还烫著,我先吹吹……”她用汤匙轻搅著碗里的热粥,然后舀起一匙,一口口轻轻地吹。 “来,嘴巴张开……”她像哄孩子般地笑睇著他。 他浓眉一叫,感觉颇难为情。“我的手没事,可以自己来……” 他这么一说,她又板起了脸。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伺候别人,你应该心怀感激的接受才是。” “我是很感激,但是让我自己来,可以吗?”他带著商量的语气。 “不可以。”她断然拒绝,语带命令的说:“来,张嘴。” 他一脸无奈,却又不忍再拒绝她的一片心意。张开嘴,他吃了她喂的第一口粥粥一喝下,他随即皱起了眉头。 见状,宝儿一怔,“怎么了?太烫?” “不,”他将那口粥喝下,“不烫,只是……” 宝儿疑惑地尝了一口,立刻纠起眉心。“唉呀,好咸!” 琮祺忍俊不住地一笑,“扬州的盐巴不花钱的是吗?” “我放多了……”她很不好意思,“人家是第一次下厨耶。” “你应该边放边试试味道的。”说著,他笑叹一记,“再说,熬粥可以不放盐。” “我怕味道淡了,你吃不下……” 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为他做点事儿,却没想到义白忙一场。 “我重新熬一碗。”她说。 “不,别浪费了……” “可是这么咸……” “没关系。”他睇著她,“你熬了很久,不是吗?”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 这次,宝儿没坚持非喂他不可,而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他喝完那碗过咸的粥。 此时,她心里慢慢地释放出一股温暖来,她不晓得那是什么,只知道这感觉不只温暖,还有淡淡的幸福—— ※※※※※※ 这晚,一个人影趁著夜深,鬼鬼祟祟地出了伏慕书的宅子。 此人绕了几个弯,来到附近的一问小庙前。 从庙里摸出另一个人,一伸手就把这人拉进庙门里。 “是我。”说话的男人是陆振德,他是天地会成员之一,曾跟随在伏天青麾下,受其重用。 “你吓死我了。”声音娇软,无限妩媚的倚在他怀里的是伏慕书的丫鬓春杏。 两人躲在幽暗处,先耳鬓厮磨的亲热了一番。 “怎样?有什么斩发现吗?”陆振德低声问。 春杏点点头,“先前跟小姐见面的那个人,现在住在分舵里。” “什么?”他一怔。 “他受了重伤,不过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想再不用多久,小姐她应该会把东西交给他……” “是吗?”陆振德若有所思地。 “那个人身边带著一个丫头,跟他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他御命在身,还带著妞儿?” “那丫头听说是他半路上遇见的,不过我看他倒是很宝贝她。”春杏绩道,“你知道吗?他为了救那丫头,还杀了徐大鹏呢。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是为了那丫头……” 听她这么说,陆振德相当惊讶,“徐大鹏是他杀的?” “是啊。”春杏肯定地点点头,“听说是徐大鹏抓了那丫头,那个人才会杀了他……” “啐,想不到乾隆居然派了个多情种来。” “我倒是很喜欢这种多情种,”春杏撒娇地蹭了他一下,“不知道你会不会为我做这种傻事?” 陆振德在她脸上亲了一记,将她抱个满怀。“我的好春杏,我还不够爱你吗?” 她轻哼一声,语带试探的问:“事成之后,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怎能忘得了你?”陆振德甜言蜜语的哄著,“等东西到手,我就以此威胁乾隆,到时要风得风,要雨有雨,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而这一切都有你的份……” “真的?”春杏斜睇著他。 “半句不假。”他举手做发誓状。 春杏满意地偎进他怀里,“要是你敢负我,我绝不饶你。” “放心吧。”陆振德拍抚著她,眼底闪过一抹狡黠阴沉。 第八章 经过十数日的休养生息,琮祺不只能下床走动,甚至已能练上一会儿拳脚,进步之神速,教人称奇。 因为外头的衙差还到处在查缉杀了徐大鹏的凶手,所以一向好动的宝儿只好乖乖待在分舵里。她天天跟在琮祺身边,除了睡觉的时间跟他分开,其余的时间几乎都黏著他。 琮祺并不觉得她烦,因为有她在身边,还真是—点都不觉无聊。 只不过随著伤势的痊愈,他越来越担心一件事…… 待他伤势痊愈,伏慕书便会将“东西”交给他,而那也该是他要返回京城的时候。到了那时,他还能让她待在他身边吗? 经手如此敏感的东西,已让他陷人了危机之中,虽然皇上嘴里说信任他,但对这个皇上极力想湮灭的证据来说,经手的他却可能成为皇上的肉中刺。 身处在随时会发生的危险当中,他能将毫不相干的她牵扯进来吗? 不,他做不到。在他返京之前,他一定要为她做妥善的安排。 “罗大哥!”宝儿从花园里突然钻了出来,指著一只匆高匆低的幼鸟,“快,帮我抓住那只小鸟!” 琮祺纵身一跳,轻易地抓住那只正飞著的幼鸟。 宝儿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有著赤色羽毛的小鸟,“总算抓到了。” 她开心地看著那漂亮的小鸟,细细端详著它。 突然,她不知想起什么,神情一黯。 “要不要找个笼子让你装著?”他问。 “不了。”她幽幽地说。 他微怔,前一会儿才因为抓到了小鸟而欢天喜地的她,怎么这会儿却一脸的忧郁? “你不是喜欢它吗?”他睇著她。 “我是喜欢它,不过……”她蹙著眉心,“要是我把它关起来,它的爹娘就再也找不到它了……”说罢,她摊开手心,放走那只鸟儿。 看著她稚气中又带著点淡淡哀伤的侧脸,琮祺心头微微一撼。 平时的她无忧无虑,占灵精怪得活像匹难以驾驭的小野马,但此时的她却又给人一种成熟的感觉。 放走小鸟应该不只是因为她天性善良,也因为这离巢的小鸟,让她想起了离家的自己,以及在徐州的爹娘吧? “丫头,”他睇著她,“想你娘吗?” “嗯?”她微怔,看著他。 “你离家好一段时日,想你娘亲吗?” “我娘不在了耶。”她说。 “那你总该想你爹吧?” 她顿了一下,“是有点……” 除了古板,除了严格,她爹还真是非常疼爱她的。 “回去吧。”他说。 她一怔,“什么?” “我说你回家去吧。”他语气认真而严肃。 她惊疑地望著他。他要她回家去?这是说……他不让她待在他身边了吗? 她当然知道自己实在不能理直气壮的跟著他,但他不也让她跟著他好些日子了吗?她以为他不会再赶她走,怎么突然又……是因为她在这里凝眼,也妨碍了他跟海棠姑娘吗? 他跟海棠姑娘要私下说话或相处时,她都会乖乖走开的,不是吗?为什么非要她回家不可呢? “我不。”她有点生气地背过身。 “你一直跟著我不是办法……” “我回家去就得嫁给小霸王,那也没关系吗?”虽然嫁给小霸王这事并非事实,但他爹确实在帮她物色赘婿。 遇上他之前,她不想在父亲的安排下嫁人,遇上他之后,她抗拒的意志更是坚定了。 虽然他年长她许多,虽然他跟海棠姑娘过从甚密,虽然他并没有义务一直照顾她,虽然她也没有理由这么赖著他,但她不想离开他,而且这样的念头越来越确定了。 听见她这么说,琮祺心里纷乱了起来。 他对她的感觉很复杂,复杂到他自己都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及牵绊。甚至,看不见她的时候,他会因为牵挂她而觉得心慌。 可就因为这样,他更不希望她卷进这个未知的风暴当中。 “丫头,记得我之前提过的亢雨苍吗?”他说,“只要我给他捎个信,他会替你做主的。” 她一听,更恼了,转过身瞪著他。“认识太守大人那么了不起吗?为什么老要把我的事推给他?” “我不能一直把你带在身边。” “我也不是非要留在你身边。”她负气的说,“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吗?” “丫头,江湖多险,你……” “我又不是江湖中人,哪来的险?”她秀眉横陈,既气愤又难过,“我真的那么碍眼?” 他很想告诉她事情的严重性,但知道太多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就快离开扬州了。”他说。 她惊疑地怔住。 “我必须去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是你不能跟去的。” “为什么?” “我无法向你说明。”他神情严肃,“所以在我离开前,我希望能将你安全的送回徐州老家。” 宝儿蹙著眉心,若有所思。 “海棠姊姊知道你的事,对吧?”突然,她幽幽地问道。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为什么你可以告诉她,却不能告诉我?”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质问他这件事,但她忍不住嫉妒起什么都知道的伏慕书。 “丫头……” “我知道海棠姊姊跟你的交情不同于一般,我也知道比起她来,我既没用又麻烦,但是我……”说著,她一阵鼻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闻言,他知道她误会了他跟伏慕书的关系,也隐约察觉到她对他的情愫。他虽然可以跟她解释,但转念一想,也许她有所误会是件好事。 目前的他,无法接受也无法回应她的感情,为了她好,他必须想办法让她死心并离开他。 “我不想回家。”她声音软软地,“让我跟著你,好吗?” “丫头……”他一脸为难。 “你不是说过有个跟我年纪相当的妹妹吗?那么就让我当你的妹妹,我不会碍著你跟海棠姊姊,你要我走开的时候,我就走开,行吗?”她痴痴地望著他,眼角泛著泪光,像只乞怜的小狗般。 迎上她定定注视著他的眸子,琮祺心头一阵紧揪。 但他不能对她心软,他现在不忍伤害她,以后可能会教她性命不保。 “我对你并没有责任。”他脸一沉,“要不是把你当妹子看,我甚至不必管你回徐州后会怎样。” 听见他这冷漠到近乎残酷的话,宝儿陡地一震。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出这么重且绝情的话,直敦倔强的她深受打击。 “你我相遇也算是有缘,”看见她那心碎般的表情,他胸口一阵抽痛,但他还是把心一横,“你不想嫁小霸王,我可以替你想办法,你回家去吧。” 方才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在一瞬间溃堤而下。 她先是对他的这番话感到震惊,接著为自己如此死皮赖脸的缠著他感到羞惭,然后……她因为他的决绝感到伤心,甚至是愤怒。 转过身,她拔腿狂奔而去。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琮祺只觉得胸口揪疼。“该死……”他懊恼地抡起拳头往柱子上一槌。 ※※※※※※ “这样好吗?”伏慕书突然从回廊处缓缓步了出来,方才发生的一切,她全看在眼里。 琮祺对她的现身一点都不感意外,像足早就发现了她的存在。 “你说的那些话真的很伤她的心……”她说,“我想你不是个愚钝的男人,应该知道她对你的感情。” “我并不能回应她的感情。”他神情沉郁,“我要回京了。” “你可以带著她回去。” “伏分舵主,”他睇著她,淡淡说道,“经手这么重要且敏感的东西,只怕皇上从此会特别提防我。” 她微怔,试探地问:“你是说皇上会……要你的命?” “我不愿如此揣测皇上的心意,但我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他诚实回答。 “既然这样,你当初为什么要……” “皇命难违,明知这是条不归路,我却只能接受。”他续道,“丫头她要是跟我扯上关系,怕也有性命危险。” “如果你是为她好,何不老实告诉她?用如此残忍的方法,她……”同为女人,也同为爱上他的女人,伏慕书同情起什么都不知道的宝儿。 “她知道得越少,对她就越好。”他说。 虽然他说得如此平静又决绝,但伏慕书却在他眼底发现了一丝懊恼及痛苦。 “你如何知道对女人来说,什么是好,什么又是不好?”她幽幽地问道。 琮祺微怔,不解地看著她。 “当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她根本就不怕死。”她脸上带著点哀伤及怅然,“对她来说,也许离开你比死还可怕。” “伏分舵主……” “假如她明知跟你在一起有生命危险,却还是坚定的跟著你,你又如何?” “我希望她好好活著。”他不加思索地回答。 “所以说,你对她并非无情?”她直视著他,像要看穿他的内心。 他浓眉一叫,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否认?” “正因为并非无情,我更不想拖累她。” “如果她不怕被拖累,她愿意跟你上刀山下火海,你还是不后悔刚才对她说了那些话?”她神情略显激动。 见状,他一怔,“伏分舵主?” “她跟著你,就算是死了也心甘情愿,但你刚才那么伤她的心,纵使她活著也彷若死了。”伏慕书眉心一拧,冲口而出,“我羡慕被你珍惜著的她,也同情被你伤害了的她。” 话落,她因后悔而露出羞愧尴尬的神情,而琮祺也因为她这番话而意识到某些事情。 他先是惊讶,但旋即就归於乎静。 伏慕书知道他已经发现她的感情,但他却平静的不作任何回应。她想,他是为了让她不那么尴尬吧。 他对她并没有他对宝儿的那种感情,而装做什么都不曾发现,是他对她最起码的温柔及体贴。 “言尽于此,剩下的就由你自己决定吧。”她调整了一下激动而浓沉的呼吸,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 一直到了晚上,宝儿都没再出现。有人看见她离开分舵,却没人知道她的去向。时间越晚,琮祺也就越发的担心起来。 他以为她只是一时负气,晚一点就会回来,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他懊恼也懊悔著,他真希望自己没对她说那些话。 因为他不方便露脸现身,伏慕书差人出去找寻宝儿的下落。 不久,苫骅有了宝儿的消息—— “不好了。”苫骅焦急地走进大厅,而琮祺跟伏慕书正在大厅等候著消息。 见他神情紧张,琮祺知道一定出事了。 “苫大哥,”伏慕书急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打听到消息,崔姑娘她被衙门的人抓走了。”他说。 “什么?”伏慕书一震,急望著琮祺,只见琮祺神情凝肃,不发一语。 “听说她在通缉犯人的榜前站著,然后就被衙差给抓了。” 伏慕书简直不敢相信,“什么?她……她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听见苫骅这么说,琮祺的脸色更是凝重了,他眼底浮上深深的自责。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他伤了她的心,所以她要他一辈子后悔。 这傻丫头,为什么要这么做?该死,都怪他,如果他不那么说,她就不会做这种蠢事…… “罗公子,”伏慕书忧心忡忡地,“现在该怎么办?” “你自己也被通缉,恐怕不方便现身,不如由我带人去劫狱吧。”苫骅自告奋勇。 “不。”他眉心一拢,断然拒绝了苫骅的好意,“现在时机敏感,不管是我还是天地会都不宜强出头,否则恐怕会横生枝节……” “那你有什么好方法吗?”伏慕书问。 琮祺忖了一下,“我立刻写封信,请伏分舵主派人快马送至徐州太守亢雨苍手上。” “亢雨苍?”伏慕书及苫骅惊疑地同声开口。 “罗公子跟太守大人熟识?” 一个御前带刀侍卫,纵使再如何受到皇帝的信任及重用,应该也难有机会,跟朝廷命官有这种一封信就能搞定所有事情的交情。他到底是什么身分? “我跟他有点私交,”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他跟亢雨苍的关系带过,“伏分舵主能帮这个忙吗?” 她点头,“那当然。” “事不宜迟,”苫骅积极道,“我来准备纸墨。” “有劳。”琮祺拱手一揖。 ※※※※※※ 这已经是宝儿待在牢里的第三天了。 在听到琮祺那些话后,她觉得自己的心,像足被狠狠的槌了一下,疼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她跑出分舵,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著,然后她看见通缉犯人的榜示,上面有著她及他的画像。她停下脚步站在榜前,直到有人发现并抓住她。 当时她为什么会站在那里呢?她明知自己随时会被发现并逮捕,为什么还站在那里? 在那个时候,她是不是根本不想活了?不能跟他在一起,比死还痛苦吗? 不,怎么会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如此深刻的爱上另一个人? 在他心里,她只是个像妹妹一样的女人,不,她在他心里算不上是女人。他心里的女人,是像海棠姑娘那样的…… 可是她才十八岁,要像海棠姑娘那样还得等上好几年,到了那个时候,他在哪里?她又在哪里?就算有一天她能跟海棠姑娘一样,他就会正视她吗? 一想到这个,她的胸口就好痛好痛,那种痛让她有一死了之的念头…… 因为三天未进食也滴水末沾,她整个人无力地瘫在地上,她觉得自己会这么死去,而他根本不会知道。 “你快招出那个男人吧。”狱卒站在牢门外,看著虚弱瘫在地上的她,“何必这样嘴硬呢?” 她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 “大人说饿你三天,你再不招供的话,他就会对你用刑。”看守她的狱卒劝著:“你是个弱质女流,受不了那种苦的。” 见她还是没有反应的躺著,只张著一双空洞的大眼睛望著上面,狱卒轻叹一声。“真是个傻妞……” 突然,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接著,有人进来了。 走在前面,神情有点惶然的是府衙大人,而在他后面进来的,是一名年纪约莫四十,相貌堂堂,气宇不凡的男人。 男人穿著黑色的宫服,看来相当庄严。他,便是江苏太守亢雨苍。 在接到琮祺的亲笔信函后,他立刻启程,快马加鞭地来到扬州,为的就是营救琮祺信中所提“非常重要的女人”。 在琮祺二十出头时,他就与他相识。虽然两人相差十几岁,但却因十分投缘而结为莫逆。 他们虽不常相见,但他对琮祺的了解甚深。他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他随心所欲的过著他的人生,而现在……他有了牵挂的女人。 那个女人,如今虚弱地躺在牢里,就在……他的面前。 “你对她用了刑?”他沉声质问府衙大人。 “这……”府衙大人不安地回答,“不,小的并没有对她用刑,只……只是饿了她三天……” 他眉心一叫,瞪著府衙大人,“你居然对一个无辜的弱质女流如此残忍?” “她是经过指证的嫌犯,”府衙大人为自己辩驳著,“徐少爷的朋友指认她就是凶手的同伙……” “哼!”亢雨苍冷冷地瞪视著他,“只凭片面之词就妄下论断,你简直糊涂。” “大人,小的我……” “你榜上的那个凶手已在徐州伏法,他在行刑前承认他杀了徐大鹏,但这位姑娘是无辜受到牵连的。” “什么?”府衙大人惊讶地道,“但是徐少爷被杀时,她就在现场……” “那只能证明她是目击者,并不表示她是共谋。”亢雨苍严厉地驳斥,“你身为地方父母宫,居然如此草率行事,该当何罪?” 被亢雨苍这么一暍,府衙大人吓坏了。“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还不快将她放出来?!” “是,是……”府衙大人连忙趋前催促狱卒,“快开牢门。” 狱卒点头称是,飞快地打开了牢门。 亢雨苍缓缓步进牢房,蹲下身子,扶起虚弱得几乎没有了意识的宝儿—— 宝儿睁开疲惫的眼睛,气若游丝,“你……你是……” 他对著她淡淡一笑,“我是亢雨苍。” “亢……雨……”她闭上了眼睛,仅剩的一丝意识也已流失。 第九章 “我是亢两苍。” 在梦里,宝儿看见一个约莫四十岁,相貌庄严的男人这么对她说。亢雨苍?那不是徐州太守吗?琮祺认识他,也不只一次说过要请他代为处理她的事,而现在…… 琮祺真的把她交给他了吗? 为什么她不能留在他身边?她是多么希望能待在他身边啊。 她不要他负什么责,不要什么关系,更不要他任何的承诺,她只想待在有他的地方,为什么不行呢?为什么一定要赶她回家?为什么? 想著想著,她不觉又难过的哭了起来。 “罗大哥,”她泪流满面,语气可怜,“不要赶我回家……” 她眼前是一片黑暗,看不见前路,看不见她未来的方向。她该去哪里?如果不能跟著他,她能去哪里? 她伸出手,想摸索出路,但到处都乌漆抹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宝儿……”突然,她听见有人在轻声叫她,那声音既熟悉又温柔。 是他在叫她吗?是的,那似乎是他的声音,但是……他在哪里? 她好急,急著想找寻他。她拚命的往前跑,不管脚步是如何的沉重。 终于,她看见幽暗隧道的彼端有个亮点。她迈开大步往前飞奔,眼前越来越亮了。 “啊……”她呼了一口长气,倏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前是明亮的,而这个地方是……是她先前在海棠姑娘那儿的房间。 怎么会?她应该在不见天日的苦牢里,她应该……她在作梦吗?一切都是一场恶梦吗? “宝儿……”梦里那熟悉的声音清楚的在她耳边响起。 她陡地一惊,视线往旁边一瞥,看见琮祺带著如释重负般的笑容望著她,她浑身一震。同时,她发现自己竟握著她的手…… 琮祺的表情是有些歉疚的,“你终于醒了……” 当亢雨苍将她平安的救出监牢并带到这儿来时,当他看见虚弱消瘦,蓬头垢面的她时,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快碎了。 这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及折磨,而他衷心的希望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遍。 宝儿怔怔地,疑惑地看著他,像是在怀疑这是真是假。 “是亢兄把你从牢里救出来的……”他试著以最简短的字句向她解释。 亢兄?他指的是亢雨苍吗?那么说来,她以为在梦里看见的那个男人,听见的那个声音,其实都不是梦?她真的离开了那个暗无天日,又充满霉腐气味的监牢?而这是因为他拜托亢雨苍出面? 不,她不要。接下来,他是不是就要拜托亢雨苍,把她带回徐州老家去呢? 她眉心一锁,怨怨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挣开他的手,别过头,她不看他也不说话。 “宝儿,还生罗大哥的气?” 她抿著唇,不开口,也不愿转头看看她所喜欢的他。 委屈的泪水在她眼眶之中打转,而她努力的不让它流下。 “宝儿,我知道我说了很多伤你心的话,但是……”他长叹一记,“你不该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她拧著眉,还是不回他的话。 “衙门在通缉你跟我,你是知道的,为什么要站在那里等著被逮?” “……” “你是存心的,是吗?” “……”她还是不发一语。 “要不是亢兄来得快,他们可能要对你用刑了,你知道吗?” 琮祺从亢雨苍那里得知,府衙大人打算先饿她三天,若她还不供出他的名字,便要对她用刑。她一个身娇肉贵的女孩子,怎么受得了刑求?她难道打算死在牢里?一想到她可能有著那样的打算,他的心就一阵一阵的揪痛。 “宝儿,你这是在报复我吗?报复我对你说了那些话?” 听到他这些话,她的情绪忍不住激动起来。她紧咬著嘴唇,微微颤抖著。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都是为了你好。”他说,“我身上背了个很沉重的负担,所以我不能再扛著你……” “我不用你扛,我自己会走。”突然,她幽幽地吐出一句。 她终于肯开口说话,他固然觉得高兴。但她这句话,却又同时教他心情沉重。 “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绝不会。”她背著他,声音微微颤抖著,“这样还是不能跟著你吗?” “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那么有多困难?” “最困难的是我无法向你解释,而且我不想连累你。”他说。 “如果我不怕呢?”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听得出来她似乎在哭。 闻言,他一怔。这句话,伏慕书也问过他。如果她不怕死,如果她明知行生命危险,却还是心甘情愿的跟著他,他该如何回应她呢? 她或许不怕,但他怕,非常怕。 “我怕。”他说。 宝儿一怔,转过头来看著他。 他深深地凝视著她,而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毫不犹豫的注视著她。 “我怕你有危险,你不能留在我身边。” 在他眼里,她看见了从未发现过的炽热。一直以来,他总是冷冷的,酷酷的面对著她,从不轻易泄露他眼底及心底的秘密,而这次,她看见了。 但是,那代表著什么呢?他不让她跟著他的理由就只是这样?跟海棠姑娘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只是这样吗?”她眉心一拧,“不是因为我碍眼,妨碍了你跟海棠姊姊?” “不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既然不是,为什么海棠姊姊可以留在你身边,我却……”她噙著泪,难以成句。 “她并没有要留在我身边,也不需要跟著我到哪里去。”他觉得是该把他跟伏慕书的关系告诉她的时候了,他不想再让她误会下去,他要让她知道他不让她跟在身边不是因为任何人,而只是因为他希望她平安。“我跟她是单纯的朋友关系,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她一怔。朋友?他是说他虽进入了海棠姑娘的妆阁之中,但并没有任何的…… “我马上就要启程上京,不能留你在身边。” “上京?”她一怔,“你是说……” “我此行是吉是凶,尚不可得知。”他说,“若是冒然带著你同行,可能会置你于险境之中。” “所以呢?”她眉心一蹙。 “所以……”他艰难地,“你回徐州吧。” 她心里一揪。“你托人把我从牢里救出来,是为了赶我回徐州?” “对你来说,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我……”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你安全的带回徐州。” “如果我要回家,不用你带!”她情绪激动,虚弱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别忘了我是自己从那里跑出来的。” “宝儿……”见她虚弱得坐都坐不稳,他伸手要扶她。 “不要!”她倔强地拨开他的手,“我不会跟著你或任何人回徐州,我只想跟著你!” “宝儿!”他浓眉一叫,为难又懊恼。 她红著眼眶,声音哑然,“你可以不带著我,却不能强迫我回徐州。” “你这是……” “如果你坚持要我离开,我现在就走,但是你不能管我要去哪里。”说著,她拖著虚弱的身躯,勉强的想下床。 见状,他趋前阻止她—— ※※※※※※ “不要!”突然,她嘶哑地叫著,然后抓著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他先是一震,但并没有阻止她这么做。 她在他手臂上咬了个印子,泪流满面地瞪视著他。 她的坚决让他震惊,也让他见识到她纤弱身子里那强悍的灵魂。 “你这是何苦?”他浓眉一叫,无奈又心疼,“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管你是谁。”她哑著声音,两眼盈满泪水,“你是乞丐也好,是土匪强盗杀人犯都行,我就是想跟著你!你听清楚了没?!” 迎上她澄澈又坚定的眸子,他心头一撼。 现在的她,在经历了三天不吃不喝的折腾后,已经是如此的虚弱,他真不知道她哪来的气力对著他大吼。 这就是她的决心吗?不管他是谁,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就是想跟著他?他深深的被她打动,但是他能自私的接受她这样的感情吗?现在的他到底能给她什么? “宝儿,你……” “如果我真的不能留在你身边,那么就让我走。”她幽怨地看著他。 他真的不知道能对她说什么。该说的,能说的,他都说了,但她还是执意跟随他。 “如果你一点都不在乎,就不要管我去哪里。”她用力抹去眼泪,“我知道对你来说,我是个意外,是个麻烦,是个累赘,虽然你说我像妹妹,我也曾说过可以像个妹妹般的留在你身边,但是我……我……” 说到这里,她突然紧抿著嘴唇不说话了。 不管她再如何大剌剌地,终究还是个女孩子,有些话真要说出口还是有些困难。 “我很后悔……”琮祺匆地幽幽一叹。 她微怔,疑惑地看著他。后悔?他后悔什么? 他定定地注视著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后悔在河边救了你,后悔在鸣春楼救了你,后悔从徐大鹏手中救了你,更后悔遇见了你……” 她一听,好不容易擦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真的那么烦?真的那么惹人厌?他那么多的后悔不为别的,就为遇见了她? “如果没有一开始,就不会到了现在这种难以收拾的地步……”这是他的真心话。 如果不遇见她,他现在不会有这么多的牵挂跟烦恼。他会带著皇上要的东西回京覆命,就算皇上要他的命,他都不会有任何的异议跟抵抗。 他一直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只淡泊名利,甚至连生命都不是太在乎。 但现在遇见了她,他不再是昔日的爱新觉罗·琮祺,他有了牵挂及重视的东西,有他割舍不掉的东西,有他害怕的东西……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出现。 “你不必后悔……”宝儿咬了咬唇片,神情倔强却又痛苦,“我不会再麻烦你的。”说罢,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跳下了床。 看她纤细的身子晃了一下,他急忙伸手拉她。“宝儿,别……” “不要碰我。”她要强地拨开他的手,像是拚了最后一口气也要离开这里似的往门口冲。但跑到房门前,她彷佛气力用尽地一瘫,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倒进了及时伸出双臂的琮祺怀中。 她挣了一下,然后再也没有挣脱他的力气。于是,她气得哭了。 他沉叹一记,充满了怜惜及无奈。“这就是我后悔的事。”他自她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那一瞬,她觉得他不只是因为她瘫软无力而抱著她,而是……不,这是她的错觉。 “我总是在不该理你的时候理了你,总是在不该救你的时候救了你,而现在……”他蹙眉苦笑,“我在不该抱著你的时候抱了你。” 她一怔,定定地任他轻揽著。 “宝儿,在遇见你之前,我是个活得很自由的人。”他语气平静地述说著,“我不喜欢麻烦上身,也从不麻烦别人,虽然我有家人,但我却像孤鸟般自由来去。因此突然之间要去在意另一个人的存在,感觉另一个人的牵绊,对我来说,真的不太容易……” 原本情绪激动的她,在听到他这些话之后平静了下来。 她背靠在他胸前,清楚的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突然问,一种奇妙的、说不出来的暖流在她身体里乱窜…… “我对我毫无理智可言的决定感到后悔,但这些决定是我作的……” “对你来说,我什么都不是吗?”她声音软软的。 “不,”他低沉的声音,真挚的表达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及感情,“你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变得很重要的人……” 闻言,宝儿心头一悸。她刚才听见了什么?是她听错了,还是…… 正当她因为震惊,因为怀疑,因为不确定而努力思索著的同时,琮祺的双臂匆然往前一扣,紧紧地拥住了她。 她瞪大了眼睛,心里满是惊羞。 “真的不怕?”他低下头,在她耳边问道。 她倏地面红耳赤,说不出话。不知不觉中变得很重要的人?他指的是……她吗? “即使跟著我没有明天,你也不怕?”他的语调越来越显低沉。 感觉到空气里弥漫著一种微妙的,难以形容的气息,她心跳骤狂。 “就算我是土匪强盗杀人犯,你也不在乎?”他抓著她的肩膀,将她转向自己。 迎上他炽热而锐利的目光,刚才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模样的宝儿,突然娇羞起来…… 低下头,她涨红了脸。 “我去哪里,你都要跟著?”他轻端起她的下巴,凝视著她。 她抿著唇,怯怯地,却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在这一刻,琮祺心里有了打算。他不再逃避既定的事实,不再逃避他真正的感觉,也不再对她的感情及存在视而不见。 “我有件事情得回京去解决,你能答应我什么都不问?” 她用力地点点头。 “你信得过我的任何安排吗?”他直视著她,“你能接受我的所有安排吗?” 她微皱起眉心,犹豫了一下。 “行不行?” “你的安排是丢下我?” “我不会丢下你,除非……” “除非什么?”她好奇地问。 他浓眉一叫,“你刚才答应过不问的。” 她秀眉一蹙,有点忧心的低下了头。 “看著我。”他再一次捧起她的脸庞,“你要跟著我,就得答应我所有的条件,行吗?” 她咬著唇,用力的点了点头。“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了她的保证,琮祺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低下头,他情难自禁,发自真心的在她沁凉的唇上吻了一记。 宝儿一震,惊羞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著他。 他撇唇一笑,抚摸著她的脸庞,“那么现在就乖乖听话,回床上去躺著,好吗?” 那轻柔的一吻就像颗定心丸般教宝儿的心情沉淀了下来,她不知道是自己走回床上去躺著的,还是他抱著她回到床上,总之这一切就像场梦,一场教人不想醒来的美梦…… ※※※※※※ “罗公子,”伏慕书将一只木盒慎重地交到琮祺手中,“麻烦你了。” 琮祺接下这个隐藏著大清正统及血脉的秘密,心里无比沉重。 “这手札是先父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送到皇上手中的东西,也请你务必要将它原封不动的交到皇上手里。” “那是当然。”他撇唇一笑,“对我来说,这东西像是烫手山芋,我恨不得立刻跟它撇清关系。” 闻言,伏慕书蹙眉笑问:“你这么说不就表示你知道它是什么样的东西?” “我从不否认我知道。”他说,“我只是对它没兴趣也不好奇。” “想必皇上就是因为这样,而将此事交付予你……” 他淡然一笑,话锋一转。“总之这段时日叨扰伏分舵主了。” “别这么说,你我相识也算是一个缘分。”想到他即将离开,伏慕书的落寞全写在脸上。 琮祺对她脸上的怅然视若无睹,他知道当他无法回应一个人的感情时,最好的办法就是佯装从来不曾发现。 “你与宝儿打算何时启程?”她问。 “明日一早就动身。”他说。 “你……决定带著宝儿回京?”她语带试探,“先前你不是……” “我想过了,”他打断了她的话,平静说道:“与其让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发生我预料不到的事情,不如把她带在身边。” 伏慕书落寞地一笑,“那倒是,我看宝儿她心意已定,就算是跟著你上刀山下火海,她都不会退缩。” 琮祺笑而不语。 “那好吧,”她抬起眼帘凝视著他,“我今晚要兼程赶赴苏州,明天就不送你们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谢谢。”他拱手一揖。 第十章 一大早,琮祺就带著宝儿,两人单骑的上路了。 即使任务已算完成了一半,但身怀皇上身世秘密的他,实在轻松不起来。要不是有宝儿相伴,这趟路程必定很苦闷。 他们不断的赶路,然后在黄昏时分,来到了当初他们初次邂逅的河边。 琮祺停下马,准备在此小歇片刻。这匹良骏虽是万中选一,却还是需要适时的休息。 下马来,他牵著马走到河边,然后对著马背上的宝儿伸出手…… “休息一下吧。”他说。 看著他伸出的手,再迎上他温柔深邃的眸子,宝儿突然满脸羞红。 先前大剌刺的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含蓄娇羞。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自从他在她唇上吻上那么一记后,她突然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这一路上共乘一骑,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随时处在一种急促的、不规律的、强烈的狂跳状态之中。几次,她觉得自己就快不能呼吸了…… 不知不觉变得很重要的人……在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她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要飞上天似的。 那已经是一种承诺了吧?他不会放开她,不会离开他,除非…… 除非什么呢?他那时为什么不把话说完?他说他有件事要办,可能会拖累她,到底是什么事? 突然,她忧心起他的安危。他究竟面临著什么样的危险,为什么他那么的小心谨慎?她好担心,好想知道,但她已经答应过他绝不发问,绝不好奇。 “你发什么愣?”见她在马背上发起呆,琮祺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 当他将她抱在怀里,她又是一阵心悸。 站定,他看著她。 “你的脸……”他似笑非笑地睇著她,“好红。” 迎上他的眸子,她娇羞地以双手覆住自己发烫的脸颊,“我……天气太热了……”说著,她转身跑向了河边。 “小心。”他提醒她,“别又跌跤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他,绽开了灿烂开朗的笑容,“没关系,你还是会救我的,对吧?” 他撇唇一笑,慢慢地走上前,与她一起蹲在河岸边洗洗手脸。 一阵黄昏的风吹来,沁凉如水。他看著身边的她,心里难得的平静。 如果任务完成、如果他能平安的出宫,如果他还有机会再见她,那么他希望能带著她浪迹天涯…… 虽说他习惯了一个人的旅行,但他想,有她做伴,想必会有另一番趣味。 感觉到他的视线,她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脸又是一阵潮红。 “呃,”她的目光被他攫住,躲不开却又羞于迎上。“我们是不是该……” “宝儿。”他直视著她,“怎么了?不敢看著我?” 她、心头狂悸著,“没……没有啊……” 见她羞怯得几乎快抬不起头来,他突然想捉弄她一下。“因为我吻了你?” “啊?”她一震。 他挑挑眉,轻叹一记。“这怎么行呢?你要跟著我,却只是一吻就教你不敢正视我?” “我……”她心慌意乱地。 是啊,她真是太大惊小怪了。哭得死去活来的说要跟著他,却因为那轻轻一吻就……他一定觉得她像小孩子吧? “幸好我只是亲了你一下,要是我再多做一些什么,往后你可能得蒙著眼睛跟我在一起了。”他取笑著她,但语带怜爱。 她一怔,疑惑地望著他。“多做一些?什么啊?” 她一脸天真无邪,反倒教他说不出话来。他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点?在遇见他之前,她可是被养在深闺里的干金女啊。 他眉头一叫,神色有几分苦恼地。“其实也没什么,我是说……再多亲两下……我们走吧。” 他将她抱上了马背,“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镇上投宿。”说著,他跃上马背。 掉转马头,他驾地一声,策马前往十几里外的小镇。 ※※※※※※ 来到小镇时天色已晚,但市集上还算热闹。 向人打听了投宿的地方后,他们来到一家名为“云来”的客栈。 将马匹拴在店外,他们走进了客栈并来到柜台前。 “二位客倌,请问是投宿还是……” “投宿。”不等掌柜的说完,琮祺已打断了他,“给我一间上房。” “喔,好的。”掌柜招手唤来店小二,然后笑问:“你们兄妹二人要上京吗?” 宝儿一听,立刻挽住了琮祺的手,一脸懊恼地瞪著掌柜,“我们不是兄妹。” 什么兄妹?她已经十八了,难道看起来还像个孩子?站在琮祺身边,她不像足以与他匹配的“女人”吗? 见她生气,掌柜十分尴尬,“这……二位看起来有那么点神似,所以……” 知道她为什么反应那么激烈,琮祺勾唇一笑,“她是我末过门的妻子。” 未过门的妻子?宝儿怔住,脸儿刷地一红。 “喔,原来是这样啊。”掌值的咧嘴笑笑,“真是失礼了。” 这时,店小二走了过来。“二位客倌,请跟我来。” “有劳。”琮祺点头,拉住了宝儿的手,随著店小二往上房去了。 进到上房,琮祺搁下手边东西,先打开了窗。 “这儿挺清静的……”站在窗边,他回头看了宝儿一眼。 宝儿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紧抿著唇,像是想放轻松却又轻松不了。她杵在那儿,坐也不是,站也不足,两只手背在身后,十只手指头交缠在一起。 琮祺很快地就看出她在紧张什么。也是,她虽然是个大刺剌的傻妞,但一想到今晚得同宿一间房,也够她紧张的了。 “宝儿……”他走了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她拾起眼帘,羞赧又不安地睇著他。“啥?” “要不……我再跟掌柜的要间房?” “咦?”她一怔,“为什么?” “我看你心慌得很……”他笑睇著她,“我走惯了江湖,这些细节没注奇www书Qisuu网com意到,也忽略了你的感觉。” “呃……不……”她是有点紧张,但绝不是怕。 再说,她都说了要跟著他,又怎么会在乎跟他同房?她之所以觉得忐忑难安,是因为刚才他跟掌柜说的那些话。 末过门的妻子?他是说真的,还是只为虚应掌柜的呢? “你刚才说的……是真?”她怯怯地问。 他顿了一下,旋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宝儿,”他深深凝视著她,神情认真却又温柔,“我现在还不敢跟你保证什么。” 她微怔,疑惑地望著他。 他伸出手,轻柔的抚摸著她的脸庞,“我希望我做得到,但我不确定……” “要等你的事结束了才行,对吧?”她想起他绝口不提的任务。 那是个什么不得了的任务呢?看他那么慎重又那么神秘,她不禁觉得害怕。 那个她所不知道的任务,对她来说,就像只会吃人的老虎,她好伯他一回京,就会被那只老虎吃了……想著,她忍不住眼眶一热,扑进了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答应我,你绝对不会丢下我。” 他先是一怔,然后温柔的环抱著她。“别怕,我不会丢下你的。” 她抬起脸来凝视著他,眼底泛著泪光。“你发誓?” 他点头,“当然。”说著,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上一记。 她的脸儿又是一阵潮红,然后满意的、放心的露出笑容。 “你先歇会儿,我去把马匹安顿好。” “嗯。”她点头。 “这地方陌生,别乱跑。”说完,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琮祺离开后,宝儿一个人坐在床沿,觉得有些无聊。突然,一只猫眺到了窗台上…… “ㄟ?”看见小猫,她立刻站了起来,走向窗边,“小猫咪,来……” 小猫喵地一声,转身跳开。见状,宝儿玩兴顿起,立刻打开房门追了出去—— ※※※※※※ 两道黑影从打开的窗口一前一后的飞进了房里,站定,其中一人拿下脸上的蒙面巾,一脸惊疑地看著空无一人的房内。 这黑衣人不是谁,而是陆振德。 他从春杏那儿得知琮祺带著宝儿上路的消息之后,就一路跟随并等待下手的机会。 他们一直在客栈附近监视著,直到看见琮祺一个人在门外喂马。料定他将马匹安顿好需要一些时间,他们便决定趁著宝儿落单时,掳走她并用以威胁琮祺。 岂料进到房内,却连个鬼影于都没有。 “怎么没人?”陆振德疑惑地翻翻桌上的东西,并没看见传说中的手札。 也对,那么重要的东西,琮祺绝不会离身。 “方才我们明明看见那姓罗的独自在外头喂马……”另一人不解地说。 “怪了,那丫头呢?” “大哥,现在可怎么办?”另一人问道,“我看那姓罗的很快就会回来,难道我们今天晚上所布署的一切都白费了?” 陆振德沉吟一下,“不,我们就赌它一把。” “大哥的意思足……” 陆振德拿出预先准备的字条,往桌上一搁,“虽然那丫头不在咱们乎里,但那姓罗的一看见这张字条,铁定会立刻赶到树林那边……” 此时,远远的传来脚步声,陆振德与手下互觑一眼,很有默契地先后跳窗而去。 ※※※※※※ 安顿好马匹,琮祺回到房间。 一进门,不见宝儿踪影,又发现桌上的东西被翻动过,他心头一震。 “宝儿?!”他冲到桌旁,看见桌上的字条。 欲见佳人,镇外十里树林见。 又来了?他有个不好的预感,那就是宝儿又被掳走了。上次她被掳走是徐大鹏为了报复而以她做为威胁,这次她被掳走又是为了哪桩? 莫非是……跟那东西有关吗?先前伏慕书曾提醒他有人觊觎这关乎大清皇帝身世之谜的手札,难道留下字条的人,掳走宝儿为的就是…… 这就是他一直拒宝儿于千里之外的原因,他知道他的任务会拖累她,他知道那东西不只会使他身陷险境,也会教接近他的人遭遇不测。 现在他只希望宝儿没事,要是这班人敢动她一根汗毛,他绝不轻饶他们。 拳头一捏,他狠狠的将那张宇条揉在掌心里。 转身,他如一只迅捷的豹子般冲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不久,手里抱著小猫的宝儿,气喘吁吁却满脸笑容的进来了。 “你真是不乖,跑那么远,害我都差点儿迷路了。”她对著怀里的小猫嘀嘀咕咕地。 在桌边坐下,她边逗著小猫,边等待著琮祺。“怎么这么慢……” 此时的她,浑然不知在她离开房问去追猫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 镇外十里的树林之内,陆振德已在此布署了十名在明,二十名在暗的三十个手下,就等琮祺带著“东西”送上门来。 不多久,琮祺单枪匹马的赶到树林。 见为首的陆振德是个生面孔,琮祺在心里猜测著他的身分及来历。他跟天地会有关吗? “你来得还真快。”虽然没逮到那丫头做为人质,但显然地,他这把是赌赢了。看来,那丫头在他心日中的地位还真是不得了。 “人呢?”末见到宝儿的身影,琮祺劈头就问。 “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就把你的女人还给你。”陆振德说。 琮祺哼地一声冷笑,“真让我料中了……” “姓罗的,”陆振德双臂环抱胸前,“虽说身在宫中,但你不过就是个当差的,何必为了乾隆卖这种命?” 居然连他姓“罗”都知道,显然他不只是天地会的人,还可能与伏慕书身边的人有所勾结。 “你把东西交出来,将来有好处少不了你一份。”陆振德诱之以利,“到时,你不只生活无忧,还能带著你心爱的女人双宿双飞。” 琮祺冷冷一笑,“别作白日梦了。”他若是会如此轻易就被诱惑说动,皇上也不会将此重任交付给他。 见他不为所动,陆振德一脸恼怒,“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别忘了你的女人在我手里!” “她早知道跟了我有这等风险。”他鸳猛如鹰隼般的目光直射向陆振德,“倒是你,要是你敢动她半根头发,哪怕足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不会放过你。” 闻言,陆振德心里一惊,但还是装腔作势地,“你在威胁我?” 春杏跟他说过这京城里来的御前侍卫,为了那个叫宝儿的丫头,不只犯下了杀人重罪,甚至差点儿连命都没了。他以为拿那丫头来威胁他,绝对是十拿九稳,却没想到……该死,难道他这步棋下错了? 利诱他不成,威胁他也不成,看来只好硬干了。 “她在哪里?”琮祺沉声喝问。 陆振德哼地一声,“她在黄泉路上等著你。” 黄泉路上?琮祺胸口一揪,浓眉叫皱,难以置信地瞪视著陆振德。“你说什么?” 威胁利诱都无法策动他,陆振德亦是一肚子火,这会儿虽然手上没有人质,却还是故意撂下狠话激他。 宝儿死了?他只不过是去安顿马匹,她竟然就被这些人给…… “你说的是真的?”他眼底进出两道令人震慑的寒光,直直地射向陆振德。 迎上他骇人的目光,陆振德心头一惊,但他好歹行走江湖多年,总不可能因此就露出惧色。再说,他今天带著三十精兵,绝对有把握从这御前侍卫手里,抢下那足以教他后半辈子富贵荣华的东西。 “废话少说,既然给你好处你不要,那么我们兄弟就来硬的了。”说罢,他一个手势,跟在他身边的十个人立刻散开,将琮祺团团围住。 琮祺不动如山地站著,神情冷肃,目带杀气。这些人居然对一个无辜的女孩下毒手?为了那东西,他们丧心病狂也丧尽天良。他饶不了他们,一个都饶不了! “一起上吧。”他肃杀的目光扫过他们,“那些藏著的也一起来,免得浪费了我的时间。” 闻言,陆振德一怔。“哼!”知道他已发现尚有伏兵,陆振德也不想否认。“都下来吧。” 话落,原先藏在树上的二十人,几乎在同时一跃而下。 琮祺什么都不想多说,此时他的脑海里只有宝儿的身影。那个天真的、爱笑的女孩,她……她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了吗? 他的心一阵强烈的揪痛,又像是有人拿了柄尖刀狠狠的刺戳著他般。 “你们这些……”他阴惊的目光一扫,“该死的东西!”说时迟,那时快,他已如一道闪电般直扑陆振德而去。 陆振德纵身后退,其手下迎上前来挡住了琮祺的去路。琮祺身手犹如苍鹰捷豹般,夺下了其中一个的兵器,快窜几步,直逼陆振德咽喉。 陆振德的功夫也不差,再加上有二三十个高手相劝,一下子就又远离了琮祺刀锋所到之处。 琮祺满腔的愤怒及仇恨,恨不得立刻就将陆振德给大卸八块。但他知道要擒杀陆振德,就得先解决这班挡他去路的人。于是,他飞身而起,挥动手中长刀,以狂风扫落叶之姿,迅速地直取众人要害。 只听哀叫声此起彼落,不一会儿工夫,就见有人倒的倒,闪的闪,不是手腕血流如注,就是脚踝遭到刺穿…… 见状,陆振德大吃一惊。眼见自己绝非他的对手,陆振德转身便想丢下同伙逃跑。 琮祺的目标是他,哪能眼睁睁地让他从自己眼前逃跑。他腾身一跃,手抓长刀,直向陆振德飞去。 刀光乍闪,他在陆振德背上划了长长一道。他哀叫一声,仆倒在地,还没来得及起身还击,已吃了琮祺狠狠的一脚,整个人翻了过去。 “啊!”未回神,那冰冷的刀锋已紧紧抵住了他脆弱的颈项。 他拾起眼帘,看见了站在他面前,冷冷地、恨恨地瞪著他的琮祺。 琮祺目露杀机,手起刀落,欲取其性命—— “刀下留人!”突然,有个女人的声音喊著。 闻声,琮祺的手在半空中停下,而此时,几道人影从树林的另一端飞窜而来。待他们来到近处,琮祺赫然发现他们竟是伏慕书及苫骅等人。 “伏分舵主?”琮祺微怔,“你怎么会……” “我启程前往苏州其实是个幌子,目的是为了找出天地会里的害群之马。”伏慕书续道:“我发现春杏背著我暗中将消息告知陆振德,也知道陆振德会在途中伏击你,所以才会兼程赶来。” “原来是这样。” “罗公子,请你将陆振德交给我。”伏慕书趋前,“他是我天地会门人,清理门户之事,应由我天地会来做。” “其他人都能给你,唯独他……”琮祺断然拒绝,冷冷地瞪视著表情惊恐的陆振德,“我饶不了他。” “罗公子……” “伏分舵主,”他打断了她,“恕难从命。” 见他如此坚持,伏慕书不解。“罗公子为何如此坚决?” “我要他的项上人头来祭宝儿。”他一字一字,恨恨地说。 闻言,伏慕书陡地一震。“什么?你说宝儿她……” “不,没有,没有啊!”此时,陆振德为了保命,急忙澄清,“我没杀那丫头。” 琮祺一震,“你说什么?”他把刀一丢,一把掐住了陆振德的脖子。 “我……我没杀她……” “那么她在哪里?!”琮祺激动地喝问著。 “她根本不在我手上。” 他瞪大了双眼,半信半疑地瞪著陆振德,“你说她不在你手里?” “是……是啊,”事到如今,陆振德不得不说出实情,“我到客栈去的时候,那丫头根本不在房里……” “你没骗我?”琮祺觉得自己像是从地狱里一下子飞回人问般,但……他说的是真的? “半句不假。”陆振德就差没跪地发誓了。 “罗公子,”伏慕书沉吟须臾,“他看来不像在说谎,再说他现在骗你又有什么好处?” 琮祺浓眉一叫,暗付片刻,像是有了决定。 “好,我今天就卖伏分舵主一个面子,要是他有半句假话,我就向伏分舵主要人。”他拱手一揖,“告辞。”语罢,他车转身子,迅即离去。 看著他那迫不及待的背影,伏慕书蹙眉苦笑,无限怅然。 ※※※※※※ 在房里等了好久好久,却还是一直没等到琮祺回来,宝儿既担心又疑惑。 他到哪里去了?说去安顿马匹,怎么马儿已安顿妥当了,他却迟迟没回来。 她向店小二打探,知道他急急忙忙的离开了客栈。那么,他去哪里了?他……他会丢下她走了吗? 不,他答应过绝不丢下她,她相信他不会那样一声不吭的离开。 那末,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会不会他安顿好马匹回到房里时,刚好她去追小猫呢?对,他一定是去找她了…… 她抱著小猫在客栈门口坐著,她相信他会回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有个人以极快的速度朝著客栈奔来。 待那人影越来越近,她发现那是…… 她立刻站了起来,虽然她的腿已经发麻。她高兴得想叫他,但像阵风似的卷到她面前的他,却是一脸寒霜。她一怔,有点惊疑不安地睇著他。 再见到宝儿,琮祺只觉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虽然才跟她分开了一两个时辰,他却觉得像是跟她分别了几年般。 不,事实上,刚才他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 也是直到刚才,他才赫然发现,他比自己原先所以为的还要在乎她。 此刻,她怯怯地看著他,像是个做了坏事的小孩。他瞥见她怀里揣著一只小猫,眉心一皱。 看他睇著自己怀里的小猫皱眉,宝儿嗫嗫地,“我……我捡到的……” “你去哪里了?”他声音低沉,神情严肃。 “我……”见他一睑生气,她以为他是因为找不到她而不悦,“我去追这只小猫,谁知道它很会跑,我……我有点迷了路,所以……” 听她说明著今晚发生的事情,他眉头紧锁,不发一语。 “你生气啦?”她试探地问,“我知道你叮咛过我别乱跑,可是我……你别生气,我下次不敢了,真的……我……” 她话末说完,琮祺突然伸出双手,猛地将她拥人怀中。 夹在他们之间的小猫喵地一声,拚命的想从夹缝中挣出。 “小猫……”宝儿试著提醒他小猫的存在,但他充耳不闻。 他紧紧地抱著她,彷佛她足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珍宝般。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他强烈的情感,也因此她有点吓傻了。 他不是在生气吗?怎么他生气不是骂她,而是如此的紧抱住她?他生气的方式还真是奇怪……不过,她喜欢。 她柔顺地偎在他胸口,任由他将她紧紧环抱,直到她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罗……罗大哥……”她试著推推他的胸膛,但他不松手。 “先让我抱著你。”他低下头,将唇片贴近了她的耳朵,那低哑的声音熨烫著她的心。 她心头一悸,脸儿倏然羞红。“怎……怎么了?”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说。 听见他这句带著深浓爱意的话,她脸红心跳,不能自已。她猜想在她去追小猫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毫不知情的她不想知道也不想问。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她在他心里占了个重要的位置。 久久,她软软地说了句:“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 两日后,徐州。 来到徐州崔府附近,琮祺让宝儿下马了。 “我们先在这里暂时告别,”他深情凝望著她,“我会回来的。” 宝儿一手抱著小猫,一手紧抓住他的手。她知道他必须回京去,也知道他这一去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好几次,她想哀求他别回京,但是她必须信守与他的约定。 即使如此,一旦面临离别时刻,她还是忍不住…… “宝儿,”看她眼里泪水打转,他伸出手去轻抹她的眼角,“我喜欢你笑。” 听他这么一说,她咬住嘴唇,强忍住泪水并挤出笑容。“我等你,你……你一定要回来。”说著,她的声音还是哑了。 他不舍地看著她,温柔一笑。“我不会骗你。” “嗯。”她拚命的忍著泪水,用力地点头。 看见她那明明想哭却拚命装坚强的样子,他只觉心疼。他知道自己必须马上走,因为只要再多待一下,他就可能改变心意。 他得把“东西”送进宫,亲手呈交到皇上手里。这是他的任务,他的使命,他不得不面对的命运。但,他知道他此时的心情已经跟来时不同。 先前,他对自己是否能平安出宫抱持著随遇而安且无所谓的态度,但现在,他有种非活著回来见宝儿不可的决心。 不管皇上心里是如何打算,他拚了命都要回来。 “回家去吧。”说著,他掉转马头走开。 走了一段距离,他轻拉缰绳停下。转头,宝儿还站在原地目送著他。 而此时,他发现她方才强忍著的泪水已经落下。但因为他在看她,她还是扬起唇角,努力的笑著。 “宝儿,”他扯开嗓门喊著,“绝对不准嫁人!” 宝儿一怔,瞪大了眼睛。 他唇角一勾,“别忘了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此话一出,宝儿泪湿的脸上,漾开了欢喜的笑意。看见她发白内心的笑,琮祺安心了。 回头,他驾地一声策马而去。 尾声 乾清宫,南书房。 在博和托的带领下,琮祺来到南书房的乾隆面前。 “琮祺叩见皇上。”他屈膝一跪。 乾隆挥退博和托,注视著琮祺。“起来吧。” 琮祺起身,恭谨地站著。 “东西拿到了?”乾隆问。 “是。”说著,琮祺趋前早上以木盒封装的手札。 乾隆并没有立刻打开木盒,而是凝视著琮祺。“没别人看过?” “回皇上的话,没人看过。” “有人知道吗?”乾隆又问。 “琮祺未向任何人提起。”他说。 “唔……”乾隆端详著那木盒,神情有点沉凝。 这盒中的东西对他来说,一直像是芒刺在背般。而如今,它已经是他的了。 “琮祺,”他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翠玉戒指,“你说朕该如何打赏你呢?” 琮祺拾起头,注视著乾隆。“请皇上摘去琮祺爱新觉罗的姓,让琮祺成为一介平民。” 闻言,乾隆一震。“琮祺?” “琮祺对名利权势本就无意,请皇上成全。”他神情严肃而认真。 乾隆眉心微微一拧,神情若有所思,好一会儿,他离开座位,朝著琮祺走了过去。 “琮祺,”他在琮祺面前站定,“你以为朕会要你的性命?” “不敢。”琮祺恭敬地低下头。 乾隆轻叹一声,拍拍他的肩膀。“朕信得过你,才将此事交托于你,朕不怕你会走漏风声。” “皇上?!”听乾隆的口气,琮祺觉得他似乎并不打算要自己以死明志,但……这是真的吗? “琮祺,”乾隆眼底透露出一丝怅憾,“朕年轻时做了许多悔不当初的决定,也夺去了不少人的性命,但我老了……” 琮祺微怔,心底不解。 “朕不想再做任何教自己遗憾的糊涂事,你明白吗?”乾隆笑叹一记,“朕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但绝不会答应摘去你爱新觉罗的姓。” “皇上……” “朕不只不摘去你的姓,还要赐婚于你。”他说。 闻言,琮祺一震。“赐婚?” “嗯。”乾隆点头,“代善之女年方二十,秀外慧中,知书识礼,许配予你,如何?” “回皇上,”他拱手一揖,语气坚定地回答,“琮祺已有意中人。” 乾隆一怔,“意中人?” “是。”他点头,“琮祺与她已许下婚约,约定终身。” 闻言,乾隆思索了一下。“你想贬为平民,就是为她?” “是。” 乾隆听完,匆地朗声大笑,在他肩上重重一拍,“这是好事,是喜事,怎能草率?”说完,他大步走回案前,思索片刻,龙心大悦的说道:“琮祺,朕想到了一个打赏你的方法……” 琮祺微怔,“皇上?” “朕就把城西的府邸送给你当大婚之礼,你意下如何?”乾隆显得心情愉快地。 琮祺一时还有点错愕,“这……” “怎么?”乾隆眉头一拧,微板起脸孔:“你不喜欢?” “不,”琮祺飞快跪下,“琮祺只觉受宠若惊。” “这是你应得的。”乾隆笑说,“朕就等著喝你的喜酒了。” 这结局,琮祺想不到,更出乎意料之外。 “谢皇上。”此时,他除了这句话,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 ※※※※※※ 一个月后,徐州崔府。 听到敲门声,崔府的下人前来应门。打开门,只见外面站了个穿著体面的小厮,而在小厮身后不远处,是一名身形伟岸,身著正式旗装的男子。 虽只一眼,下人却明显感受到此人绝非寻常。 “有事吗?”他问。 小厮礼貌地一欠,“请问府上老爷在吗?” “你们是……” “端王之子,十一贝勒有要事拜见。”小厮说。 闻言,下人大惊失色,“十……十一贝勒?”身在这种平凡地方,哪有什么机会见到王公贵族?一听到马上那人是姓爱新觉罗的,下人吓坏了。 “请……请等等……”那下人说著,慌慌张张地跑回府里去。 “屯齐,”这时,骑在马上的琮祺下马,走了过来,“你跟人家说了什么?” “回贝勒的话,”屯齐弯腰回答,“我只说是十一贝勒拜见。” “我看他一脸惊吓,你说话应答可客气?”琮祺神情严肃。 初次拜会未来丈人,他可不希望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屯齐非常客气。”屯齐恭敬地回答。 这时,只听府里有人匆匆忙忙的跑来。不一会儿,刚才的下人跟一名蓝衣中年人有些紧张的走了出来。 蓝衣中年人尔雅斯文,一看就知道是饱读诗书,肚子里有文墨的人。想必他就是宝儿的父亲崔学儒了。 崔学儒听下人说京城的十一贝勒拜见:心里忐忑不安,急急忙忙的跑了出来。见门外站著一位气宇不凡的男子,他想也不想地就要屈膝行礼。 “崔学儒参见十一贝……” “不……”琮祺连忙制止了他。让未来丈人跟他行大礼?这哪行? 崔学儒一脸困惑,“贝勒亲临寒舍,为的是……”他一辈子没跟权贵打过交道,也绝不会有机会认识所谓的王公贵族,怎么今天却突然来了个皇亲国戚? “提亲。”琮祺的回答简单扼要。 崔学儒一听,瞪大了双眼。“提……提亲?” “府上有个闺女名宝儿,不是吗?”看他如此错愕,琮祺不感意外。 “是……是……可是她……”怪了,他家女儿什么时候出名到京城去了?居然连身分尊贵的贝勒都大老远跑来提亲? “可是?”琮祺疑惑,“难道她已许亲?” “不,那倒没有。”崔学儒面有难色,“实不相瞒,小女前些时日为了逃避小人替她安排的亲事而离家,回来之后她声称已与人私订终身,恐怕她……” 听完,琮祺撇唇一笑,“看她大剌刺的,倒是守信。” “咦?”崔学儒一怔。 “未来丈人,”他唇角一勾,“我就是与她私订终身之人。” “啊……”崔学儒瞠目结舌,因惊讶而张大的嘴久久无法合拢。 ※※※※※※ “小姐,你快下来啊。”后院里,丫头春兰抬著头,焦急地看著树上。 树上,只见宝儿手里轻捏著一只雏鸟,费力地想把它放回鸟巢去。 见她在树上险象环生,春兰担心极了。“小姐,危险呀……”这小姐一回来,她就没太平日子可过。 宝儿小心翼翼地爬上树梢,伸长了手想把雏鸟放回巢中。“噫。”她努力把手臂拉直再拉直,终于顺利地将雏鸟送回它的母亲及兄弟姊妹身边。 她很有成就感地往著树下一笑,“春兰,你瞧,我这不是成功了。” “是是是,你快下来吧。” “知道了。”宝儿说完,开始下树。 也许是事情成功了大半,她有点松懈,脚下一滑,手又来不及抓稳,整个人便往下一坠—— “啊!”宝儿脑袋一空,她甚至不知道尖叫的是她自己,还是春兰? 不过,她猜想自己这回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不,不行啊,她还没等到他来呢! 突然,两只强而有力的劲臂牢牢接住了她—— 她发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之中,还来不及回神,却听见熟悉的声音…… “你总喜欢这样吓我吗?” 她陡地一震。这声音是……不,这真的是她等了一个月的那个人的声音吗? 她慢慢地,怀疑地转过身,看见了一个结实的胸口。再慢慢往上看,她终于睇见了那张脸…… “你又在做什么?”一个月不见,琮祺几乎想将她紧拥入怀。只是一旁有丫鬟在,他不好失态。 宝儿的样子没太大变化,只是看起来有点消瘦。“你瘦了?” 看见他的脸,听著他的声音,宝儿却还觉得这像梦一样。他真的来了吗? 跟他分开后的每一天,她都在想著他,担心著他。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越发觉得自己好像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她知道他有个要命的秘密任务,她担心他一进京就丢了性命,她……她怕自己一辈子都等不到他来…… 这是真的吗?他真的就在她的面前?她痴痴地,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宝儿?”见她望著自己发怔,琮祺微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是……是真的吗?”她怯怯地伸出手,轻触了他的脸颊。 他温柔一笑,“是真的。” 她眉心一皱,像是要确定什么似的,她伸出双手,捏了捏他的双颊…… “你这是……”未料她有此举,琮祺浓眉一叫。 像是终于确定了,宝儿心头大石总算放下。眼眶一热,泪水倏地涌出,她管不了有人在一旁,便扑进了他怀里。 她紧紧地抱住他,哭了起来。“你终于来了……你……你真的……” 琮祺爱怜地一笑,温柔轻拍她的背。“我几时骗过你了?” 此时,春兰怔怔的,满脸通红地在一旁看著。虽然她不知道这男人的来历,但她想,他一定是跟她家小姐私订终身的人。 “宝儿……”崔学儒尾随过来,见宝儿紧抱著人家不放,眉头都快打结了。 “爹,”宝儿离开了琮祺的怀抱,却还紧紧抓著他的手,“他就是我等的那个人,他叫……” “什么他啊他的?”崔学儒一脸头痛,“宝儿,春兰,还不快向十一贝勒行礼请安?” “啥?”宝儿一震,“十一贝勒?”谁啊?她爹是见鬼了吗?这儿除了她罗大哥,再也没有别人了啊。 慢著……罗大哥?难道她爹说的十一贝勒是…… 她转头,惊疑地望著琮祺。琮祺气定神闲地一笑,“我,爱新觉罗·琮祺。” 宝儿瞪大了双眼,“你是……是……”说著,她低下头,若有所思地。 “宝儿?”见她低头不语,琮祺以为她吓傻了。他推推她,“你没事吧?” 此时,宝儿拾起头来,笑得十分诡异。“如果你是贝勒,那么我将来不就是……少福晋了?” 他点头一笑,“是这样没错。” “哈哈!”宝儿像个孩子似的绕著他、崔学儒及春兰跑了两圈。 “我的老天爷……”崔学儒见状,十分汗颜。这么毛躁的丫头嫁进贝勒府,会不会……他实在不敢想。 琮祺转头注视著他,抿唇一笑,像是在说“您放心吧,有我在”。 迎上他笃定沉稳的目光,崔学儒稍稍释怀。 这时,春兰像是想起了什么,也一脸兴奋。“小姐,那么你要进京了?” “是啊。”宝儿用力点头。 “这真是太好了……”春兰难掩喜色。待她家小姐出嫁,她的太平日子就要真的来临了。 这如意算盘还没打响,宝儿匆地抓住了她的手。 “春兰啊,”她兴高采烈地看著春兰,“放心,我会带著你一块儿去的。”说罢,她松开春兰的手,快步跑到琮祺身边,牢牢地挽著他。 “我们定,去喝茶。”她拉著琮祺,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春兰怔怔地站在原地,想著她刚才那句话。老天爷,她……她一点都不想去啊! “春兰!”宝儿回头唤她,“快来啊。” “是……”春兰有气无力地长长一叹。唉,歹命啊。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