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花嫁2]《戏龙》

作者：湛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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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白的素笺上，一行娟秀流利的小字正书写其上──

英畴表哥如晤：

前日来信及差人所送栀子花皆已收到，甚喜，知表哥在边关杀敌连连告捷，深为东岳黎民欢悦。然倭寇向来狡猾，宋将军生性敦厚，恐其不识诡计，又恐下属有贪功冒进之人，请表哥千万小心，不可随意更改战略，亦不要与同袍因战法不合而再度引发冲突……

书写到一半时，前面院子里忽然响起几声炮响，笔尖一颤，一滴墨汁滴在纸上，执笔人一叹，“唉，还要重写一张。”

抬眼看着倚在门口拚命向外张望的婢女，屋内的主人问道：“是有圣旨到府吗？”

“奴婢不知道。”婢女还在张望，但是隔着层层院墙，怎么可能看得见。

“想看就去瞧瞧吧。”主人看穿了婢女的心思，一笑，像是对婢女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时候来圣旨只怕没有什么好事。”

三声礼炮正是东岳官员在府邸中迎接圣旨的惯例。片刻之后，那婢女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表小姐，快去看看吧，老爷夫人还有大小姐接了圣旨之后哭成一团呢。”

屋内人已经写完信，听到婢女的话并没有立刻急急地赶去，只是静静地把信封写好，密封了信函，这才出门。

前院内果然已经乱了套。

来传圣旨的太监已经回去，本府的主人，朝廷的三品司礼官潘佑安手捧圣旨连声叹气垂泪，而他的夫人以及唯一的女儿潘婷婷抱在一起哭个不停。

“叔叔，出什么事了吗？”

清雅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此刻响起，潘佑安的目光投向站在对面几步远的那名少女身上。

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容貌虽然称不上绝艳，倒也有几分清秀可人，嘴角的一对酒窝最是惹人喜欢，青布裙配鹅黄色的外衫，素净雅致，脸庞上淡淡地从容与嘴角边的笑意相配，竟让她有着不大同子同龄孩子的成熟，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这是他的侄女，潘龙美，自幼母亲去世，前年父亲也去世了，就一直寄住在他家。

看到潘龙美出现，潘佑安如看到救星一般，急急地说：“龙美，你可来了！”

指了指叔叔手中的圣旨，她问了句，“可以吗？”

潘佑安将圣旨交到她手上，“万岁要召婷婷入宫。”

她只是挑了挑眉梢，并没有露出太诧异的神色，将圣旨打开，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然后问道：“叔叔，现在怎么办？”

“圣旨在此，不敢不遵从，只是婷婷和她娘……”他又叹了口气。

谁都明白，宫门一入深似海，潘家人行事向来低调，并没有多少攀龙附凤的心思，所以这道圣旨的出现对于潘家人来说犹如灭顶之灾。

潘龙美看着哭成泪人儿的潘婷婷，沉吟道：“上个月就有传闻说今年的选秀要改为皇上钦点，以婷婷表姐的芳名远播，被皇上选中也是情理之中。”

“龙美，你就别说这种刺人心的话了。”潘夫人擦着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净，“婷婷是我的心头肉，送她到宫里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去，我们母女这一生只怕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以婷婷表姐的才德，要在宫中出头也非难事。”她似笑非笑，“皇上特意征选婷婷表姐，就是爱她‘琴冠东都，艳惊千里’的美名，定然会对她另眼看待的。”

“我不去！我不去！”才此时哭得如梨花带雨一般，更有不同的美丽，“我还要等，等表哥回来。”

潘婷婷的这句话，让潘佑安瞪了女儿一眼，“就算你不进宫，也别指望爹会把你嫁给那样的人！”

“宁远表哥怎么了？他不过是志在四方，不喜欢被世俗之礼束缚而已！”此时此刻，潘婷婷也顾不得女儿家该有的矜持羞涩、礼数规矩，大声辩白，“宁远表哥说了要回来接我，他就一定会回来的！若要我变心另嫁，还不如让我一死！”

潘佑安怒视女儿，举手要打，却又心疼她，怎么也打不下去，更何况他心中本就不忍将女儿送入宫中，于是重重地一顿足，长叹道：“我潘佑安小心谨慎一辈子，到底是为什么会受此家难？”

潘龙美淡淡地表示，“叔叔不必着急，我看皇上这道旨意有些问题，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欺君。”

“啊？欺君？”他差点叫出来，幸亏周围的下人刚才看主人们哭得这么凄凉，都纷纷躲避，不在眼前，否则这么大的罪过从潘龙美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一旦传出，全家就有被杀头之祸了。

“龙美？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潘夫人从她口中听到能救自己女儿的味道，立刻一跃而起，一把拉住她，“皇上不是那么好骗的，要怎样骗他？难道说婷婷病了？病得不能入宫？”

“那种谎言很容易被拆穿的，”潘龙美摇摇头，“按照宫规，已被选中的秀女就算是生病也必须由太医院派人亲自来诊视，然后确诊，呈报皇上知道。到时太医来替婷婷诊脉之后，婷婷生病之说就会不攻自破。”

“那能怎样做？”潘夫人颓然泄气了。

潘龙美又是一笑，指着圣旨上的几句话，“你们看，圣旨中只说征选潘家女入宫，并没有特意点名是要婷婷入宫啊。”

“那……”潘佑安一怔，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你的意思是，你要替婷婷入宫？”

“眼前这是最好的办法。”

潘夫人和潘婷婷也愣住了。

“不行，龙美，宫里那种地方龙争虎斗，后宫听说更如战场，你生性恬静，怎么能到那种地方去受罪？”潘婷婷拒绝。

潘龙美一笑，“宫中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糟，你说我生性恬静，倒不如说我不喜欢与人争斗，况且我资质平平，不会有任何人把我当作对手置我于死地，皇上更不会对我另眼相看。我住那里远比你去要自在。”

潘夫人紧紧拉住侄女的手，颤声道：“龙美，你父亲临终前曾拜托我们照顾你，我们怎能让你替婷婷去冒这种风险？万一谎言被揭穿……”

潘龙美拍了拍她的手背，“婶婶放心吧，你们难道忘了先帝的旨意吗？任何官家民家如果被征选秀女，终生只选一次，不得复选，皇上不会违抗先帝旨意的。就算是他发现我并非他所想要的绝世美女，也只能暗中恨自己的圣旨没写清楚，没道理怪罪我们。”

“龙美……”

潘佑安还要张口，被潘龙美快一步挡下。

“叔叔不用为我担心，我在叔叔家住的这几年一直仰仗叔叔全家照顾，龙美万分感激，无以为报，这次便算是我的报答吧。反正我也说了，入宫对我来说并非什么坏事，听说宫中藏书无数，我到那里去正好可以多读些东西。”

潘婷婷抱住表妹的肩膀，“龙美，你这救命之恩要我怎样报答才好？”

“自家姐妹，何需这么客气呢？”潘龙美笑笑，“我刚写了一封信给英畴表哥，麻烦叔叔回头派人送到边关去，还有，我入宫的事情不要告诉他，否则以他的急脾气，必然要惹出许多事情来。”

她抬头看看天空，“今日天气不错，正好收拾行装。圣旨急不等人，明天我就入宫吧。”

这世上大概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将自己的终身大事在如此仓促的情形下简单定下。潘佑安从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有些神智恍惚，直到侄女自告奋勇代替女儿入宫后，更是觉得一切好像是梦境一般。

这个侄女，他向来有些看不透。婷婷说她生性恬静，似乎还不大准确，该说她淡薄？还是淡漠？

当年潘龙美的父亲病逝，他跑去看望兄弟最后一眼，成人尚且垂泪，但她却好像对生死看得极为冷静，不仅没有掉一滴眼泪，甚至连半点伤心难过的表情都没有。

来到潘家，潘佑安本想让她和自己的女儿一起习女红，学点琴棋书画，但潘龙美只笑说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除了从他的书斋借书回房去看之外，她几乎没有多余的爱好。

如今，这个古怪的侄女要替婷婷入宫，虽说这是保住自己妻子女儿全家团圆的最好方法，但是身为叔叔，潘佑安仍然对侄女的前途很不放心，因为就算她真的不争不抢，在宫中冷清一世也不是个好女孩该有的归宿。

所以，在潘龙美上车之前，他仍然关切地说：“龙美，如果有半点勉强就不要去了，叔叔真怕你在宫中过得不好，让叔叔百年之后无颜去面对你的父母。”

她还是那样云淡风轻地笑笑，“叔叔不必再为我操心了，倒是婷婷的婚事，叔叔不宜逼她太紧，婷婷外柔内刚，又对宁远一往情深，叔叔如果把她逼急了，反而会把她逼上绝路。从古至今，因父母之迫而害得子女为情身亡的故事还少么？叔叔是个聪明人，这其中的道理你当然比我更明白，我也不希望我这次救婷婷只是白白牺牲。”

“好，听你的。”他无奈地点点头，“儿孙自有儿孙福，的确不能强求。你入宫后，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叫宫女到西城门的校尉张良甫张大人那里给我带话，那是我多年的好友。”

“知道了。”

最后简单的三个字随着马车竹帘的下落，隔断了叔侄两人自此以后各自的人生。

车轮滚滚，看着载着潘龙美的马车离去，潘佑安长长地叹息，“但愿这好心的孩子能够平安长寿。或许，真如她所说，她比婷婷更适宜住在宫中吧。”

东岳皇宫分内三宫和外三宫，一共六重。新入宫的秀女住在内三宫的求鸾宫内，而皇上住在内三宫的卧龙宫，两宫距离有三、四里，按说一般的秀女是见不到皇上的，但即使如此，仍旧有不少新入宫的女孩子会心生幻想，企盼奇迹出现，能够见到皇上一面。

“听说咱们的皇上不仅年少英俊，而且才华横溢，所以当年才会在先帝众多的儿子中脱颖而出，成为皇位继承人。”

说话的是与潘龙美同住一屋的曲丝萦，她是靖边将军曲伍德的女儿，向来性子直爽，在一群娇柔的女孩子中显得英气逼人。

潘龙美笑笑，“传闻有多少属实呢？也许他身矮体胖，脑满肠肥。”

“哈，你竟敢这样诽谤当今皇上，污蔑你未来的夫婿啊？”曲丝萦朝她翻了个白眼，但潘龙美说的也正是她心中害怕的事情。

“不用担心，听说下午皇上就会召见我们呢。”秀女入宫，三人一屋，现在说话的就是屋中的第三人，楚思忆，她是太医院首座楚坚白的孙女，出身书香世家，满身的书卷气，却又带着些淡淡的药香，更显得娇弱可怜。

曲丝萦惊喜地瞪大眼睛，扑到桌边，“哦？真的吗？皇上要召见我们了？”

“也许不应该说是召见，而是试才吧？”楚思忆道：“我是听说因为今年征选的十几名秀女都是出自官家，所以皇上要亲自考校一下大家的才艺。”

潘龙美暗暗皱了皱眉。

曲丝萦也面露难色，“才艺？考校什么？若是骑马射箭我还可以，女红针织我可就不行了。”

楚思忆轻笑了声，“皇上选妃应该不会考骑马射箭吧？”

曲丝萦的脸色更加难看，“那就坏了，我本以为入宫就是让皇上看一眼而已，哪里知道还有这么多的花稍事情要做，早知道，我就是哭死也不进来。”她朝潘龙美瞥了眼，“龙美倒是很沉得住气，等皇上来了，你展现什么才艺？”

潘龙美眼珠转转，一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必操心呢？”

皇甫朝慢悠悠地走在御花园中，身边陪同的是他的弟弟，皇甫啸。

“皇兄今日心情不错？是不是因为一会儿要见众多佳丽，所以……”

皇甫啸的戏谑让他露出一丝笑意，“往年大张旗鼓地征选秀女实在是有伤民心，落得一身骂名。你说，我真的是外边人想的那种好色之徒吗？”

“皇兄是喜欢美女不假，不过我觉得你把美女当作收藏品放在宫中珍藏，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了。”皇甫啸眨眨眼，“今年入宫的既然都是大家闺秀，皇兄可不可以也照顾兄弟一下，若有皇兄看不上的，分给兄弟几个？”

皇甫朝斜睨他，“你想成亲了？”

“男大当婚，更何况我帮你娶走几个也是帮你解决许多麻烦，难道你愿意宫中一天到晚都是女人们无休止地争吵争斗？”

“多谢了。”皇甫朝哼道：“若有看上的，可以告诉我，做哥哥的这点爱惜之情当然会有。”

“皇上，东西已经准备齐全了。”有太监来报。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御花园中的一处平地，这里摆了十数把团椅和一张条书案，有趣的是，书案上放的不是书，而是各种乐器。

皇甫啸走过去，一一点看，“哟，竹笛、玉箫、六弦琴、琵琶……难道皇兄要把后宫佳丽调教成一个乐坊？”

“在我身边的女子，若是琴棋书画中的‘琴’字不精，那还有什么意思？”皇甫朝拨弄一下琴弦，发出铮铮地几声。

“那这‘棋’、‘书’、‘画’也要挨个儿考校了？”

皇甫朝道：“天天在前面听那些八股老头的奏对折子，听得耳朵都硬了，若是晚上能有个红颜知己，磨墨拨琴，吟诗论经，岂不是人间美事？”

皇甫啸拍拍手，“皇兄高论，果然皇兄才是怜香惜玉的高手，只可惜那些不会这些才艺的佳丽就势必要被皇兄打入冷宫了吧？”

“今日入选佳丽都早已被暗中遴选，各种才艺在东都中都算是艳名远播，就拿潘家千金小姐来说，听闻她琴声高妙，百鸟聆听，这样的佳人才堪配我这样的人君啊。”

皇甫朝说这些自夸的话丝毫没有脸红的意思，反倒是皇甫啸又忍不住笑道：“那一会儿我要旁观，好好听听这段让东都传为妙谈的雅奏哦。”

半个时辰后，当众多佳丽依次来到御花园中看到皇甫朝和皇甫啸时，虽然佳丽们故作镇定，但是各自心中难免跳跃不定，兴奋难抑。

正如曲丝萦事先所听说的那样，皇甫朝不仅年少英俊，而且气质清华高贵，笑时如春风拂水，亲切怡人。一想到这将是自己未来的丈夫，与自己会有耳鬓厮磨、枕边亲昵的一刻，佳丽们一个个脸颊都泛起酡红。

皇甫朝微笑着看着众美女，“各位小姐出身名门，听说自幼都备受琴棋书画的调教，我这里有管乐笙箫、笔墨纸砚伺候，不知哪位佳丽愿意展露一手给众人看看的？”

佳丽们起初都有些不好意思，在那儿推来推去的，怕先展示的人露了怯。最终楚思忆怯怯地站起身，“民女只习过几日琵琶，只恐才艺不精，有辱圣听。”

皇甫朝笑看着她，“妙人妙琴，能闻姑娘一曲已经是朕的福缘了。”

皇上说话如此谦虚客气，又是如此礼让关照，楚思忆便鼓起勇气抱着琵琶轻轻拨弹起来。

一曲弹出，那如珠落玉盘、行云流水般的演奏，让曲丝萦不由得暗中对潘龙美吐了吐舌头，“这也算是只学了几天吗？”

潘龙美微阖双眼，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在静静聆听乐音。

楚思忆弹完琵琶，皇甫朝率先鼓起掌来，“不错不错，姑娘芳名？”

“民女楚思忆。”楚思忆红着脸，她是众女中第一个敢在皇上面前弹奏并报出名字的人，从此之后他必然会对她格外地另眼相看。

皇甫朝的视线一转，转向坐在后排的曲丝萦，“那位小姐是哪家千金？”

“啊？问我吗？”曲丝萦有些呆呆地用手指点点自己的鼻子。

皇甫啸忍不住噗哧一笑。

“是的。”皇甫朝打量着她，“是……曲家的小姐？”

她不由得有些吃惊，“你……皇上怎么知道我的出身？”

他微微一笑，“因为曲小姐与令尊在眉眼上有几分相似。不知道琴棋书画中，曲小姐精通哪一样？”

尴尬地站起身，她不好意思地说：“家父没有教我太多这些东西，他说女孩子不该浪费时光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

皇甫啸好奇地看着他，忽然插嘴道：“听说曲家剑法天下无双，不知道曲小姐是否学到？”

说到剑法，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家父说我年纪还小，功力太弱，只教了我一点皮毛。”

皇甫啸纵身而起，忽然从高高的树上折下一根柔软的树枝，交到她手上，“那就为我们演练一番如何？”

曲丝萦看到他的轻功身法，不禁露出艳羡的神情，“你的轻功真好。”因为无人介绍，所以她不知道皇甫啸的身分，但是一出口也知道自己的话有失礼节，遂不好意思地偷偷低头吐了吐舌头。

她的这番表情都落在皇甫啸的眼中，更觉得她单纯可爱，天然而不造作，于是大生好感。

曲丝萦手握树枝，刚才又被人奉承了一下曲家剑法，自然心痒难当，对皇甫朝行了个剑礼之后，就在御花园中如穿花彩蝶一般舞动起名闻天下的曲家剑法。

曲家剑法讲究的是剑走轻灵，来去无声。

她一身紫衣，穿梭子花丛中，只见人影花影摇动，却听不见树枝破空的声音，忽然间，她清叱一声，随着剑舞朗声念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回”字方落，剑势已收。

这一回是皇甫啸忍不住拍手叫好，“果然将门虎女！”

曲丝萦的脸上也是红光一片，但并非羞涩，而是刚才舞剑太急，难免喘息不匀，听到皇甫啸的赞扬，不由得更加欣喜。

皇甫朝看看两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没有多言，扬声问道：“潘家的千金是哪一位？”

众人中忽然一片安静，无人作答。

凝眉等了等，依然不见有人回音，他干脆站起身，走到众位佳丽面前，“难道潘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佑安大人家的千金不在这里？”

几名佳丽的目光纷纷向后调去，顺着她们的眼神，皇甫朝看到坐在后排的一名女子，正在阖眼垂首，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对周遭事情都充耳未闻。

这就是潘家千金？传说中艳冠东都的女子？他的眉心不由得凝得更深。

此时曲丝萦已经跑到潘龙美旁边，一推她的肩膀，“皇上在问你话，你怎么不答？”

潘龙美好似突然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眼中还有些迷离困惑，看看曲丝萦，又乍然对视上在面前几步，正盯着她看的皇甫朝。

她起身一礼，“在圣驾前失仪，民女有罪。”

什么失仪？她刚才分明是睡着了！他不悦地想。今日春光明媚，他这个一国之君邀请众位佳丽到御花园赏花，又算是“夫妻相会”，别人都兴奋不已，她竟然能睡着？

就算她有惊世美貌才学，也不该如此自傲，轻视他这个君主，更何况……她没有半点美貌可惊，才华嘛……目前也看不出多少来。

“听说潘家千金一曲‘高山流水’可以让听者潸然泪下，让过往飞鸟驻足停留，不知道今朝我们可有幸一闻？”

他深幽的眸子静静地投在潘龙美身上，只觉得她的神情好像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听她回答，“传闻多有不实。”

然后呢？众人等了片刻，竟然没了下文。完了？就这样回答完了？

众人都呆住，皇甫朝问：“潘小姐这是在拒绝吗？”

“不敢，只是在说实情，以免陛下失望。”她再欠身一礼。

又深深地盯了她一会儿，他没有再问，转身回到自己的龙椅上，把手一摆，“还有哪位小姐愿意让在座者领教风采的？”

又有佳丽红着脸站起，说自己会吹箫。皇甫朝还是摆着那张温和优雅的笑脸与那佳丽应答，但是目光忍不住悄悄投向了重新坐下的潘龙美。

她一坐下，又开始闭门养神。还想睡觉？他不禁将眉心狠狠揪起。

自他懂事以来，就被前呼后拥惯了，再加上人俊位高，从没有哪个女子会对他如此轻视。

这个潘龙美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竟似乎不懂得巴结奉承他这个未来夫婿，好为自己谋得一个不错的前程，还是她有眼疾，看不出他的翩翩风度以及俊美容颜？

或者……皇甫朝心中一动，或者她这其实是在欲擒故纵，好藉此来吸引他的注意？哼，若真是如此，那这个女人也未免太过愚蠢了些，只凭她这张脸，就吸引不住他半点的兴趣。

将目光收回，转而凝注在眼前的其它美女身上。

不过，刚才这个女人倒是说对了一句话──“传闻多有不实。”关于她的传闻，看来的的确确是“不实”，回头他应该好好惩戒一下替他搜罗这些讯息的那些官员了。

潘、龙、美……他拿起桌上的花名牌，狠狠地瞪了一眼牌子上的那三个字──好难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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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御花园相会后的第三天，皇甫朝就下诏封楚思忆为楚昭仪，这是众多佳丽中第一个被封赐头衔的，所以众女子对楚思忆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当日，楚思忆就搬出了与潘龙美和曲丝萦合住的房间。

看着楚思忆离开，曲丝萦叹气道：“人家一步登天了，我们还在这里，不知道要熬到哪年哪月。”

潘龙美捧着手中的一本书，笑着说：“各人自有各人福，也未必我们的姻缘就一定在这里。”

“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曲丝萦睁大眼睛，“难道你还想着出去？”

“焉知不会呢？”潘龙美放下书，拉起她的手臂，“走，去御花园晒晒太阳，你的脸色就不会这么难看了。”

曲丝萦本来就是个豁达心性，虽然一时感慨，但是外面阳光灿烂，看着满园的鲜花，很快就一扫心情阴郁，开心起来。

“龙美，你在家中是独女吗？”

“我父母双亡，寄住在叔叔家。”

“啊？”曲丝萦很同情地看着她，“你叔叔对你不好吧？这一次是他们逼你入宫的？”

“不是。”潘龙美笑笑，“是我自愿进来的。”

“还有人自愿进来？”曲丝萦又瞪大眼睛，“我爹有两个女儿，我姐姐是大娘生的，我娘是二老婆，我不想爹和娘为难，也不想听大娘唠叨，所以自告奋勇来了，不过若是有第二条路选，我还是不会进来。”

“你的性格不适合这里。”潘龙美说。

“嗯，这里四四方方像个铁盒子，密不透风，住一、两天还觉得新鲜，要是一年一年住下去只怕会把人闷疯的。”曲丝萦怅惘地说：“真想念我们家的小红马，不知道我走后爹会不会好好待它？”

花园的另一头有人声传来，曲丝萦忙拉了她一把，“有人来，我们走吧。”

“避讳什么呢？”潘龙美遥遥看到走来的人，“说不定是你想见的人呢。”

“我想见的？”曲丝萦抬眼一看，登时脸红了，走来的竟然是皇甫啸。

“五王爷好。”潘龙美先行一礼。

皇甫啸是从御书房回来，路过御花园，无意中走到这里撞见她们，看到曲丝萦时，他的双眼一亮，又有些惊奇地问：“你们认得我？”

潘龙美淡淡一笑，“五王爷和当今皇上是至亲手足，向来形影不离，民女早有耳闻。”

“但是你说传闻多为不实，也许你认错了。”

潘龙美笑道：“但是王爷刚才已经承认了。”

皇甫啸哈哈一笑，“你倒是聪慧，不过为什么传闻你貌美惊人，又琴技突出？这样的流言是怎样传出的？”

她只是抿唇一笑，没有回答。

曲丝萦自从皇甫啸来到，便一直低头捏着自己的衣角，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皇甫啸低头看她的脸，“曲小姐，正好我想向你请教关于曲家剑法的问题，原本想改日拜访，既然在这里遇到就算是缘分，我就在这里问了吧。”

潘龙美屈膝道：“民女不懂武功，听这些事情实在头疼，先告退了。”

曲丝萦急急地叫着，“哎呀，你别走，丢下我一人怎么行……”

她叫得急，但潘龙美走得更快，一转身就从御花园出去了。

出了御花园，她自语一句，“我做了红娘，却让自己置身何地才好？这么美的阳光，除了御花园，还有哪里可去？”

阳光之下，最美的除了花，就是湖水了。于是她向一个小太监问路，“宫内可有金鱼池？能去吗？”

小太监知道她的身分是待选的秀女，说不准将来就是自己的主子，不敢怠慢，忙道：“有一座金鲤湖，往南走半盏茶的工夫就到了，那里并无限制，可以随意出入。”

“好的，多谢了。”

谢过小太监，她独自一人漫步在王宫之中，边走边看，宫内的花草树木不同于一般的公侯王府，到处是奇花异草，郁郁葱葱，一派生机盎然。

金鲤湖果然很近，在湖边三三两两地也坐着几个一同入宫的佳丽，看来是禁锢的生活让她们也觉得无聊，所以到这边走动，不过佳丽们因为各自住在不同的屋子里，早已结成小帮派，三三两两一伙，对外来的佳丽充满敌意。

潘龙美还没走到跟前就感觉到敌意的存在，她只是淡淡地笑笑，绕到湖岸的另一侧，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湖内的金鲤很多，围堆在岸边的水里，拥拥挤挤，热热闹闹，很有趣。

她看着看着，不觉笑了起来，将自己的手指放进水中，而那些鱼儿竟然不怕人，好像在咬她的手指一样，都围着她的手指拼命地碰触。

她见状干脆从身边折下一支兰花，将花梗放到水里，让小鱼追咬。

身后忽然想起一个男子的声音，“随意折断金鲤湖的花草，不怕被治罪吗？”

她没有回头，看到对岸的几名佳丽都惶恐地站起来，对着她这边跪拜下来。

在心中叹口气，她转过身，头也没抬地跪下去，“民女给皇上见礼。”

来人的确是皇甫朝，他一手挽着刚刚被册封的楚昭仪，斜睨着跪在地上的潘龙美，又看了一眼在她手边横躺的那枝兰花，眉头紧皱。

“这兰花种在湖边是供人观赏，而不是供人折取的，潘小姐就算不精通琴棋书画，但是怜花爱花的心也该有吧？”

“万岁此言差矣。”潘龙美居然公然顶撞皇上。“兰花喜阴，本不应种在湖边这种直受阳光的地方，早晚她们都会凋谢枯萎，民女现在折下她们，也是让她们免受那些皮肉之苦。”

他的脸色登时垮下来，“你是在说，朕的那些花匠还不如你懂得多？”

“不敢，民女听说先帝甚爱兰花，所以宫中到处种满了兰花。陛下有黄金无数，就算是这些兰花枯死了，必然还会有新种的补上，所以看上去永远都是美丽夺目，但是，这毕竟是逆天行事，也并非真的爱花之举……”

“够了。”皇甫朝不耐烦地一摆手，这小女子每次开口都让他觉得心情不畅，难道她入宫就是要惹他生气的吗？

盯着潘龙美的眼睛，他几乎想从她眼中看出她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是想博得他的青睐，藉机一步登天？还是想惹得他讨厌，迫使他把她赶出宫门，继续回去过逍遥日子？

这两种计划似乎都有可能，但她别想能轻易得逞！

“朕和楚昭仪要在湖边观鱼，潘小姐若有兴致，不妨一起来吧。”他主动发出邀请，因为声音清朗，顺着湖面飘到对岸，让对面的佳丽不免露出羡妒的神色。

潘龙美一笑，“民女大概要辜负圣意了，万岁和楚昭仪是新婚燕尔，不好让民女夹在其中吧。”

看她又想溜开，皇甫朝扬起下巴，“潘小姐不必觉得不好意思，朕和昭仪都不会介意你在我们旁边，更何况，朕还有事要麻烦诸位小姐。”

潘龙美这才注意到在，他们身后还有许多太监手捧着各种各样的乐器，眼见皇上又在计划另一次的“试才艺大会”，她暗中叹口气，“万岁总是喜欢听人弹琴？”

“朕是觉得与其让各位佳丽在宫中这样闲逛，不如给你们找点事情做。”

原来皇甫朝所说的什么“找点事情做”，居然是把所有待选的佳丽组成一个宫廷乐坊。

看着自己手中所捧的竹笛，潘龙美有点想笑。

皇甫朝的目光跳过众人，落在她身上，“潘小姐选了竹笛？”

“眼前似乎也没有别的可以让我选择了。”

别的佳丽早已“各取所能”，最后剩下的只有这一管竹笛。

“各位小姐都应受过名家指点，演奏乐器并非难事，只是合演只怕还是第一回，所以朕特请了宫廷乐师为各位小姐排演。”

他用手一指，旁边自有宫廷乐师上前一步给各位小姐见礼。

此时有人来报，“万岁，丞相大人有国事求见。”

“丞相还真会挑时候。”皇甫朝有点不悦，对乐师道：“先简单指点调教一下，一会儿朕来听。”

走过潘龙美身边时，他特意多留意了她一眼，只见她的嘴角竟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让他登时心里“咯登”一下子，似乎有什么不好的预兆。

到前头和丞相为国事唠叨了小半个时辰，皇甫朝的心里一直惦记着潘龙美这边的情况，在签署了几道诏令之后，终于腾出工夫重新回到金鲤湖，远远地就听到乐师在说：“潘小姐，麻烦让笛子的声音再响亮些好不好？小臣听不到。”

这女人果然有故事发生。皇甫朝一笑，故意将脚步放慢了些。

只听潘龙美从容应答，“我在家中只是自娱自乐，所以气息小，声音响亮不起来。”

她倒是很会辩白。皇甫朝咳嗽一声，走过去，刚要开口，楚思忆先笑着迎上来，“万岁回来啦，你累了吧？水阁上面坐吧，那里凉快些。”

其它佳丽也都丢下乐师巴结着跑过来，他依旧端着惯有的优雅笑容，眼角的余光盯着潘龙美，只见她悄悄地把笛子放到一旁，自己独自一人又跑到远处的青石边，逗着水里的游鱼。

“今日各位佳丽都累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他不动声色地将众人遣散，搂着楚思忆的腰肢，“昭仪喜欢这皇宫吗？这几日过得惯吗？”

她红着脸回答，“这里很好，承蒙皇上错爱，思忆心中万般感谢圣恩……”

听着千篇一律的谢恩词，皇甫朝没怎么认真往心里去，他见潘龙美悄悄地也跟着众人离开，本想张口叫住，犹豫一下，没有出声，只是走过去拿起她遗落在桌上的那根竹笛，无意中晃了晃，觉得笛子中好像有什么在晃动，往外一倒，居然是两片花叶。

他一怔，凝望着潘龙美的背影──这小女子，居然敢在他的面前犯下这种“滥竽充数”的欺君大罪？

难怪她的笛子吹不出什么声音，竟然是她偷偷用花叶堵住笛子的气眼。

看来她的“小聪明”还真是不少，他该更仔细地留意这丫头才是。

“听说你对曲丝萦很有兴趣？”皇甫朝一箭射出，正中红心。

皇甫啸背着弓箭坐在一旁的石桌边，笑道：“从哪里听说的？”

“从哪里听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真的对她有意？”皇甫朝又在弓上搭上一箭。

他晃着腿，“好吧，我承认，对她的确很有好感，如果我说我想和皇兄要了这个人，皇兄不会反对吧？”

“曲丝萦的爹是曲伍德，倒是朝廷的一个忠臣，若是你娶了他女儿，他必会更加感恩，加倍报效朝廷吧。”皇甫朝又是一箭射出，再中红心。

皇甫啸扬唇一笑，“这些我倒是没有想过，只觉得她天真淳朴，全无功利争斗之心，和那些千金小姐完全不一样。”

“千金小姐该是什么样呢？”皇甫朝反问。

“该是……楚昭仪那个样子啊，琴棋书画、女红针织，无一不精，而且品性又好，温柔似水。”在他看来，曲丝萦不会这些东西，又好习武，虽然不是一般千金小姐该有的样子，却正对他的胃口。

没想到皇甫朝却发出一声冷笑，“那你就是看人太过简单了。世人千百种样貌，就是这几个千金小姐中也是各有不同，除了你自己眼中看到的那个曲丝萦之外，与众不同的人还多着呢。”

“你指谁？”皇甫啸问。

“潘龙美。”第三箭，又是稳、准、狠地射出，甚至硬是从靶中挤掉起初那一支箭，死死地插在靶心正中。

“潘龙美吗？”皇甫啸仰着头想了想，“我倒没有特别留意她，起初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她和传说中不大一样，不过，那女孩除了样子有些清秀之外，没什么特别值得皇兄垂爱的地方啊，皇兄难道对她有兴趣？”

皇甫朝咬咬牙，笑容更冷，“对她有兴趣？你见我身前身后的妃嫔中有哪个像她那样姿色平庸的？我只是恨那些搜集消息的人，平白无故怎么就选了她入宫？”

“皇兄不喜欢她，就放她出宫算了，何必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在身边碍眼呢？”

皇甫朝凝眉道：“休想我这么便宜就放过她！这女人可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哦？”皇甫啸笑着说：“她还能兴风作浪不成？”忽然间他想起一事，“说起来，那天我在御花园中碰到她和曲丝萦在一起，后来她似乎故意把曲丝萦和我单独留下，自己走开，莫非那时候她已经猜到些什么？”

这女人果然喜欢暗中捣鬼。皇甫朝更觉不悦，在他的眼皮底下，怎能纵容一个女人偷偷兴风作浪？就算他有意成全曲丝萦和皇甫啸，也用不着那个不相干的女人来做月老吧？

“啸，帮我查查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他一咬牙，抛下手中的弓箭。

“查她？未免小题大做了吧？”皇甫啸不解为什么皇兄和一个不起眼的小女人较上了劲。

“明日午时，我要听到你的回报！”皇甫朝不给弟弟任何辩驳机会。

皇甫啸不免心中疑惑，甚少见皇兄会对一个女人如此心神不宁，莫非那看似平常的潘龙美身上有什么魔法不成？

潘龙美接到潘佑安派人送来的包裹，打开一看，原来是些红枣。

曲丝萦好奇地问：“咦？是红枣？你家人怎么送这些进来？”

潘龙美解释，“每年这个时节我会有血亏口干的毛病，这些红枣可以为我补血。”

“进宫之后什么没有啊，你家人真是有趣，特意捎这些东西进来，多麻烦。”

她笑了笑，“你不知道，东都内很少能找到这样大颗，果肉饱满的红枣，这是我叔叔特意从我家乡那棵老树上差人采来的。”

“你也不是东都之人？”曲丝萦听她一口流利官话，想不到她不仅父母双亡，而且还是外地迁移而来。

“我爹原来在边关担任小职，我自小跟随爹娘在一起，这红枣树原本就种在我家门前，是我娘和我爹成亲时亲手种下的。”

听她说得悠然，曲丝萦不禁心生向往，“你爹娘在世时一定很相爱吧？”

“嗯，当地人都说他们是伉俪情深。”

潘龙美的眼中洋溢着淡淡的笑意，乌黑的眸子好像水晶一般璀璨透亮，让曲丝萦不由得看得一呆。

“龙美，你时常会想起家人吗？”她总是忍不住为她心疼。

潘龙美笑着摇头，“生死由天，人已故去，活着的人何必为死去的人而痛苦？爹在世时常对我说，学会忘记未必是坏事。”

“学会忘记？”曲丝萦眨眨眼，显然她还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这句话说来容易，但做到很难，因为……我们总是很难忘记记忆中那些印象深刻的事情。”她的目光有些幽远，不知道飘到了何处去。

曲丝萦无意中看到红枣下还压着一张纸条，“这是你家人给你的信吗？”

潘龙美拿起一看，原来是叔叔写给她的，“我叔叔明天想进宫看我。”

“进宫看你？这是内宫，他进来应该很不容易吧？”

“只要将沿路的侍卫太监都打点好，未必很难，只是要劳烦你帮我保守秘密。”

“你放心吧，”曲丝萦拍着胸口，“我的嘴巴很严，肯定不会说出去半个字的。”

潘龙美看着她，淡笑道：“丝萦，你是个有福之人，不用发愁自己在这里会住得太委屈，说不定很快你就会出去了，而我，才是真的前途未卜。”

“嗯？”曲丝萦又不解地看着她。

这个潘龙美说话总好像故弄玄虚地留了半句，和她这个直来直往的脾气并不是很投，但她喜欢她恬淡的样子，不像其它房中那些千金小姐，天天就是忙于穿衣打扮、化妆习技，以便“勾搭”皇上。

远远地，似乎飘来了乐声，曲丝萦侧耳倾听，“大概又是楚思忆在给皇上弹琴唱歌吧？这还真有点像那首诗，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潘龙美笑道：“不过现在不是深夜，你我与皇上也没有什么恩情可断，更不会为他哭湿了罗巾，其实这诗并不适合我们。”

“是啊，哭湿罗巾的应该是那些屋子的大小姐们。”曲丝萦哈哈一笑，也不将此事放在心中。

“不过，龙美，你真的就准备这样一日日地混下去吗？其实皇上长得还不错，要不是我……反正我觉得一般的女子都会对他动心啦，怎么好像你对他全无反应？”

潘龙美戏谑地反问：“要不是你什么？你看上谁了？”

曲丝萦脸一红，“死丫头，你心里明白还来问我？别避重就轻，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皇上嘛，空有一副好看的皮囊而已。”潘龙美悠然回答，眼前浮现出那张年轻英俊，却总好像有些恼怒的脸。

“没有你说的那么糟吧？我听说他文武全才，所以先帝才会选他当皇帝的。不过，你对他不动心也好，反正有那么多的女人要抢他一个，我在家中只是看两个女人抢一个男人而已，就已经替她们觉得辛苦了，在这里可要几十个、几百个女人抢一个相公，就算他长得好看，我还是没有什么勇气可以为了他拼命。”

曲丝萦忽然一捂嘴，“哎呀，人家说隔墙有耳，我们这样背后议论皇上，会不会被转述到他那里啊？”

“那不是很好？”潘龙美笑道：“反正无论你我，都无意于他，他若听到了这些话，说不定会更加疏远我们。这宫中别的难求，‘清静’两字却是最容易求的。”

曲丝萦嘴角一抿，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们真是这样说的？”皇甫朝果然耳目众多，听到宫女这样回报，脸色都快变成青色。

楚思忆忙劝解，“皇上不要太生气了，她们不过是有口无心，在宫中说着解闷罢了。”

“不要替你的这些‘好姐妹’辩白。”他震怒道：“敢在背后说朕的人是有不少，不过这个潘龙美居然说朕空有一副好皮囊，这种话实在不可赦！潘龙美，潘、龙、美！听说中原宋朝有个大好臣叫潘仁美，和她只是一字之差，果然这名字不是好女孩儿该有的。”

他一转头，看到站在宫门口有点畏缩的一名官员，喝道：“要进来就进来，在那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那官员吓得匍匐进来，“微臣有事回报万岁，但见万岁正在震怒，所以不敢触犯龙颜。”

“你好好的回你的话，怎知就一定会触犯龙颜？”皇甫朝正在气头上，“说，要报什么？”

“便是万岁上次责备下来的事情，关于这次潘龙美入宫之事，微臣回去重新查了一下，才发现是人错了。”

“人错了？”皇甫朝一怔，立刻兴趣大增，“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京中传言潘家有女，琴色皆非一般人品，所以微臣才特意将此女列为待选名单，但是因为万岁有言在先，为避讳姑娘家的闺名，不好在人前明宣，所以圣旨中一律不写实名，因此潘家这次送入宫的并不是传闻中的那位潘小姐，那小姐名为潘婷婷，是潘佑安的女儿，而这次入宫的潘龙美，只是潘佑安的侄女。”

“好一个李代桃僵，金蝉脱壳！”皇甫朝一拍龙椅，咬着牙根儿冷笑道：“潘佑安居然敢对朕使这种花招欺瞒！”

官员小声提醒，“万岁，潘佑安此举虽然可恶，但是……从圣旨字面来看，的确也没办法治他的罪。”

“这才是最最可恶之处。”皇甫朝恨声道：“宣潘佑安进宫见朕！”

“皇兄要问潘佑安什么？”皇甫啸忽然来到，微笑着猜测，“是为了潘龙美的事情吧？小弟也有些关于这女子的事情要告诉皇兄。”

皇甫朝抬头看着他，“你知道些什么？”

“自从皇兄昨日下旨后，小弟就派了无数人手去查，起初也不过查出她是潘佑安的侄女这一层关系，后来竟然发现她父亲原来就是潘佑齐。这个人，皇兄还有印象吗？”

皇甫朝皱皱眉，“潘佑齐？听着有些耳熟，但是想不起来……”

“十几年前，神兵山庄的圣女萧玄音私自出逃，嫁给了庄外之人，神兵山庄大为震怒，几乎杀了这一对男女，后来是先帝出面斡旋，赦免了他们，这样的大事，皇兄怎么能忘呢？”

皇甫朝眼睛灼亮，“那个带萧玄音逃跑的男子就是潘佑齐！”

“不错，皇兄终于想起来了。”

他不禁又蹙起眉梢，“想不到她的来头如此大，那她入宫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的父母多年前都已去世，一直寄养在叔叔潘佑安的家里，这一次皇兄下诏征选秀女，也许只是为了报答叔叔的养育之恩，所以代替表姐入宫，皇兄也不必太紧张，毕竟先帝于她父母有恩，说不定她本意是为了报答先帝的恩情，所以才来宫中，为的是能承欢伴驾于君前而已。”

皇甫朝挑了挑眉，“承欢？你觉得她那个样子，像是刻意要对谁承欢吗？”

“这个……”皇甫啸也觉得是有些不像。

“替我盯紧潘家，也盯紧这个潘龙美！”皇甫朝冷声对旁边听呆的楚思忆说：“今天听到的事情，不要告诉外人一个字，朕不想对你翻脸。”

楚思忆向来只看到皇上温柔优雅的一面，想不到他龙颜震怒，威严冷峻的时候会如此吓人，浑身一颤，应了声，“是，臣妾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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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潘佑安本来今天和侄女约定一散朝就来看望她，但是朝堂之上，皇甫朝为了一些事情连番申斥许多官员，又总是用冷冰冰的目光盯着潘佑安，害他心神不宁，一直惶恐不安。

好不容易捱到散朝，皇甫朝忽然说道：“潘大人请留步。”

潘佑安的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上，不知道是自己在公事上出了什么事，还是侄女替婷婷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入宫的事情被皇上知道后要贬斥自己。

没想到皇甫朝只是将他请到御书房，和颜悦色地请他喝几杯茶，好像闲话家常一样问了问他的身体和家人，又东拉西扯地问了问潘龙美的事情。

潘佑安听皇上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就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知道的关于侄女的事情都说了一些。

“微臣的兄长当年之事，微臣其实并不是很清楚，只听说他和一个什么武林中的女子私奔，让人家千里追杀，幸亏后来有个贵人救了他们。龙美是在我兄嫂去世之后由我亲自去接回家的，这孩子平时话不多，脾气很好，从不招灾惹祸……”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注意着皇上的表情。

皇甫朝只是点点头，问道：“这次入宫是她自愿来的吗？”

“是啊，龙美自己说要入宫，本来我念及她父母都已不在世上，想把她留在身边，但是这孩子婉言谢绝，执意要入宫，所以我们也不好再阻拦什么。”

这些话若是换做别人说，皇甫朝可以认为是对方故意欺瞒，是狠心的叔叔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逼迫没有靠山的侄女入宫受罪，但是潘佑安在朝廷做官多年，有口皆碑是个诚实的老好人，他的话可以全信。

见潘佑安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事情，皇甫朝就客客气气地让他走了。

一出御书房，潘佑安浑身的冷汗这才一下子冒了出来，长吁口气后，快步奔到和侄女事先约好的内三宫的西宫门门口，但是潘龙美不在那里。

有个小太监对他行礼，“潘大人是吧？请跟我来。”

小太监将潘佑安一直带进了西宫门内，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竹林才停下脚步，只见潘龙美正在等候。

等小太监离去，潘佑安不安地说：“龙美，怎么让我到这里来，要是让人看到了，被扣上一顶私自带外男入内宫的大帽子就不好了。”

她轻声安抚，“叔叔放心，这里的人我都打点过了，不会乱说。而且这几日也有几位秀女的家人来看她们，皇上其实知道这些事，只不过睁一眼闭一眼罢了，毕竟天伦人情不好违背。”

“可是终究没有和皇上禀明，我还是不多留了。我来只是想问问你过得如何？几次派人送信给你，看你写得简单，婷婷和你婶婶都很为你担心，怕你是住得不好却不肯说。”

“叔叔看我这个样子像是不好吗？”她巧笑嫣然，“叔叔放心，我虽然不能为潘家做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情，但是也会自得其乐，不会让自己受苦的。”

“那就好了。”见侄女的确神清气爽，他也放了心，“听说楚家女孩先拔了头筹，封了昭仪，叔叔倒不在乎那些，如果圣意眷顾于你当然好，若是不能眷顾，也千万不要着急。”

“我自然不急。”潘龙美看着他，“倒是叔叔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这几日有什么烦心事？”

“唉，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总之都是朝廷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家，就不必多问了。”

“是为了丞相和四王爷的事吗？”

她此话一出，让潘佑安吓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入宫前就听说丞相和四王爷有过节，屡屡在东都惹出些事情，让皇上很不高兴。叔叔向来与这两边走得较远，这一次更要慎重，我看皇上这几日说不定就要办人了，叔叔只要明哲保身，不发言论，就不会惹祸上身的。”

他频频点头，“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这两边人拼命在拉拢势力，近来已经有人来我这里打探消息，询问我的意向，我若是一味拒绝，或者装聋作哑，只怕会得罪他们。”

“宁可豁出去得罪一边，也不要得罪皇上。”潘龙美殷殷叮嘱。

潘佑安道：“你在宫内也要小心，今天皇上特意找我去问你的事情。”

“哦？”她先是一震，而后又一笑，“皇上的龙目终于注意到我了？”

“皇上似乎并无不满，没有问为什么不让婷婷入宫的事情，大概……”

“这才可怕。”她缓缓分析，“他肯定心里明白，正为这件事生气，所以才找叔叔细问，但碍于脸面又不好明说。”

“那、那该怎么办才好？”他又有些慌了。

“既然皇上没有明说，我们也只好装傻充愣了。”她轻描淡写地表示，“叔叔不用怕，他若真的想为难我们，伸出一个小指头就好，但是为难了我们，他皇帝的英明颜面何存？难道就不怕人说他是为了一个美女而陷害忠良？”

潘佑安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若真是如此当然好了……哦，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听说你英畴表哥在前线大捷，也许下个月就会返回东都。”

她的黑瞳一闪，“英畴表哥要回来了吗？真是糟糕。”

他苦笑了声，“这孩子要是知道你入宫做了秀女，只怕要发顿大脾气。”

“到时候我自会劝他，叔叔放心。”

潘佑安最后嘱咐道，“孩子，你多保重，我不宜久留，改日再来看你。”

她屈膝一拜，“叔叔好走，让婶婶和婷婷都不必对我太挂心，我一切都好。”

当潘龙美与潘佑安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又传进皇甫朝的耳朵里时，他的心中已经不是简单的“震动”两个字可以形容了。

“这丫头，居然连朝局都这么关注。”他细白的牙齿啃咬着指尖，喃喃自语。

皇甫啸挥手赶退来报信的太监，回身问道：“皇兄有什么打算？要叫那丫头来问吗？”

“她早已算出我的心思，叫她来问话，我该用什么样的身分立场质问才不显得我小气呢？”

皇甫朝深恨的就是被人屡屡说中心事，他身为一国之君，必须保有人君的风度，宽大为怀，但是也因此被潘龙美牵制住手脚。

“不过她并无坏心，只是劝叔叔不要牵扯进混乱的朝局当中而已，皇兄应该高兴她在背后帮你稳定臣心，这样看来，她还不失是一个不错的贤内助呢。”

“贤内助？”皇甫朝将手指一甩，古怪地一笑，“那就如她所愿！”

“万岁今晚要召我侍寝？”潘龙美张大眼睛看着曲丝萦，“你没听错吗？”

曲丝萦的表情比她还紧张，甚至有些手忙脚乱的，“当然没有，是皇上跟前的总管李公公亲自来传的旨意，你当时去金鲤湖了，让我代传口讯给你，再过一个时辰就来接人了。快，你要不要准备一下？”

潘龙美歪着头想了想，“他想做什么？”

“谁？你说皇上？当然是看上你了啊，怎么？你还不高兴吗？龙美，不是我说啊，这机会千载难逢，看别的屋子的女孩子有多嫉妒羡慕你，你虽然无心于他，但是也不要错失了这个机会才好。”

曲丝萦一番好意劝慰，却让她的神情更加黯淡，“可是我想要的并不是这种召宠，这和外间青楼里的嫖客有什么区别？”

“啊？”曲丝萦大惊，想不到她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急得一把捂住她的嘴，“龙美，别乱说话。”

潘龙美轻轻拉下盖在自己唇上的手，看着面前已经被曲丝萦翻乱的衣箱，“丝萦，不必为我费心找什么‘盛装’了，我再打扮，也不是绝世美女，皇上不会看上我的什么美色。”

她随手拉起一件浅绿的衣裙，“我就这样去见他吧，是福是祸，都由天定好了。”

皇甫朝斜靠在软榻上，看着从外面悠悠走进来的那名绿衣少女──依旧显得过于平淡的五官，只因绿色而多添了几分灵秀罢了，这等姿色的女孩子，平时就是他身边的宫女，也是一抓一大把，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潘龙美走到他面前，屈膝下拜，“参见万岁。”

他懒洋洋地抬了抬手，“起来吧，李公公没有给你带侍寝的衣服吗？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李公公刚才送来了一件红衣服，如果万岁指的是那一件的话，容民女说句心里话，那件衣服不适合我。”

“哦？”皇甫朝向前探探身子，露出些许兴味，“你的意见还真的是很多。”他伸出食指勾了勾，“过来，不要站得那么远，让朕仔细看清楚你。”

她迟疑了一下，向前挪了几步。

他眯起眼，长臂一伸，好似老鹰捉兔子一样将她抓到自己面前。

“你千辛万苦地入了宫，不就是想在朕的身边吗？还有什么可躲躲藏藏的？”

她起初有些抗拒，但是没怎么用力挣扎就放弃了。“万岁怎知我是‘千辛万苦’入宫？”

“你敢说你不知道我原本是要让潘家的哪个女孩子入宫吗？”

他的语气中露出一丝威胁，却只换来她的淡淡一笑，“知道，但是民女想万岁应该是有成人之美的仁君风范，不会与别人争夺妻子的。”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皇甫朝蹙眉道。难道潘婷婷已经嫁给他人了？

“我这个表姐心中已有所属，万岁就算是得到她的人，也得不到她的心，何必让你们彼此都痛苦一世呢？”

“所以你就甘做好人，自愿入宫代她‘痛苦’？”他用力一推，将她推开，“你还真是蕙质兰心，懂得替人着想啊。”

“谢陛下称赞。”

她居然受之无愧。

“来人，赐宴！”他忽然起身一声高喝，早已在殿外等候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晚膳放到两人面前。

皇甫朝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这道菜叫蛇肉炖黄豆，黄豆烂而不散，蛇肉香而不腻，是宫廷中的一道秘菜，朕很少拿来赏人的，吃吧。”

潘龙美静静地看着那道菜，并没有露出他想看到的惊恐之色，她凝神思考的表情就好像在研究一篇文章般专注而深沉。

“万岁……可是心中有什么关于兄弟的困惑难解吗？”她忽然出口问出这么一句话。

皇甫朝双手一颤，盯紧她，“你胡说什么？”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蛇，又被称作小龙，外人不敢轻易乱吃，怕触犯皇家。如今万岁已经是皇上了，这蛇应该指的是万岁的手足，以黄豆和蛇肉炖在一起，其意……很凶险。”

那双乌黑晶亮的眼睛从菜盘上缓缓抬起，迎视着他的目光，不避不惧，一派的坦然从容，倒让皇甫朝的心中反而有些不安。

“穿凿附会，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礼官侄女，竟然也敢猜度圣心，妄论朝政？”他别过脸去，却又一摆手，“将这道菜撤下去，朕今晚要吃清淡些的。”

潘龙美一笑，“清淡些的有益身体，但能不能去除心里的燥热就不知道了。”

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他忽然古怪地笑道：“怎么？你有办法让朕的心清静下来吗？”

他靠坐回软榻上，顺手抱起一个身边的软垫，一副准备长听的样子。

他变脸这样快，让潘龙美有些措手不及，看着他思忖片刻才开口，“民女不能妄论朝政。”

这是他刚才给她的话，现在她反以这句话回应。

他挑眉道：“在朕的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朕现在让你说，更何况，这不正是你和朕单独相处，表现自己才能的绝佳机会吗？”

“万岁有命，民女自当遵从，说的不对，万岁请见谅。”她轻声道：“丞相与四王爷，一个是万岁的股肱之臣，左膀右臂，一个是万岁的至亲手足，血脉相连，又各有一派人马，万岁轻易动不得。”

“这是废话。”皇甫朝丢给她一个不客气的评语。

她笑了笑，“但是眼下当务之急，万岁必须要断出他们当中谁轻谁重，否则两边就会争斗得更加不可开交。”

“还是废话。”他的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听说南疆那边的茯苓国一直想和我们交好，万岁为什么不派四王爷作为使者去那边出使一番呢？”

皇甫朝嘴角的嘲讽之意陡然收敛，凝神看着她。

“四王爷的姑姑好像嫁到了茯苓国去，后来两国战乱，四王爷应该很惦记姑姑吧？趁这个机会也可以让四王爷见见姑姑，了却心愿。”

“你从哪里听来这些事情？”他沉声问。

“常言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世人的嘴巴最爱说三道四地讲故事，想听不到也难。”

他又对她勾了勾手指，这一次，潘龙美悄悄走到御阶之下。

他探出手触碰她的脸颊。“近看，你的肌肤倒是如水瓷一般，想不到你也可以是块宝。”

他喃喃低语，目光闪烁，让潘龙美听得心头有些揪紧，手脚忽然变得冰凉。她察觉到有些不妙，但是抽身已经来不及，皇甫朝手下一紧，瞬间将她拉到自己怀中，让她被迫坐在他的膝上。

“别动，这个地方，天下多少女人想坐都坐不到。”他在她的耳畔诡笑着呢哝，“知道朕招你来侍寝的意思吗？”

“知道……”她的身子开始僵硬。

他察觉了，手指沿着她的后颈一路划下，隔着衣服却好像在碰触她的身体，充满了撩拨情欲的味道。

“那你就应该已经做好准备了吧？可是身子怎么好像硬得像石头？别的女人侍寝时，可都是绵软得好像一片落花。”

“民女……没想过会被皇上……垂青。”潘龙美谨慎地斟酌字眼，身体轻颤着想避开他手指的“骚扰”。

“没想过？既然入了宫，就应该想到这一点，难道你想在宫中做一辈子的老处女？”

“我……民女只想与世无争地过自己的日子……”她的身体开始缩成一团，却被皇甫朝翻身，被迫与他面面相对，近在毫厘的脸，呼吸可闻。

他的眼睛幽邃如潭，映出她有些慌张的眼神。

“原来你也会怕……”他捏着她的下巴，“我还以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到了这里，就别想能做到‘与世无争’，我是很喜欢与世无争的女人，但是，你不可能是……”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她的唇角，感觉到她的身体骤然一紧，他有些得意地笑了，“这才只是个开始，我会让你知道身为我的女人的职责是什么。”

他将她按倒在软榻上，潘龙美闭紧双眼，“万岁，这里太亮了。”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亮，才可以让人无所遁形。”

于是她咬紧嘴唇，全身绷直，好像受罪一样。

他皱起眉，“这么不愿意侍寝？朕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吗？”

“民女……有洁癖。”

这句话好像一记闷棍，打在皇甫朝的心上，那重重地一击，让他白皙的面孔霎时变得涨红。

“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他勃然大怒，跃身而起，大声喊道：“来人！送潘小姐回房！”

潘龙美回到房中，没想到院子里竟有不少人在“等”她。那其实不过都是待选的佳丽，因为突然收到消息说潘龙美要去侍寝，众位美女心中的妒火可想而知已经烧得炽热。

见她回来，有人忍不住开口道：“哟，妹妹回来得好快啊，上一次楚思忆侍寝时，可是整整待了半宿呢。”

潘龙美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曲丝萦拉着她低声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她不想在院中多待，只和曲丝萦往里走。

“怎么？妹妹和皇上单独相处了半夜，就不愿意理人了？”又一句刻薄的话飘过来。

为了彼此的颜面，潘龙美只好停下脚步，“各位姐姐有什么指教？”

“谈不上指教，”一名佳丽说：“只是好奇想问问，万岁许给妹妹什么名份了吗？过了今夜，我们就该管妹妹叫娘娘了吧？”

“各位小姐如果好奇，为什么不等明天的旨意呢？”潘龙美不软不硬地抛过去一个钉子。

“妹妹这么说话就是瞧不起我们了？”对面的声音越来越聒噪，“我们自视身分过低，是不配和妹妹说话的，要不然我们现在就改口叫娘娘好了，是不是还要下拜行礼呢？”

曲丝萦忍不住回嘴，“你们别太眼热了，自己没本事让皇上宠幸，说这些冷言冷语给谁听？”

“怎么？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正主儿还没说话呢，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秀眉一拧，跃身就要上前，潘龙美笑着拉她回来，“你那双练武的手没轻没重的，出了事我可不给你收拾摊子，走吧。”边说边拉着曲丝萦回房去。

“哼，不过是个司礼官的侄女，无权无势的，有什么可清高的。”众女子还在不服气地窃窃私语。

“看她长得那么平凡，也不知道皇上看上她哪点了。”

“也许皇上是山珍海味吃多了，想换点清粥小菜？”

佳丽们互相安慰着，抱怨着，慢慢地散了。

在围墙之外，有两个人站在那里，其中一人一直倾听得很仔细，直到院子中静悄无声了，他才开口问身边那个总在来回踱步的人，“你怎么说？”

踱步的人笑道：“女孩子们争风吃醋很正常，皇兄应该骄傲才是，这么多人为了你快争破头了。”

“我是问你，觉得那个潘龙美怎样？”暗影中听壁角的人原来是皇甫朝。

皇甫啸道：“倒像是个很明理的人，没有和那些人计较什么，还拉着丝萦回房间。”因为得到皇兄的首肯，所以提起曲丝萦他的用词已经是毫不避讳，极为亲昵了。

皇甫朝道：“既然她说让那些人等明天的旨意，我不该让她的话成为空谈才对。”

“怎么？皇兄明天要给她下旨？她今日用那么重的话拒绝皇兄，皇兄是准备把她直接打入冷宫呢，还是让她回家？”

“我会让她那么轻轻松松就逃掉吗？”皇甫朝冷冷地反问，“她既然不让我痛快，我也不能让她好过，想走？要看我肯不肯让她走！”

次日，一道圣旨颁下，旨意有二。

其一，曲丝萦被指婚给五王爷皇甫啸。

其二，潘龙美被册封为昭仪，即刻入主潇湘苑。

曲丝萦听到旨意时不免又惊又喜又疑，她没有去问自己怎么会被指婚给皇甫啸，只急急地问潘龙美，“你不是说昨夜气恼了他？怎么他还要册封你做昭仪？”

她捧着圣旨，似笑非笑道：“这是报复。”

“啊？”

“封我为妃，就是明目张胆地宣布我已是他的禁脔，他要怎样报复我昨夜对他的不敬都可以了。”

“哎呀，那你岂不是很危险？我去和皇上求求情，或者你去认个错，再怎样，都不能和皇上作对啊。”曲丝萦对她极为不放心，“我陪你去。”

“不用为我担心，丝萦，好好地做你的王妃。如果有一天我在宫中受了气，说不定会去找你。”潘龙美用调侃的口吻安抚这位结识不久却对自己感情真挚的朋友。

“各人自有各人路，谁知明天祸与福。”她喃喃低语，像是在宽慰别人，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唇角有些干干的，忍不住想起昨夜皇甫朝那计暧昧又勾人心魂的舔吻。

突然间，双颊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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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四王爷出使茯苓国好几天了，东都里似乎平静了不少。”

楚思忆不同于一般的入选佳丽，对潘龙美升位之事很是高兴，因为这样就有人可以陪她聊天，也不必端着昭仪的架子被迫和其它秀女隔开一道墙。

而潘龙美自从升为昭仪之后，除了吃穿住用有了明显的区别之外，行动坐卧还是老样子，对任何人都远远淡淡的，若不是楚思忆天天来找她闲聊，她是不会去主动与人交往。

听楚思忆这么说，她放下手上的书，“万岁和你说起这件事了？”

“没有，我听太监们悄悄议论，似乎万岁为了这件事挺开心的，说丞相那边也太平了些。龙美，这书有什么好看的，让你一天到晚都在看？”

潘龙美将书皮展开给她看，“是一本中原的传奇小说，挺有趣的。”

“叫什么？”

“《红拂女》。”

“讲的是什么？一个女孩子的故事？”

“差不多吧，”潘龙美笑道：“是说一个叫红拂的女孩，原本是中原隋朝一位大官的家妓，后来看上来府内作客的李靖，于是深夜去见李靖，追随他出逃天涯。”

楚思忆惊得用手捂住嘴，“天啊，这女孩真是……真是……离经叛道。”

潘龙美微勾唇角，“是吗？我倒觉得她勇气可嘉，而且慧眼识英雄，这一搏算是搏对了，平日中，我们谁有这样的胆量？”

“我不会做这种事的，”楚思忆拼命摇头，“我怎么可能丢下万岁和别的男人私奔，那，多不要脸啊。”她说着脸都开始红了，好像因为私奔而被人在背后指说难堪的人是她似的。

潘龙美却怅惘地说：“但是人生若有一次这样的搏命，就算是搏输了，也许也是值得的。”

“龙美，你……”楚思忆不解地看着她，刚想问话，就听外面有太监通报，“皇上驾到。”

两人只好起身相迎，皇甫朝从外走进，看到她们俩，悠然笑道：“真是姐妹情深啊，居然让朕同时见到你们两人。”

“万岁找臣妾有事？”潘龙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楚思忆频频对她使眼色，因为这话无异于把皇上往外推，难道皇上没事就不能来？更何况夫妻见面，还需要“有事”吗？

皇甫朝果然反问：“没事就不能来见你？还是见我们的潘昭仪要先递上拜帖，等你的召见？”

听出他话音里的火气，楚思忆忙做和事佬，“万岁，特意来看我潘姐姐有什么事情？怎么不去找臣妾？”

他捏了捏她的鼻子，“就猜到你在这里，所以也一并来看你啊，这些天你不是天天往这里跑吗？”

一边和楚思忆调笑，皇甫朝的眼睛一边偷偷留意潘龙美的反应，但她只是握着一卷书，静静地站在旁边，微笑看着他们，好像她根本是个陌路旁观者罢了。

莫名地从心中升出一股火来，他沉下脸问：“近日你们的家人有没有进宫看你们？”

“前日我娘来过……”楚思忆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突然生气，有些战战兢兢地回话，“娘只是坐了坐，没有别的意思，若是皇上不喜欢，我让她以后尽量不要来。”

皇甫朝知道她误会了，摆出笑容安抚，“思忆，你不用担心，你刚做了昭仪，亲人来看你是应该的，但若是他们想要你帮忙讨封赏，你一定要斟酌轻重。”

“是，臣妾知道。”真被皇甫朝说中了，上次母亲入宫看她，其实就是为了给她的弟弟讨封赏，本来她这几天都在想该怎样和他开口，可听他这样警告，到嘴的话不由得咽了回去。

“潘昭仪的家中没有人来吗？”他盯着潘龙美，“入选昭仪这样的大事，难道连个进宫道喜的亲戚都没有？比如，堂姐妹什么的？”

潘龙美笑吟吟地看着他，“皇上想让谁进宫来看我呢？臣妾家中人丁单薄，对权势也无兴趣留恋，所以臣妾就算是做了昭仪，在他们心中也没什么特别值得庆祝的。”

“哦？是吗？”皇甫朝冷哼一声，“怪不得你是冰水一样的性格，原来是家传的。”他话锋突然一转，“但是别以为你背着我做的那些小动作，能骗过我的耳朵。”

“谁敢欺骗皇上呢？”

她居然嫣然一笑，一副妻子献媚丈夫的表情，但这笑容分明不是出自真心，所以让他更觉得刺目。

“明天朕带你们出巡，一起看朕打猎，怎么样？”

楚思忆拍着手，欢悦地笑着，“好啊好啊，臣妾在民间就听说皇上的箭法无双，早就想一睹皇上的英姿了。”

皇甫朝看着潘龙美，“潘昭仪呢？不想出去散散心吗？”

“凭皇上定夺。”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不管软话硬话，高兴事生气事，在这个女人面前似乎都是可以弹指吹散的一片云，牵不动她心头的一点波澜。

皇甫朝简直恨得牙根儿痒痒的，所以当楚思忆婉转请求他去她的宫殿中坐坐时，他故意大声说：“好啊，朕今日累了，就留宿在你那里。”

潘龙美呢？早已经捧着那卷书，坐到窗边凝神细读去了。

临走前他暗中狠狠踹了一脚门框，“这门做得太窄了，明日让工匠加宽三分，免得连人都装不下！”

他意有所指，再也不回头，揽着楚思忆大步离开。

清风不解意，何故乱翻书？潘龙美瞪着眼前哗啦啦被风吹乱的书页，思绪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皇甫朝离开的脚步声已经渐远，但是却好像敲在心上的更鼓，一声又一声，回响悠长。

为什么要选择入宫呢？潘婷婷问地，叔叔问她，曲丝萦问她，皇甫朝也问她。除了入宫，她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吗？若是当初让潘婷婷入了宫，她不管婷婷的死活，良心可会不安？

其实追根究底，她入宫，的确不是没有目的。皇甫朝猜到了，却不能看透，除了她自己，大概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知道她心底的秘密。

此番来，原是为了一个人，更是为了儿时的一个梦得以圆成……

“皇兄似乎对潘昭仪越来越有兴趣？”皇甫啸在马背上侧着身子笑问皇甫朝。

皇甫朝没有和两位昭仪同乘一车，而是和弟弟并辔同行。

“从哪里看出我对那女人有兴趣？”他冷冷反问。

“听说从她受封之后，皇兄既没有在她那里过夜，也没有召她侍寝过，但是今天你居然还带着她出来打猎。”

他冷笑道：“我的后宫总管什么时候变成你了？连我宠幸哪个妃子都有人报备给你知道？”

“那些没有受封的长舌妇们当然要议论这些事情，宫里的事情传到外面，自然就瞒不住人了，要不是皇兄对楚昭仪恩宠有加，只怕外界要传皇兄有……那方面的毛病了。”

皇甫啸暧昧地朝他挤眼，皇甫朝一鞭子挥下来，擦着弟弟的脸颊划过。

“皇兄生气了？呵呵，那是被说中了心事，还是在故意迁怒别人？不过，皇兄啊，我很好奇，那女人既然百般给你脸色看，你怎么还对她这样客气？”

“留着她自然有用，我后宫的事情你少管。今天打猎，怎么不带你的新婚妻子来？”

“怎么没来？你看她不是在那边吗？”皇甫啸用手一指，果然见前面有一匹火红色的枣红马正在人群中快速飞奔，马上的人儿头戴纱帽，身形窈窕，骑术甚是了得。

“有个这样的妻子，也不会省心。”皇甫朝嘲讽道。

“但是挺有趣的，比起那些只会在车内吹风的大小姐，我要感谢皇兄给我选了这样一位妻子。”皇甫啸笑着，催马跟上曲丝萦的红马。

皇甫朝拨马回身，来到后面的一辆马车旁，“车内闷不闷？要不要出来走走？”

车帘一掀，依稀可以看到楚思忆和潘龙美的脸，楚思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么多人看着，臣妾还是在车内吧。”

“潘昭仪呢？”他又问。

潘龙美悠然回答，“在等万岁大展身手。”

换句话说，是坐在车内等着看他的好戏？

皇甫朝身子一低，趴在车窗框上，问道：“好啊，你们想要什么呢？是要一件鹿皮的大衣还是要只小兔子做宠物？”

楚思忆的双目倏地亮了起来，“可以要一只小兔子吗？”

“当然，朕八岁就已经亲手俘获过不少兔子狸猫了。对了，一只可爱漂亮的小白兔，正好匹配我的爱妃思忆，就给你抓一只兔子来好了，至于潘昭仪，或许狸猫更适合你。”

这话已经明摆着是在损她，但潘龙美仍不愠不火地笑答，“那臣妾就拭目以待了。”

他一抖缰绳，快马疾驰而去。

在猎场转了一圈，皇甫朝已经颇有收获，他憋足一口气要做出些事情给那个潘龙美看看，所以足足在猎场转了一个多时辰，无意中一瞥眼，忽然看到曲丝萦正在马车边和车内的人说着什么，然后又见潘龙美笑着走出来，像是要上她的马背。

这还得了？这女人真敢逾越宫规吗？他一拧眉，拨马回头，突然觉得眼角有光亮闪烁，顺光看去，只见护卫人群中有一个人正悄悄举着弓箭向潘龙美那边瞄准。

他一惊，大声喝道：“何人竟敢行刺？！”

刺客的箭已经在此时射出，但因为他的喝声让刺客的手抖了一下，箭尖陡然偏斜了一些。

而那边曲丝萦听到他的喊声还很懵懂，幸亏旁边的皇甫啸机警，纵身跳上红马，将妻子一把搂在怀中。

至于潘龙美就这样孤零零地被暴露在无遮挡的阳光之下，皇甫朝心中惊惧万分，即使他用力夹紧马肚，身贴马背以闪电般的速度回救，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根弩箭“嗖”的一下射到马车前，穿越车窗，陡然射进了车内。

潘龙美的脸色大变，一弯身子掀开车帘就要进去看楚思忆的情况。

此时皇甫朝已经赶到她跟前，飞身从马上一跃落到车厢板上，将她猛地从车内抓出，喝道：“你不要命了？！”

“思忆她……”她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自从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她在恐惧。

“这里的事情你不用管。”他用双臂将她紧紧搂住，用自己的后背面对飞箭的方向，大声喊着，“禁卫军统领死哪儿去了？别让刺客跑掉！”

其实不等他说，发现状况的禁卫军早已一拥而上，而那名放冷箭的刺客也有准备，策马逃跑，禁卫军统领便亲自带了一队人马去追。

皇甫啸将惊魂未定的曲丝萦安置好后说：“皇兄，此地不宜久留，皇兄还是先请回宫吧。楚昭仪受伤了吗？”

车帘被风吹起半幅，皇甫朝已经看清车内的情况，其实不用他看，只要感觉到怀中那瑟瑟发抖的冰冷身体，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通知楚昭仪的家人，告诉他们，狩猎中途遭遇刺客，他们的女儿以身殉君。

皇甫啸双目圆睁，陡然呆住。

在皇甫朝怀中的潘龙美忽然开口，“先不要告知思忆的家人，刺客的来历还不清楚，不宜走漏风声。”

皇甫朝低头看她，“依你之见呢？”

潘龙美的脸色苍白，但是神情已经镇定，“封锁消息，暗中彻查。无论是丞相还是四王爷，更包括后宫那些待选佳丽，都在彻查之列。”

皇甫啸的眼睛睁得更大，这个潘昭仪居然在这种大变之前，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为皇兄谋划？

而皇甫朝则深深地看着她，似乎并未多想，便一点头，“好，就依你所说。啸，你应该都听到了。”

“哦，是。”皇甫啸如梦初醒，在离开之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皇兄已经半搂半拉地将潘龙美抱到他的马背之上。

潘龙美坐在前方，皇甫朝从后面环过双臂，将她严密护住，两人的神情凝重，但目光同样坚定。

望着他们的身影，忽然间，皇甫啸好像明白了什么。

回宫的路上，皇甫朝许久没有说话。

潘龙美幽幽问道：“这样的暗杀你以前遇到过吗？”

“很少，所以才会疏于防范。”他的声音比之平常更冷了几分，但这份冷，不是针对她，而是因为愤怒。

“东岳国中争权夺位的事情向来少，就算兄弟不和，也很少会摆到枱面上大闹。当年先帝有令，暗杀者一但被查出，会诛灭全族，这样的重罪，谁人敢犯？”

“那……”她思忖了下，“会不会是外来的人做的？别国的奸细？”

“别国的奸细会将刺杀我的妃子作为目标吗？”他静静地想了很久，“今晚，你搬到我宫里去住。”

“你怕那些人再找上门来？不会的，他们一次失手……”

“难免不会故技重施，我不能让我的女人在我的眼皮底下再受到致命之灾！”他的口气不容转圜和动摇。

“思忆……是代我而死。”她已经想明白了，若不是因为皇甫朝喊了那一声，让对方的箭头偏了方向，箭尖对准的原本该是自己。

皇甫朝低垂眼，只看到她柔细的后颈，她的头发随风吹拂着他的脸庞，满腔的愤怒不知怎地，好像温软下去，化成柔柔的春水。

“你怕了？还是心中觉得愧对于她？”

“我只是有点后悔。”

“后悔不该入宫？我看你不像是个爱后悔的女人。”

“我后悔自己低估了身边的危险，又把危险牵连给别人，不过……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给别人第二次这样的机会！”

她的声音赫然决绝，仿佛下定了一个天大的决心，让皇甫朝一怔。“这是谁教给你的处世之道？”

“是我娘，她一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我，只想有她一半的勇气和信心。”

“只要你不是想跟着男人私奔，这勇气和信心，我可以给你。”他贴着她的耳畔，清朗的声音透过耳鼓传进她的心里。

她赫然一震。今天他们遭遇了彼此人生中重要的变故，而今天，也是他们第一次心心相惜地这样紧紧依靠。

变化如此快，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此时他们已经回到外三宫的宫门口，忽然问，她看到宫门口跪着一个人，那人全身钟甲，风尘仆仆，身边立着一匹浑身黝黑的高头大马，单膝跪地，头低垂着，但那份英武之风让人远远就可以感到扑面而来。

“英畴表哥？”她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英畴表哥？皇甫朝的双眉蹙起，顺着她的声音向前看去，也看到那跪在地上的人。

那人缓缓抬起脸，注视着他们的方向，高声道：“微臣卫英畴参见万岁，参见昭仪娘娘！”

他察觉怀中的人儿有点儿自在似的动了动，心中顿时疑窦丛生，但表面上淡若无意地说：“卫将军啊，不是说还要些日子才回来吗？这么着急飞马回来给朕报边关之喜？”

“微臣怕万岁等得着急，而且……微臣刚刚听说家中有些变故，便策马狂奔，一日千里，为的是验证事情的真伪。”

“家中变故？”皇甫朝别有深意地审视着卫英畴的脸，虽然卫英畴注视着他们的方向，但是他敏感地觉得，他的眼睛盯着的只有潘龙美。

好啊，终于也有她的戏可看了。他全身一僵，嘴角露出抹古怪的笑容，心中却泛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滋味，翻江倒海，让他很不舒服。

为什么每次一牵扯到这小女子的事情就让他心神不宁？难道她就是人们传说中的，属于他的“命中克星”吗？

管他什么表哥堂妹的，如今潘龙美是他名正言顺的昭仪，还怕谁抢了不成？

他在马背上轻轻地哼了一声，这声音虽轻，但潘龙美绝对可以听到，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用极低的声音说：“潘昭仪还有多少家中的故事是朕不知道的，今晚可要好好的讲给朕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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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楚思忆遇刺身亡的消息被皇甫朝下密令封锁，接着他又接见卫英畴，潘龙美一直在他寝宫的偏殿等候消息，直到日落西山，前面才传来太监的传声，“万岁回宫。”

她起身等候，见到皇甫朝独自一人走进来，不禁问道：“英畴表哥呢？”

闻言他本来就很凝重的神情更加沉郁，“你怎么会和卫英畴是表兄妹？”

她解释道：“英畴表哥的母亲是我的姑姑。”

“你们两个是青梅竹马？”

嗅出一丝酸意，她不禁顿了顿，“可以这么说。”

她总是如此坦白，让皇甫朝恨得牙根儿痒痒，又为了面子不得不故作大度，“你知道他刚才见到朕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她望着他的眼睛，心中其实已隐隐猜到。他的脸色之所以这么难看，多半是为了表哥的话。

“他让朕放了你，放你出宫。”

潘龙美眨眨眼，并不吃惊，她熟知卫英畴的性格向来是敢做敢当，胆大包天。

但她的不吃惊看在皇甫朝眼里更觉生气。“怎么？你是在等朕说同意他这个荒谬的要求吗？”

“臣妾知道万岁不肯的。”

“你希望朕肯？”

“臣妾不能随便猜度圣心。”

“但事实上你一直在猜度。”

“圣上这句话是不是也在猜度臣妾的心？”

两个人好像在斗嘴的孩子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局面说成了僵局。

皇甫朝抬手抄起桌上的一壶茶，发现茶水已凉，怒道：“下面的人都是怎么做事的？居然都不知道准备热茶吗？”

她按住他握在茶壶把上的手，“皇上请不要动怒，是臣妾让他们不要送热水来，现在是非常时候，不知道那刺客背后的主使人还会做什么，万一攻击我是虚，攻击万岁是实，我们不能没有防备。”

他的眼波震起涟漪一片，本来蹙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极轻地叹了口气，似是喃喃自语，“有时候，真搞不懂你这个女人。”

“臣妾也总是不懂皇上。”她幽幽地表示，“楚昭仪猝然去世，臣妾没有看到皇上有一丝一毫伤心之态。”

他的眼睛又赫然有了戒备，“你想看到什么？看到朕在人前痛哭流涕地说舍不得她？指天发誓要为她报仇？”

潘龙美静静地说：“毕竟她曾真心真意地爱皇上，付出她的一切。”

握住她的腕骨，他认真地看着她，“喜欢一个人有多深，不是放在嘴上到处说给人听的，心里伤到有多疼，也不是能撕裂骨肉给人看的。不要认为你看到的，就是你认定的。”

像是被他的这番话震慑住，潘龙美有点呆呆地看着他，不知为何，手指抬起，按在他的额头，柔声低语，“原来这就是你的心里话？原来……你和我最初想的并不一样。”

他忍不住挑起眉，“你最初认为我是怎样？”

“一个……酒色之徒。”她再一次大胆地说了得罪他的话。

他的眉梢扬起就没再放下，哼声道：“朕认识的人中，你是唯一一个敢这么大胆骂朕的人。”

“所以万岁很讨厌我。”她的唇角动了动，像是要向上翘起。

皇甫朝反唇相讥，“是你一直在做让我讨厌的事。”

她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嗫嚅了一下，“皇上，你还奇#書*網收集整理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小时候？”他疑问：“你指什么时候？”

“大约在你……”

她有点吞吞吐吐，话没说完，就有太监进来禀报。

“万岁，卫将军请求见潘昭仪。”

两个人的眼神都僵了一瞬，皇甫朝眼中的柔波骤然冷住，“哼，这家伙对你还真是不死心，好，要见就见吧，让他进来！”

卫英畴解剑入殿，一身的钟甲还在铿锵作响，表情严肃地对着皇甫朝一拜，然后看着潘龙美，“龙美，有事和你说。”

这句话未免太不将皇甫朝放在眼里了，他不动声色地将潘龙美拉到自己身边，幽幽一笑，“卫将军，在朕面前这样亲昵直呼朕的爱妃的名字，难道没人教你君臣之礼吗？”

“龙美与微臣是十几年的兄妹之情，不会和微臣计较这些的。”这话更是挑衅。

皇甫朝按捺住心中的怒火，侧目看着她，柔声问道：“爱妃也有话对卫将军说？”

她斟酌着字眼，“臣妾与卫将军的确许久不见，是有些家常事情要说，不过也不必另择地方……”

“龙美！”卫英畴赫然抬高了声音，“你别逼我。”

皇甫朝笑着接话，“逼你？卫将军认为我的爱妃逼你什么了？就算是逼你，难道你要在宫里造反不成？”

潘龙美盈盈起身，“万岁，请给臣妾片刻时间和卫将军单独说话。”她的双眸黑白分明。坦诚清澈，皇甫朝凝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道：“外面风凉，在院子里站站就回来，朕还在这里等你。”

她屈膝行礼后转身走出殿门，卫英畴随后跟着走了出去。

皇甫朝带着笑意的表情始终僵在嘴角上，身姿一动不动地斜靠着坐在龙椅上。

若非自己是皇上，还真想跟过去听听他们到底要说些什么，不过，趁此时机，似乎他该想想另一件事，为什么潘龙美刚刚问他小时候的事情？她指的是他多大的时候？五、六岁？七、八岁？十一、二岁？还是十四、五岁？

她忽然间这件事做什么？难道……他小时候曾经和她见过吗？在何时？在何地？

潘龙美站在院中，微笑看着卫英畴，“表哥别来无恙。”

他冷冷地道：“你倒是变化不小，为什么要进宫都不和我商量一下？”

“叔叔没有和你说吗？”她故作无辜，“万岁下旨征选秀女，婷婷心有所属，不能让她误了终身，所以我……”

“那你就不是心有所属？”他有点激动，“我以为，从小到大，你我都已经彼此认定了。”

她还是微笑看着他，却好像在看一个孩子，“表哥，我们从没有彼此许诺过什么，对吗？我没有说过非君不嫁，你也没有说过非卿不娶。”

卫英畴沉下脸，“你这是故意在和我玩弄口舌之戏。以你之聪慧，不可能不明白我的心，原本我是想这次前线胜利，建功立业之后就正式下聘迎娶，没想到你居然会攀龙附凤嫁进皇宫。”

“攀龙附凤？”潘龙美怅然道：“这话说得好，谁让我本就姓潘？名字里还带个‘龙’字，也许注定我就是这种迷恋权欲的女人。”

卫英畴脸色一变，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急忙低声赔礼，“龙美，你知道我有口无心，不是这个意思，我刚才已经和皇上说过了，要他放你出宫。”

“他答应了吗？”她的神情有些古怪，不知道是笑，还是讽刺。

他懊恼地摇头，“他当然不肯。龙美，我问你一句话，你一定要实话实说。”

“请讲。”

“你和皇上……圆过房了吗？”

他艰难的问话让潘龙美又是一笑，并不羞涩，也没什么难为情。“圆房与否对表哥重要吗？”

“我听说万岁只是封了你昭仪的头衔，但并未在你的宫内留宿过，若是你们还没有圆房，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也就是说，如果我白璧无瑕，表哥就还要我？”

这话问得尖锐，让卫英畴咬了咬牙，“就算是你已经嫁作他人妇，只要你点个头，我拚了命也会带你出宫！”

她不由得为之动容，“表哥，多谢你对我的情意，但是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没有出宫之念。”

“你！”卫英畴又是不解又是生气地瞪着她，半晌才逼出一句话，“你这是为什么？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怒而拂袖离开，她则倚着花树呆呆地出了会儿神，才反身走回宫门，脚步刚刚踏入门槛，一袭风衣就披裹在她的肩膀上。

“外面风凉，还在风口上站了那么久。”

这温柔体贴的话听来就在耳边，却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多谢万岁赐衣。”她没有抬头，低垂着眼看着地上两双并行的脚。

“卫英畴为难你了？”

“没有，表哥只是有心结没打开。”

“他的心结是你，你若是肯和他走，他的心结自然就打开了。”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调侃还是恼怒？潘龙美终于扬起头瞥了他一眼，“万岁为什么不肯放人？是怕丢了你的面子？”

皇甫朝盯着她的眼睛，“肯不肯走其实在你，你想走吗？”

“我既然进宫了，就没想过离开。”她回答得简洁而不犹豫。

他笑了，笑得霸道而张扬，“就算是你想离开，朕也不会放你走；”

“哦？为什么？臣妾不认为自己有倾国倾城的貌，和举世无双的才，值得万岁留恋。”

他的手指又在她的后背上悄悄勾画，“那一夜朕就说过，你是一块宝。”

那让她熟悉的颤栗感又出现了，她不安地扭动一下身子，“万岁，楚昭仪刚刚过世。”

他的动作陡然停止，眉宇间的光泽也黯淡下去，但搂着她纤腰的手没有松开，将她一直拉到书案边。

“这是朕刚刚起草的圣旨，楚昭仪之死，将会宣告天下是急病而亡，你认为如何？”

潘龙美侧身看了看，“缓几天公布比较好。”

“嗯，朕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依你之见，觉得这一次刺客背后的人可能会是谁？”

皇甫朝如此认真地和她探讨案情让她陷入深思好一阵，“臣妾不知道，也不能乱猜。”

“你是想猜那些落选的佳丽吗？”他直接揭破她的心事。“你叔叔和父亲在朝中都没有这样的死敌，能对你如此恨之入骨的其实只有那些落选者。”

“万岁既然也这么想，那臣妾就不必说什么了。”她苦笑道：“不过臣妾和万岁现在都没有实质的证据。”

“这事就不必你管了，明日朕自然会有旨意。”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女人多的地方就会有战事，这战事在暗不在明，杀人更不见血。”

“万岁把我们女人说得太可怕了，女人的情意之重可能比起男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潘龙美不禁为同胞反驳。

“你是指你和楚思忆还是曲丝萦？朕看你平日对她们都是冷冷淡淡的，不像是什么情意深厚。”

她回应道：“情意的深厚与否，不是表露在人前给人说三道四，而是放在心里，陈酿一辈子。”

这句话是学自他刚才的话，让他愣了愣，不由得一笑。“举一反三，伶牙俐齿，别人还以为你是个冷漠沉静好欺负的性格，却不知道小雏鸟的身下也有一双能抓伤人的利爪，看来以后朕更不能小瞧你了。”

“小瞧任何人都会给万岁带来灾祸。”她很认真地提醒。

她的话让皇甫朝的笑容一震，搂住她腰的手紧了紧，将她拽上自己的腿，察觉到她又要挣扎，他低声问道：“不是第一次坐在这里了，还是这么不适应？”

“臣妾怕再惹陛下生气。”

“你不说那些气人的话，我怎么会生气？”

“臣妾……”

她刚要反驳，就被他用手盖住了唇。

“不要再和我斗嘴，我知道你有的是道理，但是现在我要问你话，你不要顾左右面言他。”

她叹口气，“今天人人似乎都要审问我。”

“卫英畴的话你可以不听，因为他除了是你表哥之外和你再无半点瓜葛，但是我的话，你不能不听。”

“好吧，万岁要问什么？”

“你刚才问我小时候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这个……”她迟疑了一会儿，“臣妾……现在不好说。”

“不好说？”他的手掌在她的腰上一按，“你既然已经开了口，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她正在沉吟，外面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传来，皇甫朝不悦地自语，“怎么回事？就不能让朕清静一会儿？”

有太监跑进来，“万岁，是七公主来了，吵着要见你。”

“这丫头。”他皱眉道：“永远这么没规矩。”

“七公主是叫可欣吧？”潘龙美问。

“嗯，看来她的大名早就远播宫外了。”他有点无奈地笑了笑，“你在这里等等，我把她赶回去。”

皇甫朝走到宫门外，沉声道：“七妹，这么晚了跑到我的寝宫来做什么？”

“二哥哥，我听说你在猎场遇刺了，人家担心你嘛。”跑到他面前的红衣少女叫皇甫可欣，就是皇甫朝的七妹，向来无拘无束惯了，也不将规矩放在眼中。

他虽然表面责备，但心中对这个妹妹还是很疼爱宠溺，手指一拨她的额前乱发，神情凝重地问：“你听谁说的？”

他遇刺的消息严密封锁，七妹是如何听说到的？

“是五哥说的。我刚才去五哥的府里玩，看他那么忙，一问才知道。”

他暗中松口气，“我没事，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你别胡闹了，回去休息，还有，不许将这件事外传。”

“知道了。”她伸着脖子向殿内看看，“里面还有什么人？”

“与你无关。”他双臂一伸，做出赶客的姿态。

皇甫可欣好像明白了似的做了个鬼脸，“你这个风流鬼，这种时候还不忘风流快活。”

“你这丫头再不回去，休怪我真要下旨赶你了。”

他面色一沉，端出皇帝哥哥的气势，让皇甫可欣顿时乖乖地摆手。

“好啦好啦，不打扰你的好事，我走还不行吗？对了，听说你封了个姿色平庸的女人做昭仪，我很好奇，什么时候让我见见？”

“她现在就在宫内，但是我们有要事要谈，今天不便陪你聊天。”他也不避讳。

“哦？你和一个昭仪能有什么要事可谈？。不必把她当宝贝似的藏起来吧，再说，我想不出一个姿色平庸的女人能值得你宝贝什么？”

“这就不用你多管，夜深了，快回去吧。”

好不容易将七妹哄着离开，走回殿中时皇甫朝愣了一下，只见潘龙美趴在书案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走过去，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耳后的肌肤，她蹙着眉动了动，却没有醒过来。

这样一个姿色平庸的女人，他宝贝什么？

想到刚才可欣质问他的话，他的确也觉得是有些不可思议，连潘龙美自己都说，她没有惊世的美貌和才华，但为什么在第一眼见到她时，他就总是忍不住被她吸引？

她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垂，来到她浑圆但柔细的小下巴，水嫩的肌肤让他的指尖滑行自如，向上游移，来到她红润的嘴唇处，这里总会说出一些让他恼羞成怒、咬牙切齿的可恶词句，再往上爬，是小巧挺秀的鼻梁，和若蹙若颦的双眉。没有任何一处五宫值得惊艳赞叹，但是放在一起，却不知为何让他渐渐地越发移不开眼。

今朝，如果被刺身亡的人是她而不是楚昭仪，他此刻还会表现得如此从容镇静吗？

那两排睫羽眨动几下，明澈的眸子张开，带着几分迷离的困意问：“七公主走了？”

“走了。”他弯下腰，一手搂着她的肩膀，倾身吻上面前那两片如※※般朱红的唇型。

她浑身一颤，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采撷走自己最宝贵的珍藏。

如果说那一夜侍寝是在极为清醒但又极不情愿的情况下，被他在唇角撩拨起一丝火星，那此时半晕眩昏迷的她，就是在半推半就的情形下被他夺去了初吻，并就此燎然起一片火海。

她从不知道男女情爱是这样的震撼人心，更不会想到只是他的一记深吻便让她手足无措，神智迷离。

她的背抵着书案边，被磨得有些疼，但是双臂被他紧紧钳锢住，不能反抗。

依稀听到她低呜着不满的※※，他恍然意识过来，幽笑着将她的后背托起，紧紧靠在自己怀中，交织的唇舌之争也因此更加深刻地纠缠下去。

她的呼吸完全乱掉，甚至不知道现在究竟是自己在呼吸，还是他帮着她呼吸，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好像全身都陷入火海，但是指尖脚尖却又冷得冰凉。

“你还是很怕的样子？”他终于给她喘息的机会，但是舌尖依旧在她的唇角勾勒撩拨。

她急促地深深喘息了几下，低声道：“求你，不要是今晚。”

他的眸子漆黑如墨，这一回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他能理解她的心，因为白天之事其实已在她心中造成伤害，而对于他来说，在自己的一位妻子刚刚意外身亡之后，就立刻去与其它妻子寻欢，从道义上讲也说不过去。

于是他只将她娇小的身子环抱在怀里，柔声问：“这样睡得着吗？”

她的睫羽又眨了几下，低垂下头，在他的怀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依靠上去，深吐出一口长气。

他随手翻过桌案上的一本奏折，静心审阅起来。

这一夜，殿内灯火长明，小太监几次进来添灯油，都只看到皇上抱着潘昭仪在静静地批阅奏折。

皇上好像很宝贝潘昭仪似的，动作很轻巧，即使要在奏折上写字，也尽量不惊动怀中睡熟的人儿。

小太监有些吃惊，自他伺候皇上以来，从没见皇上允许哪个妃嫔能在自己的寝宫中待得这样久，而且在他的印象中，皇上是不允许妃嫔干预朝政，所以绝不可能在她们面前做类似批阅奏折这一类涉及朝政的事情。

这个潘昭仪看上去平平常常、普普通通，因何能得到万岁如此特殊的宠爱？真让这个小太监费解不已。

不过，还好他提早发现，不似外边其它人唧唧歪歪地暗中嘲讽潘昭仪的突然受封，只是皇上偶一为兴之举。以后，他可要偷偷地、好好地拍一拍潘昭仪的马屁咯。

潘昭仪深受皇上宠爱的小道消息不出几日就不胫而走，传遍宫内宫外。

几天后，皇甫啸进宫来见皇甫朝，带着自己的疑问一并来问。

“皇兄，听说这几日那个女的一直留宿在你宫里？”

皇甫朝正在书案上独自下棋，他一边落下棋子，一边慢悠悠地问：“你说的是淮？。”

“皇兄故意和我开玩笑？还能有谁？”他伸头看了眼棋局，抄起一枚棋子放上去，“将军！好，现在你总可以给我说说这里面的缘故了吧？”

皇甫朝顺势将棋盘一抹，抬眼看他，“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禁军统领说那刺客已经畏罪自裁，当时你不是夸下海口说能找到这人的幕后主使吗？

“查案不比下棋，不是一时三刻就能走出结局的嘛。”皇甫啸坐在他对面，悄声说：“我怎么听说皇兄前日把那些没有中选的佳丽都各自婚配出去了？”

“是又怎样？你是来向我炫耀你现在的耳朵有多长？”

“我只是佩服皇兄，世上有几个男人有皇兄这样的艳福，可以左拥右抱？世上又有多少男人有皇兄这样的魄力，可以放弃左拥右抱，专宠一人。”

“谁告诉你我在专宠？”皇甫朝反问：“难道只因为我现在身边只有她一个昭仪吗？”

“皇兄就是想专宠也是皇兄自己的事情，不过，算来算去，大家都觉得皇兄专宠的人不该是她。”

“该是谁？”

“或者是皇亲国戚，可以为皇兄巩固皇权，或者是国色天香，可以光耀后宫。而这个女人，文不行、武不行，无才无貌、无权无势，皇兄图她什么？”

皇甫朝冷冷地嘲讽，“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你以为我还需要图别人什么？”

“这么说，就是皇兄真心喜欢她咯？”皇甫啸挤挤眼睛，“可我记得不久之前，皇兄对那个女人还是咬牙切齿地讨厌着。”

皇甫朝沉寂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啊？”皇甫啸被问得一愣。“小时候？你是说咱们一起上树掏鸟窝结果被喜鹊啄了头的事，还是背着父皇去护城河摸鱼，最后掉到河里的事？”

皇甫朝苦笑了声，“难为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和皇兄在一起的事情，有许多的确忘不掉，不过皇兄怎么会突然提起小时候的事情？”

“不是我要提起，是‘那个女人’忽然问起我，却又不把话说明白。我让你去调查她的过去，会不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曾经在她入宫之前就见过她？”

皇甫啸不由得蹙起眉，“会吗？皇兄不是自小就在东都常住，而她的母亲应是在边塞小镇生下她，即将成年时才因父母双亡被叔叔接到东都来。”

“当真没有交点？”皇甫朝反复深思，“或者是她什么时候到过东都来而我们却不知道？”

“那皇兄为何不直接去问她？”

“问过，但她总是遮遮掩掩的，不把话说明白。女人的心就是让人捉摸不透。”

皇甫朝捏着手中的棋子，霍然丢回棋盒。

“不过，皇兄这么一说我倒是想问问，皇兄留着她是不是为了神兵山庄这步棋？神兵山庄一直是皇兄的心腹大患吧？”

皇甫朝目光闪烁，不置可否。

“皇上，庆毓坊送来今年的丝绸上品。”

太监的报声让皇甫朝转移了注意力，问道：“庆毓坊今年派什么人押送丝绸？”

“庆毓坊的当家小姐白毓锦和她的夫婿邱剑平，现在子殿外等候。”

皇甫朝诡谲地一笑，“好啊，好久没见到他们了，还有，让潘昭仪到前殿来，就说庆毓坊送来丝绸，映让她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

“皇兄真是体贴啊。”皇甫啸取笑道。

他淡淡回答，“你真是不解我心，看一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金钱面前最容易现形，至于女人，就更要添一些奇珍古玩、丝绸首饰。”

“原来皇兄又想考校考校她？难道皇兄现在对她还不放心？”

庆毓坊是东岳的丝绸织造户，每年都要为东岳皇宫制作丝织物，不过由当家主事者亲自押送贡品入宫还是比较少见的。

皇甫朝走到前殿时，只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正在高谈阔论——

“剑平，你看，这皇宫就是穷奢极侈的地方，到处金碧辉煌的，也不知道用掉多少民脂民膏。”

“真是狂妄人说狂妄话啊。”皇甫朝咳嗽一声，迈步进去。

殿内站着一男一女，说话的正是那个女子，她五官漂亮，身姿虽有女子的柔媚，但是气质却比一般女子要张扬得多，而立在她身边的那个男子，身材比一般的男子要清瘦许多，容貌虽冷却俊得精致。

皇甫朝的目光先看向那男子，“邱姑娘别来无恙？”

后进来的皇甫啸差点惊掉了下巴。怎么？这男人竟然是女人？

而站在邱姑娘旁边，刚刚说过狂妄话的女子一变脸色，将她猛地拽到自己身边，警惕地看着皇甫朝，“剑平如今已是我的人，你可别再动歪脑筋。”

皇甫啸的下巴又要掉下一回了，待看到两人紧握的双手，他才反应过来，怎么？这女人却是个男人？

“臣妾来迟，请皇上恕罪。”一声低唤，潘龙美已经站在殿门口。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投向她。

皇甫朝微笑对她道：“进来吧，都是自己人。庆毓坊新送来的丝绸，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

潘龙美款款定进，视线从身边这一男一女身上扫过，嘴角轻抿，似有话要说末说，目光最终落在旁边那一地的丝绸上。

“怎样？可有中意的吗？”皇甫朝跟在她身边，留神注意着她的目光。

潘龙美的视线只是短暂地略过所有丝织品，最后用手一指其中的一匹宝蓝色丝绸，“这个颜色吧。”

这匹宝蓝色的丝绸在众多金、红、黄、紫色的丝织品中并不突出，甚至还有些暗淡，所以皇甫朝很好奇潘龙美为什么选它。

“你觉得这一匹好看？”

“只是觉得它的颜色还算自然，不至于张扬太过，在任何仪式中穿都不会喧宾夺主。”

她回答得简单平和，看得出来是出自本心。

站在旁边的庆毓坊老板，也就是白毓锦不由得拍了拍手，笑道：“娘娘好眼力，这匹宝蓝五彩缎看似简单，其实做工非常考究，是我坊中十余位绣女用了大半年的工夫才做成的，若不是早已将此物的名单上报，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将它送进宫里。”

潘龙美的秋波流动，投到白毓锦的身上，一笑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好是坏，看外表未必能一眼断定，公子是这个意思吧？”

一直做女装打扮的白毓锦不由得吃了一惊，“你、你怎么知道我是男儿身？”

皇甫朝朗声笑着解释，“我这位昭仪目光之锐利，心思之细腻，只怕是你想不到的。”

白毓锦眼珠一转，也笑道：“哦？是吗？那我倒要恭喜皇上了，记得当年你对我说你是‘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现在看皇上这样春风得意，莫非如今这位潘昭仪就是能治愈你憔悴病的佳丽了？”

潘龙美眼波再转，看向皇甫朝，“哦？万岁还和外人说过这种话？岂不让宫中的嫔妃们听了伤心？”

“那你听了呢？是不是该得意些？”他定定地看着她。

她的眼波只是闪烁，似笑非笑，并未正面回答，“这世上有多少女人想成为皇上的枕边人，又有多少女人能成为皇上的知心人？臣妾只是尽力而为，不敢得意。”

又来了，她这场面上的虚情假意。皇甫朝暗暗地有些不高兴，他在人前给了她这么大的面子，她还端什么架子？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她好像一只温顺的小鹿蜷缩在他怀中瑟瑟发抖时的那份娇弱，楚楚动人。

白毓锦敏感地察觉到皇甫朝和潘龙美两人之间有着不寻常的微妙情绪，诡笑着说：“潘昭仪若是能一直保住圣宠，说不定就不仅仅是昭仪之位了，万岁至今还没有立后吧？”

这个话题实在有些敏感，本不该在这里当众说出，但潘龙美听到后只是淡淡地一笑，“我本无意后位，所以圣宠能停在我身上多久，我并不在意。”

突然间，皇甫朝一言不发地走出殿门。

皇甫啸顿足道；“你这个女人在想什么？”

“我说错什么了吗？”潘龙美反问。

一直冷眼旁观不曾说话的邱剑平忽然开口，“你心中有他吗？”

“啊？”潘龙美望向她，知道她必有后话。

果然，邱剑平又道：“你若是不在乎他，尽可以随便说话，但你心中若有他，就不要将自己说得这么一文不值，因为你在贬低自己之时也是在贬低他的尊严，喜欢一个人，便不要伤害他，尤其这个男人对你如此情有独钟。”

潘龙美先是震动地看着她，许久后才问：“你从哪里看出他对我‘情有独钟’？”

“我是过来人，一望便知。”

潘龙美苦笑道：“是吗？你一望便知的事情，我却满腹怀疑、举棋不定，这是为什么？”

这一回是白毓锦回答她，“因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潘龙美看着皇甫朝离去的方向，忽然想起他曾说过的一句话——

“喜欢一个人有多深，不是放在嘴上到处说给人听的，心里伤到有多疼，也不是能撕裂骨肉给人看的，不要认为你看到的，就是你认定的。”

她咬了咬唇，举步追了出去。

白毓锦一笑，拉着邱剑平的手放在唇上一亲，“老婆就是老婆，一语惊醒梦中人。”

皇甫啸由始至终都如坠云中地看着眼前一出出的戏，忽然觉得自己本以为很了解的人和事都像是变了样子。向来沉稳的皇兄不再沉稳，被人叫作“小姐”的原来是个“公子”。头晕了，头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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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皇甫朝走得很快，潘龙美一路紧追，追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不得不出声呼唤，“皇上，请等一等，我有话说。”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慢了一些。

潘龙美几步快速追上，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他全身一震，这才站住了。

“在宫里对朕这样大胆，不怕旁人说三道四吗？”他的声音平平，听不出这句话背后的味道。

她叹口气，“皇上做事何尝在乎过别人的眼神？这宫里宫外还不是皇上说了算？”

皇甫朝拉开她的手，转过身，托起她的下巴，“你对朕冷一阵热一阵的，到底安的什么心？”

“皇上生我的气了？”她仰起头，凝视着他的眼，在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都是笑意。

这种笑意让他很不高兴，“激怒朕为你生气，是不是你最开心的事？”

“皇上误会臣妾了，臣妾说无意后位是真心话，但并不是想伤皇上的心。”

“朕的心是你能轻易伤得了的吗？”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将她的手腕攥住。“以后少在人前驳朕的面子。”

“知道了。”她低声允诺，“不过，皇上这个动不动就生气的脾气是不是也该改改了？”

他眉梢挑起，“你以为朕是喜怒无常的吗？”

“反正臣妾觉得……”话说到一半见他正瞪着自己，潘龙美不由得低下头，但是后半句话还是说了出来，“大概是的。”

他哼了一声，“我说你是不识好歹的女人，看来没有说错。”

两人随后并肩而行，潘龙美问：“思忆的后事办得如何了？”

“朕告诉她的亲友，说她生了重病，因为会传染，所以不宜探视。”

“皇上是想最后昭告天下，说楚昭仪死于疾病？”

“你以为不妥？”

“思忆也算是为我、为陛下而死，若是死后没有留下什么给家族后世，不免走得太委屈了。”

皇甫朝道：“总要等到幕后凶手被抓住之后才好给她正名。”

“臣妾明白。”

又静静地走了一段路，他忽然问：“你不觉得奇怪吗？朕从不和嫔妃谈论朝政，却对你并不避讳，这是为什么？”

“因为皇上对臣妾信任。”

“朕为什么只信任你？”

“因为……臣妾没有野心。”

皇甫朝一笑，“你把自己看得很透，把朕看得也很透。入宫之前你对朕到底了解多少？”

“道听途说而已。”

“没有亲眼见过朕？”

潘龙美忽然沉默。

“怎么？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他步步紧逼，“你上次问朕小时候的事情，事后又不肯谈及，是在故意吊朕的胃口？”

“臣妾只是偶然想起自己童年的事情，有许多坎坷，所以好奇陛下的童年，生在皇城，长在深宫，是否也有许多难忘的事情。”

“只是这样？”他疑惑地问：“没有别的？”

“没有。”这一回她答得干脆。

但是这样的回答又不免让皇甫朝怀疑和失望。

“皇兄和潘昭仪闲聊得如何了？”皇甫啸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笑道：“人家庆毓坊的人可还等着呢。”

“倒把正事给忘了。”皇甫朝一笑，拉着潘龙美返身往回走。

皇南啸看了两人紧握的双手一眼，不禁笑了。

深夜，潘龙美看着宫女在香炉中添了一块檀香，问道：“万岁自小就爱用檀香？”

见昭仪问话，宫女忙回应，“奴婢伺候万岁没两年，不知道万岁小时候的事情，不过他一直吩咐奴婢晚上用檀香，昭仪娘娘不喜欢这味道吗？”

“不是。”她走到窗边，夜空中飘来栀子花的香气，让她有点惊喜，“这附近有栀子花吗？”

“这里没有，在骑鹤殿门口种着两、三株。”

“骑鹤殿？”

“对，从这里出门往东，走下了多远，是先皇妃的住处……万岁。”宫女突然改口，向正走进殿门的皇甫朝跪倒。

“下去吧。”皇甫朝挥挥手，问道：“在窗边看什么？”

“栀子花的香气好重。”

“有吗？”他也走到窗边闻了闻，“是有一点吧，你喜欢栀子花？

“万岁不喜欢？”

“我对花没有太多兴趣，天下名花与倾国之色相比，朕还是喜欢倾国之色。”

潘龙美一笑，“可惜臣妾不是倾国之色，而万岁眼前又没有天下名花。”

“你对‘色’这个字看得这么简单？难道‘色’指的只是容貌？”

她的睫羽闪烁，“在万岁眼中的色难道不是容貌吗？”

“朕看重的是人，与其空有美貌，不如要一个与众不同、实实在在的人。”

“所以万岁当初看中了那个叫邱剑平的女子，因为她与众不同、实实在在？”

皇甫朝一怔，“白天的事情你记得倒清楚。”

“那女子的确与众不同，臣妾看到她也不免为之心折。”

“如果当初朕真的收她入后宫，说不定不会有今日的你。”他这句话是说得狠了一些。

潘龙美笑笑。

他将她拽进怀里，盯着她的眼睛，“你笑什么？以为朕在和你开玩笑？”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当初’和‘如果’，万岁觉得你与邱剑平真的有缘分吗？”

皇甫朝深深地看着她，嘴角轻轻上扬，“有没有人告诉你，女人如果太聪明，对男人来说是威胁？”

“臣妾没想过要威胁谁。”

“但是朕感到威胁了。”

她歪着头，“那万岁是要怎样对付臣妾？”

“你心里不明白吗？”他诡谲地一笑，手指画过她的※※，“朕已经等你许久了。”

聪慧如她，又怎会不明白。面前这个男人眼中炽热的情欲之火，已经毫无遮拦地燃烧在她的眼中。

罢了，早晚都有这一日，她躲，是躲不过去了，更何况，从入宫之日起，她就已准备好了。

他的食指抚着她的脸颊，审视着她的衣着，“今天居然换了睡服，难得啊。”

“万岁终日为国事操劳，臣妾应该尽心服侍。”

“这是真心话吗？”他眼中的火焰更炽，“可是你知道该怎样做才算得上是‘尽心服侍’吗？”

“臣妾……在书中看过一些。”饶是她再从容镇定，要面不改色的说这种话也是不大可能。

看到她脸颊的酡红色，皇甫朝的手指不由得在那片红晕上轻轻一抹，这一个挑逗的动作不仅撩动了她的心弦，也让他自己的心头一片激荡。

蓦然间，他将她扯进怀里，这一回，再不做温文尔雅的君子，只是旖旎缠绵地一吻，今夜，他要做她的男人，给予她男人所能给予女人的全部。

睡服的带子倏然从她的腰间散落，如云的秀发如黑色的风席卷遮盖了他们彼此的脸。

这应该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所以他反手关上窗户，不让夜风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偷窥到屋内的春光。

她的肌肤自上而下光滑整洁，只有在脖颈下面有一处暗红色的印记，好像一滴朱砂般明显。

“这是疤痕？”当他的唇滑过那里时不由得停住。

“嗯，小时候从墙上摔下，不小心摔进了花丛，花刺扎伤了那里。”潘龙美含糊地回应。

他忍不住笑了，“你也有调皮淘气的时候。”

“谁心中不是想着能反叛一回呢？”她呢哝着，像是在说自己，又像是在暗指别的什么。

“我不喜欢被人反叛，但是，我很期待看到你能在我的眼前调皮淘气一回，撕下你这份假作清高的伪装，也别再言不由衷地说不在乎后位和朕的宠爱。龙美，让朕看一次你的真面目，因为朕知道，你心中是特别在意朕的，是不是？”

她的身体一阵轻颤，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手指抚摸着她身体的敏感之处，还是因为他的话刺中了她的心。

“如果皇上不是皇上，龙美就会是原来的龙美了。”她莫测高深地回答。

他俯视着她的面容，沉寂了一瞬，又微微一笑，“现在朕就不是皇上了，是你肌肤相亲的丈夫。”

“但皇上依然以‘朕’自称。”这个字，像一条河，隔远了他们的关系。

“你不也是还在以‘皇上’称呼朕吗？难道朕没有名字？”

“皇上的名讳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叫的。”

“你是我的妻啊，无人之时，允许你直呼朕的名奇#書*網收集整理字。”

“该怎么叫皇上呢？朝郎？还是……朝——”她身下一阵撕裂的疼，刚刚唤出他的名字，就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以吻和※※减轻她的痛楚，笑着在她耳畔念道：“不用加那个‘郎’字了，我喜欢听你直接叫我的名字，有销魂噬骨的感觉。难道你没发现？你叫一次我的名字，疼痛就会少一分吗？”

“是吗？”她迷迷糊糊地任他欺哄摆布，他的名字就这样自然的从口中流泄而出，“朝——”

他的唇角勾笑，在低声回应的同时，趁势将她完完全全地占为已有。

金殿春睡足，窗外曰迟迟。君心深似海，妾心可相知？

自昨夜激情与痛楚并存的梦境中醒来，潘龙美发现自己的身边已经是半席冷榻了，看天色，此时皇甫朝应该在上朝，而她竟然睡得这样沉，连他什么时候走掉的都不知道？

伶俐的宫女早已备好了热水等她洗脸净身，也不知道在门外等了多久，热水热了多少回，待见她醒来起身，急忙进来跪倒，“娘娘，先喝碗百草汤可以止疼止血。”

这句话让她顿觉尴尬羞臊，好像自己的衣服被人撕开，将她从里至外都看了一遍似的，于是后面的早饭都没能好好地吃，只依稀记得宫女说按惯例，第一次得到雨露承欢的妃嫔都要喝一碗“早生贵子”粥，寓意吉祥，她就只好吃了。

不知道在她之前，还有多少妃嫔有过这份荣耀，可以喝下这碗粥？

“昭仪娘娘，皇上走时留话，娘娘第一次承欢，应该多休息，若是喜欢栀子花，用完饭后奴婢可以陪娘娘到骑鹤殿那边去看看。”

她点点头，将粥碗放下，由着宫女为她梳头换装，看着那一身簇新的宫装长裙，她问道：“为什么是这个颜色？”

“皇上说娘娘似乎喜欢蓝色，所以吩咐绣坊多做了几套蓝色的，深深浅浅的蓝都有，娘娘不喜欢吗？”

“难为他有这份心。”她低低回应。

换完装，宫女陪着她一路走去，骑鹤殿离这里不太远，走不了几步就到，快到骑鹤殿前，忽然有个红色的人影从旁边跳出，清脆地问：“你就是潘昭仪？”

“公主殿下。”宫女急忙行礼。

潘龙美立刻明白这个少女是谁，“七公主？”

“怎么猜到是我？”皇甫可欣扮了个鬼脸，“宫里宫外的公主好像有不少吧？”

“但是能随便进出皇宫，又是如此活泼可爱的公主似乎只有一个吧？”潘龙美对着她笑。

皇甫可欣又吐了一下舌头，“你说话真客气，其实我就是无法无天，而且不尊宫规礼教，你不用变着法的用好词夸我。”

潘龙美笑了笑，转言问道：“公主人宫是来看皇上的？”

“是来看你的。”皇甫可欣上下打量着她，“人家都说我皇兄眼高于顶，一般的佳丽是不会放在眼中的，可是为什么最近他好像只对你特别有兴趣？所以我来看看。”

“见过之后是不是有些失望？”潘龙美一语道破她的心里话。

“你怎么知道？”皇甫可欣脱口而出，立刻知道失言，不好意思地一笑，“你和我皇兄以前的嫔妃相比，的确在姿色上差了一些。”

“不是一些，而是天差地别。”潘龙美扬起脸，看着已经出现在面前的那几株栀子花，问道：“这栀子花种在这里有多久了？”

“差不多十年了吧？”回答她的不是宫女，而是皇甫可欣。“小时候我便住在这里，这几株栀子树还是我亲手种下的。”

潘龙美似无意般随口问；“皇上不住在这里？”

“他？他自小就被内定为太子，所以一直住在东宫，不过偶尔会和三哥哥、石哥哥过来坐坐，我娘很喜欢他们。”

“原来这里住的是公主的生母？”

“嗯，先皇很宠爱她，所以特意为她建了这座宫殿，说不定以后皇兄也会给你单建一座哦。”

皇甫可欣的话并没有让潘龙美有什么雀跃期待的表示，她只是无声地笑笑，手指扶住一枝花，轻轻地嗅了一下。

“我自小不喜欢这栀子花，它香得让人头昏，而且老有些讨厌的小虫子。”皇甫可欣站在旁边，一副依旧厌烦的表情。

潘龙美笑着放开手，“许多年前我曾经闻过这花香，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它的味道依旧没变。”

“当年我三哥哥就很喜欢这些栀子花。”皇甫可欣的脸上忽然画过一阵忧伤。

“三哥哥？”潘龙美在记忆中搜寻着有关三王爷的资料。

“嗯，别看他和我二哥哥是双生子，可是脾气和我二哥哥差很多。”

“双生子？！”潘龙美吃了一惊，“你还有个三哥哥和皇上是孪生兄弟？”

“是啊，不过他十四岁的时候就病死了，外面很少提到他。我三哥哥的脾气可好呢，总是笑咪咪的，不像我二哥哥，笑的时候让所有人都喜欢，但是一板起脸，所有人都吓得不敢靠近他，你觉得是不是？”

皇甫可欣自顾自地评价兄长，全然没注意到潘龙美的脸色已经大变，她一把抓住皇甫可欣的手腕，颤声道：“你那个三哥哥喜欢栀子花？也常来这宫里走动？”

“是啊，他身体不好，他的亲娘因为对抚育二哥哥尽心较多，所以就疏忽了对他的照顾，我娘就经常让他过来玩，有时候还把他留在宫内，小时候我常感叹为什么三哥哥是我的亲哥哥，否则我一定会嫁给他。”

“你、你三哥哥叫什么？”

“皇甫昭。”皇甫可欣用手比划着那个字，

“父皇起名好奇怪，二哥哥是‘朝’，三哥哥是‘昭’，总有人把二哥哥的‘朝’字当‘昭’字来读，所以就总是分不清他们，因此三哥哥总笑着说，大概是父皇故意让他和二哥哥彼此不分、形影不离。”

潘龙美的面孔变得雪白，身子一抖，几乎摔倒。

皇甫可欣和宫女急忙将她扶住，惊问：“你怎么了？！”

她苦笑着摆摆手，“没什么，大概这花香的确太浓了，所以我有点头晕。”

“早就说这花不好，我送你回宫去吧。”皇甫可欣热心相送。

“不必了，公主应该还有要忙的事情，我回去躺躺就好，改日再请公主过来聊天。”她婉言谢绝。

见她执意不肯，皇甫可欣也就只好由她。

潘龙美的脚步虚浮，一回到殿内就踉跄着坐倒在门口的椅子上。

宫女怕她生病，吓得急忙端来茶水，还要去叫太医，被她摆手制止，“不必了，你先下去，我要是有不舒服自然会叫你。”

宫女很不放心地三步一回头地离开，潘龙美则以手支额，双眸轻阖。

是她错了吗？大错特错，原来错得这样离谱？

在十年前的某一夜，她的娘亲带她到东都来，深夜，武功超绝的娘带着她悄悄潜入皇宫，潜入那座骑鹤殿。

“龙美，这是你的姨娘。”

娘将她介绍给殿内一个珠翠环绕的美妇，那美妇一见到娘就双目流泪，再见到她，更是将她一把抱进怀里。

“龙美，都长这么大了，让姨娘好好看看。”

姨娘身上的香气好重，她不懂为什么娘来看姨娘要偷偷摸摸，但是自小颠沛流离、到处逃亡的生活，让她学会了无论到哪里都要少说少做的处事原则。

于是她静静地看着娘和姨娘彼此拉着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说着一些她好像懂又好像不懂的话。

那时窗外忽然飘来一阵栀子花香，她觉得好奇，悄悄走到殿门外，月光下看到了那几株郁郁葱葱的栀子树，以及满树雪白的栀子花。

正看着，殿门口突然有人声传来，她吓得不知道该往哪里逃，情急之下竟然爬上墙头，但是到底年小体弱，一下子就从墙头上掉了下去，地上一些矮树花枝陡然刺中了她的心口，让她疼痛难忍，轻呼出声。

一个华服少年突然出现，将她扶住，柔声问：“你是哪里来的小宫女？怎么爬墙？哎呀，受伤了，我带你去包扎一下。”

姨娘听到声音从殿内跑出来，一见到那少年立刻神色大变，“昭儿，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七妹，可欣今天让我帮她写一篇诗，明天要交给老师的。”华服少年从袖口中拿出一张纸，“娘娘，这小宫女受伤了。”华服少年又打量着她，“不过，她穿得好奇怪。”

姨娘急忙将她抢入怀中，遮掩地说：“刚入宫的孩子，衣服还没有来得及换呢。诗给我吧，以后不要老是纵容可欣，该她做的功课怎么总是让你替代？”

“我也没别的什么可以帮到她。”那少年对她微微一笑，“别怕，伤口不深，上了药之后就不疼了。”他从旁边的栀子树上摘下一朵花来，放在她的手上，“如果疼，就吸口花香，疼痛就会减弱许多，因为这花香可以帮人解开许多烦恼事。”

她怔怔地看着那少年，只觉得他的声音那么好听，仿佛可以安抚自己的心灵，富他的笑容节是那样祥和温暖，让她不想移开目光。

那少年的脸和少年的名字从那夜之后就深深刻在她的心上，她依稀记得姨娘后来一边上药一边悄悄对她娘说他是皇子。

皇子，叫皇甫昭？昭？还是朝？

十年后，她从边塞被叔叔接到东都来，有一个人的名字时常在耳边被人提起——皇甫朝，当今的皇帝。

因为那“朝”字多音，所以在百姓口中他一会儿被叫作皇甫“昭”，一会儿又被叫作皇甫“潮”。

原来他的名字写作“皇甫朝”？那位只用几句话、几个微笑，便潜入她幼小心灵的男孩，如今已成为一国之君了？

幼年时萌动的恋慕之心渐渐地随着年龄增长变成爱恋之情，久久萦回心底，越积越深，越来越难以排遣释怀，直到那一天，圣旨来到潘府，看到满院亲人的泪眼，她心中深埋已久的欲望开始蠢蠢欲动。

想见他！想见他！

再见到他时，他的容貌自然会有变化，只是从少年到青年，他变的似乎不只是外貌，还有性格。

他虽然经常笑脸迎人，但是那笑容中更多的不是亲切，而是淡淡的嘲讽和冷冷的鄙夷。

所以，她不免失望，以为是岁月让他改变许多，但他偶尔流露的温存又让她不免疑惑沉迷，尤其是蜷缩在他怀中时，她胸口的那道旧伤痕还会隐隐作痛，记忆总能回到许多年前，他将她从花丛中扶起，软语安慰，温柔疗伤的那一幕。

可是，万万想不到，他，竟然不是“他”！而她儿时的梦竟然已在许多年前就破碎掉了……

她止不住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觉得耻辱还是为自己可悲可怜。

等了十年的梦，竟然只是一场空？倾心交付的人，原来不是梦中的“他”？

殿门外，听到宫女在说：“胡太医，这边请，娘娘在殿里。”

怎么？有太医来？她还没从震惊中完全清醒过来，只见一位年长的太医走进殿门跪倒道：“参见昭仪娘娘。”

“我记得我没有传唤太医。”她看着那名宫女。

宫女垂首回答，“奴婢看娘娘刚才身体不适，实在不放心，就去禀报皇上，皇上让奴婢通知太医来为娘娘诊视。”

这小宫女倒是尽心尽责，但是太医只能医身，能医心吗？

她挥挥手，“不必了，我好多了。”

“好与不好，要太医说了算。”不知何时皇甫朝居然已来到殿门前，语气坚定地吩咐，“胡太医，请为昭仪诊脉。”

她还想起身反对，但是被皇甫朝按回椅子中，“你的脸色的确很难看。”

他盯着她的眼睛，“刚才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只是去骑鹤殿走走，看了看栀子花，遇到了七公主。”潘龙美如实回答。但埋在心底十年的故事叫她怎么说出口？

他狐疑地将目光投向那名一直跟随她的宫女，宫女点头，算是从旁证实了她的话。

太医片刻就诊脉完毕，“昭仪娘娘身体康健，看来没有大碍。栀子花香气浓郁，有些人受不起，可能娘娘的体质与栀子花有所冲克，以后还是少闻吧。”

太医当然诊不出她的心病，只能就事论事。

“多谢你了，我会记得的。”她客气地将太医请走。

殿门一关，空空的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皇甫朝负手看着她，“好吧，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就尽管开口，你突然身子不舒服，是因为花香吗？”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带着分析的企图，仿佛只要她说一句谎话，都会被他一眼看穿。

“我……听说你有个双生的弟弟，叫皇甫昭？”

她忽然出口的话题让他一怔。“听可欣说的？”

“你们俩真的很像吗？”潘龙美慢慢地，试探着提问。

“外人看来也许很像，但是也很容易区分我们，三弟不是很爱说话，总是一个人远远地站着，好像在看着我们生活。”皇甫朝的记忆倏忽间回到许多年前，“所以即使我们并肩站在一起，与我们相熟的人，还是能一眼就把我们分辨出来。”

与他们相熟的人可以，但若只是与他们见过一面，而且又时隔十年的人，怎么可能分得清？

她苦笑一下，“有个兄弟，真好。”

他不解地看着她，“你问起他做什么？”

“没什么，今天听七公主说他英年早逝，挺为他伤心感慨。”

“他自小生来身体就不好，当年太医就说他只能活到十几岁，后来果然被言中。”他喃喃道：“所以这么多年来，我时常觉得，也许我是代替他一起活着，所以，我必须活得很好！”

这是身为王者的气魄，也是一个孤单少年在幼时丧失手足后所发的重誓吧？

潘龙美悄悄将头依靠在他的胸前，长吁口气，“孤独地活着真的很寂寞，臣妾不知道自己能否让万岁感觉到一丝安定和温暖。”

他更加困惑地低下头，看着眼前那个娇小的身影，只觉得她今天显得很古怪，但是也知道，凭她的脾气，若她不想说，就是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不要光说我，你好像也很孤独？”他捧起她的脸，温存一笑，将唇温印在她的唇上，“你让朕不孤独了，也就是让自己不再孤独，但是这么愁眉苦脸的妻子，朕可不要。”

她不得已只好勉强回应一个微笑，但是自知笑得很不好看。

皇甫朝却很容易满足，一搂她的纤腰，“走，带你去好好转一转这座皇宫。”

这皇宫是他的家，又像是他的宝藏，如今他越来越觉得她就是这宝藏中的明珠，所以要将她好好地珍藏起来，并与之共同分享自己的宝藏。

至于白天在朝堂上卫英畴含沙射影再度指责他大肆充斥后宫，为了一己之欲而枉顾年轻女子青春的罪名，就见鬼去好了。

潘龙美已经是他的人了，他是绝对不会放手相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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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曲丝萦自从嫁给皇甫啸之后，简直可以用“如鱼得水”来形容她的心情和处境，她本来就是不愿意受束缚的性格，皇甫啸的骨子里也是自由至上，所以两个人闲来无事就会跑到东都附近的山野间出游。

这一次他们又在外面整整玩了两天才返回王府，曲丝萦现在出门都是骑马，在东都甚至博得一个“骠骑王妃”的美名。

当她今日翻身下马的时候，一瞥眼看到大门口有辆马车正停在那里。

她随口问道：“家里来客人了？”

管家故作神秘地一笑，“是的，贵客等王妃好久了。”

“贵客？能有多贵？用秤盘称过了？”

曲丝萦打趣着走进去，一眼看到对面那个正对着她微笑的人，不由得惊喜万分，跑过去一把将那人抱住，“龙美？你怎么可以出宫来看我？”

“悄悄溜出来的。”潘龙美对她眨眨眼。

曲丝萦下可思议地打量着她，“龙美，你好像变了不少哦。”

“有吗？”她笑笑。

“当然。”曲丝萦悄悄问道；“你和皇上……圆房了？”

“真不害臊，都是王妃了，还这样随便地问东问西。”潘龙美避而不谈也是一种默认。

曲丝萦兴奋地张大眼睛，“真的？被我说中了？太好了！”

“有什么好的。”潘龙美转而苦笑，“身为宫里的女人，有几个能像你这样跑出来做王妃，可以不必和一群女人争宠的？”

“你需要和谁争宠？”她笑望着她，“我倒听说有不少落选的佳丽为了你吃醋呢。龙美，当日我还真没看出来，你竟然有这个本事，可以专宠后宫。”

“那不过是皇上一时的新鲜好奇罢了，你以为他能对我好奇多久？”潘龙美的回答让曲丝萦不由得愣住。

“怎么这么说？你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她的眼波一闪，又黯淡下去，“算不上什么。”

“那就是的确有事了？”曲丝萦敏感地拉住她的手，“到底有什么事？”

此时皇甫啸正好进来，看到潘龙美在这里不由得也吃了一惊，“昭仪娘娘大驾光临，我皇兄知道吗？”

潘龙美微笑着看着他，“王爷的气色越来越好了，看来这条红线当初我拉对了。”

听出她是故意岔开话题，他再追问道：“难道你出宫真的没有告诉我皇兄？”

她叹口气，“我只是想自己出来清静一下，不必和他说了。”

“那怎么可以？我皇兄最恨别人有事瞒他，若是无故发现你丢了，又找不到人，那皇宫里还不翻了天？”

“现在……他那里很热闹，只怕记不起要找我。”

潘龙美的这句话让皇甫啸和曲丝萦对视一眼，听出话音不对，但是谁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让向来文风不动的潘龙美也能说出这种赌气的话。

也难怪他们听不懂，这是因为今天早上在皇宫中出了些事情。

四王爷皇甫泉从茯苓国回来之后，竟然还带了几位美女回来，说是茯苓国为了两国交好而进贡给皇甫朝的。

当时，她和皇甫朝一起在场，她以为她可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收编”这些美女，就像他以前册封楚思忆，或者召宠其它嫔妃那样，不会在她心底掀起太大的波澜。

但是她高估了自己，高占了女人在与男人春风一度之后，全部感情的沦陷速度到底有多快。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继续优雅地和那些异国女子问候调笑，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股怒意，虽然不便当场发作，但她还是悄然离场，然后直接走到宫门口，吩咐在那里对着她发愣的侍卫说：“准备马车，我要出宫。”

“昭仪娘娘要去哪里？”那侍卫忙问。人人皆知潘昭仪是现在皇上的新宠，得罪不得。

其实她当时心中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想了想，随便选了一处，“五王爷的王府。”

“皇上是否知晓了？”这是宫规。

潘龙美对那侍卫嫣然一笑，“你说呢？”

这是个小小的诡计，因为那侍卫绝对不敢跑去再问皇甫朝一遍，于是马车很快被备好，她也顺利出了宫。

至于皇甫朝会不会知道她出宫了？要什么时候才发现？发现之后又如何？她就不管了。

带着这一份怨气来找曲丝萦，没想到轻易就被好友看穿，看来她的确不善于掩饰。

“出来也好。”曲丝萦虽然不知道确切发生了什么，但是隐约猜到一些，“男人嘛，冷冷他们，他们才会把你当宝。”

皇甫啸翻了个白眼，“你背后说我皇兄坏话也就罢了，怎么还把我捎带上？丝萦，我可没有对不起你吧？你也别随便劝架，潘昭仪和你不同，她若是从宫内突然失踪，会引起大乱的。”

“让你那皇兄急一急、疼一疼，他才会知道珍惜我们龙美。”曲丝萦拉着潘龙美往里走，“龙美，今晚就住在我这里好了。”

“丝萦！”皇甫啸急忙出声制止，但哪里拗得过娇妻的脾气。

潘龙美回头一笑，“五王爷放心，我不会停留太久的，另外，还有些事情要请教五王爷，不知王爷可有空闲赐教？”

她既然这么说了，皇甫啸当然要留下来。

“五王爷和皇上的感情好像很好，你们兄弟的感情一直都这么好吗？”落坐之后她抛出第一个问题。

皇甫啸只当她是闲话家常，就随口回答，“我和二哥从小习文练武都在一起，感晴当然好了，但其它兄弟就不一定了。”

“哦？比如说？”

“比如老四，以前就是和老六一伙的，背地里总是算计皇兄这个准太子。”

“兄弟中就是你和皇上感情最好？”

“嗯，如果不算早死的三哥，差不多是吧。”

“三哥？是皇甫昭？”她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绕过去。

“对，三哥其实人挺好，脾气好，人缘好，人品学问都好，但一出生就有疾病，体弱得很，骑马拿剑都不行，早早就病逝了。”

“你三哥……是个怎样的人？”

皇甫啸察觉到一点奇怪，“你对他感兴趣？”

“听说曾经有个和皇上一模一样的人在这世上存在，难免好奇。”她切词掩饰。

他一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可说，他那个人嘛，就是悲天悯人永远笑眯眯，不会动怒的，一天到晚除了读书写字，也没别的嗜好。”

这说法和皇甫可欣以及皇甫朝说的其实都差不多，潘龙美也不明白自己还苦苦地想寻找什么。

人已不在了，她就算知道再多有关皇甫昭的事情，又能怎样？

忽然有大门卫士匆匆跑进来，满面慌张地禀报，“王爷，万岁驾到！”

曲丝萦不由得喜笑颜开，“他来得倒快。”

潘龙美也没想到皇甫朝会这么快就发现自己到皇甫啸王府的事情，他们几人一起站起身，皇甫啸还要出门迎接，只见皇甫朝已经铁青着脸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没有半点偏移，直勾勾地盯着潘龙美。

曲丝萦笑道：“皇上是来给我家龙美道歉的吗？”

皇甫朝冷冷地反问：“朕从不向人道歉，更何况朕不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何要道歉？”

这两句话以及他那张严峻的脸，让屋内的气氛陡然冷凝起来。

皇甫朝站在潘龙美咫尺之前，“潘昭仪难道不知道嫔妃出宫必须经朕首肯才可以吗？私自离宫会被视为叛逃，而潘昭仪又为何要这样匆匆忙忙悄无声息地从宫内出走？”

潘龙美回望着他，“臣妾在宫内住得有点憋气，想出来透透气，万岁正在忙公事，不便打搅，臣妾以为这是一件小事，这是臣妾的疏忽，请万岁降罪——”

她虽然在道歉，但是表情没有半点道歉的意思，两个人分明是在斗气。

“要透气，应该是回你的娘家去，五王爷这里公事繁忙，也不是你透气的地方。”

皇甫啸好意劝架，“皇兄别生气，潘昭仪只是来和我聊聊家常而已。”

“哦？”皇甫朝瞥他一眼，“都聊了些什么？”

皇甫啸只觉得皇兄的目光一寒，竟让自己浑身有点不寒而傈，他说错什么了？皇兄有问，他当然不敢不答，“只是聊了些儿时兄弟之间的事情。”

“儿时兄弟之事？”皇甫朝慢慢念道，“看来潘昭仪忽然对朕小时候的事情，以及朕身边的亲人大感兴趣，几日之内，这是昭仪对第三个人打探这些事情了吧？”

他察觉到了什么？潘龙美心头突地一震。其实她也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情，但是在他灼灼的目光之下，她还是有点心虚。

“臣妾只是关心皇上。”

“是吗？”皇甫朝的嘴角勾起，“真关心朕，就不会平白无故从宫内跑掉，让朕到处找你，更让看守宫门的侍卫无故为你受过。”

“与他们无关，请皇上不要迁怒他人。”

她低头认错得越快，就越让他觉得可疑。

“你到底想从他们口中打听什么？皇甫昭？你对这个人为何会有兴趣？”

“只是……”她还想编个原由。

“只是什么？请编一个让朕能信服的理由。”他的语气更加嘲讽。

她陡然被刺中心里，昂首问道：“原来万岁亲自从宫中追到王府，是来质问臣妾的？若是对臣妾有怀疑，可以将臣妾交与大理寺处置。”

怎么搞得这么僵？曲丝萦和皇甫啸面面相觎，一起上前打圆场，“夫妻吵架别动肝火。”

“你问她心中可曾真的把朕当作丈夫吗？”皇甫朝的眼神越来越冷，“朕现在更加怀疑你入宫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潘龙美的心头又酸又疼，惨笑道：“万岁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好了。”她屈膝跪下，“万岁是让臣妾现在就去大理寺受审，还是回宫面壁思过？”

皇甫朝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开口说：“老五，跟我来！”

在旁边看得晕头转向的皇甫啸没留神被叫到的人是自己，等醒过神来时皇甫朝已经出去了，他忙对妻子曲丝萦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安抚住潘龙美，自己急急地追了出去。

“皇兄为什么突然间发这么大的脾气？”皇甫啸笑问：“是不是这个潘昭仪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就是出宫，闹点小脾气而已，当年唐明皇和杨贵妃……”

“别把我和那个亡国之君相提并论。”皇甫朝停在一处树阴下，转身看着弟弟，“你看她刚才是不是很生气？”

皇甫啸愣了一下，因为此时皇甫朝的表情没有刚才的冷峻威严，反而是一派的轻松惬意，连嘴角的笑容都未免来得太快。

“皇兄刚才是……”

“试试她而已，看她的心是否真是冷的。”皇甫朝背对着远处的房门，确定潘龙美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

“刚才在皇宫中出了什么事？把她逼得跑出来？”皇甫啸这才意识到刚才不过是二哥在做戏给潘龙美看。在他心中，二哥虽然在人前人后表情善变，但是为了一个女人这样费心思还真是少见。

“你四哥给我送了几个美女。”皇甫朝伸了个懒腰。

皇甫啸眼珠一转，明白了，“她吃醋了？”

“别无他解。”他幽幽一笑，“只是她不肯明说，成心要把自己憋死，我替她累。”

“那皇兄何必又拿三哥的事情来引逗她？”

“因为那是事实。”皇甫朝的笑容收敛起来，“你不觉得奇怪吗？她问过七妹，问过我，又来问你，问来问去问的都是昭的事情，她和昭难道会有什么关系？”

“那不可能啊，三哥从出生之日起到死都没出过皇宫一步，她怎么可能见过三哥？”

“这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皇甫朝思忖许久，“上一次刺杀楚思忆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有点眉目了，那刺客的脚踝处纹着一个小小的图案，像是个‘兵’宇。”

“兵？”皇甫朝疑道：“总不会是神兵山庄吧？”

“皇兄这几年虽和神兵山庄疏远了距离，但是我觉得他们不至于对皇兄下这样的杀手啊。”

皇甫朝回头看了一眼，“别忘了她娘曾是神兵山庄的人。”

“难道他们要杀她？”皇甫啸说：“可她在潘府这么多年也不见有人动她，怎么一入宫就招来杀手？”

“这……”顿了顿，他沉声命令，“不管怎样，啸，记得派人暗中保护她。”

皇甫啸暗笑道：“皇兄直接派人保护不就行了？”

“我派的人在明，你派的人在暗，这样才能万无一失。”他的目光远远地看着屋内的人影，“这事情很机密，除了你我，对谁都不要说。”

“好。”皇甫啸眨眨眼，“皇兄以后不会立她为后吧？”

皇甫朝没有回答，迳自走回去。

潘龙美还直直地跪在那里，皇甫朝变回冷面孔，“行了，不要给朕丢脸丢到兄弟家，现在回宫。”

她脸色沉郁，站起身，竟比他还先一步走了出去。

大门外，潘龙美来时所乘的马车还在那里，她迈步刚要上车，就被皇甫朝一把扯下来，将她丢到旁边的一匹马上，又听他在后面吩咐，“马车先行。”

接着他跃到她身后，拉起缰绳纵马快蹄奔驰。

她本来没坐稳，马又跑得快，差点从马背上跌下去，幸亏他在后面抱得紧才总算坐稳了。

“皇上要带臣妾去哪里问罪？”她见皇甫朝和马车背道而驰，虽然本来不想开口，却也不得不问出声。

只听他在后面冷哼一声，“带你到荒郊野外。”

听他口气不善，潘龙美心中本就有怨气，于是干脆闭口不问。

两人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策马飞驰良久，最后出了城，果然到了郊外。

他该不会真想把她扔到荒郊野外吧？她心中越是惴惴不安就越是咬紧牙关不问。

又行了一段路，前面依稀看到一个高大的牌楼和数名上兵，她一眼就看到那石头牌楼上大大的两个字——妃冢。

她不禁心头一惊，不会吧？他要在这里杀她吗？

士兵见到皇上骑马而来都面露吃惊之色，连忙放下兵刀跪倒，“参见万岁。”

“朕只是来看看，不必跟过来了。”他丢下一句，也不下马，纵马直接进入大气。

这里果然是一座墓园，皇甫朝放缓了马速，似乎是故意让她看清道路两旁的坟冢及上面的牌子。

她也不示弱，表情镇定自若地一一看过去，那一个个的石碑上刻下的都只是简单的嫔妃名号及卒年，连她们的名字都没有，她的心头忽然觉得一阵悲凉。

忽然间，他停下马，将她从马上带下来，面前是一座较之别的坟冢更显华丽的石门，门上刻着——蝶妃萧氏之墓。

她的心中轻颤，眼睛盯着那几个字。

“认得她吗？”他一直在留意她的神情变化。

她的脖子有些僵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是我父皇生前最宠爱的一个妃子，也是骑鹤殿原来的主人。不过你看，即使她生前享受百般风光，死后也不过就是埋在这里无人问津罢了。”

“万岁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警告我吗？”她回身看他。

他居然悠然一笑，“不是警告，是好意提醒，最多就是劝诫。”

“臣妾不明白这之间的区别。”

“今天为什么跑到五弟的王府去？”他点出两人的问题心结。

她别过脸去，“心情不好，散散心而已。”

“为什么心情不好？”他托起她的下巴，不让她的目光左右游移，“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皇上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问臣妾？”

“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一个诚实的人？”

她咬咬唇，“不是。”

皇甫朝笑了，“能承认自己不诚实的人就已经算是一种诚实了。好吧，我不逼你，现在你想不想听一听关于这个蝶妃的故事？”

“她有什么好听的故事吗？”她喃喃低语，手指抚向石碑上的名字。

“听说蝶把是父皇出宫巡游的时候无意中遇到的平民女子，父皇对她一见钟情，就将她带入宫里了。这位蝶妃后来为父皇生了一个女儿，就是七妹，不过她的家世没有多少人知道，所以宫内对她的猜测颇多。

“有一年，宫里的嫔妃出宫游湖，不知道是风大船摇，还是有人故意陷害，蝶妃差点从船上掉下去，后来她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自己所在的画舫跳到了七、八丈外的另一条船上，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这才知道原来她身怀绝顶武功，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动她了。”

“纵然是绝顶武功，也难逃生老病死。”潘龙美叹息了声。

“不错，无论是绝顶武功还是绝世美貌，最终都难逃一死，所以在男人眼中，这样的女人也不值得留恋心中。”他赫然出口的话听来让人冷心，却又是实情，“这座妃冢见证的是无数妃子生前的悲欢离合，以及死后的万事萧条，她们生前虽然有机会与丈夫同寝，但是死后却不能同椁。”

“女人就是如此……”她再感叹。

皇甫朝忽然捏住她的下颚，“但是，如今我的心却有了一丝动摇，或者，找一个让自己心满意足的伴侣，与自己生同寝，死同椁，所谓相偕到老，至死不渝，也未尝不是一件美妙的事？”

他的声音与他的指温让她浑身一颤，“万岁对臣妾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你冰雪聪明，岂会不知？”

她的心口卜通卜通地跳个不停，已经到嘴边的猜测却不能说出口。今日他给她的脸色实在不好看，谁知道会不会故意拿一个套话来骗她上当，藉机羞辱？

更何况她又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以她的姿色条件，凭什么去赢得一个君王的独宠？

她说她无意后位，也说他如今对她的专宠不过是一时的新鲜好奇，这都不是为了气他，而是出自心底的肺腑之言。

于是她拨开他的手指，苦笑道：“日后如果万岁能给臣妾一个蝶妃这样的墓园，臣妾就感恩不尽了。”

“你的要求真不高。”他有点戏谑的说了一句，然后拉起她的手，“走吧，回宫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还不肯定皇甫朝为何出宫找她，在王府中对她大发脾气，又把她拉到妃冢等等这一切问题的答案，潘龙美已经重新回到了皇宫。

皇甫朝没有跟着潘龙美回寝宫，他停在半路上，潘龙美回头看了他一眼，自己走了。

他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沉声道：“出来吧。”

在旁边的墙角处蹭出一个嘻皮笑脸的人影，原来是皇甫可欣。

“堂堂公主，躲在这里做什么？”他板起面孔教训妹妹。

皇甫可欣笑道：“听说潘昭仪失踪了，所以进来帮皇兄找找，原来你已经找到她啦？好好地怎么一个昭仪会失踪？”

这里是骑鹤殿的门口，皇甫朝侧目看她的时候也看到了院中那几株栀子花树。

“你知道为什么当年你要砍掉这几棵树时，我会在父皇面前阻拦吗？”皇甫朝突然转移了话题。

她眨眨眼，“因为你说四四方方的一座宫苑中本来有树还可以算个‘困’字，但是如果没了树只住人，就变成了‘囚’字，囚和困相比，宁可困，不要囚。”

他一笑道：“那不过是当年骗你的话。”

“骗我？”

“这几棵树是你亲手种下，在宫中长了这么多年才长到现在这样郁郁葱葱的茂盛样子，就算你狠得下心，我也狠不下心，而且……”

他悠悠地看着那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从小到大，每逢我站在这树下，闻着这里的花香，不知怎地，所有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就算是心里有再沉、再重、再疼的心事，都可以在这片花香前淡淡消解。”

皇甫可欣不解地问：“花香真的有这么神奇的功效吗？我怎么不觉得？”

“因为你从没有用心去感受它，不真正走近，怎会对它彻底了解？”

她沉静片刻，问：“皇兄说的是花还是人？”

“兼而有之吧。”

他幽幽地笑着，恍惚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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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如果说皇甫朝在妃冢的那番话让潘龙美还有所不解的话，次日她晋封玉妃的消息就是真真切切地让她吃惊了。

晋封的圣旨来得突然，当时她刚刚起身穿衣梳洗完毕，所以按规矩她应该立刻去见皇甫朝谢恩。

皇甫朝的早朝已经结束，问询太监总管说他在金鲤湖边，等到那里一看，原来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在，还有许多其它的后宫嫔妃，以及昨日四王爷送来的那几位新美人。

见她来到，有的嫔妃上来寒暄祝贺，也有人远远地站着遥望，露出嫉妒的眼神。

皇甫朝斜坐在一张宽大的软塌上，没有起身，笑着对众人说：“我们的玉妃来了。”他伸出手，示意潘龙美过去。

她走到他近前，刚要拜倒谢恩，就被他一下子拉到软榻旁，紧靠着他坐了下来，她只觉得浑身一阵不自在，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

“万岁为何要这么做？”她低声询问。

“有哪个后宫女人不希望得到晋封？”他也低声回答，然后朗声对众人笑道；“你们知道朕为何要封潘昭仪为玉妃吗？”

有的嫔妃回答，“因为她玉雪可爱，蕙质兰心？”

“不对。”皇甫朝笑着摇头。

“因为玉妃肌肤如玉，白皙光滑？”早有嫔妃盯上潘龙美那美丽的皮肤。

他笑得更厉害，用手背在她的脸颊上抚摸过去，仍旧摇头，“虽然说得有道理，但还是不对。”

“臣妾们猜不出来了。”

见众人全都没有办法解开自己的谜题，他的目光投回到潘龙美身上，“你自己以为呢？”

她定定地看着他，“因为皇上觉得我身冷如玉，心冷如冰？”

皇甫朝拍手笑道：“答对了，还是玉妃自己心里最清楚朕的意思。”

全场陡然都变了脸色，这算是什么答案？这样说来，皇上到底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而这个玉妃怎么也敢如此大胆地对皇上说出这些貌似不敬的话？

“玉妃刚刚晋升，她住的地方不用换了，反正她近日一直和朕住在一起，原来的宫殿联自然会派人重新布置。”

皇甫朝这一句话说出让全场的女人又变了脸色。他专宠潘龙美的这几日本来就很招其它女人嫉妒，如今她不但晋封迅速，而且皇甫朝还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会让她一直住在自己的寝宫中，这份殊荣，哪个女人有过？

潘龙美暗中苦笑一下，知道自己从今往后彻底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万岁，五王爷和王妃进宫来了。”太监禀报。

“大概是来给你道喜的吧？”他的手指摸了摸她的下巴，“要不然你奇www书Qisuu网com先去和曲丝萦聊天，我还有事和五弟说。”

她不声不响地站起身，迎向正走过来的五王爷夫妇，拉起曲丝萦转到一边去。

曲丝萦好奇地问：“怎么回事？怎么这些女人看你的眼光好像都恶狠狠的？”

她叹口气，“因为我刚刚晋升为妃。”

“哦？从昭仪到妃，好快啊，恭喜恭喜！”曲丝萦真心祝贺。

“我倒觉得自己是被人架在火上的肉，任他翻烤。”潘龙美揪着河边垂柳的枝叶，低声道：“其实我近来越来越觉得自己摸不透他的心思，他总是喜怒无常……”

“那他最怒的时候能对你怎样？”

“就是那天在你王府中的样子吧。”潘龙美一想到他当时冷凝的神情以及后来在妃冢说的话，就总好像在心头制造了一团疑云般，推不开，解不透。

但是曲丝萦听她这么一说却笑了，“那他最坏也不过是给你几句狠话，又不会杀你，也不会废你，还亲自接你回宫，你还要怎样？”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让潘龙美不由得愣在原地。是啊，她还能怎样？还要怎样？皇甫朝对她的确是恩宠有加、仁至义尽，那她这心中种种的不安来自何处？

来自心底的不自信吧。

进宫本是为了圆儿时之梦，本是想再见一下当年打动她的那个少年，但是进宫之后却发现人事全非，而无才无貌、无权无势的她却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地成了皇上的“专宠”。

她为何能受宠？她对他们之间的感情能有多少信心？她对以后要面对的后宫中的种种艰难有多少信心去应对？

“丝萦，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得到的东西，可是得到后却发现它不是你想要的那个样子？”

曲丝萦被问得一头雾水，“你指什么？嗯……我小时候曾经很想吃糖人，后来央求奶妈跑出去给我买，求了很久奶妈才答应，但是买回来吃了之后才觉得不过如此。”

潘龙美一笑，“那，人呢？有没有什么人会让你觉得……见到了还不如继续怀想？”

曲丝萦凝视着她的眼睛，“龙美，你到底有什么烦心事？”

“只是……忽然发现有个梦碎了，所以……”她苦笑着，不知从何说起。

曲丝萦拉住她的手，“你若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出来也许开心些，我能帮你开解开解。”

潘龙美咬着唇，慢慢开口，“我出生在边塞，小的时候就知道我娘的身世有个很大的秘密，好像得罪了什么厉害的人物，所以我们总要四处逃跑。有一年，娘说东都里有个姨娘可以帮我们，所以就带我来到东都，那一晚……”

看着自己的妻子和潘龙美在远处聊天，皇甫啸笑道；“真难得她们这对异姓姐妹感情这么好，我们兄弟之间就少有这样的亲近，大家都隔得老远，各怀鬼胎。”

皇甫朝斜睨着他，“你不是在说我们俩吧？”

“当然不是，我是在说老四和我们啦。”

皇甫朝挑高眉，“最近听说什么关于老四的事情了？”

“老四和那个叫卫英畴的走得很近，你猜猜他们在搞什么？”

“卫英畴？”皇甫朝不由得也看向潘龙美那边，“你不说我几乎忘记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在东都里。”

“他回东都之后一直很活跃，到处与东都的重臣交往，最近和老四尤其来往密切。”

皇甫朝的手指挠了挠自己的额头，一笑道：“这倒是有趣了。卫英畴，我留他在东都本来是想给他个面子，让他不要输得太惨，日后升迁也算是补偿他的心底伤口，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辜负我。”

“他输给皇兄什么了？”皇甫啸并不清楚卫英畴和潘龙美的关系。

皇甫朝别有深意地轻笑，“一个人而已。”

潘龙美和曲丝萦还在说话，皇甫可欣忽然蹦跳着出现，对着她们做了个鬼脸，“跑到这里说体己话？听说潘昭仪变成玉妃了？恭喜恭喜！”

潘龙美对她笑了笑，皇甫可欣拉着她，“对了，你不是喜欢栀子花吗？带你去看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潘龙美看了眼曲丝萦，曲丝萦笑着摇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一会儿我还要陪啸去拜见他母妃。”

等潘龙美被皇甫可欣拽走后，曲丝萦踱步回到皇甫啸身边。

“怎么满腹心事的样子？”皇甫啸看着妻子。

她眼神古怪地看了眼皇甫朝，没说话。

“和我有关？”皇甫朝悠然笑着，“是不是潘龙美说了我什么坏话？”

“别胡说，我们龙美是厚道人，不会说皇上的坏话，皇上不欺负她就好了。”曲丝萦心直口快，又向来替朋友打抱下平。

“你见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她？”他笑问，“是她把事情憋在心里，故意气我。”

“她的心事……自然不便对皇上说，是怕说了皇上不高兴。”

他眼波跳动，“怎么？她的心事莫非对你说了？”

“其实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过去十年了，她那时也只是个小孩子，不懂得什么。但是如果我告诉皇上了，又怕皇上心胸狭窄，对龙美不利。”

皇甫啸在旁边焦急催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痛快？扭扭捏捏的把话留一半、说一半。我皇兄向来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怎么会对付她？你也看得清楚，她入宫以来我皇兄对她如何？如果是两人之间有点小别扭、小误会，我劝你还是赶快说出来，免得成了大麻烦。”

“其实也没什么……龙美说，十年前她和她娘来过东都的皇宫……”曲丝萦心中搁不住事，又怕潘龙美为这件事一直心存芥蒂，一咬牙决定还是说出来。

她刚开口，皇甫朝和皇甫啸就互相对视一眼。这一句话显然是牵扯到了潘龙美之前一直在问的关于他们儿时的事情。

“龙美和她娘到宫里来看她的姨娘，到底看的是谁我就不便说了，因为她姨娘人已经过世。反正就是那一晚，她从墙头摔下来，花枝扎到胸口，有个宫中的少年皇子救了她，还送了她一朵栀子花……”

皇甫朝的眉骨一沉，黑眸陡然变得深邃。

曲丝萦见他神情有变，忙叫道：“你说过不会生她的气的！”

“我好像没说过这样的话。”皇甫朝慢悠悠地说。“原来这就是她入宫的原因？她幼时曾经见过那皇子一面，所以对他心怀感激，转而又有爱慕之情？”

皇甫啸在旁边沉吟道；“栀子花？这宫里只有骑鹤殿有栀子花吧？那是蝶妃原来的住处，而蝶妃的确身世诡秘，若和她娘是姐妹的话，难道蝶妃也是来自神兵山庄？这就可以说明为何蝶妃能有那样一身武功了。只是那皇子是谁？”

皇甫朝的嘴角流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当年有哪位皇子爱去骑鹤殿，你难道不知道？”

“当年我们都常去啊，不过，独自深夜去的人……难道是……三哥？”皇甫啸恍然大悟，“难怪她一直向我们询问关于三哥的事情，原来她已猜出那个当年救她的皇子就是三哥！”

皇甫朝幽幽地表示，“是啊，她应该已经这样确信无疑了吧……”

潘龙美被皇甫可欣一路拉着来到骑鹤殿的门口，“公主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你看这栀子花，是不是很特别？”皇甫可欣指着树枝上的一处问道。

她这才将目光投过去，发现有一朵黄色的栀子花。

“我从来没有见过初绽放就是黄色的栀子花，我娘生前说，这栀子花的花种是她从家乡带来的，在她的家乡就有种栀子花是可以开出黄色的花。我以为我的种子开下出黄色的花，因为这么多年它一直都目正白色的花，可是好奇怪，我昨天来看时，居然就看到了黄色的栀子花，这是不是很有趣？”

“是很有趣，这也许叫……天降祥瑞吧。”潘龙美仰着头看着那朵黄色的花，“黄色代表皇家，如果告诉你皇兄，他应该很高兴。”

“这个秘密先不告诉他，不过也要感谢他，因为当年我娘去世时，父皇给我赐了一座公主院，我不想睹物恩人，就说把这几株栀子花砍了吧，皇兄却坚决不肯，若不是他当年拦阻，我今日怎么会看到黄色的栀子花？”

“皇上他……也喜欢栀子花吗？”她的心头不知怎地忽然有些不安。

皇甫可欣想了想，“以前我以为他是不喜欢的，因为我很少见他在树下停留，不过昨天他却和我说……”

“可欣，又把我的爱妃拐走了？”皇甫朝忽然出现，将潘龙美一把揽在怀里，笑看着妹妹，“来宫里也不和哥哥打招呼，越大越没规矩。”

皇甫可欣对着哥哥做了个鬼脸，“这句话我都听你说好久了。”

“但你就是江山不改，本性不移！”他伸手在妹妹的鼻子上狠狠地刮了一下。

“哎呀，好疼。”她捂着鼻子，“二哥哥真小气，我拉她来，还不是为了讨你欢心，你不感谢我，还反过来怪我？”

“讨我欢心？”皇甫朝看着潘龙美，“可欣说了什么讨你欢心的事吗？”

“公主带我来看栀子花。”她用手一指那朵黄色的花。“公主说要感谢万岁当初没有同意她砍掉这几棵树。”她认真地望着他。

他无所谓地一笑，“只是一件小事，若是你对栀子花这么感兴趣，回头在宫中也给你种几株。”

见他说得如此不经意，潘龙美的眼睑垂下，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好了，这里许久不住人，太凄冷了，还是回去吧。可欣，你已经在外开府，以后入宫还是要守规矩，不要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皇甫朝给了妹妹一记眼色。

皇甫可欣会意，笑着耸耸肩，“谨遵皇命。”

和皇甫朝回到他的寝宫，刚刚跨入房门，他忽然从后面一手抱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将房门反手关住，热唇烙上她的脖颈。

她浑身轻颤，那熟悉的感觉又燃遍全身，不由得低声道：“万岁，大白天的……”

“谁规定当皇上的和妃子欢好一定要深更半夜才可以？”

“可是……”潘龙美还想劝诫，他的手已经摸到她前面，扯开了衣襟上的扣子。

“唉！”她幽幽叹息，知道劝也没用，只是不知道他今日这般兴奋所为何来，难道就是因为封了她做玉妃，所以他心中得意？

不知不觉中，衣裙飘落，她以为他会按惯例到内屋的龙榻上与她燕好，但是没想到他竟然将她抱到旁边的八仙桌，就在那红木金边的桌面上密密地与她贴合，在一次又一次的高潮中，逼出她的眼泪，逼出她的激情，逼得她无处隐藏自己的羞涩，被迫抱着他结实的背脊，低低唤着他的名字，“朝，我、我疼……”

“哪里疼？，心疼？还是身疼？”他坏笑着咬了一下她的※※。

虽然白天春暖花开，但是夜间风凉，她雪白的肌肤上寒栗与汗珠密布，他的大手覆盖上去，※※着、轻哄着、摩挲着，让她的肌肤慢慢地暖和起来，终于让她在筋疲力尽之后在他的怀中睡去。

许久没有了动静，只听得到她均匀的鼻息，于是他将她轻轻地放在龙榻上，拉过旁边他自己的一袭披风，盖在她身上。

夜空中，仿佛又飘来了栀子花香。

这栀子花连开十年不败，在宫中也算是一个“老人”，也不知它曾见证多少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还记得十年前有一夜，三弟皇甫昭秉烛写文，一边写，一边不停地咳嗽。他做完自己的功课走到外间劝道：“这么晚了还作诗填词？别写了，早点睡吧，太医不是让你少操劳吗？”

皇甫昭淡笑，“没关系，这是给七妹写的诗，她明天要交给老师的，我马上就写完了。”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你太宠七妹了，所以她现在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根本不用功读书。”

“她还小嘛，不应该太为学业操劳。说到宠，你难道不宠她吗？”皇甫昭说着，一边笑又一边激烈地咳嗽几下。

他叹口气，将那张纸拿过来，“这么晚叫下面的人送过去就行了。”

“我答应七妹亲自给她送过去，她怕让别人看到告到父皇那里去就不好了。”皇甫昭说着就要拿回那张纸。“只差几个字了。”

他没有将那张纸还回去，自己提笔在结尾处写了几个字，“算了，既然你信不过别人，我替你送去吧。”

于是那晚他来到骑鹤殿，门口的宫女认识他，但深夜中分不清到底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只是点头问候，“殿下怎么这么晚过来？”

他觉得宫女神情有些奇怪，好像很怕他到来似的，“七妹睡了吗？”

“七公主还没有睡，奴婢替你去禀报一下。”宫女想把他留在门外。

他抬脚进去，“我自己去找她好了。”

门内的院子那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呼，好像有什么人从墙头上掉落，他以为是刺客，几个箭步冲过去，没想到摔在花丛中的竟然是一个只有六、七岁年纪的女孩子。

哪里来的小宫女这么顽皮？他笑了，将那小宫女扶起，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这时候蝶妃走出来，见到他，蝶妃的脸上也出现和宫女一样吃惊慌乱的表情。

“昭儿，你怎么来了？”

听到蝶妃把他误认为是三弟，他也没有立刻解释，反正他本来就是三弟的信使，错认就错认吧。

“我来看七妹，可欣今天让我帮她写一篇诗，明天要交给老师的。”他好奇地又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楚楚可怜的小女孩，“娘娘，这小宫女受伤了，她穿得好奇怪。”

蝶妃手忙脚乱地将那名小女孩抢入怀中，“刚入宫的孩子，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呢。诗给我吧，以后不要老是纵容可欣，该她做的功课怎么总是让你替代？”

“我也没别的什么可以帮到她的。”他学着三弟的口吻，得体地回答，同时又好心安慰那还在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别怕，伤口不深，上了药之后就不疼了。”

他顺手从栀子树上摘下一朵花来，放在女孩的手上，“如果疼，就吸口花香，疼痛就会减弱许多，因为这花香可以帮人解开许多的烦恼事。”

栀子花香与人的心情其实本没有什么直接关联，没有任何的医典、药典有过这方面的记载，这只是他自己的感受而已。

但那小女孩接到花之后立刻双目一亮，定定地看着他，那乌黑的眼珠和苍白的小脸在夜色下显得生动可爱。

他一笑，飘然离开，此后这一夜的记忆就从脑海中淡淡忘却，再没有想起。

许多年后，万万想不到，会有一个女人出现在他面前，帮他找回十年前的那段记忆。

也想不到，当年无意的几句话、几个微笑，会让一个小女孩耿耿于怀，思念至今……

想着这其中的种种奇妙，他不禁勾起唇角，刚才在她的肌肤上又看到那个伤口，所有模糊的记忆变得更加清晰。

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傻女孩啊……他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她还睡着，没有醒来，唇温清凉。

要不要告诉她真相呢？他思忖着，凝视着她安详的睡容，忽然在心中起了一个坏坏的念头。

就这样一直瞒着她说不定也很有意思，看她在坚定与困惑中挣扎，在回忆与现实中痛苦，让她选择到底是遵从儿时的梦想还是现实的追随，不是也挺好的吗？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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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娘娘，卫英畴将军请求晋见。”

宫女来禀报，潘龙美的视线从手中的书本收回，想了想，“请他在院中等我吧。”

她如今已经是妃，又住在皇甫朝的寝宫中，虽然不是不能见外人，但总要避讳风言风语。

走到院中，坐下来，仰头看着从院外走进的卫英畴。

“卫将军有事找我？”她开门见山。

卫英畴的面部肌肉抖了抖，“听说娘娘晋封，特来道贺。娘娘果然是贵人，连称呼都变了。”

她一笑，“在宫中总要遵守一些规矩，表哥若是不喜欢，我改口就是。”

她的几句玩笑并没有让卫英畴严峻的表情缓和下来，他看了看周围侍奉的宫女太监们，问道：“娘娘在宫中过得还好吧？”

潘龙美回答，“我的事情，表哥在外面应该听到不少。”换句话说，过得好与不好外面肯定早已传得满城皆知，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就从昭仪变成了妃，还天天住在皇上的寝宫里，说不好，谁信？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龙美，可否屏退左右？我有事情想和你单独说。”

“这个……”她迟疑着。每次表哥说要和她单独说话，她就能猜到表哥想说什么，今时不同往日，她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千万小心。

“娘娘不肯吗？”他的话又逼近了一步。

她知道表哥的脾气向来执拗，若不顺着他，只怕还要惹新的麻烦，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自己清白，就随便别人说什么吧。

她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去，小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表哥要对我说什么？不会还是老生常谈吧？”她故意扮了一个调皮的表情，想缓和一下眼前冷凝的气氛。

“我知道木已成舟，无论如今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得进去，不过我要劝你一句，皇上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你一定要千万小心，若是遇到什么危险，就请人立刻送信给我，表哥无论身在哪里，一定会飞身来救！”

这话实在来得奇怪，潘龙美困惑地看着他，“皇上怎么了？”

卫英畴咬咬牙，“你知道楚昭仪是怎么死的吗？”

她心头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楚思忆的死讯真的可以瞒住别人的眼睛？这件事其实早已在朝野上下暗暗传开，但是因为皇上秘而不发，所以大家不好公开说什么，但是楚思忆的死因……龙美，你可不要大意了，我听说刺客的脚上刻有一个‘兵’字，可见这件事分明是冲着你来的，只不过是误杀了她而已。”

潘龙美听得更加心惊，心惊在于这些事情她本以为是秘密，没想到连表哥这个不在现场的外人都知道得这么详尽，但是为什么楚思忆被误杀会被表哥算到皇甫朝的头上？

“你娘的身世你告诉过皇上吗？”卫英畴忽然问。

她摇摇头。娘的身世只有王亲之人知道，皇甫朝没问过，她自然也就没有说。

“但是皇上其实早已知道。先帝在时，曾经和神兵山庄关系不错，当今皇上登基后却刻意冷落疏远神兵山庄，并企图压制他们的势力扩充，皇上早已知道你的身世，所以对你肯定有所忌惮，猎场上那一次的暗杀事件，分明是他冲着你来的！”

潘龙美神情凛然，在表哥的重压之下，不得不回顾当日的情景，沉默许久，她摇头，“不可能。”

“你不信我？”他急了，抓住表妹的肩头晃了晃。“你是不是因为觉得他喜欢你，所以就是非不分了？”

她正色回答，“我若是非不分，就会相信表哥的话了。”

当初皇甫朝奋不顾身地回身相救，在千钧一发之际让她躲过生死之劫，若是当时那箭偏一偏，说不定会射到他，他就算是用苦肉计，也不能让自己冒这样的生命危险。

卫英畴更怒了，“龙美！你怎么这样黑白颠倒、这样糊涂！他现在对你好，一方面是为了掩饰他的罪行，一方面是要利用你对付神兵山庄，你这么聪明，怎么就会想不透？”

“我与神兵山庄已无瓜葛。”潘龙美说：“自从我娘去世，神兵山庄早已与我无关，你以为皇上要利用我做什么？威胁神兵山庄吗？我不过是一个叛徒的女儿；讨好神兵山庄吗？谁知道庄主是否还记恨当年之辱？表哥，我且问你，这些猜测是谁告诉你的？”

“我……”他语塞了一瞬，“你别管，我自然知道。”

“告诉表哥这些事情的人我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他安的是什么心我却能猜到，无非是挑拨表哥和皇上的关系，再让表哥来我这里，让我对皇上心怀猜忌，这个人才是用心险恶，表哥不得不防！”

她掷地有声的话让卫英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最后他一顿足，“好吧，你不听我的，我也不听你的，我们各自做各自的事情，看看到最后是谁正确。但是，我那句话还是放在这里，无论你遇到什么危险，表哥一定会飞身相救！”

“多谢表哥的浓情厚意，也请表哥自己千万保重，不要成为被人利用的棋子。”她起身，有了送客之姿。

卫英畴愤愤离去。

卫英畴虽然走了，但是潘龙美的心绪并不平静，他的话她固然不信，然而这其中所引出的问题也正是她一直以来的困惑，她不相信皇甫朝会平白无故地突然宠信她，倘若真的和神兵山庄有一定的关系，这样的猜测属实，那么，她情何以堪？

坐在院子中想了很久，竟然忘记了时间，直到院门口有道人影挡住夕阳的光亮，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她的眼前。

“怎么人都站到了门外？”皇甫朝的声音传来。

她慢慢抬起头注视着他，“刚才表哥来过。”

“哦？他又来了？还不肯知难而退吗？”他似乎并不吃惊，只是挑挑眉毛，走到她面前，习惯性地勾起她的下巴，审视着她的眼睛，“这一回他又说了什么让你心动的话了？”

“老生常谈而已。”她耸耸肩，“但是表哥是个实心眼的人，并不是什么坏心眼，还请万岁不要治罪于他。”

“朕要用人，自然要有一定的肚量。”他一笑，放下手，忽然问道：“你听说过神兵山庄吗？”

她陡然一惊，以为是刚才她与卫英畴的话被人听到已经转述给皇甫朝，所以没有迟疑太久，坦然回答，“臣妾知道。”

皇甫朝撩袍坐在她旁边，顺手拿起桌上果盘里的一颗荔枝，慢慢地剥着壳，好似无意的和她闲聊，“神兵山庄在先帝手中是抵抗西岳的武器，但是在朕眼中却是危害东岳的祸害，所以朕登基之后一直与他们保持距离。”

“如今皇上对他们另有打算？”她小心地问。

“听说他们总在暗中厉兵秣马，图谋不轨，朕不得不防。”

“那皇上和臣妾说这件事，是什么意思？”潘龙美有点忐忑。

皇甫朝笑道：“你的见解总是简洁有力、一针见血，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们为了各自的利益，说话会有偏颇，不能全信，朕想听听你这个置身事外之人的想法。”

好一个“置身事外”。她暗中苦笑，像她这样一出生就活在神兵山庄的监视和追逐之下的人，最无权谈“置身事外”，但是既然皇甫朝有问，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想了之后回答，“臣妾以为，这种江湖组织不宜逼得太紧，还是招安合作为上佳之策，让他们为我所用，而不是与我为敌。”

他笑着将那颗已经剥好壳的荔枝放入她的口中，“还是我的爱妃聪明，替朕想得周到。”

他今天的笑容让潘龙美有点陌生，似乎在笑容的背后还有另一张脸在暗暗窥视着她的心思。

“万岁，有句话臣妾也许不该过问，但是既然万岁不把臣妾当外人，臣妾也就大胆一问。”

她的请求让他不由得看着她，问道：“想讲什么，但说无妨。”

“最近在朝廷中，有什么重要人物和万岁过不去吗？”

皇甫朝的笑脸一收，“为何这么问？”

“因为……表哥说他从外面听到一些流言蜚语，臣妾恐其对万岁不利。”

“是他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还是他到这里来给你说这些‘流言蜚语’？”他一副很好笑的样子。

潘龙美咬咬唇，“万岁定要追究表哥之罪吗？”

“既然是你的表哥，也算是朕的国舅爷，一家人，朕和他计较什么？”他还是惬意地笑着。

“关于楚昭仪之死，皇上最近有何进展？”她又问。

“你的问题又多又乱，东一下西一下的，朕都被你搞糊涂了。”皇甫朝虽然还在笑，但眉峰已经悄悄蹙起。

“表哥和臣妾说，他已经听说楚昭仪遇害之事，可见这件事现在已经传遍朝野。”她慢慢道出，“而且……表哥已经认定凶手其实是冲着我来的。”

“为什么？”

“因为表哥说凶手的脚上刻着一个‘兵’字。”

他幽深地冷笑，“看来朕的人并不见得可靠，这世上的秘密果然没有几个能保守得住。不过你认为那个‘兵’字代表什么？又为何是冲着你而来呢？”

“皇上不知道臣妾的身世吗？”换作她质疑。

皇甫朝沉吟一瞬，笑道：“有所耳闻。”

他果然知道。

潘龙美深吸口气，“臣妾之母与神兵山庄的关系在十几年前已经断绝，臣妾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原因能让神兵山庄追杀臣妾，所以，臣妾只怕是有人故意嫁祸神兵山庄，意图挑起皇上与神兵山庄的误会，试图坐收渔翁之利。”

“这些话也是你那个表哥告诉你的吗？”

他的问题颇有挑衅之意，潘龙美的脸色一沉，“万岁口口声声不介意，但是每句话还是针对表哥卫英畴，若是万岁一直用这种口气和臣妾说话，臣妾没办法再对万岁推心置腹。”

他神情一震，接着又笑了，绕到她身前，低下身在她唇上狠狠亲吻上去，只一瞬，又游移到她的耳边，似笑非笑地说：“朕在吃醋，难道你听不出来？”

她怔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一个一国之君突然对她表白自己为她吃了别的男人的酸醋，这份“勇气”实在让人瞠目结舌。

皇甫朝见她只是发怔，又笑着捏了捏她的面颊，“魂兮归来哦，朕虽然说是吃醋，可不代表朕小气。卫英畴对朕有心结，朕知道，朝廷中谁告诉卫英畴这些话，朕也猜得出来，告诉卫英畴这些话的人，就是杀害楚昭仪的真正幕后凶手，因为他想挑起朕与神兵山庄的争端。为了你，我可以保证暂时不会伤害卫英畴，但是也要他自己有自知之明才行。”

“臣妾会尽力劝他明大义、识大体。”

他摇头，“你劝会越劝越糟，他不会听你的，这件事你暂时不用管了。”

“但是楚昭仪之死与臣妾有关，臣妾若是置身事外是对死者的薄情。”她的态度如此坚决倒让他出乎意料。

看来潘龙美有朝一日的确会成为自己的贤内助。

“颇有皇后之风嘛。”他笑道，“好吧，不置身事外，那么，如果朕让你给神兵山庄写封信，你肯吗？”

“我给神兵山庄写信？”这又让她一愣，皇上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敌人下了套给我钻，我总要有应对之策吧？”皇甫朝又剥了一颗荔枝，这回放进自己的嘴里。

自小熟读兵法的他如果连敌人的这点伎俩都看不出来，就太辜负先帝的栽培了。

能容忍的他自然会容忍，若不能容忍，就如这颗荔枝一样，细嚼慢咽之后，再一口吞下！

当潘龙美的马车刚刚抵达卫英畴的临时公馆，便有人立刻跑到里面去通报。

因为卫英畴是回东都述职，皇甫朝暂时没有给他任何具体的封赏，所以他只能暂留在公馆之内。

潘龙美的出现让他又惊又喜。

“龙美？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显得神情凝重，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这里不便说话，卫英畴立刻心领神会地将她迎进公馆内。

“表哥近日见了四王爷是吗？”潘龙美很严肃地问。

他警惕地瞪着她，“你是来替皇上兴师问罪的？”

“不，我是来提醒表哥的，你和四王爷做的事情，皇上似乎已经有所察觉，你现在留在东都很危险，应该及早离开，四王爷并不是真心敬服你、结交你，只是想把你当棋子利用而已。”

卫英畴并不认可她的话，但还是颇为感动，“龙美，总算你心中还有表哥，不枉这么多年我们的情意。不过你对四王爷还是有偏见，四王爷为人宽厚，待人诚恳，并不是你说的那种阴险小人，至于皇上……”

“我们就不要为了这种事情辩了。这封信，你拿好。”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塞到他手里。

卫英畴展开一看，不禁吃了一惊，“神兵山庄？你居然还和他们有来往？”

“算不上有来往，但是当年娘曾经留话说，万一有紧急危难，说不定求一求庄内的人，他们会帮忙，因为神兵山庄虽然刑罚严厉，却不会允许自己的人在外面受到欺辱。这封信你收好，替我想办法转交给神兵山庄的人。”

“你对皇上终于也有所怀疑了？”卫英畴兴奋地说：“否则你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信交给我，对不对？”

她咬着唇，“万岁毕竟是我的丈夫，我不能对不起他，我让你把信交给神兵山庄，只是希望神兵山庄的力量可以压制万岁对其它人的镇压，或者，起码分散他一部分的注意力，以免让更多人卷入祸患之中。”

“龙美，等这边的事情了结了，我带你离开，我们去塞外放风筝，骑马牧羊，自小这不就是你的心愿吗？”

她淡淡地笑笑，“只可惜已经物是人非了，一切……自有天定。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否则皇上找不到我会起疑的，我先走了，你不要送我，免得让外面的人看到，也会引起麻烦。”

辞别了卫英畴，潘龙美匆匆走出公馆，走回自己的马车，对车夫吩咐，“回去吧！”

她打开车门，快速闪入车厢之中。

在那里，早已有人等着她，看到她进来，车内的人笑问；“怎么这么匆忙？被他看出破绽来了？”

“在斗心眼上万岁大可以放心，表哥是斗不过你的。”她抚着胸口，那里还是怦怦乱跳。她第一次在亲人面前撒下这种弥天大谎，多少会心慌紧张。

车内的人就是皇甫朝，他将潘龙美拉倒在自己怀里，柔声说：“辛苦你了，这封信送过去，老四会自疑好一阵，希望他能暂时收敛点阴谋诡计，踏实过日子。龙美，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朕带你出宫好好地玩一玩。”

最后一句话让她想到刚才表哥说的话，虽然情势紧张，她还是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

这笑容自然没有瞒过他的眼睛，于是问道：“笑什么？”

“没什么。”

她又想掩饰，却被他捏住了尖尖的小下巴。

“你越说没什么，就越是有什么。”

“只是表哥刚才也和我说了类似的话而已。”

“哦？”他眯起眼睛，“他怎么说的？”

“他说……要与我在日后去塞外骑马牧羊放风筝。”她的语气轻松，却让皇甫朝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这家伙还真是自不量力啊。”他喃喃地念着，听得出其中有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喜欢骑马牧羊？好，朕会命人在东都近郊修建一片草原，要多少牛羊都随你。”

他大胆狂妄的念头吓了她一跳，忙阻止道；“万岁何必为了一句不着边际的笑话而劳民伤财？臣妾既然入了宫，对过去儿时的游戏都已不留恋了。”

皇甫朝笑了，“不留恋了吗？儿时的事情真的一点都不留恋了？”

这句话问得她心头下安，他在暗指什么吗？

见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不停地眨动闪烁，他笑着将唇覆盖在她的眼皮上，手中暗暗使劲，仿佛要将她纤弱的身体揉碎在自己的怀抱中似的。

近来他真是越来越感觉自己离不开这个傻丫头了……

这一晚，潘龙美总是睡得不大安稳，那一封给神兵山庄的信，不知道表哥会如何处理，倘若真的交到神兵山庄去，会不会反而给皇甫朝带来不利？

她对这件事的方方面面、里里外外所知所了解远不如皇甫朝那么细致深入，因而也没有他的那份自信，成竹在胸。

这个在她身边已经守护将近一个月的男人，到底对她投入了多少真情？到底她能相信他多少？

外面已经开始有蝉虫呜叫，眼见就到立夏之期，难怪她会这么浮躁。

悄悄推被而起，走下床榻，她尽量让自己的行动轻缓，不惊动到他。

本想走到院子里透口气，但是她刚刚走出去，就忽然觉得远处依稀传来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悠悠远远、呜呜咽咽，像是人的啼哭声。

她心中疑惑，看到在院门口值守的小太监，便问道：“是有人在哭吗？”

小太监支支吾吾地回话，“没有，娘娘听错了。”

这小太监说得越含糊，她就越坚信自己的想法。“分明是有人在哭，是南面？那里是谁的宫殿？”

小太监只好回答，“大概是童妃和清妃的住处。”

她沉吟片刻，问道：“她们总是哭吗？”

“不是……大概是今晚才开始的……”他一脸很为难的样子。

她又想了想，“带我过去。”

“娘娘，这可使不得啊。”他吓得连忙阻止，“那两个娘娘的嘴巴好厉害，你去……只怕讨不到便宜。”

潘龙美一笑，“又不是做买卖，讨什么便宜？我只是去看看她们。二更半夜，宫中到处是哭声，你不觉得这是很不吉利的事情吗？”

于是她悄悄回去取了自己的外衣穿戴好，让那小太监举着一盏灯笼照着宫内的小路，直直定向南边童妃和清妃的住处。

刚到那边的宫门口，就有宫女看到灯光，喝问道：“什么人？”

“是玉妃娘娘来看童妃和清妃娘娘，请姐姐通传一下。”潘龙美这边的小太监发话。

那宫女吓一跳，想不到这么晚了潘龙美会过来，不知道是该立刻跪下行礼还是立刻进去通传，就那样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跪也不是的尴尬站在原地。

潘龙美轻声问：“你家主子在里面？你是清妃的人还是童妃的人？”

“回娘娘的话，奴婢是清妃娘娘的人，今天晚上清妃娘娘来看童妃娘娘，就留宿在这里了。”

她点点头，自己抬脚进去。

宫女见状，慌乱之间脚步错乱地一边跑进去一边喊，“娘娘，玉妃娘娘来看你了。”

内殿的大门霍然被人从里面哗啦一声拉开，两个宫装丽人哭得眼睛像核桃一样红肿，但是却满面怒气地瞪着正款步走来的潘龙美。

“玉妃娘娘这么晚了不伺候万岁，来我们这里做什么？”先发话的是童妃。

潘龙美走到近前行了一礼，“见过两位姐姐。因为听到这边有动静，所以过来看看。”

“怎么？还没当上皇后就要统摄后宫之事了吗？”童妃的确是个刀子嘴，说话毫不留情，再加上最近为了潘龙美受宠一事，憋了一肚子的火，今天好不容易和好姐妹清妃一吐胸臆，大哭一场做发泄，没想到罪魁祸首自己找上门来。

而潘龙美显得越谦和，她就越觉得她是来示威的，柳眉不由得挑得老高。

清妃大她几岁，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衣角，赔笑道：“玉妃妹妹别见怪，童妃和我说起家乡的事，一时心里难受，所以哭了几声，是不是吵到万岁休息了？”

“没有，他还睡着。”潘龙美今天来这里就已经预料到不会有好脸等着自己，所以对童妃的愤怒和冷眼相待早已在预料之中。

“万岁还睡着，你就出来？这可不是伺候万岁之道。”童妃忍不住又开口，然后转对清妃道：“当初咱们伺候万岁的时候，哪次不是等到万岁亲口允许离开时才敢走？哪能把万岁一人丢下？”

潘龙美笑笑，没有辩驳。

清妃叹口气，“好了，妹妹，别逞口舌之快了，我们已经输了万岁，难道还要让人看我们的笑话，连自己的面子都输了吗？”

潘龙美一震，说不出这句话撞击在她心口时是怎样的感受，那似乎是酸甜苦辣皆有的滋味。

童妃更怒了，“面子？我们还有面子吗？自从她搬进万岁的寝宫，我们就连‘里子’都没有了！”

潘龙美缓缓开口，“我今日来一是给两位姐姐请安，二也是来告罪，自我入宫以来，一直没有去拜见各宫的娘娘们，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各位姐姐包涵。”

见她说得如此谦恭客气，清妃连忙接道：“哪里的话，你是新贵人，万岁恩宠你，你自然比较忙，没空来我们这里也是应该的，改日我们一起去看你。”

“哼！”童妃哼了声，“一张巧嘴，若是真有心拜见，哪可能这点工夫都没有？难道万岁会一时不离地抱着她，不让她※※吗？”

这句话不仅说得让潘龙美有点尴尬，连清妃都面有晕红。

“阿童，你别说得太露骨了。”她再度劝说。

童妃迈上一步，趾高气扬地问；“好，既然你受万岁的恩宠，我且问你，你对万岁是否尽心服侍过？你知道万岁最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万岁最喜欢什么颜色？你知道万岁最喜欢什么花？最爱听哪种乐器？最爱读谁的诗词吗？”

潘龙美抿紧唇，一句未答。

童妃见她被自己问住，不由得有些得意，“连这些都不知道，真不知你这些日子是怎么伺候万岁的，像你这样对万岁不尽心，我看你也未必能保得万岁的恩宠多久。”

“我本来就未曾‘保’过万岁的恩宠。”潘龙美忽然开口，但是语气已没有开始的平和，她的口吻平淡中有份坚定，质朴却又深沉。

“万岁给与我的不是恩宠，而是情，不是一个皇上给妃子的肌肤欢好，而是男女之间最深的贴心之情。我不需要知道万岁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爱看什么花、爱听什么乐器，或是爱读谁的诗词，那些自有史官记录，身为朝的妻子，我真正要关心的是他今日是否开心，若是有烦恼是为何而愁？为何而忧？我能替他做些什么？能否为他分担，出谋划策？”

清妃和童妃闻言神情大震，虽然背脊挺直，但肩膀已经开始抖动，显然潘龙美的话真的刺到了她们的心里去。

“你们既然已经得到过他的人，不管那是恩宠还是情，都应该知道这个道理，不用我来告诉你们。你们的眼睛是否曾经掠过那些丝绸珠宝，看到过皇上心底的孤独和忧郁？你们的耳朵是否曾经避开丝竹管乐，听到从宫外飘来的诡语怪谈？你们是否曾经为东岳操过一天的心？是否曾经主动为他分过一天的忧？”

清妃忍不住辩驳，“先帝有令，后宫不得干政，我们怎能……”

“没人让你去‘干政’，你所要做的，只是听、记下，然后在他需要你的时候为他做出一点点的谋划。听与不听，在他，说与不说，在你，这样才是身为人妻之道，但是，你们除了争宠争位之外，有谁做过这样的事情？”

两位把子瞠目结舌、面面相觑，竟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今日晚了，不该来打搅两位姐姐休息，我先告辞了。”她退后一步，又说：“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两位姐姐还是以保重身体为上吧。”

潘龙美就这样转身而去，身后的童妃恨恨地骂了一句，“她狂什么？”

清妃叹口气，“但你不得不承认，她说的确实是实情，在与皇上心心相知上，我们……不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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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潘龙美本以为自己去看童把和清妃的事情只是一段插曲，除了她和当事人之外，没有别人知道。

没想到第二天皇甫朝下朝回来之后就笑眯眯地看着她，问道：“听说朕的梓童昨天晚上发了一回威？让清妃和童妃都当场吓得不敢说话？”

“梓童”本是戏文中皇上对皇后的爱称，但是让潘龙美吃惊的是，自己昨夜之事居然会传得如此快。

“宫中的事情都瞒不过皇上的耳目。”她叹口气，“本来只是去闲聊而已，但是……一时间臣妾情绪激动，失了口。”

“能让童妃吃哑巴亏的人，朕以前还真没见过，相信童妃自己也没想到。”皇奇www书Qisuu网com甫朝幽幽笑着，“是去闲聊？还是为别的什么？”

她咬咬唇，“只是想到以前丝萦和我念过的一首诗。”

“诗？什么诗？”

“泪湿罗巾梦下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他脸色一变，又笑道：“这么悲凉的诗啊，是朕最近冷落你了吗？”

她叹了口气，“皇上何曾冷落我？只是……皇上对我越好，这首诗就难免在别人身上有所印证。”

“这么说你是去安慰她们咯？原本你是想拿朕做交换礼物，和她们谈和解条件的？”

“你知道我不会。”潘龙美的十指交缠在一起，“但是……我既然是女人，就会知道她们心中的苦，也不忍听她们的哭声。”

他点点头，将她搂在怀里，“还记得上次那个白毓锦吗？在朕面前很大胆的那个庆毓坊的老板。”

她点点头，不明白他怎么会忽然将话题扯到那人身上。

“几年前，朕认识他的时候，和他说过几句知心话，不过却反而被他嘲笑了，那时候朕有些生气，现在想来，他说的未尝不是道理。”

“万岁说什么了？他又说了什么？”

“朕当时是布衣，和他说，我家妻子虽多，但是没有一个是红颜知己，这也是那时候我和他起了争邱剑平之意的原因，因为那样的女子是宫中没有过的。”

她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听他说下去。

“但是他冷笑着回答说，是你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偏以为家花没有野花香。”

潘龙美就是性格再淡漠也不由得微微变色，“这个人说话果然大胆。”

“是啊，不过朕以前的确没有关注过身边的女子到底有谁真的适合做朕的红颜知己，或者，是朕没有找到，所以宫中虽然佳丽众多，朕还是不开心，直到你出现在朕面前。”

“我……有什么值得皇上器重的。”她垂下眼睑。

“在妃冢时朕和你说过，若能找一个让自己心满意足的伴侣，生同寝，死同椁，相偕到老，至死不渝，也未尝不是一件美妙的事。你明白朕指的是谁吗？”

他灼灼的目光总是让潘龙美心慌意乱，但是今日这目光却好像带给她无限的勇气，让她拾眼面对，“皇上说的是我吗？”

“不要问我宫中佳丽众多，为何是你？也不要说你无才无色、无权无势，不足以堪当重任，在我的眼中，你是唯一一个，是个极为特别的女子，是专为我而活在这世上的，所以我必须好好珍惜，不能放弃，你明白我的心意吗？”

他与她说话，并不是总以“朕”自居，每当他改口为“我”字时就代表他要抛弃皇帝的身分，只以夫妻的身分与她相对。

听他说着这番话，她不知为何鼻子一酸，泫然欲泣。从生下来，懂得人事之后，娘就教导她不要哭，因为哭不能改变任何事情，所以即使定在爹娘去世的时候她都不曾哭过。

为什么这一次，只是他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触动了她的心弦纤细之处，让她有想落泪的感觉？

她努力吸吸鼻子，让那份酸楚收回，一笑道：“皇上这番话，臣妾记得了。”

“不仅要记得，还要牢记在心，今生不忘。”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也许，总有一些人是我要辜负的，但是，我不想辜负你，这一点你也要牢记。身为后宫之主，应该有一定的胸怀，可是……不要太大方了，否则我会以为你的心中没有我。”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鬓边。

“皇上下一步要做什么？”今天他回来，虽然故作轻松，但她却能感觉到在他眉宇间积压着一层浅浅的阴郁。

“老四果然上当了。”他沉声说：“带着你的书信去找神兵山庄的人，意图借助江湖力量和朕对抗。哼，朕已经在半路设卡拦阻，不会让他得逞的。”

“神兵山庄那里……”她思忖着问：“未必真的不能为我所用，万岁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呢？”

皇甫朝的眼波震烁，“你的意思是……”

“神兵山庄已改了主人，现在的庄主是当年的少主，他与万岁无冤无仇，为何不能联合？万岁只是怕他们的江湖势力坐大，但是从古至今，从没听说什么江湖力量能真正动摇朝廷根本的，万岁如果和他们示意交好，说不定可以把他们揽做自己的力量，真正为我所用。”

皇甫朝凝视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打算。”

“臣妾……想为万岁做一次信使，以不辜负万岁对臣妾的这份情意。”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定，目光恳切，显然她做出这样的打算已非一时三刻之事。

但在她的坚定面前，他下再像平时处理国事一样迅速果决，他只是握紧她的手，深深地蹙着眉，一时间难下抉择。

卫英畴收到潘龙美命人带来的口讯，立刻急急地入宫。

这一次她没有在自己的宫殿见他，而是把他叫到西城门一间供侍卫休憩的小匡。

“出什么事了吗？”卫英畴见她的神情比当日还要严峻，这个地方更是偏僻又诡异，若非万不得已，表妹绝不会约他到这里来的。

“四王爷是不是已经派人去神兵山庄了？”她焦急地抓住他的手肘，“我今天听万岁说，四王爷似乎意图不轨，派人出了东都，怀疑他里通外国，更怀疑他已经与神兵山庄有关系，已经下旨捉拿了。”

卫英畴脸色顿变，“他的耳目这么灵敏？”接着他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龙美，王爷是派人出去了，但是那不过是个幌子，我们得到消息，神兵山庄的当家庄主其实就在东都城郊，今晚我会去见他。”

潘龙美低声道：“你去只怕不能说明白，不如我和你同去。”

“你去？”他不禁疑问：“你怎么可能脱身？”

“今晚皇上要会见西岳的使节，商议两国罢兵之事，说是要谈一整夜，酉时二刻他用罢晚膳就会离宫，最快也要子时才能回来，我们有四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了。这边的校尉张大人是我叔叔的挚交朋友，我从这里出入皇宫不会有人阻拦。”

他思忖道：“可是这事实在是太冒险了，万一你出宫被人说出……”

“我已和叔叔打了招呼，事后他会说我是回家去看望他们，因为临时起意，又仗着自己受宠，所以没有上报皇上。”

见表哥还在踌躇，她连忙表示，“就这样定了，事情紧急，不容我们多想，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四王爷。”

“为什么？”卫英畴现在心中的明君几乎就是四王爷，因此对四王爷言听计从，从无隐瞒。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只怕四王爷利用你之后会对你不利，若是让他攥到我们的把柄，对你我有害无益，更何况这件事多一人知道就会多传一张口，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一咬牙，“好，今晚酉时二刻我在西城门等你！”

当卫英畴接出潘龙美，准备离开皇城去东郊的时候，在外三城的城门口有一个全身黑衣，武士打扮的蒙面人站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你是什么人？”他拉住马头，警惕地问。

那人抱剑拱手，声音有点嘶哑，“在下吴次仁奉潘大人之托，随护玉妃娘娘左右。”

卫英畴一摆手，“不必了，她有我照顾，会很安全。”

“在下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

那人的态度强硬而执拗，让卫英畴皱紧眉。

“我说不必，你难道听不懂吗？”

潘龙美在马车中开口，“让他跟着吧，这是叔叔的一番好意，否则叔叔会不放心。”

“那就到马车后面去。”卫英畴还是不满，只觉得这个人的到来无形中带给他一种压力。

那黑衣神秘人就这样静静地跟在马车后面，一车两骑就这样乘着夜色来到了东郊。

东郊的山区中有一片很大的林地，这里对外说是某富商的私宅，但是谁也想不到它其实是名震东岳的神兵山庄的产业。

距离大院三里之外，卫英畴已经感觉有人在悄悄跟随关注着他们。

当他们来到门前时，又有几个护卫持刀问道：“什么人？”

“在下卫英畴，已经与贵庄司马庄主通过信函，约好今晚相见。”

其中一人道：“原来是卫将军，庄主有命，卫将军若到了，立刻请进。”

卫英畴将潘龙美扶下马车，那吴次仁也跟随上来。

神兵山庄的人问：“这两人是谁？”

卫英畴回答，“这是我表妹，也是宫中的玉妃娘娘，今夜要与庄王谈的事情与她有关，至于这一位，则是玉妃的随侍护卫。”

神兵山庄的人仔细打量了一下两人，才让开身体让他们进去。

里面之宽敞开阔是卫英畴和潘龙美都没有想到的，而周围护卫之严密，也一样让他们心中一凛。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在这里，就是麻雀都插翅难飞，万万想不到，就在东都附近，居然会有这么一片神秘可怕的地方，潘龙美不由得握紧拳头，掌心都是汗。

卫英畴察觉她有点异样，低声询问：“龙美，怎么了？是不是有点害怕？要不然你回去等我的消息吧。”

她摇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紧张。”

“女孩子家没见过大场面，大概都会紧张。”

卫英畴拍拍她的肩膀想再安慰一下，旁边一言不发的吴次仁忽然开口，冷冷道：“我们已经到了吧？”

他们一抬头，前面是一间灯火辉煌的大殿，格局规模不亚于皇宫中的金銮殿。

在大殿的最上方，放着一把高背宽椅，但奇怪的是，椅子中并没有坐人。

“庄主呢？”卫英畴走进殿中，依然看不到人影，下由得疑问道。

在殿门口有人回应，“庄主已在殿内等候各位，各位有什么话就尽管开口，庄主能听到。”

说完，那人居然将殿门一关，“啪啪啪”几声之后，殿门完全关闭，将他们三人就这样关在大殿之中。

“这是什么意思？司马庄主看不起人吗？”卫英畴勃然怒道。

大殿之中，清幽幽地，有个人声传来，“卫将军别误会，这只是我神兵山庄的规矩，外人不便与我会面。”

卫英畴一惊，惊的是这声音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不知道到底来自哪里，更分不出说话声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可见说话之人的内功之高。

“司马庄主，前次四王爷派人送来的信你应该已经看到了，这次我带来了我的表妹，也就是那封信真正的主人，玉妃潘龙美。”

“哦？就是当年叛逃出神兵山庄的圣女萧玄音的遗孤？”那声音颇玩味地在空中回荡，“我很好奇，你怎么还有胆量敢来见我？你可知当年老庄主下令，无论生死，都要将你们母女抓住，以消本庄数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奇耻大辱。”

卫英畴紧张地看了一眼潘龙美，只见她镇定自若地回答，“知道，但是我也知道，后来老庄主撤回了追杀之命，所以才能留得我一条性命存活于世。”

“那你又怎么知道如今我会同意留你一命在世？”

这幽幽的质问声，让卫英畴心头紧张，就在此时，原本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个黑衣人先他一步迈到潘龙美的面前。

“你今天敢只身来见我，说明你眼中还有神兵山庄。”那声音一缓，“好吧，前尘往事不提，我只问你，写那样一封信给我，是想做什么？”

“那封信……其实只是一个幌子。”潘龙美的话让卫英畴一惊，紧接着听她说道；“我的本意是想见一见庄王，劝庄主不要帮助四王爷，因为那无异于助纣为虐。”

“龙美？你在说什么？”卫英畴忍不住叫出声来。

“对不起表哥，这是我的真心话。”她充满歉意地望着他，“我不能坐视东岳内乱，四王爷狼子野心，不仅会对万岁不利，更会对东岳不利。”

“原来你是在利用我做你的信使？”他暴跳如雷，铁掌一抬，恨不得立刻打在潘龙美的脸上。

但她只是昂着头看着他，不躲不避。

站在她身前的吴次仁此时反手一拉，竟将她带离三尺之外，护在自己的身后。

卫英畴盯着那双露在面纱之外炯炯有神的眸子，喝道：“别以为你是潘大人派来的就敢如此目中无人！”

“卫将军欺负一个弱女子，也有失英雄本色吧？”

这个叫吴次仁的人真是胆大，竟然挑衅卫英畴的虎威。

“龙美是我表妹，我们兄妹之间的事情哪儿轮得到你这个外人插手？”他长臂暴伸，五指如勾抓向潘龙美的肩膀。

吴次仁脚步一滑，轻飘飘又将她带离几尺。

“卫将军，我不掠你锋芒，不是因为我怕你，而是为了朝廷的面子，在神兵山庄庄主面前，你正事未谈，先要和表妹发难，是何道理？”

卫英畴满面青紫之色，咬牙切齿道：“好，好，我现在不与你计较，回头自然会找你算账。司马庄主，我表妹一介女流，满口胡言，不必理会她的话。”

幽幽声音又起，带着几分戏谑之意，“你们的戏就这么短吗？真可惜，我还想看看两虎相争，或者……龙虎斗？”

卫英畴皱眉，不懂对方的意思。

那声音再道；“你说你表妹是一介女流满口胡言，但是你今天却这么辛苦地把她从宫中带出来见我，你如此苦心，只为了带这么个不必理会的人来见我？不觉得自己做事前后矛盾，太可笑吗？”

卫英畴被一嘲再嘲，恨不得即刻拂袖而去，但是凝于大业未成，不得不捺着性子说：“庄主，我和四王爷是敬仰你的为人，所以特来相见。前次在信中我们也说过，当今皇上对神兵山庄极不客气，神兵山庄在朝廷的打压之下几乎难以施展抱负，难道庄主就甘心这样一直下去吗？”

“那你们有何妙计？”

“我们四王爷英明神武，仁义爱民，比之当今皇上不知好了多少倍，若是神兵山庄可以助四王爷夺宫成功，日后四王爷绝对下会亏待神兵山庄。”

“哦？那你们要怎样报答呢？”

“四王爷说，可以封神兵山庄为朝廷御庄，招兵买马将不受限制，庄主另封两品武官爵位，封‘护国将军’之名。”

“果然是个丰厚的条件，让人不动心都难。”

这位鬼魅般庄主的话让潘龙美不由得紧张起来，“庄主！神兵山庄当年创立本是为了止干戈，救百姓而存在，当今皇上没有任何的不义之举，治理国家更是为世人所称道，就算是皇上与神兵山庄没有深厚的情意，也不至于让神兵山庄与皇上为敌吧。”

“你们说的各有一番道理，到底我该听谁的好呢？”

听到庄主好像有迟疑斟酌之意，卫英畴急道；“龙美！皇上现在是宠你，但你还是要分清楚亲疏远近，表哥自小就很照顾你，就算是我们这份情意不足以让你站到表哥这边，最起码也不要和表哥为难吧？”

潘龙美正色表示，“表哥，情意放两边，公道在人心。我不能让表哥为了一己之恨成为千古罪人。”

“一己之恨、一己之恨……说得好！说得好！”卫英畴连连冷笑，甚至是惨笑，“你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你却还要和我作对，在你心中，那个男人的的确确是重过我了，我不敢相信，你我十几年的兄妹之情，还比不过他这一个月的恩宠。”

她柔声道：“表哥，你既然知道我们是兄妹之情，就应该知道我们之情与我和他的情是完全下一样的，这不应该比谁轻谁重，但是既然你的话到这里，我也只好给你一句知心话，表哥如果有难，我自然会全力相救，但是如果朝有难，我只能以命相随！”

卫英畴一震，这句话让他心中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这岂不是在告诉他说，她与皇上已是生死之情，而于自己，不过是手足之义？

沉寂中，神兵山庄庄主的声音又起，“这番话真是精彩，让人不得不为之感动。那位仁兄，你觉得呢？”

卫英畴以为问的是他，哼道：“庄主只对这种男女之事感兴趣吗？这岂是一庄庄主所好？”

“我不是问你，而是问那一位黑衣朋友，请问贵姓大名？”

他没好气地代为回答，“他叫吴次仁。”

“吴次仁？”庄主笑道：“听来怎么好像是‘无此人’？”

卫英畴猛地一震，指着那黑衣人问：“你、你到底是谁？”

那双黑亮的眸子中露出几分笑意，但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扬声问：“庄主以为我是谁？”

“刚才我已经说过答案了，龙虎斗，你与卫英畴，谁是龙，谁是虎，还用我说吗？”

那黑衣人朗声笑着，“神兵山庄庄主果然名不虚传！”

他抬手一揭，揭下蒙面黑纱，露出的那张俊容让卫英畴几乎将眼珠子瞪出来，“原来是你！”语声未落，一双铁掌已虎虎生风地招呼过来。

潘龙美惊呼一声，想用自己的身体拦开两人，但是她身边的人更快，将她轻轻一推，挡在两人的拳脚之外。

紧接着，只见“吴次仁”与卫英畴的身影裹成一团黑雾。

她急得直跺脚，“表哥！别打了，这是什么地方，难道你们要自相残杀吗？”

“谁和他是自相残杀？”卫英畴在拚斗之中大喊，“我恨不得立刻就让他死在我眼前！”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吴次仁”的语调更加悠然。

没多久，砰的一声响，两条身影撞开，潘龙美急忙扶住退到自己面前的人影，急切地问：“朝，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事……”这位大胆变装潜入神兵山庄别院的吴次仁竟然是皇甫朝本人。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唇角的血珠，笑道：“卫将军的神力果然了得，所以震伤了我一点，但是我也没让他占到便宜。”

就在距离他们几步之外的地上，卫英畴已经昏倒在地。

潘龙美惊呼，“你……把他怎么了？”

“放心，看在你的面上，我当然不会杀他，只是点了他的穴道，让自己省点麻烦。”皇甫朝扶着她，俊眉微挑，“司马庄主想看的龙虎斗也看完了，没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

他虽然身子不稳，但气势已不同刚才。

庄主开口道：“你身为一国之君，贸然深入险地，是不是太轻率了？”

“人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这样做，怎能表示朕的诚意？”他直起身子，“朕只身来见庄主，庄主却躲避不见，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万岁不用激我，我若不想见人，自然不会见的。不过刚才卫英畴带来四王爷的口讯你也听到了，不知有何要回应的？”

“老四许诺你的，我做不到。”皇甫朝慨然回答。

“哦？”这一声回得更加悠长。“皇上不怕这句话会激怒我吗？”

“任何王朝都不会纵容别的势力坐大，任凭它动摇自己国家的根本。老四的许诺本就是空口白话，若他能坐上皇位，也必然会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到时候是过河拆桥还是兔死狗烹，庄主应该想得到。”

“但是皇上近年来对我们山庄的确很不友好，与先帝对我庄的礼遇大不同。”

皇甫朝道：“这是因为先帝给你们的优待实在太多，神兵山庄虽然在东岳和西岳两国之争上出了不少力，但是神兵山庄却过分使用朝廷对你们的信赖，将自己的手甚至伸到朝廷官员之内，你扪心自问，若你是朕，你会怎样做？”

潘龙美听他质问得如此尖锐，不由得暗暗为他的安危担心，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沉寂片刻之后，庄主回答，“这么说万岁是容不下我们了？”

“只要你们能恪守江湖门派的基本规矩，朕不会为难你们。”

又是一片沉寂，然后庄主才开口，“我若不满皇上的话，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潘龙美暗暗心惊，紧紧抓住皇甫朝的胳膊，双臂像雌鸟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想将他保护周全。皇甫朝将手环绕到她的腰上，给她安心抚慰的一笑。

“但是皇上这份气度让我佩服，若是今晚我趁势杀了皇上，让东岳百姓陷于战火，的确是一件最愚蠢的事情。皇上请回宫，我会派人随行护持。”

皇甫朝潇洒一笑，“不必，回宫的路朕认得，只是要烦请庄主将卫将军平安送回，因为朕还有话要和自己的爱妃说，不想让第三双耳朵听到。”

“好，就依皇命。”

从这片庄院中走出，回到马车上，潘龙美急忙扶住步伐略显虚弱的皇甫朝，“表哥伤你不轻是吗？”

他走进马车中，笑道：“他一直在心中恨我，今日又被我们合伙这样戏耍，当然出手不会轻了，我是故意让他出口气才和他动了动拳脚。不过你放心，我这点小伤休养几日就好了。”

“表哥今日伤了万岁，万岁要怎样处置他？”她不由得为之担心。

他依旧笑着说：“我刚才没有杀他，以后自然也不会杀他。你说过，他不过是个实心眼、直心肠，现在鬼迷心窍才信了老四的话，等他日后想通了，还是朕的一员上将。”

听他这样保证，潘龙美方放了放心，但是眼见皇甫朝的脸色有些苍白，嘴角又有血珠滚落，急道：“不行，看样子你真的伤得不轻！我们得尽快回宫去，叫太医来为你诊视！”

他在车中侧身躺下，将自己的头枕在她的双膝上，轻声道；“只可惜这里没有栀子花。”

栀子花？她一怔，“皇上现在怎么突然想看栀子花？”

“自小我受伤，就会找一朵栀子花来嗅闻一口，那花香就好像神奇的药，可以帮我止痛，若是有什么烦心事，我会到树下站一站，站得久了，心境也清明许多，那时候我就觉得，栀子花香其实可以帮人解开许多烦恼事。”

感觉到枕靠着的那个身体在轻轻地颤抖，他阖着眸问；“怎么了？”

“没、没事……”她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声音。

为何他会突然说这样的话？为何他会说出与十年前那个少年一样的话？但那本应该是三皇子皇甫昭说的话啊？难道他们兄弟是孪生的，所以就可以心灵相通？还是，她，又错了？！

他忽然睁开眼，从下往上直视着她还在错愕的面庞，轻轻一笑，将她的身子拉低，一吻印上。

这傻女孩向来聪明，怎么在这件事上如此的不开窍？好吧，既然她还不明白，他就暂时不点破，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十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到时候再看她或感动、或生气、或哭笑下得的表情吧……

总算，一切尘埃落定。

尾声

数日后，皇甫朝下旨，令四王爷皇甫泉至幽州镇守，并命靖边将军曲伍德为其副职，明眼人一望便知，这算是对皇甫泉的变相流放，并派向来尽忠朝廷的曲伍德负责看守。

明面上，东都之内因为四王爷与丞相之斗而引起的纷乱渐渐平息下去，暗地里，四王爷想夺宫的计划也不得不破灭，付诸东流。

不过最让普通百姓惊诧的是在半个月之后，皇甫朝突然下旨，册封玉妃潘龙美为后，一时间，朝野上下、街头巷尾立刻变为热谈。

虽然之前也在传说玉妃的受宠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但是她从一个普通的入选秀女升为皇后不过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升迁之快，受宠之隆绝对让所有人吓掉了下巴。

不论外面谈得如何热火朝天或沸沸扬扬，宫中倒是一片安静。

潘龙美被册封皇后自然让宫中的其它女子不服，但是自从她“教训”了清妃和童妃之事传遍六宫之后，还有哪个嫔妃敢去她面前说三道四？

于是潘龙美的身边倒是真的清静了。

曲丝萦得到消息立刻进宫道喜，没想到还有比她来得早的，就是潘龙美的堂姐潘婷婷。

曲丝萦知道潘龙美当初是代替这位堂姐入宫，所以对潘婷婷的美色也十分好奇，一见之后不由得惊叹，“果然是国色天香！皇上要是看到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朕没有你想得这么眼浅轻浮吧？”皇甫朝突然出现，笑看着面前的三个女子，“这就是被龙美藏起来的潘婷婷吗？”

潘婷婷急忙跪下，“民女欺君，请万岁治罪。”

“朕若治罪于你，不就显得朕的心胸狭窄，又是个贪图美色的‘好色之徒’吗？”他有意无意地看着潘龙美。

潘龙美会意一笑。

皇甫朝道：“你们姐妹难得到齐，朕本不该扫你们的兴，但是有些东西要给龙美看，不如你们一起来瞧瞧。”

是什么东西？曲丝萦和潘婷婷不由得好奇。

待走出皇后的凤栖殿，曲丝萦和潘婷婷顿时呆住，只见从远处的层层宫苑大门之外，有无数的马车正往这边运着花树，那花树带来的香气遮天蔽日，漫天袭来，而马车上的花树有白有黄还有紫，一时间看不清是什么。

但潘龙美却看出了，她情不自禁地变色惊呼，“是栀子花？”

“是啊，朕命人从举国之内、四海之外寻来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栀子花品种，这回你的凤栖殿真是要香气冲天了。”

潘婷婷和曲丝萦听得呆住。

潘龙美双眸盈盈，已有水光闪烁，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车，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趁众人未留意，皇甫朝悄声道：“若要流泪谢恩，今晚朕在卧龙宫等你。”

她的脸蓦地红了，不知说什么回应，又怕别人听到，只好红着脸站在原地，用爱怨交织的眼神飞了他一眼，但同时，一只纤细的小平又轻轻地盖在他的手背上。

此情此景，君心我心，尽在不言中了。

马蹄之声达达传来，花香如雾，美人如玉。

虽然有的故事开始时不尽人意，发展时出乎意料，但这结局正如皇甫朝的感慨——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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