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花嫁2]《我的老婆是毒妇》 作者:湛露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露言露语之十九湛露 一滴毒药、两滴毒药,滴落在湛露手边的茶杯里,湛露眨眨眼,看着面前这位绝色女子,“请问这种毒药真的可以让湛露精神麻痹,手脚抽筋,口吐鲜血,倒地而亡吗?” “是的。”那女子胸有成竹地对湛露微笑,“请相信我,我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 “如果湛露服下这种毒药,公孙,你可以解毒吗?”湛露转身去问那个银发男子。 银发帅哥走过来闻了闻,“很简单的毒药配方,关键不在解毒之方,而在于解毒的时间。如果在你服毒之后半盏茶的时间里没有解毒,你必然就会毒发身亡了。” 湛露吐着舌头,“好厉害的毒药,没有你在跟前我肯定不能乱喝。” “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寻死?”银发男子不解地蹙眉问。 湛露叹口气,“因为你们这一对对的男女主角太不让我这个作者省心,上一本的言萝喊打喊杀,几次跳出来威胁我,要让我死无全尸,这一回你和仇无垢又是别别扭扭的绕来绕去,写得我已经要吐血.还有眼下手边这个刚从死灰里重生的君泽,以及躲在阴暗角落对着我冷笑的南隐……唉,想起来都生不如死,若是哪一天我写不下去了,就喝毒药自杀,省去多少烦恼。” 银发男子冷冷道:“我看你还是别妄想了,这是你身为作者的命,不可推卸。就算是你死了,我们也不会放过你,别忘了言萝可是阎君转世……” 湛露浑身一个机伶,终于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还有啊,有件事要提醒你,这解药药方虽然简单,但是配制时间需要耗费三年,眼下我和无垢要游走四方,可没有时间和你穷耗,你若是想死,还是换个死法比较好,否则到时候没人及时救你,就会弄假成真咯。” 湛露的脸色大变,手边的毒药杯哗啦洒倒,桌上立刻白烟蒸腾。 “哎呀!我的稿子!天啊!我苦命的君泽!” 只可惜作者的哀嚎无人响应。 第一章 一群孩子围在书桌前,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桌上那一排的瓶瓶罐罐。 “这只玻璃瓶子好漂亮,听说是老师从西域带回来的呢!” “那瓷瓶子上画的是牡丹花?我知道,那是中原的国花。” “竹瓶子里放的是什么呢?闻起来好香好香。” 孩子们一副心神向往的表情,聊着说着,就是没有人敢触碰这些瓶子。 人群的后方,一只手越过众人,拿起那只竹瓶子,有个男孩子的声音如金属般明丽,此刻响起—— “这里装的是东岳国的舌兰香,这种香料只能用竹瓶子盛装,否则会破坏香气。” 孩子们急忙转过身,急切地嚷嚷,“公孙师兄,老师不让我们乱动这些瓶子的!” 那个被唤作公孙师兄的男孩大概有十五六岁了,较之别的男孩子,身材显得秀颀许多,因此在众人中很有一种鹤立鸡群的味道,一双俊逸的眼中透出的自信顾盼有神,让他显得更加傲然。 “老师让我们来这里看什么?不就是看这些瓶子。你们光看不动,是发现不了瓶子里的秘密的。老师只是让我们不要乱动,而不是不能动。” 孩子们战战兢兢地又看向那些瓶子,虽然有人因为公孙的话而动摇,但仍没有人敢动它们。 公孙索性站到桌边上,将瓶子一个个拿起来讲解,“这只玻璃瓶子里装的是向日草,因为它喜阳怕阴,干燥后要密封保存,所以装在玻璃瓶子里最好。 “这瓷瓶子里装的是梅花的花蕊,可以安神定气,心绪烦躁的时候打开盖子闻一下就好了……” 孩子们用满是崇拜的目光看着他,有人轻声赞叹道:“公孙师兄,你懂得真多!” “平时多听老师教导就知道了,这不过是些最浅显的知识。”公孙不以为意的摇摇头,但是那张年轻精致的俊容上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几分得意。 “是哦,不过是些最浅显的本事而已,何必卖弄呢?”门口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恬淡悠然,却让他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怎么?听你的口气,似乎是看不起我刚才说的话喽?”他哼声道:“有本事就不要总是躲在后面,在人家身后冷嘲热讽,又算什么本事呢?” “无垢,你又在跟公孙师兄斗嘴了!”几个女孩子张口劝阻,“人家公孙懂得多,说给大家听是好心。” 名叫无垢的女孩子不过十一二岁,此刻坐在门槛上,系着一条淡青色的裙子,头发绾成两个盘髻,虽然阳光洒落周身,但气息冷冷淡淡,连嘴角的笑容都藏着一丝不合年纪的成熟。 “懂得多不见得都要说出来,言多必失,有时候说多了是露拙。” 公孙的俊眉一挑,“这么说来,你在老师面前总是少言寡语,就是为了藏拙喽?” “不说不代表我不懂。”无垢的唇角扬起,柔美如画的五官都染上一层难以形容的神韵,让周围的男孩子几乎看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尘,定到桌边,用手一指,“你刚才说这舌兰香必须装在竹瓶子里才能保存香气,那是错的。其实这种竹子是西疆特有的菱竹,它的香气与花香混在一起,有可能会变成剧毒。” 公孙的俊眉微拧,“你凭什么这么说?” “古书上早有记载:舌兰,涧边花草也,可做香料,忌与菱竹亲,可生剧毒。” 他哼道:“只怕是你杜撰出来骗人的。” 无垢细白的手指在书架上一扫而过,“这里的书你可都读过了吗?其中有一本《古草说》,第二章中就记载着我刚才说的那一段。” 立刻有孩子爬上书架找到那本《古草说》,按照她所说,果然找到那句话,人人面面相觑,没有吭声,但是公孙的一张俊颜已涨得通红。 “老师的书,未经允许,你怎能私自偷看?”他强自装出义正辞严的样子,掩饰自己的尴尬。 她幽幽笑道:“老师没说就不能看吗?”这话完全是模仿他刚才的口气。她的手指一晃,“老师让我们来这里等他,又在桌子上摆了这么多的瓶子,定是想让我们发现什么。你只知其一而未解其二,好为人师,万一有哪个同学打开竹瓶,不就会当场晕倒?” 他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唇不断冷笑,“口说无凭,你说有毒就有毒?” “不如你来亲自闻闻看啊!”她举起竹瓶放在他面前,笑盈盈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只觉得周围孩子们的目光都停在自己身上,狠狠地咬牙之后,手腕刚要动作,却听—— “让你们进来等为师,你们在干什么?” 陡然听到老师的呼喝,孩子们都吓得变了脸色,垂手肃立退开两旁,只留下公孙和无垢相对而立。 “无垢,你在做什么?”老师走到两人面前,严肃地看着他们。“谁让你动为师的瓶子了?” 无垢巧笑嫣然地回答,“公孙师兄说这只瓶子里装的舌兰香只能用竹瓶保存,我却说竹子的香与舌兰的香气混合会变成剧毒,师兄不信,我让他自己闻闻看。” 老师脸色一沉,“胡闹!毒药岂是随便可以闻的?”他一把将瓶子夺过去,喝道:“擅自动为师的东西,无垢,你到院子中罚跪三个时辰!” 公孙本来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对着她眨了眨眼,像是在嘲讽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无垢倒是无所谓地转身出门,毫不在意地在院子中跪下来。 ※※※ “这就叫自作自受。”吃过晚饭,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围坐在屋檐下,看着院中还在罚跪的无垢小声议论。 “好好地非要跟公孙师兄过不去,难怪会受罚。” “就是,师兄比我们早入门三年,老师提起他都是满口的称赞,这个仇无垢有什么了不起的?老是一副不与人亲近的嚣张样,我就看不惯。” “没错没错,好像她就高人一等似的。要说wωw奇Qisuu書com网起来,公孙师兄出身名门望族,人又长得那么俊,对人也和气,比她强一百倍。” 远远地,仇无垢的脸好像转过来看向她们,女孩们一惊,却见她只是淡淡地笑笑,又将视线转回去。 “你看你看,那眼神分明是瞧不起我们嘛,都被罚跪了还得意扬扬的。” “咦,公孙师兄过去做什么?” 只见公孙端着一只盘子走到仇无垢面前,弯下腰微笑道:“无垢师妹,肚子饿了吧?师兄给你带了几个馒头来,吃饱了再跪才不至于饿昏。” “多谢师兄的殷勤爱护。”仇无垢也以微笑回应,“无垢现在不能吃师兄手里的东西。老师向来有命:受罚之时不能进食,否则罪责加重。师兄入门五年,这个规矩应该比我更清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看师妹受苦,师兄也于心不忍啊!”他盯着她的眼睛,笑得很冷,“你从一进师门就处处与我过不去,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 “没有。师妹怎敢跟师兄作对?只是黑白颠倒的事情向来是师妹最不齿的。”她迎视着他的眼,没有退缩。 他的黑眸一紧,“你说我黑白颠倒?” “舌兰香之事分明是我对。” “无以为凭。” “老师的话就是证据。” “老师?”公孙心中明白,之前老师曾经说过一句“毒药岂是随便可以闻的”,便是印证了她的说法属实,但是在她面前他又怎肯认输,于是蔑笑,“老师可不曾说过什么你对我错的话。” 他站直身子,扬声道:“几位师妹,天气闷热,我们还是到荷花池去吧!老师明日要讲以花入药,第一样讲的就是荷花。” “知道了。”女孩子们纷纷回屋去拿了绢伞,互相招呼着、调笑着,簇拥公孙离开。 一些男孩子虽然也想跟仇无垢说话,但是公孙临走前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吓得他们不得不缩了回去,也跟到荷花池去了。 “真清静。”仇无垢笑咪咪地仰起脸看着天上灿烂照耀的红日,问道:“你天天这样卖力地烧着,不怕有烧尽自己的一天吗?” 面前忽然映出一片阴影,老师的声音响起,“无垢,你跟我来。” ※※※※ 在一间小小的密室里,老师将一本书放到仇无垢的面前,“这本书,限你今晚看完。” 仇无垢困惑地望着他,“您为何要私下送我书看?” “你来我这间小小的医馆,不就是想学到些真本事吗?”老师的眼睛从未像此刻这样炯炯有神,“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出身来历,但是这些日子以来经我观察,除了公孙,你是资质最好的学生,只是你入门晚,我不能在人前偏私对待。” 提到公孙的名字,仇无垢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老师真的觉得公孙的资质很好吗?今天他……” “我知道,其实你们在屋内说的一切我都有听到。公孙并不算说错话,只是他没有读过《古草书》,所以知道的没有你多罢了,而《古草书》中多记载毒药的配制方法,我平生行医最不屑用毒之人,怕他看多了这种杂书,医者心不再纯净,因此禁止他阅读此书。” “不读这些书,万一以后遇到中毒的患者,他该怎样医治?”她不理解老师的用心,“毒和其他病痛有何不同?” “所谓的病痛是天定,是人体阴阳五行内外不协调所引起的,然而毒药却是由人所调配,那份歹毒的用心更甚于任何病痛。”老师长长叹息道:“当年我的妻子就是中毒身亡,即使我用尽所有的办法也没能为她解毒。” 她笑道:“老师您错了,能下毒的并不仅仅是人啊!毒蛇、毒花、毒草,到处都有毒,而这些毒的使用也不全是为了害人,有时候是为了自保,就好像如果人不侵犯毒蛇的领域,它也不会主动伤人一样。” 老师深深看着她,“无垢,你对毒药似乎特别地偏爱?” 仇无垢回答,“我既然到老师门下来学医,首先就要知道自己想治什么、能治什么。如今江湖上使用毒药者日益增多,若是连最普通的毒药都不能解,还怎么行医积德?说出去,谁会信我是一代神医江绍的弟子呢?” 江绍很吃惊地看着她,不相信这番话会是出自一个稚龄女孩子之口。 “或许你说的对!”江绍叹息,“当年我妻因毒身亡后,我已心灰意冷,什么神医的名号早如过眼云烟,成了笑谈。难得你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抱负志愿,但愿将来你和公孙能做出一番作为来。” “又是公孙。”她蹙眉不悦,“这个人生性轻浮,又好夸夸其谈,恃宠而骄,仗美而傲,将来未必能有什么成就。” 这回换江绍笑了,“你对他似乎有偏见?” “并非偏见,只是在无垢眼中,他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仇无垢坚持自己的意见。“我知道公孙家学渊源,祖上三代都是开医馆,活人无数,但是……” 江绍打断她的话,“你也知道公孙出身不凡,那你是否想过以他的家学,何必委屈自己到我这破落的小医馆来,一读便是五年?你可曾听他提起自己的家世,刻意炫耀,或是对如今的处境咳声叹气、怨天尤人?” “我……”她有点语塞了。 “有空的时候多跟公孙探讨一下医典,他进门比你早,看过的书也多你无数。其实今天他要是故意想在学问上压你一头也并非不可能,只是你们之间要互相谦让才好,我不想看到同门相争的事情在我的门下发生,知道吗?” 江绍最后一句话非常正色,让仇无垢不得不低头应道:“是,无垢知道了。” ※※※※※※※※※ 老师送她书读,却限她一晚上读完,这让仇无垢实在有点为难,她想起在学院的莲花池那边有间阁楼少有人去,到了晚间如果在里面点盏小灯,正是读书的好地方。 入夜时分,同学们都已睡了,她悄悄地离开房间,一路沿着水岸走到阁楼旁。 阁楼内有些医典,平时偶尔也有学生到这边借书阅读。 今夜月光很亮,她没有点灯,借着月光直接走上阁楼。她的脚步踩在阁楼木梯上所发出的声音,在夜色下听来甚为诡异,即使她不算胆小,但女孩子本能的恐惧之心还是让她屏住呼吸,一步步走上阁楼。 “什么人?”突然在阁楼上响起的男声让她几乎跌下楼去。难道真的有鬼?! 但片刻后她认出这个声音,秀眉拧起——是公孙? “到底是谁?”那有金子般光泽的嗓音因为月色而更加明丽,又有着几分不耐烦的躁动,椅子推移声响起,他已经站起身朝这边走过来了。 她干脆大步走到楼板上,回应道:“是我。” “你?”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她眼前晃了晃,灯后是公孙诧异的表情,“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扫了眼他身后桌子上摊开的书,“跟师兄一样,来读书而已。” 阁楼上地方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被他占了去,她只得走到一扇窗子边席地而坐,摊开老师给的那本书,自顾自地读起来。 公孙举着那盏油灯,默默地伫立片刻,闷声道:“看来师妹的体质真是异于常人,跪了三个时辰居然还有力气半夜读书?却不知道是哪位先人的大作,可以让我们的小师妹如此废寝忘食呢?” 仇无垢在月光下看书虽然有些费劲,但是还能将就。时间紧迫,如果一会儿乌云遮月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因此也无心跟他斗嘴,低头随口回答,“不过是旁门左道的野书,入不了师兄你的眼。” “倒也未必。师妹何必藏私呢?如果只是本旁门左道的野书,师妹也不必在半夜时分借月光而读,如此辛苦了。”他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住,自语似的哼笑,“这妙手医馆中能有多少书是我没读过的?” 他退了回去,坐在原先的位置上,专心读着他的书。 夜色下,两人相对而坐,谁也不和谁说话,一个借月色,一个凭烛光,都读得津津有味。 但是心神难免偶尔飘摇,一章结束之时,仇无垢偶尔悄悄地看向公孙一眼。真是她对这个人有偏见吗? 以前她只当他是世家子弟,一身的骄矜之气最让她看不惯,但没想到他会深夜读书如此刻苦,心中对他的轻蔑之意不由得也收了些。 冷不防他那头也像是刚刚看完一页,视线无意识地投过来,与她碰了个正着,她想躲也来不及了。 “师妹有什么话要说吗?”他主动开了口,只是唇边的笑容很碍眼,还是那副冷冷的嘲讽之态,仿佛他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大师兄。 “只是想知道,为何堂堂公孙世家要将师兄这样天赋异禀的少年俊杰,送到这间小小的医馆来学习。” 既然他让她问,她就索性抛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他的回答完全是在打太极,“因为这里有在公孙家学不到的东西。” 原本就料到他不会说真心话,仇无垢淡笑着又垂下头去看书。 但他似乎并不想结束话题,“师妹是哪里人?为何要来老师这里学习?” “我家乡是个小地方,家父仰慕老师的才学,所以送我来这读。”她的视线有点模糊,看向窗外——果然,月光已经暗淡下去。唉,才刚刚读了半本而已,难道就要没看完还给老师了吗?真是舍不得。 她轻轻叹息一声,站起身来。 “师妹要走?”他叫住她,“既然都是求学之人,何不共举一盏灯?这也算是一段佳话呢。” 他挑衅似的目光让她顿住脚步,似笑非笑道:“师兄不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秘笈?” 公孙将书皮摊给她看,“《金石经论》。你若对这本书也有兴趣,不如坐过来一起参读。” 《金石经论》?她听说过这本书,是一本失传很久的古代医书,因为里面记载的多是少见的草药,以及各种民间流传的秘方和神秘难解的符号,所以早为行医者弃之不读了。 听到这本书的名字,她不由得心中一动,将自己的书卷入衣袖中,微笑地走到桌旁,盘腿坐在他的对面,伸手道:“既然师兄如此大方,无垢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慢!”公孙一手按在书上,另一只手对她张开,“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如此大方地让出自己的书,师妹袖中的藏书能否也借我一读呢?” 她的眼珠转了转,一笑,“抱歉,不能。” “师妹不知同门学习除了互敬互爱之外,还应多多参研切磋才可进步吗?”他的身子微微探前,距离她的脸庞很近,“我以为师妹是个痛快直爽的人,想不到竟如此地小家子气。” 她看着眼前那张比平日似乎大上许多的俊脸,只觉得一股热气从体内向上涌动,无论她怎么压制似乎都抑不住。 她向后一靠,收敛了笑容,“天色已晚,师兄大概在说梦话,实在是有些失态,无垢告辞。” 匆匆起身,走下楼梯,身后并没有传来他追出的声音,她一直走到一楼门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险,差点中了那家伙的“美男计”,难怪同门中的那些女孩子见到他都是双颊艳如桃花,走不动似的可笑。 回头看了眼阁楼大门,她再也没有停留,快步走回前面的跨院。 此刻,一条人影自阁楼后绕了过来,无声无息地走上楼梯。 阁楼上,公孙看到那人上楼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施礼,“老师。” 来人竟是神医江绍。 他开口就问:“怎样,可套问出什么来?” “她的口风很紧,半点破绽都没有露出。”公孙的神情已与刚才大不相同。“老师真的怀疑仇无垢是您仇家的女儿吗?如果老师有证据,不如直接逼问她,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不懂。当年下毒杀害我妻子的人并没有留下名字,我只是听说毒王仇世彦当日就在我妻子遇害地点的附近,如今这丫头也姓仇,对毒药又特别地偏爱,所以……” “仇世彦如果真的害了师母,派她来做什么呢?”公孙沉吟着说:“她不过还是个孩子,当年师母遇害的时候,大概才开始牙牙学语,这事情与她……” “谁杀害了我的妻子,我早晚会知道,而且要对方十倍百倍地偿还!”江绍已不是白天那副严肃中带着谦和的神色,他狰狞的怒容让公孙看了都吃一惊,不由得到退几步。 “老师,您……” 看到他如此惊诧的表情,江绍的神智恢复了些,长长叹气道:“原本不该把你拖进来,你也还只是个孩子……只是她对我的戒心太重,我想,或许你们孩子之间可以说些别人不知道的心里话。” “她讨厌我,更不会对我说心里话。”公孙的眉心纠结,“真不知道我到底哪里惹到她,让她对我这么厌恶。” “你们公孙家世代都是名医,难免曾跟毒王结过梁子,如果她真是毒王派来的,讨厌你也不奇怪。”江绍盯着他看,“小离,老师还要请你帮忙,你愿意吗?” “师有命,不敢违。” “再一个月你就要学成回家了,但我这里的学生都让我不放心,只有趁你在的时候让你办了。你放心,我记得答应过公孙家的承诺,那些医典你都可以带走,我现在唯一在乎的就是找到毒害我妻子的真凶,为她报仇雪恨。” 江绍咬牙发出的低吼让公孙离一阵不寒而栗,无意间他看到落在脚边一方小小的手帕,鹅黄色的绢子,很是清雅秀丽。 是仇无垢掉的?他趁江绍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将手绢拾起,塞进自己的袖中。 第二章 学堂上,江绍为学生讲解着《本草纲目.草部》中的昨叶何草—— “此草有多种名:瓦松、瓦花、向天草、天王铁塔草……” 公孙就坐在仇无垢的右后方,听着老师的讲解,眼睛有意无意地瞥向她,悠悠地出了神。 说起来,老师江绍虽然曾经被喻为神医,但那已是十来年前的事情了。自从妻子中毒身亡后,他就退出江湖,归隐到这座小山村来教书,虽然不是彻底的隐遁,但是如今江湖中早没有多少人记得他的名字。 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他公孙家声望如日中天,开设医馆无数,慕名前来学医的人多如牛毛。但他父亲公孙博文却非常看重江绍当年那一手绝妙针技,以及许多亲自撰写的医典,要他以拜师为名,务必将这些东西弄到手。 从一开始江绍就知道他的来历,但是爱他俊秀聪颖,似乎有意栽培他继承自己的衣钵,除了医典之外,其余的皆倾囊相授。关于医典,江绍只说要在他学满五年后才许他带走,平日不准他看。 为何是五年?他不解,只能听从。就在这第五年的时候,仇无垢出现了。 她与其他来拜师的孩子不一样,同门师弟师妹多是附近村镇的孩子,家境不错读得起书,又想多学些本事才投到老师门下,多少也是冲着老师曾是神医的名号。 但是仇无垢自出现那日起,就带着一股神秘诡异的气息。她永远用淡淡嘲笑的神情看着所有人,即使并非有意,从她身上所散发的气质就也绝非一个普通十二三岁女孩子应有的。 同时,他也注意到她在拜师前就精通不少草药知识,只是不知为何,她对医道其他方面所知不多,唯独对草药,尤其是有毒草药的药理非常精通。 难道她真的与毒王仇世彦有什么关系吗? 若真是如此,那她只身来到老师这里又是为了什么?老师早将毒王当作仇人,如果再问不出她的来历,又会怎样处置她? “公孙,你帮为师拿过那只罐子来。” 江绍在前面叫他,他急忙振作精神,按照老师所指从墙角捧来一只罐子。 江绍经常将许多草药这样散乱地放在罐子里,因为是从山里采来,不是什么珍贵的草药,一般只是为了讲课才用到,也就不太珍视。 公孙将罐子打开,江绍拿出一枝昨叶何草,掐了截放到自己嘴里咀嚼,“此草味酸、平、无毒,若是通经破血,则用鲜瓦楹五两熬膏,当归须、干漆各一两,烧烟尽,当门于二钱,共研为末,加……” 还未说完,江绍脸色大变,突然直直地向后栽倒过去,公孙大惊,急忙将他一把扶住,叫道:“老师,您怎么了?” “这草有毒。”仇无垢迅速冲过来,拿过江绍手中的残草闻了下立刻做出判断。 “不可能。”公孙扶着江绍不便查看,同时反驳,“书里记载这草没毒。”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草原本没毒,难道就不会是别人下毒吗?”她皱紧眉头,多闻了几下,自语道:“怎么好像是曼陀罗的味道?” “曼陀罗也无毒。”公孙的手指在江绍的几处穴道上狠狠按了几下,因为不知毒性如何,只能先封闭穴道,阻止毒性游走。 “曼陀罗本身无毒,但是如果捣成汁,熬成水,再混合一种香料,就会有毒了。只是老师这里会有谁懂得配制这些……” “现在不是你研究毒药的时候,”公孙怒吼,“还不帮我把老师抬进后堂去?” 其他学生也已围了过来,但一个个都张惶无措,有的女孩子已经吓哭,男孩子听说老师中毒后,纷纷开始向后退。 仇无垢环顾了下周围的人,又听他喊道:“仇无垢,你在愣什么?” 她见众人实在是帮不上忙,只好帮他把老师扶进里间的卧室。 “人多手杂,你们都出去,仇无垢留下。”此刻公孙大师兄的气势显露无遗,一句话出口,所有的孩子都退到门外去。 他将门重重一关,盯着仇无垢问:“怎么解毒?” “你问我?”她笑着反问:“你怎么就认定我会解毒?” “你不是向来熟知各种草药的毒性吗?”他不耐烦地提醒,“此刻不是你卖关子炫耀的时候,你若不出手,老师的性命就危在旦夕。” “老师中的毒并不严重。”她慢悠悠地说:“如果我所知不错的话,这只是种成分很轻的毒,即使你不救老师,只要将他放在窗口任风吹一两个时辰,毒性自然就会解开。” “真的?”他的眼中满是质疑。从江绍的手中拿过那根草,看了看,贴到自己唇边,仇无垢惊得一把打掉。 “这草有毒,你想做什么?” “不亲自尝尝怎么知道毒药的味道?”公孙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你……听说过仇世彦这个名字吗?” 她的眼波明显跳动起来,眼神游移开,“毒王仇世彦的大名谁会不知道?怎么,你是怀疑我与他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说呢?”他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身上。 “堂堂毒王可不是我能高攀上的。” 她的嘴角又露出那丝蔑笑,这让公孙有些困惑,若她真的与毒王有关系,应当不至于在外人面前做出如此轻视毒王的神情,若说没有关系,这些巧合又实在难以解释。 “这个手绢——是你的吧?”他从怀中拿出昨夜捡到的手绢递到她面前。 她恍然想起,道了声谢伸手要拿,却抓空。 只见他收回手,深深看着她的眼睛中是一种深幽的研判,“如果我的嗅觉没有出问题的话,你手绢上熏染的似乎是曼陀罗的花香。” 她的手停在半空,神情阴晴不定,“你是什么意思?你在暗示什么?难道你认为是我毒害了老师?” “是你吗?你会吗?”他幽幽反问。 “公孙离!我虽然入门在你之后,但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我为何要害老师?何况我若想害他,把毒药再下重几分就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她怒极转身摔门出去,门口那些等候的同学都吓了一跳,扒着门问:“公孙师兄,出什么事了?” 公孙低头看着脸色渐渐好转的江绍,喃喃回应,“没事,没什么大事了。” ※※※※※※ 仇无垢揪了把树叶又丢在地上,抬头看着那悠然飘动的柳枝,脱口骂道:“我为何要受他的气?公孙世家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趾高气扬的给谁看?” “我从没觉得公孙世家有什么了不起,也不想趾高气扬给谁看。”身后传来那个她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她头也没回地冷冷问道:“你不守着老师来这里做什么?” “来抓你啊!” 她霍然回头,对上他虚实难辨的笑容,闷闷地质问:“什么?” “骗你的啦,老师已经醒过来了。”他忽而一笑,本就俊秀如画的容颜因这笑容绽放竟让她的心弦一动。 “那更好,就让老师把我押送到官府吧!”她一甩袖子,无巧不巧居然勾到旁边的花枝上,虽然用力几下,却没有甩脱花枝上那些小刺的勾扯。 他笑出声,走到她身边,帮她解开那些羁绊,低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孩子,总爱耍孩子脾气。” “你才多大,难道不是孩子?”她哼哼两声,“谢了。” “仇无垢,不要总是冷冰冰地对人好不好?最起码我没有得罪过你吧?”他将那方手绢塞到她手中,“但你想想看,你自己说老师中的毒跟曼陀罗有关,而你的手绢上就有曼陀罗花香,换作任何人,都不得不将两者联想在一起……” “现在你信我?”她狐疑地看着他的笑脸,暗暗猜测在他笑容背后隐藏的是什么。 “我但愿自己能信你,但是……”他顿了顿,笑得有些无奈,“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答案。” “原来你还是不信我。”她的秀眉又蹙起,“哼,无所谓,我做没做过,自己心里最坦荡,不需要你信或是不信。” “无垢!”他忽然低声叫了她的名字,没有连同姓氏,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叫她“师妹”,让她还以为是自己听漏了。 “嗯?”她的星眸流转,不解地看他。刚才真是他在叫她吗?那个在她罚跪时端着馒头想陷害她的公孙,为何会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唤她的名字? “无垢,我并不想相信你和毒王仇世彦真的有什么关系,对于江湖中人来说,那个人的名字太过歹毒恐怖,而你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对不对?” 他的眼波柔柔,蛊惑了她,只是这句话又像一把利剑刺中她的心,让她的眉头倏然纠结。 “你、你又没见过仇世彦,为什么那样讨厌他?”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较平时软弱许多。 “世人传言总不会出太大的错,况且我小时候也曾目睹一些中毒的人到我家的医馆求诊,许多人都是为仇世彦所害。” 他的手指不知何时悄悄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脸颊距离她的额头很近,暖暖地低声问:“无垢,你和他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对吗?” 那呢哝一般的低语让她的心更痛了几分,不知道是他贴得太近让她局促紧张,还是他的问题逼得她喘不过气,她只听到自己含糊不清地低吟着,“我……” 四周一片静悄悄的,只能感觉到柳叶在身边轻拂和淡淡的花香弥漫。她的视线缓缓上移,蓦地愣住—— 她本以为他的声音如此温柔,嘴角洋溢着的必然也是暖阳一般的笑容,但是她错了,那停驻在他唇边的不是笑容,甚至连半点温暖都没有,那是种玩弄似的凉意,让她陡然从头到脚,以至于掌心手指都冷成冰。 她漠然退后几步,脱离他手臂所能触及的范围,冷冷地回应,“不管我与毒王有没有关系,我都毋需回答你。公孙师兄,现在该去照顾老师了,您是老师最得意的弟子,老师醒来后如果看不到您会很失望的。” 他深深地看着她,许久才淡着声音回答,“是哦,老师醒来后也许会想喝碗热汤wωw奇Qisuu書com网,多谢师妹提醒。” 他的身影消失在荷花池边,仇无垢握紧的拳头在不知不觉中将掌心掐出几个很深的指印。 身后忽然冷风习习,她悚然一惊,已经预感到什么,因为此时正有一股浓郁的曼陀罗花香向她层层袭来。 来人是谁?她已经猜到了。 ※※※※※※ 公孙慢慢踱步回到老师的床前,江绍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他。 “这一次如何?” 在老师急切的眼神前他没有立刻回答,静默片刻后才说:“老师用自己的性命来赌,未免太冒险了。” “不用你教训我!我只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仇世彦的人?”江绍的震怒更甚于以前,那份急切让公孙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把攥住老师的腕子,他想为他把脉却被烦躁地推开,“我没事了,你不用管我。” “老师,您最近的情绪越来越不稳,是不是吃些定气安神的药会比较好?”他幽亮的目光望定江绍,不疾不徐地说:“她还是没有承认,但是仇世彦这个名字与她必然有某种关联,因为当我提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呼吸紊乱、眼神游离。” 江绍的眼睛张得很大,忍不住呵呵地干笑出声,“真的吗?那么我的确没有猜错……” “老师想怎样对她?杀了她?”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 “杀了她?哼,那太便宜仇世彦了……不,我要利用她将仇世彦引出来!”江绍很有把握地说:“只要你跟那丫头多亲近,早晚能套出些重要的话。不不,不要慢,要尽快!尽快!” 他张狂的笑声让公孙听得很刺耳,古怪的脸色也让他觉得越来越不安。突然,他的心头划过一个词,脱口问道:“心悸绝!老师,您该不会是……” 江绍的笑声戛然止住,他愣愣地瞪着公孙良久,惨淡着脸色向后倒下,“连你都看出来了吗?难道我的大限就要到了?” 公孙急忙扑到他床前,这一回他抓住老师的手腕仔细地诊了片刻,结果他的脸色也变了。 “老师,您真的得了心悸绝?!” “这个病我已经得了十来年,从秀娘离开我的那天起就患上了,医书上说,这种病无药可治,我用针灸之法也只能舒缓病痛,一天天地拖下去,在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自己没有剩下多久的日子了。” 或许是因为保守太久的秘密被揭开,他也想找人倾诉,情绪反而平静下来。 “所以老师才与我定下五年之期?”公孙终于明白江绍的良苦用心。 “我本来没想过在有生之年还能有为秀娘报仇雪恨的机会,直到这个丫头找上门来,我知道,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但是……我又等不了太久……” 他张大绝望的眼睛,翻手紧紧抓住公孙的手,“孩子,就算老师临死之前拜托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找出杀害我妻子的真凶,还有,那个丫头……如果真的是仇世彦的后人,早晚也会为害人间,不能留!” 充满杀机与恨意的话让年仅十五岁的公孙打起一阵阵寒颤,他仿佛感觉到自己的肌肤上都泛起一颗颗的寒粟子。 “老师……”他想安抚老师的情绪,却听到身后门响,有道异常陌生的男声静静地浮荡四周—— “江绍,你不用太心急,我人在这里。” 来人的话让公孙更是震惊,他这才察觉到,不知何时起,在他的四周都弥漫着如仇无垢手绢上一样的曼陀罗花香。 他急忙转身,还没有看清来人就被一只大手掩住嘴,有颗药丸被强行塞进他的口中,他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那人点住穴道,硬逼着吞下药丸。 “你,你想做什么?”江绍从床上挣扎着站起,震怒地瞪着面前那全身被黑衣包裹的男子。 黑衣人冷冷笑了一声,“十二年了。当年你处处与我作对,我杀什么人,你就救什么人,杀你妻子是我给你的一点小小的教训,看在你这个神医的名号还算响亮的份上,我留住你的命,没想到你不知道感念,居然跑到这荒山野岭来继续与我作对。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公孙世家那些救人的医书有许多都是来自当年你江家的珍藏,如今你也不用找,我也不会躲,我就站在你面前,有本事你就来杀了我。” “我、我杀……”江绍胡乱去抓床头的东西,无奈心悸病在此时发作,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 黑衣人鄙夷地看着他,“听说你得了病,每个月都要到镇上买上一大堆的药,我想这真是老天助我,让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送你上西天。” “那个丫头,的确是你派来的?”江绍的追问让受制于黑衣人的公孙不由得挺直身子,张大眼睛,屏息凝神的倾听。 黑衣人感觉到他的动作,低头冷笑道:“这个臭小子刚才想迷惑我家无垢,可惜没有得逞。这就是公孙家的后人?哼,如今的公孙博文是个笨蛋,生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公孙眼中满是仇恨的怒火,即使是在敌人的禁锢下还是愤恨地迸出声音,“有本事你今日就杀了我,否则将来我一定要让你毒王的名号成为全江湖最鄙视的名字!” “好大口气啊!”黑衣人故作惊呼,“只可惜我不怕威胁,而且杀你也不需要我有什么本事。无垢!” 他扬声呼喊,仇无垢的身影随之出现在门口。 公孙侧目看去,只见她垂手肃立,面无表情,不由得恨恨地唾弃道:“原来你真是仇世彦的走狗!” 她的眼皮仿佛颤了颤,并没有扬起。 “好小子,敢这样大胆放肆地骂我的无垢。无垢,你说要怎样杀他,才能让他死得痛苦?” 仇无垢幽幽地开口,“刚才您不是已经喂他吃下绝命丹吗?您说过,吃了这种药的人,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会心痛而亡。” “还是太便宜他了。”黑衣人摇摇头,诡异地一笑,“既然他说你的坏话,无垢,我就把他交给你了,让他死得有趣些!” 说完,他松开一直扣在公孙咽喉处的手掌,一把提起倒在床上的江绍,将其一路拖出门。 公孙的双目死死地盯着仇无垢,像在看一条毒蛇。 “有什么残酷的手段尽管使出来,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公孙家的子孙!”他恨那个黑衣人侮辱自己家族和父亲的名号,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杀了他。 仇无垢的眼睑此时方缓缓抬起,默默地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手上是那根昨叶伺草。 “吃了它。” 他的瞳孔紧缩。她明知道这草中有毒还逼他吃下,原来她小小年纪真的也有副歹毒心肠。 他一把将草夺过,塞进自己口中,甚至没有咀嚼,只是大口地吞咽,目光从始至终都化作冰冷冷地凝在她身上。 万箭钻心般的痛如雷电,在他尚来不及准备的时候就劈中他的心脏,即使他拚命抵抗,却仍抵挡不住那股让他绝望得如死的心痛。 他咬破嘴唇不让自己的痛苦呻吟逸出双唇,他绝不能在她面前示弱半分! 仇无垢始终站在他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被痛苦折磨,一动不动。 最后,他挺直的身体倒了下去,嘴角流出一串鲜红的血珠。 她轻轻地吐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处也已泌出血珠,只是那一点点的痛比起刚才公孙所忍受的又何止轻了千分万分? “他死了吗?”黑衣人走回这房间,低头看了眼已经倒下的公孙,又回头看她,“你让他吃了什么?” “用毒药浸过的昨叶何草……他没救了。”她平静地回答,面容上甚至没有一丝的波纹起伏。 “哼,那还真是这小子命大。”黑衣人自语道:“两种毒药混在一起,居然还没要了他的命。” “他没有死吗?”她努力不让声音流露出任何的情绪。 “虽然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哼,算了,我仇世彦杀人向来只杀一次,如果他真的大难不死就是天意留他。随他去!我就不信他能有多大本事将来与我为敌。” ※※※※※※ 黑色的斗篷如黑色的夜风,卷走一切。 当深夜到来的时候,公孙发出长长的一声呻吟,自昏噘中渐渐苏醒过来。 他竟然还活着?他不敢相信地看看自己的手脚。一切安好?他挣扎着爬起来,借着月光冲到门外,但是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不见了?不见了!老师、黑衣人、仇无垢,以及其他的师弟师妹,都在他昏迷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怔怔在院落内外寻觅了很久,甚至连荷花池边的阁楼也找了一圈,依然看不到半个人影。 那个黑衣人仿佛会施妖法一样,除了他的记忆,洗劫了所有与他生活有关的人和事。 刚刚的一切难道根本没有发生过,只是他的幻觉吗? 那这阁楼、这院落,以及这个偌大的,老师最爱的荷花池又是从何而来? 他踉跄着,终因体力不支而摔倒在池边,当他掬捧起一汪清水想洗清混乱的神智时,万分震惊地发现水中的自己已经变了样子。 到底是哪里改变了?一时间也说不出来,但又觉得水中的自己万分古怪。 他干脆趴在水池边,定定地看着水中的自己—— 月亮在此时由乌云中露脸,为他照清水面,他终于看到了、发现了!原来,他的一头青丝竟然变成比月光还要冰冷的银色! 他痴了,震惊一词也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不知呆了多久,他突然仰天长啸一声,那长长久久的悲鸣惊得荷花池边的水鸟飞起,惊得月亮也忙用乌云遮住自己的脸。 随即,他一头栽倒在荷花池边,再度陷入昏迷。 有个清瘦娇小的人影在此时悄悄地来到他身边,扶起他的头,为他擦去脸上的水珠,低声说道:“我能为你做的事情只有这么多了。对不起,我也是身不由己。其实我并不是很讨厌你,但是无奈我姓仇……” 只可惜她再怎样苦心解释,这些细碎的低语都不是此刻已经昏迷的公孙可以听到的了。 ※※※※※ 一夕之间,他与她的人生完全改变,相逢之时他们谁也料不到,彼此的恩怨情仇会从这一夜开始,延绵十年,不死不休—— 第三章 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荡漾在波光粼粼的离江江面上,远远地,尚未飘近就已经引人侧目,奇特之处在于这艘船通体用翠竹建造,绿得晶莹剔透,与众不同。 船头之人并没有持桨撑篙,而是双手抱在头后,躺在船板上,仰面对天,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出神。 江上还有许多打鱼的人,热络地互相招呼着。 “许老头,昨夜的大雨没有把你的小船吹打翻啊?” “小李子,就数你的心眼儿坏,你的船也不大啊,怎么没有把你的船吹打翻?” “张大婶,谢谢你昨天送给我家的那只王八,我爹喝了那汤觉得好多了。” “许家妹子,你可别客气,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江面人声鼎沸,其间飘荡着渔民唱歌吆喝声,大概是为了收起那沉重的网而在加油使劲。 忽然,有人高喊了声,“哎呀!桥断了!有人落水!” 江面上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这江上有座小浮桥,可能是年久失修,加上昨夜又被大雨沤烂了本就腐朽的木板,所以当赶着去市集的行人们争抢上桥的时候,桥身不胜重负突然坍塌。 江上的那群渔民立刻摇起船桨,纷纷奔向出事的地点,赶着搭救落水的人们。 而那个躺在翠竹船上的人也终于坐了起来,阳光下,只见他竟是一头闪亮的银发,年轻俊美的面容上,比江水还要清澈明亮的黑眸尤其动人。 他长身而起,遥看着混乱的江面,左手也拿起船桨。 ※※※※※※ 经过渔民的奋力抢救,终于把所有的落水者救了起来,所幸落水的人并不算多,只有七八个,只是其中几人因为溺水太久而陷入昏迷。 “小李子,快去村里请大夫!”渔民许老头推了身边的同伴一把。 小李子急急地说:“昨天李大夫不是到邻乡去出诊了吗?说是要三天才能回来呢!” “请让一让。”徐徐而来的声音吹开众人心头的焦虑和阴霾,那银发少年已经走到众人中间,低头审视了下重度昏迷的人,双手分别按在他们的胸口处,用力推拿几下,几名本来不省人事的昏迷者奇迹般地咳嗽几声,都缓缓睁开眼睛。 群众立刻爆出一片惊呼和喝采声。 要说在江中溺水本是常有的事,渔民们也自有一套急救的办法,但如此简单迅速就让昏迷者吐水醒来,却是他们不能做到的。 人人都用崇拜和惊诧的目光看着这个不知打哪而来的银发少年,如看神人一般。 “这位公子,请教您的贵姓大名?”许家妹子的脸有些红,话也说不利索了。 少年微微一笑,“不用客气,叫我公孙就好。” “公孙?”许老头见多识广,立刻惊问:“该不会是镇上公孙医馆的那个公孙吧?” 少年反问:“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前面就是集乐镇。”许老头忙回答,“公孙公子,您看这些人……” “每人都要喝碗热汤,我再为他们各开一副方子,连吃三天,当无大碍。”公孙巡视了下其他的伤者,确定众人都没什么大碍,又问:“请问哪位对这附近的山势比较熟悉?” “我。”许老头又举起手来,“老汉我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公子想知道些什么?” 公孙的目光停留在老人的面容上,此时他惊讶地发现这老渔民的须眉虽然已经花白,但头发却是乌黑黝亮,目光于是锁定在老者的黑发上,问道:“请问您可知道这里有处盛产何首乌的山谷?” “离愁谷啊,知道知道。”许老头笑答,“公子问我可就问对人了,每个月我都要到那边去一趟呢。那里的谷主最爱吃我捕的白鲢子鱼,其他人都怕那里蛇虫太多,没人敢去。” “果然是在这了。”公孙露出欣喜神色,“此处距离愁谷还有多远?” “不过十几里的路程。公子要去那里?”许老头迟疑起来,“我想公子最好不要马上去,那里的谷主脾气怪得很,不轻易见外人,又到处都是毒虫。反正明天就是我送鱼过去的日子,要不然公子跟我一道去,说不定那个谷主会同意见您。” 公孙沉思片刻,又问:“那里真的有很多的何首乌吗?” “应该是的,因为外面一直这样传闻,而且每次我送鱼过去,对方除了给我够多的买鱼钱之外,每次都送我老大一块何首乌,你看我老汉这头发是不是黑得不像我这个年纪的人?” 旁边的小李子掩口笑个不停,“这就是老来俏啊!” “你这臭小子,就会胡说!”许老头一脚踹过去,小李子立刻撒丫子逃跑,周围又是一片哄堂大笑。 唯独公孙,只是淡淡地挑起眉梢,并无一丝笑意。 ※※※※※※ 集乐镇并不算大,但是因为有公孙医馆和菊花楼在此开业,而让它成了附近十里八乡中最热闹的地方。 菊花楼是京城之外,在西岳国最闻名遐迩的大饭庄,价位不贵,菜品又有特色,很得百姓的喜爱。 公孙医馆自然是公孙世家所开,每月初一十五都是义诊的日子,所以附近的百姓到了这两天便会大排长龙来医馆求诊。 今日恰逢十五,在医馆门口排队的人足足有两三百之多,让馆内几个坐堂大夫都忙得不可开交。 门口接诊的店伙计不时地大声喊着,“大家不要急,我们东家说了,一定让大家看完病再打烊,大家千万不能乱了!” 他大声喊着,却有个人影斜插到自己面前,他有点不高兴地斥责,“不是说了,让你们排队……” 话说到一半陡然卡住,看清楚来人是个有着一头奇怪银发的年轻人,不由得多打量了几遍,“这位小哥,看什么病都要排队,你没看这里有许多年纪大的长辈在前面吗?” “公孙泰在不在?”对方一开口指名要找的就是当家掌柜。 伙计愣了愣,口气缓了些,“请问你认识我们掌柜的?” “不认识。”公孙摇摇头,抬脚就往里面走。 “唉唉,这位小哥,你是找我们掌柜的话也要先预约,我们掌柜忙得很……”伙计一边拦着一边呼喊。 在店内药柜前忙碌的公孙泰不耐烦地说:“阿福,你不好好在门口看着,又惹出什么事来?” “掌柜的,不是我惹事,是这位小哥……”阿福委屈地指了指那银发少年。 公孙泰忙中随意瞥了眼,立刻愣在那里,吞吞吐吐地问:“您、您是大少爷吧?” “泰叔您好。”公孙拱了拱手,虽然彬彬有礼,但并不弯腰低头,明显在气势上更高一筹。 公孙泰忙从柜台后笑着迎出来,“馆主上个月就致信给所有公孙家医馆,说大少爷随时可能到各医馆巡视,让小人们候着,没想到大少爷这么瞧得起我们集乐镇,先到这边来了。一路可好?” “还好。”公孙点点头。 公孙泰又忙对伙计喊道:“阿福,还愣着干什么?这是咱们大少爷,还不快去沏壶好茶来!” “哦哦,是是!”阿福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准备。 ※※※※※※ 进入内堂,公孙泰亲自端来茶杯,恭恭敬敬地端到银发少年面前,陪笑道:“不知道馆主他老人家最近可好?” “我这一年没有回去过,也不清楚。”公孙啜了口杯中的茶,面色淡淡冷冷的,“我这次来,原本不想惊动掌柜的,但有些事情想请教,所以需要你的帮忙。” “大少爷太客气了,有什么需要小的回答,请尽管说。” 于是他开门见山地问:“对离愁谷,你有多了解?” “离愁谷吗?虽然距离此处不远,但也只是听说过一些传闻,据说那里到处是毒虫毒蛇,外人很难靠近,但是山谷中水源丰沛,土质极佳,盛产不少药材,只可惜因为鲜少人能够接近,那些药材很难采到。” “既然很难采到,为什么又人人传说那里盛产药材?”公孙质疑道。 “因为山谷很大,以前曾经有胆大的采药者冒险去采药,在山谷边缘较为安全的地方采到过几株何首乌或是人参之类的名贵药材拿到本店来卖,都是上等的货色呢!” 公孙眼睛一亮,“店中还有从他们手里买来的何首乌吗?” “还有一株,您等等。”公孙泰拿来一只药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给他看,“您瞧这药的颜色、形状,真不愧被称作地精,只可惜年岁轻了点,若是能采到百年以上的,说不定都变成人形。上回还传说江边有个捕鱼的老头吃过从离愁谷得来的人形何首乌,几天之内白发变黑发。” “谷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公孙低垂着眼睑没有再说话,公孙泰大胆地转移了话题,“大少爷,馆主来信曾说,如果大少爷到分馆,要小人们务必转达他的意思,希望大少爷尽快回总馆一趟。馆主说大少爷想知道的答案他会帮大少爷找到,您一个人漂泊在外,他很不放心。” 公孙的眸子中闪过淡淡的流光,似是自语,又似是在回答公孙泰的话,“如今才想到照顾我吗?太晚了些。” 公孙泰听不明白,但他依稀猜到必然是大少爷和馆主之间发生了些不愉快。父子嘛,谁家没有些锅勺碰锅沿的事情呢? 对于这个大少爷,他所听来的一直都是零碎的传言,并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他单名一个“离”字,是馆主的长子,甚得馆主的喜爱,但为什么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到外面去,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去年大少爷再度出现的时候,满头的青丝不知为何都变成银发,成为公孙家族上下谈论的话题,但没过多久,他就又消失不见。 从馆主传发各地医馆的信件来看,他对大少爷还是非常钟爱挂心的,只是大少爷这副冷淡漠然的表情若是让馆主看到,一定会伤心死吧? 真是奇怪,年纪轻轻的大少爷到底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心事?若换作其他人,一定会好好地守在总馆,等着有朝一日继承家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身在外漂泊。 世上让人看不透,想不明白的事情实在是很多啊! “掌柜的,”公孙再度开口,“麻烦您明日为我准备一些药材。”旁边桌上正好有笔墨纸砚,他提笔写下药方,交给公孙泰,“这些东西请尽快帮我准备好,晚间我再来拿。” 公孙泰接过纸一看,不由得脸色大变,因为纸上写的几味药材都是驱除虫蛇的配方。 “大少爷要去离愁谷?”他急忙阻拦,“那可不行啊!万一有了闪失,小的怎么跟馆主交代?” “不用你交代。”公孙冷冷回答,“我的死活本就与你无关,你只需帮我把东西准备好,其余的不用操心。” 说完他起身就走出医馆,公孙泰在后面紧追,大声问:“大少爷出门在外,不如就住在医馆里吧?” 然而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回答,在门口密密麻麻的人影遮挡下,公孙的身形很快就消失其中。 ※※※※※※ 深夜,月圆,四周万籁俱寂,江面上只有一艘船、一个人。 去年那一夜,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安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奇迹般活下来,却得面对更多的迷惑和痛苦。 人未及弱冠便已经满头银发如皓雪,当他回到公孙家的时候,里里外外所有人惊诧的目光让他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再不回头。 为什么?当初让稚龄的他去学医求书,离家一去就是五年,后来带着满身心的伤痛回来,却又成了众人眼中的“怪物”? 即使父亲满怀歉疚地表示一定把他的发色治好,却安抚不了他已经冷掉的心和意志。再度离家远行,与上次不同,这次他对自己的未来更加茫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能去哪里,唯一能对自己承诺的,就是要靠自己的本事将一头银发变回青丝。 毒王算什么?他公孙离立志要做的是天下第一神医,比老师江绍还要高明绝顶的神医。 不过,一年前最古怪的事不是他的头发因毒变色,而是老师及所有师弟师妹的离奇失踪。 他们都去了哪里?是否还尚在人间?毒王会不会把他们全部都灭了口?而仇无垢……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恨恨地揪起,似被什么力量强行打成一个无法解开的结。 自那日后,她的名字就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 那是一种恨吧?是的,是恨!解不开,抹不掉的恨,不仅因为她欺骗了他,几乎用毒药结束他的性命,更因为当他痛苦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时候,她用那种冷漠的眼神静静旁观着他每一分痛苦表情,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她当时还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啊,为什么可以做到如此难以捉摸又如此无情? 原来她与他一样,外表和年龄并不相称,心境都提前变老。 若是在寻常人家,他应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经史子集也好、骑马射箭也罢,生活必然是快快乐乐,无牵无挂。 但他十六年的人生中却有六年的时间不曾体会过阖家团聚、承欢膝下的亲情和温暖,孤独的日子一久,他甚至都忘了什么是温暖。 只是依然会有渴望啊!渴望能回到以前正常人的生活,而最大的阻碍就是这碍眼的银发。 查遍所有医书都找不到恢复发色的方子,根本原因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吃了哪种毒药造成发色的改变,而他也不可能直接去找毒王仇世彦追问。 也许,这离愁谷中充满传奇色彩的何首乌会是转变他际遇的一次机会? “噗通!” 寂静的夜色中突然响起落水的声音,他坐起身回头去看,只见岸边有道人影迅速奔逃,水面上则依稀看到一双人手在摆动挣扎。 今日莫非是忌水?怎么在一日内连着碰到两次落水事故? 他划船靠近,将船篙伸了过去,大声呼喊,“用手抓住竿子!” 水下的人大概是听到了,双手不再像刚才那样乱扑腾,而是急切地抓找,终于握住了竹篙,公孙用力一拉,水下的人破水而出,被拉上船板。 没想到会是一个女子,准确说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虽然全身湿淋淋的让她显得异常狼狈,但顾盼之间神采逼人,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已看得出日后必然是艳惊天下的美人胚子。 “看到那个家伙逃到哪里去了吗?”少女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不是道谢而是追问。 公孙环臂看着她,只觉得她很有趣,“已经跑掉了。怎么?你被人丢进水里不甘心?” “不是他丢我入水,是我追他追得太猛,一时间没有煞住脚步才冲进水中。”少女很不高兴地纠正他的错误判断。 “那个人欠了你的钱?”公孙这才看到她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柄宝剑。 “哼,反正是个该死的人!”她忽然皱了下眉头,动作细微,却还是被公孙敏锐地捕捉到。 “你哪里受伤了?” 他凑近要看,那少女的眉头拧紧,向旁边闪开,警觉地问:“你想干什么?” “刚刚是我救了你的命,你没有忘吧?我只想看看你是否有其他的伤势。”他对她微笑,却好像很难化解她本能的敌意。 “不用,我自己会包扎。” “你全身上下连条干净的布都找不到,要怎样包扎?”他从船舱内拿出一卷白布,“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不好,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她嘟着嘴接过白布,问道:“你是谁?” “现在才想到问救命恩人的名字?你叫我公孙就好。”他这时看清少女的脖子上有道伤痕正在渗血,“你的颈子有伤口,别动,我给你止血。”说着,手指在她的手臂及脖颈处飞快地点了几下。 少女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就觉得脖颈处的伤口好像不疼了,用手一摸,也没有血在流了。 “原来你是个大夫。”她的眉毛舒展许多。 “不是大夫,是神医。”他挺直脊梁,语气中自有他的傲然。 少女哼哼笑,“神医都是老头子,哪有你这么小年纪的神医?” “我不与你争论这个,现在你要去哪里?是否要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能回去,反正离愁谷距离这里也没多远。”她站起身,脚步还有点摇摇晃晃的。 公孙眼睛一亮,叫住她,“你住在离愁谷?那你知道进谷的路了?你是谷里的人?” 少女又警觉起来,反问:“你想做什么?” “我要入谷,你可否帮我?” ※※※※※※ 这名少女自称叫言萝,公孙觉得也许叫她“阎罗”更贴切一些,因为他很少见到什么人的身上有她这么浓重的杀气,况且她不过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而已。 相较于仇世彦的老奸毒辣、仇无垢的心机深沉,这个言萝倒是个喜怒形于色,做事干净利索又有些大刺刺的单纯女孩,所以虽然她始终冷着面孔,公孙倒是觉得跟她相处挺有意思的。 “我再说一遍,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带你进谷,但是我不能保证你能活着出去或是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言萝站在谷口,面色凝重地又警告一次。 公孙微笑道:“谢谢你带我来,后面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 “你要是知道离愁谷有多可怕,你就笑不出来了。”言萝冷冷的威胁中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公孙站在原地没有急着向前走,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只小葫芦,从中倒出些白色粉末在自己的身上鞋上,然后才开始前行。 言萝站在他身后,很纳闷他的行为,抱臂身前就看着他向前走去。 传说中古怪可怕的离愁谷,因为他们来的时候还是夜间,风啸叶响,更添了几分阴森恐怖的味道。 但公孙仰着头,嘴角挂着笑意,缓缓地踱着步子,好像闲庭信步一般不急不慌。 倏然,自旁边的树梢上飞快地爬下一条粗壮的大蛇。它全身赤红,还间杂黑色的斑纹,头昂得高高的,对着他吐着芯子,双目喷血,甚是吓人。 公孙停在原地,双目默默地与它对视,那蛇吐了吐芯子,本来像是要往前扑,忽然身子一缩,转身飞快地爬走了。 “咦,你怎么做到的?”言萝在他身后好奇地问。 “你就当是我有神力好了。”他回头对她眨了眨眼。 “哼,你不知道你惹上麻烦了,这些蛇都是离愁谷的守护者,你赶跑一条,会有更多的蛇来找你报复。” 她话音刚落,山谷中忽然响起一阵清脆悦耳的笛音,这笛音悠长高亢,从密林幽谷的深处传来,带着一股难言的诡异。 片刻后,四面八方爬来无数长蛇,像暗夜的海浪般一重重翻滚而来,言萝不由得看呆。 公孙再度拿出那只葫芦,将其中的粉末满天一撒,那些即将扑到他面前的毒蛇们就奇迹般纷纷后退,像是极为畏惧那些粉末的力量。 笛声还在悠悠吹着,可以听出这笛音就是催动群蛇行动的号角,但是无论笛音如何吹动,蛇群都只是高昂着头,吐着芯子,畏惧不前。 笛声响了有一炷香的工夫后,吹笛人终于放弃,只听笛声一沉,群蛇缓缓撤退了。 言萝忍不住赞叹,“来离愁谷的人里,你是第一个能破这蛇阵的,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这样是不是就代表谷主愿意见我了呢?”公孙问。 “不知道,要看她心情好不好。”她耸耸肩,“你这样折损她的面子,若换作是我,非好好地整治你一番不可。” “但愿谷主与你的性格不同。”他开了个小玩笑,不过他知道自己这一战是赌赢了,因为有人影从蛇群离开的方向现身。 “谷主有问,来者向人?来我离愁谷何事?”一个穿碧绿衫子的女孩子遥遥发问。 “在下复姓公孙,有事求见。” “公孙?”那碧绿衫子的少女顿了顿,又道:“那真是抱歉,公子可以回去了。” “为什么?”他不由得一怔。 “因为我家谷主有命,不想与公孙家的人见面,若见面就是敌人,她不愿树敌,也不想得罪公孙家。” 公孙不解地问:“你家谷主难道与我公孙家有仇怨?” “此事奴婢不便回答,话已至此,公子请回吧!”碧绿色身影杳然|奇+_+书*_*网|而去。 言萝一笑,“我就说了,你进得谷来也未必能得偿所愿。” “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离开。”公孙高声道:“不管谷主对我公孙家有何误解,在下并无恶意,也不想与谷主为难,只想以千金求得一株何首乌,请谷主成全。” 他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谷中的人并没有听到他的话,正当想再开口的时候,那个穿碧绿衫子的女孩子又出现了。这一回,她径直走到他面前,递上一封信。 “我家谷主说了,明日正午时分会在集乐镇的菊花楼跟公子会面。” 一张薄薄的纸笺、端正秀丽的字迹、措辞恭谨神秘的邀请……这些都不是让公孙面露诧异的原因,真正让他困惑,或者说震动他的,是信纸上那抹淡淡的香气,那似乎是——曼陀罗的花香? 第四章 午时将至,公孙却只是在菊花楼外徘徊,那封离愁谷谷主的来信,自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压在他心头的巨石,带来无尽的疑问和莫名复杂的情绪。 也许只是巧合?因为据他所知,毒王仇世彦长年住在西疆,即使来到西岳国或其他地方也不会久留,这几年他密切注意过仇世彦的动静,听闻的几次与仇世彦有关事件,也都发生是在西疆附近。 而这个离愁谷的谷主不应是刚刚搬迁来此的新人,那么,仇无垢与他又有何关系? 此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菊花楼下,公孙一眼就认出走在马车前面的是昨夜给他送信的女子,她依然穿着一身碧绿衫子,神态恭谨地对着马车内躬身道:“谷王,已经到了。” 他的心陡然高高提起。车内的人是否就是他怀疑的那个人呢?他屏息等待,但许久之后仍没有看到人从车内下来。 那少女使者和公孙泰说了几句话后又回禀道:“他还没有来。” 原来车中的人是在确定他是否已经到了。 他迟疑着,不知道自己是该在此时走上前去,还是这样默默地隐身观看。 就在他情绪波动不定的时候,身后忽然被人拍了一掌,只听有人叫道:“在这里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去?” 他毫无防备,被那人吓了一跳,而且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是言萝。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从对方眼睛里看到昨晚曾闪过的促狭。 “来看热闹啊!”她一推他的肩膀,“走啦,人家都已经到了。” 车旁的人听到动静也看过来,那碧绿衫子的少女一看到公孙,忙向车内禀道:“谷主,公孙公子来了。” 公孙心中一阵叹气,所有的紧张和算计都被言萝这一推打乱,无奈只有硬着头皮对马车拱了拱手,“抱歉,我来迟了。” 车内人久久没有说话,而后,车帘被人从内缓缓掀起,那张素净纤柔的脸陡然映进他的眸子,让他再也无法故作冷静,脱口惊呼,“真的是你!” 即使她化成灰他也认得!只是万万不能置信真的会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与她重逢。 她却异常镇定,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公孙公子,好久不见。” 原来之于她,他们只是“好久不见”?原来她真的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孩子。 他的目光自她的脸上,游移到她的发上——如今的她与求学时的她已经有所不同,那曾经盘绕成双髻的长发尽数垂落身后,有如一匹光滑的锦缎,为尚未成年的她平添几分不属于她年纪的妩媚。 然而这美丽的长发看在公孙眼里,真是刺眼到了极点,甚至是种挑衅。 他微微抬起下巴,藏起所有的惊诧,也藏起初见她时横裂过心头的痛,报以谦和的微笑,“没想到你看到我可以如此平静。一个本来应该已经死在你手里的人还活着,不觉得惊异吗?” “生死有命,你没有死就是老天让你活,我惊讶什么?”她缓步进了菊花楼,“掌柜的,有没有雅间?” “有有,姑娘里面请。” 仇无垢一回眸,“言萝,你也要跟来?” 她耸耸肩膀,“反正今日无事。” ※※※※※※ 小小的雅间里,一张桌旁坐着仇无垢、公孙和言萝三个人。 公孙面对着仇无垢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沉吟着要怎样开口。原本他是为了求药而来,但现在变成与仇人相见,到底还该不该说? 仇无垢却先看向言萝,“这一次出来,想在你那座古墓里住多久?” “一个月吧!听说下月初在少林有场武林大会。” “凭你现在的实力就想挑战那些武林高手?”她笑问。 言萝一撇嘴,“我对他们没什么兴趣,只是听说这次有许多黑白两道的人到场。黑道里那些臭名昭著的恶人嘴脸我要先去认一认,早晚有一天要他们死在我手里。” “嗯,好大的口气,也好大的志向!你是人小心不小。”仇无垢的明眸此时才转向公孙,“就好像公孙公子,以前在学堂曾多次说他立誓要做天下第一的神医,却不知世间事最难捉摸,要达成这个志愿还真的很难呢!” 公孙平静地接话,“难得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我以为死在你手里的人必然多如蚂蚁,每个人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你未必都记得清楚。” “如公孙公子这样曾经伙同老师一起来算计我的人并不多,所以印象深刻。”她淡淡反击,言辞犀利如刀。 “谁说我曾伙同老师算计你?”他的瞳孔一收。 “难道你敢说,你不曾答应过老师什么吗?”她笔直地正视着他,目光逼人。 言萝托着腮,哼笑道:“你们两个今天是在比谁的眼睛瞪得大?” 公孙的眼睑一垂,无声地笑笑,“说的对,我来的确不是为了跟仇谷主比试什么,而是想和你好好地谈一笔买卖。” 仇无垢向后一靠,嘴角勾起,“那可真是不巧,我来却不是为了和你谈买卖,而是想与你来一场比试。” 公孙猛眨眼,困惑地盯着她,只见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瓶子,放到桌上。 一见那瓶子,公孙心头一紧,瞳孔再收。他记得这只瓶子,那是当日在老师的书房中见过,并让他们引发争执的那只竹瓶。 “当日我告诉你这只瓶子是用菱竹做成,放入舌兰香会生剧毒,但你不信。今日若你敢闻一闻,无论你找我是为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对视着她的眼睛,公孙的神情从些许讶异到冷冷的嘲讽,“怎么?当日没有要我的命还是有些后悔吧?” 言萝也不由得坐直身,不解地看看仇无垢,又看看公孙。“你们两个人是仇人?” “仇深似海。”仇无垢居然还在微笑。 公孙盯着那只竹瓶子,“你说话不会反悔吧?若我闻了这瓶子里的气味,你就答应我任何要求……哪怕是我要你死?” 仇无垢的肩膀像是抖了下,但眼波平静如昔。“你可以要我死,但是这对你来说有任何意义吗?” “他要你死你就死啊?”言萝翻了个白眼,将自己的宝剑拍到桌上,“好歹要问问我这把剑同不同意?” 公孙缓缓伸手,指尖终于触碰到瓶子的外壁,将其缓缓地移回到自己面前,声音比动作还要迟缓—— “你放心,我不会要你死的。你要是这么简单就死了,我也会不甘心,更难消我心头之恨。” 他打开瓶塞,左手掌处不知何时多了块红色如软泥的东西,在瓶口上横了一抹,再将瓶子拿到自己的鼻翼前,深深地一吸,那种神情,仿佛他吸的不是剧毒,而是什么鲜花的芳香。 言萝惊诧地看着他,不能理解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拿自己性命不当回事的人。 但见放下瓶子的时候,他从容地问:“我现在是否可以提出我的要求了?” 仇无垢默默地看着他,并没有失望,也没有胆怯。她幽幽开口,“你早有准备?” 他回答,“《古草说》那本书我也看过了。舌兰菱竹之毒,唯用软红泥消解。” 仇无垢笑了,“看来你要感谢我,为你介绍了这样的好书。” “是要感谢,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也不会要你身体发肤的任何一样东西。”他说到“发肤”两宇时,牙咬得格外用力。 她闻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双眸凝视着他的面容、嘴唇,等待着从他嘴里要出口的话。 看到她终于露出一丝紧张,公孙的心中闪过某种报复快感。 “听闻离愁谷中多良药,我只想求得一株百年以上的何首乌。谷主是个善知人意的雅人,当不会拒绝我这个小小请求吧?” 她的眸光一黯,笑了,“原来是公孙家的长公子看上我谷里的那几根破药材,这也不难。”她抬起眼吩咐身边的绿衫女子,“叶青,明日拿一株三十年的何首乌过来,亲手送到公孙公子手中。” 见她起身要走,他急急地拦阻,“你等一等,我还有话要问。” “你是想问江绍和其他人的事情?”她捏着垂在手边的一缕青丝,“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答案比较好。” “仇世彦杀了他们?”他暗暗咬牙,“你有何不能说的?是怕我死,还是怕你说了之后,仇世彦会让你死?” 她轻蔑地低笑,“我既不怕你死,更不担心仇世彦会让我死,只是我不想说,你又能奈我何?” “你!”公孙倒吸一口气,知她若不想说自己也没办法逼她,于是转移话题,又问:“离愁谷中当不会只有三十年岁的何首乌吧?” “那是自然。”她笑道:“三十年是最年轻的岁龄,我谷中超过三百岁的何首乌也有得是。” “那——”公孙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却被她截断。 “只是你跟我要何首乌,我给或不给,以及给什么货色,也要看我的心情。这不算违背我先前的诺言吧?” 她的眼波停驻在他银发之上,云淡风轻的笑容更加让他觉得刺眼,“不过我也要劝你一句,你的发色是因为中毒生变,光靠何首乌只怕治不好,更何况是三十年岁的何首乌。不过,换作我谷中的奇花异草可就说不定了。” 公孙紧迫地盯着她,仿佛要盯出火来。 她回首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既然你刚才赞我是善知人意的雅人,我也不妨好人做到底,再给你多一次机会,倘若明年此时你能在此地再与我比试一次,我就多送一株奇花给你。” “若是我输了呢?” “你若输了,自然就得交出命来。我虽然对拿走你的性命没有兴趣,但这就是败者所应付出的代价。怎样,你敢吗?” 公孙久久地盯着她嘴角的笑容,长长地沉吟着,终于回应,“好,一言为定!” ※※※※※※ 世上的事真是难以预料。本以为拿到离愁谷的何首乌,他必然可以调配出将头发变黑的药剂,但他失望了。 好在还有第二年。来年的那天,他与她都如约到场,她捧出两瓶毒药让他服下,他用了一个时辰化解毒性,于是她交出一棵五十年的碧折蓝草,可解天下奇毒,然而……药效还是让他失望。 第三年,她带来三瓶毒药,他用一个半时辰化解,而她又痛快地交出一棵百年人身胆,状如人身,味如苦胆,也是解毒的圣药,只可惜,他与她的比试还是得继续下去。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匆匆时光一晃而逝,一转眼,第十年竟已经悄然来临—— ※※※※※※ 京城 写着硕大金色“公孙”两字的匾额还高高挂在公孙医馆门上,但字上的泥金和底牌的红漆已在岁月洗礼下黯淡许多。 往常热闹的医馆门口已经有七八天,冷清得连地上的叶子都没有被风卷起来过了。 门口两名家丁坐在台阶上闲扯,脸上的表情都是忧心忡忡。 “馆主这次病得真是蹊跷,怎么会突然起红疹?” “嗯,听说旁人不许随便接近,只有夫人和大少爷侍奉左右。” “太少爷还真是难得,听说馆主病了,特意跑回来,可是他的头发怎么还是……” “嘘!小声些,这是大少爷和馆主的忌讳,旁人谁也不让提。” “那大少爷将来是否要继承医馆呢?二夫人肯吗?” “肯不肯都要听馆主的,我看馆主挺喜欢大少爷,否则这次就不会特意召大少爷回来了。” “事情只怕不是我们想的这么简单吧?” ※※※※※※ 不管外面的家丁聊得多么热闹,公孙医馆的后堂仍是一片幽冷的寂静。 当公孙夫人段氏捧着药碗从廊下走来时,一袭白衣挡在她身前,旋即传来的是那让她安心的幽美音色,“娘,让我来吧!” 段氏抬起脸,看着儿子那张俊颜,点了点头,将托盘交付到他手上。 三天了,从儿子回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但她心中还是有着难以消解的距离感。无论儿子的神情多么温柔,无论儿子的态度多么恭谨,她心中浮现的却不是欣慰,而是深深的不安和愧疚,既怕他随时离开,又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十五年没有在一起长相守的儿子,不管怎样说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为何会让她觉得如此陌生? 她低唤着儿子的小名,“小离,你爹最近几天好点了,如果你有事忙……” “娘不希望我留在家里,陪在您和爹的身边吗?” 公孙的声音更低,却又如此的清晰,清晰得让段氏心头一震,忙道:“不是不是,你误会了。你爹一直说你在外面做大事,不希望家里对你有过多的要求,娘是妇道人家,本不该开这个口对你说什么,但总是怕你回来受委屈……” 他讽刺地一笑,“娘怕我受谁的委屈呢?若在家里我还要受委屈,那天下之大还有我立足之地吗?” 段氏被他驳得无话可说,一时间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而公孙已经转身踏进房门。 “爹,请喝药。”他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扶起躺在床榻上许久的父亲。 公孙博文缓缓坐起,眼睛望着他,“你不该用那样的口气和你娘说话,她是好意。” “我知道。”他简单地回答了三个字,然后一笑,“爹娘可以放心,明天我就走。” “要去哪里?”乍听儿子又要离家,公孙博文很吃惊。 “爹这次的红疹起得太奇怪,您的医道之高天下少有人能及,连您都无法准确说出这红疹的来历,不是很奇怪吗?” “我老了,有点灾病是在所难免。” “全身红疹,发热呕吐,这病状本不奇怪,奇就奇在您每次发热出汗,周身都会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这就不是普通的病痛所会造成的。” “那你认为会是为什么?”公孙博文虽然病了许久,但双目还很清亮,望着儿子,眼底难掩浓浓的欣赏和父爱。 “爹应该不会忘记仇世彦这个名字吧?” “你说毒王仇世彦?”公孙博文沉吟片刻,“近年来这人好像已经淡出江湖,没有什么音讯。当年他在江湖上横行的时候,有不少被他毒害的人都来公孙医馆求诊,听说他因此对我们公孙家极为不满。难道你怀疑他?” “难道爹不怀疑您的病是中毒所致?”他看着父亲,“只是这种毒非常诡异,不能轻易化解,所以连您也拿不定主意。您这次召我回来,也是想让我确认一下这种毒的来历,不是吗?” “近年你对毒药的了解越来越精通了。”公孙博文的这句话已是对他猜测的肯定。 “没办法,全是被逼出来的。”他幽幽一笑,笑容背后的意思却不是父亲所能够理解的。 关于他与仇世彦、仇无垢的恩恩怨怨,他从没有和父亲提起细节,公孙博文只知道他的发因毒而变了色,却不清楚到底是谁给他下的毒,又为什么会中毒。 这一切的一切,不是父亲不问,而是他不想说、不肯说。 与仇无垢的十年比斗,他更是只字未提。习惯了一个人去面对一切之后,他不喜欢跟人分享什么,无论是痛苦,还是快乐。 公孙博文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忧郁,“你回来到现在跟弟弟说过话吗?” “回来的当天说过,后来很少看到二弟。”他淡淡道:“大概是他不愿意看到我,故意躲避吧!” “其实你二弟一直对你很敬服,倒是你自己,不要对他太冷漠,辜负了他的好意,毕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爹还是安心养病吧,不要再为这些小事操劳了。”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未曾回头,已经感觉有人跪倒在父亲的病床前。 “父亲今天好点了吗?”那是他二弟公孙钟的声音。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他没有回头,一勺一勺地喂父亲喝完药汤才捧着药碗退出房间。 “大哥,请等一下!”公孙钟追了出来。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身问:“二弟有事?” 公孙钟小他三岁,看起来依然天真单纯的面容上有些紧张,“大哥回来后,我们兄弟还没有好好聊过,小弟很想听大哥讲讲外面的趣闻。” “讲故事并非我的专长,二弟要是想听,可以到京城的茶馆去,十枚铜钱就能听两段笑话。”他一出口就是冰冷的回应,让公孙钟呆呆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又露出笑脸,“二弟不要老在医馆里坐着,‘公孙家二少爷’的名头虽然是不错听,但是出了医馆你又算什么?” “所以我想做像大哥这样的人。”公孙钟急急地表白,“大哥,我听说了不少有关你的事情,如今江湖中人都在说有个银发神医,医术高超……” 公孙的黑眸陡然一沉,那“银发”两字像是两把刀,插在他不愿见人的伤口上。 他哼哼两声,打断了二弟的话,“何必要像我?像我这样连自己中的毒都解不了,就算被人称为神医,也是徒负盛名!” “钟儿!”一位美妇扶着月门喊着公孙钟的名字。 公孙钟忙走过去请安,“母亲。” 公孙趁机迈步走开,但风儿多事,依稀将身后母子的对话送来—— “早跟你说不要和你大哥多交往。他性格古怪,你与他说话会自取其辱。” “可是我——” “钟儿,难道你忘了……” 后面的话再也听不到了,他也无心去听,只是挂着一丝冷冷的笑,昂头走出院门。 院门外,一个中年人像是在那里恭候多时了,公孙认得他,那是京城最大的古玩店——博古斋的常老板,于是立定脚步。 见他出来,常老板急忙迎上道:“公子,我家主人命我把这件东西送来给您。”他双手捧着一只盒子,交到公孙手上。 公孙并没有急于打开,问道:“除了东西,还有什么?” “我家主人传话,倘若您方便,希望您抽空与他见个面,他有事请您相助。” “嗯……”他自言自语地笑笑,“就知道不能白用他的东西。” 终于打开盒盖,莹白的玉光幽幽亮起,让见多识广的常老板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放出光来,忍不住逾矩惊呼道:“天啊,真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公子您要这玉笛是送人还是……” 他“啪”地阖上盒盖,神秘地一笑,“秘密,恕不奉告。” ※※※※※※ 春江,西岳国名不见经传的一条小河,因为这里水浅难以行舟,所以历来罕见人迹。 今夜月圆,河岸却有一黑一白两道人影投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偶尔,还有断断续续的笛音飘起,但却懒洋洋的,音不成曲。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是你最喜欢的诗句。今夜约我到这里来,莫非就是为了这首诗?”黑衣人优美的唇形率先翕动,望着站在身边的白衣公孙,悠悠开口。 公孙将笛子移开唇边,眉尾挑起,“难道你不觉得临江吹笛才配得上你这支笛子的风雅吗?” “听你笛音的不该是我,而是佳人,那才是真正的风雅。”黑衣人露出一个戏谑的表情。 他的眉宇沉了下去,“佳人?你是说家人,还是佳人?无论是哪一个,我都不需要。” “我近来听到不少有关你的传闻,似乎也有名门闺秀为你动情,以你的丰采翩翮,要找一位倾国佳人,当不是难事。” “那你呢?”公孙反唇相稽,“身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佳丽望登龙门,你的佳人可找到了吗?” 黑衣人的神情微动,像是有些尴尬,又有些怅然,“黄金万两易得,知己一个难求。你知我身世飘零,从来不敢信人,美人如花隔云端,还是看不见为好。” 他后面两句话来得有些贸然,让公孙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你指谁?难道是……” 黑衣人抬起手止住他后面的话,“不说这个,我请你来,其实是有件事情要问你。你看,这是什么?” 他翻起手,打开握在掌中的一个纸包,里面散碎着一些药渣。 公孙低头闻了闻,面色微变,“是毒药?从哪里来的?这药谁吃了?” “这你不用管,我只想问你,这药的毒性有多强?是否会置人于死地?” 公孙微蹙起眉心,“下毒之人手法高明,一时间我也不能判明这里头到底有哪几种药材,不过毒性并不猛烈,都是缓发的,吃的人如果只吃上一两天,对身体无大害,但若经年累月的服食,肯定难逃一死。” 黑衣人的眸光乍现出一丝寒意,嘴角却挂着笑,“很好,多谢了。” “你……”公孙困惑地看着他,“不是有人对你下毒吧?” 对方沉沉地微笑,“你听说过蛊毒吗?” “有所耳闻。” “我在许多年前就已经中了这种毒,这一生都不可能化解了。”黑衣人的笑容冰冷无色,公孙先是一惊,而后霍然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不是蛊毒,而是情毒,中了情毒的人,一生一世都会与对方牵扯,化解不了。 蓦然间,他想起仇无垢,他与她,每年相约的毒局要到何时方休?难道也要纠缠一生一世吗? 悚然微惊,仿佛江风凉凉地吹过他的心,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第五章 又是在这萧萧林叶之前,公孙将玉笛放在唇边,那可以穿透黑夜的笛音婉转而起,甚是缠绵。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林中有道人影淡淡现出,然后是仇无垢的声音,“现在就来我离愁谷挑衅,不觉得早了点吗?” 公孙淡淡道:“有事问你。” “请问,但我未必要答。”她的身影终于清晰,停在距离他身前不过两三尺的地方。 “虽然你可以不回答,但是为了你的清白,我觉得你还是说实话比较好。近来有没有再害过人?J 她的眉一凝,“什么意思?” “你离愁谷如今名声赫赫,但是你这一身用毒的本事如果只在离愁谷中,只怕无法施展开吧?”他噙着冷冷的唇色,“公孙家有人中了毒,很像是仇世彦下的手。” 她轻蔑一笑,“那不可能。” “你为何如此肯定?” “我母需向你解释,但我的确肯定。”她的目光停在他手中的笛子上,“从哪里弄来的?我竟不知道你也会吹笛子。” “本来不会,被迫学的。”他转着手中的笛子,意味深长地笑,“怕再被人置于死地,向来以为动手不如动口的我竟要去学武功,又为了不让那些蛇虫鼠蚁突然袭身,我还要去学吹笛。” “这么说来,是拜我所赐?”她的秀眉扬起,“其实你真该感谢我。原本你对毒药几乎一无所知,现在却是解毒的高手,这些能耐在你将来振兴公孙医馆时也是大有用处。” “是要谢你,但我想来想去,唯一能谢你的,就是在今年试毒的时候再赢你一场。今年,该是第十年了吧?” 公孙的眸子静静地投注在她身上,十年的光阴在彼此的身上都做了不少改变。她早已不是那个娇小的少女,宽大的衣装也难掩她玲珑有致的纤长身材,连那张本来还有几分稚气的面容也越来越透出冷艳之美。 她晶莹剔透的明眸与他专注的目光一触即分,“十年,你觉得很长吗?” “弹指间而已。”他也移开目光,将话题拉回,“毒既然不是你下的,那就算是我请教你吧。什么毒药会让人全身出红疹,高烧不退?” “请教?这算是求我吧!”她微笑道:“若我告诉你答案,我有什么好处?” “今年试毒我若输了,除了命,这支玉笛也一并归你。” “原来这支玉笛和你的命是同等份量的?”她低喃之后,仰起头,“北驼峰的蛇粉,会让人全身红疹,高烧不退,呕吐不止。” “会让人浑身散发香气吗?” “香气?”她想了想,“北驼峰还有种红兰花,据说香气袭人,如果放在蛇粉中可以去除蛇毒的腥味。” 公孙释然地长吁一口气,“那就是了。” 她斜睨着他,“就为了这件事,大老远跑来问我?” “想问你的事情很多,但你不会说,所以我也不问。”他静静地沉吟了会儿,抬起眼看着她,“那个言萝还时常来找你?” “对她有兴趣?”她戏谵道:“不过要赢得她的心可不容易。” “你有没有想过,她天天在江湖上玩命,杀人无数,早晚有一天会把你给连累?”他认真地劝告,“那些恨她的人,都知道她与你是至交,若是他们群起而攻,你这里会成了争斗的战场。” “会吗?”她无所谓的样子,“我离愁谷也不是什么人都来得了的。” “除了上天,或是入海,天底下让人去不了的地方并不多,更何况,我十年前就能破解的毒阵,怎知就没有别人能破?” “你是怕我提前死在别人的手里,不能为你准备灵药,所以特意来提醒我的?” “身为医者,我应当有颗济世救人的良善之心。”他噙着一抹难解的笑,“但是如果出事的人是你,我不知道自己是袖手旁观看热闹好呢,还是推波助澜出一臂之力,更或者,你本就该死在我手里?” 她的脸色倏然一沉,盯着他的眼睛,片刻后转身返回密林深处。 但他并没有急着离开,反而是在原地坐下,悠悠然然又吹起笛子。 清风朗月,树海密林,有笛声相随,未尝不是件惬意的事情,只是吹笛的人和听笛的人是什么心情,就只有天知道了。 ※※※※※※ 公孙坐在菊花楼上喝茶。 菊花楼之所以被命名为菊花楼,便是因为它的菊花茶口感甚佳,每日到这饮茶的人很多,公孙喜欢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饮茶,从这可以看到街上的一切,这也是每年他与仇无垢试毒时必坐的位子。 距离他们约定的日子还有几天,今天他的对面是空的,而他的注意力俨然被旁桌的茶客吸引过去。 那是主仆三人,两仆站在主人左右两侧,主人则坐在桌边饮茶。 在集乐镇这小小一方土地上,能有大人物出现是很不容易的事情,虽然不知道这主仆三人的来历,但是直觉告诉公孙,他们来头必定不简单。 主人是个面如冠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衣着考究,腰上是把镶珠嵌玉的宝刀,手上还戴了只翡翠戒指,看上去这个年轻人的心情不错,他每饮一口茶,表情都是愉悦的,仿佛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倒是那两名站在左右的仆人面沉如水,完全是一副保镖的架式,让公孙看了觉得好笑。 终于,他过分关注的目光引得那两位保镖不悦,其中一人瞪来一眼,喝问:“看什么看?” 公孙嗤笑,“难道你们让人看不得?” 那年轻的主人伸手一拦正迈步的仆人,“阿刚,别这么莽撞,出门这一趟你已经给我得罪不少人了。” 那声音清越,带着几分西岳边境人才有的口音,让公孙更加好奇。 年轻人对公孙拱拱手,“这位兄台,我下人无礼,你别见怪。” “好说。”他也以礼相待。 年轻人端着茶杯走到他桌前,问道:“这位兄台,我看您丰采照人,可否交个朋友?” 没想到对方如此爽直,公孙虽有些吃惊,但也微笑伸手,“请坐。” 年轻人一坐下就报出自己的名号,“在下复姓诸葛,单名一个‘镜’字,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有许多事还想请教兄台。” “好巧,我复姓公孙,也不是本地人士,不过诸葛公子若有什么问题可以尽管说,我当知无否言。”公孙对这个名叫诸葛镜的年轻人很有好感。 诸葛镜喜上眉梢,“那就先谢过公孙兄。小弟这次来是想找一处名叫离愁谷的地方,不知道兄台可否见告?” 公孙一怔,“离愁谷?!” “是啊,公孙兄应该听说过吧?” 看对方一脸急切的样子,公孙思忖了片刻,“离愁谷距离此处不远,往南二十里,骑马半日就到。” 诸葛镜喜道:“真的?太好了,那再请问公孙兄,可知道离愁谷谷主仇姑娘现在是不是在谷里?” 公孙的心头一震,“诸葛公子有事找仇谷王?” 一句话掷去,诸葛镜的脸颊竟好像有些红了,讷讷地回答,“一点私事。” 这种神情着实暧昧,让他心里滋味都变得怪怪的,不动声色地探问:“莫非诸葛公子与仇谷王是老友?” “素未谋面,不过……”诸葛镜有些尴尬地笑,“也许将来会是。” 公孙低吟,“没想到她也会有朋友。” “阿刚,一会儿我们去离愁谷,你先帮我把帖子送过去。”诸葛镜吩咐仆人之后,又笑着对公孙说:“听公孙兄的口气,似乎对离愁谷满熟的?可不可以为小弟引路?” 公孙眼波一闪,回笑,“乐意效命。” ※※※※※※ 诸葛镜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来的,而公孙在外除了行舟从不骑马,诸葛镜为表敬意,非要将自己的马让给他骑,让菊花楼的人另外帮他雇了匹马,再跟公孙并辔而行。 诸葛镜是个性子开朗的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只是从来不提及自己的出身来历,也不说他来找仇无垢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公孙表面与其谈笑风生,心中却是冷眼旁观,暗暗揣测。 转眼离愁谷已到,只见那个先行的阿刚站在入口处愣愣的,满面愁容。 “阿刚,帖子送去了吗?”诸葛镜扬声问。 阿刚单膝跪地,“少主,属下无能,这里多是毒虫,属下不敢轻易冒进。” 诸葛镜面露难色,“哎呀,那可真是麻烦了。” 公孙自袖中抽出那支玉笛,“在下可以为诸葛公子尽一臂之力。” 诸葛镜先是一喜,进而又困惑地看着玉笛,不知他要做什么。 公孙只是吹响玉笛,眼波悠悠地望着密林深处。不消片刻,有道绿影移来,接着是女子清脆的声音,“公孙公子一大早就来扰人清梦啊,太失君子风度了吧?” 诸葛镜忙道:“不是公孙公子,是在下要求见谷主。” 阿刚同时双手递上拜帖,那绿色人影走近,正是一直陪在仇无垢身边的叶青,她没想到谷外站了这么多人,先是一愣,接过拜帖看了看名字,立刻神情大振,“您是诸葛公子?奴婢失礼了。” “姑娘不必客气,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奴婢叶青,是谷主的贴身女婢,请公子稍等,奴婢这就去请谷主来。”说罢,她转身退回。 公孙的眉梢一沉,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女婢自报名字,再看她对诸葛镜这副恭敬的样子,便知道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关系,但这层关系到底是什么? 叶青去得很快,仇无垢来得也很快。 当她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公孙的眉峰不由得一蹙再蹙。 她向来以一头黑色长发在他面前出现,但多少还有些装饰,今日,却是一头的黑发长至脚踝,光可鉴人,只从头顶中分两侧,完全没有任何的点缀,连身上的衣服都是一件宽松的白绸长袍,显见是刚起床,还没有梳洗更衣。 这个诸葛镜到底是谁?可以让她如此匆忙出门接待,甚至不顾自己的仪容了? 仇无垢来到近前,星眸瞥了眼公孙就灿烂地笑着迎向诸葛镜,“诸葛公子吗?老城主早来信说少城主要到我离愁谷,只是没想到您会来得这样快。” 诸葛镜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就只停驻在她身上,仿佛已经移不开了。“仇谷主,清晨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其实我爹送信之前我已经出门了,是我吩咐爹晚些送信,不想让谷主久等。” “诸葛公子真是太体贴人意了。”仇无垢偏身让他过,这才又看了眼公孙,“听说是公孙公子带您来的?有劳公孙公子跑这一趟。” 诸葛镜看不懂两人之间的古怪,单纯地笑道:“是啊,我初来乍到,能遇到公孙兄这样的好人真是福气。谷主可否代我请公孙兄入谷歇一歇?” 仇无垢有些迟疑,就听公孙哼了声,“不用,这谷里蛇虫横行,我这个行医的人天生有洁癖,看不大习惯,多谢诸葛公子的好意,在下这就告辞了。” 仇无垢秀眉微扬,纤纤玉手忽然拉住诸葛镜的手,对公孙点头道:“那就恕我不远送了,公孙公子好走。” 公孙狠狠地盯着他们彼此相握的手,冷冷的眉色浮起,唇角还挂着一丝笑容,“谷主客气,待约定之期时,在下在菊花楼恭候大驾。” 他拉过诸葛镜从菊花楼掌柜那里借来的马,纵身跃上,挥鞭而去。 诸葛镜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笑道:“这人真是个人物,能结识他实在是让人开心。仇谷主似乎和他很熟?” “相交十来年的故人了。”她淡淡回应。公孙走后,她明媚的笑容已经隐去,默默望着诸葛镜,问:“少城主来我离愁谷到底是为什么?” “我爹在信中没有说吗?”诸葛镜反问。 “老城主说得很神秘。”她敛起眉心,“其实,自从毒王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的那一刻起,我以为,我和你们明镜城就没有关系了。”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呢?”诸葛镜的笑容却比刚才还要灿烂,“我想仇谷主应该不会忘记,当年我爹和毒王曾经击掌盟誓,你与我……指腹为婚的那桩事吧?” 她轻咬着下唇,不发一语。 ※※※※※※ 公孙离开离愁谷的时候是带着满腔的郁闷走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郁闷成这个样子,只是在回到集乐镇时连菊花楼的掌柜都看出他的脸色不对,笑对着他道:“您是不是累了?要不要给您沏一壶安神的茶来?” 他没有回答,只径直走上楼,掌柜的忙又说道:“不好意思啊,刚才来了些客人,把楼上的位置占了。要不,您坐楼下?” 本来心情就不好的公孙一听到连常坐的座位都被人占了,脸色更差,“什么人占的?” “好像是些武林中人,舞刀弄枪的,公子您……” 掌柜话没有说完,公孙已经撩起衣摆,“噔噔噔”的上楼去了。 楼上果然是一群武林人士,一个个面色凝重,说话谨慎小心,鬼鬼祟祟、神神秘秘,听到有人上楼,同时瞪向楼梯口,直到看到公孙,表情更是微微一变。 其中一人站起来挥手道:“阁下是谁?要喝茶请到楼|奇+_+书*_*网|下,我们哥儿几个在商量事情,不便人听。” 公孙知道是自己的银发吓到对方,令他们起了疑心,只微微一笑,在墙角的一张小桌前坐下。 “喂,你没听到我二哥说的话吗?”另一人也站起来威吓。 “罢了,稍安勿躁。”另一头,有个手持禅杖的大和尚沉声警告,“不要惹事,这是那妖女的地界,说不定会有她的眼线,要是我们暴露了行踪,反而会惹祸上身。” 公孙暗暗奇怪。从哪里冒出来这一群人?谁又是他们口中的妖女? “是,还是大和尚想得周全。”站起来的人坐了回去,他们坐得更近,说话的声音更低,“不知道那丫头武功如何?如果……万一……” 到最后,公孙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看这些人佩带的,都是很强的兵器,再观他们的面相,一个个四肢发达,青筋凸起,那个大和尚的太阳穴更是向外鼓鼓地涨着,看来都是内功不低的高手。 集乐镇这个小地方从来没有什么武林集会,一时间有这么多的武林高手聚集,还口口声声为了什么妖女,而这方圆百里之内,在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只有仇无垢。 该不会是……他心中一紧,连掌柜送上茶都没有注意到。 “公孙公子啊,这壶是当归茶,您要是喝不惯,我再给您另沏一壶来。” 掌柜的话终于让他回过神来,忙笑道:“多谢您了。想当年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古人娶妻为嗣续也,当归调血为女要药,有思夫之意,故有当归之名。要是让外人知道我在这里喝当归茶,只怕要取笑我了。” 他的一番侃侃而谈引得那些武林人又对他一阵侧目,有人嘀咕,“难道他是公孙医馆的人?” 另一人说:“公孙家没什么人会武功,武林中的事也从不涉足,若真是那里出来的人,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大和尚声如洪钟,即使低声说话,依然嗡嗡的犹有振动,“我们就这样说定,今夜子时在离愁谷前会合,杀得那妖女措手不及。” “可是她谷内那些毒虫毒蛇……” 公孙心中陡然明朗起来。原来他们真是要对仇无垢不利? 悠然持着那壶茶,他慢慢地陷入沉思之中。 是否要知会她?如果这些人真的去了离愁谷,她能不能抵挡得住?若告诉她,那个女人会领情吗? 哼,何必告诉她呢?她向来自负又骄傲,如今谷中还多了个来历很不寻常的诸葛镜,再加上那满坑满谷的毒蛇,想击退这群乌合之众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他冷冷地笑,打定主意——不对她说! ※※※※※ 预计总是和事实相悖。 下定决心的事情也可能会化为泡影。 当公孙再度站在离愁谷入口第时,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从菊花楼来到这儿的。原本不是决定不来见她,不给她通风报信的吗?他这又是在做什么? 不过既然已经站在这片土地上,就此掉头离开似乎更加愚蠢,就在他准备出声呼唤的时候,隐隐约约觉得林子那边好像有道白色影子立在树边。 他心头一动,悠然出口,“玉人立中宵,相思说与谁?” 那白色影子动了动,接着果然是仇无垢的声音飘过来,“这几天你跑我离愁谷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勤,是想让我邀请你到谷中作客?” “此地山水欠佳,看来看去只有你离愁谷还有点看头,所以来此转转,只为风景,你不要误会。”他一出口,说的就是违心话。 “我倒不知道这谷中风景这么好看。”她走得很慢,袅袅婷婷的身姿在月色下更有一份妩媚。 “怎么没留在里面陪那位贵客?把客人留在家中,自己出来看月色、吹夜风,实在不是待客之道啊!” 她的明眸慢转,一笑,“怎么,听你的口气有点怪怪的?诸葛公子的确是我谷中贵客,不过以我们两家的交情,实在不必要我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 公孙听了更加别扭,冷笑道:“是啊,看诸葛公子的样子,像是来提亲的,我没有猜错吧?若你们两家联姻,也算是郎才女貌。” “还没有给你发喜帖,你的贺词都准备好了?”她垂下眼睑,看不出笑容是否还在。 “我很想知道,等你成亲后是否还有心情跟我继续这每年一次的赌局?俗话说,出嫁从夫,这离愁谷你还要把持在手中?” “这点不劳你费心。”仇无垢漫不经心地将本来垂在身后的长发编成麻花长辫,但是绑好后又散开,散开,再编起来,反反复覆。 公孙一侧步,站到她面前,悄无声息地用手指托起她的下巴,“我竟没有留意到,你的眼睛是灰色的?” 她被动地抬起脸,瞳眸闪烁,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眼中那团幽幽的柔光比冰冷的月色更有一层暖意。 公孙直勾勾地看着她,拇指贴在她脸颊的肌肤上,沉声道:“这张脸,也算是美如天仙了,但你为什么会是毒王仇世彦的人?为什么你甘愿做个杀人不眨眼的妖女?若你是个平常的女子……” 他的喉头一梗,后面的话卡在胸口没有再说下去。 她深深地凝望着他的眼睛,扯着嘴角那抹似有感慨的冷笑,“姓仇的就一定是杀人不眨眼的妖女?你自以为你是谁?伸张正义,打抱不平的侠客?还是替天行道,善辨忠奸的青天大老爷?哼,收起你那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吧,我仇无垢从不需要别人的可怜和教导。” 她拨开他的手,“夜深了,请公子早点回去休息,你我的约定之期就在眼前,不好好养精蓄锐,你有把握赢我吗?” “你我当中总有一人,将来要死在对方的手里。”他说。 她挑起秀眉,“这不正是你我乐见的结果吗?” 她反身要走,突然被他从背后拉住手臂,她刚要出口质问,又被一把拉进他的怀里,而他的大手更是在她的面前一盖,掩住她的嘴。 两个人的身体,有一半几乎贴合在一起。 她又羞又怒,正要抬脚踹他,只听他在耳边沉声示警,“嘘,别出声,你有敌人来了。” 从未听他用这样严肃僵硬的音调说话,她仿佛感染到他带来的那股紧张气氛,想要挣扎的手脚也停了下来。 公孙将她拉扯到林子内侧,借着浓重的树影将两人的身形隐藏起来,双目炯炯地望着林外。 一阵杂沓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渐渐逼来—— 第六章 那些人,趁夜而来,寂静的四周因马蹄声而显得更加诡谲。 离愁谷从未被如此多的人打扰过,连萧萧林叶之声也忽然变得安静许多,像是在迎接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 是些什么人? 仇无垢用眼神询问公孙。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畔,“是些武林中人,不知道为什么来与你为难。” 她拉下还捂在自己嘴上的大手,低声问:“是你带他们来的?” 他双眉轩起,“你什么意思?” “我倒要问你,现在这样对我是什么意思?”她眼中全是戏谑,“记得某人曾经和我说,若我有难,他不是袖手旁观的看热闹,就是推波助澜,你现在是要把我绑了去交给他们,还是干脆引他们入谷?” “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公孙的声音中满是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我若想帮他们,何必拉你躲开。” “不用你帮,我也不会有事。”她突然狠狠地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让他吃痛惊呼,不得不放开手。 听到这边的动静,那些本来还保持安静的人马也开始骚动,当先的正是那个大和尚,但听他低喝问:“是离愁谷的人吗?” 仇无垢一步转出来,淡淡地看着那些人,“我就是离愁谷谷主,各位惫夜前来,有何见教?” 众人面色都不由得为之一变,没想到刚到这里就撞上谷主。 大和尚倒还有些规炬,下了马,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仇谷主,在下等来自武林各派,有些事情要来询问仇谷主。” “是询问,还是质问?”仇无垢眼角余光瞥着在树影背后站着的公孙,见他没有走出来帮自己的意思,表情更冷。 “听闻仇谷主和恨生宫的宫主言萝是密友?我有一位师弟,日前死在言萝手中,她当时还用了一种毒药,借问可是仇谷主所配制?” “言萝不善用毒,江湖多险恶,我身为她的至友,总要帮她末雨绸缪,多备些东西防范。”她的回答已经是在默认大和尚的质询了。 人群中又有人从马上跳下,大声问:“婆罗粉是你配制的吗?” “婆罗粉?”她仰着脸道:“哦,是啊!那是我去年的得意之作,中此毒者,全身会有紫色的血点。记得它只被用过一次,言萝说,去年有人用迷香意图对她不轨,被她发现,及时用婆罗粉反击,难道你是那无耻小人的亲友?” “这个丫头真是伶牙俐齿,既然找到正主儿,我们还等什么?” “呛啷啷”一阵金属交击声,一时间诸多兵刀被抽拔在手。 仇无垢冷眼看着众人,悠悠道:“患难见人心,你们能够为死了的人冒险来我谷中报仇,比起那些一遇事就藏头露尾的胆小鬼来说,这份勇气倒也值得佩服。” 她的手腕一抖,一支通体碧绿的竹笛握在手中。众人以为她亮出兵刀,全都警觉地盯着她,当先的大和尚一使眼色,身后有三个着黑衣斗篷的男人踏步上前。 “我黑风三侠先来领教谷主的高招!” 她笑看着他们,“你们看我手无缚鸡之力,纤纤一介弱质女流,怕我做什么呢?我只不过是想吹一首曲子,作为恭迎各位的大礼而已。” 她慢悠悠的说词让众人虽然心生疑窦,却没有立即采取进攻,而她就利用了对方这一刻的迟疑,一曲吹出,周围草丛立刻响起宪宪牵宰的声响,树上的枝叶也开始沙沙作响。 “这丫头在使诡计!”大和尚先发现不对劲,禅杖一挥,挺身上前。 仇无垢冷冷地看着对方雷霆万钧的一击袭来,持笛的右手忽然凌空扬起,一片粉雾漫天撒开。 是毒粉?大和尚一惊,忙退后几步,而就在这时,已有条毒蛇扑上前,一口咬住他的左手。这大和尚也甚是悍悍狠勇,从自己的绑腿里抽出把短匕,猛地砍断那根被毒蛇咬住的手指,忍痛大喊,“毒蛇太多,各位先撤!” 仇无垢站在原地不动,笛声吹得更加欢悦,眼看那些被毒蛇追逐的人一个个面色如土地上马奔逃。 直到纷乱的人声和马蹄声逐渐消失,她方才将笛音缓缓收回。 “啪啪啪!”身后传来鼓掌的声音,她回过头去,只见诸葛镜正站在不远处对她笑咪咪地拍着手。 “没想到我未来的老婆是这么厉害的人,本来听到笛音还想好好听一听,结果看到这么多毒蛇简直快把我的腿给吓软了。那些来找你麻烦的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胆子也太大了!” “吵到你睡觉了?”仇无垢将笛子收起,清啸一声,群蛇立刻退去。 诸葛镜惊奇地问:“这个本事你是怎样练出来的?我也想试试看。” “还是不要了,万一吹得不对,把毒蛇引到自己身上就麻烦了。”她信口和他开着玩笑。 “那位公孙公子的笛子是否也有同样的神通呢?” 仇无垢将眼波投向公孙藏身的树影后,惊诧地发现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来做什么?来通知她有危险?那又为何在关键时刻弃她而去?这是有情还是无情? 忍不住心绪黯然,对诸葛镜的问题也懒得回答,只是随口说:“谁知道呢,他的事情我又不了解。” 他一挑眉毛,“是吗?记得你不是说,你们是相交十来年的故人?” “故人与敌人只在一字之差,或者说……一念之差。” 她喃喃的低吟中不知是愤懑还是伤感,让诸葛镜看得双眉一沉。 走到她面前,他低下头看她的表情,笑得古怪,“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赶走强敌,你应该骄傲才对啊!或者,是我提到那个公孙公子,让你伤心了?” “提他我伤什么心?”她陡然扬起眉毛,板起面孔,“别胡说了,我累了,你也该回去了。” “回去睡觉?”他暧昧的舔了舔嘴角,“你这谷中毒蛇太多,我真是睡不踏实,要不然……你陪我?” “胡说!”她甩袖前行,诸葛镜自后面追上,一把揽过她的细腰,笑嘻嘻地和她并肩而去。 这头一棵高大的树冠上忽然闪露一片银光,接着,有道人影纵身跃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厚厚的落叶上。 是公孙!他并没有离开。刚才他悄悄跃上大树,在林叶的掩映下,看见了发生的一切。让他震动的不是仇无垢轻易赶走那些武林人士,她的确有这份能耐,他早就料到,所以也对自己前来示警反而遭她奚落感到自取其辱。 让他震得心肺尽碎几乎吐血的,是诸葛镜与她的言谈举止。 原来她可以如此轻浮!先是当着他的面拉诸葛镜大摇大摆地离开,之后又任由诸葛镜与她打情骂俏、拉拉扯扯。 她果然是要嫁人了?但那个诸葛镜到底是什么来头?突然出现就与她缔结婚约。他与仇世彦又有什么关系吗? 公孙眯着眼,望着密林深处两人消失的地方,一抹阴邪的笑容爬上嘴角。 既然她折磨了他十年,他也不应该让她顺利成亲才对。该送些贺礼,才不枉他们相交十年的“情谊”啊—— ※※※※※※ 仇无垢回到自己的卧室内,诸葛镜跟了进来,笑嘻嘻地一手摸向她脸蛋,嘴里还逗弄着,“一直对我板着脸可不好啊,板久了脸上会有皱纹的。” 她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喝道:“行了!现在不是在外面,此地只有你我两人,不要故意演戏。诸葛镜,难道你还真想娶我?” “当然喽,否则我来这里做什么?”他大刺刺地躺倒在床上,笑看着她那张愠怒的脸,“你生气的样子挺好看的,在公孙面前为什么要故作镇静?你若说他在你心里只是敌人,我可绝对不信。”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她挥手赶他,“回去睡觉,我要换衣服。” “哎呀,我还真没注意到,你居然穿着睡服就出去了?”他跳起来绕着她啧啧叫两声,“穿这身衣服见外人,说出去是不守妇道呢!你就不怕丢了我这个未来夫君的脸?” 她不理他,迳自坐到镜前,抓起梳子胡乱地梳理着头发。 诸葛镜又绕到她身后,从她的肩膀上捏起一片树叶,凑到鼻前闻了闻,“好奇怪,我怎么在你身上闻到一种奇怪的香味?” “我身上常佩带香囊,有什么奇怪?”她不以为意。 “不对不对,这可不是香囊该有的味道。”他一本正经地想了片刻,突然叫道:“是药香!对了,是药香!我在公孙身上也闻到过这种味道。” 她脸色一变,“你们诸葛家难道靠鼻子吃饭?一定是你闻错了!” “那可不会,我天生嗅觉敏锐,任何味道只要闻过就绝不会忘记。”他危险地眯起眼,“刚才那个公孙是不是在你身边出现过?就站在你的背后,还距离你很近很近……” 她猛然转身,一巴掌将猝不及防的诸葛镜按倒在旁边的床上,狠狠地威胁,“你的嘴巴可不可以闭上?” 他眨了眨眼,笑道:“要是让公孙公子看到你我现在这样亲匿的样子,是不是会伤心得落泪?” “不提他你会死啊?”她瞪了他一眼,放开手。 诸葛镜从床上爬起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梳子,笑说:“你越生气,就证明你心里越在乎他。”他右手把玩着那把梳子,左手忽然将自己的发髻抽散,一头黑发便散落在肩上。 她瞥他一眼,“终于忍不住要暴露本性了?” “要怎样才能把头发散得像你这般妩媚?”诸葛镜凑到镜边,铜镜内微笑着的那张脸更带着些调皮的羡慕。 仇无垢一哼,“你整天以男装示人,怎么能养好头发?真不知道你爹是怎么想的!好好的妙龄女儿,非要扮成男儿身,难道只有男孩才能继承你诸葛家的家业吗?” “也不能怪我爹,是我自愿的。小时候只觉得男装英气,上马练武都方便,现在偶尔后悔想改回来却是不能了。” 诸葛镜淡淡一笑,无尽的遗憾和难掩的得意都尽数在唇边浮现。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俊秀英武的青年竟是个女儿身? 仇无垢丢给她一包药,“拿去!回家后把这个用水化开,涂抹在头发上,可以让发质越来越好。” 诸葛镜如获至宝地把东西收起来,靠在她的后背上蹭了蹭,“还是仇姊姊疼我。” “但你来了之后就只会气我!”仇无垢阴沉着脸,“刚才在外面故意搂我的腰给谁看?” “你身边的那棵树上有人,你没发现?” 她的手一停,回头追问:“真的?他没走?” “他?谁啊?”诸葛镜故作不知,明眸忽闪忽闪的。 仇无垢气得用手一点她的额头,“随你爱说不说。” “又生气了?”诸葛镜继续逗弄她,揉着她的肩膀说:“好好,我都说。那树上有人影,又没有对你不利,我猜有可能是你认识的人。如果公孙真的来过,是不是他,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你刚才那么不高兴,是不是气他丢下你自己逃跑,把敌人留给你应付?其实他从头到尾都在,也未必真是袖手旁观,说不定是在伺机斟酌如何救你。” “他才不会救我。”仇无垢垂下眼睑,“他巴不得我死!” “哦?”诸葛镜不解地看着她,“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 “不是误会,是仇恨。”她叹了口气,“如果是你,能够不恨一个逼你吃下毒药,害你黑发变白的人吗?” 诸葛镜愣在那里,“你该不是说,是你逼他吃下毒药,害他青丝成雪吧?” 苦涩的笑如挡住月光的阴云,仇无垢望着自己交握的十指,记忆如倒涌的潮水,回到十年前她紧紧抱住他的那一夜—— “是我亲手毁了他的一切,所以我要用自己的一生来还欠他的债。” 诸葛镜默默地看了她许久,却笑了,“是还债,还是刻意与他牵扯在一起?你若是怕他报仇,大可以想办法把他毒死。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与他这样若即若离的关系,是不是你一手安排的?” 仇无垢白她一眼,“我才没你那样无聊。” 然而,故作冷漠的外表下,一颗心已经在蠢蠢欲动。 ※※※※※ 今天,仇无垢早早就坐在菊花楼的老位子上,面前一溜儿摆着十只精细的羊脂玉瓶。她托腮看着楼梯口,眼神空空渺渺的,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有双黑眸与她遥遥相对,她才陡然一震,坐直身子,在唇办上抹起一丝笑容。 “公孙公子来得好准时。” “不如仇谷主,年年都来得这么早。”他慢步上楼,在老位子上坐了下来,与她相对。 “这几夜谷主似乎休息得很好?”黑眸在她的脸上梭巡。 她故作不解,“为什么这么问?我夜夜都睡得很好。” “亏心事做多的人,也许不用再怕什么了。只是我很好奇,那诸葛公子与你共处一地,夜里能守住寂寞,不与谷主坐谈到天明吗?” 他刻薄的话像刀子一样,试图划开她这张微笑的面具,让她难堪。 但她那张面具似乎极厚,只见她眼皮微启道:“公孙公子现在怎么好像市井之妇?对别人的家长里短这么感兴趣?是不是要我把跟诸葛公子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告诉你,才能满足你的好奇之欲?” 伤人不成反自伤,这下公孙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将目光投向桌上的玉瓶,沉声问:“这就是今年的考题?如果我全部解毒成功,你要拿什么交换?” “拿什么交换?”她咬着下唇,一叹,“你也知道我有可能嫁人,这座离愁谷的确不能在我手中久留。这样吧,倘若你赢了,我立即迁出,将整座离愁谷拱手奉送,如何?” 公孙神情大震,双手紧握桌角,死死地盯着她,“为了那个人,你连离愁谷都可以不要了?”他又重重地哼了声,“好,我同意。” 自怀中取出一副金丝手套套在双掌上,他拿起第一只瓶子,仔细看了看,“你把孔雀胆涂抹在瓶口,引我去闻,这招倒是新鲜许多,但我只要用天山雪莲的花蕊将其擦拭过,毒性尽消。” 仇无垢点点头,“第一题你已经解了。” 他再拿起第二只瓶子,打开后看了一眼,有点轻蔑地撇撇嘴,“这就是那些武林人士说的什么婆罗粉吧?我以为你用过一次后不会再用。这婆罗粉的颜色赤红中带有紫色,应该是用西域苦艾花研磨成粉,混合了赤炼蛇的毒汁,再用烈火烹制。破解这毒有些麻烦,先要将其暴晒在烈日之下七七四十九日,再用极冷之水将其冰存,最后用北岭之鱼的鱼鳍腥气与之调和,毒性才会尽解。” 她再点点头,“第二题你也解开了。” 公孙说:“今年你带来的题目简单许多,是你的功力退步了吗?” 她笑看着他,“自大的人是最有可能失败的,你要小心。” “多谢提醒。”他正要伸手去拿第三只瓶子的时候,有道人影从楼下飞一般地冲上来,一把抓住仇无垢,大声喊,“快走快走!” “怎么了?”仇无垢抬眼问。 公孙也吃了一惊,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言萝。 只见她风风火火地急嚷,“楼下有个伤者,要你赶着去救。” “救人啊,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心慈到会救人了?”她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公孙,“何况救人是神医的事情,我不过是个只会用毒的毒妇,不懂得怎么救人。” 言萝立刻又对公孙喊道:“你先别比了,快跟我去救人。” 公孙的目光只是盯在仇无垢身上,“这场比试还没有分出输赢,就算是天大的事情发生了,我也腾不开手。但若是你认输,我现在就可以起身救人。” “既然没有分出输赢,我为何要认输?”她温柔地笑,“请君继续。” 他冷冷地盯着她,不信她连朋友的事情都可以如此漠视。“这么说来,你朋友的事你是不想管了?” 她无所谓地看着言萝,“反正她一向没什么朋友,想来那个病人无关紧要,不救就不救,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正合我意。”他一咬牙,伸手去抓瓶子。 言萝却在旁边大喊,“小心有毒!”接着又把所有的瓶子都抢过手。“行了,现在可以跟我救人去了吧?” 公孙面对这个言萝简直是有些哭笑不得,刚要说话,就见仇无垢迅速拿出一粒药塞进她的嘴里,命令道:“吃了它!” 公孙的心一沉,不知为何有股酸意冲口而出,“到底是朋友,刚刚这些瓶子在我手里时就没见你如此紧张。” “那是因为我知道它们毒不死你。”她甩下一句,起身跟言萝准备下楼。 他抛了句话拦人,“喂,不是说救人是我们大夫的本份吗?” 她淡然挑衅道:“神医无能的话,自然要我费些手脚。” 不过,话虽如此,仇无垢到底只擅长用毒,楼下那个被言萝打伤的人是断了骨头,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无法可救。 公孙悠悠说:“两位如果需要我帮忙,请尽管开口。” 仇无垢冷哼,“若想让我用认输来换你的出手,就不必了。” “认输一次又要不了你的命。”言萝使劲拉着公孙的手臂,“你出手救他,我替无垢认输!” 仇无垢陡然变了脸色,“你替得了我吗?我可没许你替我胡乱应承什么,就算你应了,我也不认。” “仇无垢!”言萝叫道:“好歹你给我这个朋友留几分面子!” 仇无垢笑了,“给你留面子,那我的面子该放在哪里?无趣,这一次来得真是无趣!” 她向外走去,只听言萝又急又怒地对公孙说:“你把她逼走,自己可别想溜!” 仇无垢不由得暗暗偷笑,也不听公孙是怎样回答,快步离开了菊花楼。 原本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次比斗的,言萝的出现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不过,倒也算是帮了她一个忙。因为那个拱手送谷的许诺多少有些儿戏,说出口后自己也满后悔的,但却无法收回。以她对公孙的了解,这十瓶毒药是都有可能被他破解,若真到了那时,她该怎么办?总不会真的要嫁给诸葛镜,搬出去吧? 哎哟,糟糕!她忽然想起一事,那天来离愁谷捣乱的人八成也会找言萝的麻烦,要通知她早做准备才好。 正要反身回去,却突然看到前面不远处的几个人——好巧,正是那晚到离愁谷闹事的人。 这里是热闹的街市,到处是人,她的装束已跟那一晚不同,倒不怕他们发现她的行踪,只是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是否会对言萝不利,于是她一点一点靠近过去。 “喂,在看什么?”身后忽然有人猛地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差点吓着她,回头看,竟是诸葛镜。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诸葛镜笑道:“谷里实在太闷,所以到镇上转转,就猜你会在这儿,只是没想到真这么巧。” 诸葛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有所察觉。“这些人好眼熟啊,该不会就是那天晚上……” “嘘,别大声嚷嚷!”仇无垢瞪了她一眼,身子贴着墙边向前移动。 诸葛镜看出她的企图,忍不住笑道:“何必这么麻烦?看我的。” 说完,她突然大步走到那些人面前,一拱手,“诸位请了!” 他们莫名其妙地看着诸葛镜,见她衣着华丽,身佩宝刀,一副气宇轩昂的架式,都客气地问:“阁下是谁?” “在下诸葛镜,来自明镜城。”话一出口,那些人都惊得变了脸色。 明镜城谁不知道?明镜现世,诸神避让。明镜城百年内出过三位西岳国的武林盟主,以神秘诡异着称,平时少有人能进入城中一窥究竟。虽然近年来淡出江湖,但威名尚存,江湖人无不敬仰。 那些人的口气更加客气恭敬了,频频还礼,“诸葛公子,失礼了。怎么会从明镜城来到这小镇?” 诸葛镜看上去英武中还有几分尔雅之风,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中龙凤,更让那些人信服。 她笑道:“在下是来结亲的,偶然看到几位英雄人士在此,忍不住想过来结交一下,希望不要嫌小弟莽撞。” “岂敢岂敢!”又是一片客气之声。 仇无垢在这头看着好笑,也不由得佩服诸葛镜实在有些骗人的手段,能把这些老江湖骗得团团转。 就在她看戏看得专注的时候,冷不防身后有阵冷风,似有股熟悉的味道贴近后背位置,她未及回头,只觉得被人用手按住后背上的穴道,跟着响起的,竟是公孙的声音,“别喊,跟我走。” 她转过头,清冷的灰眸对视上他向来阴郁的眼波,却发现那里有两簇她从未见过的火光。 第七章 公孙将她一口气拉出集乐镇,一路上脚步不停,也不说话。仇无垢本来就不懂武功,被他这样强拉着走了许多路,脚底下一阵阵生疼,本来不想理他,却是不得不先开口。 “你到底还要走多久?” 他陡然停住,挑着眉毛问:“怎么,累了?还是疼了?” “又累又疼。”她坦率承认,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低头检视自己的脚。 他哼了声,“原来你也会累、会疼,我以为就是再过十年你也不知道什么叫累、什么叫疼。” 她白他一眼,“是人就会,你不用拐着弯骂我。” “你误会了,我可不是在骂你,而是心里话。”他坐在她对面,“要不要我帮你看看脚?” “不必。”仇无垢忽然觉得四周冷得出奇,转眸一看,才发现自己与他竟坐在一座山峰的边上,再往旁边一步就是悬崖。 “到这里来做什么?”她微微变了脸色,“菊花楼上若是没有比试够,我们大可以回去。” “你怕死吗?”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若是刚才我把你推下悬崖,你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她笑了,“你会吗?你就这么盼我不得善终?” “世上哪有这么多好笑的事情,看着别人被你整得很惨一定很开心吧?”他的神色凝重,“真准备嫁了?出门还带着那个诸葛镜招摇过市,大表恩爱?” “不可以吗?你怎么老是对我们的事情那么感兴趣?”她又开始摸自己的长发,“我知道你惦记着我的离愁谷。放心吧,是你的就跑不了。” “是吗?”黑眸一沉,声音格外的诡异,“属于我的是什么?这头银发?还是不幸与你为敌十年?还是师父满门的离奇失踪?还是公孙家上下对我的疏离……” 她不由得抬起头,看到他眼中那抹诡异的光,呆住。 “是谁造成我的一切不幸?是你。可是你竟然想在享受够对我猫捉老鼠般的逗弄之后,就脚底抹油的溜走?你以为可能吗?” 就在仇无垢感觉不对劲的时候,身体已经被他钳制在双臂中,狠狠地按倒在地上。 “向后退一步,是万丈深渊,向前走一步,是虎穴龙潭,你选哪个?”他俯视着她,双手将她的手臂牢牢按在地上。 “我,哪个都不选呢?”他这个样子真是把她吓到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该不会真要把她丢下山崖吧? “仇无垢,聪明如你,居然也有茫然无知的时候?”他终于笑出得意,却让她更加不安。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她蹙眉问道。地上很脏,山风很冷,她不认为这是他们最好的谈话姿势。 他幽幽开口,“你猜呢?” “我怎么猜得出。”她翻了一记白眼,伸手推他。 但他箍得更紧,手指爬上她的嘴唇,“这里,会不会也有毒呢?” 她终于明白他的企图了,全身毛孔都像在冒冷气,耳里除了旁边的山风和偶尔的鸟鸣,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在亲她的唇?不,不是亲,是啄、是吮、是啃——在她的唇办上,他极尽逗弄之能事地撩拨,而她完全陷入一片震惊之中,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没有了‘清白之躯’,看你还能嫁谁?”他诡笑着在她的耳边低语,“仇无垢,你是我一辈子的仇人,别人谁也别想把你抢走。” 她的灰眸第一次变成黑色——因为沉浸在深深的思忖中而变了眼波,也因为干涩的瞳眸中有水光开始荡漾。 他在做什么?强吻她……为什么? 也许这就是他报复她的方式?只是用一个吻来报复,未免太轻了。 她怔了许久,终于用食指指腹擦了下嘴唇,“下次我会记得先在这里下毒。” “毒人者,总有一日会把自己毒死。”他冷冷地笑着,只是眼中闪过的不是冷酷,而是一丝谁也不曾注意到的柔情。 其实何需她在唇上下毒?当日太子说过的那种蛊毒,在许多年前也深种在他的心中了。 ※※※※※※ 仇无垢呆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枝柯摇摆,叶落簌簌,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一夜。 真的已经过去十年了吗?为什么前尘如新,往事历历,甚至连他愤恨怒视她的眼神都好像刚刚在眼前闪过? 一个恨她恨了十年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吻她?一个用充满憎恶的冷漠眼神与她相对十年的人,为什么会在脸上闪过那种难解的哀伤? 是她将要嫁人的假讯息触动他什么了吗?他不想让她顺利“成亲”是为什么?只为了报复的快感? “天,原来你已经回来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人劫持。”诸葛镜惊呼着跑到她身边,“好好的你突然没了影儿,我还奇怪你到底去了哪里?” “忽然想起些事情,所以随便走走。”她借口搪塞。 诸葛镜却看出不对,“是吗?随便走走会这么久?还搞得一身脏?” 她尴尬地笑笑,“路上摔了一跤。” “你摔跤原来是向后倒,跟常人很不一样哦!”诸葛镜笑了,“招吧!到底出了什么事?应该不会是大事,否则你不可能这样文风不动坐在这里。但是,如果不是大事,又怎么会这样魂不守舍地坐着发呆,连脏衣服都忘了换?” 久久之后她长长叹口气。 诸葛镜眼睛一亮,知道她这声长叹后就必然有话要说,于是睁大眼睛等着。 “你何时回明镜城?”没想到仇无垢的第一句话问的却是这个,差点让她摔倒在地。 “别急着赶我走,说正事!”她催促道:“除非你想跟我一起回去,但你分明是不肯的。” “以前不肯,但是现下……”仇无垢沉吟了下,“也许我应该离开一阵子。” “咦?好奇怪,前几日我怎么劝你你都不肯,现在到底是谁说动你的心?” “我不想留在这里,我,有点怕再见到那个人。” 这句话终于让诸葛镜听出端倪,追问道:“怕见谁?你的仇人?公孙?我以为你从来不怕他。” “若他只是我的仇人或敌人,我不怕,但是……” “难道现在你们不是敌人了?那又会是什么?”诸葛镜的目光停留在她后背的那些污渍上,暧昧的笑了起来,“难道你今天跟他做了什么好事?” “别胡说!”她的脸倏然红成桃花。 “哦——果然有事。”她频频点头,“说吧!你跟他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诸葛镜,你爹就是这么教你说话的?”仇无垢拧了她的手臂一把,“什么勾搭,我和他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那是什么样子?总要说了我才知道啊!”她托着腮坐在对面。“上次你说是你把他害得白头,所以他恨你,难道变不回来?” 仇无垢黯然道:“你不懂,那个时候仇世彦要杀他,强迫他吃下毒药,我迫不得已让他吃下第二种毒药,所谓以毒攻毒,逼得他造成心悸而成假死之状。但是因为毒性太过猛烈,竟然使他的头发颜色改变。我若和他坦诚这一切,他会信吗?换作是你,愿意相信一个在危难之际逼你吃下毒药,痛苦欲死的人吗?” 诸葛镜怔怔的想了半天,“原来如此。换作是我,大概……” “世上能有几个人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仇无垢苦笑,“更何况他一意恨我,更不可能认真去想。” “这有何难,我去和他说。” 她急忙一把拉住诸葛镜,“歇歇吧,小姑奶奶。他现在正恨着你,你去说简直就是在添乱!” “他为什么恨我,你心里明白吗?”诸葛镜问:“若非他心中放不下你,你要不要嫁人,又跟谁亲热,他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恨?” “每个人的感情世界都很复杂,三言两语未必说得明白……” 诸葛镜打断她的话,“但其实人心也很简单,说不定是你把它看得太复杂。我再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对他动了心?若是,你什么也不用怕,我觉得他肯定不会害你,这反而是压他一头的好机会,更可以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若你对他没有任何的意思,那现在这些恐惧不就是在自寻烦恼?” “也许吧!”她无奈地苦笑摇头,“你这个丫头还真会开解人。” “旁观者清嘛!”诸葛镜按着她的手,“怎样,想明白了没有?” 她一撇嘴,“十年的恩怨,哪能这么快就想明白?” “哎呀,这本来很好办嘛,你和我来。”说着,诸葛镜拉起她直奔门外。 ※※※※※※ 诸葛镜果然神通广大,居然打听出公孙住在哪里,将仇无垢直接推到公孙所住客栈的楼下。 “上去和他谈谈,问明白他的心意,你不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诸葛镜笑道:“我在楼下给你守着,放心,我不会偷听的!” 仇无垢还有些迟疑,但拗不过她,只得硬着头皮走上楼,按照店小二所指的房间走去。 渐渐靠近公孙的住房,她的心跳开始加快,越来越紧张,斟酌着开口的第一句话,眼看就要来到门口,忽然她停下脚步,只因为她听到从房内传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绝非来自公孙,难道她找错了? “哎呀呀,你看看,多亏您提醒,我们竟然不知道,那个诸葛镜原来与仇无垢那妖女是一路的?我说他怎么那么热心,问东问西,走了十多年的江湖,差点在小河沟里翻船。” 仇无垢一愣。是什么人在说她与诸葛镜? “不用客气。在下白天不敢为你们示警,是怕那诸葛镜花言巧语蒙骗了诸位,也不屑与他当面对质。不过既然在下有意助各位一臂之力,当然要和盘托出。” 这淡雅的声音一起,仇无垢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手脚冰冷。万万想不到,公孙居然在背后与她的敌人同声一气,结成同盟,要置她于死地? 哼,她还满腹的柔情忧愁,一腔的勇气真诚,只盼能与他化解十年的积怨。她甚至天真地以为,白天的一吻已让彼此的关系有了前所未有的改变,如冰河变成烈焰,山川夷为平原。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白日作梦的妄想而已! 她越想越气,重重地哼声后转头就走。 屋内的人听到动静立刻开门跳了出来,当先的就是当日在离愁谷被毒蛇攻击的黑风三侠中的老二,一见仇无垢,吓得脸色大变,叫嚷着,“是仇无垢那个妖女!” 仇无垢信步下楼,头也不抬,踱步走向诸葛镜。 诸葛镜自然没想到会生出这样的变故,刚要问她怎么回来了,却听到一阵骚动,又见有人追出,立刻明白过来,一把拉住仇无垢,将她护在自己身后,沉声道:“我们走!” “诸葛公子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入内喝一杯茶?”公孙站在楼梯口悠然问。 诸葛镜抬起脸看着他,保持微笑,“不打扰公孙兄与朋友谈事了,我家无垢闹着非要吃点心,这家客栈的点心又不合她的胃口,我们要赶去下一家。” “诸葛公子实在是温柔又体贴,仇谷主能觅得如此良婿,真是让人羡慕。”公孙的眼里都是冰冷的怒意。 仇无垢一声不吭,拉着诸葛镜就往外走。 黑风三侠同声大喊,“且慢!” “怎么?你们想留下我们吗?”仇无垢猛然回头,手中是两粒赤红的药丸,“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三人虽然不知道那药丸的名头,也可以想象其厉害,进退不得,不由得回头去看同伴。 公孙眯着眼睛慢声道:“是霹雳赤炼弹?没想到仇谷主除了毒药,还做了这种杀伤力极强的暗器。据说这种毒弹只要丢在地上,喷发出来的火花毒气可以让方圆十几丈内的人都毙命,难道仇谷主不怕伤着自己?” “我向来不在意玉石俱焚。”她盯着他,“只是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我这样的胆量?” 黑风三侠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虽然知道此时是抓她的好机会,但的确没有胆量上来抓人,尤其在公孙将她手中的红丸说得如此厉害之后,更是百般忌惮。既然周围其他同伴都没有上前助阵,他们也不会轻举妄动。 公孙一笑,“在这里的都是江湖上有名号的大人物,何必拿自己的身家与你这等只会使毒的三流后辈硬拚?” 众人听了立刻频频点头。 她盯着他的眼睛,用同样冷嘲的语气说:“公孙公子倒是名门世家出身,所以与这些江湖上的大人物亲近并不奇怪。只是你们这群有名号的大人物,既然不屑与我这个只会用毒的三流后辈硬拚,为何还劳师动众地一再找我麻烦,处心积虑要对我不利?” “你这个妖女,仗着一点点用毒本事危害武林,还不知悔改,当然是天下人得而诛之!” 听到这样的唾弃言词,仇无垢再度冷笑,“妖女?我若是妖女,你们又算什么?打着正义旗号的伪君子而已!个个贪生怕死,欺软怕硬。自以为杀了我,你们就可以成名,却又不敢冒生命之险。哼,胆小鬼!” 她霍然转身,拉着诸葛镜大步走出去。 那些被她骂惨的人中,就数黑风三侠的老三脾气最大,忍不住喊道:“再让她这么嚣张下去,我们的脸面还往哪里放?我去杀了她,大不了一死!” 公孙伸臂拦住他,“何必现在力拚,徒然送了性命。既然她旁边那个诸葛镜是各位口中厉害非常的明镜城人物,各位也总要想想,是否要得罪明镜城呢?” 众人听得心中一寒,都不大敢再吭声了。江湖中又有几人敢得罪明镜城呢? 公孙见众人不再冲动追击,心情总算一缓。在众人面前他装出淡然从容的表情,但实际却是心绪复杂纷乱,难以平静。 没想到仇无垢会深夜来找他,撞见那一幕。虽然不知道她为何而来,但是看到她那样震惊愤怒的眼神,他不禁后悔,知道自己已经对她造成无法挽回的重创,而这,并非他与这些人合谋的本意啊…… ※※※※※※ 仇无垢走得很快,连诸葛镜几乎都追不上她的步伐,不由得连声叫道:“无垢,别走那么快,这里的路我不熟啊!” 仇无垢脚步陡然一顿,终于停下来,诸葛镜刚要说话,却见她身子一晃,只手抚在旁边的一堵墙上,浑身轻颤,喷出一口鲜血来。 诸葛镜大惊,一把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无垢,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受的伤?” “没事,别大惊小怪。”她用衣袖擦掉嘴角的血丝,装作没事的还想往前走。 诸葛镜担心她摔倒,一手搂住她,低声问:“是那个公孙伤了你的心?” 她咬紧下唇,一声不答。 有些话她不想对诸葛镜说,因为这其中牵扯的事件和感情实在是太多。 十年前的同窗之谊、阁楼上的瞬间动心、逼他吃毒的无奈决裂,以谷中药草胁迫他的每年一见……这其中,有多少无奈,又有多少柔情,除了她自己,谁也不能理解,不会明白。 吐出的血和砸碎的心一样,都是补救不回来的。可笑的是,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会错他的意思。 他是名门公子,她是毒妇妖女:她是他的仇人,他恨她入骨,即使她为他默默付出十年,他也不可能谅解。 也许,十年前就该斩断这一切,也许,今生本不应该与他相识,也许……人生就是有这么多的也许才被称作人生。 只是,心好痛。 ※※※※※※ 一滴、两滴……红色的液体从白玉瓶倾倒入琉璃碗中,两片翠绿叶子在琉璃碗中静静地躺着,随着红色液体的滴落,绿色叶子逐渐变色。 诸葛镜凑在旁边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这是在配制什么毒药?” “见血封喉。”仇无垢淡淡地回答。 诸葛镜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吓人的名字!” “在中原的南方,据说有种高大的绿叶乔木就叫见血封喉,有很强的毒性,可惜我无缘得见,但我想,这种药的毒性也不比那差。”她说得很有自信。 “你配制毒药都是为了什么?”诸葛镜问:“该不会就是为了公孙吧?” “别再跟我提那个人。”她冷冷道:“我不认得谁是公孙。” “只为了那晚上的事情就把他彻底否定,是否太孩子气了?”诸葛镜软语安慰,“我看他不像是那么坏的人,也许另有隐情呢。” “隐情?他这个人向来自负,心中只有自己,没有别人。出卖我交结众人的事他绝对做得出来的,而且他以前也表示过,若是有朝一日有人对我不利,他定然站在敌方那边。” “他真的说过这种话?是太小肚鸡肠了些。”诸葛镜歪着头说:“那你这毒药就直接送给他好了。” “送给他?他也配?”她哼了声,“也许在他心中一直以为世上的敌人就像我这样,下最重的狠手都只是让他吃点毒药而已,若他真的这么认定,他早晚有天会被这份自信打败,败得一场糊涂,体无完肤。” 诸葛镜听她说得咬牙切齿,不由得笑了,“那这十年里让他只跟你一人斗来斗去,究竟是为他好,还是为了陷害他?” 仇无垢没有回答,只用手指沾了点毒药,放在唇边,用舌尖舔了下。 诸葛镜见状惊道:“你怎么……” “不亲口尝一尝,怎么知道配制是否成功?”她从另一只瓶子中倒出些药水漱口,“这毒药的味道太甜了,不大对。” “是不是还差了什么药材?”诸葛镜说着惊见她的嘴唇(奇*书*网.整*理*提*供)似乎有些变色,开始还以为是看错了,但是紧接着仇无垢连脸色都开始起变化,她不由得惊喊,“无垢,刚才那毒是不是侵害到你的身体了?” 仇无垢回头看了眼放在旁边的铜镜,此时她也察觉到不对,浑身发冷,再看到铜镜中自己奇怪的脸色,立刻意识到毒性入体。 “玩蛇的人也会被蛇咬。”她嘲笑似的动了动嘴角,“看来做任何事都不应该分神。” “现在怎么办?”诸葛镜不会解毒,只觉得她面色越来越难看,担忧不已。 “没什么大碍,解毒水在那边的架上,你……帮我拿一下……”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身子栽倒下去。 诸葛镜慌得一手扶起她,连声喊叫,“叶青,快来!你们谷主中毒了!” 离愁谷众侍女闻声匆忙赶来,诸葛镜往仇无垢所指的架子前一站,只觉得头都大了。架上的瓶瓶罐罐不下百余个,到底哪一瓶是这见血封喉的解药? “天啊,你们谁能找得到解药?”她转回头,看到侍女们茫然无措的眼神,不由得狠狠地一跺脚。“好好的试什么毒药?这丫头该不会是要自杀吧?” ※※※※※ 仇无垢并不想死,但是这样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她开始怀疑。 她的睡眠品质一直不好,每天都在作梦,各种奇怪的梦,有时候梦到仇世彦满面血污地走向她:有时候梦到老师江绍举着戒尺鞭打她的手,但更多的时候是梦到公孙,梦到他丰采照人地在课堂上侃侃而谈,梦到他痛苦呻吟着在地上挣扎,梦到他一夕白头,梦到他冷冷的笑颜…… 他侵占她十年生活的各个角落,而她吐出的那口血,则让她与他之间那层暧昧不清的感情终于暴露于心门之外。 恨他,是因为爱他,尽管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她为了这段感情做出多少牺牲,就是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段感情究竟始于哪一年哪一天。 曾经以为,她与他之间或许会有机会在未来的时候发生改变,如果,有一天他终于明白她的苦心,如果,有一天她可以坦然面对过去的一切…… 但是,这种种奢望和幻想都随着那一夜成了泡沫。 奢望,真的只是奢望而已。 所以当毒药开始进入肌体,一种慢性痛感逐渐蔓延全身时,她没有觉得怎么痛苦,似乎这种让人麻痹的痛能减缓她神智里的胡思乱想。 配制毒药这么多年,也试吃过无数种毒药,这一次怎么会失手她不知道,或许真的是因为走神吧。 失手也好,被人叫做妖女毒妇的她还从来都不知道中毒是什么滋味,若真的因此送命,也是命中注定,没什么好怨的。 她从不认为用毒药害人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事,也不认为言萝偶尔用毒药杀人就是惩奸锄恶的大英雄手段。 毒就是毒,可以毒人,可以毒己,无分善恶,无分黑白,无分对错。 不过,说不定“冤鬼索命”是真有其事?那些被她的毒药夺去性命的人们一起来向她索命,才让她鬼使神差地被自己的毒药毒倒? 好笑,听起来很好笑呢! 她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扯动,只是笑不出声而已。 周围的窗户都打开了吗?怎么这么冷?她睁不开眼睛,只能感觉到一阵阵冷风让身子不禁蜷缩起来,本来已经麻痹的知觉似乎也有点恢复,依稀听到有人说话,……准备一桶热水,必须让她全身都浸泡在热水里才可以散去毒气。” 这人是她离愁谷里的人吗?她的手下有谁这么了解毒药和解毒之法? 不对,这不是离愁谷的人,谷里没有男人,但这分明是男人说话的声音啊? 她正纳闷,冰冷的身体忽然被投入一阵暖意当中,这份暖意是与某种奇怪的柔软相环绕的,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正被什么人抱起,而这个人,是个男人! 全身被浸放在热水桶里,骤然进入体内的热气将本来侵占肌体的毒性好像给蒸发了,让本来沉重的眼皮都轻松许多,可以缓缓张开。 热气腾腾的四周,一切都有些模糊不清,只有桶边的那双眼睛,如幽亮的烛灯,可以穿雾闪烁,一眨也不眨地与她相凝视。 “谁把你找来的?”她的声音微弱,但已经可以开口。 “你的未婚夫婿。”他嘲讽的语调不变,“他现在就在门外,要我叫他进来陪你吗?” “哼!”她重新闭上眼,“要他看我现在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你是在故意败坏我的清白。” “毒药并不是我让你吃的,也不是我自己要来见你,你应该明白这并非我的蓄谋,一切只是巧合而已。” 他弯下腰,将另一个小桶提起,将其中的热水再度倒入浴桶中。 “如果手能使上力气的话,就自己使劲地按揉穴位,你入毒已深,普通的解药无法尽除,必须先用热水排毒,再用药水热敷。” 仇无垢的双手已经可以自由地活动,此时一低头,发现自己衣衫尽除,裸露存水面之外的部位虽然不多,但已经足以让她震怒。 “是你脱了我的衣服?”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这人刚才抱过她,又将她放入水中,即使衣服不是他脱的,也早已被他看光了风景。 他幽幽地笑,“身为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无关男女,事实上你的身体是什么样子我并没有看清。” “非礼勿视,但愿你是个君子。”她愤愤地扯下浴桶旁的一条毛巾,“你可以出去了。” “我必须留在这里,随时观察你解毒的状况,万一你昏倒,还得靠我把你抱出来。”他的双臂趴在桶边上,直勾勾地盯着她。 也许是热水温度太高,也许是被他气得血气上涌,仇无垢刚才还发青发紫的脸色已经转而变得通红。 她将身子隐藏在水中,在水下使劲地搓着皮肤表面。 公孙悠然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开口问:“后背是不是自己擦不到?我可以帮忙。” “不必,叶青!”她大声地叫,但是门外没有回应。 “我和她们说了,就算听到你叫,也暂时不要进门。”他狡猾地笑着,“我说解毒期间必然痛彻心肺,你肯定忍不了会抗拒,一旦你大喊大叫,她们冲进来破坏了疗程,会让你中毒更深药石罔效。” “想不到你狡猾如斯。”她一甩手,将毛巾丢向他的脸,结果被他一抬手就抓到了。 =逗算是抛绣球吗?你何必如此心急?” 他笑着走到她身边,还要调侃,却见她脸色不对,正在奇怪,只见她喷出一口鲜血来。 “你——”他为之一惊。据他查验残留的毒液判断,这毒会侵入肌体,麻痹四肢五官,最后让人慢慢死去,但是不至于让人吐血啊? 他从水中抓起她的手腕,一把脉才发现她的心脉有伤。 “怎么不早说你最近还伤过心肺?”他急道。 她斜睨他一眼,“何必要说给你听,这是我的身体,为什么伤心,伤到什么程度,都与你无关。”说完将手腕用力地抽回。 但他的双眉一蹙,双臂穿入水中,把她的身体从桶中托出。 她惊呼不已,双手都来不及遮掩,已被他抱到床上。 “你可以叫得再大声些,让外面的人都听到,然后闯进来看我们现在这副瞹昧的样子。”他低声威胁,一手拉过床上的雪被盖在她身上。 仇无垢只好闭嘴,瞪着他的眼里都是火焰。“你走!不用你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救我!” “我以德报怨,你却是以怨报德。或许我真该在知道你中毒的时候拍手称快,或者赶到这里来再补上一刀。”他咬着牙根,从袖里取出一个布包,再将她的身体翻过,仇无垢的雪白后背就这样袒露在他的眼前。 “我死也不会让你救的……”她喘息着还想翻过身,结果被他喝住,“你是觉得我看的不够多?” 的确,再这样在床上“纠缠”下去,她就真是将自己暴露无遗地展示给他看了。她咬着下唇,咒骂之声即将出口,忽然背部一疼,肌肉抽紧,原来他已将一根银针插在她背部的穴道上。 紧接着,不容她再有任何的反对,他的手法如电般迅捷,在她的背部连扎十二根银针,再将每一根银针都轻轻揉动,这是护住她心脉并逼出毒气的最佳方法。 仇无垢平趴在柔软的床垫上,背部的疼痛渐渐消失了,心中淤结的那些东西也奸像开始化散,一股热气从体内慢慢形成,再从寒毛孔中排出,整个人就如同踩在云端之上。 慢慢地,她的神智清醒过来,忽然发现在背上轻按的不是针,而是他的手掌。 第一次被人这样亲匿接触身体,男性的手掌原来是如此的宽大,指上还有粗糙的茧,按摩在她柔软的背部时带来一些细微的锐利感。平时看公孙都是翩翩公子的样子,怎么他的手与他的人这样不符?哦,对了,他说过,为了对付她,他特意去练武,练武的人有几个手上会没有茧子呢? 她的神智完全飘忽于现实与幻想之中,甚至忘了喝斥并质问他。 直到他的手掌从她背部离开,那份温暖骤然消失的时候,她的心里竟有种空落落的惆怅。 “身上现在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他低声问。 在仇无垢的印象里,公孙的声音总是闪耀着金子般的光泽,明亮清丽,只要他一开口,就可以将所有人的声音都奇迹般的压制下去,但是现在他这种略带沙哑的低沉,却是她以前不曾听到过的。 “嗯,好多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不同于往常,没了敌视和愤怒,懒懒的,甚至还有些撩人的味道,这让她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她怎么可以用这种腔调跟他说话? 不过显然她的声音让他以为她在给某种暗示,但是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脸颊边,又问:“想睡一觉吗?还是想再泡一泡热水?” 她知道,只要自己一转脸,就肯定要和他的嘴唇贴上,其实她有种强烈的冲动,想看清他的眼睛、看清他的心,哪怕只是个毫无意义的吻,也想投入他的怀中。 然而,一想到他与敌人谈论如何陷害她的那一幕,就又让她的欲望之火慢慢冷却下来,力求乎静地回应,“让诸葛镜进来帮我穿衣。” 他陡然变得沉寂,然后她听到他嘶哑地诅咒,“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早知道就该让你被自己的毒药毒死!” 他愤怒地冲出门,大声摔门又大声喊道:“诸葛公子!你的未婚妻请你进去为她穿衣!” 仇无垢将脸从枕中微微抬起,听着那渐渐远去的纷乱脚步声,又想笑了。但是这一次不是苦笑,而是一丝得意。 原来,要激怒他真的很容易,只需要拒绝他就可以狠狠地打击到他了。 让自以为是的公孙狠狠地栽个跟头真是件快事,尤其当她发现他是因为吃醋而愤怒,就更让她开心了。 第八章 这一次把公孙气走后,他很久都没再来打扰她,让仇无垢终于过上几天耳根子清静的日子,但同时也让她纳闷。因为据她对公孙的了解,这人一旦被惹怒肯定是要想尽办法报复回来的,不可能如此沉默。 果然,有一天她听到侍女来报,说那些上次到离愁谷捣乱的人又到言萝的恨生宫去闹事了。 她不由得暗自嘲笑他们的愚蠢,同时也为言萝有些担心。虽然她曾经致信到恨生宫给予警示,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于是她再次放出毒蛇,以笛声驱赶它们到恨生宫,希望那些人能够知难而退。 不料半盏茶的工夫后,蛇群纷纷退回,明显在前面遇到阻碍。她起初还觉得奇怪,但是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定是公孙在捣鬼! 她不善武功,若没有毒蛇阵作为掩护,无论如何也不能现身人前。 诸葛镜看出她的担忧想帮她到前方查看,但是被她拉住。 “不行,你身为明镜城的少主,不能出一点意外,否则我无法跟城主交代。”她掐算着时间,让叶青出去打探,等到一切骚动平息才孤身去找言萝。 ※※※※※ 这次的造访让仇无垢着实吃惊。 在恨生宫门口倒着不少尸体,言萝从宫门中走出时也是一身的血污,但让她意外的不是这场大战的惨烈,而是言萝悲愤绝望的神情。 她一把抓住仇无垢的肩膀,咬牙切齿地问:“你知不知道,你可能已经害死一个人!” 仇无垢自认“害死”过无数的人,但是能让言萝如此动容的人会是谁? 言萝说出一个她觉得陌生的名字,“官一洲!” “官一洲?”言萝要是不解释,仇无垢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原来就是上次打断她和公孙比试,被言萝带来的那个重伤之人。 何时起,言萝这个杀人如麻、冷心冷情的女子也会为了一个男人如此慌乱焦虑?她不是曾经在自己的面前抱怨过那个男子的种种不好吗? 原来,爱与恨、喜欢与厌恶,有时候只是遮蔽心灵的一个错觉而已。 “世上为情而疯的人,并不只我一个。” 言萝的这句话触动了仇无垢,所以当言萝知道此事可能与公孙有关,要求仇无垢带她去找他救出官一洲的时候,仇无垢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 她从袖中拿出一只药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笑咪咪地说:“要是你敢吃掉它,说不定可以顺利见到公孙。” 这只是她的一个计策,并不是真的要言萝吃下,但还未等她说完,心急的言萝已经将那颗药丸服下了。 仇无垢被她吓到,“你问都不问就真的吃了?” 言萝似乎为了救官一洲什么都可以豁出去,“吃了这粒毒药,公孙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只要他肯出手救我,我就有机会救官一洲。你让我吃这颗药的动机就在于此吧?” 仇无垢点点头,“你向来都冰雪聪明,不用我多说一个字的。” “毒药什么时候发作?”她干脆地问。 “一个时辰之后,足够你走到市镇。据我所知,那人就住在镇上福来客栈的人字号房。” 言萝匆忙地跑掉,事后仇无垢有点后悔,她不想让言萝真的服毒,但又怕公孙轻易看穿。事出仓卒,她没有把那毒药的解药带出来,言萝走得太急了,应该让她带上解药再走才妥当。 万一……仇无垢心里一阵发凉,但很快又安慰自己,以公孙的本事化解这点小毒并不困难。于是她悠然回到离愁谷,跷着腿等言萝把官一洲带回来。 ※※※※※※ 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仇无垢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完全出乎她的预料,而且糟糕到如此地步。 当公孙驾着一辆马车赶到离愁谷时,她还以为他是来跟自己斗嘴,或是炫耀他又一次破解她的毒药。但万万没有想到,躺在马车中的竟然是言萝和宫一洲的尸体。 “怎么回事?”她目瞪口呆。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他冷冷地盯着她,“为了和我斗,连自己朋友的安危都不顾了。” “你胡说!”她陡然愤怒,喊道:“叶青,快来帮忙!把言萝抬进去!” “没用的,她已经断气了。”他叹息不已,“本来她不去,我还可以保住官一洲,她要去送死,你身为朋友应该拦阻,而不是推波助澜,还给她吃这种致命的毒药。你就不想想,以她的脾气,怎么可能不和人动手?动手后势必引发毒性,毒若攻心,就算我是神仙也救不了她……” “你闭嘴!”她狂怒地大喊一声,让公孙也不由得愣住。 他第一次在仇无垢的眼中看到泪光闪烁,“原来你也会流泪。”他情不自禁地捧住她的脸,“但是你是在为别人流泪,而不是为我。” 她别过脸,推开他的手,快速地走进离愁谷。 叶青对着他行了个礼,“公孙公子不介意的话,可否让奴婢把马车赶进去?” 他让开身子,看着她们的背影。但仇无垢走了几步后又回过头来,对他说:“你也来,解毒我可以,但是救人我不在行。” “你以为他们还能活过来吗?”他早已反复把过脉,那两人声息全无,不可能有救。 “在我没有死心之前,谁也不能让我放弃。”她僵硬地大声回答。 ※※※※※※ 公孙的诊断没有错,言萝和官一洲已经断气超过一个时辰,无论仇无垢用任何方法都不能唤回他们一丝一毫的神智气息。 最终,她颓然坐倒在地,两眼失神地望着床上的言萝,喃喃自语,“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上天在告诉你,做任何事不要太过自信。”公孙在另一张床边,那里的官一洲同样让他束手无策。 她缓缓抬起眼皮,迷茫地看着他,“我……太过自信?”这句话不是一直都是她想对他说的吗? “你以为你可以承担得了一切,其实你根本做不到。”公孙的眼睛却比她清亮许多,“如果你不是这么自信,当年的老师、现在的言萝,都不会走上绝路。” 她盯着他的眼睛,“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口气很招人讨厌。” “是吗?”他苦笑了下,“原来我们都是这样看待彼此的。” 她沉默片刻,说道:“多谢你带他们回来。” “嗯,不必客气。”对她突然的客气公孙觉得陌生又奇怪。 “不过真正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并不仅仅是我,”她的眸光已经悄然变得锐利,“难道你自己就一点责任都没有?为什么要跟那些人狼狈为奸?若不是你帮着他们欺负言萝,官一洲不会被带走,言萝也不会非要去救他回来。” “如果我说,我这么做是为了你,你信吗?”他回望着她,“我以为……这样可以赢你。” “赢我到底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快乐?得意?”她长长叹口气,“如果你想要的就是这座离愁谷里的花花草草,那么,好吧,我可以拱手让给你。” 他浑身一震,“为什么?” “一个游戏,如果跟同一个人玩了十年都没有结果,我已经没有什么新鲜感再进行下去了。这离愁谷对你来说意义重大,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避世安身的地方而已,随时可以丢下。更何况,如今我已有了更好的去处。” “你是说明镜城?”他的眸光幽沉,“你对那个诸葛镜有多了解,竟然就敢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他?” 她无声地一笑,“不算是托付给‘他’吧,只是交付给一个我们谁也不知道的未来而已。我也不想自己一辈子老死在此,女人,毕竟还是想得到一份真心诚意的感情,希望能有个人全心全意地爱自己。” “你也会想要这么平凡的东西?”他像是在嘲讽她。“我以为你会以研制世上谁也无法破解的毒药作为毕生的愿望。” “我制毒,一半是宿命,一半是无奈。”她面前忽然一片暗淡,原来公孙已经来到她面前。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对我又隐瞒了什么?”他直勾勾地盯着她,“我越来越觉得,你有很重要的事情瞒骗我,但你就是不肯说。这个秘密无论有多难启齿,十年光阴已经过去,你也应该松口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头总散发着诡异光泽的银发,喉头哽咽,所有的话都像是被堵在咽喉处,说不出来,抑或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看出她的神情有异,他的目光也渐渐柔和一些,语调轻缓,“告诉我吧!别让我再恨你,我但愿你可以给我一个理由,让我不要再恨你。” “为什么?”她恍惚着,仿佛看到一个从不认识的他。 “你问我‘为什么’?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他蹙紧眉心,手掌撩起她的一束发丝,捏在指尖,将自己的银发放在上面,一黑一银相叠相映,触动纠缠彼此十年的心结。 “是我害你生不如死……”她喃喃自语。“我知道,你想要我拿命偿还。” “若我真的想要你的命,不会等十年。”他顿了下,“我是恨你,恨你入骨入血,但十年里这恨中除了恨之外,早已种下别的。” “什么?”她呆呆地问。 “蛊毒。”他惨然一笑。 蛊毒?她张开口,念着这两个字,不明白他所指。 他的目光移向身边的言萝,“我很羡慕她,临死之前可以怀抱心爱之人,含笑赴九泉,不枉来人世一趟,而你我呢?为了十年前那场莫名其妙的浩劫,不明不白地仇恨对方,每年一斗,想起来,我们真是一对傻瓜。” “我……从没有恨过你。”她怅然道:“但我不怪你恨我,当年的确是我逼你吃下毒药,让你痛不欲生。” “但那毒药的效用到底是在救我还是害我,我一直搞不清楚。” 她浑身一震,眼睛不知道是该回应他的咄咄逼人,还是闪到一边,就在她转念之间,他已经从她的脸上看到让他怀疑的答案。 “那毒药真的另有用途?”他追问。 其实,为了与她为敌,这么多年来他早已是解毒高手,各种毒药的毒性都深谙其变化。虽然不知道十年前那夜自己吃的是什么毒药,但凭记忆回想那毒药的颜色、味道……他也有过怀疑,只是要证实就太难。 几次想问她,话到嘴边又吞回去,固执地想自己寻找答案,但寻找的结果却是越来越理不清头绪。 今天,终于平心静气地面对她时,这些疑问顺畅地脱口而出。也许是因为憋了太久、等了太久、企盼了太久,他太渴望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足以让他释怀,再也无怨无恨的答案。 她沉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沉默着。 他并不死心,捏着彼此发丝的手还坚定地停在原地,等候她开口。 “再……给我一些时间。”她终于缓缓抬起手,“让我想清楚。” 他捏紧发丝的手指陡然松开,退后一步站起身,声音从高处飘落,“我可以等你,无论你要想多久,但是……不要急于嫁给诸葛镜。” “为什么?”她嘴角边的沉重渐渐化开,眼中闪过的是清澈的笑泽。 “因为我不喜欢。”他像个斗气的孩子一样,皱紧眉头,握起拳头,大步走开。 她的心底好像被什么搔动,痒痒的,向外努力喷出一股莫名的力量。十年里,没有哪一天、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她在心底看到的不是黑暗,而是光明。 她无意的目光投向一侧,蓦然,她看到床上的言萝好像动了下。 她本以为是自己眼花,或是因为刚才与公孙的谈心让她的心智混乱。为了确认,她一跃而起,趴到床边仔细审视着好友的面容,这才发现本来脸色青白,毫无声息的言萝居然发出轻微的鼻息声,连脸色都逐渐泛起红晕。 她又惊又喜,惊呼,“公孙,你看!她好像活过来了!” 他还以为她在说胡话,但是走到床边时才发现官一洲的神色也渐渐转好,而且好像有了呼吸。 他从医多年,假死之事也并非没有听过见过,但这一次明明他和仇无垢两人都断定死亡的人怎么会突然复生? 既然人死都可以复生,这人世上还有多少奇迹不可能出现? 他转过头,看到仇无垢正抱着慢慢坐起的言萝泪如泉涌,忽然觉得浑身一颤,原以为自己早已坚若寒冰的心也好像吹过一道暖流,说不清是为这一刻她们的姊妹情深而感动,还是为了今日重新认识这个“她”而动容。 无垢,无垢,但愿你我之心总有一天可以无尘无垢。 ※※※※※※ “你投身于那些人中,是为了什么?” 这一夜,仇无垢主动来找公孙,并没有谈他所关切的事情,而是率先提出自己的质问。 他深吸一口气,“我以为你会很容易明白。” “但你我关系是敌对的,你的确曾向我表示,若发生事情,会站在敌人那一方。”她相信他也不会忘记自己曾说过的话。 “他们意图对你不利,但以你的力量能抵抗一时,却抵抗不了一世。” “你是想告诉我,其实你故意渗入他俨之间,只是为了帮我?”她的眼中有怀疑。 他知道,要她全然信任自己是不可能在一日之内办到。十年的心结,更不可能在瞬间解开。他与她,还没有学会用别的语气和措词进行对话。 “我知道你不信,目前我也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的话。”他对着自己苦笑。“刚刚我已经和言萝道歉,这一次累她与官一洲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我的确有责任。” 她深深地望着他,嘴角终于浮现起笑意,“但我看她似乎在谢你?” “是啊,我不明白她谢我什么,只是她的眼神实在有些怪,连那个官一洲也有些怪。也许当一个人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地走一圈后,真的会连脾气心境都改变吧。” 她幽然问:“十年前,你也曾由生到死、由死到生走过一回,你改变多少?” “很多。”他仅用两个字遮去那一夜和这十年间无数经历过的惊涛骇浪。 她还在迟疑,“恨一个人恨了这么久,可以在瞬息之间不再恨了吗?” “如果我以为还有比恨更重要的事情,我可以不再恨了。”他柔声道:“我不想让你和我有一天在死亡到来之时才后悔。” 她慢慢地退步,轻轻摇头,“你变了,变得如此快,让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突然改变对我的看法,你若是用力地恨我,恨到不惜让我死,也许我还能理解。” “如果你非要我给一个合理的理由,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是因为诸葛镜。”他坦白回答,眼中那簇小小燃烧的火苗分明是醋意和妒意。 “我一直以为你我活着的目的是为了和对方缠斗,不死不休,然而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会有另一个人把你带走,你要为那个人而活,这让我莫名地恐惧、愤怒,不能容忍。” “原来你是发现终有一天我不再是‘你的’了。”她不知是该苦笑还是该得意。 他伸臂一揽,顺势将她拉进怀中,嘴唇落在她的发鬓上,“无垢,我希望你是我的,但是……我很不安。” “我不是任何人的,我只属于我自己。”她有点迷乱,还在抗拒。 “不,你就是我的,既然你也承认是你害了我,应该拿命偿还,那么,就把自己送给我。” “你会像我用毒药折磨你一样折磨我吧?”她含糊地问。 “是的,”他辗转在她的唇办上,“我为你而中的蛊毒,我也要你尝尽它的味道。” 她的头一阵晕眩,只记得自己很不知羞耻地紧抱着他,任他的唇吞没自己的意志,就像是跌进一个又惊喜又看不见底的深渊。 如果说上次的那个吻只是突然而至的掠夺,让她心里毫无准备,因此失去那一份沉溺其中的快乐,那么这一次的唇舌交缠就是天旋地转的美妙,让她明知不对却又一再地放纵,将深埋十年的热情都从谷底挖出,尽情投入。 “你们在干什么?”含笑的一句问话很不合时宜地打断两人。 仇无垢恍惚着看清站在对面的诸葛镜,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别摸了,早就乱了。”诸葛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这算什么?公然给我戴绿帽子吗?好歹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们就算是要偷情,也要找个人家看不到的地方。” “阿镜!”她的脸都在烧。 公孙却会错她的意思,听她叫得这样亲匿,瞳眸一眯,将她更深地拉进怀中,“你与他还没有过文定之礼吧?婚约只是口头说说,不当真。男未婚女未嫁,他也不能强迫你什么。” 诸葛镜抱臂身前,微笑道:“公孙兄真是不懂江湖规矩,她前日既然已经答应我要入明镜城,就无论生死都是我明镜城的人了。文定之礼?那些世俗的东西我向来不放在眼里。” 感觉到公孙全身肌肉都僵硬了,仇无垢咳嗽一声,“阿镜,别闹了!我还有正事和他说。” “正事?你有什么正事和他说?这人不是你的敌人吗?那天他和别人合谋害你,气得你吐血的事情你都忘了?” 公孙一震,低头看她。“你的心脉受伤原来是因为……” 她叹口气,“阿镜,何必说出来……” “你为他做的事情、为他受的伤如果都不告诉他,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说出来,让他心中负疚不是最好?”诸葛镜看着两人,“我看,有些事情,你们自己说可能反而说不出口,公孙,你可敢和我一对一的私聊?” 公孙挑挑眉毛,“有何不敢?” ※※※※※※ 公孙以为诸葛镜是要找他以决斗的方式决定仇无垢的归宿,没想到对方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笑道:“你为什么会突然跟我争无垢?喜欢她?这十年里都没有喜欢过的女人,怎么突然就喜欢上了?” “既然你知道我们已经认识十年,就应该知道你不可能争得过我。”他凝视着诸葛镜,“你我都应看得出,无垢的心根本不在你身上。” “你说的没错,”诸葛镜耸耸肩,“无垢的心从始至终都在你身上,我早就知道了。”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我就应该知难而退,是吗?”诸葛镜打断他的话,“你肯定不知道无垢和我们明镜城的渊源,所以才敢说这样的大话,我看你对明镜城都没有多少了解,不如一起讲给你听。” 公孙挺直身子,负手而立,凝神细听。 “我明镜城在西岳边疆,当年曾出过数位武林盟主,后来先祖厌倦武林中的打打杀杀,就退出武林,不再过问武林中事。但是只要明镜令一出,武林中人还是要见令而拜,以示对我先祖的敬畏之情。如今我的身份是明镜城的少城主,你以为以我这样的身份来匹配无垢,和你相比,谁更合适?” 他冷笑道:“感情岂是可以用权势相比?你实在是放错了位置。” “这话倒也有理,不谈权势,就说亲疏好了。你以为你和无垢是同学之情,你们就亲了?但你却不知道,论起来,我和无垢是表……兄妹的关系。” 他凝起眉,“表兄妹?” “无垢的母亲与我爹是表兄妹,那无垢与我岂不也是表兄妹了?当年无垢的母亲嫁给仇世彦的时候,曾经与我父亲约定,若双方生下一男一女,则……” “你说无垢是仇世彦的女儿?”公孙的指尖一冷。这个怀疑虽然已在心底徘徊无数次,但毕竟只是怀疑,未被证实。如今被诸葛镜当面揭穿,心中那种痛楚简直是无法用语言形容。 “是啊,是仇世彦的女儿,怎样?”诸葛镜一眼看穿他的心事,“是不是开始觉得毒王的女儿匹配你这世家公子,会玷没你公孙家的大好名声?若是如此那最好了,无垢她……” “无垢是我的!”他扬起下巴,倨傲的目光紧锁着诸葛镜唇边的笑意,“无论她是谁的女儿,都休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这么坚决?你真的不在乎仇世彦的恶名昭著?不在乎无垢的毒妇之名?不在乎曾死在他们手下的无数亡灵?也不在乎他们父女曾对你做过的一切?” 诸葛镜的咄咄逼问像无数把利剑,试图刺穿公孙那傲冷俊容背后的一丝愤怒。 但是他只是平静的,以一贯疏离的冷漠眼神回望着对方,不为所动。 并不是诸葛镜的话全然没有黥伤他,而是在情敌的面前,他绝不肯表示出一丝一毫的动摇和犹豫。无垢只可能是他的,不管她是谁的女儿! 十年来,他第一次如此确定的认定一件事、认定一个人。而这个人曾是让他恨之入骨,辗转难眠的敌人。 诸葛镜的问题并没有错。十年没有动过情的人,为什么突然会喜欢上? 但是诸葛镜有一点说得并不准确——他与仇无垢的相交远远不止十年,在十年前那个恶梦之夜未发生,在他用尽力气恨她之前,他们就已经相识了。 原本应该是两小无猜的小儿女之情,即使那时候他们对彼此都有厌恶的感觉,但也许情根就是如此,早已悄悄深种? 第九章 仇无垢又作梦了,还是关于仇世彦的梦。他用那样恶毒的眼睛盯着自己,比起那些教世人畏惧,却和她相伴十几年的毒蛇相比,他的目光让她毛骨悚然,浑身上下不寒而栗。 她梦到他一步步拖动着脚向自己走来,然后伸出手,那手上鲜血淋漓,五指尖尖,猛地掐向她的咽喉—— 她长长一声惊呼,从床上翻坐起来,却被一双手臂抱住。 “无垢,别怕,有我!” 想不到公孙竟然在身边,温暖的嘴唇就落在她额头上,她先是惊讶,然后是一阵平和的静心。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困惑地问:“阿镜呢?” 他们两个人不是出去私谈了吗?而她因为最近太累太倦,等得久了居然睡着。 “她在外面跟官一洲聊天,两个人倒是一见如故,很投缘的样子。难得的是,言萝居然也能忍住,没有吃醋。” 仇无垢怔怔地看着他,大概是因为刚睡醒,脑筋还有些转不过来,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再瞒我。其实要怪我太笨,从医多年,居然没有看出她是女儿身。”说到这里,他着实懊恼。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好奇问:“是她自己跟你说的?” “她平时隐藏得很好,我没有留意,今夜她实在笑得太得意,我才发现她的脖颈上竟然没有喉结。”他抓紧她的手臂,“联合她一起来骗我,你想看我会不会为你吃醋?” “也许……是想让自己不要太早死心。”她呢喃着,“因为我已没有信心。” “无垢啊无垢,为什么你总要做一些让我捉摸不透的事情?”他的手掌贴在刚刚吻过的地方,让她的眼睛可以与自己平视,幽深的眸子从未如此专注地凝视着这张脸,说不清心底流过的是怅然、是忧郁,还是遗憾。 “我看不清你的心,所以我不知道能否真的跟你在一起。也许某一天,你又会拿着毒药来到我面前,若到了那时……” 她的灰眸陡然放大,因为他的这份质疑也让她黯然。原来直至此时此刻,他们对彼此还是没有信心,而这心结就像一道跨不过的河,他们也找不到可以渡河的船,不知道该怎样到彼岸。 他的另一只手忽然捏紧她的肩膀,抛出一个提议,“明天跟我一起回家吧!” “回家?”她微愣。回哪个家? “回我家,公孙家医馆。你知道,前些日子我父亲曾经中毒,但我一直没有找到下毒之人。” “你想带我回去澄清?” “不,我想让你帮我找到下毒之人。还有……我漂泊了太多年,也想好好地休息一下,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他的话让她莫名地感动,眼眶湿润着,没有回答,只是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十年积郁在胸口的怨气、哀愁,但愿都能随着这一叹走出彼此的人生—— ※※※※※※ 不过,最重要的那个谜他们一直都没有揭开—— 那一夜,到底发生过什么? 公孙没有追问,仇无垢没有主动说。它就像是横亘在两人中间的一座山,谁也不愿意轻易翻越,怕跌得粉身碎骨。 因此,他们相处的气氛有些古怪,说不上是亲密还是客气。当公孙将仇无垢带到公孙医(奇*书*网.整*理*提*供)馆门口时,门外的家丁吃惊地看着大少爷将一位美丽女子从马车上搀扶下来,竟然忘记上前行礼。 “馆主怎么样了?”公孙直接问道。 其中一名家丁回神过来,急忙回答,“馆主最近身体还好,已经重新开馆问诊。您看,这来看病的人又开始排队等号了。” “嗯。”公孙对仇无垢说道:“那我们直接进去吧!” 看着两人的背影,那两名家丁忍不住嘀咕,“那女子是谁啊?” “不知道,看着眼生,应该没有来过。人长得倒是很美,看大少爷这样照顾她,一定是大少爷心仪的人喽。” “嗯,和大少爷好像也很相配的样子。” “这下可好了。” “怎么?” “大少爷如果肯结婚,应该就会安定下来了吧?馆主也可以松口气了。” “那二夫人肯定要不高兴了。” “哎哟,是啊!还有二夫人和二少爷……” ※※※※※※ 仇无垢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久闻大名的公孙医馆,看着门外的车水马龙,门内的门庭若市,到处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道。 原来这就是公孙医馆? “喜欢这里吗?”公孙低声问道。 “和离愁谷很不一样。”她同样轻声回答。在深谷中过惯独居的她不大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一路走来,周围的病人和馆中的门徒、大夫,都用惊讶或好奇的目光打量两人,让她很想尽快离开这里。 他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悄然拉住她的手,大步向后院走去。 而此时,公孙博文已经听到消息,欣喜地快步走出,迎面撞上两人,大笑道:“孩子,到底回来了,为父好担心!” 父亲很少对他有这样外露的真情,让他倒有些不自在了,只能报以微微一笑,“让父亲担心牵挂,是儿子不孝。” 此时,公孙钟也兴匆匆地跑来,欣喜道:“大哥,你终于回来了!这回要住得久一些啊!” 公孙博文早看到大儿子拉着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心中暗喜又非常纳闷,忍不住问:“这位姑娘是你的朋友?请问尊姓芳名?” 仇无垢轻轻甩脱公孙的手,敛衽一礼,“不敢,小女子名叫仇无垢。” “仇?”公孙博文一震,双眼中满是疑问地看着大儿子。 仇无垢见公孙面露迟疑难色,索性自己开口,“我是仇世彦的女儿。” 公孙博文脸色大变,像是畏惧什么的退开一步。有些在附近的病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后,也都是个个惊惧不已,纷纷避让,窃窃私语着,“仇世彦?不就是当年横行江湖的毒王?听说这个仇无垢也是江湖上有名的毒女呢,怎么会让她进公孙医绾的门?” 公孙博文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大儿子,“小离,你怎么做事如此莽撞?” 公孙淡淡回答,“仇姑娘是儿子的至友,听说父亲前阵子中毒,所以特来探望,请父亲准备一问上好的客房给她住。” “你……”公孙博文虽然极不情愿,但当着众人面前不好与儿子翻脸,只能尽快要他们离开,免得话传出去坏了医馆的名声。 仇无垢明眸闪烁,岂看不出众人的心意。但她只是垂下眼睑,唇角浮动着淡淡的一层笑意,这笑容乍看似甜,实则满是苦涩。 果然黑白正邪不两立。她这个毒女恶名昭著,不配站在这里啊! 正想得烦躁,手掌上又传来一股温暖的力量,蓦然抬头,对上公孙沉静的黑眸,心,骤然安宁下来。 近来每当她不快或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总在身侧。真愿意就这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啊!毕竟她与他已经经历太多,不想再有变故。可是,这愿望真的能随人心意吗? ※※※※※ 仇无垢在屋内独坐,公孙家的侍女除了给她送茶水,根本不敢再靠近她的屋子,像是生怕她身上随时都有致命的毒气一样。 公孙一回到家就忙着应诊去了,毕竟他身为公孙家长子,又以做第一神医为毕生志愿,难免会有疑难杂症等着他攻克,但他临走前还是留了话。 “不要走远,在这里等我,父亲的话不要放在心上。” 他以前并不会这样为她着想,所以如今他随便一个眼神就可以让她感动不已。 她很听话地留在房内,甚至没有出门,她不想给公孙家人带来过多的困扰。 但是,没想到却有入主动来打扰她。 一阵敲门声后,仇无垢起身开门,门外站的人竟然是公孙钟。他有些羞涩的不敢抬头看她,手上端着一个果盘,“仇姑娘,不好意思,怠慢你了,我送些吃的过来!大哥那里还要再忙一阵。” “怎敢劳二少爷亲自送来?”她不知道该不该让他进门,只好主动伸手接过。 公孙钟倒是不介意地直接迈步进来,亲自将果盘放在桌子上,还在对面坐下,他一双宝石般的黑眸与兄长颇有些神似之处。 “仇姑娘与我大哥何时认识的?” “认识十几年了。”她暗暗猜测,也许公孙钟是受父亲的委派来打探她的虚实,反正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就招一诚相告。“我们师出同门。” “哦?也是在江绍老师门下学医的?”他一脸的羡慕,“我也很仰慕江老师的才学,可是那时候我年纪太小,爹不放心让我出门,后来江老师又莫名其妙地失踪,再想求教已是不可能。” 提到江绍,仇无垢的眼睑一垂,“江老师满腹才学,只可惜……天妒英才。” “对了,听说仇姑娘的父亲对毒药颇有研究?”公孙钟兴匆匆地提起这个问题,全然不像别人那样畏惧,“我大哥在十年前中了一种奇毒,一夜之间青丝成雪。仇姑娘家学渊源,定能为我大哥找到解毒之法吧?” “这个……”仇无垢本来洒脱的回答陡然哽咽住,不知道是该说实情还是避开这个话题。 门外,恰好公孙来到,听到他们的对话,扬声说:“二弟,多谢你替我陪无垢。” 公孙钟见大哥回来,急忙必恭必敬地站起来,躬身行礼,“大哥,我怕仇姑娘一个人闷得慌,正好也向她讨教关于你的解毒之法。” “这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公孙不想因为这个问题让仇无垢尴尬,于是打算将话题转移,然而仇无垢却摇摇头,玉手一压,按在他的手背上。 “不必瞒他,其实这也没什么说不出口的。二少爷,你大哥当年中的毒其实是我下的。” 公孙钟僵若木鸡地看着她,“你、你下的?” “是,那时候你大哥与我为敌,我父亲欲置他于死地,就强喂他吃下毒药,然后,我又让他吃下第二种。两种毒药混合,不知哪里产生变化,才让他一夜白头。” 公孙钟茫然看看她,又看看兄长,“不、不会吧?若真是这样,那大哥怎么会……” “二弟,你可以去休息了。”公孙一拉仇无垢,“我带你去后院看看。”随即将她拉出门。 “你二弟看上去是个纯善的好孩子,一心为你好,你又何必给他冷脸看?”出门后她反过来责怪公孙。 他看她一眼,“你不知道,我那个二娘,也就是二弟的亲娘,一直希望儿子能够继承家业,视我为眼中钉。” “那是你二娘的事情,与你弟弟没有关系。” “二娘那个人不可能不对他说我和我娘的坏话,所以别看我二弟文文弱弱很乖巧听话的样子,骨子里是个怎样的人,连我都看不透。” 仇无垢一笑,“是你太多疑了吧?我看他还不到弱冠年纪,双目清澈单纯,能有多少心眼?你若总是这样自负多疑,反而让身边的亲人敬而远之。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家吗?” “我想要的家,是能跟志同道合的人日夜在一起,哪怕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也是最快活的。” 公孙的目光灼灼,让她的脸颊泛起热度。 “至于当年下毒的事情,其实你也不必说,反正事情已经过去,我虽然不在乎,他们却未必不介意。” “你真的可以不在乎了?”她定定地看着他,“哪怕你终生白发,哪怕别人一辈子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你?” 他微一沉默,“只要你能不在乎,我也可以。白发也好、黑发也好,都无关情爱。” 她摇摇头,“你不该看得如此淡的,不应该,毕竟,你为它执着了十年。” 他用力握紧她的手腕,“现在是你在执着,而不是我。” 她笑了,“是,的确是我在执着,因为很多事情我还没有按照自己的心愿达成,所以我不死心。” “你还有什么心愿?”他疑问道。 “我的心愿其实和你的心结一样。”她望着他,“公孙,别说你可以忘记十年前的那一夜。为什么我会去老师那里学医?为什么我要逼你吃毒药?为什么老师和同学们会在一夜之间消失?” 他的手指瞬间变得僵硬,连眼波都不再平静。 心结,终究是心结,越解不开就会结得越深。 “有些事情,我不告诉你是因为这其中暗藏危险,尤其在阿镜找到我之前,我什么都不能说。” 她的慎重让公孙的神情也渐渐凝重起来,立在原地,屏息静听。 “那一年,我父亲和我母亲成亲,只是明镜城的老城主并不同意,是我母亲执意下嫁,因为她看中父亲的才学,而我父亲和江绍本也是同门师兄弟。” “什么?!”公孙惊呼,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被揭开的秘密竟然会是这个。 “我父亲年轻时也曾雄心勃勃要做一代神医,结果江绍盗取他的医书,还和我母亲……有段露水姻缘,导致父亲性情大变,休了母亲,又烧了许多珍藏的医典,一怒之下从立志做神医转而自立门户变成毒王。江绍自知理亏,又不善武功,怕我母亲的娘家追杀,便躲进深山避难并娶了妻,没想到最后还是被父亲找到。” “你去老师门上学医是仇世彦的指使?”公孙几乎不敢相信她的话。跟他朝夕相处五年的老师,除了说到仇世彦的时候咬牙切齿之外,平常总是温文尔雅,怎么会做出这样人面兽心的事情?但是她说得如此从容镇定,又不像在说假话。 仇无垢摇头,“我父亲因为恨母亲与江绍有私情,连我是否为他的骨肉都产生陵疑,所以休了我母亲后也将我一并赶走。 “我和母亲就回到明镜城,母亲恨自己意志不坚,又恨江绍薄情,百般追查才查到江绍的下落,而那时他的妻子早被我父亲毒杀,所以她叫我上门去拜师,一是为了伺机拿回被江绍盗取的医典,二也是以我和她两个人的性命作为要胁,不许明镜城或父亲对江绍滥用私刑。” “为什么?”公孙不解,仇夫人被江绍负情应该恨他入骨才对啊! “人生万苦莫如情苦,情之一字也最难懂,后来我想,虽然母亲恨他,但焉知那恨中就没有刻骨铭心的爱呢?” 她惆怅地叹道:“只是我们谁也没想到,父亲的力量壮大得那样快,他突然出现,制住所有人,而我来不及对大家预先示警,后来——” “二哥!”公孙钟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出现,两人转身才看到他站在月门口对他们招手,“大哥,父亲请你过去。” 仇无垢停住未说完的话,推推他的手,“去吧!该来的总是要来,不必担心我的心情,我既然敢跟你来到这里,就有足够的胆量面对一切。” 公孙深深地看着她,“跟我一起去吧!” 她笑着摇头,“时机不到,你父亲应该有很多话要嘱咐你,而你我之间也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清楚。” “无论你后面要告诉我什么,别忘了,妨都是我的。”他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她无声的勾抹着唇角的一丝笑容。“如果没有你,也许十年前我已经死了,所以,不用再想我到底属于谁,放心地去吧!” 他转身而去,但公孙钟并没有走,他在月门那头静静地看着她,沉吟许久,问道:“仇姑娘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喝茶?” “不怕我下毒吗?J她反问。 他阳光般地一笑,“这里是天下闻名的公孙医馆,就算是我中了毒,也可以很快解开,更何况还有大哥在这里啊!” 仇无垢笑着向他走去。 ※※※※※※ 想不到公孙家的二公子一双手除了把脉抓药之外,还可以烹制好茶。仇无垢看他双手灵活地从各种器皿中取出许多配料,放在沸腾的茶壶中,真有种目不暇给的感觉。 “我从不知道烹茶会这样繁复。”她赞叹道。 “我娘很喜欢喝茶,所以从小就教导我为她烹茶,十岁的时候我就可以熟练地烹制各种茶,只可惜娘是我唯一的品者。我曾经想请大哥品尝,但是他几年都不回家一趟,即使回来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很难说上话。” “看得出你很喜欢你大哥。”仇无垢从他手上接过满是茶香的空杯,说了谢谢,放到鼻下闻了闻,“这茶香好奇怪,仿佛还有药味?” “是养生的药茶,我在其中放了几味药材,比如人参、决明子、首乌……” “首乌?是为你大哥特意准备的?” “嗯,但大哥还没有喝过。”公孙钟重新斟满一杯茶,放在她面前。“我可以把配方告诉你,以后便由你为大哥烹制。” “我?”她哑然失笑,“我不大会。” “很容易的,而且你既然擅长制药,那么配茶和配毒我想应该差不多。”说完他自觉不妥,很抱歉地说:“那个……你别误解,我这句话绝没有恶意。” “我明白,”她尝了口茶,再赞叹,“这茶真的很好喝!” 受到称赞,他立刻笑了。“但愿大哥也喜欢喝,你跟我大哥认识这么多年,肯定比我了解他,他平日里最喜欢做什么、吃什么、喝什么?” “其实我对他的了解也不多。”听他这样问,仇无垢反而觉得有点汗颜。 “那你们认识这么多年,都在一起谈些什么?”公孙钟似乎不信她的话。 “我们……”她细细地回忆一遍之后,苦笑道:“似乎每天都在想怎样打败对方。” “嗯?”他又不懂了。 “我制毒让他吃,然后他解毒,算是赢我。我拱手送上珍稀药材,来年再赌。”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们年年都这样比?” “嗯,比了十年。” “不觉得腻吗?” 她深吸一口气,“支持我活下去的力量,就是在一年当中能见到他的那一天。” 公孙钟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我不懂,你这样做到底是因为喜欢他还是不喜欢?” 她微笑道:“这个答案等你有心上人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望着她笑了,“好,但愿我有一天可以把这个答案说给你听。” “无垢,”公孙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边,“在喝茶?” “嗯,二少爷亲手烹制的。”仇无垢笑着举起自己的杯子给他,“尝一尝吧。” 公孙钟一见到兄长就很诚惶诚恐地起身垂手肃立,陪笑道:“这壶茶已经旧了,还是改天给大哥另烹一壶吧!而且杯子总不好一人用过另一人再用。” 仇无垢想他家都是学医的,必然是有些洁癖,也就一笑收回手。 公孙拉起她,“父亲想见你。” “现在?”她有点吃惊,不知道他和公孙博文到底说了些什么,随即站起来,回头对公孙钟点了下头,“那么,二少爷,我先失陪。” 公孙钟在旁边长揖相送。 仇无垢与公孙并肩而行,公孙低声问:“怎么又和二弟喝茶了?” “他说亲自为你调配了药茶,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让你尝到,所以来问问我是否知道你的口味,可惜我对你并不了,其实你这个二弟人真的很好……” 说话间她胸口一疼,好像有种巨大的力量从里到外翻搅着,五脏六腑都被一把刀斩成无数截似的,疼得她几乎昏厥过去。 她“啊”的疼呼出声,五指紧紧扣住公孙的手臂,身子就要栽倒。 公孙大惊,一把托抱起她,急问:“怎么了?” “好……疼……”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不停滚落,她已经疼得把嘴唇都咬破了。 公孙先是迷茫又震惊,继而无意间回头,却看到二弟还站在茶桌边,笑咪咪地背着手望向他们,一副悠然惬意的样子。 他陡然都明白了,大喝,“你到底在茶里下了什么?” “没什么。”公孙钟慢慢地踱步过来,“她既然是毒妇,怎么能尝不出毒药的味道?” “你要杀我就冲着我来,为何要害她?”公孙双目充血,如果不是要扶住仇无垢,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二弟的笑脸撕个粉碎! 公孙钟摇摇头,“大哥,你误会我了,我并不想杀你,我是在救你,这个毒妇十年里不停地给你下毒,可见心如毒蝎,你怎么可以和她走在一起?你是我们公孙家最引以为傲的子孙啊!” 说着,他的情绪亢奋起来,“你以为我要跟你争什么,争财产吗?虽然我娘总巴不得你死,但是我从小就视你为最值得敬重的大哥,我每天都盼着你能回家和我一起研读医典,壮大医馆,甚至故意对父亲下毒引你回来,没想到你竟然为了这么一个女人荒废十年青春,值得吗?不觉得很愚蠢吗?” “愚蠢的是你!你这个疯子!父亲早知道是你下的毒,不说破,是希望你能幡然醒悟,没想到……”公孙勃怒,“你到底给她吃了什么?赶快说出来,否则我杀了你!” “杀了我,如果能唤醒你的执迷不悟,我便也不在乎。”他耸耸肩,“反正这毒药是我偶然在配药的时候制造出来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解法。” 仇无垢已经面色如纸,她用尽力气抓住公孙的衣襟,艰难地说:“看茶壶里有什么。” 一句话提醒了公孙,他抱起她,对闻声赶来的家中婢女喊道:“把那个茶壶拿到我的卧房,快!” 然后他抱着仇无垢如风一般冲出后院,回到自己的卧房。 ※※※※※※ 她已经是第二次中毒了,也许上天真的是想让她以毒药了却这一生的罪孽? 她听到公孙在她的耳边拚命地喊,“不许睡!听到没有?” 她含含糊糊地应着,“可是我好困……要不然你吹笛给我听?” 此时此地实在不应该开玩笑,但是她能感受到他冰冷僵硬的手指和身体正在微微颤抖,她不知道该怎样让他放松下来。 “我挺喜欢听你的笛声,只可惜不能和你合奏一曲。” “以后肯定有机会的。”他一边思考毒药的成份,一边用银针暂时制住毒性继续蔓延。“那吹笛本来就是为你而学的。” “还有……其实老师没有死,同学们也没有……” 她的力气虽然微弱,但语句很清晰,让在旁边忙碌的他也不由得停顿一瞬,“你说什么?再大声些!” “我爹要杀他,但是阿镜的父亲赶到,把所有人都救下了。老师已经中毒,阿镜的父亲治不好,只得带回明镜城。而为了保护其他不相干的人,那些同学和他们的父母也都被迁入明镜城中。我爹说,在他有生之年绝不许世上再出现江绍的名字,否则他想尽办法也要和明镜城为敌。阿镜的父亲不想与他为难,就允诺了他。” 公孙开始还认真地听她说话,后来突然意识到她这样拚命想叙述清楚,并不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而是怕她即将面临死亡,才努力将所有的秘密说出,心中大疼,他柔声说:“无垢,说些快乐的事,别想那些伤心的事了。” “快乐的事?”她迷迷糊糊地想,“哪里有什么快乐的事呢?我爹不要我了,我娘也恨我,因为我没有照顾好老师。谁都不要我……我没有立足之地,只好在离愁谷住下……前些日子,阿镜找到我,说我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老城主要我回去和阿镜一起继承明镜城。他们以为这样就会让我开心快乐,可是,这一切对我来说真的重要吗?我又何曾想要这些?” 公孙在她的身上插了十几根银针,眼见她的脸色已经从白变黑,越来越差,急得几乎六神无主,再听她说这些让人断肠的话,整个人的力气仿佛都要被抽空。他解毒无数,没想到今日会栽在自家人的手上。 茶壶里的水已经倒净,所有的药渣都倒在桌上,他用银针快速地拨动,希望从中找出解毒之法。 “公孙,别恨我……”她呢喃着,“如果当时我不出手,爹就会杀你,而我唯一能救你的方法就是以毒攻毒,希望能保住你的性命……可是这十年里,无论我用多少毒药,都没办法让你头发的颜色变回来……你每次都化解得很快、很快,太快了……” 她低幽的一声叹息听在他心头却好像一道霹雳,不仅因为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十年中她总要跟他比试解毒,还因为那一句“以毒攻毒”让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毒、毒……如果能知道这茶叶中到底是什么毒药就好了。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时间在一点点地流逝,他能感觉到仇无垢的呼吸越来越弱,说话的声音渐渐近于无,他已经听不清她说什么。 “水、水……”她含糊的好像是在要水,他手忙脚乱地想从茶壶里倒水喂她喝,但是当茶水倾倒入杯中的时候,灵光乍现,他明白了! 有毒的不是这些草药或茶叶,而是当它们全部混合在一起时,用热水煎沸而释放出一种奇特的毒性。 他欣喜若狂地扑到床边,大声喊,“无垢,我知道解法了,你要撑住!” 但她的嘴角只是噙着一抹笑,没有任何的声响回应。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还要冰冷,从她的指尖上还有传来一丝温暖。他发誓,绝不会让这温暖从自己的手掌中消失。 他要她!要她! 尾声 江上清风,明月孤笛。 公孙静静地坐在竹船上,把玩着手中的玉笛,一手用桨无意识地打散着水上月亮的倒影,看着那水中月聚了又碎,碎了又聚,一层层的涟漪荡漾开来,像人的心绪,反复无常。 “在想什么?”船篷里,有人悠然开口问道。 “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很自私?”他思忖着说:“如果我当初可以早点释然回家去,帮着父亲打点事务,也许二弟不会变得那样偏激古怪,也许我也不会斤斤计较着过去的得失,而忘了‘怜取眼前人’的道理。” “现在想通也不晚啊!”船篷中的人似乎微微一笑,“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想要重新开始就从这一趟出游算起吧!把眼光放远,看看这世上除了你自己之外还有多少人、多少景致值得你珍惜的。” 公孙回头看着船篷,笑道:“为什么不提你自己?难道我的身边没有你吗?” 篷帘掀起,月光下可以看清那张精致的笑颜,又带着几分无奈。 “你二弟对我下的毒倒是给了我启示,或许能配制出帮你头发恢复黑色的毒药,但我试了这么多天都没有做成,若你的头发颜色始终变不回来,你爹对我的心结便永远也解不开。” 他伸出手把她从船篷中拉出,侧头躺在她的膝盖上,抽出袖中的笛子,“不必再费心配毒了,我爹最大的心结是我,总有一天他将想明白,会因我的快乐而快乐。至于二弟,我出门前已经跟他恳谈过,过去是我对他心存敌意,照顾不够,身为大哥我的确失职失责,有负他的期待,他似乎也有所顿悟,应该不会再那么深的怨恨你与对我不公的人了。所以这头发无论是黑也好、白也好、金也好、银也好,如今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柔顺的发丝,本来就有些亮银色的白发因为月光的皎洁而显得更加优雅明丽。 有些事,换了心境再去看,竟会看出不一样的风景。既然他已经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也应该释然宽心,不让他牵挂忧虑。 于是,她也从袖口中取出自己的笛。 江风中,明月里,两种笛声若诉若歌,第一次如此极尽缠绵地盘绕在一起,飘飘荡荡,随江浪顺流而去。 其实,爱也好、恨也好、怨也好、愁也好,百年之后都不过随风流云散而已。 只有那心手交握的温度将映亮黑夜,永驻人间—— 【全书完】 ※欲知恨生宫宫主言萝与斯文的官一洲之冤家情缘,请看湛露花园系列776至尊花嫁之一《我的老婆是阎罗》 湛笔夜话之十九湛露 在网路上混了好几个小时之后才突然想到我已经答应絮绢交序了,怎么现在新书一个字没写,序也忘记开了?赶快把心神收回,就说说你们刚刚看完的这本书吧。 神医VS毒妇,这个idea怎么样?起初我是想让毒妇的嘴巴再毒一些,但是落笔之后见男女主角的身世情路都那么坎坷,实在不忍心再在他们身上加诸其他的要素了。既然这个系列的第一本走的是轻松路线,第二本还是艰难些比较好。 艰难的感情之路在许多时候其实都不是来自于外界的压力,而是来自内心的认知。 因为没有认清对方,所以没有敞开自己。 男女主角们在爱情的大门前来回地兜圈子,作者们当然心知肚明他们的症结在哪里,但就是抵死不让他们说出。如果主角真的可以跳出书来和作者对话,想来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这些“生身父母”掐死泄愤。 写这本书之初,正是山贼第一稿被惨退的时候,可以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在跌落到谷底,甚至没有勇气爬出来的时候,被编辑死拖活拉地重回人间,然后,带着怀疑的眼光看着周围的一切,不停地自问:“我行吗?我真的可以吗?” 这样的疑虑想来在书中也赋予到男女主角的身上,所以看到他们迟疑着进进退退,彼此试探,我总是要在写到一半的时候付出一声叹息。 交稿之后,我开始进行自我催眠,“会被退,会被退,明天退稿电话就会打过来了,如果打过来,千万别吃惊,别哀怨,微笑面对,然后再写新书,别影响了后面的情绪,生活要继续,系列要完结……” 每天我都要把这番话反反复覆地在心中说上几遍,直到今天晚上,我那准得出奇的预感在心中警铃大作,我立刻打起精神,准备迎接即将可能到来的电话铃声。 果然,准时,电话响,看来电显示,是编辑打来的没错。 接起絮绢的电话,我深呼吸,再深呼吸,准备听她说:“不好意思,毒妇有问题,你要重写。”我甚至都准备好话来回答,“没问题,我已料到,我会做好重写工作。” 絮绢的声音听来并不活跃,也许是一天工作的疲惫,也许是因为给我打这通退稿电话而不知该如何开口?我循着她的音调等待我猜测了许久的“判词”,结果忽然听到她问:“我有没有告诉你,毒妇已经OK了?” 我的大脑有一秒钟的空白,毒妇OK了?什么意思?过了?我的应对之词白准备了?我不用再说:“没问题,我已料到……”等等这些虚伪的,又冠冕堂皇的假话了? 心是骗不了人的,我听到自己立刻冲口而出的欢呼,“OhYeah!二月份有书可以出喽!” 唉,为什么不能坚持稳重的淑女之风久一点?做了这么多年的作者啊,我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会为了考卷上到底是得九十分还是五十分而提心吊胆许多日,直到宣判降临。 在后记中用这么长的篇幅来唠叨被退稿之后的心得,其实只是想和所有准备进入这个行业的朋友说一声:这里必然有许多艰难,但是无论多大的艰难降临,都要挺直脊梁,独自面对,勇敢面对,没有人可以帮得了我们,只有释放自己的心,才是释放自己。 当这个系列全部完稿之时,湛露准备让自己也彻底放松一下,找个地方去旅游一圈好了。只是这个计划年年都有,却少有付诸实现的时候,真怕到时候会有新的idea在脑海中成形,那我就又要被绑在电脑前面喽~~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