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棋4]《圣朝卷》 作者:湛露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露言露语之十七湛露 今天和巫呼逛街的时候我对她说;“我要在下一本书里把你隆重推出哦!” 她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笑道;“好啊好啊,怎样隆重推出呢?” “我会说尽你的好啊。”我这样答她。 在我心中,巫呼是个完美又充满矛盾缺点的人物。 完美的是她的文字,和待人接物的处事之道。和巫呼在一起,永远如沐春风。她总是用甜甜的语调对我说;“好啊,可以啊,我觉得很好啊。”这样温和的她给周围所有人都注满了勇气和自信。 但是,请不要误会她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应声虫。 在我看来,孤身在外生活多年的巫呼,远离父母,自己租房买房,求职工作,几乎做尽了许多米虫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这份独立和坚强让我敬佩。 曾经听说有一年她独自在家待了半年不出门,一是因为当时周围的社会环境不好,二是因为个性沉静自闭使然吧?但是一旦走出那个封闭的世界,巫呼很快就可以调整状态,变回活泼可爱;永远十八岁的巫呼。 这样的人,必然是心胸开阔,善待生活的。 不过,巫呼也有很多的缺点,比如她如果对某件事专注起来,可能会把正事丢在一边放任不管。 她可以通宵玩网路游戏,而把她的大批读者丢在身后不管。不论我怎样威胁引诱,软磨硬泡,她都坚持认为——可以一辈子不工作只打游戏的人生,才是最幸福完美的。写书?那只是其次的业余爱好而已。 后来我在新月的部落格上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痛指她“玩物丧志”,终于把她“感化”,开始重新提笔。再落笔,只是寥寥一、两万字已经勾起众人的追捧。 巫呼到底是巫呼啊! 所以她也是被我烦扰最多的“军师”,比如今日出门,我要不停地向她请教新书的走向该如何发展,她侃侃而谈,出口成文,皆是妙趣横生,让坐在肯德基众多用餐客人中的湛露不顾风度气质,屡屡大笑不已。 这样的才华怎能让她虚掷呢?还要继续催文才好! 哦,对了,差点忘记说了,在本书中有一段女主角受封的圣旨,那是湛露凭借自己的能力无论如何都杜撰不出来的。于是在绞尽脑汁发现自己还是词穷的时候,迫不得已拨了一个电话给巫呼。 当时她还在下班的路上,四周吵杂,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之后,爽快地答应下来。 当天晚上,巫呼从网上发了一段文字给我,我惊呼得差点要从椅子中蹦起来。巫呼啊巫呼,这么难的古文你都会写? 结果她笑眯眯地和我说;“是以前在家里从书上看到就记下来了。” 有心的巫呼,果然博闻强记! 所以为了答谢她,湛露私下买了一套七八年版的“楚留香”,送给这位连自己的生日都要改成古龙忌日的古龙迷吧。但愿她的新书不要让我等太久咯! 楔子 据说在距离中土数百里之外的地方有一片美丽疆上,那里经过多年的战乱之后,终于形成了一朝三国的鼎立之势。 一朝名为圣朝,居其它三国的中心处。圣朝之主名义上高于三国,但其实并无太多实权实能,便如中土的周天子一样,只是君国待朝贺。 其它三国在逐渐的争斗后,之所以能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只因为各国的地域有差,彼此牵制,互为掣肘。 金城国,金银矿产丰富,为一朝三国储备钱财,便如国库。 玉阳国,土壤肥沃丰厚,为一朝三国囤积粮食,便如粮仓。 黑羽国,人人勇猛善战,为一朝三国诸多将领诞育之地,便如军营。 而圣朝之所以在如此形势之下尚未被吞并,反而被三国供奉朝拜,只因为多年来有令狐一族暗中掌控,多方斡旋,牵制三国不能轻举妄动。 终于迎来了这一朝,故事便从此展开—— 前章 小小的斗室中,所有的窗门早已紧紧关闭,拉上了厚重的帷帘。 一道清瘦的人影站在床边,微微垂着眼,看着床上那名正在沉重喘息的老者。 “笑笑,你绷着脸的样子很难看,你知道吗?”老者虽然出气大子进气,但看着爱徒冰山一般的俊容,还是忍不住要和他开开玩笑。 “你还是省省力气吧。”床头人微冷的声音中,听不出多少关切的味道,“要是还有遗言就现在说,没有我就走了。” “对你的师父居然这么凉薄,可怜我神算子游戏人间一辈子,到最后收了你这样一个冷面冷情的小子做徒弟。枉费我还给你取名‘笑笑’,没想到你的笑容居然比小黑还少。” 屋子的一角处,有只蜷缩着的小黑狗,似乎听到主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呜呜地低鸣了几声。 床头人依然口气淡淡,“你千里迢迢把我叫回来,如果只是为了这种无聊的感慨,那么我听完了,你现在可以咽气了。” 老者重重地咳嗽几声,“臭小子,这么盼着你师父死啊?你以为你天资聪颖,把师父的本事都学会了,还得到众人的推崇,掌控了令狐家族的大权就很了不起了吗?” 老者呵呵地干笑着,“你以前就总是奇怪为什么你可以算出别人的前生后世,而且算无遗漏,偏偏自己的命就总是算不出来,现在我告诉你,那是为师和你开的玩笑。我就是要看看,你算不出自己的未来时会有多恐惧……你永远也不知道明天后的自己到底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也许今天你还风风光光,明天就什么都没有了。这种感觉是不是很可怕啊?” 床头的人影微动了一下,“算不出来又如何?反正天命握在我手!”这一回,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点恼怒的愤恨。 老者终于听到他的情绪变化,更加得意地笑出声,“不过为师也不会太狠心,临死之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在你二十七岁之前,你的一切都是风调雨顺,辉煌灿烂,你想得到的,都可以握在你手。但是在你二十七岁之后……” 不知道他是真的说不下去了还是故意卖关子,陡然咳嗽个没完。 床头人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没有上前为他抚背,也没有大声埋怨,只是静静地等,等着他再度开口。 “笑笑啊,你把手伸过来。” 等了半天,老者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床头人迟疑了一瞬,把自己的左手递过去。 老者斜眼看着他的手掌,忽然把自己的手反打过去,啪的一声,打了个结结实实,力气之大,让床头人不免吃惊,同时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心处火辣辣地热着,犹如被针扎过。 他反手看去,屋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以看到手掌上多了四个字。 “这就是你后半辈子的命格。哈哈,哈哈哈……”老者得意的放声大笑,笑声又噩然止住,然后就再无声息了。 床头人又站了片刻,然后缓缓走出房间。 他推开房门,外面的阳光灿烂,毫不吝惜地照在他那张年轻且阴柔俊美的面庞上,只是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冷冷,正因为这份拒人与千里之外的深寒,即使他的容颜可以用“美貌”来形容,但是依然让人不大敢多看他几眼。 摊开手掌,掌心处莫名其妙多出的四个字让他狭长的凤眼陡然一凝,那四个字映进眼中,刺到心里,赫然是—— 死于非命! 第一章 昨夜又下了场雨,皇城的街道上积水遍布,走起来一不小心就搞得满身泥泞,但是不少的商贩为了糊口已经纷纷把摊位摆了出来。 清晨的天色还早,所以多是卖早点的摊贩,相形之下,那张刚刚在街角撑开的小桌子,和一面大大的,写着“圣都小神算子”的招幡就显得格外抢眼。 这边馄饨摊的老板娘宋嫂笑着招呼卜算摊上正在布置的年轻人,“小贺啊,吃了早点没有?到这边来喝碗馄饨吧。” 那名年轻人侧过脸来,笑容灿烂,“谢谢宋嫂,不用了,我早上已经喝过面汤了。” “哎呀呀,面汤怎么能和馄饨相比?”宋嫂的丈夫宋伯跑过来拉住小贺往自己的摊子上走,“还没来得及谢你呢,昨天你帮我算出来钱袋掉在床底下,我回去一找居然真的是在那里,这十来天赚的钱都在那个钱袋子里,要是丢了,我这个老婆子非要和我拼命不可。” 宋嫂白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钱袋子向来都是放在米缸的底下,为什么你会把它丢到床底下去?” 听这夫妻两人斗嘴之时,居然把家里的私密之事都口无遮拦地往外倒,小贺偷偷笑了笑,忙插话阻拦,“宋伯宋嫂,这不过是件小事嘛,我摆摊的时候你们对我多有照顾,我不过帮了个小忙而已。你们赚钱也不容易,我总不好天天白吃你们的馄饨。” “一碗馄饨才值几个钱,别客气啦!”宋嫂说话间已经利落地盛出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来,摆上汤勺,“趁热快吃,这头一锅的馄饨馅儿是我昨天晚上特地给你包的,肉多菜少,好吃得很呢!” 小贺微笑着刚伸手去握勺柄,却闻不远处有快马跑来的声音,接着听到一人大喝,“你这个臭小子!别跑!” 是在叫他吗?他仰起脸,丝毫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而马上那名大汉已经跳下来一把抓住他的前襟,怒气冲冲地喊,“你这个江湖骗子!昨天骗我说我家会破财,害我在仓库门口守了一夜,这么冷的天,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结果我守到天亮也没看到半个贼影!” 旁边的宋伯宋嫂见这名大汉气势逼人,吓得往旁边躲了躲,却见小贺依然神闲气定地说道;“您大概听错了,我是说您会破财消灾。这本来是件好事,但是您偏偏不肯听劝,连夜守着仓库,那些本来准备下手的毛贼当然也不敢来了。” 大汉冷笑道;“哼!满口的胡说八道!既然是破财,自然就是灾事,我要是让贼偷了钱去,那就是招来大大的灾!” 小贺微微摇头,“错了,如果昨晚您坐视家里失盗,今日一早您就应该忙于查盗,然后去西城那边到官府报案。结果现在您忙着和我算账,跑到东城来,真的大祸就在眼前,而且还是一场牢狱之灾,这比起家里失盗,您觉得哪个灾祸更大?” 大汉死也不信他的话,只当他是在为自己辩白,“什么‘圣都小神算子’,全是欺名盗世,今天我非砸了你这个摊子不可,免得你再去害人!” 大汉当真一边说着一脚就踹上旁边的木桌,宋伯宋嫂看得心惊胆战,急忙对小贺使眼色,宋伯还在旁劝说;“快去和这位爷道个歉,把卜金还给人家,就说是你失手算错了。” “无妨。”小贺面带微笑,“这点桌椅板凳也不值钱,我正好想换套新的,又不想自己花钱,这人若赶着要送钱给我,我岂有不收的道理?” 宋伯宋嫂听不懂他的话,但是知道这小子向来有点鬼花样,而且在这里摆摊的两、三年内|Qī|shu|ωang|从未失算过,按理说这次不应该会失手才对啊! 如果小贺算得都对,那现在这砸得起劲的大爷,一会儿会有什么牢狱之灾呢? 大家正在旁观,那大汉一掌扫翻了桌子上的签筒,签筒飞出打中了大汉骑来的马,那匹马长嘶一声,像是受了惊,竟然不受控制地疯狂跑向街的那一头。 正在此时,小街的另一头有一队人马正静静地走向这边,大概是因为怕清晨扰民,所以这队人马虽是官家装扮,但并没有鸣锣开道。 只是宋伯宋嫂一眼就看到人马中飞扬的旗帜,不由得同时呼喊出声,“哎呀,糟了!” 的确是很糟。因为那面旗帜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令狐”两个字。常在这里摆摊的人都知道,这是令狐丞相要上朝了。 眼见那匹马笔直地朝着丞相队伍冲过去,队伍之首的护卫也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高喊一声,“保护丞相!”接着飞身而起,稳稳地落在惊马的背上,喝斥了几声,将那匹马硬生生拉停在小街一旁。 宋伯宋嫂才刚呼出口气,又听到那边有人喊道;“谁的马?竟敢冲撞丞相的队伍?” 这一声喝问,让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大汉吓得脸色蜡黄,双脚定在原地竟然不敢过去。 小贺还是那样淡淡地笑着,“怎样?我说你今天要有牢狱之灾吧?”他叹了口气,“唉,冲撞朝廷大官的罪名可是不轻呢!” 那名大汉和宋伯宋嫂立刻明白过来。原来他之前所说的牢狱之灾,指的竟然是这件事?! 宋伯宋嫂当然是叹服于小贺的占卜灵验,那大汉可是被吓得掉了魂,脑子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丞相府的侍卫过来问道;“那匹马是你的?” “是,哦不是。”大汉已经语无伦次。 小贺在旁边笑眯眯地说;“是这位大爷的马,他刚才忙着砸我的摊子,没想到惊了马,冲撞了丞相的队伍。” “砸你的摊子?”侍卫很困惑地看着旁边已经七零八落的占卜摊,说;“你们两个都和我去见丞相。” 大汉和小贺一起被带到马队的前面,侍卫总长单膝跪地,“丞相,刚才是一名草民的马惊了。” 令狐笑在马车内幽然开口,“马的主人找到了?” “是,就在跟前,他正在和一个小伙子发生口角,打翻了小伙子的摊位,所以惊了马。” 他平淡地说;“当街打架,主人管制不当而惊马,在我圣朝律令中,此案如有伤及人物,要照价赔偿受损人财物,马主要受杖责四十,下狱十天;冲撞朝廷大官之罪还应罚杖责两百,下狱一个月。你叫人把马主带到兵部去处理吧。” “是。”侍卫总长伸手去拉大汉的肩头,那大汉连忙伏地叩首,“丞相饶命,丞相饶命,小的不是故意和丞相为难,是昨天这小子给我算命,说我家中有灾,因他算得不准,害小的白白花了卜金,小的今天早上是来找他算账的,万万没想到会冲撞到丞相大人您啊,求大人怜悯,小的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和妻儿。” 令狐笑沉声道;“你难道不知道人命系于天?怎可胡乱相信街头术士之言,招来这一场祸事也是你咎由自取。” 小贺此时也插嘴说;“丞相主事公正严明,不愧是我圣朝的中流砥柱,肱股之臣。” 听到他拍马屁,令狐笑的声音中并无半点喜色,话锋一转,问到他,“本朝向来明令禁止巫师术士招摇撞骗,既然你的占卜不灵,从今日起你的摊子撤掉,再也不许替人算命拿钱。” 他一听变了脸色,忙道;“丞相大人,千万别误听了他的话。小人昨天给他占卜,算的是他将要破财消灾,他不把话听明白,只怕破财,就去守了自家的仓库一夜,结果贼没敢下手,他就跑来怪我,砸我的摊子,这才惊了马,冲了您。” “原来是这样的‘破财消灾’。”令狐笑玩味着这四个字,“你的卦还算得挺有意思。” “谢丞相大人夸奖。”小贺伶俐地磕了头,“所以此事错不在小人,小人也没有算错,还请大人明断!” 马车的车帘忽然被人从里掀开了一条窄窄的边缝,车内光线暗淡,依稀只能看到里头人的半张脸,虽然只是“半面”,但在那俊冷的面容上,幽深如泓潭的左眼清冷得已让外面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看你还算聪颖,何必在这个地方委屈了自己的才华。几日后圣朝将要科举,难道你不想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吗?” “谢丞相抬爱,小人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大的志愿,只想安安乐乐地在民间混口饭吃而已,功名利禄虽然人人都喜欢,小人自知福薄,只怕没有那个命。” “人贵有自知之明。” 令狐笑的话让周围的人听了不明其意。丞相是说这个小贺不贪恋富贵而有自知之明,还是说丞相给小贺指了明路,这小子却不识抬举而没有自知之明? 旁人想偷偷看一眼令狐笑的表情,猜测真意,但车帘倏然放下了,只听他在车内交代,“走。” 车队行进,闯祸的大汉被拉去受罚,小贺起身长揖相送。 车队渐行渐远,宋伯宋嫂吁了口长气说;“好险,小贺,要不是丞相英明,今天的事只怕你要倒霉的。” 小贺的头缓缓抬起,那笑意盎然的脸漂亮精致,但是在他眼底闪过的却是一抹让人心悸的寒意。 他悠然说了一句,“谁要倒霉还说不定呢!” ※※※※※※ 令狐笑自圣皇手中接过已经弥封好的试题卷,例行公事地问道;“陛下是否曾将试题的内容告知过别人?” “当然不可能了。”圣皇,本名圣慕龄,今年二十九岁,天生一副柔弱美少年的皮囊,一双眼睛尤其如春水横波,媚得不像男人,所以虽然年届三十,依然感觉像十九、二十岁的少年。 此刻他微笑地看着令狐笑,“两年一次的考试有多重要,不用你说朕也明白,卿总是太多虑了。” “职责所在,不能不问。”令狐笑说,“陛下身边的眼睛实在太多,利益驱使之下如果大胆犯案,偷窥试题,也不是不可能的,前朝这种事情发生颇多。” “朕知道,所以朕也是今天早上随意翻了翻四书之后挑出来三道考题,写的时候还特意屏退左右,没有人看到。接着这考题朕就弥封好贴身收藏,卿不信?那信封上还有朕的体温呢,你摸摸看?” 令狐笑不动声色地将考题放进一个木匣子里,当面锁好,躬身道;“既然陛下这里没事了,臣告退。” 圣慕龄哀怨地叹道;“每次你来看我,都是匆忙而来,匆忙而去,说起来你是我的臣子,但是我看到你的时间还不如其它朝臣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多。” 他眉梢微挑,“舞人最近伺候得不好吗?” “提他做什么?” “最近陛下很少宣召舞人入宫,如果是舞人有得罪陛下之处,微臣可以回去好好调教一番。” “用不着。”圣慕龄有点不悦,“谁还能一辈子钟情同一个人?舞人是好,但是时间久了也会觉得腻。” “陛下如有看中的人,可以告诉微臣,微臣为您操办妥当。” “是吗?”他斜睨着他脸部阴柔俊逸的线条,“若是朕看中任何人,你都可以把他送到我身边来?” “除了微臣在内。”令狐笑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直视着圣皇。 他更加恼恨,“既然明知道朕的心,干么还说无用的话。” “话并非无用,只是陛下一直在做无用的奢望,微臣必须断了陛下的念头。” “大胆!”圣慕龄一拍桌子,摆起冷脸,“中原有句话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上之滨,莫非王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是一个你?朕难道就要不起你?” “恕臣大胆,陛下的确要不起微臣。” 他绷紧的脸骤然又垮了下来,长叹一声,“你就是故意气朕吧,明知道朕不能把你怎么样,非要说这些话气我,你就不能软一软,说两句好话给朕听?” “微臣向来不会说甜言蜜语,而且治国之术最忌讳谄媚。”令狐笑说,“既然王不喜欢舞人了,微臣下次再为王物色一个床伴好了。” 圣慕龄托着腮看他,“你对朕当真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是喜欢看朕为你恼怒着急的样子?” “微臣没有龙阳之好。” “那,女人呢?”他忽然有点警觉,“你迟迟不婚,难道是因为心有所属?” 令狐笑唇角的笑痕又冷了几分,不知是嘲讽还是鄙夷,“陛下以为这天下有可以匹配微臣的女子吗?”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可能没有吧?” “既然没有,那微臣何必要成亲?” “看不出来卿还是很专情的男子?”圣慕龄有点酸酸的,“找不到意中人就宁愿一辈子独身?” “陛下错了,臣不是专情,只是太爱惜自己身边的这个位置,若无人可以与微臣并肩而行,即使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微臣之后的影子,微臣也不会要。” “天下的女子真是可怜。”他也笑了,“如果世上的男子都如你我一般,要女人还有何用?” “女人生来就只是为了映衬男人而存在。若无女人,也不会有人的繁衍。” 圣慕龄笑得更加开心,“你的这句话如果给媚听到了,不知道会不会对你嗤之以鼻?” “玉如墨不会说这句话,而我的话对她来说,也毫无意义。”令狐笑眯起眼,“她逃到玉阳是比在圣朝好过多了。” “因为在圣朝要看你的脸色过日子,还要防着被你算计,在玉阳却有个爱她的男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然快活多了。”圣慕龄伸了个懒腰,“晚上还是叫舞人过来陪我吧,至于其它人,未必会有他这样干净。” “黄金万两易得,知己一个难求。恭喜陛下能明白这个道理。” 令狐笑缓缓退出圣殿,阳光下,他的脸上总不见半点灿烂。 有人低声问道;“丞相是否现在回府?” 他沉吟了一下,“去秋声苑。”科考在即,试题也在手中,必须去考场再检查一番才可以放心。 自古考场多舞弊,但愿此次科考这样龌龊的事情可以少一些。 ※※※※※ 纤细雪白的手指自沙盘旁移开,一抹诡谲的笑容隐隐浮现在唇底。 旁边的人焦急地问;“怎么样?可查出来了?” 被问话的人转身抽过一张白纸,迅捷地写出几行字丢过去,“这就是考题,拿去吧。” 手握着这张纸,那人有些激动,又有些不信,“真的是这三道吗?难道不要再测一遍?” “我说的话你都不信了?”走到窗边,让阳光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打在那张精致得犹如瓷瓶一般的小脸上,“若是不信我,就把纸还给我。” “那怎么行。”那人本来穿着长长的袍子,头被风帽遮压了一半,但此刻急急地将纸塞进怀中,风帽不小心掉了下来,露出一头的青丝。 “堂堂宇文家的小姐,打扮成这副模样出来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私会情郎。” 窗前人转过身,笑捏着她有点肉肉的小脸。宇文柔哪里都好,就是这张脸天生有点肉,别人赞她美貌时还忍不住要戏谑一下她的胖脸,赞她“美如圆月”。 平日里宇文柔最恨别人提起她脸胖的事情,但是此刻被这个人捏着腮帮子却很无奈地苦笑着。 “没办法,爹把这么艰巨的任务交给我,也是怕令狐家起疑,好歹我从不参与朝政,不算引人注目,但要是让人知道我这个千金小姐跑到你这间陋室来,还是会引起不少非议。” “你们宇文家就认输吧,明明不是令狐族的对手,何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对方死扣儿?”那人抓起桌上的一把瓜子,悠闲地嗑起来。“依我来看,令狐笑早已知道你们在打什么算盘,只是碍于面子和证据不足才不与你们为难。一场科举能发多少财?若是让他识破,人赃俱获,你们就要倒大楣了。” 宇文柔抚着胸口,“你别吓我,哪有那么危险?这种事情哪朝哪代没少做?多少朝廷大官、皇亲国戚都想趁科举发财,我们不过是搭顺风船,不至于就这样出事了。” “但是令狐笑最近的政绩正是反舞弊,此次科举更是要严查的。你听我的,就别把试题拿回去。” 宇文柔将小圆脸皱得快像包子,咬了半天的牙,还是摇头,“爹让我做的事,我不能不给他办好,我只负责把试题带回去,至于结果怎样……听天由命喽。”说着她又瞪了那人一眼,“小贺,我警告你啊,如果你有什么大事隐瞒我,我可是会翻脸的!” “放心,我也舍不得你这个俏佳人去坐那冷冰冰的牢房啊!” 他笑着再捏了捏她的小圆脸,他的灿烂笑颜和她的愁眉不展,成了一对鲜明的对比。 ※※※※※※ 令狐笑放下手中的书简,清冷的眼波投向匆匆赶到正挡了眼前光线的那个人,声音幽沉道;“出去,想想该怎么进来。” 令狐琪,令狐家排行十三,自小就跟随在七哥的身边,由他一手调教,但是两个人的性格却是南辕北辙。令狐笑沉稳冷静,深不可测,他却是年少活泼,喜怒哀乐总是形于色。 生平最怕的人就是七哥,他本来有一肚子的话,但在他的寒眸面前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退后几步,又敲了敲门,小声说;“七哥,我可以进来吗?” 令狐笑哼了一声,他方才重新踏进房门。 “七哥,我得到一个特大的消息,所以赶着来告诉你。”令狐琪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刚才我去莲花巷,在那里的茶楼遇到——” “你去莲花巷做什么?”他插话问道,“我记得警告过你,不要去那边。城南的地域多是宇文的府邸,而莲花巷附近就住着宇文家的老头子,他向来看我们不顺眼,如果趁机杀了你,只怕连尸首都找不到。” “没有那么可怕啦,”令狐琪被他说得毛骨悚然,笑着说;“只是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茶楼,来了个说书算命的,很有意思,所以忍不住凑过去看热闹。” “说书算命?!是说书,还是算命?” “两个都可以啦,”一察觉七哥的眉毛有动,他就赶快说;“你千万别骂我贪玩,也幸亏我去哦,这还真的是去对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七哥,说出来你可别不信,有人正在那间茶馆卖今科考题呢!” 令狐笑的眸子陡然一亮,声音更沉,“你确定?” “是不是铁定的考题我也不知道,毕竟我没看过,不过对方出价很高,我留意到进出这间茶馆的人有不少都是举子的模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和掌柜打了招呼就到楼上去了,然后过了一会儿下来,每个人都是笑逐颜开的。” “仅凭此一点不能确定那就是在卖考题。” “当然当然,所以我就向掌柜的打听,我说看起来楼上还有好玩的,我能不能上去?掌柜的大概是看我面生,对我很警觉,只说楼上是给贵客准备的,不接待散客。于是我悄悄跟踪了一名刚出店的举子,就听他和门口等候的朋友说;“今科总算有指望了,贵虽然是贵了点,但只要是真的,就可保证此科高中。’” 令狐笑噙着一丝冷笑,“果然有活得不耐烦的。” 看他动了心思,令狐琪立刻兴奋起来,“七哥,让我去吧!我带上一队人马把那个掌柜的抓起来。” “不。”令狐笑斩钉截铁地说,“你去通知令狐雄,立刻调集人马在城东门等我。” “七哥要亲自去抓人?”令狐琪有点惊讶于他的“兴师动众”。 “不是去抓人,”他阴冷地说;“是去封楼。” ※※※※※※ 威武将军令狐雄本来只是圣朝王陵的护陵将军,近几年,因为受到令狐笑的栽培,官职一升再升,现在皇城九门都是由他负责。 得到令狐笑的紧急密令,他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立刻调集了五百精兵赶到召集地点。 令狐笑并没有过多解释此次行动的细节,只是说了句,“看我的眼色行事。” 五百精兵就埋伏在莲花巷的四周,那间茶楼名叫“飘香楼”,令狐笑只和令狐雄结伴走了进去,连令狐琪都被下令留在府内,不得跟从。 甫一进门,楼内无论是茶客还是跑堂掌柜,都不由得抬起头,惊诧地看着他们两人。 令狐雄忍不住低声笑道;“这些人看我们的眼神有点像在看黑白无常啊!” 这句话虽然有点玩笑,但也不算夸张。 两人中,令狐笑皮肤白皙,虽然穿着低调,但掩饰不住贵气四溢,冷得优雅;而令狐雄倒是如黑铁塔一样的外貌,武人之风因那张刻满风尘的脸更加张扬。 掌柜的亲自过来招呼,“两位贵客是头一回来吧?” “楼上有雅座吗?”令狐笑一进门就直指目的。 掌柜的被问得一愣,暗自打量他之后陪笑道;“这个公子,不是小店没有雅座,实在是两位来得不巧,楼上的雅座都已被订了。” 令狐雄不明就里,只当他是推托之词,铜铃眼一瞪,“你以为我们付不出钱吗?” “哪里的话,两位一看就是有来头的大人物,能来小楼是给我们面子,真的是雅座都被包出去了。” 令狐笑伸臂一拦令狐雄,“我们就坐楼下好了。” 他只好跟着他坐下,轻声问道;“七爷,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 “茶,或许没什么特别的,但是除了茶之外的东西就挺特别的。”令狐笑微垂着头,旁人看不出他的表情,更猜不出他在说什么。“这件事你不要问太多,以免把你牵扯进来。” 令狐雄虽然是个直肠子,但也并非全无心眼儿,见令狐笑一路都神色凝重,已经依稀猜到这里必然牵扯大案,再留心观察四周茶客,也察觉出丁点儿不对劲。 “这些茶客怎么过一会儿就上楼几个,难道楼上有老头子在招女婿,需要个个面试?” 他的比喻虽然粗俗简单,但的确点出了要害。眼见楼下那些年轻的茶客心思都不在茶上,每个人都在悄悄地窥视着楼上的动静,不时就会有人下楼,然后楼下又有人上楼。 令狐笑微微笑道;“算你说中了,只不过这个待价而沽的‘女子’却是要不起的。谁如果要了,就要前程尽毁,人头落地。” 如此惊心动魄的八个字,他淡淡说来,即使令狐雄战场出身也杀人无数,浑身上下依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视线撇到茶楼的一角,忽然改了话题,“这小小的茶楼里居然还有说书的先生?不对,是个后生,还是个挺漂亮的后生呢!” 令狐笑扬起眼睫,无意地看向他所指的方向,心中想起令狐琪曾经提到过,这里新来的一个说书先生,又可以说书,又可以算命。但是一看之下,他的黑眸完全凝住—— 是那个小伙子? 他的记忆力从不会骗自己,虽然是匆匆的“半面”,但他记得很清楚,这是前几日在街上遇到的那个伶牙俐齿的算命先生,叫“小贺”。 再将目光调向小贺身后那面幡招!圣都小神算子?好大的口气,这还真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一会儿把那个小子也一并抓起来。”他深信出入这间茶楼的人,都与此次偷卖考题之事脱不了关系。 还不等令狐雄应话,只见那个小贺匆匆忙忙地往外定,掌柜扬声问道;“小贺,你去哪里啊?” 小贺不好意思地笑着,“人有三急嘛。” 掌柜笑着挥手,“去吧去吧,快点回来!客人们还等着你继续说‘中原名侠录’呢。” “一会儿就回来咯。”小贺几乎是连跑带颠地跑出去。 令狐笑又坐了半盏茶的工夫,直到某个茶客下楼,还反复地笑看着手里的那张纸,他倏然起身,挡在那人面前,“阁下看的东西可否借我看一下?” 那人吓了一跳,“为什么要给你看?”顺手将那张纸要塞进怀里。 他淡淡地说;“奇文共欣赏,天下文章应为公论,何必藏私?” 那人道;“你说得轻巧,这可是我花了……”他话说到一半,猛然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掌柜也忙扑过来打圆场。 “这位爷,一张纸有什么可看的?小楼备有上好新茶,爷要不要品尝一下?” 令狐笑神色冷冽,哼声道;“茶?只怕是追魂夺命茶。你们这间茶楼,从今日起可以歇业了。” “来人!”令狐雄早已准备好,见令狐笑的话已出口,高声呼喝,瞬间从茶楼的四周涌进一群手持武器的士兵。 掌柜的脸色都白了,还在强自镇定,“两位爷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误会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是不是误会你自己心里明白。”令狐笑五指如钩,将那张写了字的纸从对面人的衣内闪电般抓了出来,扫了一眼纸上的字,冷冷道;“考前公然买卖试题,这样的罪过足够抄家灭族,待明日开了试卷的弥封,若你们兜售的试题与陛下所出不同,你们的罪责还可减轻一些,否则……” 被他抢走试题的举子腿都已经吓软,打着哆嗦问道;“你、你是谁?” “令狐笑。” 平静地念出这个名字,让在场那些本不知他身分的人都感觉在心头劈响了一个炸雷,生生将三魂七魄都炸碎了。 “丞相,那个小贺半天还没有回来,只怕是探出风声,逃了。”令狐雄派人找了一大圈都没有找到小贺的影子。 黑眸敛起,精光微露。这个小贺只怕远不是他所想的那样简单,难道他也会看走眼,低估了对手?“务必想办法把他给我找出来,要活不要死!”他对令狐雄下了铁令。任何反叛他的人,誓必要抓回来! 第二章 飘香楼贩卖考题之事轰动皇城。 不仅仅因为有人大胆贩卖考题,也因为丞相令狐笑亲自带人抓拿封楼的行动,简直像是一出精心设计好的大戏,演得精彩至极。 此事很快就上报给朝廷,圣皇震怒之余下令彻查,誓要找出幕后指使以及猜题之人。令狐笑并未大张旗鼓地采取追查手段,只是在大考当日请圣皇重新出题,派快马送至考场,换取了前日的考题,杜绝所有作弊的机会。 接下来,人们以为会在皇城掀起一番清查、抓人、下狱、砍头的大风波,但是出乎大家的意料,此后一个月是格外的平静。 有传闻说,因为这次的事情牵连太广,就是丞相也不得不有所顾虑,所以只得草草了之。 然而,对令狐笑的作风秉性向来了解的朝中官员,尤其是有牵扯于此案的,最是惴惴不安。令狐笑真的肯放过他们吗? ※※※※※※ “七哥就这样放掉他们了?”令狐琪趴在桌案上,托着腮,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明明这件事就和宇文家有关系,铁定是他们派人做的。” “从何处得来这个判断?”令狐笑审阅完手边的一本奏折。户部报说要在皇城兴建接待外地考生的驿馆,取名飞鸣阁。那“飞鸣”两个字看得实在是碍眼,他抬笔一圈,改为“凌宇阁”。 令狐琪还在分析,“那间飘香楼的后台老板就是宇文家二少爷宇文德的小老婆的表哥,开在宇文家的地域上,如果不是宇文家授意,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做这种事。况且出了事后,宇文家一直缄默不语,若不是他们心中有鬼,肯定要吵嚷着把贼抓出来而后快。” 令狐笑头也未抬地说;“看来你私下里也算做了一番功课,这些话说对了一部分,但却把重要的丢了。” “重要的?”令狐琪歪着头想,“难道是宇文家还有更大的后台?” 他哼声道;“除了我与圣皇,还有谁可能成为他们的大后台?而我与圣皇又怎么可能会成为他的后台?我说你丢掉的,是这件事的根本——如何将宇文家连根扳倒?仅凭这一件小事,你有足够的证据将他们满门抄斩吗?” “从那个掌柜还有茶楼伙计的嘴巴里,自然可以问出点东西来——” “他们都已经死了。”令狐笑微抬起眼,眸子清冷地道;“在我封楼的当天夜里,他们已经中毒身亡。” “嗄?”令狐琪没有听到任何这方面的消息,不禁大为惊诧。“没想到他们还挺有骨气的,为了守密居然甘愿自杀?” “错了。”他噙着一丝冷笑,“他们不是甘愿自杀,而是不得不死。因为早有人在他们的茶碗里下了毒,时辰一到就一命归西。” 令狐琪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大,“谁会这么狠?难道宇文家早已预见到你要去封楼?” “如果他们早有预见,根本不会让那一天买卖考题的勾当再继续下去,显然是有人临时察觉了我们的动向,而私自下了手。” “会是谁?” 令狐笑的笔尖在旁边的白纸上写下两个字,丢给他看。 令狐琪没有看懂,只是念出声来,“小贺?这是一个人的人名吗?他与这件事有什么牵扯?我怎么不记得有什么王公贵族家姓贺的?” “圣都的小神算子,市井街头占卜算命的一个普通人,他当然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但只怕他比那些人还可怕三分。” 令狐笑盯着那两个字,眉心微蹙。令狐雄奉命追查这个人的行踪却始终没有进展,虽然打探到他的住处,但赶去时已经是人去楼空,慢了一步。 这个看似普通的小贺,难道真的有知天命、卜人心的本事?若真如此,那这个人更是留不得的祸患,必须除之! 令狐琪的视线偶然看到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忽然笑道;“对了七哥,今天三姐还悄悄和我打听你的事,想知道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爱好的东西?” “三姐想做什么?”送礼赠他必然是有求于他,他深知家中的这位三姐属于对他谄媚到极点的那一派。虽然算不上喜欢,但每次也都由着对方去做。 “七哥的生辰快到了嘛,三姐想送你点厚礼,但是又觉得你什么都不缺,所以才发愁找我帮忙咯。” 令狐笑陡然一抬头,眸中进出的光泽让令狐琪怔住。 生辰?原来再过几日就到他的生辰了?这些日子忙于国事也没有想到这件事,难怪最近群臣看到他都笑得格外谄媚。 再过一次生辰,他就要满二十七岁了。 自从他十九岁入仕到现在,已经过去八年了,许多年前,那个苍老的声音给他的警语让他直到现在还如骨鲠在喉,被古怪之法印在左手掌心的那四个字,也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他霍然起身,走到书斋一侧的沙盘前,右手扶盘,眼睛直视着沙盘中那根指针的变化。 然而,一炷香的工夫几乎过去,沙盘上居然空无一字! 算不出?他竟然算不出那个小贺的所在,而且连一星半点的影子都查不到!这是前所未有的怪事,也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七哥,你的脸色不大好呢。”令狐琪关切地问;“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是先把事情放一旁吧,公事多,也不能全指望你一个人做完啊!” “没事。”他瞬间又回复了神色,“明天我要陪陛下去游湖,你去通知舞人,让他明日也一起来。” “八哥吗?八哥不是前不久离开皇城去南岭了?” “他现在住在令狐雄那里。”令狐笑极其简洁地回答,“告诉他一句话,和陛下呕气害的是他自己。” 令狐琪皱皱眉,“可是我觉得八哥也挺可怜的,他与陛下的关系其实早已人尽皆知,但是陛下对他却总是若即若离,要说八哥也是个大好的男人,什么样的好姑娘娶不到,为何要做男宠,整天取悦陛下?” “你以为我们令狐族当年为何得到圣朝大权?”令狐笑细白的牙齿咬了咬唇,“这就是他的命。” 令狐琪鬼灵精地眨了眨眼,“但是我看陛下每次看七哥你的神情很不一样哦,他对七哥总是垂涎三尺的样子,不过七哥到底还是有本事,居然从来没有让他占了便宜。” “因为取悦陛下并不是我的命。” “对哦,七哥的使命是辅佐圣皇,创建我一朝三国自联盟以来最伟大的太平盛世!”令狐琪慷慨激昂的话并未引得令狐笑的半点赞许之色。 他只是幽然地看着窗外一片片凋落的枫叶,喃喃低语,“我的命运如何皆由我掌控,只是结局……永不可预知。” 不可预知。你算不出自己的未来时会有多恐惧?那苍老的声音就像是鬼魅一样日日夜夜缠绕着他,让他不得安枕。 眼看大限之日将至,那个老头子虽然疯疯癫癫,但算了一辈子从无疏漏,他所预言的必定要发生。 死于非命?左手掌中那几个如蚕豆粒大小的红字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涂抹掉。自那以后,他的左手一直紧握着,再不张开,仿佛要把那四个字都攥碎在掌心中。 然而,字,攥不碎,命,早已注定了。 ※※※※※※ 春日游湖,看的是“画船载得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夏日游湖看的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但如今已是秋日,要看什么?难道是“无边落木萧萧下”吗? 皇城最大的湖叫圣湖,但并非是皇家禁地,寻常百姓都可以来这里游玩,即使圣皇来游湖也不会提前封湖,因此皇亲国戚、平民百姓一同游湖的盛况经常可见。 今日,圣皇的船自宫内的一条内河缓缓驶出,进入圣湖的时候,偌大的湖面上并没有太多的游船。 “看来懂得欣赏秋景的人实在是不多呢。”圣慕龄一只手掀起帘子向外看,一边笑着感叹,“舞人,你说是不是?” 令狐舞人,在令狐家排行第八,于朝政中并无过响的名号,但却是令狐笑的孪生兄弟。他的容貌与令狐笑有七分相似,只是他眉字间的沉郁远远胜过令狐笑的清冷,所以几乎是所有人都可以在一眼内就分清他们兄弟两人。 今天他始终坐在令狐笑的身边,看着令狐笑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琴弦,听|Qī|shu|ωang|到圣皇问话,懒懒地回答,“大概是吧!” 圣慕龄侧过脸来,“丞相大人的琴弦还没有调好?要闻雅奏还真的是难呢。” “那就让舞人给陛下吹奏一曲。”令狐笑拾起放在旁边桌上的洞箫,递给了令狐舞人。 他皱皱眉,很不情愿地接过洞箫,放在唇边。 迟迟没听到洞箫的声音,圣慕龄不得不再度将目光从湖面移过来,问道:“舞人怎么不吹?难道还要朕亲自求你吗?” 这话里透着一股火气,令狐舞人垂着脸,那低幽的箫声也就在此刻呜呜响起。 圣慕龄移动身子坐到他们旁边,一手抱膝,一手在桌面轻轻敲打着拍子,笑吟吟地看着慢理琴弦的令狐笑,低声道;“要是琴箫合鸣才最好听。不过卿这张琴今天似乎很不给卿争气啊!” “陛下难道只是眼中有琴,耳中没有听到箫声吗?”令狐笑淡淡地回应。手指拨了一下琴弦,“并非所有的琴箫合奏都会悦耳。” 圣皇脸色微变,瞬间又笑道;“是啊,卿的兴趣自然与别人不同,我看你是要配个绝世佳人才可以,只可惜要找到这么一个人还真的是很难。比如,岸上那两位姑娘你就看不上吧?” 令狐笑停下手,随意地顺着他所指的方位看出去。这个时节来游湖的人本就不多,湖岸边停着一辆马车,车边还站着两个风姿绰约的女子,因而更显得惹眼。 “看那辆马车的装饰,应该也是官宦家的女孩子。”圣慕龄眯起眼看去,“那个穿黄衣服的好像是宇文家的姑娘,是不是?” “嗯,”他也认出来了,“是宇文柔。” 圣慕龄瞥了他一眼,“你对女孩子还挺留心的。” “那张胖脸想不记得也难。”令狐笑的视线却并非停留在宇文柔的身上。在她身边那个紫衣的女子又是谁?搜遍了记忆里但凡见过的贵族女孩儿,都不曾有过这个人。 但是……明明又对这张脸是有印象的。 在何时何地曾经见过? 见他的目光闪烁,圣慕龄心中一动,扬声道;“把船靠过去。” 皇船靠到岸边,岸上的宇文柔注意到,笑嘻嘻地对着窗边的圣皇摆手,“陛下也来游湖?” 她的性格开朗,向来和圣皇相处得很好。 圣慕龄也对她招招手,“小柔啊,上船来坐坐如何?” “好啊,我刚才还和贺姐姐感叹说,今天如果划船出来就好了。”她拉起身边那个紫衣女子大大方方地上了船。 令狐笑的黑眸一跳。贺?! 宇文柔在船下并未看到他,一上船先和他打了照面,神色有些慌张,接着又笑道;“丞相大人也在啊!” 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微点了点头,视线还是停在她身边的那个“贺姐姐”身上。 “贺姑娘是哪家的名媛?”他主动开口。 紫衣女子淡笑地摇头,“只是平民百姓,不是什么名媛,丞相大人错看了。” 错看?若错看才是真的见鬼了。 令狐笑的唇角扬起,让宇文柔和圣慕龄都看得怔住。令狐笑向来少笑颜这是人尽皆知的,他若肯笑,必然是有人要倒霉,那此刻他是为什么笑? 宇文柔情不自禁地拉紧紫衣女子的手,倒退了一步,紫衣女子却反拉住她,星眸沉静地与令狐笑对视,还是那样淡定从容,唇边笑得更灿烂。 就是这种笑脸,他绝不会忘记! 无论是当日在马车内的无意一瞥,还是飘香楼的匆匆一见,每次她的脸上都是挂着这样的笑容,只是那时候他竟没想到,小贺原来是个女子! 未曾找到你,你竟然自动送上门来?该夸你是有胆识,还是愚蠢呢? 他垂下头,铮铮地拨了几声琴弦,圣慕龄奇异地看着他,“难得听到卿的琴声会这么高兴?” 苦觅许久的敌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当然高兴。但他将眸光投向她,慢声问道:“贺姑娘觉得本相的琴声如何?” 紫衣女子悠然地微笑,“仿佛……暗藏杀机。” 一句话让全舱的人顿时惊住,连始终独自吹箫的令狐舞人也不由得止住箫声,看向这边。 令狐笑望着她,轻笑点头,“那贺姑娘猜到我想杀谁了吗?” 她的星眸转动,纤纤玉指指向自己的翘鼻尖,“该不会是我吧?” 他的笑容之冷让宇文柔不寒而栗,急忙故作娇嗔地对圣皇说;“陛下您看啊,丞相开这样的玩笑,会把我的朋友吓坏的。” “贺姑娘的胆子之大,圣朝内没有几人可以比得上。”令狐笑的评价止住了圣皇将要出口的劝解,“不过,陛下当前,本相不会不给宇文家一点面子。” 因为他的这句话,宇文柔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圣慕龄笑着开口。“贺姑娘第一次见朕居然也不行大礼?” “出门在外,陛下就不要拘泥于那些繁文耨节了吧?我这位贺姐姐可是个奇人哦。”宇文柔拉着紫衣女子靠在圣皇那边坐下,刻意避开令狐笑的目光。“陛下大概不知道,我的贺姐姐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呢!” 圣慕龄好奇又吃惊地问;“哦?怎么个通天彻地?” “就是可以算出将要发生的事情或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那一年我家丢了几件贵重物品,就是贺姐姐给我算出来的。” 他玩味地又看了眼令狐笑,“听起来似乎和我们丞相大人差不多呢。” “民女自然是比不上丞相大人本领手段厉害?” 被议论的人并没有再看他们,只是坐到令狐舞人那边,背对他们,更无法让人看清他的神情变化。 圣慕龄听她这样说,笑道;“是啊,我一朝三国若没有丞相还真的是不行呢。不过,既然贺姑娘也有些本领,不如今日和我们丞相比一比,看谁算得准确?” “民女的算之术只是微末之技,比不上丞相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还是不要在陛下面前献丑了。” 被她这么一说,圣皇更加挑起了兴致,连声道:“这里也不是什么大雅之堂,大家只当是游戏好了,丞相也不会不赏朕这个面子的。” 令狐笑依然背对,恍若未闻,但他在令狐舞人的手掌中轻轻划了几个字,令狐舞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起身出船。 “舞人去哪里?”圣慕龄大声叫道。 “他还有些事情要替我办,先走一步。”令狐笑转过身,半个身子都靠在舱板上,甚是惬意悠闲,“贺姑娘想和我比算什么呢?天命,人命?” “民女没那么大的野心,对天命可不敢妄下断言。”她漂亮的红唇明艳动人,星眸流转,自有一种难言的风情。 今日的她已不是之前那个小神算子的顽皮外表,她是有备而来。 令狐笑扬起眉梢,“既然陛下有意看热闹,本相总要给陛下这个热闹看。我们不算天命,就算人命好了。前日户部来报,说要为外地进京的考生兴建驿馆,驿馆的名字已经取好,你可算得出来是什么吗?” 紫衣女子笑了笑,对圣皇说;“陛下,可否借纸一用?” 圣慕龄立刻将摆放在旁边的笔墨纸砚亲自端了过来。 她右手执笔,眼睛却望向窗外,看了一会儿景色之后喃喃自语,“真想念早春的黄莺啊!”宇文柔和圣皇都没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却见她一转身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举给令狐笑看,“一登龙门,飞黄腾达,鸣啸四海。” 她的解释让圣慕龄变了脸色,看着那三个字,惊呼出口,“不错,飞鸣阁,户部和朕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的确是取了这个名字,贺姑娘好厉害。” 令狐笑的黑眸深深凝在那三个字上,唇边笑意刚起,又听她说;“不过这三个字却还不够气派,只怕未必能得丞相大人的心。所以,这三个字要改……” 她再次执笔,划掉前两个字,改为“凌宇”。 宇文柔和圣皇一起看向令狐笑,只见他本来已浮现在唇边的冷笑竟像被风扫过一样,无影无踪。 舱内死寂了片刻,令狐笑出声问道;“贺姑娘是和谁学的占卜之术?” “家传古书,我学来玩的,偶尔也用来糊口养命。”她笑着将纸团揉烂了,丢到一旁。“小小花招,让丞相大人见笑了。” 宇文柔见气氛古怪得紧张,便插话缓和气氛,“贺姐姐祖上也有过占卜高人,听说还在先皇面前效力,所以贺姐姐可以算是家学渊源哦!” “是吗?”圣慕龄问道;“是哪位先祖?也许朕听过大名?” “贺道人。”令狐笑幽冷地念出这个名字,“三朝前因为通敌谋反而连累全族被贬成庶民的天算官,贺姑娘,我没说错吧?” “丞相大人果然博闻强记。”她不卑不亢,坦然承认。 “那么,可否请教姑娘芳名?”他必须查清楚这个女人的身分来历,为何这么多年已销声匿迹的贺家,此刻却冒出一个她来让自己心神不宁? 她粲笑吟吟,“我的名字是先父所取,但实在不好听,平时我多弃之不提。” 宇文柔笑着掩嘴,“说起来你爹真的很奇怪,哪有给女孩子家起这样古怪的名字的?”她抢过紫衣姑娘手里的笔,在另一张纸上迅速写下两个字,展给众人看。 令狐笑的胸口处陡然泛起心悸的寒栗,那两个字就如咒语般刺得他双目生疼,左手掌心中的几个小字像是突然被人燃起了一把火,滚烫热辣得再也攥不紧了。因为那两个字竟然是—— 非命! 第三章 在回去的路上,宇文柔忧心仲仲地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贺非命的手指拢起鬓边的一束头发,轻笑道;“我今天的样子难道丑得不能见人?” “不是啦,我是说令狐笑。”一想到刚才他那种古怪的笑容,她就心中发毛。“我和你说过令狐笑这人是惹不起的,可你非要见他,刚才他的话简直把我吓死。是不是你算出考题的事情被他知道了?所以才会说什么‘杀人’之类的话?小贺,你别笑啦,我真怕他会对你不利,你不知道,像他这种在官场打滚了许多年的老狐狸,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刚才还一口一个贺姐姐,现在居然又改口叫‘小贺’了。”贺非命总是忍不住去捏她的小肉脸,“你放心,我要见他自然有我的道理,我要是怕他就不可能主动来见。若我想藏起来,他就算找一年也未必能找得到我。” “那么,贩卖考题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办呢?父亲那里还一直在催问我,让我来问你,能否占卜一下以后的吉凶?” “你们还真当我是神仙啊?”贺非命无奈地说;“我当初劝告过你们,不要做这件事,你们不听,现在出了事再烧香,菩萨未必肯领受哦。” “不管菩萨肯不肯,你肯就行了!”宇文柔拉着她的手拼命地晃,“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我看父亲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在朝中一天比一天难做,其实卖考题倒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会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令狐笑亲自抓了个正着。还好那茶楼里的掌柜和伙计自己知道厉害,自绝灭口,否则还不知道要牵扯出多少人和事。” 贺非命看了眼窗外的街景,“我到家了,你的手也别再晃了,这件事我肯定为你办妥,而且将来再帮你谋得一门好亲事,怎么样?” 宇文柔红了脸,“什么好亲事?” “你说实话,那船舱里的三个男人,是不是有你的意中人?” 她更加不好意思了,主动拉开车厢门,“你快走吧,和你说几句正经话你就开始没正经了,关于……那件事,明天我来听你的消息。你自己也要小心哦!” 贺非命站在小院门口,笑着对车内的宇文柔摆了摆手,然后转身拉门。 门没有上锁,皇城的治安向来不错,鲜有盗贼,这应该是说托令狐笑的福吧? 但是当她刚刚走进大门,似是等待已久的,一柄冷冰冰的长剑横在眼前,院门也砰的一声被人撞上。 她眨了眨眼,“莫非今日我出门没有看黄历,得罪了哪位吗?小女子向来行事谨慎,本本分分,自问没有做过亏心事。” “有人要你死,你便不能活。”那冷冷的声音听来有几分熟悉,又有些陌生。她的脖子还能转动,所以不是很意外地看到了杀手那张未经遮挡的脸。 “令狐……舞人?”要认出他并不算难,一是因为刚才在船上曾经见过一面,二是因为他有一张和令狐笑极为相似的脸。“听说令狐舞人是令狐笑手边的第一杀手,想不到令狐笑一出手就派出你这样的重头人物,来对付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无名小卒,是不是有点杀鸡用牛刀了?” 令狐舞人盯着她,“你还有何遗言?” “我上无父母,旁无兄弟姐妹,下无儿女,就算是有遗言也不知该留给谁。” “那你就可以死个痛快了。”那剑并不快,但是剑锋锐利,还未碰到她肌肤,就已经让她脖颈上泛起一层寒栗。 “令狐笑在屋内吗?”在如此逼人的杀气面前,她居然还能问出这样一句话。 令狐舞人的剑蓦地停住了。 “看来我猜对了?”贺非命微笑道,“我虽然没有遗言,但是可不可以见他一面?” ※※※※※※ 她终于又见到令狐笑,第一次,一对一的见面。 他就坐在她这间小屋中,悠闲地喝茶。 “我早上出门前刚沏的龙井,到现在只怕已经凉透了,丞相喝了不会冷心冷胃吗?”她扶着门框笑道,“小小茅舍,今日有丞相这样的大人物光临,真是蓬华生辉呀。”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你的口才向来不错,只不过本相不爱听这一套,你就算说上一千句、一万句,也救不了你的命。” “丞相是下定决心要杀我了?我可以问一句为什么吗?” “你以占卜之术套取今科考题,罪不可赦。” 她笑道;“丞相给我的罪名不小,只是不知道可有人证物证?” “本相就是人证。”令狐笑噙着冷笑,“况且本相要杀人,未必要给他一个完满的答复。”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丞相是怕了小女子我,所以才要杀我?”她慢悠悠地说,“如果丞相自以为可以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为什么还怕我这个弱女子兴风作浪?杀我,就可以让您高枕无忧了?” 贺非命住了口,等着他回答,迎候她的却是一片无声的沉默。 她走到桌边,提起茶壶,“这壶茶是真的凉了,凉茶会有腥气,我去烧一壶热水来好了。” 蓦然间,令狐笑按住了她的手腕,近在毫厘的寒眸虽然可以震慑住别人,却没有让她变色。 “你主动来找本相,自然不是要找死,你想要什么?” 她沉吟了一会儿,迎视他,“我要一次公平。” “公平?”一介民女和他要公平? “是,一个可以公平竞争的机会。” 从她眼底流露出的那种强烈欲望,让令狐笑在瞬间了然了她的意图。“你想为你的先人报仇?” “当年之事我并不清楚,不过利用手中的权势将我全族贬为庶民,让他们颠沛流离,上百年不得返回皇城的罪魁祸首,的的确确是你们令狐家。” “死在令狐家手里的人何只千百?”他并未有半点良心不安。 她的笑容完全敛凝,“但是我既然是贺家的后人,总要为那些枉死的先人出一口恶气。” 他的眼角牵出一丝鄙夷,“你以为你可以?” “所以要请丞相给我这个公平的机会。” “本相凭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 “因为你寂寞。”她又笑了,“寂寞的人总希望找到一个能够和自己匹配的敌手,否则日复一日寂寞地活着,高处不胜寒,还有什么意思?” 他烦了烦,丢出一句狠冷的话,“凭你也配做本相的对手?” “只有做过了,丞相才知道我到底是配,还是不配。” 这一次,他的眸光之深足以将她的心都挖出来似的,他撤回还覆在她手腕上的那只左手,慢慢吐出几个字,“那就偿你所愿。” 她的心中暗暗吁出一口气,后背不知为何狂冒冷汗,但无论何时何地,她都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以笑容面对自己的敌人,此刻更是优雅地一福,“谢丞相成全。” “从今日起,你要寝食不安了,本相绝不会让对手有好日子过,所以,不必言谢。”他似乎也在对她笑,那样冷冷的,让人暗自心惊的笑,因为高高在上地俯视自己的敌人而难免傲然的笑。 “本相等着你出招,但愿你别让本相失望。” 他翩然如鹤,走出她的这片小小领地。 令狐舞人在院门口等他,沉声说道;“今日不杀她,只怕是纵虎归山,养虎为患。” “她若是虎,我就是打虎的能手,再深的山我也会把她找出来。既然如此,养大了再打不是更有意思?” 令狐笑丢下这一句给他,继而推门而出。 令狐舞人收剑入鞘,无意间看到前面令狐笑的背影又怔了一下。 记得他的左手一直紧握成拳,仿佛隐藏了什么秘密在掌心。但是刚才他的手掌却完全张开了,不,是张开之后又更紧地攥起,似是将什么人、什么事牢牢捏在手心。 和七哥为敌的人向来没有什么好下场,这个叫贺非命的古怪女子也不可能是特例。 剑已入鞘,寒光尽收,他紧步跟了上去。 ※※※※※※ “真是一招险棋!你居然当面和他挑明,而他居然也同意了?” 宇文柔第二天听到贺非命的讲述,简直是三魂七魄都被吓跑。 “这么说,令狐笑是完全知道我们家参与卖考题的事情?他就算今天不杀你,早晚也饶不了我们家。”她连连顿足,“你怎么能这么傻,把我们全都交出去?” “我不说,你以为他就不知道?”贺非命拿出一封信,“把这封信给你爹。” “是什么?”宇文柔好奇地要拆开。 贺非命神秘地一笑,“既然决定要和他作对了,总要有一番作战的筹画。如果你爹同意,说不定这是你们宇文家翻身压倒令狐家的唯一机会。” “真的?”宇文柔不大相信这简单的一封信就可以翻云覆雨。让盘踞在宇文家头顶多年的令狐家败下阵去。 令狐笑是什么样的人?贺非命虽然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但和令狐笑究竟谁强谁弱,她很没有信心。 但是贺非命自信地笑道;“放心吧,我还能害你不成?不过实话告诉你,这也并不仅仅是帮你,也是为了帮我自己。” 宇文柔怯怯地问;“你真要和他斗?” “不仅要斗,还要斗得精彩,我发誓令狐笑会终生难忘我这个对手!”她的唇边流出诡谲的浅笑,纤纤手指端起桌上茶杯,那本是令狐笑昨天用过的那个杯子,还没有来得及冲洗,倒去残水,再重新斟上一杯热茶,慢慢地细啜。 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呢! ※※※※※ “七哥找到那个女人了?可是你没有杀她?”令狐琪从令狐舞人的口中得知这个消息,觉得万分讶异,立刻来找他。 令狐笑淡淡地说;“是又怎样?” “可是,七哥不是向来说,遇到不顺从自己的敌人,若不能为己所用,就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那个女人很有意思,杀了可惜。” 他的话让令狐琪惊掉了下巴,“有意思?” “少有人敢不自量力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她的勇气值得嘉奖。而且……她有一句话确实说得对。” “什么?” 寂寞的人总希望找到一个能够和自己匹配的敌手,否则日复一日寂寞地活着,高处不胜寒,还有什么意思?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好似转移了话题,“知道黑羽龙盈当初为何会在我这里惨败而回吗?” “因为她不是你的对手。” “因为黑羽人猜错了我的心思。他们以为我这样的人必然会喜欢单纯如白纸的女孩子,所以投我所好派了个看似天真烂漫、柔弱无依的女孩子来,但是她本就心怀叵测,怎么可能将天真无邪装得天衣无缝?” “所以七哥一眼就看穿她了。” “只有老九那样的人才会看不透敌人的面具。”他无所谓地哼笑,“现在这样也好,让这一对痴人凑到一起去,省掉我许多手脚。” “我很好奇,七哥把九哥派到黑羽国常驻,难道不怕黑羽人杀了九哥吗?” “有黑羽龙盈在,没人敢动他一根寒毛。有令狐九在,黑羽龙盈也不敢再贸然出兵犯上。”他像是说得有些累了,“这些道理难道还要我再和你重复一遍?” “当然不是啦,不过……”令狐琪有点不解,“黑羽龙盈和这个女人有什么区别吗?” “我喜欢明刀明枪的争斗,无论结局是血淋淋的惨烈,还是花团锦簇的美景,都比那些小打小闹的阴谋诡计更让人兴奋。到目前为止,只有这个女人敢面对面地和我作对。” 令狐琪终于懂了,望着他难得一见的笑容,还有最后一层困惑,“可是七哥为什么认为那个女人可以做到?” 令狐笑左手掌心处有些痒痒的。那四个字总是这样诡异地扰乱他心绪,那一句“死于非命”听来可怕,但是当这个女人出现之后,他陡然明白了当日神算子留给他的暗喻是什么。 死于非命?其实是“死于‘非命’之手”吧?也就是说,他这一生要死在这个女人的手里? 哼,纵然有人跟他说,立刻将要天崩地裂,也不如这个猜测让他觉得可笑。他在朝廷纵横多年,手握多少人的生杀大权?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凭什么让他俯首称臣? “七哥?”令狐琪不放心地说;“要不要派人盯住她,看她要搞什么鬼?” “这个游戏的有趣就在于我们猜不出对方明天可能会出什么招数,所以也不用盯着她的行踪。” “就因为她像个好对手,所以七哥才饶她一命?”不管怎样,他还是觉得这样做实在是太危险了。 令狐笑思忖片刻,“这有……她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像谁?” 但他只是仰起脸,无声地一笑,默然不答。 一场属于两个人的暗战无声无息地拉开了序幕,旁人并无察觉。 ※※※※※※ 一日,圣皇与众臣在朝上议事,宇文家如今的当家者——圣朝一品大官,官拜水利总督的宇文化成忽然启奏说;“近日天相反复无常,只恐圣河河水泛滥,请陛下早派治理之人。” 看了眼令狐笑,圣慕龄问道;“丞相有合适的人选吗?” 他却看向宇文化成,“既然总督有此要求,一定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吧?” 宇文化成说;“听说今科刚刚中选的状元苏青和写就一部‘治河条略’,应是这方面的人才,臣请陛下派此人前去治理,必有建树。” 圣慕龄很痛快地点头答应,“苏青和嘛,朕知道,年过四十考上状元实在不容易,就委命为……‘镇河大使’好了,明日动身。” “苏青和固然不错,不过治河可不是纸上谈兵这么简单。”令狐笑悠然插口,“最近河上盗匪猖獗,为了苏大人的安全,我看再派一员护将随行比较妥当。”他回身唤道;“冲然。” 令狐冲然,令狐家十一子,现在是内宫禁军总领。 被当殿叫出来之后,令狐笑对他说;“你年纪还小,总是在皇城中不能施展拳脚,锻炼意志,出去走走看看多些历练,日后也好报效陛下。陛下以为呢?” 圣慕龄还是那样无所谓地点头,“好啊,既然是丞相推荐,应该是错不了。苏青和是镇河大使,那令狐冲然就封为镇河将军,官升二品,明日一起动身吧。” 此番话一出,宇文化成不由得变了脸色。 令狐笑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下朝的时候,宇文化成笑着来给他道喜,“恭喜丞相大人,家里又有一位近亲得蒙眷宠,高升连连啊。” 他淡淡道;“宇文大人也不错,听说苏青和至今仍是孑然一身,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配给那位在府中寡居多年的令妹倒是天作之合。还听说昨日苏青和曾经到宇文府中作客赏菊,不知道令妹是否也在座陪席了?” 宇文化成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就好像心事被对方看穿后,不免恼羞成怒。 令狐笑还未走出多远,就有一名小太监跑来传旨,“陛下有旨,宣丞相大人书房一见。” 他只好又返身回去。 令狐舞人就站在书房门口,抱剑胸前,眼神幽幽地不wωw奇Qisuu書com网知道看向哪里。令狐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头,“近日可好?” 他反问道;“那个女人没对你怎样吧?” 令狐笑优雅地挑唇,“你想她能轻易赢我吗?” 不用想也知道宇文化成今日朝廷上这一举动是谁背后出的主意。将新科状元拉拢到自己家族中去不算,还要立刻讨封,只怕治理圣河是假,趁机揽权是真。 这点伎俩若看不出来,他还是令狐笑吗? 派冲然随同左右,也是给对方一个警告。 如果这算是第一个回合的交锋,那么对手的招数是有点出乎他意料的差了。 圣慕龄大概是在房内等得有点着急,主动走出来说道;“你们兄弟俩多少年的话说不够,这个时候还要和朕争宠吗?笑,你进来。” 他很少直呼令狐笑的名字,令狐笑见他一脸郁闷,淡淡一笑,施然走进。 “陛下宣微臣来见,不知有何要事?” “今日朝廷之上,你和宇文化成是怎么回事?”一开口就直问主题。 虽然大权被令狐笑独揽,但是他并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君主。 “宇文家这几年不是偃旗息鼓,早就不敢和你令狐家作对了吗?今天怎么冒出个苏青和来?” “关键不在苏青和,那只是别人的一个棋子。”令狐笑说,“这点小事不劳陛下挂心,臣自然可以处置妥当。” “别人的棋子?你是说宇文化成?” “宇文化成也不过是那人的棋子而已。”见圣皇被他说得呆住,便多解释了一句,“是臣与别人打了个小赌,今日之事陛下就当是看戏好了。” “你和别人打赌,还让朕与一干王公亲贵、朝廷大官在旁边看戏?是看戏,还是我们也都要做你的棋子?”他脸色一沉,“是谁?那个胆大包天敢和你打赌、拿朕的圣朝开玩笑的人是谁?” “一个女人。” “女人?”他眉心纠起,“什么女人?哪个女人?” “陛下曾经见过的,在圣湖之上。” 圣慕龄立刻想起,“你是说那个贺非命?原来是她?可是她怎么敢……” “陛下应该不会忘记她的先祖曾在微臣的先祖手下吃了大亏,全族被贬为庶民的事情吧。细细想来,也不难理解她为何要与微臣为敌。” “你既然知道是她,为何……” “为何还纵容她做微臣的敌人?”令狐笑顿了顿,他从不曾把掌心里的那四个字示人,所以即使是在圣皇面前他也不愿意提及这个理由,只是挑着眉梢,幽冷又飘然地说;“因为……微臣很寂寞。” “寂寞?”圣慕龄梭巡着面前这张无可挑剔的俊容,为了他出口的这两个字,忍不住冷笑,“你会寂寞?寂寞的是朕好不好?” “陛下寂寞的是身体,臣寂寞的是心。” 他又高挑起眉,想发作,转而想了想,又笑了,“卿要心理不寂寞也容易啊,朕陪你。朕逗人开心向来有一手,不信你可以问舞人。” 令狐笑看着门边令狐舞人的背影,漠然说;“臣和舞人不同。在舞人的心中,陛下是伴侣,陛下就算骂他,他也会开心。况且,快乐并不代表就不寂寞。陛下和臣不是同路人,不能明白微臣的心情。” 定定地盯了他很久,圣慕龄忽然冷冷地说;“你不会陷进去吧?” 他抬起眼,给了个因不解而询问的眼神。 圣慕龄笑得更冷,“一个可以抚慰你寂寞之心的女人,最终会让你陷进一个什么样的迷阵,你想过吗?” 令狐笑似乎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死,臣尚且不怕,一个女人岂会让臣恐惧?到底她会给臣一个什么样的迷阵让臣陷进去,臣满心欢喜、拭目以待。” ※※※※※※ 贺非命轻舒口气,笑道;“这件事总算是办好了。” 刚讲述完朝上发生一切的宇文化成却甚是不解,“可是,我们原本是计画让青和以治河为名去和圣上要治河之款的,现在令狐笑派令狐冲然随同,办起事来会非常的碍手碍脚啊!” 她摇摇头,“这件事要想完全瞒过令狐笑的耳目是不可能的,他既然同意苏大人出任这个镇河大使,其它的一切附带条件都好说。只要苏大人在外面和令狐冲然表面上和和气气的,暗地里再做手脚都不是麻烦事。” 宇文化成紧张了一个早上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贺姑娘的计策当然周全,当日若非有贺姑娘给老夫通信,老夫也不可能及时派人杀了飘香楼的人。” 提到这件事贺非命却笑不出来,“那些人为此送命,其实是有些冤枉了。” 他不赞同地摇头,“这有什么?不过是一两只蝼蚁,若想扳倒令狐笑,以后还少不了要有人送命。” 贺非命浑身忽然打了个寒颤。奇怪,同样的话,如果是令狐笑说出,她并不会觉得恐惧。他那双让世人都害怕的眸子无论怎样镇定冰冷地盯着她,她总能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一丝丝不被外人察觉的恼怒和愤恨,仿佛在她决定和他相争之前,他们就已经是生死不分的宿敌了。 每到那时,她就喜欢享受于挑逗他耐性极限的感觉,期待这个让无数人为之敬畏的人,可以在自己的面前有所动容。 或许这种激怒他,让他变成另一个人的期待心情,有时候甚至会高过了为贺氏家族讨还公道的复仇之心。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算到这一年是令狐笑的气场鸿运最弱的时候,也是她下手反击的最佳时机。 主动找上门去,亮明身分,虽然是招险棋,但是卦象上说她险中求胜,可以一搏。 最终她算是赢了吧?或许也应该说是令狐笑没有让她失望。 他总算很“大度”地接受了她的挑战。其实她更想知道令狐笑的同意,到底是因为自己那番寂寞之词打动了他,还是因为他的确是日子过得太无聊,无聊到让她这个无名之辈都可以骚扰一下的地步? 不过,她保证并坚信,他这次的选择也绝对不会让他失望的。 第四章 秋日短,冬日长,是圣朝的气候特点。初秋不过十余日,树上的叶子就已经落了七、八成。 贺非命在手上呵了一口暖气,立刻就化出白雾,她笑着将那团白雾一掌打散,耳畔听到宇文柔的声音,“小贺,你怎么还在这里?马车都等你半天了。” “刚刚找不到耳环,而且这么早就去,圣皇会到吗?” “做臣子的当然是要在圣皇驾到之前先到,哪有让陛下等臣子的道理?”已经是盛装打扮的宇文柔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这一次真的是好运气,你不知道哦,这一年一度的饯花神可不是普通的贵族女儿可以去的。每年最多只有十人可以参加,我想了好几年,我爹虽然拼命为我争取,但是陛下一直没有同意,这次他不但主动让我参加,还让我带上你,看来是那次在圣湖上你给他的印象深刻吧?” 贺非命笑了笑,“令狐笑是不是也会到场。” “当然,他身为丞相会代替天子亲自为所有客人斟酒一轮,这也是难得的殊荣呢!” “的确是殊荣。”她想象不出让令狐笑为她斟酒时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他那样傲气十足、眼高于顶的人,不会因为眼睛太向上看而把酒洒到外面去吧? 情不自禁地,她笑出声。 “你笑什么?”宇文柔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有趣,最近似乎很少听到你爹说令狐笑的事情,难道他对你们宇文家已经放任不管了吗?” “谁知道呢?” 说起最近的事还真是一桩接一桩。 送走苏青和之后,宇文化成又按照贺非命算出的卦象上表圣皇,为还在狱中关押的黑羽一族等人求情。 这黑羽族人是受前几年黑羽与圣朝之战牵连,被令狐笑下令捉拿的,虽然后来黑羽撤军,但是这些人始终没有释放。当然圣朝内也不会有人敢为其求情。 这一次的请求出奇地顺利,令狐笑居然亲口说;“两国既然渐趋和平,释放他们也是应该的。” 黑羽族人为此非常感激宇文一家,还特意登门道谢。 这一次令狐笑那里却全无动静。 然后,宇文家的一位老人过世,令狐笑居然亲自前来祭奠,态度和蔼可亲到让宇文化成都不敢领受的地步。 再过来,就是圣皇突然下旨召请宇文柔参加一年一度的宫内饯花神会,这个让贵族女孩儿们都羡艳的机会,除了落在宇文柔的头上之外,还意外地落在她这个平民百姓的头上。 其实,说意外,也不能算是意外吧?毕竟宫内宫外大小之事都需经过令狐笑的许可,包括这份参会的名单,也必定是他亲自审核过的。 他让她入宫是为什么?总不是要与她探讨一番最近的“作战”计画吧? 如今她已经寄住在宇文家,衣食住行都由宇文家准备,宇文化成因为她过人的神算本事对她非常礼敬,出入都让家人尊称她为“贺小姐”。 在令狐笑眼申,她是个彻彻底底的敌人了。有句古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敌人相见,应该是“分外眼红”吧? ※※※※※※ 令狐笑不是兔子,当然不会眼红。他面对贺非命的态度不仅没有任何的怒气,而且还露出难得的微笑,亲自引领她到席位上去。 “贺姑娘,好久不见了,最近气色不错,看来宇文府的确是个安身立命的好地方。” 他的前半句话声音朗朗,后面的几个字却轻得只有彼此才能听清。 贺非命回以一笑,“这还要多谢丞相大人给民女这个机会。” 座位就在眼前,两人心照不宣,各自一礼又分开了。 宇文柔在一旁探过头说;“看起来令狐笑对你的态度还好,不像上一次那样恶狠狠的。” 她笑而无语。虽然宇文柔也为她爹做了不少事,但并无太多心计,更不懂得识人辨人,像令狐笑这样的对手,不笑尚且可怕,若是微笑对你,必然背后藏着一把杀人的刀。 圣皇姗姗来迟,看了眼宇文柔这边,笑着说;“小柔是第一次来,怎么坐得那么远?到朕跟前来坐。” 他的特意点名让全场的注目焦点立刻转移到她这一桌,有太监过来搬动桌子,宇文柔当然是乐到不行,正要往圣皇身边定,一回头看到本来和她同席的贺非命却还站在原地,便拉她,“小贺,你怎么不走?” “你过去吧,圣皇驾前不是我这样的民女可以随便坐的。” 大概看出两人的争执,他又说道;“贺姑娘请一起过来,朕还有事请教你。” 这下子贺非命也名正言顺地坐到了首席。在她左手边的那一桌就是令狐笑,两人相距不过一尺的距离。 圣皇看起来很开心,和宇文柔立刻闲话家常起来,宇文柔第一次参加饯花神会就得到眷顾,自然极力表现,而贺非命很少开口,因此显得有些被冷落了似的。 令狐笑的身子向她微微偏了偏,“你以为施恩于黑羽人,就可以让他们为宇文家所用吗?” 他突然开口,因为距离太近,暖热的男子气息一下子扑到她脸上。她怔了怔,没想到他会在圣皇眼皮底下讨论这件事,随即接话道;“起码黑羽人知恩图报,生性耿直,不会被坏人利用。” 他的眼角闪烁着诡谲的光芒,“所以你让宇文化成上表,派他们去圣朝和玉阳的边界镇守?” “距离圣朝远一点,总会让他们安全一些。他们在狱中受你欺压好几年,也该喘喘气了。” “是吗?”他的眸子闪烁,似在冷笑,“你以为本相不知道你心中的盘算?黑羽人向来地薄少种,黑羽龙盈要想让黑羽国一统四海,就必须有粮草作为坚强的后盾。让黑羽人到玉阳边界去学种稻谷,这种一箭双雕的计谋倒也有几分巧妙。” 她的心一颤,脸上还在微笑,“那丞相大人想怎样呢?我记得陛下已经准奏,而黑羽众人昨天就动身赴任了。” “你想说覆水难收?但是覆水为何会成为覆水,你可曾想过?”他冷幽幽地笑道;“因为本相觉得没有价值的棋子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也无意收回。” 贺非命的明眸凝在他的黑瞳上,淡笑地说;“那今日丞相和我说这些事,是为了炫耀您的运筹帷幄,还是想羞辱我的棋差一招?” “本相是想说,你这个对手还有些意思,本相有意思陪你多玩些时日。” “感谢丞相的抬爱。” 他们两个人在这里窃窃私语,旁人不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看他们坐得如此亲密,都不免纷纷臆测这个出身来历都略显神秘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可以让圣皇和令狐笑都如此另眼相看? 圣慕龄早就在暗中留意两个人的举动,此时开口道;“听说贺姑娘住到宇文家去了?住得惯吗?” 贺非命起身恭恭敬敬地回答,“谢陛下关心,民女在宇文家多受照顾,已经是受宠若惊了。” “都说无功不受禄,宇文家如此肯定贺姑娘,一定是因为姑娘有过人之处。”他也似乎意有所指,“不过不知道贺姑娘若找到了更好的栖身之所,可愿意搬动搬动?” “更好的?”宇文柔先脱口问道;“陛下说哪里?” “比如……皇宫咯。” 几个人同时一振,望向圣皇。 贺非命在怔过之后,苦笑道;“陛下是在和民女开玩笑吧?” “君无——” “陛下,”令狐笑截话道;“吉时已到,臣该为陛下及各位名媛斟酒了。” “哦!”圣皇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摆摆手。 令狐笑起身,从最远处开始斟酒。每一位名媛参加这个饯花神会其实最根本的目的,都是为了见令狐笑一面,喝到由他亲手侧出的酒,所以每个人都是红着俏脸地端着杯子,羞答答地偷看着他。 他从她们身前走过,每一杯酒都倒得很沉稳缓慢,但是除了倒酒之外,再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或是多余的话。 直到他来到贺非命的面前,看了她一眼之后,竟然转身面向宇文柔,“宇文姑娘第一次来,本相多有照顾不周,请宇文姑娘见谅。” 宇文柔没想到令狐笑竟然会对她特别关照,简直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端着酒杯跳起来,手忙脚乱地让酒液几乎快洒出来了。 “多谢丞相。”她那张胖胖的小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令狐笑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贺非命对于他冷落自己之举,本在意料中,并不以为意,低头正要自己的酒,却被一片黑影挡住了眼前的光。 仰起脸,竟然看到令狐笑端着酒壶和酒杯站在她面前。 “贺姑娘可愿意和本相对饮一杯?” 她有点诧异,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眼光都在盯着自己,但是又不得不回应。 于是她站起身,端起酒杯刚要说;“怎敢有劳丞相大人……”忽然手中的杯子被令狐笑伸手拿了过去,她没有明白过来,令狐笑又把自己的杯子递到她手里,倒上酒,端杯在她眼前,微微一笑,“贺姑娘请。” 怎么?竟然要与她换杯饮?她的脸也红了。不同于宇文柔的羞怯,她的脸红完全是来自于尴尬和气愤。 谁不知道只有夫妻才可以喝交杯酒,令狐笑的这个举动会引起多少人的议论和遐思啊?她几乎可以感觉到左边宇文柔的眼神已经化成了寒剑刺向自己,而圣皇也好像在托着下巴暗暗注视着这边。 贺非命咬着下唇,凝望着令狐笑的眼睛,静静地问;“丞相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本相做任何事都已胸有成竹。”他的杯子还固执地停在那里。 她一咬牙,也举起了手中杯,“多谢丞相的款待。” “姑娘谢错了人,邀请并款待姑娘的是陛下。” 这回换她笑了,还故意把声音说得大了些,“天下谁不是‘只知有丞相,未知有圣皇’?” 众人都变了脸色。这虽然是人人皆知的道理,但是也绝对不能当着圣皇的面公开地说出来啊! 令狐笑镇静自若地看着她,淡淡的笑容始终挂在嘴角,他看向圣皇,“陛下,她这样妄言,臣该怎样处罚她才好?” 圣皇晃了晃头,“她不过是个寻常百姓,又是女孩子家,第一次入宫什么都不懂,难免会说错话,没什么,朕不怪她。” 令狐笑退回自己的座席,手中却还握着刚才从贺非命手里拿过来的杯子。不知道是忘了归还,还是不想归还? 圣慕龄幽冷地盯着那个杯子,像是眼中扎进了一根刺。 ※※※※※※ 结束了此次饯花神会,在回去的路上,宇文柔一改往日说说笑笑的样子,沉默不语。贺非命知道她在别扭什么,很大方地靠过去拉住她的胳膊说;“好了,别气了,当时的情形你也看得出来,是令狐笑存心让我难堪,目的就是要离间我们姐妹的感情啊!”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宇文柔躲避她的眼神。 她笑着还像往常一样用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以为我没看出来吗?你这个小丫头对令狐笑早就情有独钟了吧?” “你胡说!”她的脸上又泛起红晕,“我才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咯,反正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那个男人的兴趣只是打败他,而他对我的兴趣也一样如此。” “真的吗?”宇文柔迫不及待的一句话又暴露了她的心思。 贺非命笑道:“当然,我骗你做什么?”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前闪过令狐笑那双幽沉难测的眼。 她再咬了咬唇,坚定地说;“我是说真的。” 宇文柔的小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容,又有点不好意思,“你可千万别和我爹说这件事。我是喜欢他,但是爹肯定不会同意,而且他那样的男人也看不上我这样的小丫头,若说破了会让我很丢脸。” “我知道,我明白,不过……”贺非命又沉吟道;“也不要想得太悲观,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你的心事或许也能成真哦。” “会吗?”小脸刚露出喜悦期待的神色,同时刻,她们的马车忽然停了。“到家了?” 宇文柔觉得似乎不对,正问了句车夫,就听到外面一声惨呼,她想要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被贺非命一把拉住—— “别动!”她的神情凝重,低声说;“有劫匪!” “劫匪?”宇文柔吓得脸色都变了,“不可能吧?” 但是贺非命不再多做解释,因为她撩开车帘之外的情况已经说明了一切。 本来是坐在前面为她们赶车的车夫已经倒在地上,身上还有鲜血缓慢地流出,显然已遭遇了不测。而马车的周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十余个蒙面人,将她们团团围住。 此时天色已晚,这条路并不在市井大街上,有些偏辟,她攥紧拳头,暗暗责怪自己出门之前为什么没有占卜一卦,才会遭遇此时之险。 “车内的人听清楚了,我们大爷知道你们是宇文家的小姐,你们如果乖乖地束手就擒也是明智之举,不要枉做刀下冤鬼!” 贺非命听出对方的话音,出声问道;“各位大哥是想要我们身上的财物,还是想用我们换银两?” “你们身上此刻的银钱有多少?”对方已经开口和她问价,目的更加清楚。 既然对方可能是劫财而不是劫色劫命,贺非命就觉得还有谈判的可能性,立刻说道;“我们只是出门游玩,带的银钱实在是不多,如果各位大哥想要买路钱,此时我们是付不出来。” “那还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一个蒙面人掀开车帘跳上车来,一把揪住宇文柔的脖子,吓得她惊叫出来。 贺非命反手拉住那大汉粗壮的手臂,沉声道;“你要的是钱,但你杀了她也拿不到钱,她只不过是我宇文家不得宠的一个远亲,你抓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她。” 那蒙面人呵呵笑了,“哦?看不出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挺有义气的。”他回头问道;“老大,怎么办?” 外面有个人冷冷地说;“杀!” “不行!”贺非命急切地叫道,“你们就算是目无王法,总要讲些道理,既然是要钱,为什么不找个要钱的路?杀人害命,将来若是事败被抓,罪名足以让你们上断头台!” “老大,这丫头居然反过来威胁我们哦。”车内的蒙面人又对外面说道。 外面沉寂了一会儿,说;“放了左边那个,让她回去报信,把右边的带走。” “是。”蒙面人把宇文柔拽下车,说道;“你好命,我们老大不杀你,快回去告诉你家人,若想救你家小姐,就送赎银十万两,少一两都不行!” 说完将宇文柔一推,自己跳上马车,吆喝着将马车赶向旁边的一条小路。 宇文柔惊魂未定,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骤然反应过来,她几乎不知道哪里才是回家的路,此时从她们来时路的方向有一队人马慢慢走来,她一眼就看到那队人马中飘扬着的旗帜和举着的道牌,泪水骤然涌出,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大声喊,“丞相大人,救命啊!” 那的确是令狐笑的队伍,他也是刚从宫中出来,此刻听到外面有人大喊,还以为是什么拦路喊冤的市井百姓。于是叫人停住了队伍,问道;“外面是什么人?” 随行的侍卫总长眼尖,“似乎是宇文家的小姐。” “宇文柔?”令狐笑皱了皱眉,从马车中走出。 宇文柔已经哭着扑上来,拨开挡在身前的众人,颤抖着说;“大人,快救救贺姐姐!她被坏人掳劫去了。” 什么?他的眉骨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才,有十几个蒙面大汉要杀我们,贺姐姐把他们骗走,他们要钱,我的车夫被杀……” 她虽然说得语无伦次,但是令狐笑已经听明白了,他向前看去,果然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倒在血泊之中的车夫,知道她所说不假,立刻对自己的侍卫总长下令,“你带人去追,务必把人毫发无伤地追回来!” 侍卫总长领命带人沿着马车的车轮印一路追了下去,令狐笑走到那死了的车夫面前,低下身检查伤口的时候猛地一震,脱口而出,“原来是他?” ※※※※※ 贺非命坐在马车中,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角,指尖几乎被攥成白色。 马车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停了,外面的人撩开车帘,说了句,“下来!” 她顺从地走下车,但外面并没有任何的屋舍,而是一片更为荒凉的树林。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一位身材高瘦的蒙面人,直觉告诉她,这就是刚才在外面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阁下是准备现在就杀了我?”她悠然问道。 那人的目光很冷,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波纹,而就在贺非命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他已经将腰畔的长剑缓缓抽出了。 “看来我今日是难逃一死。”她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过我到底是死在谁的手里,可不可以给我一句明确的答案?让我就是死了也做个明白鬼呢?” 那人的眼神中浮现出的冷笑,似是在鄙夷她临死前还有这么多话,不过对方还是开了口,“你不该出现。” “不该出现?不该出现在这个人世上,还是不该在皇城出现,还是不该在你们的面前出现?”她猜测宇文柔一定会去搬救兵,此时最要紧的是时间!如果不能把时间拖延到救兵来到,她就要真的送命于此了。 但是这个蒙面人显然不准备多浪费口舌在她的身上,剑光在空中一闪,已经冲着她的咽喉刺了过来,她本能地闭上眼睛,一瞬间有种挫败的绝望占据了心头。 就这样死去吗?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但是剑尖并没有刺入咽喉,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疼痛,因为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有只强而有力的手臂将她紧紧抱住,拖拉出那一剑的剑势所在。 她睁开眼,还没有看清那个人,就听到那人的声音,“在皇城公然杀人的人,判斩立决!” 好熟悉的体息……这个声音也是冷的,冷得像是冬日湖水上冻成的冰面,有种冰冷却清澈的透明之味。但同样是冷,这个声音听进她耳朵里却让她万分惊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令狐笑?”她不由自主地脱口叫出他的名字。 他的左手还紧紧抱住她的腰,并没有理睬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拿剑的那个人,在他们的周围,令狐笑的侍卫已经暗暗围过来,形势陡然扭转。 “是要本相亲自动手拿人,还是你们自己自绝于我的面前?”他如山岳一般的气势让那些劫匪全都低下头,倒退几步,悄悄看向自己的首脑。 持剑的蒙面人并不急子带人马逃走,他迎视着令狐笑的目光,沉声道;“你能保护她一辈子吗?若有人想杀她,早晚她都要死。” 令狐笑的声音更冷,“你的主子难道不知道,她现在是我选中的人,我不让她死,谁也不能动她一根头发!” 贺非命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砰的一声让她几乎站立下稳。她想挣开令狐笑的禁锢,但是他的手臂搂得太紧,她挣扎了几下都没能挣开。 对面的蒙面人看到她的小动作,冷笑一声,“看来她未必需要你的保护,你表错情了。” “我与她如何是我们的事,你和你的主子都不用操心。”令狐笑的眉心一沉,“你还站在这里,难道真的想死了?” 他的这句话一出,十几名蒙面大汉都跟随着首领倏然钻进密密的树林之中。 令狐笑一抬手,止住了要去追赶的侍卫总长,“穷寇莫追。” 贺非命扬起眼睫,望着他那张永远波澜不兴的俊容,幽幽地陷入深思。 ※※※※※※ 历劫归来让宇文柔再次哭得淅沥哗啦,一把抱住她的肩膀,嚎啕大哭个没完。 贺非命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微笑道;不好了,我不是平安回来了吗?放心,没事了。” “幸亏遇到了丞相大人从这里路过,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抽噎着对站在旁边的令狐笑连声感激,“丞相大人,真的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贺非命的身上,淡淡说;“贺姑娘临危不乱,还能想出计策保全住宇文姑娘的安全,实在是难得。” 她望着他,放开了宇文柔,缓步走过来,深深一礼,“多谢丞相施以援手,将民女救于刀剑之下。” “你这样谢我还真是让我吃惊。”他的话带着几丝嘲讽,“我以为你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当谢必谢,当恨必恨,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哼,是吗?”令狐笑扬起脸,似乎并不愿意领受她的感谢,“不过你也不要想错了,我救你,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的约定才刚刚开始有意思,实在不忍见你死在别人的手里。”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想要他死的人,没有人可以帮他活,而我想要他活的人,也没有人能让他先死。” “如此说来,我还要感谢丞相大人多给了我一些活命的时日?” 她本来是真心道谢,没想到令狐笑这个家伙居然一点好脸色都没有,不由得心里也动了气,几乎想冲口说出“我本来也没求你救我”这样的话,不过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天色已晚,本相送两位小姐回府。”令狐笑用不容争辩的口气说完这句话之后,独自走回自己的马车。 宇文柔轻轻拉了拉贺非命的衣角,问道;“我们怎么办?” “既然丞相大人亲自邀请,我们不坐马车岂不是不识好歹了?”她也冷笑了一下,故意将话说给前面那个人听,但是他连头也没回。 贺非命拉起宇文柔的手,大步走向令狐笑的马车。 ※※※※※ 将她们送回宇文府的时候,宇文家的家丁吓了一跳,虽然是下人,但是宇文家和令狐家互不往来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令狐笑会亲自送两位小姐回来,也想不通为什么两位小姐出门的时候是坐着自己的马车,回来的时候却是和死敌坐同车而回。 宇文柔下车的时候还在一个劲儿的感谢,令狐笑只是淡淡的,没有多余的话。 待贺非命要和她一起进门时,令狐笑忽然悠悠开口,“贺姑娘要记住一点,可以未卜先知或者有点小聪明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若不能了解透彻人心和人性,你永远也赢不了我。” 怎么?救了她一命就开始耀武扬威地教训她,大谈道理了吗? 贺非命的嘴角挑起,“多谢丞相提醒,民女会把丞相大人的忠告牢记在心,务求不让丞相大人失望。” 车帘刷的一声落下,他的声音在帘后飘来,“不知道贺姑娘下一次准备出什么招数,本相万分期待。” 贺非命敛衣一礼,没再说话。 令狐笑的马车刚走,宇文柔忽然惊呼一声,“贺姐姐,你受伤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这才发现在她的衣袖和胸前有许多斑斑点点的血迹。但是她身上没有一处受伤,这些血迹又是从何而来? 蓦地,她一惊。难道这些血是令狐笑的?难道刚才救她的时候,那一剑刺中了他吗? 顿时,心头一片五味杂陈,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第五章 次日,从朝中传来一则消息,不算惊人却引人注目——令狐笑称病没有上朝。 要说是人就难免有个小病小灾,只是令狐笑入仕以来一直都是群臣中最早到朝廷上的,所以他这一次的生病让众人有点惊讶。 原来令狐笑也并非是铁打的? 再然后,令狐笑竟然一连七天都没有上朝,群臣的议论就开始变成流言蜚语,越传越邪。 一方面有人猜测是令狐笑与圣皇之间闹了矛盾,所以故意避开下上朝;一方面更有人说是令狐笑染上怪病,已经不治。 流言很快就传遍了皇城,而且慢慢地传向皇城之外的更多地方。当这则流言传到宇文府内,传到贺非命的耳朵里时,她不由得怔住,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反正是有七日没上朝了。”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是宇文化成,看他的表情简直是开心到了极点,巴不得令狐笑早点死。 等他走后,宇文柔忧心仲仲地说;“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他的病严重不严重?算起来,就是救了咱们之后他就开始病了。” “嗯。”贺非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说,他生病不会和咱们那晚有关系吧?”宇文柔连声叹气,“唉,我真想去看看他,但是只怕我爹不答应。” “想去也并非不能去,”她慢慢地开口,“只要别让宇文大人知道我们去哪里就好啦!就说我们是去上香拜菩萨。” 宇文柔眼睛一亮,“你也同意我去看他?你肯陪我一起去?” “你一个人去,宇文大人可能会不放心,也容易起疑,还是我陪你去比较容易掩入耳目。”她的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但是却心虚得要命。 她真的是为了让宇文柔去看令狐笑才出这样的计策吗?还是……她心中其实也很想见他一面呢? 那天晚上留在衣服上的血迹一直让她心神不安。既然他是从那晚之后称病下上朝,那么他的“病”,很有可能和那晚的事情有关。 剑伤很严重吗?可是当时他还能说能走,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啊。 到底出了什么事? ※※※※※※ 丞相府今天很安静。 以往这个时候都有大量的官员上门询问各种事务,请令狐笑代为决断,但是自从他称病不上朝以来,所有造访的客人都吃了闭门羹,被告知“丞相身体不适,不能见客”。 但是再决然的拒客依然挡不住所有的人,比如此刻,就有一个人坐在令狐笑的床前,那张俊秀精致的面容此时被浓重的愁云笼罩,眼中都是阴霾。 “陛下,还是先回去吧,若是七哥有好转,我会立刻派人通知您的。”令狐琪小声安慰。 但是圣慕龄却固执地坐在原地不肯动。 “不,我一定要看到他睁开眼,确定他平安无事。” “可是,七哥已经昏迷了好几天了,不知道还要昏迷多久,难道陛下就这样不吃不喝地一直陪下去吗?”令狐琪劝道;“七哥一直说,身为王者要以国事为重,现在七哥不能辅政了,一切重担都压在陛下的肩上,朝内大小事情这么多,如果陛下再倒下去可怎么办?” 圣慕龄看了他一眼,叹道;“难为你年纪轻轻已经这么懂得体贴人意,不枉你七哥疼你一场。” 令狐琪见说动了他的心,立刻再劝,“昨天太医们都看过了,说七哥虽然中了毒,但是好在中毒不深,毒性是缓发的,所以不烈,现在昏迷不醒只是因为七哥一直身体很好,很少生病,也就没有多少抵抗力,所以这一次显得病势沉重,恢复的时间久了些,但总会好起来的。” 他叹口气,“这件事说到底是朕不好,那一晚如果……如果朕不让他那么早就回去,也许他就不会撞到那帮匪徒了。” “这是天命,天命不可违。” 圣慕龄再摇摇头,“你七哥总说他的命不在天,而是在自己手里,这一次……看来神算也会有失算的时候。” 令狐琪伸手扶他,圣慕龄终于起身,但是大概是坐得太久了,腿已经麻木,几乎走不动路。令狐琪身子小,差点没扶住,门口的令狐舞人冲进来一下搀住他的胳膊,但是圣慕龄却重重地甩开他的手,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令狐琪将一瘸一拐的圣皇扶出房间,令狐舞人回头看了眼静静躺在床上的令狐笑,低声道;“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让他憎恨我、厌恶我,不再理我?” 他的声音虽低,但是隐隐的有些激动。 奇异的是,原本双目紧闭的令狐笑竟然慢慢地睁开眼,虽然容颜憔悴,但是那双眸子却分外清亮,“这是你为自己做错事所要付出的代价。” 因为被毒折磨,他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好好进食,嗓子都是干哑的,但是因为干哑而更多了一份压迫感。 “他让你杀贺非命,你居然也不问一下我的意思就去做。如果那天那把剑真的刺到她的身体里,你预备怎么面对我?” 令狐舞人艰难地说;“我……我毕竟是他的臣子。” “所以就不必理会我了是吗?难道你忘了,那个女人是我要保的,我要留的,任何人都不得动她分毫,否则,我会要那个人死无全尸。”他的脸微微侧过来,一字一顿,“你听好了,是任何人!” “你是指我,还是指圣皇?”令狐舞人甚为震惊地瞪着他,“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袒护那女人?你想陪她玩,也算玩了一些日子了,难道还没有玩够?难道一定要把自己的命都赔进去才肯罢休?” “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插手过问?”令狐笑又闭上眼,不想再和他费气力说话。“你出去,陛下还在等你。” 房门关上,但是屋内依然有脚步声,是令狐琪恰好走进来。“七哥,那个……又有客人来了。” “不见。”这两个字真的懒得说,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答案,难道还要他每次都重复一遍。 “这次的客人有点特别。”令狐琪的神情古怪,“是宇文家的马车,来的人是宇文柔和……那个贺非命。” 令孤笑的眼睛又再度张开,直勾勾的看着房梁上的雕花,沉默了片刻,吐出一句话,一让她进来。” ※※※※※ 宇文柔的马车来到丞相府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几位朝臣被挡回去,所以立刻变得惴惴不安,回身问;“我们该不会也进不去吧?” 贺非命也拿不准。按照眼前的情形,她们很有可能也会被挡在门外。 好在守门人还是进去禀报了,而且是令狐琪亲自出来迎接她们。 他与宇文柔是旧识,快步走出来的时候拱手道;“家兄病重,不便见客,怎敢有劳宇文小姐过府探望。” 初听这句话,她们还以为令狐琪是叫她们回去,心一沉,不料他紧接着又说:“请两位姑娘先进来说话吧!” 走进丞相府,这里并不如贺非命想象的那么豪华奢侈,古朴凝重的格局布置让她在心中暗暗地对令狐笑有了一个重新的审视。 就在她看周围景色的时候,一转头,恰巧对视上令狐琪的眼睛。他对她微微一笑,“贺小姐,久闻大名了。” 贺非命怔了怔。当时令狐琪到飘香楼的时候,她其实是见过他的,只是那时候茶楼里人多事多,她并没有留意到这个少年富家公子,而令狐琪刚才出来接她们的时候并未报出自己的名字,只能透过他的话猜到他是令狐笑的弟弟,所以他的这一句“久闻大名”让她先是怔住,继而了然对方所指。 “不敢当。丞相大人是生了什么病?如今情况如何?”她的话正是宇文柔想问的。 宇文柔眼巴巴地看着令狐琪,“十三少,丞相大人为什么会生病?” “唉,”他重重地叹口气,“其实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中毒?”两人同时惊呼出来。 “是啊,我也不瞒你们,就是那晚七哥去救你们,被敌人的剑刺了一下,想不到剑上居然已经淬了毒,所以……” 宇文柔用手掩口,泪眼盈盈地拉着贺非命说;“怎么办?都是我们不好,连累了他。” 她攥紧手指,指尖嵌进掌心的肉里,“现在丞相身上的毒是否已经解了。” “太医多方努力,现在情况是有好转,不过七哥已经昏迷多日,一直未醒。”令狐琪说话的同时将她们引进了一座小跨院。 贺非命和宇文柔走进去的时候又都愣住,因为院内的石桌旁正坐着圣皇。他垂着头,满脸愁容,仿佛天要塌了似的。 宇文柔先出声叫道;“陛下,您、您也来了?” 圣慕龄抬起眼看到两人,眸中有某种光芒闪过,“你们也来看他?唉……” 快步走过去,宇文柔坐到他旁边,一边安慰他,一边自己也跟着掉泪。 贺非命刚要迈步,却被令狐琪拉了一把,听到他在旁边说;“贺姑娘请跟我这边走。” 她诧异地跟随着他转了几个院子,最终在一间房门前停住。 令狐琪推开门,“姑娘请进。” 走进去,此时她才明白为什么他带她来这里,因为令狐笑就躺在床杨上。 看来这一场病让他所受的折磨不浅,原本那张逸丽中带着几分阴柔的俊容,总是风神如玉得让人仰慕又畏惧。 但是,现在这个在圣朝呼风唤雨的人,居然如此憔悴无助地躺在这间小小的斗室中,双目紧阖,无声无息。 她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人的手抓了一把,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打了个结,双脚不由自主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我是不是应该高兴呢?”她喃喃低语,“把你打垮是我的目的,但是,这样的胜利你让我怎么能高兴得起来?令狐笑,难道你认输了?否则为何躺在这里一动也不动? “既然你给了我这么好的情势,我是不会因为自责而丢掉机会。你不在朝中,所有的大小事都必须由圣皇处置,圣皇的耳根子向来很软,别人说什么都认可。所以……如果你醒来,大概会震怒这几日里发生的一些变化吧?我很期待看到你生气的表情。” 贺非命不停地低语,虽然说的都是些让她得意的话,但是语气里却带不出半点笑容。 “不过……令狐笑,我告诉你,我很不喜欢这样的对决方式。你不接招地躺在这里装死,让我挥出去的拳头打不到你,这对我来说依然是不公平,不公平!” 她抱怨了一大堆,把心底的郁闷和愤恨都抛出来,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 啰哩啰嗦地说了一大堆之后,她总算是有了几分畅快的感觉。看到他的被角已经滑开了一些,双手都落在被子外面,或许是内疚之情,抑或是本能的习惯,她抬起手去给他拉被角,不经意间看到他的左手半张半阖,掌心处有点红红的影子,像是有字。 他的掌心中怎么会有字? 她去翻他的手掌,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时,一股冰凉的肌肤触感让她的心底轻颤了一下。还记得那天他救她脱险的时候,声音是冷的,但身体是暖的。怎么如今他的身体都冷得像玉了? 终于握住他的手掌,向外翻起,猛然间,竟是她的手被反按住! 她惊呼一声,转动眸子,看到那两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深潭,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你想做什么?” 他在说话?“你、你不是……” 她明明记得令狐琪说他昏迷数日,还未醒过来啊! “你醒了?”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他已经脱离险境,不由得大喜道;“我去告诉你家人。” “站住。”他冷冷地喝住她,严判的目光梭巡在她的脸上,语气中有种嘲讽,“你现在这么开心是不是因为我不会早死在别人的手上?” 巨大的怒气陡然涌上心头。这个人说话为什么这么刻薄?难道他以为别人都和他一样吗? “是啊,我是这样庆幸的。”为了回应他的冷漠,贺非命不得不用更冷漠的口气来回应,“原来你的确狡诈,什么昏迷不醒,都是装出来骗人的。” “对你我用不着这样的手段,”他用眼神指了一下旁边的桌子,“帮我把药碗端过来。” 他在使唤他家的下人吗?她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但是看在他毕竟是为了救自己而中毒,勉为其难地将药碗端给他喝。 令狐笑坐起身,从动作上看得出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从来都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开,那头黑发披散在肩膀上,让他本来就俊冷的容颜又多了些动人心魄的清柔。 贺非命不得不承认,他之所以能够倾倒那么多贵族女孩儿的芳心,绝不仅仅因为他独揽大权的霸气和算无遗漏的精明神准,单是他这张脸就足以打动人了。 药已经搁在那里许久,温热中带点甜味的药汤应该并不难下咽,但他却喝得很慢,她猜可能是因为毒伤所致,不由得又问;“那个毒……很厉害是吗?” “如果刺到你身上,你现在应该不会再有嘴巴说话。”他终于将药都喝完,药碗递回她手里,“听说你这几天做了一些有趣的事?” 她捧着空碗,看他这么嚣张的神情和刚才那般虚弱完全是截然相反,顿时猜不出刚才他究竟是在假寐,还是真的睡着了。 “是啊,是做了一些事。”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 宇文家最近有七、八人因为宇文化成及宇文家心腹臣子的推荐而升迁或调任,令狐家倒是有两、三人因为办事不利受到了处罚。 就因为这一系列的事情在令狐笑这里全无回应,她更坚信他这一次病得不轻。但是,他既然知道这一切,为什么还全无动静? “我有点累,最近想休息一下,你想做什么就接着做去,反正等我恢复过来也有办法扭转局面。” 他说得很淡,但是骨子里的狂妄还是尽显无遗,她很想挫一挫他的锐气,于是说;“好啊,我也等着看丞相大人如何应对,只是你现在半死不活地躺着,我真担心等你能下地行走的时候,这个圣朝已经不再是你的天下了。” 令狐笑挑着唇角,嘲讽地笑,“你以为凭你,就能毁掉我们令狐家族吗?”他冰凉的手指不知何时捏住了她柔细的下巴,将她的脸拉近了几分,“知不知道那天是谁要杀你?” 这么贴近他的脸,让她的心底有种莫名的慌张,因为双手捧着碗,她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向来伶牙俐齿的她就好像舌头被人打了结一样。 她吞吞吐吐地说;“可能是……是你们令狐家的人。” “哦?为什么这么想?你以为是我故意派刺客杀你,然后还做戏给你看?” “不是,我是说,是你们令狐家其它想让我死的人。但绝不是你派去的人,你要想杀我早就杀了。” 她终于流畅地说出自己的判断,同时在他的眼中看到某种复杂的情绪,好像是激赏,又或许是讽刺?她说的到底对不对? “那天晚上我告诉过你一句话,若不能了解透彻人心和人性,你永远也赢不了我。而就你的判断说明,你还不够了解人心和人性。”他幽然说道,“这个朝廷里有许多错综复杂的关系,你以为你已经看明白了,其实你所看到的只是一个皮毛。我用了八年的时间来建构令狐王朝,你想用一夕之力就摧垮它,那是不可能的。” “无论如何,我总要试一试。”她尽量让自己不着痕迹地向后坐,藉此挣脱开他的“掌控”。 他的手指本来已将要离开她的脸,却突然向前一伸,将她的头都托住,再一次拉到自己面前,“你知道人心和人性到底是什么吗?它们为什么那么难以掌控?因为……它们太善变了。” 他的黑眸停滞在她惊诧的眼睛里,那抹嘲讽的冷笑带着冰凉的药香侵入了她的身体——他吻了她。 很深的一个吻,深到她的咽喉好像已经窒息,心跳却狂乱到不行,所有的神志都只感受到他这一次侵略所带来的震撼。 原本以为他病弱太久不会有太强的攻击力,结果事实告诉她,她错了。 他的身体是清瘦的,容貌是阴柔的,但是隐藏在他身体内的力量却足以摧城灭国。当她发现他仅用一个深而短的吻就将自己的意志击垮时,她的心中立刻冒出一股寒意。 原来,要杀一个人,不需要武器也同样可以。 贺非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惊骇地、慌张地逃出令狐笑的钳制,还是他最终放开了自己而让她得以逃走。 就在她转过身要冲到门口去的时候,却发现房门早已大开,宇文柔、令狐琪,甚至是圣皇,都站在那里,静静地盯着他们,盯着她。 她的心,一沉再沉,跌到了看不见的深渊里。 宇文柔怒而离开,她急切地想叫,却被圣皇拦住。 “贺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木然地,还没有完全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只是wωw奇Qisuu書com网机械地点了点头。 ※※※※※※ 悄悄走到令狐笑身边,令狐琪低下身,“七哥,照你的吩咐,他们都看到了,但是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警告一些人,让他们死心。”他真是有点累了,躺在床榻上又阖上了眼。 令狐琪嗫嚅着说;“可是,你这样做……那个女人说不定也会转变心意,喜欢上七哥。七哥是想这样吗?” “喜欢我?”他忍不住冷笑道;“不,我不想让她喜欢上我,如果她对我动了心、动了情,就没办法全力以赴地继续和我玩这个游戏。我宁愿她因此而恨我,恨我恨到骨头里,然后绞尽脑汁地对付我、打败我,这才有意思。” “嗯……七哥,你不会喜欢上她吧?” 那样轻的一句话,让令狐笑睁开眼,死死盯着他,“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七哥以前从来不曾对哪个女人这么看重,也从来没有随便亲过什么女人。我以为七哥会非常珍视那个能和你肌肤相亲的人,可是你却让那女人吻了你的唇,我觉得……有点怪怪的。七哥,万一她没喜欢上你,而你却喜欢上她,那怎么办?” 令狐笑静默了很久,幽冷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你记住,如果男人和女人作战,谁先喜欢上对方,谁就先输了一阵。我不可能喜欢上她,因为我不能输!” ※※※ 圣慕龄的眼睛非常认真地停在贺非命的脸上,许久之后才说了一句,“你是很有姿色的。” “谢谢。”平静了心绪,她终于又恢复到那个淡定从容的贺非命,只是没想到圣皇一开口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我从没见笑对哪个女人像对你这样专注的,仿佛和你斗就是他现在活着的乐趣和目的。”他困惑地说,“以前我不明白你身上有哪些地方打动了他,不过那天在宫中见到你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 贺非命的脸上终于有了丝动容,第一次听别人评价她和令狐笑现在这种奇怪的关系,猜不出对方要怎么说。令狐笑为什么会同意与她斗?其实她自己也不是很能想得明白。 “你也不知道吗?”圣皇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了她的心思,“其实答案很简单。他这个人向来自负,谁都入不了他的眼,就是朕,他也是敷衍地应对我,从没正眼看过。” 说出这句话对他来说实在是很艰难,所以每一个字都是从牙根儿咬出。 “朕刚才说你有些姿色,你也不要误解了朕的意思,并不是因为这一点,笑才会对你另眼看待。” “民女明白。”她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女人,虽然她的容貌尚可称得上漂亮,但是还不到惊天动地、颠倒众生的地步。更何况令狐笑每次看到她也没有露出过半点沉迷的色欲,他对她是不可能因容貌而动心的。 只是……刚才那一吻又算什么?她恼怒地咬着唇,不知道自己的脸上已经有了红晕。 圣慕龄的眼睛如鹰,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微微笑道;“真可惜现在手边没有镜子,否则让笑看看你现在的表情,说不定他会有所动。” “陛下找民女相谈,是有很要紧的事要说吧?”她试图转移话题。 他耸耸肩,“朕前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过……好吧,那句话朕先留着,以后再告诉你。其实是朕觉得你好像有话要对朕说,所以才单独约见你。” “我?”贺非命有点吃惊,“陛下怎么会这么想?” “那天在饯花神会上,朕问你是否愿意另找个栖身之所,你还没有回答。” 她在瞬间沉默下来,然后开口,“那天陛下的话,民女还不是很明白。” “真的不明白?”圣皇的笑容甚至让她感觉到一丝不安的狡诈,“一定要朕挑明?也好,女孩子该有女孩子的矜持,那就让朕说明白吧。你大概也知道,朕的后宫一直空虚,不仅后位空悬,连嫔妃也没有几个。朕一直想找特别的女人陪伴,找来找去却没有一个顺眼的。 “普通王公们的女儿多是骄纵任性,脾气又大,或是蠢笨如牛,胸大无脑。朕喜欢那种外表温柔解人,内在又满是智慧的女人。而你,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贺非命大大地被震动,虽然已经有预感,但还是不敢相信圣皇会直接提出这样的要求。 “陛下……此事不宜开玩笑,而且,民女也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才德可以匹配陛下。” 她的回答倒是在他意料之中,他笑道;“朕知道让你现在决定是有些为难,不过你想清楚,如果想对付令狐笑,在宇文家总不如跟在朕身边更方便。还有,看宇文柔刚才那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朕看你在宇文家也未必会有好日子过了。” 她望着他,“难道陛下您……” “难道朕会乐见你和笑斗,是吗?”圣慕龄笑得很古怪,“以前朕不喜欢,但是今天朕改变主意了。朕很想看到你和笑到底谁能斗过谁?而且朕也非常想让你站在朕的这一边,你明白吗?” “陛下……”贺非命的心高高提起,“难道您也不希望看到令狐笑再继续掌控圣朝?。” “令狐家得意太久了,朕也安逸太久了,如果局势能够有所改变,有什么不好吗?而且,朕,非常不喜欢有人明目张胆地背叛朕对他的一片‘爱护之情’。” 贺非命听他说得如此咬牙切齿,像是要把什么人咬碎一样。那个在他口中背叛了他“爱护之情”的人是谁?令狐笑吗? “好了,朕给你十天时间考虑,你自己想吧,想好了就给朕回答,朕的耐性向来不多哦。” 圣慕龄向外走,一直伫立在门口的令狐舞人深深地看了贺非命一眼,转身跟在圣皇的身后。 “陛下真的喜欢那个女人?”忍不住低声问。 他头也不回地说;“当然不是。” “那陛下为什么要招她入宫?” 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很奇怪朕为什么一会儿要你去杀她,一会儿又要给她天大的荣耀?很简单,都是因为令狐笑那个混蛋!” 他冰冷的笑着,又说;“朕为了他好才要杀这个女人,朕不想看到那个无所不能的令狐笑,让朕心动了多少年却得不到的令狐笑,竟然会栽在一个女人的手里,结果他居然不顾性命地去救她,甚至还当着朕的面吻她……简直不能容忍!既然他这么看重她,朕就偏不让他如愿!哪怕违背朕的心意,纳这个女人为妃,朕也一定要拆散他们!” “也许……七哥未必是真心喜欢她,只是陪她玩一玩。” 圣慕龄狡黠地笑,“舞人,你是怕这个女人和你争宠吗?你放心,朕从来都不喜欢女人,当然也不会对她怎样。而你七哥是不是真心喜欢她,现在还很难说,但我绝不会给他机会去认清这件事的。” “万一这女人不同意陛下的建议怎么办?” “她一定会同意的。”他斩钉截铁地肯定,“如果她真的想打败令狐笑,就必须找到一个强大的靠山,如今除了朕,再也没有第二个合适的人选。而且,现在的她对令狐笑已经是爱恨交织,你没看到她刚才被令狐笑亲的时候,那份沉迷其中的羞涩吗?” 说到这里,他更加恼怒,“可恨!朕都还没有得手的人,为什么会让她占了便宜?” 令狐舞人幽幽叹了口气。 圣慕龄一转身,看着他俊美沉郁的脸,挑眉一笑,捧住他的脸,“舞人,你知道朕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男宠,却独独对你最钟情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有自知之明,但是不敢承认。那好,就让朕说破,因为你很像他,朕既然得不到他,得到他的弟弟也好。可是他居然一点都不在乎,还把你双手送到朕的面前。那个女人,朕如果说对她全无兴趣也不对,朕对她有一丝的兴趣,这也应该是笑之所以会对她另眼相看的原因。因为——她有一双和笑一样的眼睛。” 令狐舞人困惑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狡黠、很冷,即使她对人笑,都是因为笑的背后另有目的。她不掩饰自己对权力的欲望,坦白而赤裸地做人,就是坏,也坏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的。这就是朕迷恋笑的原因。笑喜欢上她,应该就是因为这个贺非命和他自己有许多相像之处。他还真是个自恋的人啊。” 他紧紧抓住令狐舞人的肩膀,有些兴奋又有些残忍地说;“你等着看吧!这一场龙凤斗里,谁也不会是最后的赢家,因为只有朕才是那个左右战局,改变战局的人。” 令狐舞人低垂下头,身如僵石,沉默不语。 第六章 经过几天的调养,令狐笑终于恢复了健康,重新上朝了。据说因为圣皇体恤他的身体不便,每天上朝都特别赐坐在圣皇的下手边,坐听群臣的禀奏。 就在令狐笑重新理政后,群臣发现了一个变化,那就是圣皇与丞相之间,似乎有了些冲突。 以前都是令狐笑说什么,圣皇就照着执行,现在圣皇总是不时地提出一些反对意见,所以令狐笑上禀的事情十件里竟然有一半会被圣皇否决。 于是,此次令狐笑生病的原因之一是与圣皇不和的流言,又开始蔓延——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若圣皇与丞相翻脸,圣朝该怎么办? 一个是名义上的君主,一个是真正的掌权者,双方都要给对方留些面子,否则圣朝就要发生内乱了。 只是这两个人又都是固执到了极点的脾气,谁也不肯给对方让一步似的。事情看起来真的很难办呢。 早朝结束,令狐笑倦怠的身体让他还是很感疲乏,用手指捏了捏眉心之后,他才缓缓地站起,身后圣皇却轻飘飘地丢过来一句,“丞相大人请慢走,朕想请丞相大人到后花固走走。” 还没退出大殿的朝臣们都竖起耳朵听丞相回答,令狐笑淡淡地回应,“微臣还有诸多公务,只怕没有这个闲暇,恕臣不能奉陪。” 圣慕龄却笑道;“是吗?可惜今日朕请了位贵客,她烹了壶好茶在后花园等候。卿不去不要后悔哦。” 令狐笑回头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后,躬身说;“微臣领旨。” ※※※※※※ “三请四请都请不到卿,没想到朕还不如贺姑娘有吸引力。”圣皇将令狐笑引进后花园的时候,贺非命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这句话明明是说给她听的。 令孤笑早已猜到他口中的贵客就是她,只不过今日的贺非命一袭白衣,裙摆飘然,长发松松绾就,脸上还有淡淡的铅华,比起平日的素面朝天竟然多了一份惊艳的飘逸,让他都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听说贺姑娘最近已经离开了宇文府,本相还曾为姑娘担心栖身之所,没想到姑娘已经寻到了更好的金丝笼。” 他先坐了下来,虽然表情是不动声色,但是黑眸静静地盯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贺非命微笑道;“离开宇文府倒也没什么特别,民女生性随意惯了,无论是山野村间,还是深宫大院,都想住一住,却都住不长久。上一次饯花神会上陛下曾经盛情邀请,民女要是再推托就显得虚伪了。” “没错,朕就讨厌虚伪的人。”圣慕龄也笑着坐下,“非命,今天烹了什么茶给朕和丞相大人?” 听到圣皇居然直呼她的名字,令狐笑的眉心凝了起来。 “也没什么特别的,在民女没有入皇城之前,一直是住在边陲小镇,那里靠近玉阳,常种樱桃,樱桃肉可做酒,樱桃核可做茶,今日民女带来的就是家乡的樱桃茶。” “樱桃茶?听起来真是新鲜。现在都已经是入冬时节了,居然还可以找到这么新鲜的樱桃吗?”圣慕龄诧异地看着桌上另摆的一盘新鲜樱桃,每一颗都是水灵灵的。 令狐笑接话道;“这是玉阳利用温泉培育出来的新种,刚刚送抵皇城,没想到贺姑娘这么快就搞到了。” “是民女问过内宫总管后,内宫总管为民女找来的。”素白的玉手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后,她将茶杯端起,先送给圣皇一杯,又递给令狐笑,“今日丞相大人还要和我喝交杯茶吗?”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换来的却是对方冷冰冰地一瞥。 圣皇抢先喝了一口,连声赞道;“这个樱桃茶的味道真是特别,甜中带酸,酸中又有涩,”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令狐笑,“这茶的味道就好像男女间的感情一样,卿说呢?” “微臣不曾对人动情过,没办法回答陛下的问题。” 他拈起一颗樱桃,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笑着说;“以前中土有位皇帝写了一阕词便是写樱桃的,那词的词牌美,词句更美,你们想听吗?” “好啊。”贺非命笑道。 “不听也罢。”令狐笑淡淡地啜了一口茶。 圣慕龄白了他一眼,“卿就是这样古板,如此良辰美景,又有佳人在侧,没有诗词唱和怎么能成为佳话?非命,我们不理他,反正这阕词也是那位皇帝写给佳人的,朕念给你听,那词牌名叫“一斛珠”—— “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裹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洗。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贺非命刚要拊掌说好,就听令狐笑冷笑道;“陛下把这阕词念给贺姑娘听,只怕不妥。” “怎么不妥?” “这词中所说之人乃是一名歌女,词意也不过是说男女之间的风流韵事,打情骂俏。今日园中一没有歌女,二也没有檀郎,陛下念这阕亡国君主的风月之词,未免有伤大雅。” 圣慕龄一腔高兴被令狐笑这样冷冰冰地一浇,顿时化为乌有。 他的眉头刚刚皱起来,很快地,又平复下去,堆出笑容,“是啊,说到博学多才,朕自然是比不了卿的。不过卿说的也不全对。男女之间无非情情爱爱,风月之事。虽然今日园中没有歌女,却未必没有檀郎。” 说完,他冲着贺非命眨了眨眼,“贺姑娘,朕就等你一句话,可别让朕下不了台哦。” 令狐笑的眼睛慢慢移到贺非命的身上,再度对视上她的眼睛——她很宁静地对着他们微笑,但是紧握的手指却说明她的心中正在波澜起伏。 “有什么事,是微臣不知道的吗?”他一字字慢慢吐出,视线不曾在她的身上移开半分。 圣慕龄笑着说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卿应该猜到了,朕对贺姑娘的人品才学十分倾慕,有意纳她入宫,今日是贺姑娘来答复朕的日子。” 冰河好像裂开了一条缝,令狐笑的眸光终于有了一丝震动。 “哦?如此说来,王和贺姑娘要大喜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冰海中游荡出来,可以冷到凝结成块。 贺非命轻咳了一声,让喉咙不那么干硬,但是令狐笑的目光却让她的身体都像是被冻住一般,无法移动分毫。而他的那句话又刺到她的心上,让她忍不住脱口而出违心之言。 “能被陛下看重是民女的荣幸,再有推拒就是矫情了。民女,愿意常侍陛下左右。” 令狐笑霍然长身而起,朗笑道;“大喜之日竟然以茶代酒,陛下太小家子气了些。” 他突然的变化让圣皇都有些措手不及,惊诧着他的反应,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令狐笑凝望着贺非命的脸,温文尔雅地以臣子之礼相见,“贺姑娘一步登天,明日即将成为皇妃了,微臣在此提前道贺,以后还要仰仗贺姑娘照应提携。陛下可为贺姑娘想好封号了?” 圣慕龄支吾了一句,“还没有,原本朕也不肯定贺姑娘会答应。”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多情更护花。依微臣之见,贺姑娘骨格清奇,气质不凡,今日以樱桃茶定情陛下,堪称佳话,妃号何不就叫樱妃?” “嗯,好,就依卿之见。” “微臣这就去草拟策妃旨意,明日召告天下。” 令狐笑优雅地翩然离开后花园,园中只剩下贺非命和圣皇,但是两个人的脸上却无半点喜色。 怔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重重地顿足,恨声道;“这人难道要把我气死吗?”继而冲出后花园,竟然没有再对她多说一句话。 而贺非命却是脸色苍白,捏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同时,好像有什么本来是握在掌心的东西无声无息地飞走了…… 桌上,还有两杯只喝了半盏的茶。她轻轻端起令狐笑刚刚用过的那一杯,将它放在唇边,茶液缓缓倾入口中。 甜中带酸,酸中有涩,圣皇说得没有错,这正是男女之情的滋味啊。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朝天算官贺氏一门有佳女非命,天资清懿,性与贤明,地承华族,门传雅范。是赖尚柔之质,以宏乐善之心。尔其虔恭所职,册封樱妃,叔慎其仪,唯德是修。钦此。” 这一道词藻华丽的圣旨就这样改变了她的命运。 她盯着纸上的字,即使早已可以倒背如流,却还是忍不住想笑,想冷笑。 这算什么?为了和令狐笑斗,她居然把自己的身体都出卖了吗?“淑慎其仪,唯德是修”?明明是别人眼中的好词儿,怎么看到她的眼睛里却像是刺一般,恨不得把它们都从纸上拔出来。 对于她突然受封的事情,宇文化成是又惊又喜。这么多年来,多少贵族女孩儿想嫁到皇家却不可得,如今却让她这只小小的麻雀飞上枝头做了凤凰。而宇文家作为她入宫之前的暂借“娘家”,也觉得风光无限。 宇文柔在她离开宇文府之前,扭扭捏捏地来见她。 “小贺,你怎么会答应嫁给圣皇?” 贺非命微笑地拉着她的手,“傻孩子,那天你一定是误会了。我早说令狐笑越对我好就越是想挑拨我们的关系,你看,到底还是让他得逞了。” “你真的没有喜欢他?”宇文柔还是有些不信,就算那天是令狐笑用强的,她依然觉得心里怪怪的,一阵阵别扭。 她轻轻摇头,“我不会喜欢他那样的男人,或者说,你最好也不要喜欢他。对他用情会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他的心里真正在想些什么、算计什么?他对你付出的感情是否和你付出的一样多?如果你爱他更多,就注定你要受苦。” 说毕,她深吸口气,让深秋的凉意灌进胸腔,顶住那里莫名的哀伤,依然微笑着说;“而我是那种要小心计算自己所付出的每一分到底能够收回多少回报的人,所以,我不会喜欢令狐笑。” ※※※※※※ 圣皇真的是给她做足了面子,庞大的迎亲队伍以及车马仪仗轰动了皇城。从宇文府到皇城不过十里地的路程,却走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到。 在皇宫中正式举行了册封典礼。奇怪的是,在整个典礼中没有看到令狐笑,虽然四周大红的喜色热闹又扎眼,虽然四周有无数的人在对她说着恭喜,她的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只是有着深深的失落。 晚间她终于结束了冗长的仪式被送到圣樱宫。她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为了她才改的名字,因为图中并没有樱树的影子,只有一些火红的秋枫还在枝上摇曳生姿。 宫女们排成一排过来行礼,“给娘娘见礼,陛下随后就到,娘娘请回屋更衣等候。” 她明白宫女的意思,圣皇就要来了,她要准备侍寝。 沐浴,更衣,点妆,她很木讷地做完这一切。她甚至强迫自己不要过分去想别的事情,只是尽好身为皇妃的义务和职责。但是,直到她回到房间,发现圣皇已经坐在床边等她的时候,她的心头涌起一句奇怪的感慨——逃不掉了! 圣慕龄直视着她,点点头,一指自己的身边,“坐吧。” “谢陛下。”她很规矩地坐下来,却刻意保持了一小段距离。 “从今日起,你已经是朕实至名归的妃子,在人前不要再自称‘民女’了。在朕面前要称‘臣妾’,在外人面前要称‘本宫’。” “是,臣妾知道。”她恭敬地回应着他的话。 盯着她低垂的眼睑,他沉声说;“就是在令狐笑那家伙的面前,也毋需再矮他一截,现在你是君,他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明白吗?” 她微微一震,扬起睫毛看着他,“陛不想要令狐笑死吗?” “不,”他细白的牙齿咬着精致的唇型,“朕只想让他痛苦、生气,却无从发泄,但是,不要他死。” “陛下认定臣妾可以做到这些?”她总觉得圣皇为此而娶她是一件有些冒险的事情。 圣慕龄诡笑道;“除了你以外,还有谁可以让令狐笑动容变色?朕对你,非常放心。” 贺非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度垂下眼睑,“臣妾遵旨,一定不负圣命。” “那么,现在我们该做什么呢?”他的手指悄悄来到她胸前的衣襟上。 她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上,那双骨架清瘦的手本来十分赏心悦目,但是她却必须强烈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才不至于跳起身逃离。 但是,他并没有脱掉她的衣服,他的手向上攀移来到她的颈上,摸了摸她的肌膏,喃喃自语道;“女人的身体和男人的的确不同,连肌肤都可以这么柔美。” 当圣皇手指碰到她的肌肤时,她觉得自己的皮肤表面一定泛起了难看的疙瘩。一瞬间她想到的竟然是令狐笑的手指,那么冰冷又那么强势,正如他的吻一样…… 她简直痛恨自己此时的心。明明将要委身给一个男人,心中却总惦念着和另一个男人的亲密碰触。这不是一种背叛吗? 圣慕龄的手指再移到她的唇上,那双鹰眸紧缩,低语之声更加诡异,“多漂亮的唇,被亲到一定是很甜蜜的滋味吧?” 她阖上眼,等着承受可能将要到临的暴风雨,但是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突然起身,大步走出了喜房。 贺非命怔住。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惹得圣皇不悦?还是另有原因让圣皇离开?无论是因为什么,从圣皇匆匆凌乱的脚步声中判定,他此时定然是有着满腔的愤恨。 谁让他这么愤恨? 她怔怔地在屋内坐了许久也不见圣皇回来,再过了一阵,有宫女进来说;“王另有事,请娘娘先休息吧,不要等他了。” 她呆了一瞬,笑了。不知为何,就好像一块石头在心里落了地。 但她也没有睡,推开房门,走到院内的枫树旁,手掌抚摸着树干,轻声自语,“这就是皇宫啊。以前听人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现在进了宫才知道,这宫门何只是深似海呢?” “深似海的不是皇宫,而是人心。”那样幽冷的话,在这样秋意浓浓的夜晚响起,让她惊诧、怀疑。 万万想不到,令狐笑竟然会突然出现。他负着双手站在院门口,仿佛已经伫立在那里很久了,出声之后他也并没有定近,只是悠远地抛过来问题。 “娘娘如今在宫内已经有檀郎了,难道宫外还住着一位萧郎不成?” 若不是月色昏暗,只怕她脸上的红晕都会被他看去。 她努力用平淡的口吻说;“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若是都用诗词来套眼前的情景,丞相大人似乎也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出现吧?” “今日是娘娘的册封大典,微臣要亲自打理的事情太多,所以还没来得及当面和娘娘道贺,此时刚刚抽空,特意来拜见娘娘。” 她回应道;“多谢丞相大人的盛情,那一道册封圣旨写得真是文词华美,堪比屈原曹子建。既然丞相大人也操劳了一天,请回去休息吧。这里到底是后宫女眷住的地方,男女有别,请不要落人口舌。” 花丛树影后,依稀看到他在笑。“娘娘大概是不知道,这宫内微臣可以行走自如,而且毋需任何奉旨传召。至于说男女有别,微臣看娘娘真正想说的是尊卑有别吧?如今娘娘在天,微臣在地,娘娘一夜之间就变了身分地位,微臣是应该小心礼敬,免得当日在微臣丞相府内发生的事情重演时,坏了娘娘的清誉。” “你……”被他戳中最心虚的那一处,贺非命有点恼羞成怒。“你还敢提?!” “有何不敢?微臣做的事情从来都是敢做敢当。”他陡然一转话题,“今晚圣皇不能和娘娘同榻而眠,夜深露重,娘娘请多穿御寒的衣服,不要伤了贵体。” “你、你想暗示什么?”他怎么就断定圣皇不会和她同寝?难道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都要和他先打招呼不成? 令狐笑仿佛胸有成竹,“娘娘之所以会被圣皇看重是因为娘娘的智慧,而不是娘娘这个人。微臣好心提醒,请娘娘不要太高估自己了。” “你到底想暗示什么?”她终于忍不住开始逼问。“不必说话总是这么尖酸刻薄,故意带刺,本宫不怕这些。” “哼,做了一天的娘娘,竟然连‘本宫’都说得如此自然流利,看来娘娘的确生来就该是娘娘。”他的声音竟然也高了几分,显得更加“尖酸刻薄”了。 贺非命想冲着他发脾气,拿出娘娘的气势赶他走,但是不知怎地,话到嘴边又觉得很气馁。和他这样斗嘴有什么意思?难道这就是她想要的公平战斗吗? 她叹了口气,“算了,随你怎么说,反正如今我的确做了樱妃,丞相大人,您呼风唤雨的日子也许已经不多,请您也早作准备。” “多谢提醒,只是朝政是男人的天下,本相从不相信女人可以位列其中。所以从明日起,本相必然竭尽所能,不让娘娘如愿。夜已深,请娘娘安寝吧。” 他走了?她浑身的力气一泄,靠在树干上喘了口气。 还是以前坐在街边,摆一张小小的算命桌子时轻松惬意,那时候没有这么强大的敌人,也不需要天天勾心斗角,更不必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而心神不宁,方寸大乱。 抱臂胸前,她垂着头,一任冷风吹过身体,打透了衣服和身心。 “难道娘娘真的准备靠冻病自己以博取圣皇之心吗?” 那鬼魅一样的声音乍然又起,这一次居然就清晰地响彻在耳边。天!他不是已经走了? 贺非命惊骇地拾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不过尺余。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里已没有那丝冷漠的刻薄,淡淡地,竟好像还有一丝柔情。柔情?怎么可能。一定是月光落在他的眼中才让她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她苦笑地对自己摇头,说不定连现在眼前的他都是她的幻觉而已。 “娘娘在屋内侍寝的时候这件衣服还可以穿,在屋外穿就未免太单薄了。”他还在说话,那声音实在是太过真实,让她不得不认识到自己看到和听到的的确都不是幻觉,因而更陷入惊诧之中。 还未来得及开口质问他为何不走,一袭宽大的披风带着他的体温落在她的身体上。 “娘娘如今是凤体了,必须小心爱护。如果娘娘自己没有这个自觉,微臣只好再多操一分心。” 他亲自为她系上了披风的带子,黑眸幽幽地望着她的脖颈,唇边似有若无的淡笑让她更加不安。 “看来……陛下还不曾对娘娘有过‘非分之举’?娘娘要是想承欢就要多用些手段,多费些心思了。微臣劝娘娘近日还是先把陛下服侍好,然后再来和微臣一较高下。” 他的话有点怪,不似平日冰山般无懈可击,语调也有些高,连眼神都闪烁不定。 “打击我,让你快乐,这是你对付敌人的一贯手段?” 她振作地昂起下巴,恢复到以往的平淡,用微笑做面具妆点自己的外表,掩盖心中划过的无名之痛。 “丞相大人大概不知道,本宫是遇强则强,向来吃软不吃硬,丞相大人一再地威胁,非但不会吓倒本宫,还让本宫更多了一些继续和您玩下去的兴致。” “哦?是吗?”他挑起眉尾,那种激赏与嘲讽并存的眼神又从他的眼底流过。“原来你以为我在威胁你?我只不过是在给你一点有价值的提点,因为显然你还很青嫩。告诉你,可以算出人的前生和未来并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要能够改变并掌控他们的命运,才是一件真的值得自诏的本事。” “好啊,本宫的目标就是改变并掌控丞相大人您的命运。”她轻笑道:“请您也不要低估了我的实力。” 令狐笑本能地又攥紧左手,深望着她含笑的眼,幽冷的眸子好似荡出了一片波光粼粼。 她要改变并掌控他的命运? “死于非命”,抑或“死于非命之手”,当这句话第一次如此贴近地由她口中说出时,他却没有了最初的恐惧和担心。为何? 不怕她,不怕她会让自己死于非命。只是恨她,恨她竟然为了对付自己可以做出任何牺牲,连献身这样的蠢事都能想得出来? 好在圣皇是个道地道地的断袖之君,这个笨女人暂时可以保得身体的安全,不至于被“辣手摧花”。 奇怪,他干么为她担心?哼,让她倒霉,让她去栽跟头,让她一头撞倒南墙最好! 他冷冷一笑,抽回了原本还停留在那件风衣上的手,重重地转身,大步离开。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过头。 第七章 后宫专宠樱妃的消息正如人们之前所想的那样,迅速地从宫内流传出来。 圣皇本来就没有什么嫔妃,樱妃以平民之女的身分飞入皇宫简直是一则传奇。关于她怎样和圣皇相识相恋,为圣皇所倾慕,最终力排众议召她入宫的故事,更成了坊间津津乐道的话题。 只是,一切如火如荼的传闻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呢? 贺非命坐在圣皇的对面,做着每天都要为他做的同一件工作——烹茶。 圣慕龄似乎是爱上了她烹茶的手艺,每天必抽出一些时间过来和她聊天喝茶,而且永远只爱喝这道樱桃茶。 她现在知道什么叫“相敬如宾”了,虽然有夫妻之名,但是无夫妻之实,在别人眼中她的专宠是值得羡慕和嫉妒的,只是这种事情真的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一直没有开口问过圣皇,为什么至今没有和她圆房?而圣皇也在以另一种方法兑现他的诺言——让她参与朝政。 以后宫女子的身分直接参与朝政当然是不可能的,她只是私下里将朝臣递给圣皇的折子都看一遍,然后按照自己的推算将这些折子中所说事情的结果告知圣皇。 这些折子要经过的第一双眼就是令狐笑,每一张折子上都看得到他批阅过的痕迹。平心而论,在亲眼见到他的批阅之后,才会感慨他能够掌控圣朝绝非是浪得虚名,或是多么轻松惬意。 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她只连看了十余份就有些头昏眼花,而令狐笑不仅每一份都看过,且在每一份奏折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决定意见。他要花费多少的精力和时间才可以做完这些工作? 渐渐地,她养成了先看令狐笑的批文再看奏折正文的习惯。因为他的批文清晰有条理,虽然口吻充满了决策者的精明果断,但绝非专横跋扈的霸气,再加上他文词流畅优美,字体俊秀灵动,见字如见人,有时候面对着奏折上的字,她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笑意。 当然,与他的约定她不会忘。虽然始终没有站在朝廷之上,但是在她的精心设计下,令狐家族不时会有一些官吏受到贬斥或迁职。而令狐笑也有反击,上个月她和宇文家联合力保的一些人因为“办事不利”或“才不符实”同样被降职或罢免。 互有胜负,但都不是致命的交手。她知道,这只是一个试探的过程,试探对方的底线到底有多深,试探对方手中的王牌还有多少。 入宫之后,并不常见到令狐笑。虽然他曾经嚣张地说这宫内他可以行走自如,但是显然他的事情繁忙,也不会有太多的闲情逸致一天到晚地往宫内跑。 所以今日,当圣皇说他约了令狐笑来喝茶时,她微微一愣,脱口问道;“他会来?” “为什么不会?”圣慕龄诡笑地说;“难道你不盼着见到他吗?” “无所谓,”她垂下眼睑,淡淡地回答,“反正见了也没什么话说。” “是吗?朕还以为你们许久不见,一定会有说不完的话。” 圣皇每次当着她的面提到令狐笑,都是这种古怪的口吻,她甚至怀疑,圣皇迟迟没有和她行夫妻之实,是不是也在心中误会她和令狐笑有些什么? 令狐笑真的来了。 由秋转冬,他已经换上了薄裘,金狐皮毛的裘衣将他原本的俊美面容衬托得更加逸丽非凡。 圣皇看似亲昵地邀他入座,笑道……“这件狐裘穿在卿的身上真是风流倜傥,俊得让人移不开眼,樱妃,你说是不是?” 她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流露出过多的欣赏之色,只笑着点头,“丞相是一国之相,年少有为,风华正茂,是许多千金小姐、贵族名媛倾慕的对象。” 这句话算是回答了圣皇的问题,但同时也算是转移开了问题的本意。 圣慕龄拍手笑道;“说得好啊,爱妃这么一说,倒让朕想起一件大事来。丞相大人快到而立之年了吧?而立之人还是孑然一身,未免不好吧?” 贺非命悄悄从眼皮下面打量令狐笑的反应,他淡冷地说;“这件事情微臣记得曾经和陛下讨论过。微臣至今还是那句话,没有可以和微臣比肩匹配的女子,微臣宁可不要。” “要和卿比肩的女子,可是很难找得到的哦。”圣慕龄瞥了眼不动声色的贺非命,“只可惜樱妃与朕情投意合,早早就定了终身,否则……哈哈,还真是说不好呢。” “说不好什么?”令狐笑挑眉道,“如樱妃这样志向远大、八面玲珑的女子,不配君王实在是可惜了她一身的才华,微臣这样的身分可是不敢高攀的。” “不敢高攀的是本宫才对。”贺非命悠然开口,挂着笑意,“陛下要和丞相大人说正经事,干么拿臣妾开玩笑?陛下是不是在心中已经有属意的人选了?” “还是爱妃了解朕的心思。”圣慕龄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露出亲热无比的暧昧感,“其实这个人还是爱妃你提醒给朕的。还记得吗?昨天晚上,你不是在朕的耳朵边说过你的那位闺中好友……” 贺非命听得出来圣皇是在故意制造误解给令狐笑听,让他以为是她在床笫承欢时,在圣皇的耳根子边吹了风,但此刻既然圣皇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她,她又不能不接,只能笑着说;“陛下是说宇文柔?臣妾是说过宇文柔对丞相倾慕不已,不过以丞相人中之龙的条件,小柔她……” “小柔也不错啊。”圣慕龄对于指婚之事很热中,“小柔无论家世人品在众多名媛中绝对是上上之姿,而且难得的是没有骄娇二气,日后做丞相府的贤内助更是最佳人选。爱妃不觉得吗?” 她嗫嚅地应了一声,只感觉两道寒光刺向自己,她本能地迎了上去,就看令狐笑的唇边凝结着冷冷的笑意,正盯着她。 “娘娘入宫后不仅日理万机、批阅奏折,居然连保媒拉牵这等市井民妇热中的事情,都做得如此开心,得心应手。” 开心?她现在这种表情是开心吗?这家伙是在歪曲她的心情,还是故意要激她生气?她虽然是要和圣皇联合对付他,但是今天这件事完全是圣皇单方面的计画,她事先并不知情,也不喜欢这样被人利用,令狐笑对她发什么脾气? 尤其……想到若是把宇文柔许配给令狐笑,她心中就会生出一股难言的别扭,就算被令狐笑嘲讽,被宇文柔误会,也不曾有过这样难以形容的郁闷。 既然他要误会,就让他误会到底! 贺非命咬咬牙,“丞相大人不要误会了本宫的意思,本宫并非要强加给你一个佳偶,而是希望在丞相大人批阅奏折之时,身边能有红袖添香。” “不必。”他只冷冰冰地丢过来这两个字,连眼睛都不再看她。 “看来爱妃还真的是很关心丞相的终身大事。”圣皇笑眯眯地,“丞相大人的终身大事朕就委托给爱妃你了,务必要找个才貌双全,让他心服口服的佳人。” 令狐笑的唇角噙着一丝冷笑,淡淡的哼声从鼻翼眺出,“微臣不愿意的事情,谁能奈我何?” 就因为他的这份张狂和冷嘲,贺非命忽然兴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他不愿意做的事情,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让他变得愿意? 她无意识地咬着食指尖,因为那个突然兴起的念头而吓了一跳,猛抬眼,正看到令狐笑幽幽地看着她。 要打败他,并非不可能,但也实在是太难了。这个人几乎没有什么弱点可以攻击。没有弱点的人,只有为他制造一个弱点出来了,比如…… 她噗哧一声,又偷笑出来,连圣皇都忍不住困惑地看她,“爱妃笑什么?难道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她低身一拜,“请陛下给臣妾一点时间,臣妾会把此事办妥。” 虽然心中的这个计画实在是下下之策,还可能会因此连累好友,但是……令狐笑不是说过,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多情更护花。世上的男人又有几个不好色呢? 忍住心底的抽痛,她决定豁出去这一次! ※※※※※※ 申时,东南方,有桃花劫。 这是令狐笑今日的命理,贺非命连算了二遍都是相同。看来今日是下手设计他的最佳时机……让他命犯桃花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吗? 于是她就约了宇文柔,午时在宫外的圣心别苑见。 宇文柔不知道贺非命找她来是为了什么事,但是自从她入宫之后就很少再和她碰面,当初的姐妹之情仿佛也淡了一些,所以今天她特地找她出来,让她既兴奋又惴惴不安。 “小贺,哦不,娘娘有什么事找我?” 贺非命笑拉着她的手,“那么拘谨干么?我还是喜欢当初我们在一起的样子,我和陛下能够结识也是靠你的引荐啊,我依然是你口中的小贺,你也还是那个可爱的小柔,这样不好吗?” 她呼了口气,连连点头,“我当然也希望这样啊,但是出门之前,父亲一再嘱咐我对你要态度谦恭,毕竟今非昔比,你是樱妃娘娘了。” “那不过是人前的幌子而已。”眼中掠过一丝怅然,不等她发现,又问;“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对令狐笑,是否还情有所钟?” “为什么问这个?”宇文柔红了脸,虽然没有立刻回答,但已经让贺非命看出了答案。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告诉他?” 宇文柔的脸色一变,“告诉他?” “是啊,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你喜欢他?就好像我和陛下,也是有一个人先开了口,所以另一个人才点了头。” 她以自己那种虚伪的交易当作经验讲给她听,虽然心中满是对自己的厌恶,但还是将诚恳的笑容做得十成足。 不过宇文柔很不争气,拼命地抖啊抖,使劲地摇头,“不不,我可不敢,令狐笑很可怕的,我虽然喜欢他,但是他如果看我一眼,我连头都不敢抬起看他。” 贺非命叹口气,“正因为如此才要去和对方挑明,如果他明白拒绝,以后你也可以死了心,踏踏实实地嫁给任何一个官家子弟。若是你不捅破这一层;心里永远有他的影子,就是日后有再好的夫婿也不能全心以对,又何必呢?” 此时,别苑的宫女前来禀报,“丞相大人到了,已在偏厅等候。” 她拉起小脸惨变的宇文柔,直接走向偏厅。 令狐笑就坐在偏厅中的藤椅上,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那只冒着娘娘清烟的茶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中尽是疑惑。 今日她找他来,信中所说的是——为过去与今后做一个决断。用词含糊却足以吸引他,但是他猜不到她想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此刻更是诧异宇文柔为什么会与她同时出现? 贺非命拉着宇文柔站在他面前,笑吟吟地说;“丞相好准时,今日请丞相到此为的是两件事。” 她亲手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茶,送到双方面前。 “今天的樱桃茶用的是昨夜的雨水烹制,洗去了茶香中的苦涩,更为甘甜,两位要是给我这个面子呢,就请先饮了这杯茶,我也好说后面的事情。” 宇文柔低着头,捧着茶杯,还是不敢看他。 令狐笑瞥了那盏茶一眼,“不喝茶一样可以说。如果这就是娘娘所说的决断,我劝娘娘最好死心。” 就算他之前算不出她想做什么,看到眼前的架式又岂能猜不出。本来就冷得澈寒的眸子更是寒透了骨,一迳冷笑。 “就算是吃了这盏茶,我也不会随便答应那些荒唐无聊的要求。” “答应与否当然任凭丞相您,只是您不喝茶未免也太伤我的心意。昨夜雨水不多,我费了整整一夜的工夫才清涤出足以烹制一壶的水分。丞相就算是体谅我夜深冒雨的这份辛苦,也该把这盏茶饮了吧?” 令狐笑深深地凝视着她娇笑的眉眼,终于将茶杯端起,放在唇边啜了一口。 她吐了口气,又对宇文柔使了个眼色,“小柔,不是有话要和丞相大人说吗?现在这里没有别人,若是不说会遗恨终身哦。” 贺非命反身走到门口,将两扇门的门柄拉起,笑颜如花。 “不打搅二位了,我在正厅等候你们的佳音。” 迅速将门阖上,待确定没有任何一丝门缝可以泄露自己的情绪之后,所有伪装出来的笑容都在瞬间崩溃。 她痛恨现在的自己,不仅痛恨,还极端的厌恶! 这算什么?算计朋友,出卖朋友,将朋友和敌人拉到一起不打紧,还要亲眼看着他们成就好事? 这就好像是自己拿着刀,往自己的心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那壶茶,并不仅仅是壶茶,它不能让人清心寡欲,相反的,那里有催情燃欲的密药! 这是今天从宫中出来前,圣皇亲自塞到她手上的。 塞的同时,他还古怪地笑道;“让令狐笑接受宇文柔那是根本不可能的。那人冷静如磐石,要击垮他,必须用些非常手段才好。” 圣皇当时的表情是既欢愉又痛苦,就好像此刻的她,明明知道这样做会伤人伤己,却还是狠下心肠,不顾一切地要做。 他们,都疯了…… ※※※※※※ 在正厅中,贺非命木讷地枯坐了片刻,忽然听到偏厅那边有门声响动,接着是一个人飞快跑出来的声音,她浑身一震,追了过去,就看到宇文柔哭哭啼啼地正往外跑。 她急忙过去一把拦住,上下打量,并不见宇文柔的衣物有什么不整,心中战战兢兢,又很诧异地问:“怎么了?” “他、他骂了我一顿。”宇文柔哭得花容惨澹,推开她又冲向门口去了。 怎么?难道那药竟然对他无用? 情不自禁,她急步转向偏厅。 但令狐笑已不在偏厅中。偏厅的隔壁是间小小的书房,那里本来是为了圣驾准备的,当她转入此间时,令狐笑就站在桌边正低头看着桌上一纸短诗。 “你怎么可以骂小柔?”她直言质问,蓦然对视上他的眸子,整颗心不禁震颤了下。 从不曾见他的眸子竟是这样的光芒——如火,如冰山之下的烈火。因为冰山的晶莹剔透,因为冰山的威不可犯,那一片火光就显得更加璀璨炽热,让人心动。 他的手指按在那首短诗上,问了句看似并不相关的话,“这首诗是你写的?” 贺非命瞥了眼纸上的字,脸颊倏然变得滚烫,伸手将那张纸一把抢过来,撕了个粉碎。“我胡写而已。” “既然是胡写,又何必要撕?除非这诗中有你的真心?”他挑着唇角,“我倒是没想到,如今正春风得意的樱妃会有这么凄苦伤感的心吗?” 令狐笑悠然复述着那首小诗,“情字,难懂,好似春花与秋风。总有旖旎,万千风景,花残风败原是空,何必为情钟?” “我说了,那不过是随手胡写的。” “喝醉的人往往最爱口吐真言,信笔涂鸦的便是真情了。”他的眸子细细捕捉着她的面部表情,“难道樱妃是怕有一天失宠,所以才会有‘花残风败原是空,何必为情钟’这样的感慨?” “世间之情最终无非一个‘空’字,我所指的也并非只有男女之情。”她强词夺理,只为了挽回面子,不想被他再看穿下去。 但是这句话却招来他更大的嘲讽,“既然你知道一切都是空,为什么还要和我斗?” “因为……”她忽然觉得词穷。为何以前和他斗嘴还能打个平手,最近却好像总是落子下风? “你找我斗,到底是因为我的先人有负你家先人,还是因为你对我这个人有兴趣?” 如此直率的问题,让她几乎招架不住。调整了一下心绪,她故作镇静,“为先人讨回公道是真,对丞阳大人的兴趣也是真。我是很好奇,为何一个家族,一个人可以掌控一个圣朝,乃至三国?” “然后呢?如今你找到你的答案了?”他噙着那丝冷笑,“我本来是很尊重你这个对手,甚至不惜拿生命去交换和你平等交手的机会。可是现在看来,你实在是承受不起我的尊重。原来你也只是一个会用下三滥手段的小女人。难怪古人说,天下最毒妇人心,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她陡然明白他在指什么,因为那杯原本应该留在偏厅的茶竟然就放在他的手边。 “如果这杯茶我全喝了,或是让宇文柔全喝了,你准备怎么为我们收拾残局?是为我向宇文家求婚,还是替陛下拟一道丞相即将大婚的公告,昭告四海?” “这茶你不是没有喝?既然事情已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她知道自己现在完全是做贼心虚,在他的咄咄逼问之下只想拔脚逃跑。 但是他像是看透了她的心,长臂一伸,便将桌子对面的她猛然攫住,“你想去哪里?” “陛下在宫内等我,我要回去。” “回去复命?”他冷笑,“你想怎样回答?说我没有被迷药迷倒,计穷事败,功亏一篑?” “随你怎么想,放手!”她的心中越来越乱,脑海中转的居然都是当日在丞相府他卧室内被他强吻的那一幕。当时就是现在这样的感觉,四周的空气诡异,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她和他两个人,而她,无处可逃。 “放手?事到如今,你觉得我们还能放得开手吗?”他已从桌子后面转过来,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端着那杯茶。 “娘娘亲手烹制的茶,自己可曾喝过?” 贺非命惊得花容变色,“你想怎样?” 俊逸的薄唇微微一笑,将那杯茶又饮下一口,然后在她尚未回过神的时候,哺入她的口中,涓滴不剩。 她惊得想将茶吐出来,奈何他将她的唇给完全封住,竟不给她任何张开嘴的机会,同时托住她的脖颈,将她的身子向下一压,那茶水就顺着咽喉毫无阻塞地全部侵入她的身体。 “自中原购来的这种密药,原本还是经我之手送入皇宫,你以为我尝不出它的味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份致命的魅惑,飘在她的耳际,“只是这种药你下的份量不重,所以是缓发的,我也因此才能撑到现在。” “你……”她此刻才惊醒,原来他并非没有被迷药迷倒,而是故意拖延奇www书Qisuu网com时间,引她上钩。 “古人有词云:‘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我一直很好奇,这种极尽旖旎之色的文字,如果换作实景会是如何?” “你可以去找别的女子试……”忍不住瑟瑟发抖,她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刚刚进门时就觉得他的眼神不对,还以为是这件事让他生气,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是他在伪装自己被迷药折磨时的压抑。 “别的女人?” 从他的嘴角流淌过的那一抹冷笑是鄙夷吗? “我要的是可以和我站在一起,让我敬重的对手,可以和我比肩而行的知己,世间有几个女子可以做到这一点?” 她匆匆回道;“或许有很多。” “但眼前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寻觅了。” 他将她压翻在地,她的身不是冰冷的石板,而她的身体却是截然相反的火烫。那茶明明是缓发的啊,为什么现在她就已经无法抵抗药力的挥发了? 虽然神智已近混乱,但她还是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的肌肤上滑过时所带来的颤栗。那与圣皇触摸她的感觉不同,是因为药效的缘故吗? 为何她的心并不推拒?连身体的那些轻颤都仿佛是因为亢奋所致。 他的肌肤和她一样的滚烫,唇舌中还有茶叶的清香,那是在他们被欲火纠缠之时,彼此之间唯一的一丝清凉。因为雨水而涤尽了茶水中原有的苦涩,所以茶香中的甜酸就更像是催情的猛药,助长了他们的沉迷。 “那阕词的最后一句是;‘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在情火燃烧最旺,彼此纠缠不休的时候,令狐笑居然清晰地轻声低吟出这样一句话。 贺非凡睁开迷离的星眸,眼前一片雾气,看不清他的眼,只是含糊地应了声,“嗯?” “从今日起,你再也忘不了我了。” 他的这句话好诡异,像是带着笑,又不像平时那样笑得她寒彻骨。她只有紧紧抓住他的肩膀,让自己再贴近他一些,仿佛这样就可以看清他的真心。 最怕动心,却还是被他穿透了。 这一句“忘不了”的背后隐藏的是怎样的心绪变化?而不能忘记的人,难道仅仅是她吗? 再后来不知是谁在吟哦,那样的欢悦兴奋,仿佛期待这一刻久矣。 痛总是随快乐而来,分不清到底是快乐大过痛,还是痛大过快乐? 但即使是在神智将要被剥离身体的那一刻,她依然保持了一分清醒,告诉自己——她不会后悔今日之事。 绝不悔! 第八章 偷情,是一种无可救药的毒药,让人可以从里到外都化作腐朽,然后重生。 贺非命就是中了这种毒药的人。而与令狐笑那一次被春药所迷导致的偷情,让她在圣樱宫中整整闭门想了三天。 三天中,想的多是她与令狐笑过往交锋的种种,当然还有那一次不受控制的疯狂。她越想越觉得可怕,难道真的是当一个女人把自己的身体交付出去之后,心也随着被强行交出去了吗? 回宫的那天,圣皇曾经急切地追问她事情办得如何,她居然非常冷静地回答,“没有得手。” 她没有表露出应该有的惊慌不安,或是羞愤愧疚。身为皇妃,背叛了自己的丈夫,与别的男人有一夕之欢,若是在民间,她和令狐笑大概会被打上“奸夫淫妇”的恶名遭捆绑起来,丢进河里浸死。 但是……还好无人知。 三天内她没有出门,令狐笑也没有现身。朝廷上一如既往的平静,他还是照常上朝、下朝、随王议事,好像那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不由得渐渐有些恼恨,恼恨自己不明白那天他到底为什么会放定宇文柔,强留下自己? 如果只是为了发泄药力,在宇文柔那里他得到的反抗会更少,日后只要娶了宇文柔也会少掉很多麻烦。 但是他强占了自己,这意味着他在挑战王权,王的威严。一旦她拚死喊破,他的丞相身分就算再怎么威名赫赫,也难逃问罪之险。 他到底在想什么?! 装了三天的病,第四天却不得不出来见人,因为那一天是圣皇的生辰,所有嫔妃、贵族都必须出席。而她心中最想见到的人,并不是自己的丈夫,竟是那个侵犯了她清白的身子,搅乱了她心绪的令狐笑。 这样的想法明明是一种罪孽,为何她的心中却都是喜悦?难解。 ※※※※ 特意叫宫女为她化了一个美丽的新妆,换上华服,身为圣皇的新宠樱妃,她的出现堪称惊艳。 一群认识或不认识的宫中嫔妃、贵族少女都纷纷过来拜见,和她搭讪,她温文尔雅地应对,视线却在悄悄地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原来他早已到了,只是被朝臣们簇拥着,如众星拱月一般,远远地站在一棵枫树下。 或许是心有灵犀?她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目光也正扫向这边。她没有躲开,对着他微微一笑,然后才转身背对着他的目光。 三天不见,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若是他还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瞥她,她怕自己会郁闷得吐血。 “爱妃,怎么站得那么远?”圣皇在叫她,“来朕的身边坐。” 她走到他的身边,翩然而坐,一抬眼,看到令狐笑也正在自己的左手边入席。 “今日陛下的寿宴上没有娘娘烹制的樱桃茶了吗?”他悠然开口的第一句话,让圣皇和贺非命听了都是一震。 “哈哈,卿那么喜欢喝樱桃茶,早知道就要爱妃亲手烹制一壶,只可惜今天的确没有准备。” 令狐笑笑得幽沉,“樱桃茶固然美味,但是如果用雨水烹制就更甘甜了。娘娘说是吗?” 她泰然接招,“茶香不香,也要看品茶的人会不会品,丞相大人是品茶高手,只可惜本宫没有更好的茶奉给大人。” “那日在圣心别苑,娘娘送给微臣的茶,已经足以叫微臣回味终生了。”他眸中的那簇幽火让圣皇疑惑地看了两人一眼。 “既然今日无茶,爱妃就替朕给丞相大人斟一杯酒吧。”圣慕龄亲自把桌上的酒壶递给贺非命。 她拿着酒壶走到令狐笑的面前,身体顺势挡住了圣皇的视线,彼此的眼光只有彼此才能看得见。 “丞相大人为国事操劳多年,辛苦了。” 她斟酒,令狐笑点点头,“不敢有劳娘娘。”他将酒杯端在眼前,低声说道;“看来娘娘这三天过得不错,襟袖无啼痕,面容无伤情。” 听他用那一天的诗来讽刺,她淡淡笑道;“托丞相大人的福,一切安好。” 然后就再也没有多余的话,她又退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扮好她这个樱妃娘娘的角色。垂首敛目,不想让圣皇看出他们之间更多的暧昧。 “陛下不宜喝太多的酒,还是早点休息为好。明日起微臣离京,大小事情要由陛下费心,若是精神不济可就不好了。” 令狐笑的话又让她不得不惊。他要离开皇城?去哪里? 此时又听到圣皇很不满地说;“朕还没有准你的奏请。圣河泛滥之事早就由苏青和负责,你跑去做什么?” “微臣曾经说过,只会纸上谈兵是没有用的。陛下重用苏青和,虽然是有意提拔新人,但是他现在力有不及,眼看河水泛滥,淹没下游,甚至威胁玉阳的农田,臣必须亲自去看看。” 圣慕龄恨声说;“你总是这样,不听朕的话!朕就不信没了你,这件事情就办不了!” 他很不高兴地离开席位,甩手退出了宴会厅。场中没有了主角,喧闹的场面骤然安静下来。 令狐笑起身淡淡宣布,“天色已晚,各位可以回去了。”一句话,遣散了所有人,但就在贺非命也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低声唤道;“娘娘请留步,微臣还有话说。” 今夜她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但此时眉眼淡然地问;“丞相大人有何指教?” “明日起微臣离京,可能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而陛下做事优柔寡断,不能自决,要请娘娘多加提点。” 他的话让她一怔。他这是在托付吗? “丞相门生无数,朝内大臣也不乏栋梁之材,大人不必将这个天大的信赖交付到本宫一介女流的手上吧?本宫只怕承受不起。” “你知道这是信赖就好。”他的目光坚定而清澈,“我信不过其它人。”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叫住他要移动的身形。“你不怕我就此下手,翻云覆雨让你腹背受敌吗?” 令狐笑似笑非笑地说;“若你是那种女人,那天我就不会留下你。” 她涨红了脸,紧咬着珠唇,“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希望娘娘不要辜负了我的信任。”他躬身一礼,慢慢退出了殿门。只留下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还望着他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叹一声也离开了座席,长袖拖拽,不小心带翻了桌上的一个盘子,当啷一声,盘子掉落在地,摔成了几片。 有宫女急忙跑过来要捡,她失声轻呼,“别动!” 盘子虽然碎裂,那些碎片却错落有致,清晰可见是一副卦象。而且,这卦象竟然是大凶之兆! 这是谁的卦?她猛抬头追望向大门口,令狐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了。 ※※※※ 西北,河患,冲青色,大凶。 这副卦她已经算了无数次,每次算的都是同一个人——令狐笑。 卦中所指是说,他会因为河患而遭遇生命之险,且让他遇险之人与青色有关。 青?难道是苏青和? 她惴惴不安了一夜,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令狐笑。 从她的立场来看,令狐笑遇险,无论是她还是圣皇,乃至宇文家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眼见他将遇险而不阻止,她的良心怎么会安?更何况那个人曾经与自己缠绵一夕,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敌人”就可以解释清楚的啊。 终于,夜已深的时候她下定决心,披上衣服走出了宫门。 守夜的卫兵见到她不由得吃惊,“娘娘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丞相府,陛下有急事让我去和丞相商量。” “见丞相吗?”那名士兵笑道;“娘娘大概不知道,一般晚间丞相会到东暖阁去和陛下议事,批阅奏折,二更时分才回自己的府邸呢。” “多谢。”她知道东暖阁在皇宫的东侧,顺着方向找过去,一路上又有士兵带路,通行无阻。 来到东暖阁的门口,守卫见到她也很奇怪,“娘娘来找陛下?” “嗯。”她不好直接说找令狐笑,迈步正要进去,那名士兵竟然大胆阻拦。 “娘娘请稍等,容小的进去通报。” 她察觉不对,秀眉一挑,“大胆,想阻拦本宫吗?” 那名士兵自然不敢碰她的身体,她趁机闯了进去。 虽然现在已近冬至,但是东暖阁中春意融融。 远远的,她就听到圣皇的笑声,这种笑声在她和他相处时,从来不曾听到过。因为这种笑声除了开心之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放浪和轻浮。 虽然圣皇是个性情比较随意的人,但是也不应该有这样放纵的笑才对啊? 她困惑地走近房门,手指刚刚推开了房门一道,里面的景象就让她倒抽了一口气—— 只见圣皇半解着衣裳,躺在铺着柔软毛毯的地上,头发半散,怀中还搂着一个人,恣意地调笑。 那人半侧着脸,虽看不清眉目,却像极了令狐笑,她不由得怔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退出来。 有人从旁边忽然一把拉开她的手,将房门又轻轻带上,低声说;“现在最好不要进去打扰他们。” 她转过头,看到那张让她牵挂惦记一夜的面孔,就在咫尺面前。 “那人,是令狐舞人?”她恍惚明白了什么,“他和陛下……是情人?”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令狐笑一点吃惊的表情都没有,只将她拉到院中,“这么晚你来这里做什么?总不是捉好吧?” 她却没有他那么轻松,秀眉紧皱,“什么时候的事?他和王早就是这样的关系了?” “王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女人,或许说他们圣家自古以来的癖好就是如此。” “所以圣家子嗣不旺,令狐家才会趁机以美貌夺权?” 令狐笑坦率地点头,“的确如此。” “那你呢?你和陛下又是什么关系?”她咄咄逼问,眼中仿佛凝结出冰。 他微微一笑,“我若说我们是清清白白的臣子关系,你信吗?” 她信吗?她不信! 一瞬间,过去圣皇对令狐笑的种种看法,以及每次提起他时的神情语气,那样的愤恨又无可奈何,如今终于让她终于明白了问题到底是在哪里。 “难怪你会亲自为陛下写册封昭书。”她恨得心疼。原来他是眼睁睁地看她出丑,任她嫁给一个有名无实的丈夫,任她自以为是地相信是她的某些特质吸引了圣皇,所以才得以联合到这么强大的盟友,其实……一切都是假的! “别想当然耳地把一些罪名加到我头上来。”他的黑眸总是能洞悉她的心事。“决定嫁给圣皇的人是你自己,除了你,没有人逼你这样做。” “是,是我!是我一步步把自己逼到这个位置上的!”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愤怒,“丞相大人,您神机妙算,或许是我所不如。但是我告诉您,不管圣皇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依然改变不了我是您的敌人这个事实!” “我从来没希望我们改变任何的关系,如今这样我觉得最好。”他极清淡地笑着,“即使那天我留下了你,这种想法也依然没有改变过。我希望你也一样。” “如君所望,这是当然的!” 她压住之前所有的冲动,将来时要对他说的那一腔话都咽回肚子里,恨不得它们烂掉。 “既然丞相大人有如此手段,看来我只有说祝您一路平安了。”她高昂着头,“只是我不明白,将自己的兄弟送到圣皇的床榻边上,明知道圣皇要的人是您却不肯就范,转而又和我这个圣皇之妻结一夕之欢,您心中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只要自由。”他望着她,“要我心中所想,便是手中所有。” “要做到这一点对您来说并不困难。”她冷笑道;“因为当一个人可以为了得到一切而出卖一切的时候,他距离心中的梦想就只有一步之遥了。只可惜,这一步之遥看似很近,也可能很远,不知道大人有生之年能不能走到。” “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因为我会以性命博取,而这点勇气未必人人都有。” 他傲然的回答触到她的心,总觉得他似乎是在暗指那天她和他的偷情,于是再也忍不住,愤然离开。 令狐笑慢慢地转过身,望着已悄悄站在房门口的令狐舞人,并不吃惊,只问了句,“陛下睡了?” “外面这些话我不想让他听到,所以点了他的穴。”令狐舞人深深地盯着他,“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我从没有什么话要与别人分享。”他轻笑道;“你好好陪着陛下吧,今天他大概喝了不少酒,明天早上也不会醒来了。” 令狐舞人迟疑着,问出心底隐匿多年的问题,“七哥,你对陛下真的从来都没有一点真情吗?” “我与他,命中无缘,心中也无情。”他回答得简洁而干脆。“但是你与他有缘也有情,只是无份。这是天命,所以当初我才会一力撮合你们在一起。陛下其实只是像个孩子,得不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弄到手,我就是他‘求之不得,辗转反侧’那个梦,也因此,他不免辜负了身边的真心人。你不用太伤心,用不了多久陛下就会明白的。” “七哥算其它人的命从来都很准,但是七哥有没有给自己算过?” 令狐舞人的话让令狐笑的左手一颤,淡然道;“何必算?我的命我自己都能掌握。” “那心呢?也能掌握自如吗?”他的眸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明亮清澈,“七哥,你虽然是丞相之名,其实已有帝王之实,一朝三国之中就是你的敌人也会诚心敬服你的治国手段。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取而代之?” 寂静的夜色下,他的这个问题像是一道闪电,陡然劈落在半空之中。 但令狐笑只是挑挑眉,“这句话是陛下让你问我的,还是你自己想问的?” 令狐舞人垂下头,“刚才七哥对她说你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我却觉得,也许有团迷障挡住了你的心眼,你以为你抓住了你想要的,其实七哥未必清楚自己的心究竟在追逐的到底是什么?” 令狐笑真的笑了,“什么时候老八也爱讲这些无聊的道理了?好吧,既然你有这些疑问,今天的月色又这么美,我心情正好,不妨将一些从没有和别人说过的真心话,对你一次说个明白。” 令狐舞人眼波震动,凝视着他。 “权利之于我,得与不得,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而名分的定与不定在我看来并不重要。只因为这种模糊不清的形势,才会让所有人更加敬畏我。若我犯上称王,反而失去了最初那些拥戴我的人心,所有的美丽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丑陋,消弭怠尽。 “至于那个女人,我知道你其实是想指我与她如今的关系似乎不比最初。好,我也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与她的感情也在这明与不明、说与不说之间才最有趣,若是挑明了,无非一个爱字,从此以后都索然无味,还有什么可值得我期待的新意呢?” 他的这番话以及他这张少见的明丽笑容,让令狐舞人听得呆了,看得怔了。 “所以,即使不算我的命,我依然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能要的是什么,就不劳你们外人再为我操这份心了。” “七哥,”令狐舞人最后一次叫住他,“感情之事未必是靠算的就能算得清楚的,再厉害的卜算之数也难免有失算的时候,七哥不要因此而错过本应珍爱一生的幸福。” 令狐笑低头一笑,“什么是幸福呢?或许我与你对幸福的认知不同,只要自己过得开心就好,但你的心意我谢了。” 他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七哥,一路顺风。” “你在圣皇跟前要学会珍重自己了。”深深叮咛之后,他潇洒离开。 “我知道。”令狐舞人喃喃低语,也不在乎他是否能听到了。 ※※※※※※ 令狐笑离开皇城的最初几天过后,贺非命开始明白他为什么会叮嘱她关于圣皇优柔寡断、不能自决的事情。 不论是以前令狐笑在前面为他运筹帷幄,还是当她入宫之后的那些推波助澜,圣皇要做一个决断其实并不难,不是倒向她这边就是迁就于令狐笑的意见,总能将事情磕磕绊绊地解决。 但是如今令狐笑不在,她所说的话却似乎不足以形成让圣皇放心的压力,时常犹豫斟酌,反复询问,到最后依然迟迟不能颁布圣旨施行。 “真想知道当日他是怎么劝服陛下的。”她轻轻叹息,又不得不认命地重新看起那些奏折。 所有的奏折现在已是一式两份,一份由快马或快船送到令狐笑的手上,另一份送入内宫由圣皇亲审。虽然令狐笑已经走了几天,但是因为圣朝的驿站办事得力,不出两天,令狐笑的批文也会送回皇城。 她开始怀念他的批文,怀念那些简洁有力的批语,以及那笔俊秀逸丽的文字。 “听说丞相明天就可以到达苏青和的镇河府。” 坐在她旁边正在和圣皇说话的人是宇文化成。自从令狐笑离京,圣皇就经常将他召入内宫一同议事。 奇怪的是,以前当她和这些人在一起商议任何事情,尤其是和令狐笑有关的计策,都会兴致高昂,如今她却意兴阑珊,越来越不喜欢这种三人议事的场景。 刚刚宇文化成的这一句话让圣皇打了个哈欠,“是啊,丞相是快到那里了,一住又是好多天,朕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 “陛下是想念丞相了?” 圣慕龄无所谓地摇头,“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回来最好,省得老有人在朕的耳根子边唠叨。”说完他站起身,“朕有些困了,就不陪两位,剩下的折子你们看着办吧。” 直到圣皇离开,宇文化成才低声问;“娘娘近日有何打算?” “打算?”她一边在奏折上批阅,一边回应,“能有什么打算?” “丞相不在宫内,这正是我们反客为主的机会啊。”他说;“龙再厉害,出了海也会受制于天地。令狐笑如今孤身在外,如果他不回来,那就最好了。” 贺非命猛一抬头,盯着他,“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娘娘不清楚吗?”宇文化成笑道;“我已经和苏青和打了招呼,保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让人以为是河上盗匪干的。” 她浑身顿觉毛骨悚然,从外面冷到心里,“你要杀他?” “令狐家如果失去了令狐笑,就如大厦将倾,不堪一击。圣朝如果没有了令狐笑……” “就离灭亡不远了!”她霍然起身,“大人您是疯了吗?暗杀令狐笑,如果被人知道了,您有没有想过如何让宇文家全身而退?令狐家门人无数,文臣武将能人辈出,一旦让他们知道令狐笑的死因,必然群情激愤,到时候宇文家和令狐家就是剑拔弩张,水火不容,整个圣朝为之颠覆都有可能!” 她的声音朗朗,容颜肃穆凝重,气势竟然震住了宇文化成,一时间无言以对。 贺非命丢下他,在门口的地上抓起一把草漫天洒下,小草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起,她眯起眼,为眼前这副紧迫到了极点的卦象而心惊肉跳。 她跑向圣皇的寝宫,一路拨开所有企图阻挡她的兵士,闯进宫苑,一眼看到圣皇正拉着令狐舞人,调笑着要亲他的嘴唇。而她的骤然造访让两人都愣在那里。 “爱妃,你、你怎么来了?”圣慕龄有点尴尬地开口。 但贺非命根本没有看他,而是一把拉起令狐舞人,“你跟我来,有急事找你商量!” 他本可以轻易避开她的手,但是眼见她如此神色慌乱,心焦如焚的样子,心中一动,跟随着她走出了宫门。 “令狐笑有危险了。” 她脱口说出的第一句话,让他的眉骨一沉。“你怎么知道?” “你不要管我是怎么知道,但这件事已经确实无疑,如果去得晚了,他将有性命之忧!要赶到他那里,或者传信给他,最快有多快?” 贺非命一口气说完,令狐舞人看着她,沉声说;“如果用飞鸽传书,也许一天一夜可到。” “一天一夜?不知道会不会太慢?”她喃喃自语,随后说;“在他身边有没有足以保护他安全的侍卫?” “七哥这次出门特意轻简行装,带的人并不多。” “这个人怎么如此大意!”她顿足连连,“无论如何,要在他人住苏青和的镇河府之前阻止他!” “苏青和的身边有十一弟冲然。”令狐舞人镇定地提醒,“有冲然在,七哥没事。” “就怕万一令狐冲然也着了道就坏了。” 令狐舞人的眼中露出精光,“你是说,苏青和可能会对冲然和七哥不利?” 她咬了咬嘴唇,“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现在不方便和你说,你尽快想办法找到他就好,要竭尽一切能力挡住他!” “为什么?”令狐舞人沉声问;“为什么你要救七哥?让他去死不是你乐见之事吗?” “我只想打败他,但是并没有想要他的命。”她深吸一口气,“他若死了,我要去哪里再找一个这么强的对手?没有了勾心斗角的争夺,日子还有什么乐趣?” 她的话让令狐舞人赫然想起令狐笑临行前的那一番言论,不由得挑起嘴角,无声地一笑。 他的笑容和令狐笑很有几分相似,让贺非命看得一怔。 “你笑什么?” “七哥的事情我会去办妥。不过……”令狐舞人悠悠问道;“你是想在宫里等消息呢,还是和我一起去看看?” 嗄? 她又呆住。和他一起去看?难道他的意思是要她一起亲自去救令狐笑吗?这怎么可能? ※※※※※ 直到坐进了马车,贺非命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做这么冒险的事——出宫去救令狐笑。 她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出宫,是令狐舞人去找圣皇说的,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圣皇竟然就同意了。 从宫内出来,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贺非命起先担心马车走得太慢想换水路,但是令狐舞人说现在圣河随时会泛滥,有危险,坐船还不如坐车安全。 令狐舞人独自骑马在外,并不常和她说话,而她一直在车内卜算,推测令狐笑距离危险还有多远。 奇怪的是,令狐笑的命脉竟然越来越弱了,弱到她连算十次才有两三次可以算出他所在的位置。这意味着什么?难道是说令狐笑已经命悬一线了吗? “八少,还要多久才能到?”忍不住她撩开车帘又一次询问。 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令狐舞人,只知道他是令狐笑的双胞兄弟,但是却没有固定的宫位名称,于是只好以排行来称呼。 他虽然心中着急,但是表面并不显露,“今天晚上我们住驿站一夜,明天午时之前就可以到了。” “要住在驿站吗?”她焦虑地说;“其实你如果带着我这么走会走得很慢,不如你先赶过去,能提早找到他最好,不要被我牵累了。” “不行,”令狐舞人一口回绝,“你是七哥的人,我要杀你时七哥以命相拦,如果七哥知道我丢下你去救他,也一定不会饶了我。” 她面上滚烫,只因为那一句“你是七哥的人”听来实在是暧昧到了极点。 “他那个人才不会真的担心我的安危,只不过他把自己当作猫,把我当作嘴边的老鼠,随意逗弄而已。” “能被七哥看中的老鼠,这么多年来也只有你一个。”他回头看她,“所以,我更要护你周全。” 他那种深湛的眼神实在是像极了令狐笑,让她竟然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突然间,半空中一只鸽子扑拍着翅膀飞到他们面前,令狐舞人一招手,那只鸽子落在他的手腕上。 他从鸽子身上解下了一格竹管,展开看后神情大变。 贺非命在他身后看到他的肩膀不住地颤抖;心高高提起,惊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七哥……昨夜落水失踪。” 幽静的一句话,陡然将她面前的阳光遮蔽,贺非命只觉得自己双目一黑,心坠寒潭。 第十章 令狐笑回到圣朝是三天后的事情。令狐舞人本以为他会立即采取行动报复宇文家族,然而他却按兵不动,一如既往地埋头处理朝政,仿佛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圣皇在令狐笑回来的当天亲自到丞相府看他。 由于对前因后果并不清楚,但听说他可能遇险之后,圣皇就坐卧不安,直到看见他本人也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紧张地问东问西,“怎么好像瘦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令狐笑的口气淡淡,三百两语带过,“河上风大,微臣不慎落水,已经不碍事了。” 他说得越淡,圣皇就越是觉得惊心动魄,再问又问不出来什么,只好转而去问令狐舞人。 结果他的回答更加简洁,“七哥既然无恙,陛下就可以放心了。” 那么,贺非命呢? 当日她匆匆来找舞人,紧接着舞人以笑遇险为由,带她出宫寻找,虽然他很不甘心让她和笑有机会单独相处,但为了笑的安危又不得不同意。 如今当事人都回来了,却全都三缄其口,这未免让他心生疑窦。去问贺非命,她以身体不适为由,竟然避开他的几次召见。 这几个人之间明显有事,但人人都不肯说,简直让他快发狂。 渐渐地,秋去冬来,有些事情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主要问题在贺非命这里。 以前她每天帮助圣皇处理朝政,与令狐笑暗中交锋,朝中臣子在懵懂无知的情况下,被卷入其中更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圣皇原本以为她从边境回来拒绝召见是在找借口,为了避谈关键之事,谁知她竟然“一病不起”,连着一个月的时间都很少露面。 令狐笑这边,依旧大权独揽,宇文家也似乎开始偃旗息鼓,情势比起最初完全没有好转,反而更加倒向令狐一族。 面对这种情况,圣皇无奈又没辙,干脆也缩起来,暂时不闻不问了。 旁人不知风云事,只道日月是寻常。 圣朝的天,真的平静如昔吗? ※※※※※※ 令狐舞人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令狐笑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而入,只见令狐琪也在屋内,托着下巴笑道;“八哥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进门还要先敲一敲。” “陛下那里最近没找你麻烦吧?”令狐笑看他一眼又低下眼,“我听说你一连七日都留宿在内宫。群臣已有议论,你自己要留意。” “既然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我又何必遮掩?” 令狐舞人这句傲然的话让令狐笑有点诧异地看着他,“就算你不怕,也要为陛下留一分颜面。陛下已到而立之年,与你厮混是一回事,但是若让群臣认定是你害得陛下没有子嗣,就是一种不可赦免的大罪了。” “狐媚惑主的罪名也会落到我的头上吗?”他冷笑道;“再说就算没有我,陛下也未必会有子嗣。你我都知道陛下对女人的感觉。当日贺非命入宫,人人都说她受宠,陛下也没有碰她。更别说现在她病得就剩下一口气,我看你要为陛下另择一个可以为他诞育子嗣的人了。” 令狐笑的目光一沉,“她装病这么久,还没有装够?” “我看她不像是装病。”令狐舞人的表情甚是不经意的样子,“我昨天在内宫遇到她一次,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两颊都凹陷下去,看起来的确是病了很久。” “什么病?”令狐笑脱口而出之后又抿了抿唇,“难道太医没看过?” “这些事我就不清楚了。她贵为娘娘,生了病是否传召太医不归我管。”令狐舞人忽然笑了,“七哥,恭喜你,可以兵不血刀地除掉这个敌人。” “谁告诉你我要除掉她?”他皱起眉,“我说过要她死吗?” “你们两个人还真是奇怪。”令狐舞人说;“当日她风风火火地找到我,说是你有大难,要我救你。我问她,为什么不盼着你死?她说,在她心中从没想过要你死,只盼着你无恙。如今你也说不想让她死。不死又怎样?难道就这么一辈子斗下去?你们不累,我冷眼旁观都看累了。” “那就闭上你的眼,没人强迫你看!”令狐笑的声音陡然一冷,竟像动了怒似的,霍然起身绕过他身边,迳自走出书房。 “七哥要去哪里?”令狐琪好奇地问。 令狐舞人仰着脸,“若我没猜错,他现在要去太医院走一趟了。” ※※※※※※ 贺非命最近咳嗽得比较厉害,尤其是早晚时分。 宫女们看她每次咳得很痛苦,几乎要把心肺都咳碎了一样,不由得深深担心。 “娘娘,还是叫太医来看看吧,这样下去会把娘娘的身体拖垮啊。” “不,不要。”她推开宫女好心过来搀扶自己的手,摇着头,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要……惊动、任何人。” 门外又有宫女慌张地跑进,“娘娘,丞相大人来了。” 令狐笑?她睁开眼,眼中是一片水雾,看不清正在走进的那个人的面容。 “丞相大人这么晚来找本宫,有什么事吗?”她强笑着,却控制不住从咽喉深处再度喷发出的一串咳嗽。 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的双肩按住,沉声道;“宋太医,麻烦您替娘娘切脉。” “不必。”她挥挥手,“当年我在宫外独自生活的时候也给自己看病,我只是感染了风寒,不是大病。” 他强行按住她的手,命令道;“宋太医。” 跟随而来的宋太医到现在还怔怔地,没搞明白情况。丞相大人突然到太医院,不说什么事,只叫他跟随入宫,没想到竟然是给陛下的宠妃看病。 给皇亲国戚看病是经常的事,只是眼前这种情形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丞相大人贴着娘娘的后背,还强拉娘娘的手让他诊脉,怎么看都觉得“暧昧”。 但令狐笑他是惹不起,也不敢惹的,急忙应着坐到樱妃娘娘的身边,小心翼翼地诊脉。 过了一阵,他站起身说;“回禀丞相大人,娘娘感染风寒,病人肌理,必须立刻用药,否则一旦寒气人心就难治了。” “麻烦您现在就开药,”令狐笑的寒眸扫向屋内的宫女,“你们去拿药,立刻煎来。” “是,是。”宫女们手忙脚乱地跟着太医去抓药、煎药。 贺非命冷笑一声,颓然倒在椅子中,“真是反客为主,这圣樱宫的主人是我,不是丞相大人您。” “为什么生病了也不叫太医?”他坐在对面,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颔,盯着她的眼睛,“难道你不知道小病延误会变成大病,甚至可能要了你的命。” “我等的就是那一天。”她的回答让令狐笑皱起眉。 “故意求死可不像是你的脾气。”他鄙夷道;“曾几何时你也会有活腻了的想法?这一个月的懈怠躲避,我只当你是养精蓄锐。若是你想撤离战场,我告诉你,休想!” 她眯着眼,轻轻笑道;“你还真是霸道。和你斗是我挑起的没错,现在我把战场拱手还给你,你却不肯接受。哪有强迫敌人和你开战的道理?” 令狐笑深望着她,“这是我的处事原则。若不能从里到外地征服对方,就要斗死方休!” “做你的对手还真的是惨,要有足够坚强的信心和足够长的寿命和你缠斗。不过……”她的眼波缥缈,好像一团抓不住的云,“好孤独啊。不,我不是说你,我是在说我自己。怎么?你没有发现吗?一直以来,最孤独的人其实是我。” “你有令狐一家,有令狐舞人,有令狐琪,有令狐冲然、令狐媚,有满朝的文武,甚至有倾慕你的陛下。而我呢?我有什么?家人不是死去,就是失散,我一个人孤独地活了这么多年,即使嫁作皇妃,依然是独守空房。” 她绵长地幽叹着,“所以,我觉得自己斗累了,也斗厌了。令狐笑,求你放过我,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没我的允许,你哪里都不能去。”他环抱住她的肩膀,咬着牙说;“就是死——也不行。” 将她抱起,放在里间的床上,不待她说话,他也同样半坐半靠在她身边,将她抱在怀中。 “你疯了?这里是禁宫,被那些宫女看到可怎么办?”她又开始咳嗽,一是因为病,二是因为气。 “谁敢在背后乱说我的是非,就是不想要她自己的舌头了。”他冷冷地说着,大手摸摸她的脸,“一会儿药来了,必须喝掉,不要再故作姿态推三阻四。” 他的手掌好暖,和他冰冷的唇截然相反。贺非命淡淡笑道;“真有趣,看你这么在乎我的死活,我都恍惚觉得好像你不是把我当敌人,而是当情人了。” “敌人与情人只有一字之差,你若是这样想可以让自己多活几天,我也无妨纵容你的胡思乱想。” 他的言词永远都是滴水不漏。她再叹口气,侧身向内,背对着他,阖眼小睡。 蒙蒙眬眬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喝药。” 她迷迷糊糊应着,“不要,我不想喝。我讨厌药的苦味。” “良药苦口。”他无视她的反抗,强迫着将她拉起来,将药碗塞到她的手里,盯着她喝。“若留下一滴药汁,我就让她们再煎十碗给你!” “蛮不讲理。”她嘟囔着,每喝一口就抱怨着皱眉,再嘟囔着,不情愿地总算是把药全都喝干。 刚要反身倒回床上去,他的身子压过来,他的唇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火热,仿佛从内到外都在燃烧。即使是可以将冰块变成烈火的春药不到他身上,也没有让他的身体如此滚烫。 她本来就呼吸急促,因为他的强吻而更觉得呼吸困难,几度几乎要昏厥过去。 “这是给你一个教训,让你以后明白如果不听话会有多危险。”奇怪,他的声音同样的低促。“不过我真的有点怀疑,怀疑你这次到底是为什么生病?你的脑袋里是不是还装了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阴谋诡计?” 贺非命没有回答。 也许是因为缺氧而昏厥,也许是因为她孱弱的身体已承受不了疾病的重压。在他的逼问之下,她竟然沉沉地昏睡过去丁。 令狐笑怀抱着她,静静地聆听着她均匀的鼻息。这一次没有再听到那种奇怪的心跳声,这说明什么呢? 唇底舌尖,还残留着从她口中汲取到的那一丝苦药的味道。 他的心,从这一夜起,仿佛有了些许变化。不再沉静如水,冷漠如冰。 致命之变,却并未让他恐惧。为何? ※※※※※※ 虽然令狐笑威慑天下,但是他逗留圣樱宫一夜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圣皇的耳朵里。 第二天,朝廷之上,群臣刚刚站定,圣皇冷冰冰地喝道;“今日不早朝,全都退下!令狐大人请留步。” 朝廷之上立刻走了个干干净净,令狐笑扬起脸看他,“陛下有什么要紧事和微臣说吗?” “这话应该是朕反问卿才对啊。”圣慕龄咬着牙,“卿看起来很疲倦,一夜都没有睡好?居然今天还能准时上朝。” “为君为国,这是臣分内的事情。” 他淡冷的回答一下子激怒了圣皇,“你要是存心和朕过不去,就明说!这个圣朝明里暗里都是你的,为什么连朕的后宫你都要插一脚,给朕戴绿帽子?” 令狐笑看着他发怒欲狂的神情,缓缓问道;“陛下是在乎自己的名誉,还是在乎樱妃?陛下狎男宠于后宫的事情,朝中几人不知?而樱妃缠绵病将近一个月,陛下可曾去看过她?” “那是朕与她夫妻之间的事情,与你何干?”圣慕龄冷笑道;“你喜欢她,是吗?我就知道,你看上了那女的,所以朕才要娶她!朕娶她,不完全是为了要打击你高傲的心,更是要她也断了对你的念头!朕得不到的人,她一个小小的民女凭什么得到?” 令狐笑直视着他张狂的面容,淡然笑道;“陛下不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一个小孩子吗?什么东西都一定要最好的,一定要争到手,如果得不到,就不许别人得到。这实在不是身为人君的典范。” “哼,朕从来不是什么人君,在你们这些人的心目中,朕只是一个傀儡!” “是人君,还是傀儡,都是陛下您的选择。”他森然道;“陛下埋怨任何人都没有用。百年来,圣朝任何皇位继承者都性格柔懦,贪好喜乐,豢养男宠。我令狐家一直是辅佐帝王,别无二心,陛下之所以成为今日之陛下,怨不得别人!” 圣慕龄大震,有点颓然,又陡然梗着脖子,“好,那朕也自己做主一回!这个女人,朕不要了,但你也别想要!来人啊!”他高喊一声,从殿门外涌入众多的铁甲士兵,他冷笑着大声说;“请丞相大人暂时留在这里,不得出殿门一步!丞相大人要是离开了一步,朕就杀你们一人!” 他倏然冲下高台,直奔圣樱宫。 ※※※※※※ 贺非命刚刚起身。镜子里的她看起来苍白憔悴,已经没有任何的光彩可言。她淡淡一笑——如果早知道昨天被令狐笑看到的是自己这副丑脸,也许她不会让他有机会见她。 扫去妆台的灰尘,她刚刚拿起梳子,圣皇已经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一把抓起她的胳膊,问道;“昨天晚上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她眨眨眼,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被“揭发”,但她回答得很坦率,“陛下是问昨天丞相和臣妾在做什么吗?没有什么特别的,丞相来看望臣妾,带来了太医,还逼迫臣妾喝了药。” “逼你喝药?”他紧盯着她的眼睛,“是他逼的,还是你心甘情愿的?他对你果然是很关心啊。你不是一直把他当死敌吗?为什么他会对你这么好?” 贺非命挑动唇角,“丞相大人向来喜欢把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难道陛下不记得了?” “他也会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吗?”圣慕龄连连冷笑,“他已经把你捧在掌心中了吧?” 他捏紧她的肩膀,眼中喷出的火几乎可以杀人。 “说!你用的什么办法蛊惑他?让他对你另眼相看?这件事,从头至尾是不是都是你们的阴谋?你们合计好了用这种方法来侮辱朕!” “陛下已经有了令狐舞人,难道还不够吗?”贺非命轻叹口气,“为什么陛下一定要本来并不属于你的东西?” “你和他同声同气!你们才是一伙的!”圣慕龄高高扬起手,朝着她的脸想打下去,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回头一看,竟然是令狐舞人站在身侧。 “舞人,拔你的剑!杀了她!朕不要留着她了!”他又急又喜地说。 令狐舞人动也不动。 圣慕龄急道;“舞人!你不听朕的话了吗?” 他静静地说;“她是七哥要保的人,我不能杀她。” “是你那个七哥和你亲,还是朕和你亲?”圣慕龄的右手快如闪电,从他的腰间将长剑猛地抽出,转身斜劈下来。 令狐舞人长臂一伸,将他腰带抓住,硬生生将他拉开,但是他的剑锋已经扫过贺非命的脖子,剑锋锐利,将她的皮肤划开,一串血珠骤然滚落。 贺非命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刺痛,但她只是用手掌摸了摸伤口处流出的鲜血,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我非要参与宫廷斗争的结果。非命非命,无非是让自己送命。” 门外有人影闪入,一只熟悉的大手盖住她的伤口,紧接着是布帛撕裂的声音,她的脖颈被人缠上了一截白布。 “舞人,拉陛下出去!叫太医!” 令狐笑的声音响起,贺非命看着令狐舞人将还在盛怒的圣皇强行拖走,圣皇还意图挣扎地冲过来,令狐舞人在他的背后一点,圣皇就颓然倒在他怀里。 “你来迟了。”她平静地转动眼睛,看着身边这位袖口残破,衣摆上还有些灰尘的男子。“和人动手了?” 他也淡淡地回答,“陛下的贴身禁军,要脱离他们费了点手脚。” “哦?原来这宫中也不是人人都听你的话。”她嫣然一笑,“总算在我临死之前,也亲眼看到一次你衣冠不整的狼狈样子。比起你平日那种完美无缺的风仪,现在的你,更像个人了。” “谁说你要死?”他的寒眸凝固在她的脸上,按着她伤口处的手掌似有意地用力按了一下。“谁同意你死?” “陛下同意了。”她望着他,“你再强,能强过陛下吗?” “你想让我们君臣为了你失和?”他眯起眼。 “不敢。”她笑笑,“我是什么人?没有倾城倾国的美貌,也没有绝代风华。今天早上,我连镜子里的自己都不敢看,丑陋如斯的我,可没有任何自信能挑动你们君臣失和。”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许久之后,说出一句,“不要小看你自己。” “嗯?”她挑起眉梢,淡淡一笑,“我不懂大人的意思。” “不懂?”他哼了一声,又站起身,“在这里等我,我去和陛下谈。” “谈什么?”她想叫住他,但是他并未停步。 贺非命转过身,身后依旧是那面铜镜,只是镜子里的女人,虽然憔悴,眼中却是不可抑制的异彩,如四散的流光,美艳不可方物。 该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了。 ※※※※※※ 圣皇虽然已经清醒,但是余怒未消。 “谁把丞相放出来的?”他站在殿中,大声斥责,“朕说过,谁要是放丞相出门一步,就要死一人!” “陛下就算是杀光了圣朝的人,微臣还是要离开这间大殿。”令狐笑出现在殿门口奇www书Qisuu网com。“杀人,是留不住人心的。” “不杀呢?不杀难道就可以留住人心了吗?”圣慕龄袍袖一挥,喝道;“都给我退下!” 殿内依然只剩下他们两人,就同刚才一样。 圣慕龄喘着气,冷笑道;“到底是兄弟连心,本以为舞人早已对朕唯命是从,关键时刻,他居然会不让朕杀那女人,只因为他认定那女人是你的人。” “舞人的心并未背叛陛下,但是是非曲直总要弄个明白。”令狐笑说;“当初是陛下要召她入宫,风风光光的册封大典之后,不过一个多月,陛下就要杀她,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嫁入皇家?” “朕从来都不希罕那些女人!朕要的只是你的心,你这个人!” 他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都是面无表情,“微臣很感念陛下的知遇之恩,但是微巨不得不再次说明,微臣只是陛下的臣子,而不是陛下的情人。” “够了!这样的话朕已经听厌了!听腻了!” 令狐笑淡淡回答,“这样的话,微臣也讲厌了,讲腻了。” 圣慕龄冲下来,紧紧捏住他的双臂,“你明明知道朕,知道我和舞人混在一起是为了你,娶那个女人,是为了你,这朝廷之上,以前我对你所言所讲无不应允,都是为了讨好你!为何你的心像块冰?就是砸不开,化不掉!” “陛下和舞人在一起并不完全是因为他像我,而是因为舞人与陛下的确命中有情有缘;陛下娶贺非命,虽然是为了和微臣斗气,但也是帝王后宫稳固之道,可以告慰先祖;陛下在朝廷之上对微臣所言所讲的应允,不是为了讨好微臣,而是为了圣朝的大业。这些事情,陛下请不要都挂一个看似冠冕堂皇,其实荒唐可笑的赘名放在前面,强说与微臣有关。” “好,这一切你都要否定掉。那你坦白告诉我,那个女人,在你心中到底算什么?” 令狐笑沉吟片刻,“她是微臣这一生都难寻的敌手。” “是敌手,还是那个可以跟在你身边,与你并肩而行的人?” 他微垂下眼睑,只说;“微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既然是不情之请,朕不会答应的。”圣慕龄又端回身为王者的架式,人似寒冰,“我知道你想求什么。你想要朕放过她?是吗?朕告诉你,‘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话是至理名言。” 令狐笑眸光震动,“陛下又想做什么?” “你拦得了朕一次,还能拦得住第二次、第三次吗?” 圣皇阴沉的口气让令狐笑心中的不祥之感再度涌起,他的身子僵硬笔直地挺立着,耳朵里清晰地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陛下到底做了什么?” 瞥了眼窗外的树影,他慢声说道;“刚才我已经吩咐了内侍监,将内宫中最红艳的樱桃送去给她。樱妃娘娘当日风风光光地来到我圣朝皇宫,如今要走,也要走得干净漂亮才好。” 他的衣领陡然被人抓住,令狐笑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眨眼间已将他从高台上拖了下来。 “要是她死了,你知道后果会是什么吗?”令狐笑的声音已不是平日里优雅的冰冷,而是一种狰狞的愤怒。 “难道,你还敢杀朕不成?”没想到他会震怒到如此地步!圣慕龄清楚地感觉到抓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令狐笑猛地将他一推,旋风闪电般的速度扑向圣樱宫。 ※※※※※ 秋风萧瑟,一壶温茶还在桌上。周遭的宁静让令狐笑已经感觉到一种恐惧的不安。 “她人呢?”他一眼看到令狐舞人站在寝宫门口,急切地发问。 他垂着头,“抱歉七哥,我来迟一步。” 令狐笑的眸光震碎,仿佛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狠狠砍了一刀,无形之伤,却能致人命。 我就是要看看,你算不出自己的未来时会有多恐惧……你永远也不知道明天之后的自己到底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也许今天你还风风光光,明天就什么都没有了。这种感觉是不走很可怕啊? 恐惧,可怕。这四个字原本是他拼命摆脱的,此时却如鬼魅一样,如影随形地跟在他的心里。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跌落在身畔的手无意识地张开,他低垂的眼睛赫然看到左手掌心中变成了一片空白——那四个字呢?何时隐灭?为何消失? “死于非命”……他原本以为,是指自己将死在她的手上。谁知,谁知,她死了,却将他的心一并杀死。当真是死在她的手上,以这样惨烈悲凉的方式,以这样决绝悲痛的感觉——置他子死地! 他的步履沉重如山。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她的床前的,她的面容很安详,唇边甚至还挂着一抹超脱的微笑。看来樱桃茶中的毒药,给了她足够的时间让她等候死亡。 等候死亡?那该是多恐惧的滋味。难道她不怕吗? 他的手指轻轻帮她整理好发丝,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嘴唇。 “从今以后,我才是最孤独的人。”他幽幽地低叹,握紧她冰冷的手指,整颗心,已化成死灰。 尾声 樱妃“因病薨世”已经一个多月了,圣朝中关于她的风风雨雨的传言,开始渐渐归于平静。 皇城的西郊外,忘尘寺。 清灯古佛旁,她还在烹茶。 那一壶樱桃茶,曾经是可以让人断魂送命的樱桃茶,与周遭浓密的檀香夹杂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但是烹茶的人却悠然自得,不亦乐乎。 门外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她听到有人在笑,“这里可真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要是可以一辈子住在这里,朕也不想还朝了。” 于是她站起身,微笑地靠在门框边上,欠身行礼,“臣妾可以把这块宝地让给陛下,只怕陛下舍不得圣朝。” 来的是两人,此时一前一后翻身下马,当先者来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哼笑道;“都说男人薄情,舞人你看,这个女人才真的是寡义,我们的丞相为了她和朕翻脸,她却在这里过得惬意悠哉。” 她挑起眉毛问;“丞相敢和陛下翻脸吗?” 令狐舞人随口接话道;“七哥已经一个月不和陛下说话了。” “舞人!”那急促的断喝说明来人的愤怒和不满,而他对面的女子眼中却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 “那么,陛下和臣妾的这个赌约,是否可以到此为止了?” “休想朕那么快就罢手!”圣慕龄很郁闷,却依然不甘心地冷笑,“才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你着什么急?朕还有后话。” “陛下还有多少奇思妙想?臣妾洗耳恭听。” 她微笑地坐下来,那种泰然自若的神情,与一个月前在宫廷内令狐舞人传圣皇赐死之言时的神情一般无二。 ※※※※※※ 那天,令狐舞人在令狐笑走了之后,突然返身回来,凝视着她,说;“陛下要你死。” 她点点头,“我明白。事到如今,如果我再活下去必然为陛下所不容。” “你肯死吗?”他一拍手,有人送上来一盘鲜亮的樱桃。 她当然了然这盘樱桃是做什么用的,只轻轻叹息,“樱桃这东西似乎就是我的催命符,每次遇到它都不是什么好事。” “陛下不是真的要你死。”令狐舞人又说了一句让她有点吃惊的话。 “不是真死?难道还是假死不成?” “是假死,要瞒过七哥的眼睛。” “为什么?” “陛不想知道,当你们阴阳相隔的时候,七哥的心中是否还会有你?他要和你打一个赌。如果七哥很快地忘了你,你就要远离圣朝,再也不许回来。如果他忘不了你,陛下可以放手,让你们双宿双飞。” 她微微挑眉,“这是陛下的意思?他会有这么仁慈?” “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陛下认定七哥不会把你的死太放在心上。” “是吗?”她抬起手,将樱桃丢进茶壶中,倾倒出一杯就要饮下。 令狐舞人反而有些着急地拦阻,“你就真的无所牵挂,甘心去死?” “无所牵挂?”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不知道嘲讽的人是陛下,是令狐舞人,是令狐笑,还是她自己。“那么麻烦你转告陛下,就说我很感激他给了我这样一个试那人心的机会。如果能够试出令狐笑的真心,知道他会为我痛苦,我很高兴。” “让七哥为你痛苦,你高兴?”令狐舞人不解地重复她的话。 “是啊,你不会明白,这一个月里,我躺在病榻的时候心里有多恨他!” 他惊诧地望着她,一字字重复,“你恨他?” “是!我恨他。当日我抛下一切,背弃了陛下和宇文家的盟友,千里迢迢赶去救他,没想到他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还对我冷嘲热讽。圣心别苑里,我甚至把自己都交给了他,事后他也没有半句温存。你说我心中有他,没错! “自从圣心别苑那一夜之后,我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再与他为敌,因为我的心已经软了,射出去的箭会失去力气和准头,无法射中目标。而他呢?他可曾对我有过半点表示?只让我傻傻地付出,得不到一点回馈!” 听她一口气说出这么多怨恨的话来,令狐舞人悠然地揭开那话意背后的心事,“那不是恨,而是喜欢,刻骨铭心地喜欢。难道你就从来没注意过七哥看你的眼神在一天天变化?你们女人是不是一定要男人明白地说出他喜欢你,才认定对方的感情?但那几个字有那么重要吗?你,对七哥说过你喜欢他吗?” 她突然被问住,吞吞吐吐地,“他不说,我为什么要说?” “你怕自己先说出来会输吗?”令狐舞人扬起头,看着天上飘过的白云,慨然道;“七哥的心思何尝不是和你一样?你们都怕输,所以宁可将真情藏得很深,于是就这样错过了。” ※※※※※※ 错过了。贺非命错过的最大遗憾,就是没有看到令狐笑以为她已死时,那心如死灰的面容。圣慕龄看到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时令狐笑的表情。那不是愤怒到可以横灭天下的极致愤怒,而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绝望到了极点的哀伤。 让他又恨又怜的哀伤…… 圣皇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用平静的语气告诉她一件事,“今日在朝廷之上,朕已经册封了宇文柔为柔妃。” 她的眸子一亮,“恭喜陛下。” “你不介意?”虽然明知道她对自己无情,但是看到“前妻”对于他新娶妃子竟然这么开心,他的心里多少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要介意?这对小柔来说的确是件好事。我本来心中一直有愧于她,希望向她道歉,为她找到一门好亲事。如今这不是皆大欢喜了?”她眨眨眼,“陛下大概不知道,她有宜男之相,所以请陛下不要辜负这段姻缘,让小柔成为名副其实的柔妃吧。” “朕后宫的事情如今已经轮不到你来插手了。”圣慕龄的目光一沉,鹰隼般的利眼挟着一抹诡异的光芒,刺向她心里,“还有一件喜事也要告诉你。今晨在朝廷上,群臣劝婚丞相。诸位大人的家中闺秀都纷纷被提出来候选,那议事的场面啊,真是千古奇观!也就只有我们的丞相大人可以有这等本事,把朕的朝廷变成了为他保媒拉牵的地方。” 她一震,随即点破,“这是陛下的授意吧?没有陛下暗示,群臣怎么敢在朝廷谈论丞相的私事?” “就算是朕的授意好了,那你知道丞相怎么回答的吗?” 贺非命很自信地笑道;“这有什么难猜?以他的脾气,就算不是拂袖而去,也必然是当场拒绝。” 圣慕龄放声大笑,“这一回你终于猜错了!” 她急忙看向令狐舞人,想在他那里寻找到真实的答案。 他避开她的眼神,说道;“七哥已经同意了。” 什么?她霍然起身,而圣皇还在得意扬扬地继续说;“朕为他指婚幽州王的女儿,此女才貌双全,与丞相大人是绝配。” “他,真的同意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手脚冰冷。 圣慕龄说;“不信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去令狐府看看,朕命他三日后成婚,现在家中大概已经开始……” 话末说完,她已经冲出门去。 他收敛起放纵的笑容,幽幽一句,“女人就是沉不住气。” 令狐舞人迟疑了片刻,突然也抽身走出门去。 ※※※※※※ 她恨,真的很恨!她“死”了不过才刚一个多月,那个人居然就背弃了她心中对他最后的一点希冀,决定娶别的女人。 不是说没有什么女人可以和他并肩而行吗?他等了二十七年的人,原来竟然可以那么轻易地找到? 那么她所做的这一切,在转眼间就成了荒唐的笑话、虚幻的泡影了? 她不甘心!不甘心! 如果他心里有她,为何不像他卜算别人的命运一样,卜算一下她的人生?难道他卜算不出她其实只是假死?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是她为了能最终来到他身边而与圣皇周旋的计谋? “不要恨七哥。”令狐舞人如鬼魅一样出现在她的身侧,他的眼睛似乎已经洞悉了她的心事,“七哥并不是忘了你。但死人不应该妄想让活人永远记得你,还为了你守身一辈子。” “他为什么不算?”她将自己的不满喊了出来。 然而他说的话足以让她震惊,“天下人,七哥都可以算,唯独有两个人,可能是他算不出来的。” “谁?” “你,和他自己。” 这就是他当日不知自己会身处险境的原因?也是害她辛苦谋画的诈死之计,至今都没有被揭穿的“幸运”之处?棋差一招! 但是,但是她明明算过自己,与他是五十年争斗不休的对手。五十年啊,漫漫人生路上,他的身边一直有她,难道不是吗?难道她也会算错? ※※※※※※ 令狐府中张灯结彩。圣旨颁下之后,他居然这么快就准备亲事了? 贺非命气得脸色苍白,抬脚就往里闯。 门口的侍从拦住她的去路,她怒视对方,质问道;“知道我是谁吗?” 侍从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本能地回应,“你是谁?” 但是不等她回答,令狐舞人已经出现在她的身侧,悠悠地说了一句,“她是樱妃。” 不理众人那如白天撞鬼一般的惊恐表情,贺非命直冲进去,大步来到正厅,抬起眼,看到正厅中悬挂的一个花球,鲜红的颜色刺得她的眼睛几乎要流泪。 “令狐笑呢?叫他出来见我!”她朗声说。 令狐舞人诡谲地微笑,“见到他,你要说什么?” “我……”她一路怒气冲冲地赶来,却忽视了这个问题。见到他要说什么?骂他负心负情?可是他何曾对她有过只口片语的山盟海誓? 旁边有侍女恰巧向令狐舞人请示,“八少,十一少和新娘的吉服都已经送到,丞相要您一旦回来就立刻去帮忙点验。” “哦。”他随口应道。 贺非命却怔住。等等,十一少的吉服?到底是谁要成亲? 她愣在原地有片刻,霍然明白,“你们骗我?” “偶尔能骗倒你一次,的确是一件开心的事。你太激动,竟然没有想到他就算是要成亲,也会只是在丞相府,不可能回到令狐府中的道理。”令狐舞人的双眉展开,笑意更深。“这是陛下最后的计策,他说很想看到你们一起发现中计时愤怒的表情。” “于是你们就骗我来这里见他?”她倒抽一口冷气,恨恨地说;“亏我在心中还曾经想把你当作朋友。” “朋友?不必。”令狐舞人的眼波飘向她的身后,“若是你做我的嫂子,我倒是有点兴趣。” 贺非命的脸涨得通红,顿足要走,蓦然听到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缓慢而迟疑地问;“你、是谁?” 她的双足犹似被点住,无法挪动,连头都不敢回,低低地回了句,“我是……鬼。” 倏然间,一双手臂从背后将她环抱住,拉进一片温暖的胸膛。 “就算是鬼我也要抓住你。”他的心跳好响好乱。 她满足地靠紧他,幽长的叹息却像是幸福的呻吟,“不,是我要抓住你。” 不管是谁抓住谁,今生今世他们都注定要纠缠在一起了。 这一场勾心斗角、你攻我守的龙凤斗,到底是谁赢了? 管他呢——谁在乎! ※※※※※※ 棋收檀香木, 卷入画堂东。 谁伴一曲吟落日, 与君共笑楚江红。 胜负古今同。 番外篇 番外篇一 爷爷: 知道孙女现在在哪里给您写信吗?在令狐笑的丞相府。当年您对我吩咐的话,我都已经照做,只有一件我没有做好,就是——对他动了真心。 爷爷,您身为神算子,难道没有算出这一点吗? 您说他令狐家欠我们贺家的,让我必须拿回来。我处心积虑地在圣朝隐藏了许多年,等待您所说的,他二十七岁命星最弱的时候才去见他。 但是……为何我的心会陷落得这么快? 您一定猜到,我和他斗是一件多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尤其是在圣心别苑的那一夜,我本来可以逃走,却半推半就地留下来。为何?只因我的确已经迷恋上他,我不甘心将他拱手让给别人,宁可背负天大的罪名,我也要享受那一夜与他相守相依的幸福。 爷爷,您在天之灵,会怪我吗? 我是不是错了?深陷情网之中不能自拔,一陷再陷。直到去圣河救他,我已知道,我不能没有他,他若死了,我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他的命与我是维系在一起的。 可是,我明明感觉得到他心里有我,为什么他不说出口?即使他可以紧紧地将我抱住,热烈地吻我,却还是不肯明白地表白心意,死硬着嘴来讽刺挖苦我。 既然如此,就让他吃点苦头好了。 我装病,装到最后我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要病死,他终于姗姗来迟。我喜欢躺在他怀里入睡的感觉,但是仅仅一夜怎够? 陛下要借杀我的假象去试令狐笑的真心,这正中了我的谋画,我甘心赴死,终于逃脱出那个束缚我的金色牢笼。 只可惜,等了许久,最终还是要我来找他。但是,幸好这一次他留住了我,不至于再错过。 昨天晚上我躺在他的怀里,心中很开心。因为这世上有女子千千万,唯有我可以看到他的睡容。 他向来睡得很轻。昨夜他告诉我说,那是因为他必须保持警觉,防止外敌内奸的刺杀,为了圣朝,他不能倒下。于是我抱紧他,告诉他,现在这个圣朝我会帮他一起扛,所以在我的身边他可以安心地睡,没有人能够伤害他。 卦象说我们将纠缠争斗五十年。能有五十年的日夜可以与他在一起,哪怕是争斗,我也开心。 贺家与令狐家的恩怨就这样了结吧。不是孙女斗得累了,而是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 令狐笑为了整个圣朝的稳固大局都肯放过害他的宇文一家,我们两族百年前的恩怨下如也随风散去。孙女得到了一个值得珍爱一生的人,总比得到一个要算计一生的敌人要幸福许多,不是吗? 很想念您,很希望您能看见孙女开心的笑容。相信您泉下有知,一定和孙女笑得同样灿烂。 番外篇二 那天晚上,我看到七哥一个人在月下饮酒,我走过去,故意用一种很愉快的语气对他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七哥现在和李白一样了。” 七哥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手腕扬起——泼了我一身的酒水。 七哥很少动怒,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让他动怒,值得他动怒。但是为了那个女人,在我眼里向来深不可测的七哥第一次动怒了。这一次,他动怒的对象居然还是陛下。 七哥向来将国事和私事分得很清楚,自从那个女人“死”后,七哥居然不再和陛下说话。所有的国事只是在朝廷之上和群臣处理完毕,就算是陛下发问,他也不肯多说一句。陛下虽然屡屡动怒,却拿他无可奈何,只因为陛下离不开他,陛下心中最爱的人,是他。 我是陛下名义上的情人,但我心里明白,陛下每次看我看到最专注的时候,都是想透过我的五宫看到七哥的脸。我酷似七哥,但我不是七哥。 有一次,陛下喝醉了,在我怀中哭倒,他很不甘心地问;“为什么我对他这么好,千依百顺,他却对我不假辞色?” 我没有回答,只是帮他擦干了眼泪。其实我很想反问他,“为什么我对你这么好,你却依然钟情于别人?” 感情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又岂是能勉强得来的?只是我实在是看不惯明明两情相悦,却偏要装作水火不容,煞费苦心地去算计对方,其实到头来被算计的还不是自己? 我说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七哥和那个叫贺非命的女人。 我知道七哥为什么要对她另眼相看,不完全是因为她有一双和七哥一样精明狡诈的眼睛,还因为七哥的左手掌心里有四个字——死于非命。 那是在这个女人出现之前就印在七哥掌心里的。七哥总是很谨慎小心地把它们隐藏起来,但我发现它们已经许久。我不知道那四个字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去不掉?我只知道,七哥很痛恨这四个字,恨不得把它们都捏碎在手里。 那个女人,就是七哥的罩门所在,让他恨到骨子里的敌人。 七哥要杀她,我当然同意,也许我比七哥本人还不能容忍看到他有缺点存在。可是到了紧要关头,七哥竟然放过了她,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争斗。 七哥眼中的赞许、认可、怨恨、怜惜,每一次微妙的变化都尽在我的眼中,为何那个女人却没有发现?她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啊? 到最后,她接受陛下荒谬的提议,以诈死来逼迫七哥露出真心。若换作是我,我不可能让喜欢的人受这么痛苦的折磨。她的爱,比我狠。我的心,却不是石头做的。 七哥是我的手足,我和他有着比其它兄弟更亲近的血缘。有时候,我甚至希望我就是他,能够独享陛下的倾慕;但更多的时候,我又希望他能够像我,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不要背负太多的责任,活得压抑且孤独。 那女人的“死”虽然化解了七哥手心上的咒语,却同时又在他的心上打了一个了解不开的死结。 他们两个人就像站在一条河的两岸,中间隔着浓重的河雾,看不清对方,更不肯轻易涉水,害怕自己先溺毙在已经泛滥的情河水中。 如今能够解开这个结,把他们同时拉到河心的人大概就只有我了。明日我要怂恿陛下把她送回到七哥身边。陛下未必肯答应,我要有足够的理由先说服他。 虽然终我一生未必能完全得到属于自己的真爱,但我希望他们能够代替我找到幸福。 是的,一定要幸福。 欲知令狐笑以他神算计谋,促成几对佳偶发展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全书完】 请看湛露花园系列—— 721君王棋之一《金城卷》金城灵VS令狐清清 738君王棋之二《玉阳卷》玉如墨VS令狐媚 741君王棋之三《黑羽卷》黑羽龙盈VS令狐九 湛笔夜话之十六湛露 和一对折磨了我半个多月的男女主角说“Bye—bye”之后,我想我该回头看看我最爱的笑笑了。 去过BLOG的朋友肯定已经看出我对笑笑是有多么的喜欢了,人前人后大力地鼓吹,唯恐大家不肯来看他的故事。但是鼓吹的背后又难免战战兢兢,生怕写得太差会让读者觉得失望。 在这一系列即将写完的时候,我和朋友以及编辑说;“我感觉这套书是一本比一本写得好。”(果然脸皮之厚赛过城墙) 我想我之所以敢这么说大话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对笑笑投入的感情和精力的确是很多。所以这本书的字数大大超标,以至于我投稿的时候先和编辑打好招呼,让她做好心理准备,而且还很无耻地在投稿之后的第二天又做出再追加几千字修改的决定。 我很坚定地认为——字数并不是决定一本书起始和终点的关键。把故事说完整了,说得精彩好看了,才是最重要的。 我常常说,我喜欢恋爱中的男女在战斗的对手形式,喜欢他们爱着而不肯坦白的暧昧感觉。上一次我表述这种思路是在《金镶的教皇》中,这一本书更是将这个写作理念又一次发挥。 从现代到古代,穿越了时空的局限,可以让我的主角为所欲为,呼风唤雨,真是让人兴奋又开心。 笑笑与贺非命的对决模式就是这样产生的。 关于这一对,实在有太多的话想说,但是一时间千头万绪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再加上这本书字数超过得太多,纸张实在紧张哦,所以请各位别怪我再做一次广告,我会在BLOG里为大家留着位置,等你们来踩、来说、来批评、来倾诉、来闲扯——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