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棋3]《黑羽卷》 作者:湛露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露言露语之十六湛露 有些朋友,认识她将是你一辈子的幸福和财富。 开头第一句话好正经,是不是?从这一篇序文开始的以后几期,湛露要开始大力推荐我的几位酒肉朋友了,哈哈哈。每天泡在一起吃喝玩乐,她们帮我想了那么多的点子,湛露无以为报,想来想去,不如在书里把她们歌功颂德一番,她们也会开心,我也算是报答她们的情意了。 那么,开篇的第一句话也就是我在介绍她们之前必须要说的一句话—— 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一些是我们一看就对眼,愿意进一步结交亲近的;有一些却是第一眼看到就在心申明确判定“我们不是一路人”,最多做个点头交情就远远离开,不再有交集期待。 朋友的相交,有时候靠的就是这样一种神秘的磁场。至今磁场还没有骗过我。 今天我要歌功颂德的第一个朋友,在新月的部落格里有提到,就是和我一起去吃王品的朋友小璐,也是我前次提到和我一起去拍写真的朋友。 小璐,听名字你就能猜到,她一定是娇小玲珑的,和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的湛露相比,小璐的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多一点,当然是娇小玲珑咯。她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湛露最喜欢站在她旁边,一手摸着她的头,另一只手张开,盖在她的脸上,感叹一句,“好小的脸啊!” 小璐也总是恨恨地瞪着我,质问我为什么要长这么高的个子,时刻提醒“她很矮”这个事实。 上个月,湛露看到一本日本作者的插画书,作者名叫高木直子,书名叫《150cmLife》,觉得这本书实在是太适合她看了,便立刻买下送给小璐。很多书中所提到的有趣事情,也在小璐的口中听到。果然,小璐非常喜欢那本书,爱不释手地抱回家看。 不过,湛露并不是想让各位读者只对小璐留下一个“小巧玲珑”的模糊影子,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璐是湛露的“救命恩人”。 认识小璐是在两年前,那时候的湛露出版事业还算顺利,但是却写得很郁闷,整个人处于低潮,一切死气沉沉,湛露身边的朋友一直不求多,只在精,但是由于这些年朋友们或者出国留学、或者别有追求,渐渐地都疏远了许多,小璐就在此时恰好出现了。 起先是因为她是湛露前东家的作者之一,在网络上和湛露偶然认识,互相交换了一下样书。后来身为K歌皇后的湛露约了朋友们去唱歌,也就叫上小璐一起去。 第一次见到小璐,她抱着一个好大、好漂亮的盒子,盒子里是价值不菲又非常好吃的蛋糕,那次小璐留给湛露的印象是:好孩子,懂事又体贴人的好孩子。 小璐的家境算是比较富裕的,不会为钱发愁,但是从不因为富裕而在与朋友的相处中让人感到一丝一毫的骄奢之气,跟在她身边,看她花钱,似乎成了湛露学习生活的一种方法。 她会在买化妆品的时候给湛露讲述哪种品牌的哪个产品最好用;在吃饭的时候会和湛露说,哪间饭馆的哪道菜最好吃;在买衣服的时候又会告诉湛露,衣服究竟要怎么搭配才会时尚又得体。 如果她在一间饭店吃到了好吃的东西,很快就要拉着朋友们一起去品尝,让大家分享她钟爱的美味,感受快乐。 湛露最喜欢小璐的一点,是她善于倾听,因为湛露是个骄傲和自卑双重情感的混合体,总是一会儿很自信、一会儿很颓废,生性又敏感多疑,喜怒形于色,不善掩饰,此时小璐就会坐在旁边静静地听我发牢骚,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插话进来对我进行心理辅导。 如果在外面聚会的时候湛露突然发脾气,小璐会笑着摸着湛露的背,说:“不生气,不生气。”然后把一勺饭菜添加到湛露的盘子里,陪着笑,“快吃吧,要不然会饿坏的。” 面对小璐的笑脸,湛露还能说什么呢?所有的怨气当然都烟消云散了。 有一次,大家说起自己的脾气缺点,湛露说:“我是那种喜欢把心事藏在心里,期待你发现的人。” 小璐立刻说:“如果你有话想对我说,请一定要告诉我啊,我怕我猜不到。” 湛露为之震撼,继而微笑。 因为遇到小璐,湛露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不单单是写作和工作,还有更多美好的人和事等待着我去发现、去珍惜。 渐渐地,由于小璐的魅力,湛露身边的几个朋友形成了铁杆的“吃喝玩乐团”,每个月都要聚会至少两次,联络感情。 所有的快乐和悲伤有了发泄的地方,消沉的人、自闭的人,都开始变得开朗活泼。 今年年初的时候,小璐因学业出国了,热闹的朋友圈陡然清静下来,大家的心里都是空落落的。 七月份,小璐回国,所有的欢声笑语又都飞了回来。小璐到底是小璐啊! 九月份,小璐再度飞回英伦,现在所有的朋友都期待着我们再次重逢的那一天。 小璐,永远都感谢上天,让我认识了你。 楔子 据说在距离中土数百里之外的地方有一片美丽疆土,那里经过多年的战乱之后,终于形成了一朝三国的鼎立之势。 一朝名为圣朝,居其他三国的中心处。圣朝之主名义上高于三国,但其实并无太多实权实能,便如中土的周天子一样,只是君国待朝贺。 其他三国在逐渐的争斗之后,之所以能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只因为各国的地域有差,彼此牵制,互为掣肘。 金城国,金银矿产丰富,为一朝三国储备钱财,便如国库。 玉阳国,土壤肥沃丰厚,为一朝三国囤积粮食,便如粮仓。 黑羽国,人人勇猛善战,为一朝三国诸多将领诞育之地,便如军营。 而圣朝之所以在如此形势之下尚未被吞并,反而被三国供奉朝拜,只因为多年来有令狐一族暗中掌控,多方斡旋,牵制三国不能轻举妄动。 终于迎来了这一朝,故事便从此展开—— 本书题记: 君与我,当年亦情真。小轩窗下,竹影梦里,嫣然倚翠门。奈何一心雄国志,纵红唇烈焰,伤若翰海,叹情存几分?蓦回首,遇故人,惊断魂。问前尘何去,来生怎续,不信春去便无痕。惟愿人间无恨,执子之手,共度晨昏。 第一章 浩瀚的大海之上,一条并不显眼的船正悠然航行,船上悬挂着的旗帜是金红色的,绣着一个大大的“圣”字。其他游船路过,都知道这是从圣朝驶出的官船,纷纷避让,以表礼敬。 船头伫立着一位年轻的侍卫,仰着脸看着天空,直到有只雪白的鸽子从远到近地飞来,直落到他的手上,他才长吁出一口气,“终于来了!” 将鸽子脚环上别着的竹管取下,他敲了敲身旁的舱门,“九使,丞相的飞鸽传书到了。” “拿进来吧!”里面传来的声音浑厚低沉。 侍卫推开舱门走进去,双手将竹管奉上。 舱中有一男子正低头看着公文,伸手接过,迅速打开,将竹管内所藏的纸张从头至尾浏览了一遍。 “九使,我们已经在海上转了三天的圈了,下一步……” “去黑羽国。”那男子将手中的纸笺捏成团,手掌伸到窗外去,迎风一扬,那纸团竟然变成飞舞的碎蝶,随海风四散而去。 侍卫很是兴奋,“丞相已经决定了?” “嗯。”被称作九使的人微微抬起脸,阳光穿过船舱的竹帘,筛落在他的脸上。 他还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五官相貌不是眼下一朝三国中最吃香的俊俏,乍看过去甚至还有些平凡,但那双炯炯有神的黑眸里有着略显沉稳老成的气质,上半身笔挺如松,气势便似高山伟岳,令人折服。 侍卫立刻通知外面的船工,“转道,我们去黑羽!”同时回身又问:“九使,我们就这样去了,黑羽那边只怕没有人引领接待。” “丞相昨日已经去信通知过了。”男子郑重吩咐,“到了黑羽,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是黑羽的驻兵和海防,要仔细留意。” “是,这一点属下当然知道。黑羽龙盈那个女人能够掌控黑羽陆海两军十万兵马,实在了不起,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这些人弄得服服帖帖。” 他微微一笑,“只要是有真本事的人,无所谓是男是女,况且黑羽一族向来有勇有谋,当年建国时就是女王统治,如今还是女王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是丞相似乎对这个女人很忌讳?” 令狐九又垂下头去看手边的公文,随意地回答,“丞相不是忌讳她,而是忌讳黑羽现在的实力。” 侍卫一笑,“也对,说到忌讳,丞相的心眼才是其他三国都要忌讳的。上次黑羽佯称观测天象,说是将有大海潮要摧垮一朝三国,要派重兵到圣朝防护,丞相轻轻松松就给驳回,要是换了别人,只怕真要被他们骗过去。” “这也是丞相一再嘱咐我们要小心对方的原因。”令狐九以手支额,“虽然外人都以为黑羽国的将士是实心眼的勇士,但其实有哪个王权掌控者会只有一颗单纯的赤诚之心?” “但是光凭九使和属下两人之力,可以把黑羽国的真实情况摸清楚吗?” “是不容易,但若非如此,黑羽国肯定不会让我们轻易上岛。只有人越少,他们的戒心才会越低。” “嗯,属下记住了!”年轻的面庞焕发着兴奋的光彩,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将要危及生命的腥风血雨,而是一次有趣的历险。 看着这位与自己有过生死患难之交,非亲手足却胜过手足的属下兼唯一的朋友,令狐九不由得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这是他开始为朝中效力后第一次单独执行如此重要的秘密任务,不知道为何令狐笑会选中他。 虽然就家族的血缘关系来看,他们是同父异母的至亲兄弟,但是人生境遇却大不相同。 令狐笑自小就被视为继承令狐血脉的重要人选,资质聪颖异常,在同辈中无人能出其右,即使是长辈或是王公贵胄,见到他也会礼敬几分。 而他也不负众望的,十九岁经考学入主朝廷,二十一岁已经官拜丞相,权倾天下。这等辉煌的成绩让令狐一家上下光荣,也让令狐族掌握圣朝权脉的传统得以延续。 而令狐九走的完全是相反的路。 与令狐家阴柔俊美的外形不同,他生下来就天庭饱满、浓眉阔鼻,这种容貌若是在寻常人家并没有什么,在令狐家却成了异类,使得族人对他全无好感,再加上他不似令狐族人天生七巧玲珑,善于谋算争斗,永远都只是安静沉稳地坐在一旁,与世无争,因此就连他的父母也都很少关注他的存在。 别人满周岁的时候就会叙齿排行取名立号,可他一直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大家只是习惯地以他的排行来称呼,叫他“九少”,久而久之,他的名字也就变成“令狐九”。 他对权势没有野心,也不关注,虽然从小练武,却无入朝之心,直到一年前,令狐笑竟然亲自找上他,说服他出任圣朝的营运大使,这一委任不仅让令狐族上下诧异,连令狐九自己都觉得奇怪。 但是令狐笑向来一言九鼎,用人也都有其精妙之处,无人质疑。 令狐九是个随和的人,既然同为令狐家族一份子,对于令狐笑的委任,也就爽快地应承下来,至于怎样做、做什么,他并不在意。 身为营运大使,无非是就海运河运等诸多项目,以圣朝使者身份与三国进行协商,不过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以信件跟三方往来办公。 可就在三天前,令狐笑忽然密召他入府见面,委派他出海巡查,并说有密令随后将至。 见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令狐九也没有多问,依令行事。 在海上徘徊等待了三天,等来的是令狐笑命他出使黑羽国的信函。既然是出使,为何不光明正大早做准备,却要这样悄无声息地出门,又略显贸然莽撞地只身去造访? 一切答案都在令狐笑的密函之中— 黑羽早生异心,近日暗中举动频频。吾疑其阴谋作乱为时不远,已派人先行探查,然派出密探并未按日返回,恐遭毒手。汝此番以使者身份登陆黑羽,须做到不卑不亢、光明磊落,勿使对方生疑,并尽力探知对方情况。归期待定,等吾消息。 这封信让令狐九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如果派出的密使中了对方的圈套已经被捕,此时他再去,不是羊入虎口,wωw奇Qisuu書com网让黑羽人抓住任其宰割吗?更何况如果对方知道圣朝已经对他们的行动有所察觉,他这边要做密探,又要做到“不卑不亢,光明磊落”,也实在是难上加难。 虽然情况光想就觉得棘手,但令狐九知道已经是没有了退路,只能前进。 黑羽国,这个手握重兵,始终以一朝三国保护者的身份自居,为其他一朝两国培育出无数英雄将领的英雄之国中,到底潜伏着怎样的凶险暗流? 令狐九无法想像,于是索性连猜测的心思都省去,只等着面对! ※※※※※※※※※※※※※※ 黑羽国 接到令狐笑的公文之后,黑羽龙盈便召集了几位心腹臣子商议。 自从五年前接任黑羽国国主之后,黑羽龙盈便极少出国,因此留给外界的印象一直是神秘的、冷静的、能力卓绝的。 事实上,她能坐上今日之位也的确是依靠自己的本事。因为黑羽国向来只重实力,不重血统,当日在校场之上,她连战三天,力挫十余位挑战者,终得先王的钦点,成为下一任黑羽国主的不二人选。 黑羽人向来敬重英雄,因为黑羽龙盈这一场的大战,在其夺魁之后,所有臣民对她皆极为敬服,没有人会对她的女子身份多做非议。 黑羽龙盈虽然是女儿身,但长长的秀发常年都束髻于顶,只露出雪白素净的一张美颜,清丽中自透着一种冰冷的威严。 面前展放着那张雪笺,她的明眸从众人面上扫过,“这件事,诸位大人怎么看?” 掌管海防的黑羽言武率先开口,“按照旧例,每隔三年圣朝本就会派营运大使出访各国,巡视海防,联络事务,对于这次朝圣的行动,我们也毋需多做猜忌。” 内宫总管黑羽文修却冷笑道:“但这一次显然令狐笑另有目的。早不派人,晚不派人,偏偏在几天前出现内宫的那名神秘刺客自杀后安排了这次的出访,要说没有鬼,谁相信!” 黑羽言武摇摇头,“那名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还不知道,总不好没查清楚就直接把帐算在圣朝头上。” 黑羽文修又冷笑,“只有你这个莽夫是实心眼,死也不信那刺客是圣朝派来的。除了圣朝,玉阳和金城有什么道理派人来刺探军情?那人明摆着是来窃取情报,事迹败露就自杀,这是令狐族向来的行事作风,难道你都不知道?” 黑羽言武脸色微变,“我虽然是个莽夫,但也知道怎样做对黑羽最好!” 黑羽龙盈抬起右手,让刚要说话的黑羽文修也止住声音。 “无论怎样,这个营运大使的来访我们是不能拒于门外的。”她沉吟说道:“非但不能,还要好好款待,毕竟他可是圣朝的代表,我们不能让他抓到一点把柄。” 黑羽文修问:“王,这个大使就是刚上任不久的令狐九?” “嗯,是的。” 黑羽文修笑道:“这就好。” “怎么说?”黑羽言武不解地问。 “这个令狐九据说是令狐家族最没用的一个人,只因为是令狐笑的亲兄弟,所以才给他安排了这个官当,如果是他来,我们便毋需太过担心。” 黑羽龙盈摇头,“不,因为是他来,才要特别留意。” 两位臣子一怔,“为什么?” “令狐笑从来不是个用人唯亲的人,任何一个人,安插在任何一个位置都有他的道理,出使我国这样的大事,他也绝不可能派一个酒囊饭袋来,更何况,此行的目的也必定包括对我国的侦探。令狐九不得声望并不见得是因为他笨。” 说到这里,她的手指在信纸上的那个“九”字旁狠狠一戳,“懂得韬光养晦,收敛锋芒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黑羽言武一震,霍地起身道:“让臣下去会会他!” 她笑了,“将军不必太心急,他是来出使,又不是来打仗。但为了防止他四处查探,我已经决定给他安排在一个好地方,方便监视他的行踪,也不让他有机可乘。” “什么地方?” 她眸光流动,转向黑羽文修,“这件事就交给大人你了。” 黑羽文修眼波一跳,“您是说,让他住在内宫?” “试问国内还有哪个地方会比内宫的守卫更森严?”她的笑容很冷,没有颜色和温度,“就算他令狐家再有本事,我也要让这个令狐九无功而返!” ※※※※※※※※※※※※※※※ 距离黑羽国的海境线不过数百尺的位置,一艘通身漆黑的黑羽战舰停在那里。远远地,船上的人对着正在靠近的令狐九一方大声喊话,“来的可是圣朝使者?” 那人声如洪钟,从风高浪急的海面上传来竟然清晰得犹如在耳边一样。 令狐九站在船头,身边的侍卫夏南容问道:“我们该怎样回答?” “现在不急着回答。” “啊?为什么?”夏南容很是不解,“如果我们不回答,对方只怕以为我们不尊重他们。” 令狐九却道:“距离这么远对方就出声打招呼,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他是想炫耀一下他的内力不凡,如果我也出声回答,便是做了和他同样的蠢事。还未登岛,就让别人对你的实力摸了个大概,这是大忌。” 说话间,船身已经逼近黑羽国的战舰,此时令狐九才仰起脸,高声喊道:“在下令狐九!奉圣朝陛下之命出使黑羽,不知黑羽国主可已收到敝朝丞相的信函?” “信函已于昨日收到,令狐大使请移驾我国战舰之上,本将会护送您入国。”在船头与令狐九对话的是黑羽言武。他从令狐九说话时的吐纳和声音高低判断,只觉得此人的武功平平,并不足以为惧,于是在心中暗笑黑羽文修的胆小和女王的顾虑过多。 直至船身完全贴在战舰一侧,借助踏板,令狐九才从自己的船走到战舰之上。途中,一个风浪打来,他身子一晃,差点掉到海里去,多亏黑羽言武在前面拉了他一把。 “让将军见笑,多谢将军及时施以援手。”他拱手道谢。 黑羽言武哈哈笑道:“大使莫非不常坐船?海上风浪大,可要小心了。” “惭愧,我在国内一向很少出门,马车也甚少坐,这次奉命出使,还是生平第一次出海。” “那本将可要更加小心地保护大使的安全了。”黑羽言武是个爽快的人,吩咐手下即刻开船返航。在与令狐九寒暄几句,互报姓名之后,战舰已经抵达岸边。 “女王在宫内等候,大使请随我来。”他拉著令狐九有些急匆匆地从船上下来,然后立刻转乘马车。 令狐九心中明白对方是不想让自己有机会多做勘查。四周都是全副武装的兵卒,海边竟然栽满防风林,远远近近的,到底怎样的布阵一时间根本无法看清。不由得心中也是一惊,更加确定此行是一场艰难的任务。 黑羽王宫坐落于黑羽国都的最深处,令狐九所乘坐的马车甚至连一个小窗户都没有,他和夏南容坐进去之后,黑羽言武在外面骑马护送,一路行来,令狐九两人就像是被押解的犯人,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夏南容很不高兴,“用这样的马车接待圣朝使者,实在是太不敬了。” 令狐九笑道:“这样也好,起码让我们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对方对我们的确怀有戒心,否则不会做这样的安排。如此一来,提醒了我们要更加小心防范,也不全然是坏事。南容,你要更加小心,对方肯定知道你是保护我的侍卫,对你的提防会远大过我。” 夏南容笑道:“我知道,九使刚才是故意作戏给黑羽言武看。” 令狐九扫他一眼,眼如刀利,他立刻住嘴低下头。 “在这种地方说话,要千万小心,隔墙可不是只有一双耳朵。”他的声音轻如蚊蚋又字字清晰入耳,犹如寻平说话一般。若非有极深的内力,绝无法做到这一点。 想他三岁学武,十八岁前已有大成,令狐一族中没有人见过他的真正实力,只因为从无人注意和重视他,除了令狐笑。 在去年,他曾在闹市内单手拉住狂奔的惊马,救下险遭马蹄践踏的一个孩童,而令狐笑,当时就在对面巷口的马车中,隔着车帘遥遥地拍了拍手,喝了声彩,“好!” 虽然那以后令狐笑从未与他谈论这件事,但他一直怀疑令狐笑大胆启用他为营运大使的契机,正是因为那次的拦惊马事件。 不过,如果因为那件事让令狐笑注意到他惊人的武功,那也不该安排他做这个动口多过动手的使节吧? 比起前景茫茫的黑羽之行,令狐笑的心思却是更难揣测。 转眼间黑羽王宫已到。黑羽言武亲自引领令狐九走进深宫,夏南容则跟在令狐九身旁,亦步亦趋。 黑羽王宫多用巨石建造,金木之物甚少,令狐九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这样的建筑是为了防火攻,而且一旦宫内生变,也方便安排千军万马进宫护驾。 黑羽重兵,看来名不虚传。 远处,两道卫兵排成方阵,手握长枪,腰悬利刃,一个个面无表情,但是气势逼人。 他在心中暗自佩服的同时,也在唇角露出些许笑容。黑羽国这样安排见面的阵式,无非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罢了。 他步步稳健走向殿口,两边守卫的士兵忽然“铛”的一声,双枪交错,阻挡住他的去路,同时喝道:“进内殿者必须卸剑!” 他的眉梢微挑,还没有说话,夏南容在旁边回道:“这是圣朝使者,你们竟敢轻慢?” 令狐九微笑着一摆手,“没事,客随主便,既然是我们到黑羽国作客,当然应该遵守黑羽国的规矩。” 他的手刚摸到自己的腰带,殿内同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清冷如水,沉静如磐石,“大胆!对圣朝来使怎么可以用惯例相待?撤去兵刃!退后三步!” 这句话显然是出自黑羽女王黑羽龙盈之口,因为这一句话,所有原本挺立的士兵都整齐画一地撤刃,同时退后三步,让出更为宽阔的一条路。 令狐九稳步向前,大殿正前方的高台之上,有一个身材高的黑衣女子亭亭而立,大殿中并没有太明亮的光线,那个女子的容貌也在阴暗处,所以不十分清楚。 但即使如此,她居高临下的站姿与不同于一般女子长裙长袖的妆容—身黑衣劲装,她以束发英挺的形象示人,在在都足以显示她的与众不同。 令狐九站在距离她三丈开外的地方停住,拱手长揖,“圣朝营运使者令狐九拜见黑羽女王。” “大使客气,免礼。”黑羽龙盈慢慢走下石阶,“大使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本王没有出宫迎接,还望大人见谅。来人,给大使上迎宾酒!” 一个托盘出现在两人面前,她从托盘上拿起一杯酒平端在他面前,吐出一个字,“请。” 令狐九微微抬起眼皮,只见面前的“酒杯”实在是出人意料的大,比得上平常人吃饭的碗了。他不动声色地双手端“杯”,平平举起,面向黑羽龙盈,出口,“多……” 一个“谢”字尚未出口,他的双手剧颤,手中的酒杯突然跌落,那端盘的宫女还未将盘子端离,他手中的酒杯陡地摔落在托盘上,酒液流了一片。 “放肆!” “大胆!” 殿中几位大臣眼见他如此失态失礼都勃然变色,冲了过来。 夏南容本在后面站着,一见此情况也挡到令狐九面前,手握剑柄,沉声wωw奇Qisuu書com网问:“九使?怎么了?” 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令狐九的声音轻颤,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怎么会……怎怎么可能?小情……你还活着?” 他的话让夏南容摸不着头绪,微侧眼看去,只见令狐九神情大变,面色苍白如雪,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黑羽龙盈,犹如中了魔咒。 “九使……九使……”夏南容急切地叫唤。此时突生变故,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如果黑羽国翻脸,他们两个人还未做任何事情就要死在这里,不是冤枉到了极点? 令狐九却在此时突然清醒过来,很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小臣幼时生病,双腕最怕受风寒,这几天在海上被海风吹得旧病复发,黑羽王的赏酒实在沉重,所以一时没有端稳,在殿前失态,让众位大人和王受惊了。” 黑羽龙盈见他刚才以极为诧异的眼神盯着自己,心里已经存了疑,也知道他的这番话仅仅是“说词”而已,但是心忖此刻还没有必要翻脸,于是笑着挥手喝退了众臣,“九使双手有疾?不知道可找名医看过?本王也不为难你,换个小杯子好了。” “谢女王体谅。”令狐九垂下眼睑,但是双手还在不住地颤抖,其他旁观者不知内情,真以为他的手腕有疾才会如此。 但是夏南容跟随他好几年了,知道他就算是手提百来斤的大石头也面不改色,怎么可能连一碗酒都端不住。 他好奇地又看了黑羽龙盈一眼。这女人虽然漂亮,但是绝对称不上美艳惊人,跟圣朝中那“见之一面、不语三日”的令狐媚公主相比,简直是连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令狐九向来是冷静如水,坚韧如石的君子,为什么会突然失态?而那个刚才他口中提及的“小情”又是谁? 夏南容想不通,其实他也不可能想通,因为这一切疑问背后的答案早已尘封许多年,就在一起冲天大火的火光之中…… 第三章 不记得了,又不记得了!怎么会这样? 令狐九瞪著书本上的字,拍了拍脑袋,“奇怪,明明刚背好的,怎么会忘得这么快?” “九哥的脑袋是漏斗,这边装了那边漏。”十三弟令狐琪趴在窗台上,笑嘻嘻地说。 令狐九手中的书本突然飞出,砸中了他的脑袋,令狐琪“哎哟”一声摔到窗户下面去,大声喊道:“七哥!九哥欺负我!” 有个声音淡淡地问:“昨天先生让你背的“兵车行”,背下了吗?” 令狐琪吐了吐舌头,垂首道:“没有。” “那还不快去。” 他像是接到圣旨,撒腿就跑。 令狐九笑着摇头,“还是七哥说话管用,十三弟最怕你了。” 窗外没有声音回应,像是人已经离开。 令狐九又将目光转回到书本上,那一行行旖旎得仿佛连春色都可以透纸而出的诗句让他的头更大了。 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选的,居然给他安排了一个与他的性情南辕北辙的夫子教书。令狐家的家教甚严,从不允许晚辈对长辈的决定有任何的异议,他虽然学得辛苦,却也只能勉力为之。 比起来,他不免羡慕十三弟,每天听他在隔壁诵读“兵车行”、“念奴娇.赤壁怀古”这一类词风雄浑的作品时,总是让他心潮澎湃。 唉,看来今天的功课又不能完成了。 他推开书本,走到窗前,下意识地向外看去。 这里是书斋,令狐一族的子孙都在这里读书识字,只不过每个人各有一个房间,互不相通。他的房间正对着一个府门,此时就见几个家丁在门口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些什么,眼睛像是看着脚边的什么东西。 他走出书房,信步走过去,随着那些人的视线看过去,没想到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孩子,低垂着头跪在大门口。 “我和你说了,要想进我们令狐家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你一个哑巴,能做什么?快走吧,要想卖身,喏,从这里往东,过两条街,那里有家丽香院,包你能把自己卖出去。” 听那名家丁说话实在刻薄,令狐九忍不住开口道:“你们在胡说什么?” 家丁一见是少主子出来,急忙低头行礼,“九少,这个丫头不知好歹,在府门外跪了一天,非要进府当丫头,偏偏她又是个哑巴。” 令狐九居高临下,只能看到那女孩柔细的脖颈和梳得光滑的头发,他放低声音,问:“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那女孩盈盈抬起头,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庞,清秀中含着浓浓的哀愁,点了点头。 令狐九柔声说:“小姑娘,不管你是为什么要卖身,这里都不是能够容纳你的地方,还是赶快回家去吧!”早熟的口吻完全屎像出自十岁少年的口中。 大概是他的微笑让女孩感觉到了一丝希望,猛地拉住他的衣摆,哀怨的眼神笔直地望着他,“啊啊”了两声,让令狐九心生不忍。 家丁不耐烦地上去拉她,“他是我们九少,衣服是你能随便拉的吗?你要是拉坏了,你的卖身钱都不够还这身衣服钱的,快走快走!” 令狐九瞥了那家丁一眼,“人家是女孩子,不是你家的奴才,难道府里没有教你礼节吗?” 家丁唯唯诺诺地应着松开手,但又趁机瞪了女孩一眼。 女孩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交到了令狐九的手里。 他打开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 我父亲于三个月前病逝,我家田地被亲戚霸占,我娘带我来投亲,但是对方不知道搬到哪里去,娘病死了,我如今无处可去,只有卖身大户之家,望以后能有个安身之所,希望大善人能够施以援手,救我一命。 他看着这封信,不由得叹口气,问道:“你是圣朝人吗?” 女孩摇摇头,用手指了指颈上一块玉佩。 令狐九了然了,“是玉阳人?” 女孩再点点头。 “叫什么?” 伸出手指,她在土地上写出两个字:小情。 “小情,很好的名字,不过你不能说话,在这里做事会有所不便。” 听出他话中已有松动,小情连连叩头,眼泪几乎都流出来了,比手画脚地,似乎急于表示自己能够吃苦,什么都可以做。 令狐九捏着那张纸,下了个决定,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帮你问问看。” 小情在他身后将头磕得咚咚直响。 但是事情却并不顺利,令狐九在管家那里直接碰了个软钉子。 “九少,这件事不是我不帮你。你应该知道,咱们府里人手的安插向来非常严谨,小人说话不管用。” 令狐九说:“这件事也算是救人一命,能帮就帮一把,不要害人家走上绝路。既然你不能帮忙,那我去问大夫人。” 管家悄悄拉他到一旁,低声说:“九少,这件事如果你坚定要做,我劝你去找一个人,找他肯定管用,否则你就是找上大夫人也没用。” 令狐九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你是说七哥?” “你大概还不知道,现在府内大权几乎由七少掌握。七少如果说这个人可以进府,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如果他说不可以,那谁也不敢让她进来。” 令狐九笑道:“多谢提醒,我这就去找七哥。” ※※※※※※※※※※※※※※※ 令狐一族子孙众多,十几位公子虽然以年纪论排行,但并不见得是同父同母所生,因为如此,大家感情也就有亲有疏。 令狐九和家人的感情向来很淡,所以即使是跟同父同母的兄弟也很少往来。 令狐一族中年轻的一辈里,声望最高的是七少,而他也就是日后手握圣朝大权,睥睨一朝三国的令狐笑。 如今,刚满十八岁的他除了拥有一张优于同族任何人的俊颜之外,那灵动诡谲的气质和阴柔内敛的笑容,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永远波澜不兴,深不可测。 当令狐九把小情的那封求助信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看完信上的字,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笑容斜睨着弟弟,“你想让我帮她?” “七哥应该可以帮到她的,她已经无家可归,为什么不帮?” “你真的相信她的话?” “嗯?”令狐九不明白他的话。为什么不信? 令狐笑慢慢道出其中蹊跷,“她的字写得这么难看,措词也很粗俗,但是文中却偶尔会有讲究的词汇出现,这说明她可能是在拚命掩饰自己原来的笔迹和文笔。” “有吗?”令狐九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我不觉得啊!” 令狐笑继续说道:“你说她是玉阳人氏,因为田地遭亲戚霸占才来到圣朝?这个理由也显得牵强。” “为什么?” “玉阳王处事向来公道,若有冤情,可以直接到当地官衙申诉,加上她虽然死了父母,难道身旁连一个可以帮助的亲友都没有了吗?何必要卖身在圣朝,甘愿卖身为奴为婢?” 令狐九并不以为意,“你想得太多了吧,她说了她跟她娘是来这里投亲的,只是对方下落不明,加上无法表达,在这里走投无路,除了卖身别也无法。” 令狐笑勾起唇角的一条弧线,“很难得听到你为外人说项,我倒是好奇这女孩是有什么本事勾动你的心。” “无非是一点恻隐之心,你不要想太多了。” 他低垂下眼,“我并没有想什么,只怕是你想多了。” “七哥,你……” 令狐笑轻抬右手,“从小到大,你也从不曾开口要过什么,我知道家人欠你不少,这个人情,今天我卖给你。” 令狐九惊喜道:“你是说,同意她入府?” “我会和管家说,让她留在厨房帮忙。” 他连声说:“多谢七哥。”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 大门外,小情还笔直地跪着,令狐九将她拉起,亲自帮她掸去膝盖上的尘土,笑道:“七哥已经答应了,你可以入府做事。” 小情原本苍白得已经开始发青的脸色,顿时扬起一层红晕,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一个感谢的字,只是将他的手拉起,抵在自己的唇边。 当冰凉的唇贴到他温暖的手背时,令狐九的身子一颤,她清亮含泪的眼骤然如明月映进了他的心底。 ※※※※※※※※※※※※※※※ 虽然小情因为自己的帮忙而得以进府,但是此后令狐九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见过她。偶尔向管家问起她的近况,也只是点头说好,渐渐地,他开始遗忘了这个女孩。 直到三个月后,入秋时分。 令狐家每到秋天就会举行一场规模盛大的家族祭祀活动,所有令狐家族的人都要出席。因为事务繁多,就是小辈也被要求分摊工作。 在令狐笑的指派下,令狐九分配到管理膳食的任务。 这天下午,他完成了手头的事情,准备到厨房去查看准备工作,路过厨房大院的门口,却看到一个女孩跪在那里。 那消瘦单薄的身体和笔直挺立却不住颤抖的身姿让他心头猛地一震,记忆被拉回到三个月前。他快步走过去,低头仔细审视,果然,是小情。 “小情?你为什么跪在这里?” 她头艰难地转向他,眼神似乎还有些涣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是谁。 厨房的执事从内间跑出来,急忙给他行礼,“见过九少。” 令狐九脸色微沉,“我们令狐家向来是宽以待人,你竟然敢如此体罚手下?你看她的身子禁得起你的重罚吗?” 执事很为难地表示,“九少,这个,罚她跪的人不是小人,是这丫头做错事,触怒了七少,所以才罚她跪。” “七哥?”他一怔,“她怎么得罪七哥了?” “刚才小的派人给七少送早膳,这丫头也跟去了,结果给七少端茶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杯子,热茶洒到七少的衣服上,所以……” “七哥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他有点生气,“只怕是你们假传口谕,故意为难她吧?” 执事连声说:“小人哪有那个胆子,是七少亲口说的,没有他的命令,不许这丫头起来。” 令狐九蹙眉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约……三、四个时辰之前。” “三、四个时辰?”他再吃一惊,“她就这样跪在这里三、四个时辰了?”他的心揪紧,伸手去拉她,“你起来,再跪下去你的腿会受不了。” 小情拚命地摇头,泪珠噙在眼眶中,像是有着很大的惊恐,不敢遵命。 令狐九猛地顿足,“好,我去找七哥!” ※※※※※※※※※※※※※※※ 令狐笑正在查看参加令狐族大典的外族官员名单,令狐九的闯入让他的眼皮抬了抬,“九弟有事?” 他喘着问:“小情是七哥罚跪在那里的?” “你是说今早打翻茶杯的那个丫头?”令狐笑将名单递回给管家,吩咐道:“就按照上面的准备,但是切记按照我的为这些大人带位,他们当中有人是死敌,不能坐在一起。” “是。” “七哥。”令狐九咬着牙说:“何必为难一个小丫头?” 令狐笑这才完全转向他,“这好像是你第二次为了那个丫头来找我。” “七哥,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这点小事不值得七哥如此大动肝火吧?万一她有了什么万一,传出去对令狐家的名声也不好。” 令狐笑深深地看着他,“你认为我为什么会罚她跪?” 为什么?令狐九觉得他问得很奇怪,“不是说她打翻了茶杯,所以才……”难道还有别的事情。 “表面看起来的确如此,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吗?”令狐笑端起茶杯,“能到我书房倒茶的,至少是要在府内待上三年的近身奴婢。她不过是一个最低等的厨房丫头,能偶然为我送饭已经是极大的幸运,却越权越级的为我倒茶,这样刻意地讨好我,为什么?” 令狐九哭笑不得,“七哥为什么总把她想得那么坏?没准她只是看见你口渴,身边无人,所以大胆上前帮忙,不必因为这样就要说她别有居心吧?” 令狐笑淡望他一眼,转过身去,“难怪总无法将你重用,以你的纯良之心处事,只怕会害了令狐一族数百年的基业。” 这个突如其来的严厉批评让令狐九拧起眉,“这么说,七哥是要罚她跪到死才肯甘休了?”他的口气也不由得强硬了一些。 “给我一个放了她的理由。”令狐笑开出条件,“为什么你总要保她?说服我,我放过她。” 令狐九回答,“你若愿意放就放,何必跟我要什么理由,这令狐家上下,向来是你说一不二,理由是什么对你来说一点不重要,不是吗?” 在令狐笑的房内外还有许多下人,以及几个旁系亲属,他们在令狐笑面前向来是大气都不敢喘,眼见令狐家最不得宠的令狐九居然敢挑战他的权威,话语中并透出指责之味,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令狐笑的神情却没有一点起伏变化,他只是微点了下头,“不错,你说的对,在这个家里我的确掌握不少人的生杀大权,跟你要理由也显得矫情。不过,既然我觉得她很可疑,我就不会让她舒舒服服地留在府内,你明白吗?” 令狐九的背梁有点发凉,“你是什么意思?” 他微微一笑,“除非你能保证她的安全性,让她和你寸步不离,否则,今天的惩罚,我不保证在日后的哪一天不会再发生。” 令狐九被触怒了,脱口便说:“好!既然七哥这么说了,那么我便跟七哥要了这个人,从今以后她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七哥是不是可以饶她一命了?” 说完,甚至也不等令狐笑回答,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来到厨房大院,小情依然僵直地跪着。他走过去,双手一拉,提着她的肩膀将她拉起,沉声说:“从今以后你跟我做事,不用再听从其他任何人的指派。” 小情先是露出吃惊的表情,接着双膝软软地又倒了下去。 令狐九揽过她窄窄的肩膀,将她半拖半拉地搂在怀里,然后在执事等人诧异的目光中,带着她,昂首而去。 ※※※※※※※※※※※※※※※ 小情就这样成了令狐九的贴身婢女,而这事也成了令狐家的一则话题。因为谁也想不到,一向不起眼的令狐九居然会为了一个卑微的哑巴下人顶撞神圣不可犯的令狐笑。 有不少好事之人悄悄跑去窥看两人,却不免更觉奇怪。小情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长得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一个小哑巴更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来迷惑主子,怎么令狐九会为了她去惹令狐笑? 但是当事人却不在乎这件事掀起的风波有多大,令狐九还是默默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小情也不再像在厨房帮工愁眉不展跟随在令狐九的身边跑前跑后,她很尽心地伺候着他。 所以,即使身处争议的漩涡之中,他们却泰然自若,有如置身事外一般的自在。 原本令狐族人都以为令狐九这样顶撞令狐笑会受到重罚,因为就在一年之前,家中一位小妾为了争夺圣上赏赐的礼物而与其他侍妾争吵起来,令狐笑出面调停,那名小妾仗着自己是令狐笑的小妈顶撞了他几句,令狐笑立刻沉下脸,喝令将她轰出门。 他这一动怒,居然没有人敢为那名小妾求情,就是令狐笑的父亲,也在令狐笑面前训斥了那小妾几句之后,悄悄送她些银两,安顿她到府外另找居住去了。 令狐笑的权威无人可以挑战,由此可见一斑。 为什么这一次他却对令狐九如此宽容呢? 众人又看不懂了。 转眼秋天已过,冬天悄至—— ※※※※※※※※※※※※※※※ 最近天气真的是冷了很多。令狐九的毛笔刚碰到桌上的砚台就发现砚台中的|奇+_+书*_*网|墨已经有些干凝了。 “小情!”他抬头呼唤,等了半天却不见小情的影子。“这丫头这个时候能去哪里?”他干脆亲自动手磨墨。 “九哥,你那个哑巴小跟班呢?怎么不在?”令狐琪又趴在窗台上了。 令狐九反问:“今天你的功课都完成了?” “当然,七哥还夸我写字有进步呢!”令狐琪今年不过七岁,生性活泼好动。与其他有些势利眼的家族中人不同,他其实挺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九哥,他们书房又在隔壁,所以功课一写完就爱来这里找令狐九闲聊。 “九哥,天气都这么冷了,你怎么还没穿上棉衣?”令狐琪大感意外的,顿了顿又问:“难道管家没把新制的棉衣给你送过来吗?” “新制的棉衣?”令狐九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穿了一件有白裘毛镶边的棉外套。 “是啊,上个月金针绣坊的人不是来给每一房的主子量尺寸制衣吗?昨天都送来啦,难道九哥的还没做好?” 令狐九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令狐琪非常聪慧,见他这样笑,眼珠一转,惊呼,“难道他们连量衣都没有给你量吗?” 令狐九将目光调回到书本上,沉默不语。 令狐琪思忖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九哥,是不是因为你上次得罪了七哥,所以他故意针对你啊?” 他开口道:“你应该把心思放在书本上,其他事情不用想那么多,也与你无关。” “你不恨七哥吗?”令狐琪又问。 他失笑道:“恨他?我与他又没有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我为什么要恨他?” “但是……”令狐琪的眼睛看到他桌上的砚台,开始为他抱不平,“七哥真的有点偏私,昨天我还看到他送给三姐一只用玉石镶底的砚台,你这个都缺掉一角,太破烂了。” “那么珍贵的东西是摆着看的,不是拿来用的。”令狐九磨了一阵子墨,心头却是平静不下来。小情离开很久了,不知道她是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食指弹了下弟弟的脑门,“十三弟,你练武的时间快到了,别让七哥久等了哦!” “哎呀,我差点忘了。”令狐琪急切地转身要跑,忽而又转回来,吞吞吐吐地低声说:“九哥,刚才我的话都是开玩笑,你可千万别往心里搁,也别跟人说。” 令狐九一怔,立刻明白他指的是刚才他替自己抱不平的那些话,也明白他是害怕话若传进令狐笑耳里会惹恼他,于是笑着摸摸他的头,“放心吧,九哥刚才只顾着写字看书,没太注意你说了什么。” 令狐琪这才满意地跑掉。 令狐九调开视线,看向路的尽头,小情正从那边走过来,手里好像还端着什么东西。 他的眼神一刻也未离开,而小情已经越走越近,脸上还焕发着喜悦的神彩。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到书斋院前的时候,从另一边走来了几个人,令狐九清清楚楚地看到其中一人的脚突然向前多伸了几寸,骤然绊到了小情的脚前,而她因为注意力都在自己手上的东西,完全没留意其他,一下子被结结实实地绊倒了。 令狐九急忙跑过去,将倒在地上的她扶起,同时也看到滚落一旁,原本捧在小情手里的东西,是—暖手炉。 手炉里的炭已经撒了一地,最要命的是,那些炭有不少撒到她的手上,她的手背被烫出一片红肿。 令狐九怒而转身问道:“三姊,为什么要欺负她?” 站在他身后的是他三姊令狐琴和她的贴身侍女。此时她很无辜地张大眼睛,“你说我欺负她?我和她又没过节,我为什么要放低身段,跟一个小丫头过不去?” 令狐九刚才很清楚地看到小情被绊倒的一幕,所以压抑不住心头愤怒,挺身就起要与三姊理论,但是他才刚起身就被小情拉住衣襟的一角,使劲地拽了拽。 他低下头,看到小情强带笑容的小脸,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散落的炭和手炉,随即爬过去想把炭重新捡回来。 他心疼得面容都揪紧了,眼看着她被冻得青白的手指居然去摸还在燃烧的红炭,不由得叹息着将她强拉回来,掰开她的手去检视那些烫伤。“伤到没有?疼不疼?怎么这么不留意?已经烫到就要更加小心,不能让自己再受伤了。” 他心中有气,怒视了令狐琴一眼,带着小情向回走,并对她说:“我们回去,我帮你擦药膏……” “真不知道谁是主子,谁是奴才?”令狐琴在他身后嘲讽地笑道:“该不会你准备把这个丫头收房吧?要说一个是哑吧,一个是石头,也算是绝配。” 令狐九顿住脚步,斜身冷冷地看着她,“三姊,请你说话放尊重点。长幼有序我尊你为姊,但是如果你故意对我身边人不利,也别怪我翻脸无情!” 第四章 翻过那只瘦削单薄的手掌,赫然就看到那块红肿的皮肤,令狐九拧紧眉心,喃喃自语道:“想不到连三姊也如此势利,不敢当面欺负我,就去欺负你,这个家里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 小情困惑地听他讲述心情,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指了指自己,又摇摇头,像是在说:我没事,放心吧,不疼。 他从书架上拿下一只小匣子,打开后,里面有各式各样的药物,他笑道:“小时候我如果受伤了总是忍住疼,不让自己叫出来,然后自己给自己上药包扎,渐渐地,也成了半个大夫。” 他取出一只小盒子,揩了些膏药轻轻涂抹在她的手背上,“以前我总对自己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依附别人而活,所有的事情都只能靠自己。你和我有很多相似之处,所以当初我才会帮你入府。” 小情水汪汪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其中有了一缕不平静的动容。 “你很坚强,即使父母去世依然没有被生活击垮,还理智地为自己安排往后的生活。我不知道其他人,如果遇到你这样的经历是否也能同你一样勇敢。” 她笑了笑,很恬静地低下头去。 “你大概也看出来了,我在令狐家的处境跟你有些相似。”他的手指轻轻为她摩挲着烧伤的地方,让清凉的药膏渐渐融化开来。 “身处于逆境并不是我们的错,但是如果因此自怨自艾,就大错特错了。一直以来我都选择淡然相对,不想与人争强斗狠,做人但求问心无愧。” 他的手指离开她的手背,托起那个尖尖的小下巴,直视着那双眼睛,“不过今天我忽然开始怀疑自己这样一味地忍让是不是错了?如果我的忍让只是为我身边的人带来危险,那么我想,我应该改改我的脾气。” 她的身子轻颤着,拚命地摇头摆手,左手抓过桌上的毛笔,在一张纸上歪七扭八地写着:九少现在这样很好,不要跟别人争什么,我没有受什么委屈,我们只要踏踏实实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令狐九本来有些愠怒的神情渐渐趋缓了,看着她写的字,他笑道:“我们自己的日子?说的好,这世上有我怜你、有你怜我,就够了,管其他人做什么?说不定他们是嫉妒我们这样自在开心才会跟我们过不去。” 小情也笑着点头,受伤的手拉着他的,使劲地摇了一下。 甜蜜的幸福感就这样淡淡地蔓延开来,在两个人的周围涨满、充盈。 望着她清澈如水的双眸,令狐九有一瞬间的迷眩,好像自己的整颗心都被两泓清泉吸走。他的右掌捧住她小小的脸颊,深望着她,就好像望着某种珍宝。 “还好,有你在我身边,总算不再是孤独一人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感慨,却看到她的眼中有着感动的泪光,她的嘴唇轻颤了颤,像是要说什么,但是嗓子只是干哑地发出几个音节。 他一笑,“有什么话,放在心底,我能够听得到。” 自她眼中滚落的,是一颗晶莹剔透的泪水,跌碎在他的衣襟上。 “哭什么?傻孩子?是怕以后有更大的风雨承受不起吗?”他笑着帮她擦泪,她自己也手忙脚乱地用手背抹去泪痕。 忽然间有道不和谐的声音从门外插进来,“九少,七少有请。” 令狐九挑起眉。七哥找他?该不会是为了刚才三姊的事情吧? ※※※※※※※※※※※※※※※ 然而他猜错了,令狐笑并没有对令狐琴的事情提及一个字,反而交给他一个出乎意料的任务。 “也许你没有忘记,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下个月是我们祖父的祭日。” “嗯,我记得。”令狐九看着他,不知道他忽然提及这事用意为何。 “原本应该派近支的直系子嗣去护陵一个月,但是下个月,我们令狐家要陪圣上出巡,很多人都分不开身,我看这件事就交给你吧!” 听了他的安排,令狐九微怔了下,笑道:“好,多谢七哥成全。” 令狐笑反问:“我成全你什么?” “这个家里的人向来勾心斗角、相互倾轧,我实在是看累了。不管七哥将我发配到远郊护陵是为了什么,我都要感谢七哥,给了我一个清静自处的机会。” 令狐笑幽幽地看着他,“如果这是你的心里话,我也要恭喜你。” “哦?恭喜我什么?”他学著令狐笑刚才的口气笑问。 “恭喜你很懂得进退,恭喜你……可以过一段你想过的日子了。” 被他的话触动到,令狐九回望着那双永远深不见底、无波无情的黑眸,他突然发现,原来七哥虽然不大和他说话,但是对他的心思却非常了解。 令狐笑将他从令狐族陪圣上出巡的大事中“赶走”,丢到冷宫一样的先人灵寝处去护陵,是因为他讨厌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既然让我护陵,我是否可以多带个人走?”他也开口提出自己的要求。 令狐笑不用听他说完就明白他的意思,淡道:“你想带那个丫头就带吧!她不在府内,反而更让我顺心。” “那就再谢过七哥的成全了。”他拱手,潇洒离开。 ※※※※※※※※※※※※※※※ 圣朝的陵寝分为上下两大地界。上陵,安置皇家薨逝的贵胄,如帝王、王后、太子等。下陵是令狐一族的专属灵区,这种安排代表著令狐一家将世代守护圣朝王族,无论生死。 不过,令狐九来到这里,才发现护陵之事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下陵虽为令狐家的陵寝禁地,却也是圣朝都城的门户所在。在这里驻扎着近万精兵,统辖他们的将军也是令狐家族的人,名为令狐雄,人如其名,是个雄才大略的武将。 令狐九在家里受尽亏待,在这里却和令狐雄交上朋友。 令狐雄为人爽朗,喜欢大口喝酒吃肉,诗词懂的不多,但很明是非。他刚开始以为令狐九不过是个公子哥,但和令狐九交谈后发现他也是个心地坦荡的君子,立刻大有交好之意,不时都来找他喝酒聊天,甚至连私事都不避讳地和他谈。 这天傍晚,令狐九刚用过晚膳,令狐雄就带着酒醇来找他,一副很郁闷的样子。 “九少,来,陪我喝一杯!”令狐雄将酒醉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正在收拾桌面的小情吓了一跳,然后笑了笑,转身去拿了酒壶和两只酒杯。 “还是小情这丫头善解人意。”令狐雄感叹道:“不过,九少,我是过来人,要劝你一句,若不能让这个小丫头当你的正室,千万不要乱娶老婆,男人啊,一辈子有一个女人就够了。” 令狐九听他这一番感慨,不由得笑了,“将军的家里又“后院起火”了?” 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令狐雄一口喝干,“是啊,大老婆看不惯小老婆,小老婆想当大老婆,天天在一起吵得鸡飞狗跳。在外面打仗练兵我绝对不怕,但一看见这两个女人就头大。” “夫妻是冤家,大概她们就是你命中的克星。” “一个就够可怕了,两个克星还真是要了我的命!”令狐雄又看向小情,“小情这丫头真是不错,对你向来都百依百顺的,而且不会说话,将来也就不会和你吵架。” “一个人如果心中有了怨气,即使不会说话,也一样可以用别的方法表达宣泄,只怕到时会更让你头疼。” 令狐九微笑着望向小情,“不过,我不会给她受这些闲气的机会。” 听出弦外之音,令狐雄挑高眉问:“难道你敢让这丫头当你的正妻?” “为什么用“敢”,而不是“要”?”令狐九反问。 “这还用问,有哪个官家子弟会娶平民百姓为妻?而且我听你说过,这丫头来圣朝投亲,无依无靠,也算是来历不明吧?这样的人,你父亲是不可能允许你娶她,太丢令狐家的脸了。” 令狐九还是笑,“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不算大事?”令狐雄瞪大眼睛,“咱们令狐家共分三六九等,你们本家可是最高层的,无论哪个公子娶妻,都是圣朝的大事,多少大臣都想与令狐家结亲。你看令狐笑,按说他十八岁那年圣上就有意把天岚公主指婚给他,可惜天岚公主早夭,联姻未成。但有天岚公主在前,就是一品大臣都不敢轻易提亲,日后只怕要跟金城等属国王室联姻才配得上他尊贵身份。你虽不比令狐笑,但是娶一个王侯小姐也是当然之事,不信你就等看着。” 令狐九沉吟着听他说,没有立刻回答,微侧头,看向站在墙角的小情。对于令狐雄的话,她肯定全都听到了,只是她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心头一动,出声道:“小情,过来。” 她抬起头,慢慢走过来,从昏暗的角落走到桌边,还以为他们要酒,所以伸手去拿酒壶。他按住她的手,脱口问:“如果让你成为我的妻,你肯不肯?怕不怕?” 她浑身一震,不敢相信地呆望着他,接着丢下酒壶,捣着脸跑了出去。 “九少,我脾气直,你性子却是比我还直还急。哪有这样向女孩子求婚的?”令狐雄哈哈大笑。 令狐九也陪着他笑饮下一杯又一杯的烈酒。 令狐雄走后,小情一直没有进屋来,令狐九走到门口,发现她坐在台阶之上,背靠着门板,望着天上的星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情。”他放低声音,她缓缓转过脸来,那张脸不知道是因为月光还是心情,竟然有些苍白。 “坐在这里小心冻坏身体。”他俯下身,忽然觉得此刻的她就像是一朵易碎的雪花,清雅的面容中带着一抹他并不熟悉的神韵。 她勾动唇角,像是要对他笑,却笑不出来。 “嗯,怎么了?”他察觉到今天的她与往常有很大的不同,没有强迫她站起来,迳自陪她一起坐在台阶上。 她面对他,比了几个手势,似在问他:九少刚才说要娶我,是戏言吗? 他笑着反问:“你认识我以来,你可曾见我信口胡说过什么戏言?” 为什么?她在他的掌心中写下这几个字。 “因为喜欢你啊!”他的回答很简单也很直接。“我不是告诉过你,我觉得你和我有很多相像之处,而我们应该互相珍惜、互相关爱。令狐家没有什么人爱我,而世上也没有什么人爱你,为什么我们不好好地爱对方?” 他的话锋一转,“不过我要跟你说对不起,因为我还没有问过你的意思,也许你的心情和我并不一样,也许你想嫁的并不是我这样的一个人。” 她使劲摇了摇头,挂着泪珠的笑容浮现,她的食指转而在地面上写出一行字 从小也没有什么人爱我,谢谢九少让我知道人间还有爱的存在。 令狐九端详着她的字,虽然潦草,却跟平时的歪七扭八有很大的不同,忽然想到令狐笑以前说过的话—— “她的字写得这么难看,措词也很粗俗,但是文中却偶尔会有讲究的词汇出现,这说明她可能是在拚命掩饰自己原来的笔迹和文笔。” 他默默地看着那行宇,慢声道:“这一年里,你的字和文都进步不少呢!” 小情大概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她用鞋底飞快地抹去那行字。 他一笑,拉过她靠在肩上,“擦掉多可惜,我很喜欢你刚才的那句话。”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但是呼吸很急促,似乎有沉重的心事压在心中。 “小情,你不用担心家里的事,反正我自幼不得宠,也没想过要娶个官家小姐来配我。” 小情的手指又在他掌心画着。 不,九少再不得宠,还是少爷,不可能私配奴婢,老爷知道要生气的。 令狐九笑道:“你心思真细密,也很懂得为我着想,不过,我还是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好啦,我们不想它,这里真是清静,如果七哥在眼前,我一定要再好好谢谢他。” 她想了下,以手代笔写下:七少为什么那么厉害?人人都怕他? 他回答,“据说当年有个天官观测天象,说令狐族在我们这辈会出一个惊天动地的人物,左右一朝三国的命脉,他还推算出此人的生辰八字。” 那么,这个人就是七少?她飞快地在土地上画着与他交谈。 “是。其实也不仅是因为那天官的预测,七哥在众兄弟中的确是最出类拔萃的,别人难及他的心眼儿万一,日后封王拜相都是可预期的,所以全府都怕他。” 她叹口气。 “为什么叹气?怕七哥再为难我们?还是想起他罚你跪的事?其实七哥这个人我也觉得奇怪,看起来冷冰冰没情意的,骨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等了许久,小情再没有写字,他问:“是不是困了?要不然你先回去睡吧?” 九少不睡吗?她书写的动作比刚才要迟钝,看起来的确是倦了。 “我还有点公文要看,明天要写信给七哥,不着急呢!”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个传令小兵从马上跳下,跑到门口叩拜,“参见九少。” 令狐九认出他是令狐雄的手下,奇道:“这么晚了,将军那里有什么事情吗?” “是上陵那里发现一伙盗墓的匪类,将军已经赶过去了,将军命小人来通知九少,说匪类已经全数抓到,九少是否要过去听审?” 令狐九惊道:“竟然有人敢盗王陵?我这就去。” 小情赶快从屋内抱出他的外衣。 他柔声交代,“你先去睡吧,也许我要在上陵待一夜,明天早上才回来。” 她帮他穿好外衣和棉裘斗篷,在最后帮他系带子的时候,手指动得很慢很慢,像是费了很大的劲仍系不好。 他低头看她的眼睛,“有心事?” 她摇摇头,避开他的目光。 “那就早点休息吧!”他干脆自己一边系带子一边向外走。 走出大门时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她还靠在门边,静静地伫立着,凝望着他这头。 虽然距离很近,但那一刻他有种错觉,似乎她站得很远,远在一个他触及不到的世界。 但是很快他就甩开这种情绪,对于还年轻的他来说,不愉快或是困惑都不能干扰他平静的生活,他从不为它们费神。 生活的路在脚下延伸,他,从来都只为自己而活。 ※※※※※※※※※※※※※※※ 匪类并不如令狐九想像的多,只有三、五人,但是盗窃王陵乃滔天大罪,按照惯例,他们应该即刻被押解至王都,但是当令狐九看到这群连棉衣都破烂不堪,被冻得瑟瑟发抖的盗匪,也不由得生出怜悯之心。 若非走投无路,谁甘愿冒着杀头大罪来盗墓?他问了几个人的来历,才知道他们是上陵周边的穷苦百姓,因为得罪了有权势的人,失了房产土地,迫不得已才来盗墓想换取过冬的口粮和棉衣。 令狐九听完一直处于震惊之中。身在贵族,他只能从书本上去了解穷苦人民的生活,很少得以亲身接触。小情虽是一个实例,但是比起眼前这些人,她总算得到他伸出的援手,也算是万幸。 他不由得震怒地问:“你们到底得罪了谁?” 其中最年长的一个吞吞吐吐地说:“是,令狐家的小姐。” 他一怔。竟然是令狐家的人?再问:“叫什么名字?” 那人像是很害怕,再三追问才勉强说出,“只知道她手下都叫她“琴小姐”。” 原来是三姊!令狐九陡地拧起眉心。他是知道三姊在家向来跋扈嚣张,没想到她在外面也是如此的作威作福、欺压良民,于是拍案喝道:“真是可恶!” 几名盗贼还以为他是在骂他们,连忙磕头说:“小人知错了,请饶小的一命!” 他叹了口气,走下来亲自将其中年长的那位扶起,“这件事是令狐家对不起你们,既然有冤,应该到官衙去申诉,万万不该盗窃王陵,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令狐雄在旁边笑道:“九少真是个心地单纯的贵公子。难道你不知道这圣朝中若有官员一千,至少有四百是令狐家的人,还有三百是与令狐家有亲,再有三百也要看令狐家的脸色办事,你让他们找谁去告状?” 令狐九再次愣住,眼看着面前几个脸色如土的贫苦之人,只能长叹一声,对令狐雄说:“将他们送入大牢虽是无可避免,但麻烦你差人给他们送些食物和棉衣,至于上报他们罪责一事,也请避重就轻吧!” 令狐雄明白他的心思,叹道:“可惜令狐家的人良莠不齐、各怀心事,我是个直肠子,你是个没心眼,合我们两人之力只怕还不足以保全他们的性命,只希望将来执事的是个侠肝义胆、忠君爱民的绝顶人物,不要再让百姓受这些苦了。” 听到他这样说,令狐九眼前立刻闪过令狐笑那深不可测的淡淡笑容,不由得再叹口气,“但愿吧!” ※※※※※※※※※※※※※※※ 好不容易将事情都处理完毕,令狐九刚要返回下陵,外面却下起倾盆大雨,雨势之大,几乎遮天蔽空,眼看是走不成了。 令狐雄的驻地距离这里不远,大概是家里“后院起火”一事还没有解决,所以他冒雨也要离开。走时吩咐此地驻军一定要照顾好令狐九,并为他准备一间干净的房子休息。 经过今夜的一番折腾,令狐九的倦意消退不少,站在门口,听着几乎在头顶炸开一般的雷鸣,他的心绪有些低落。 从来他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但是身为令狐族人、圣朝子民,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太自私了? 眼看著令狐族因为越来越壮大的势力而给圣朝带来种种弊端,他坐视不理、不闻不问,这究竟是因为胆怯还是懦弱?抑或是因为他的心是冷的? 被这种想法陡地吓到,他甩甩头。这次回家一定要跟七哥好好谈一谈,绝不能让三姊和她手下再这样任意妄为,否则会毁了令狐家数百年的名誉。 他想得很多,而眼前的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大。风雨交加,不知不觉中,站在门口的他大半个身子都被淋湿。 然而,就在这昏黑的风雨之中,他隐约感觉有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向他这边走来。 因为天色已晚,他早就吩咐所有的驻军都回去休息,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 那道人影越来越近,虽然脚步趔趄,但是跑得很急,一路走来,大概是地上的泥泞让那人吃了不少苦头,虽然举着伞,但是浑身都是泥水,狼狈不堪。 令狐九呆呆地看着那抹纤细的人影冲到自己面前,看到那张虽然被泥污沾到,却始终带着欣喜笑容的面庞,一瞬间,惊讶、酸楚、感动……种种心情涌上心头。 “小情?你怎么跑来了?” 上陵与下陵虽然距离不远,但是徒步走来也要至少两个时辰,在风雨交加的黑夜中只身前来,一路上她到底吃了多少苦头他简直无法想像。 她已经被冰冷的雨水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都是青紫色,但是手中紧紧握着雨伞,递到他的头上,要为他挡住周围飞卷的雨丝。 “傻丫头!”他心疼到了极点,忍不住出声斥责,“这样大的雨,我就算是不回去,在这边也不会有任何的委屈,令狐雄将军肯定会把我照顾得很好!你冒雨跑来,是不是存心让我为你担心?” 她的眼睛清澈透明,望定他,只是笑着指伞。 令狐九不知道从哪里涌出一股怒气,将她手中的伞打掉,把她拉进房内,然后重重地关上门。 “盆里有水,把手脸洗干净。”他把她拉到门后的水盆前,然后又到内间去找干净的布来帮她擦拭头发。 “我看你这一身脏衣服是洗不干净了。”他一边擦一边说:“不知道军营里有没有女人的衣服可以让你换。” 小情洗完脸,脸上都是湿漉漉的水,令狐九用手中的布帮她擦掉眼睫眉毛的水珠,大概把她弄痒了,她一直笑着躲避。 他又好气又好笑,左手拉过她的脖颈,说了声,“别乱动!” 一拉之下,她的脸骤然和他贴得很紧,喷出的热气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心弦被某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拨动几下,怔怔地看着她漆黑如星的明眸和嫣然红润的唇,不知怎地,竟贴了上去。 她也怔住了,没想到他会吻自己,原本垂在两侧的手本能地想推开他,但是他却将她抱得更紧,吻得更深。 清冷的水、温热的体息,还有一股泥土独特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让两个人在片刻间陷入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潮之中。 他们还年轻,朝夕相处,彼此相扶,一直以礼相待,也就忽视了男女之间最本能的情欲如燎原之火,一点即燃,一旦泛滥,怎能轻易灭绝?何况狂风骤雨自古以来就如催情之药,于是就在这斗室之中,他们要了彼此的身心,也交出自己的身心。 情火烧得最旺盛之时,他听到她几声低低的抽泣,像是呻吟,又像是叹息。他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她,于是放缓动作,轻轻吻了吻她的脖颈,“若是很疼,就掐我几下,不要忍着。” 不知何时,她的双眸盈满泪,默默地望着他,虽然无语,却让他爱得心碎。 她的双手捧着他的脸,漆黑的瞳眸中有着万语千言,奈何却说不出口。 蓦地,她拉低他的身子,主动地吻住他的唇,热烈地回应,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热情都揉在这一吻当中。 他虽然诧异她的大胆,与平时的恬静羞涩大不相同,但还是放纵自己深深地沉湎其中。 能够爱人和被爱,这一夜,他感受到了之前十八年不曾有过的震撼和感动。便是因为这份震撼和感动,他默默发誓,一定要一生一世都拥有这样的幸福和快乐! 第五章 经过那一夜之后,令狐九变了。 以前他只是一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世家子弟,不在乎别人的生活,不去理会外面的世界。令狐笑说他不堪大用,他不以为耻,只是一笑而过。 但是如今,为了小情,他发现自己不得不改变处世之道。 那天早上,当他醒来看到睡在自己枕边的小情,心潮一阵阵起伏。那张苍白的脸,无肋地依靠着他,像是在拚命汲取着温暖,她的手在睡梦中还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似是怕失去他的样子。 她是一枝孤独且柔弱的小草,而他就是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不过,他真的能为她遮风挡雨吗? 昨天令狐雄说的那些话再一次涌上脑海,他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令狐家族能否接受小情?如果他们不接受,他该怎么办?小情怎么办? 当小情还不是他女人的时候,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假设,如今小情已经把纯洁的身心都完完全全交到他手中,他的心中也只占满她一个人。 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她周全! 他暗暗下了决心。 小情呢?那一夜之后,仿佛也变了许多。 以前她时常跟他嬉笑打闹,他做功课她就站在一边,或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微笑着看着他。他出门,她跟在身边,帮他整理衣着,帮他准备行装。 但是现在,她总是默默地出神,他有事叫她的时候,她总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有一次他忍不住开口问:“小情,你是不是担心我是那种玩弄女婢的轻浮少爷?怕我对你的日后没有安排?” 她摇摇头,眼中却尽是苦涩。 他拉住她的手,“之前我不是对你说,我想娶你为妻?而我当然会说到做到,过几天我们就要回家了,我会先跟七哥商量,只要他答应,什么都好办。” 她还是默默地凝望着他的脸,神情恍惚。 “你怕我不能说服七哥?”他猜测着她的心思。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大概怕自己表达不清楚,于是走到桌前,抓起笔写了几个字。七少很讨厌我。 令狐九笑道:“他不是讨厌你,而是生来就是多疑,周围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信任的,就好像人人都要算计他。要不然怎么会姓令狐?将来肯定是条老狐狸。” 他当自己是在说笑话,但是小情的面色很凝重,笔下缓缓写道:但是九少完全是不同的人,但你也姓令狐。 “龙生九子本就各有不同,更何况,算计要心眼从来不是我的专长,所以我才是令狐家的异类。” 他看到门外来了一骑快马,马上的人跳下来后直接走来向他行礼,“九少,七少派小人给您带来一封信函。” 他打开信函,瞥了眼上面的字,轻呼出一口气,“七哥到底来叫我回去了,我还当他忘了我了。” 小情笔尖陡颤,一滴浑圆墨珠落在雪笺之上,上面的字迹晕得模糊一片。 ※※※※※※※※※※※※※※※ 令狐九一回到家就去见令狐笑,路上发觉众人看他的眼神似有所不同。 以前那些人,无论身份高低,都视他如无物,至多轻扫一眼就过,今日居然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其中不乏对他点头哈腰之人,连家里的长辈都显得和蔼可亲许多,这不免让他心生疑窦。在他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家里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令狐笑在书房内等他,他还未进门,一道人影冲过来,扑进他怀里,“九哥,你可回来了。” 他低头笑道:“十三弟,好久不见,这一个月你也没怎么长个嘛。” “一个月怎么可能长个头?就算长了你也看不出来。”令狐琪嘻嘻笑道。 “十三弟,别没大没小。” 令狐笑一开口,令狐琪就立刻乖乖地退开来,垂手肃立,乖得像只小猫。 他再道:“你先出去,我有事要跟你九哥谈。” “是。”令狐琪对著令狐九吐了吐舌头,规规矩矩地退出,还帮他们关上房门。 “十三弟越来越怕你了。”令狐九笑道:“不过家里的人见着我都在笑,不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我警告过他们,令狐一族若不能齐心协力,必然要亡于我辈手上。” 令狐笑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令狐九却知道这背后一定没有这么简单,不过令狐笑到底对众人说了什么他也不急着知道,他现在只迫切地想告诉令狐笑自己与小情的事。 “七哥,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希望你听了不会惊讶。” 令狐笑望着他喜动神色,一字字道:“如果这件事跟那个小情有关,就不用告诉我了。” 令狐九也不意外他的反应,继续道:“七哥猜得真准,这事的确和她有关,不过我一定要告诉七哥,因为这事说到底是七哥你成全我,希望我有机会再听到你对我说一声“恭喜”。” 令狐笑面沉如水,“若是你打算纳她为妾,将她收房,我只能给你三个字——不可能。” 他的心沉了下去,“为什么?” “你自己心里明白。”令狐笑冷冷道:“她不是圣朝人,来历不明,绝不可能做我令狐家的媳妇。” 他自语道:“还真让令狐雄那家伙料中了。” “令狐雄家里的大小老婆还让他头疼吗?”令狐笑轻易转移了话题。 惊奇他连这件事都知道,他道:“原来你和他很熟?” “闻名而已,素未谋面。”他抬起眼皮看他,“不过听说那人是个直肠子,倒应该很对你的脾胃。” 他回答,“这个人的事改天我再跟七哥详谈,现在我只想问七哥,如果我真要娶小情,你要怎么办?” 令狐笑盯着他的眼睛,深邃的眼波忽然荡起一层阴冷,“若你执意如此,有什么后果也只能由你自负。” 他的话让令狐九不得不正视,深思,他知道如果得不到令狐笑的支持,小情的确无法成为他的妻。但是令狐笑如此坚决地反对,甚至表明有可能因此威胁到小情在府中的地位和安全。 这一天里,他都有些心神不宁,举著书本,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直到有人用笔杆敲了敲他的手背,他抬起头,看到小情甜甜地笑着,对他举着一只餐盘,他才意识到自己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如果我身边没有了你,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他笑着将书本先推到一边,伸手把她拉过来,“一起吃吧!” 她摇摇头,做了个手势,表示她已经吃过,然后她拿起他桌上的那本书细细地看了起来。 “这是本朝的《诗经》,老师逼我今天一定要把这首诗背起来。” 她张大眼睛,双手向外一拉,似在说:好长的一首诗。 “是啊,很长,所以要背起来格外地费劲。这诗讲的是,有一位少女和一个少年在春游的时候一见钟情,私定终身,但是后来那少年一去好多年都没有回来,少女痴痴苦等,最后病逝,终于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期。” 小情痴痴地听,叹了口气,拿起笔,写下——既然是这样一个故事,九少就按照情节去想,应该很容易背下来啊! 他苦笑道:“我天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如果让我去背什么“大江东去”或是“醉里挑灯看剑”还容易些,但是这种儿女情长的诗词实在是让我提不起精神。” 她想了想,指了指诗,又指了指自己。 “你要我念给你听?”他刚拿起筷箸,又放下,“好,我念一遍给你听,说不定会记得深一些,你听好了。正逢采花好时节,提裙含笑扑彩蝶……” 他念得不算快,每一个字都力求让她听清楚,大概是因为这首诗本为让初学者容易理解,朗朗上口,所以词句中没有艰深晦涩的地方。 当他念到“昔日有眉攒千度,今朝更有颦颦处。天上人间难长聚,无处不有相思路”的时候,小情的眼眶有些红了,再当他最后念到“回顾相逢十三年,聚少离多苦无边。天地终有别去日,此情绵绵无计剪”的结尾句时,她的眼泪已经扑簌簌滚落下来。 他忙放下书本,笑着给她擦泪,“还是女孩家容易动情,这首诗我反覆念了几十遍,也不觉得怎样,你听一遍居然就哭了。” 小情破涕为笑,指了指餐盘,要他赶快吃饭。 他一边吃一边说:“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再念给你听。” 她捧着那本书,反反覆覆地看,像是要把这首长诗牢牢地记在脑子里。 令狐九看她如此专注的样子,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问道:“小情,你的家乡还有什么亲戚朋友吗?不会一个都没有了吧?” 他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吓了一跳,眼神有点闪烁,写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刚刚我想明白了,七哥反对我娶你并不是因为你出身寒微,而是你的身世来历让他质疑你,如果我能证明你是玉阳国好人家的女儿,他就没有任何理由再反对了。只要支持,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娶你。” 他说着,原本郁闷的心情也开朗起来,但是小情的神色并不如他这样明亮。她始终低垂着眉眼,像是在想事情,也没再动笔。 “过几天我陪你回玉阳一趟,找当地的户籍官调来你的出生证明,然后拿给七哥看,一切就妥当了。” 她忽然丢下笔,直直地走向大门口。 令狐九一愣,在后面喊道:“小情,你去哪里?”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他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建议有什么不妥,让她如此的不开心,或者,她不是不开心,只是有别的顾虑? 晚间时候,她还没有回来,令狐九担心地四处找寻,遇到令狐琪的时候顺口问道:“见到小情了吗?” 令狐琪答道:“见到啦,在七哥房里。” 他暗自心惊。小情怎么会跑到七哥那里? 他迅速跑向令狐笑的院落,往常总要经门人通报才可以进去,但是今天门人却是客客气气地请他进门,于是他一路畅通无阻,直奔令狐笑的书房。 大门敞开着,他一眼就看到小情的侧影,她站在那里,面对著令狐笑,而令狐笑,唇角还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最让令狐九震惊的是,令狐笑的右手正捏住小情的下巴,在自己的眼前一寸寸地拉近两人的距离。 “七哥!”他震怒地冲上前去,将小情拉到身边,质问:“你做什么?” 令狐笑大概没想到他来的时机如此巧,眉梢动了动,“我只是替你担心,为你检查一下这个让你动心的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不劳七哥费心!”令狐九怒道,“小情已经是我的女人,请七哥不要逼人太甚!” 令狐笑冰凉的黑眸里闪过一道光芒,“你们……还真是心急。” “小情,我们走。” 令狐九要将小情带走,却听令狐笑悠悠地开口,“你以为我想对她怎样?以她的姿色还引不起我的兴趣,是她自己来找我的,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来找我吗?” 他冷冷回道:“七哥向来足智多谋,善于巧言诡辩,小情不过是个哑女,当然是七哥怎么说怎么是。不过我对七哥的说词一点兴趣都没有。” “也就是说,不管怎样,你都相信这丫头的清白了?哪怕我告诉你,她来这里是想诱惑我的,你也不信?” 令狐九忍无可忍,压低的声音里是即将爆发的愤怒,“七哥如果执意要毁小情的名声我也无可奈何,但我是绝对相信小情。更何况七哥自己都说了,小情这个哑女的姿色入不了你的眼,她总不至于傻到连这点都看不清就贸然来诱惑你吧?” 他深吸口气,转而冷然一笑,“七哥,我虽然不及你的聪明才智,但也不是傻子。七哥故意不让门人拦我,也看到我进了院子才故意演出这出戏,是想误导我,让我以为小情水性杨花,然后把她赶走?可惜七哥你打错算盘,我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他拉着小情冲向门口的时候,听到后面传来悠然一声,“蠢人。” 他没有再跟令狐笑争辩,如飞一般将小情拉回到自己的院落。 之后,他忽然沉寂下来,在屋中徘徊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以后要躲着七哥,即使他派人叫你,没有我的陪同,也不要去。” 小情自从令狐笑那里被拉回来后,看著令狐九的眼神总让他觉得陌生,她的眼里不再有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很深很深的忧郁。 他蓦地抓住她的手,紧张地问:“是不是七哥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还是做了什么欺负你的事?” 她咬紧嘴唇,迟疑着,在他的掌心上一笔一笔地画着,如果,真是我主动勾引七少,你会不会恨我? 像被雷击中,他静默了许久,坚定地摇头,“不,你不会。七哥这样中伤你,总有一天我会当面帮你讨回来!” 她笑了,那是含着泪的苦涩微笑,很凄凉,这种表情让令狐九再一次萌生那股对她陌生到了极点的困惑和不安,于是他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安慰她道:“小情,我知道你孤苦无依,所以习惯了被人伤害后去怀疑一切。但是你不该不信我,对不对?” 她没有回应他,但是他感觉到自己的前襟慢慢地濡湿,显然是她的泪水呵。 你是好人。她很小心地,在他的胸口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这四个字。 他笑了,“光是做好人还不够,我还要做一个好丈夫。” 她摇摇头,抬起眼看他,伸手拿过纸笔。你和我,都还太年轻,很多事情都不走我们所能掌控的。 他看着她写下的字句,沉吟片刻,还是笑道:“小情,你什么时|奇+_+书*_*网|候说话变得这么深奥了?” 她再写道:我喜欢听的那首诗,能不能再念给我听? 他哑然失笑,“是不是知道我不喜欢那首诗,所以故意给我出难题?”虽然这样说,手还是去抽诗本,翻到那一页,认认真真地为她诵读。 “昔日有眉攒千度,今朝更有颦颦处。天上人间难长聚,无处不有相思路。相思随意绕天涯,世间遍种苦情花。年年花开到海角,恍若七夕鹊桥架……” 小情悄悄地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听他细读。 直到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向她,只见她的眼睛有如星光般明亮,带着一抹从未见过的清澈笑容,他深深地望着她。即使他没有开口,她的笑容似在告诉他,她已经明白他的心了。 令狐九顿时觉得释然许多,也对她回报一笑。 但是的他并不知道,这会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也是他最后一次对她微笑。 ※※※※※※※※※※※※※※※ 深夜,令狐九在一股热浪和纷乱的人群呐喊声中被惊醒,他的房门正被人大力地撞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有人从外面冲进来,将他从床上一把拉下又冲出房间。 待站定之后,他神智才逐渐回笼,一瞬间他被震惊住了。 那冲天而起的滚滚浓烟和满天火光就像是一场可怕的梦,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灼烧着皮肤的热浪却告诉他,这不是梦,而是事实。 “怎么回事?!”他脱口惊问。 家丁正捧着水桶拚命地灭火。而将他从房中拉出来的那个人,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令狐笑! 令狐笑应该也是被人从梦中叫醒,向来仪表整齐的他,此刻也只穿了一件白色长衫,黑发披散脑后,随着火光与大风在黑夜下飞舞,让那本就有些俊邪之气的面容更透出妖魅般的味道。 他盯着那满天火光,咬着牙根,恨声道:“若是让我抓住那纵火之人,一定将之碎尸万段!” “是人为的?!”令狐九万分震惊,“是谁?是谁干的?”他的目光梭巡四周,突然发现一件让他惊恐的事,“小情呢?” 她的卧室就在他隔壁,如今他的寝居都被火舌吞噬,而小情却是不知去向! “小情!”他不顾身份,放开喉咙去喊,却被令狐笑陡地抓住手腕,沉声对他说:“别喊了,她不在这里。” 望着他那冷幽幽的黑眸,令狐九的心沉到冰海之底,颤声道:“七、七哥,你知道她在哪里?” 令狐笑的目光转向已烧得面目全非的右厢房,慢慢回答,“她没有逃出来。你节哀吧!” 不过短短十个字,却如一块千年寒冰,冻结了令狐九全身的血液和神智。 他痴痴地望着那充斥着视野的火光,木然一步步向前走,再向前走……经历最初的迟缓之后,他突然纵身一跃,冲过所有灭火的家丁,义无反顾地扑向火海之中! 令狐笑人如闪电,陡地从他身后蹿到他身前,双掌一合一推,将他的身形硬生生逼退到几丈之外。 令狐九双目中都是火光,还要再往前扑冲的时候,令狐笑的手指已如神鬼不知地在他的双膝上点了几下,他的双腿立刻麻软如泥,软软瘫倒在地,但是他的目光是狂躁急怒的。 死死地瞪著令狐笑,他怒喝道:“你知道她在里面,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任由她深陷火海漠视不理?你是不是存心想让她死?!” 最后一句喊出后他蓦地惊醒,“白天,白天你到底和她说了些什么?一直以来你都视她如眼中钉,这场火,这场火究竟是谁放的?!” 令狐笑始终冷幽幽地看着他,听到他连番的质问不由得冷笑,“你未免太高估了她,也低看了我。为了一个小丫头,我不至于下此毒手。纵火凶手我会查出来,你现在也别再继续发疯,人死不能复生,你若不想让死者难过就给我好好地活着!” 他拉起又被吹开的衣领,俊颜上已笼罩着一层寒霜。 此时令狐家上下都被骚动引来,令狐笑转身去向族中长辈述说情况。 令狐九的眼睛始终呆望着眼前那片火海,红如血,焚碎他十八年来唯一的情、唯一的心。 他不信她就这样死去了,但是当火焰熄灭,在废墟中找到一具已不成人形的尸体,而府中再没有别的失踪人口,所以不用解释,那不是小情又会是谁? 小情,她像一阵风、一个梦,甜蜜地来,却未曾在他生命里多作停留,便猝然消失不见。 一晃眼许多年过去,令狐九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悲恸的感觉,只是默默地将那个女孩的笑靥深埋进心底,不再提及。 沉默,不是因为忘却,而是为了好好记忆。 他再次回到孤独一人的世界里,做回那个貌不惊人,不争是非名利,没没无闻的九少,直到他来到黑羽国,见到了黑羽龙盈,以及她手背上那形似烫伤的烙印,所有的伤痛、所有的怀疑都如潮水般重新席卷而来。 难道是老天怜他,才会再让她出现在他眼前? 他震惊、狂喜、质疑、追寻着——这一场难解的谜局。 第六章 黑羽国的王宫中,石板路上,黑羽言武厚实且急促的脚步一直追随在黑羽龙盈的身后,虽然事隔段时间了,他还是满腔的怒气。 “女王,这件事绝不能就此甘休!他令狐九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轻薄女王!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黑羽龙盈倏地站住,回身冷冷地怒斥,“你还怕多少人不知道刚才的事,非要吵到宫里宫外都知道才甘心?” 黑羽文修当时不在跟前,此时得到消息赶来,听到黑羽言武的话不由得吃了一惊,“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别听言武瞎说。”黑羽龙盈闷声道:“你们跟我进殿里来,还有正事要谈。” 她很慎重地让人关上殿门,盯着黑羽言武,“刚才你看到什么?” “我……”他刚要开口,就被她严厉的眼光喝住,“你想清楚了再说。” 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静下心想了想,这才开口,“那小子说自己武艺不精,其实是在说谎。” 她微吁口气,点点头,“嗯,继续说。” “若没有练过暗器,不会有那么快速的反应;若没有练过硬兵器,也不会有那么强的腕力。这小子明明是内外兼修的高手,但是从他一入我黑羽国就装模作样,掩饰自己真正的实力,不愧是令狐家的人,狡猾到了极点。” 黑羽龙盈看向黑羽文修,问道:“昨天晚上的监视结果如何?他有没有出楼?” 他躬身回答,“没有,昨夜他那里很平静,灯火一直亮着,窗前有人影,像是看什么东西看了整整一夜。” 她想起令狐九今早有些充血的双眼,“我昨晚丢了许多公文给他看,让他一早来找我。” “看来他很听女王的话,所以也没工夫出门。” 黑羽龙盈叮咛,“虽然如此,还是要小心,这个人不简单,再加上令狐笑在背后出谋画策,还不知道他们下一步的计画是什么。这些公文他要全部看完也不消三天时间,三天后他若没有借口留下就要无功而返了。” 黑羽言武笑着拍手,“他最好赶快走!还要忍他三天?我真是等不及了。” 斜睨他一眼,黑羽文修缓缓开口,“你啊,别总是喜怒形于色,让人家把你的心思摸透。好好顾好你的海防、管好你的兵,你那里是对方刺探的重点,你要是再如此轻敌,可要当心了。” “知道知道,好像就你看得明白似的。”黑羽言武嫌他罗唆。 黑羽文修此时盯着黑羽龙盈问他,“女王脸上的伤是不是你手下没准头造成的?不是说了,射箭是为了引诱令狐九亮出身手,绝对不能伤女王分毫。” 黑羽言武一直为这件事惴惴不安,此时被他当面质问,讷讷开口,“本来是有准头的,谁料到令狐九那小子出手那么快,居然提前一步用掌风改变箭的方向,结果反而伤到了女王,是臣该死。” “这事不怪将军,我当时脚下也挪动了几寸,所以才会被箭镞伤到,更何况如果不用险招,对方是不会轻易上钩的。好了,你们都回去吧,文修让人去太医院给我拿点刀伤就行。” “是。”黑羽文修咬了咬牙,还是忍不住问了,“那个令狐九对女王……” “你想说什么?”她的寒眸一扫过来,他也不敢再多问,只好和黑羽言武一起退出大殿。 黑羽龙盈在座椅中静静了一会儿,右手慢慢地扣到腰畔的长剑上,忽然铮的呛啷一声长剑出了鞘,剑光闪烁,好似亮银的水光,剑刀如镜面一般。 她将长剑横在眼前,明亮的剑刃倒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脸颊边那道醒目的血痕。 伤到没有?疼不疼?怎么这么不留意?我们回去,我帮你擦药膏…… 那声音又如鬼魅一样纠缠在她的耳边,她看到剑光中自己眼中竟泛起一层恐惧,不,不全是恐惧,而是恐惧中带了忧郁。 她怕什么?上阵、练兵、杀人,她从来也不曾眨过眼,令狐九又不是鬼怪,为什么他的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能乱了她的方寸? 突然她心底生起某种惶惑的不安,加上不知道这股不安的来源,她开始郁闷,继而做出一件连自己都大感意外的事。她举起手中宝剑猛斩下桌子一角,然后将宝剑狠狠地丢在最远处的角落。 ※※※※※※※※※※※※※※※ 令狐九回到黑音阁时,夏南容见他竟是被两个黑羽武士“护送”回来,不由得大吃一惊,好在他们将令狐九送回房间后还算恭敬地退了下去。 夏南容急忙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他摇摇头不愿多谈,但又忍不住问道:“南容,如果你遇到一个人,跟你以前认识的某人似有相似,却又有所不同,你会怎么办?” 夏南容立刻明白,“你是说黑羽女王?你还是觉得她和你小情姑娘有关联?可是你应该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 “我明白,但是……”他咬紧牙根,“我不甘心。” 对上他饱含痛苦的眼神,夏南容不禁吃了一惊。“那女人真的让你这么困惑?” 令狐九一步步走到窗边,陷入沉思当中——“当年小情写的字很难看,昨天我看到黑羽龙盈的字,一手行书几乎无可挑剔。” 夏南容本能地帮他分析,“可是字迹是可以模仿,也可以隐藏的。” 陡地如醍醐灌顶,他惊醒道:“是啊,字迹是可以隐藏的!” 当年令狐笑曾对小情的字迹有过一番见解,但是那时候他认定小情是个孤女,对令狐笑的话不以为然,只觉得他是在借题发挥。 此时静静地回想,其实小情在大部份的时候,宇是写得歪歪扭扭,用词质朴简单,但偶尔情急之下写出来的文字却异常地流畅,甚至在快速的连笔之下也能写出几个不失水准的精彩好字。 但那时候的他只注意了文字的内容而忽略了,如今夏南容的一句话让他以前从未细想过的这些问题都变成疑点,浮现心头。 但是,仅仅如此是不能证明什么的,他还需要最强而有力的证据,而这些,他可以在一个人身上挖掘。 他霍地转身,大步走下楼去,夏南容甚至还来不及问他要去哪里,守在楼梯口的两名黑羽武士就拦住他的去路。 “令狐使要去哪里?” 他沉声道:“麻烦请通报贵国女王,令狐九有要事求见。” ※※※※※※※※※※※※※※※ 黑羽龙盈听到令狐九要见她的消息时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但是当他走进来,眼神凝定在她脸上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些慌乱,尤其是低头时看到被自己斩断的书案一角,她的慌乱又多了几分。 “令狐使急着见本王,有什么事吗?”她还是故作镇静地问。 令狐九从没有这样认真地听一个人说话。 黑羽龙盈的声音很清冷,语调中有着很浓的黑羽国口音,而黑羽国的前身,原本是一支从中土战场上逃出来的部落,他们说话时有种中土关外人的腔调,即使在一朝三国中落地生根上百年,这口音依然不改。 当年,小情说自己来自玉阳,若她想刻意隐瞒身份,口音会是她漏出破绽最大的破绽,但是,难道她会因此就把自己装成哑巴,一年到头都不开口说一个字? 他的精神为之一振,恭敬地说:“小臣有些私事要问女王,务请女王答覆。” “私事本王从不与外人道。”她一口回绝他的要求。 但是他对她的拒绝置若罔闻,迳自继续问下去,“请问女王可去过圣朝?” “没有。”她脱口而出,随即便已经薄怒道:“本王说了,不与外人谈私事。” “既然女王都破例谈了,为何不能继续回答?莫非女王过往行止有差池,这才不方便与人谈论私事?” 他的咄咄逼人让黑羽龙盈陡地变了脸色,一拍桌案,赫然起身,“大胆!你一个小小的外派使节,竟敢跟本王这么说话?” “请女王见谅,但此事攸关我一生中唯一所爱的人,恕小臣无礼。” 或许是他灼灼目光和目光中那份深幽让她动容,也抑或是他所说的那一句“唯一的爱人”让她的心弦为之悸动,她的心神在此刻有了某种自己也无法言明的恍惚和软化。 雪白的编贝咬了咬苍白的唇,她重新坐回去,“好,你有什么话就赶快问,问完就回去忙你的公事!” “女王刚才说自己没有到过圣朝,那么请问女王十六、七岁的时候,在哪里?” “在黑羽。本王自幼生长在黑羽,从未离开过。” 他追问:“真的未曾离开过?” 她盈冷笑道:“本王没必要跟你说谎话。” “请问女王爱喝什么茶?”他忽然一转话题。 黑羽龙盈皱了皱眉,“这和你有关系吗?” “请女王回答。”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本国上下不爱喝茶,只喝酒。” 令狐九思忖着,迈步上前,“女王的手可否让小臣再看一眼?” “哼,本王的手似乎很让令狐使感兴趣。”她大大方方地把双手亮出来,十指张开,手背面向他。 那块淡淡的红色疤痕再一次映在眼波里。令狐九的眉心一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使之不至于太激动,随后又上前几步,直到完全看清楚她的双手。 她有一双很纤长的手,骨节匀称。他忍不住大胆地拉下她的手指,翻起掌心面向自己。因为多年练武拿兵器的关系,在她手掌的上半截有一层薄薄的茧,与她身为女性的柔美外形形成强烈对比。 他才刚要看清,就见她愤然抽回手,低喝道:“令狐使是在挑战本王对你的容忍度吗?” 他微微一笑,想说句告罪的话,视线却开始模糊。 人的记忆力真的是很微妙,有时候会遗忘得很快,有时候却能将许多年前的一件小事记得异常清楚。 当年,小情被三姊绊倒在地,他跑过去查看她的伤势,那时候除了看到她手背上的烫伤之外,在她的手掌上亦有着和黑羽龙盈同样一层薄薄的细茧。 他多大意啊!竟然自以为是的认定那是她长期从事农活所留下的,而忽视她也有可能是练武出身! 在他眼里柔弱孤独的小情,永远都需要他保护庇佑,怎么可能使用过兵器? 他笑了,真的在笑,但却是苦笑,自嘲的。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是令狐笑过于敏感、戒备太深……难怪令狐笑总说他心地纯良,不堪重用。原来心地纯良的结果,就是会被任何人给轻易蒙骗,哪怕是身边最最信赖的人;哪怕他曾经那么深地爱过她…… 黑羽龙盈还在愤怒地盯着他,似乎随时都要出声叫唤外面的侍卫把他拿下。于是他再苦笑。也是,他这个外来使节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女王”,她没有立刻差人他拖出去斩首,已经是很客气了。 他惆怅地笑着,温凉的眸子里却是无穷无尽的质疑。 “为什么当初你要骗我?难道从一开始你到圣朝来,孤苦伶仃地跪在我家门口,就是一个设计好的圈套?” 心中的话控制不住的脱口说出。 他的这句质问却让正要发怒的黑羽龙盈呆住了。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明明对她不敬,却用这么哀伤、怨怒的口气质问她?她应该端出女王的架式将他赶出议事殿,但是为什么她的心底却浮现一层难言的内疚,好像她真的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这个想法让她喉头一阵干涩而说不出话来,良久,她才吐出一句,“你、你在胡说什么?” “看来你是真的忘记了。”他的眼中依然是那重重阴霾的忧伤,“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能让自己遗忘得如此干净,但是既然当初你选择遗忘,为什么不仁慈一点,让我也一起忘掉过去的记忆?为什么只留我一人记得一切,只留我一人痛苦地活着?为什么你明明已经死去,却突然又活过来,让我无法重新拼凑过去的小情,又无法面对现在的!” “你真的是疯了。”她悄悄用手按住不适的胸口,沉声说:“你的问题是不是已经问完了?如果问完了,我也有事和你说。令狐使,明天我会安排言武将军陪你去巡视河运和海运的船只,以及港口情况。海边风大,令狐使如果怕风寒,最好早做准备,我黑羽国,论起金银比不了金城,论食物比不了玉阳,论心机深沉也比不了你们圣朝令狐一族,但是几件棉衣还备得出来。” 令狐九望着她,凄然一笑,“多谢女王体恤小臣。女王请放心,如今海风再大也伤不到我的身。”他的目光移到她脸上的伤痕,“上药了吗?” 这一句又是来得如此突兀,加上温情脉脉更显得古怪。 她避开他灼人的眼神,学着他的话,淡淡地回答,“多谢令狐使关心,这点小伤也伤不到本王。” “是啊,葬身火海都能死而复生的人,怎么会在意这一点浅浅的擦伤?”他无声地低笑,带着—点轻讽。 “女王下次如果想试小臣的身手,可以直说。令狐家庭训第一条就是不炫才技,谦以对人,如果因为小臣过于恪守这条庭训而让女王及其他臣子对我有所误解,还请女王宽心,再不要冒险拿自己的安危做赌注,女王毕竟是万金之躯,每伤一分一毫都有人为之心痛。” 黑羽龙盈的手紧紧捏住桌角,意外他们苦心布置的局竟然轻易被对方识破,她的喉咙有些干涩,但手边连杯水都没有,只能死死盯著令狐九,一言不发。 他望着她,良久长叹一声,“大概我又多事了,现在的你,出入有车,前呼后拥,不再是当初的你,也不再需要我的保护。女王,请多保重吧!” 他缓步退出,那每一步踩在青砖上的声音都显得异常沉重,黑羽龙盈几乎忍不住要脱口叫住他,但是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被她硬生生地给按了回去。 叫他做什么?这个人带给她的困扰难道还不够多?难道自己还要给他更多的机会吗? 令狐九刚刚离开,等候在外面的黑羽文修就立刻进来,看到她阴沉着脸,关切地问:“女王,那人是不是又说了些什么?” 她沉默很久,才抬头看他。她的眼神有点迷离,甚至让他觉得陌生。 “文修,我真的是没有离开过黑羽国,对吧?” 他的神色一变,“女王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我在五年前大病一场之后,曾经有一度喜欢喝茶,这事你还记得吗?” 他答道:“大夫当时不是说了,人在大病后有时候生活习惯,哪怕是饮食起居都会有点改变,这并不奇怪。” “但是当时我喜欢喝的是天姥茶,而这种茶树在黑羽国是一棵都没有,我又是从哪里知道这种茶的?” 他陡地提高了声音,“女王,五年前的事情何必要去深究?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 她盈挑了挑唇角,“是啊,只是一件小事,何必要去深究?”她扬起下巴,“明天言武要陪令狐九去巡视船务,这是他此行的工作,与其让对方提出来,不如我们主动做。不过我怕他到时候打听军情,而言武向来是个直肠子,所以只怕要让你辛苦一趟,陪着去了。” “这当然没问题。”黑羽文修欠了欠身,“不过,女王,微臣提醒过你,这个令狐九的目标很有可能是女王,所以你……” “我知道了!”她一拂袖,从桌案后走出,来到他的身边,忽然问道:“我们黑羽国有一种古老的催眠术,可以让人忘记不想记住的事情,是不是?”这种古法的术法,她也只是听闻过。 黑羽文修迟疑着,像是不愿意说,但还是回答了,“那是本国的一种刑罚,若有人犯下大错,就洗掉他全部的记忆,让他既无法再有犯案的念头,又失去所有曾经有过的快乐,做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 她沉吟道:“真的是很残酷的惩罚啊,没有了未来,还可以期待,如果失去过去,要怎样才能找回来?” 黑羽文修望她一眼,“女王,你觉得那个失去记忆的人,真的会在乎吗?他既然已经忘记,就连自己丢掉记忆的这件事都不会知道,也就不会痛苦,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找?微臣倒觉得,这其实算不上残酷,反而是非常善良仁慈。” 她对上他的眼睛,忽然间彼此都明白在对方的心里一定藏着许多的秘密,没有说出口。 黑羽龙盈静静地看着他,很久之后,淡淡道:“明天,要辛苦你了,早点回去准备吧!本王也想休息了。” ※※※※※※※※※※※※※※※ 没想到清晨的海风会这么强大,连黑羽文修都被吹得有些睁不开眼,但是他身边的令狐九一直将背脊挺得笔直,有如青山一般。 “总管大人在宫里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忙,还抽出时间来为我解说,真的是让令狐九倍感荣幸。” “哪里,令狐使既然到我黑羽作客,我这个做主人当然应该让你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彼此打着哈哈,其实心里都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令狐九慢慢地走,踱着步子,看似无意地瞥着周围的风光。“人人都说黑羽是英雄之国,却不知道黑羽国也是美景之国,这里的风光在圣朝可是看不到的。” “令狐使如果真的喜欢敝国风光,可以向令狐丞相开口请求长住这里嘛。”黑羽文修笑着,“不过也是令狐使不嫌弃,毕竟我们黑羽国比不上圣朝的地方,也实在是太多了。” “客气,黑羽地灵人杰,这就是圣朝比不上的地方。比如,在圣朝就不见有黑羽国这样英姿飒爽的女王。” 虽然料到他会把话题转向女王,但没想到会转得这么快。 黑羽文修笑了笑,“女王,的确是我国的骄傲。” “听说她是五年前登基?” “嗯……是。” “五年前她没有离开过圣朝?” “当然没有。” 令狐九看了眼他,“大人是女王最推心置腹的臣子吧?女王有什么心事应该都会和你商量。” 黑羽文修笑着回望他,“令狐使过奖了,在下只是为女王效力于鞍前马后的小官。” “明人眼前又何必说假话呢?”他停住脚步,“总管大人越是否认,在下就越加肯定,你肯定知道我要从女王身上找到什么。” 黑羽文修所有的笑容都凝住,“在下不明白令狐使的意思。” “你明白,非常的明白。即使她不清楚,你也一定知道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令狐九盯着他的眼睛,以及嘴角的每一处细微变化。 “我不知道当初她为什么要到圣朝去,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改名换姓,甚至不惜装死逃回来,将过去的记忆全部抹掉,但是,这一切对我来说或许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的声音擦过黑羽文修的耳畔,“我只想把她重新拉回到我身边,我的决心你应该明白吧?” 黑羽文修先是一震,随即微微一笑,“看来令狐使是搞错什么了,因为你说的事根本是不可能的。” “阁下要继续装傻?无妨,我相信证据会自己说话。” 猛抬头,看到令狐九自信又傲然的笑容,他不由得心头微凛。这个对手可能比他想像的还要强大。 “看来,在下没什么可说的了。”也噙着冷笑,淡道,“那就祝君心想事成。虽然这只是阁下的妄想。” “承你吉言。”令狐九朗声笑着,转身踏上身畔那艘由黑羽言武守候着的大船。 黑羽文修负手而立,咬了咬牙,在黑羽言武的催促声中也踏上了船。 船帆扬起,缓缓出航。 天尽头,那轮通红的朝日正慢慢升起,散发出夺目的光芒。 第七章 令狐九回到黑音阁的时候,夏南容已经坐在屋内等他。他们交换了一个眼色,等护送他回来的黑羽武士离开,令狐九才悄声问:“怎么样?” 夏南容的神情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也压低声音回答,“如你所料,因为黑羽文修和黑羽言武的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留守这里的士兵不像昨天那么严密,我趁其不备溜出去转了一圈,果然发现许多蹊跷。” “嗯,你说。” “街上百姓看起来倒还平常,但是许多饭馆都关门歇业,开张的饭馆所提供的菜色也不多,我还看到一户普通人家,一家三口捧着饭碗在吃中饭。奇怪的是,碗里都是肉,饭和菜却少得可怜。” 令狐九的神情更加凛然,“这么看来,黑羽是真的要反了。” “为什么?”夏南容还没有想明白这其中的问题。 他解释着,“饭馆为何关门?因为无菜可卖;百姓为什么宁可吃贵的肉,也不敢吃菜?那是因为他们在囤积最珍贵的蔬菜和大米。无论是菜还是米,都是要从玉阳国输出,运到黑羽来,一旦黑羽反叛,短时期内又拿不下玉阳,粮食供给必然要出现问题,所以必须早做准备。” 夏南容脸色大变,“啊?如果黑羽国真的要反,我们要赶快把消息报告给丞相知道!” “不急,丞相既然曾经派密探来到黑羽,这些事想必他也早就知道了,现在的问题是,留在金城、玉阳和圣朝的那些黑羽将士。” 夏南容这一回反应快多了,“九使是怕那些人做了黑羽国的内应?” “如果黑羽要造反,这谋画绝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那些看似为了保护金城和玉阳而被派去的黑羽将士,很有可能都肩负了秘密任务。他们已经渗透各国掌握兵权,到时候和黑羽联合起来,一朝三国就完全在黑羽的掌握之中了。” 夏南容听了脸色益发地难看,“那,我们该怎么办?” 正当此时,一名黑羽武士上楼,禀告道:“令狐使,女王请您前去议事殿。” 令狐九笑笑,对夏南容低声道:“与其这样猜测,不如我当面去找她谈。” “啊?”夏南容再次惊呼,“你这不是打草惊蛇,给她机会杀你吗?” “不会的。”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没再解释什么,跟随着那名武士走下楼去。 ※※※※※※※※※※※※※※※ 黑羽龙盈听完黑羽文修回报今天与令狐九在海边的对话之后,决定还是找他来明谈。 他与她之间,这种说不清又近乎诡异的暧昧关系,如果她再不表示出坚决明确的态度,只怕会越来越乱。 所以当令狐九应召来到议事殿的时候,当着黑羽文修的面,黑羽龙盈居高临下的质问他,“令狐使今日对我的总管所说的话,可否当着本王的面再说一遍?” 令狐九却道:“小臣有秘事询问,女王可否槟退左右?” 她听到他又要私谈,心里踌躇一下,眼角的余光察觉黑羽文修正暗暗关注着自己的回答,于是冷笑说:“此地只有本王的忠臣,有什么秘事,令狐使可以直说。” 他看了眼若无其事的黑羽文修,直言问:“如今黑羽国大肆囤粮,不似是为了普通的防灾,小臣斗胆请问女王是为了什么?” 黑羽文修的眼中霎时刺出一片杀气,他的脚步向门口移动,似是准备叫禁卫军来拿人,但是黑羽龙盈并没有出声,不由得他又看向她,有点意外的是,她没有勃然动怒,只是静静地看著令狐九,那种动容的眼神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文修,你先出去。”她淡淡地开口,没有任何其他的交代。 他虽然不甘心,也只好退出大殿。 黑羽龙盈开门见山地对他说:“你是不是想问我,是否要图谋造反?” 他动了动唇,虽然眼中有痛色,但还是坦然回答,“是。” “既然你如此坦诚,而我也不喜欢说假话,本王就坦诚地告诉你,我黑羽国将在一个月内起兵,预计不出半年,要拿下一朝三国全部领地。本王的回答,你可满意了?” 令狐九倒吸一口气,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她更胜于他的坦然,却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女王是想毁了一朝三国数百年来好不容易奠定的基业,还是想毁了一朝三国无数百姓安居乐业的生活?”他悲伤地望着她,“你真的变了,不仅忘掉过去,连你本性都可以丢掉。以前你最怕没有一个可安身的家,现在的你,却处心积虑让更多的人失去他们的容身之所。” 她苍白着脸喝道:“够了!少跟本王说什么过去,本王与你以前素未相识,你再这样纠缠不清,就休怪本王不客气!” 顿了顿,她又冷笑道:“你们圣朝人当然不希望开战了,因为这一朝三国的大权一直由你们令狐族独揽。每年各国之间的贸易往来数额也是由你们家说了算。凭什么?令狐一族除了狡猾之外,又有哪一点比得上我黑羽人?” “这就是你们要造反的原因?” “是!当年我黑羽族人从中土逃出,本想在这里寻找到一方乐土,是你们令狐族的先祖,看我们黑羽人单纯可欺,把最贫瘠的土地丢给我们,这里没有金山银山,也没有办法种出粮食,我们的衣食住行全要仰赖其他国赐子,而一旦遇到外敌,出外打仗的艰钜任务却又由我们打起,你说这公平吗?” 她的咄咄逼问让令狐九也不由得沉吟许久。“你理由充足,但是……” “既然理由充足,也就没有什么“但是”可言。”她打断他的话,“我不妨告诉你,推翻令狐政权取而代之,一直是我黑羽族多年的目标。” “你以为在数百年的等待之后,在你这一代可以实现先祖的梦?” “我们为了这一天等待了这么久,做足充份的准备,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她盯着他,“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这是规矩。在这个非常时期,令狐笑派你来的目的我也清楚,既然说破了,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让你回去。” 令狐九凝视着她,一字一顿,“不,我还不打算走。” “不走?”她挑起眉,“你是想留在这里做人质?” “请问女王,这番话,如果不是面对我,而是面对其他任何的使节,你一样会坦然相告吗?” 她被问得一怔,“什么意思?” “你只要回答我,会,还是不会?”说话问他已经走到她桌前的台阶下,仰起脸,与她面面相对,目光直接而有迫力。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唇,“我,本王当然……” “不要说当然,想清楚了再回答我的问题。”他虽然是站在下面,但是目光热烈灼人,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气场从上往下,压得她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问这个……是、是什么意思?”她被这股压力压迫得话语有点断断续续。 “我只是奇怪,在你心中的令狐九,如果只是一个外来的敌方臣子,或是追逐你,让你厌恶的登徒子,你会把如此机密的军事告诉我吗?” 看到他拾阶而上,站在桌案的对面,她的声音更加滞碍,“你……谁让你上来的?” “如果我真的是个忠于令狐族,为了刺探军情而来;如果我真的是假借扰乱你的心神来达到阻挠你们大计的目的,我也太大费周章了。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倘若我一剑刺向你,之后所有可能掀起的风云就都不复存在了,对吧?但是,小情……” 他弯下身,让自己的眼和她的视线平行,他的眸光依然清澈而坚定,“我叫你小情,因为我更喜欢身为小情的你,虽然她可能只是你假扮出来的一个角色,但我还是希望你做回她,彻底地相信我、依赖我,渴望平静单纯的生活,不要把毁灭别人,毁灭自己作为你的奋斗目标。” 他的大手碰触到她的脸颊上,手掌上的茧硬硬的,刺得她细嫩的肌肤有些痛,他手上的热度就像是一簇火焰,将她冰凉的肌肤烧出滚烫的热度。 “以前的你,肌肤总是凉凉的,我以为是圣朝的冬天太冷了。其实是因为你连骨子里都是冷的,包括你的血……”他深邃的眼眸一沉,“无论我怎么企图唤醒你,你还是无所动。如果不是你的记忆失去得太彻底,就是你已经冷血到一个无情的境地。” 他的手悄悄而来,又突然离去,被他触摸过的脸庞上,那片热度却还清晰地留着。 一半的脸是冷的,像她此刻的表情;另一半的脸是热的,像她此刻的心境。 “女王,小臣再次恳求你,为一朝三国的百姓着想,不要妄动干戈。请你三思而后行。” 他深深地长揖不起,黑羽龙盈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乱如麻。 ※※※※※※※※※※※※※※※ 夏南容自从令狐九去找黑羽龙盈就坐立不安,直到令狐九平安地回来,他才长吁了一口气,但是令狐九的神色却比去之前更加凝重。 “南容,你准备一下,争取时间,今晚就返回圣朝。” “啊?为什么?你和黑羽女王谈崩了?” 他摇摇头,“是不至于,但也差不多了,情势很不乐观。”虽然黑羽龙盈没有打算处置他,但是他们黑羽国谋画反叛行动这么久,只怕他短短的一席话还不足以让她改变初衷。 “今晚天黑的时候你到海边去,我们的船和船工一直在黑羽外海待命。若是你能顺利偷到一条小船,渡过去,就能趁夜返回圣朝。你先回去和丞相禀报此事,我留在这里尽量拖延时间。” 夏南容听了他的决定,更是大吃一惊,“你要自己留下?那绝对不行!临行前丞相再三嘱咐,让我守护好你的安全。把你留下,要是让他们发现我不见了,绝对会对你不利。” “你放心,两国相争不斩来使,黑羽龙盈承诺让我平安地回去,虽然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如果没办成,我是不会走的。” 看着他凝重的表情,夏南容岂能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但是——“黑羽女王肯卖你这个面子,并不代表她是因为对你余情未了。而且,就算她有心放过你,她的手下也未必肯。” “这就是我要你趁夜逃回圣朝的原因。”他走到窗边,看了眼下面正在巡逻的黑羽武士,“虽然黑羽龙盈是答应我可以离开,但那是在我们一起走的前提之下。如果我留,你走,情势就又不一样了。” 他的手掌按在夏南容的肩膀上,“南容,这件事要你去做是很冒险,但是为了其他两国,以及圣朝的安危,你还是要做,而且千万要小心!” 夏南容皱紧眉头,“但是九使,你拿性命做赌注,我只怕你一番苦心最后都要付诸流水。” 令狐九苦笑道:“那就是天命了。我们不是常说,要尽人事,听天命吗?丞相让我来这里是尽人事,但是天命是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 ※※※※※※※※※※※※※※※ 是夜,夏南容趁夜色而去。 令狐九点了一盏灯,坐在窗边。 从外面看他,仿佛是在悠闲地看书,但是谁也不知道他此刻的焦躁和忧虑。 今夜风特别地大,坐在窗前可以清晰地听到风呼啸声,远远近近,不时地传来。楼外那些高大的树木也被吹得沙沙作响,更添几分紧张的气氛。 直到子夜时分,他吹熄了灯火准备睡下,却发现窗外楼下有一点火光摇曳,像是灯笼,但是黑羽武士巡夜的时候从来不举灯笼,会是什么人在楼下? 他心头微动,悄悄走下楼去。四周竟然没有士兵,只有一道人影孤零零地站在远处的树下。 风还在吹,吹得灯笼中的火光摇曳不定,那个人的衣摆也被烈烈吹起,有如暗夜蝴蝶一般。 那人一直仰头看着他楼上的窗户,若有所思,动也不动。 令狐九静静地走过去,对方也未曾察觉。 “是你?”虽然有想到,但是令狐九还是不大敢相信,孤独站在那里的人竟然真的是她。 黑羽龙盈本以为他在楼上,乍见他在自己身边出现,不禁一阵惊托,本能地想转身离开,但是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小情。”他低柔地叫着那个被封印了许多年的名字,感觉到手掌紧握住的她轻轻颤抖着。 “放手。”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没有破绽,“你一再对本王无礼,信不信本王现在就杀了你?” “小情。”他从喉咙深处再次吐出这个名字。藉着这片扰人心神的夜色,以及四周如同唱咏般的风声,他的手腕一使力,将她完全带入自己怀中。 “不,你不会杀我。”喃喃说着,他的手掌托起她的后脑,让她的脸完全面对自己,“五年了,你还是那么纤瘦,我却比以前高了一些、胖了一些,你发现了吗?” “我……”她迷眩于他真诚的询问,不由自主地听从的话努力地回忆。以前的他?五年前的他?是什么样子? “想不起来?没关系,慢慢地想,以前你总喜欢走在我的右手边,喜欢喝茶,尤其喜欢喝圣朝特产的天姥茶。本来我是最喜欢喝绿茶的,但是因为你爱喝天姥茶,后来连我都改了口味。 还有,你怕冷,晚上睡觉前都要生两盆火,一盆放在我的房里,一盆留给自己。以为你葬身火海的五年里,想到有可能是那盆火的关系。就是再冷的天,我都不再靠火盆取暖。 “对了,你还记得你种在我院子一角的秋菊吗?这几年都开得很好,可惜我没有丹青妙笔,不能画出来给你看。如果你可以跟我回去看,见着后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的手在她的腰畔搂得很紧,那声音就贴着她的耳畔荡荡悠悠地飘着,飘到她的心里去。 她怔怔地听,那些声音就像支离破碎的符号,一点点地串在一起,在她的记亿深处拚命地挖着什么。 “不过,我现在很想知道,在上陵的那个雨夜里,你为什么要冒着风雨,走那么远的路去给我送伞?是因为担心我,还是为了演戏给我看?” 上陵的雨夜?黑羽龙盈皱着眉,陷入澡深地沉思。有那样的一天吗? “唉!不管你当时是真心、是假意,我永远记得那一天的你,头发是散乱的,到处都湿淋淋,我把你抱在怀里的时候,你身上都已经凉透,嘴唇发紫,浑身都在颤抖……怎么,你还是想不起来吗?” 黑羽龙盈的头开始钻骨一般,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从里面裂开。 她大力地推开令狐九,双手握成拳,敲打着疼痛的头部,“你别说了,什么都别再说了,我不是小情,我不记得这些!” 他再度抱住她,因为她突然如此激烈地伤害自己而震惊。他意识到她的失忆不单纯,背后所隐藏的可能是一个对她来说很严重的伤害,而他帮不上忙,至少,目前还不行。 “好,不想,不用再想,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抱着她,手掌揉着她的背,帮她平复激动的情绪。 就在此时,黑羽文修如鬼魅一样现身,“女王,要紧急事情禀告。” 黑羽龙盈努力使自己保持清明,艰难地开口,“什么事?” 他刻意看了令狐九一眼,用一种死寂的语调回答,“有人发现令狐使的随从企图穿越海境,偷返回圣朝。” 令狐九抱着黑羽龙盈的胳膊陡地僵住,心随着黑羽文修的声音沉入海底。 意识到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大事,黑羽龙盈的神智完全清醒过来,立刻追问:“人呢?” “言武将军紧急派人追赶,对方所乘的船只竭力逃窜,海上风大,几番追逐之后,对方船身被海浪掀翻,现在言武将军已经派人全力搜索船上人员,不过在这么大的风浪中坠海,只怕都溺海身亡了。” 令狐九几步奔到黑羽文修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双目圆睁,“带我去,带我去找人!” “下官来这里向女王禀报此事,也正是要请令狐使到海边去,以便辨认尸体。” 因为他这句残酷的话,令狐九坚强的意志像是被人重重地击碎一块,直到他如行尸定肉一般来到海边,在漆黑的夜幕下,看到海滩上那零散、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几具尸体,他的脑海中跃出一句话——生命何其轻贱! 他拚命地在他们之中寻找夏南容尸体,但是一直没有找到。 站在旁边的黑羽言武,有些得意又冷漠地看着他,“令狐使的那个随从是最先掉下海去的,到现在都没有看到他的尸体,只怕已经喂了海中的巨鱼。” 海风烈烈,吹得他的脸颊生疼,夹杂着点点浪花打在脸上,好像泪水。 压抑了很久的悲伤在这瞬间迸发,他震怒地大声质问:“为什么要把人逼上绝路?难道在你们眼中杀一个人跟捏死一只蚂蚁的意义一样吗?如果现在死的人是你的手足、你的朋友,或是你的手下,你也可以用这种轻松的口吻来谈论吗?” 黑羽文修也来到他身侧,冷幽幽地说:“令狐使别搞错了,不是我们qi书+奇书-齐书让他们在这种天气里逃跑,害了他们的人是指使他们出海的人,这个人是谁,显然您不用我们多说。” 令狐九的身子晃了晃,愤怒变成惨笑,“是啊,害了他们的人不是你们,而是我,是我要他们冒险出海的,是我害了他们……” 他有些哽咽,一回头,看到黑羽龙盈伫立在岸边,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是困惑、是动容,又像是伤感,或许,还有别的情绪。 他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女王,看到这么多人死去,你的心里是什么感觉?他们不是你的子民,但是他们同样有血有肉,父母养大,也有亲人。一个人的死去,会影响多少人未来的生活?如果你真的下令开战,那么未来会有更多的人陷入我今天这样的悲伤,不,是更甚于我。” 他伸出双手,“醒过来吧,小情,你的使命应该是让你自己过得快乐,让更多人幸福。你可以做到的,而不是制造战争,让更多的人无家可归。” 她深深地看着他,神情在暗夜里看起来更加幽冷,但是眼波却飘摇不定。 他几乎就要打动她了,他知道,他迈上一步,冷不防旁边横过来一个人,挡在两人之间,是黑羽文修。 他面对著令狐九,背对着黑羽龙盈,朗声道:“未经女王许可,任何外籍人士不得随意出海,这是本国的规矩。请问女王,要如何处罚违禁的令狐使?” 由于他的阻挡,令狐九看不到黑羽龙盈的脸。 过了很久之后,黑羽龙盈才慢慢地开口,“这件事,还有疑点,尚未调查清楚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令狐使还是我们的客人。” 这个决定有着明显的偏袒,黑羽文修不满地转头说:“女王……” “太晚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黑羽龙盈不由分说地决定,“送令狐使回去休息,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伤他一根头发!” 令狐九侧站了一步,看到她已经转身过去后的背影。 “我是不是该感激你的仁慈呢,女王?但是你可能不知道,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已经烧死了一半的我。而现在的你,让活着那另一半的我也如同死了一样。” 他每次说出的话都像是一把刀,剜着她的心,似要把她完全掏空一般。她必须竭力克制自己,不转过去面对他的眼睛。 她快速地离开海滩,像是背后有什么妖魔鬼怪追赶着她。每多靠近这个人一些,她的心就会多迷失一块。 今夜会到墨音阁的楼下,也是一种鬼迷心窍的举动。本来心绪烦乱,想躲开他的,不知道怎么最后走到他的领地,还被他撞见。 被他强搂在怀中的感觉已经不像最初那么愤怒,慢慢地,有种熟悉的贴合感,就好像真的如他所说,在某年某月某日,他们曾经如此亲密地靠近过。 不,这不可能,她是黑羽人,从来没有离开过黑羽! 但是,倘若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倘若那些让她迷惑、支离破碎的感觉都是其来有自?该怎么办? 黑羽龙盈将下唇咬得很深,深到渗出血也不自知。 罢了,即便他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当初她既然选择了遗忘,就必然是认定遗忘会比记得好,未来会比过去好,今时今日的她也不再是他口中那个小情。 忘记,就不要再记起!哪怕他们真的相爱过,那也只是过去,过去便是结束。 现在的她,不会动情、不会爱人,只记得自己的使命。 她是黑羽龙盈,黑羽国的女王,令狐九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仅此而已。 他与她,无牵无绊,无情可续! 第八章 令狐九回到黑音阁时,还是如梦游一般的恍惚。他跌坐在窗前,外面依旧是风鸣萧萧,没有一丝月光。夜,沉入死亡。 夏南容那张年轻俊帅的脸还在他眼前浮现,但是他的人呢?葬身海底,尸骨无存。 谁害他死在他乡异国不能返家?是自己的莽撞和武断,低估了黑羽海军的实力,更低估海上的风浪会带来致命的危险。 一场大战还没有开始,他已经先失去一个手足般的朋友,往后,他还将失去谁?黑羽龙盈?在他心中,她如小情的转世,让他有失而复得的惊喜,只是她的冷漠让他原本澎湃的心一点一点开始冰凉。 虽然,她也并非完全无动于衷,但是他可还有时间来唤醒她?在这阴霾压顶的情势下,他开始质疑自己,也质疑命运。 重逢,到底是上天的恩赐,还是作弄?是让他幸福,还是让他加倍地痛苦? 窗台前一阵扑扑的声响,有只浑身被打湿的鸽子正用它的喙敲打着窗棂。 他振作地醒悟过来,打开窗子,放它进屋里。 鸽子显然是越海而来,脚上所绑的密函竹管还安全地在那。 解下竹管,里面是令狐笑捎来的信息—— 我已联络其他两国,做好万全准备迎敌,近一,两日奋。派船接你回朝。 难道令狐笑已经知道他有难,所以特意另外派船来接他? 但是,他还能回得去吗? 苦涩的笑容爬上令狐九的嘴角,蔓延至整个心底。今天一事过后,他与黑羽国已经正式撕破了脸。在黑羽众臣的心中,他无疑是圣朝派来的奸细,万万不可能放走。 而黑羽龙盈呢?虽然她保证过“不斩来使”,但那是在夏南容出走之前,如今事迹败露,情势必有极大的扭转。就算她还存着一分善心不杀他,又怎么可能力排众议放他离开? ※※※※※※※※※※※※※※※ “昔日有眉攒千度,今朝更有颦颦处。天上人间难长聚,无处不有相思路。相思随意绕天涯……” 当这一串诗句无意识地从口中流出时,黑羽龙盈还犹不自知,直到念了一半,她猛地醒悟自己吟诵的正是令狐九所说的,在圣朝连孩童都琅琅上口的诗歌。 只听他念一遍,竟然会有这么深刻的记忆? “二年檐下飞春燕,人未叩门已掀帘。哪知无常人事改,琼花碧落入黄泉。” 这四句诗从何得来?她不记得自己读过这样一段文字,但是接下来的诗句更是信口拈来,“回顾相逢十三年,聚少离多苦无边。天地终有别去日,此情绵绵无计剪。” 忽然间,一行泪水自左眼眼眶滴落,她悚然一惊。为什么?为什么会从脑海中冒出这些诗句,还情不自禁为其落泪? 还是女孩家容易动情,这首诗我反覆念了几十遍,也没觉得怎样,你听了一遍居然就哭了。 令狐九的声音含着笑意翩然而至,仿佛就在耳边。黑羽龙盈惊得回身去看,四周空荡荡,没有人影,只有屋外的风声还在继续。 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再念给你听。 他的声音还在追逐着她,就从一个遥远的地方飘来,可又好像从身体内向外喷涌。 门声伊吱响起,她旋即瞪过去,走进来的却是黑羽文修。 看到她如此紧张,他也愣住,“女王,怎么了?” “哦,没什么。”她跌坐回椅子上,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个人独处在大殿里,而后背、手心都早已被汗水浸透。 “你找我有什么事?”她看到他的手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黑羽文修将那件东西呈上,“刚刚收到圣朝令狐笑发来的信函。” 令狐笑?这时候他还要搞什么鬼? 她拆开那封信,看了一遍。 黑羽文修有点迫不及待地问:“女王,他又在耍什么花招?” “他说已经派船来接令狐九,希望我们这边做好准备。” 他不由得冷笑一声,“哈,这个时候他还想让令狐九全身而退?真是痴人说梦,我们要是放他回去不成了大傻瓜。” “不,”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们放他走。” “什么?”他大惊,“女王,难道你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昨天令狐九让自己的手下潜逃,说不定就带走什么重要的情报,而那人到现在生死未明,也不知道是否已经逃回圣朝。如果再让令狐九回去,我们这边不知道会有多少秘密都被令狐笑摸清楚,这个人绝对不能放走!” “我答应过他,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她疲倦地说:“死的人够多了,不应该再赔上他一条性命。” “大战前夕,敌方死几个人是很正常的,女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了?”顿了顿又道:“如果女王今日对敌人仁慈,他日就是敌人对你残忍。令狐九昨天死了几个手下,你放走他,我们黑羽国又要死多少人来陪葬,可就不知道了。” 她低垂下眼,喃喃道:“既然都是死,为什么我们要打这场仗?” 她突然流露出的恍惚和迷离让黑羽文修更加心惊,不禁大声喝道:“女王难道忘了历代先王的遗志了吗?” 她睁开眼,双手捏得生疼,“文修,你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我是为了黑羽国的安全。女王,你又为什么非要救他?而且你对他手下留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难道那人的如簧巧舌真的把你说动了吗?” 黑羽文修的质问让她无言以对。 她不能否认,自己对令狐九的确是一忍再忍,而且还暗中维护。但是,要她硬起心肠把他关起来,或者当作要胁圣朝的人质,她……做不到。非但做不到,她还不能够想像当别人伤害他的时候,她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必须让他安全离开!”她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 黑羽文修沉默半晌,才说:“这件事,既然女王已经有了决定,微臣本不应该和女王争执。但是事关国家存亡,女王可否召见几位朝中重臣商议,以免日后落人口实?” 她盯着他的眼睛,“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微臣不敢。” 她握紧的双拳陡地放开,拍在桌案上,“好,你去叫人,随便叫谁来都可以,但是我告诉你,令狐九,我放定了!” ※※※※※※※※※※※※※※※ 令狐九并不知道令狐笑也写了信给黑羽龙盈,但是他却明白,令狐笑要想把他接走是决计不可能的,如果黑羽龙盈不同意的话。 整整一个上午都非常平静,就因为过于平静反而显得诡异。 黑羽龙盈没有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但是黑羽文修显然另有打算,所以无论他在宫院里怎么转,远远地都有人偷窥着他的一举一动。 中午时分,他回到黑音阁,早有人为他准备了午膳。他在楼上凭窗而坐,还没有动筷,便发现远处议事殿似乎不太寻常。 以往那里和整座宫殿一样地平静,但是今天隐隐约约一直能传出一些人声,距离远,听不清在说什么,可是声音既然能飘到这里,一定是因为说话的声音很大。 在王宫里,谁能这么高声放肆?黑羽龙盈本人?不,不是!人声似乎很多、很杂,并不只她一个,而且他们在讨论什么,会起如此激烈的争执? 他心头微动,故作不经意地问身边送饭的那名士兵,“黑羽言武将军在议事殿吗?” “在。”士兵不疑有他,老实回答。 他再问:“那黑羽文修大人现在可否方便过来?” 士兵摇头,“总管大人现在也在议事殿跟王以及几位大臣议事,大使要想见他,得等一会儿了。” 这么看来,他们果然是在开十分紧急的会议。 于是他又道:“圣朝的船是否已经停靠在港口?” “是有令狐家族族徽的那艘船吗?”士兵说,“我听队长说昨天晚上就已经靠岸了。” 果然,是为了他的事! 令狐九咬咬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冲动,霍地推开餐盘,大步冲下楼去。 一路上有人企图阻拦他,但是无人拦得住。他大步冲到议事殿门口,双臂一震,震开左右拉住他的黑羽武士,藉着这股反作用力,他硬生生地撞开厚重的大门。 殿内的人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全都一跳而起,朝他瞪来。 黑羽言武叫道:“你要做什么?” 黑羽文修在惊诧后率先镇定下来,沉声道:“令狐使太不懂礼节了吧?我黑羽正殿岂容擅闯?来人啊!” 他一声令下,立刻涌上无数的铁甲士兵将令狐九团团围住。 “慢!”黑羽龙盈长身而起,沉下面容,“别忘了这里还有本王在,本王未说话,谁敢对圣朝使者不敬?” “女王!”殿上众臣齐声高呼,人人都神情激动而复杂。 “女王不必为小臣如此费心包容。”令狐九丝毫不领情。“小臣猜今日商议的事情与令狐九脱不了关系,所以不来旁听一下委实不合情理。” 黑羽笼盈有些着急,想对他暗中使个眼色,要他离开,但是他根本不与她对视。 “不知道各位大人讨论的是否为令狐九的去留问题?如果是,各位不用费心了。令狐九会一直留在黑羽国,直到这一场风波平息。” 黑羽文修冷笑一声,“听起来令狐使大人倒是很慷慨赴义,只怕你是听说圣朝的船已经来到港口,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吧?” “令狐笑有什么了不起?”黑羽言武狂傲地笑,“早晚我要让他跪在我面前,不仅磕头,还要求饶。” 令狐九眉心一颦,“黑羽将军,请注意你的用词,不要侮辱了我朝丞相,我知道黑羽将军武艺出众,黑羽国多得是能征善战的勇士,但是也不要因此就以为我令狐族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懦夫,会在你们打过去后就束手待缚。” 黑羽言武听出他话中之意,反而有些兴奋,“这么说来,你是想和我比画比画喽?” 他一笑,“知君有意久矣,在下乐意奉陪。” 黑羽言武一跃便来到他面前。 黑羽龙盈急怒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们如此放肆?” 黑羽言武回头嘿嘿一笑,“女王不必担心,是这个小子自找没趣,我教训教训他就罢了。” 就在他回头说话的当下,令狐九铁掌如钩,陡地抓住他的左臂,黑羽言武一惊,反应过来后想用内力震开,竟然试了几次都末震脱,心中不由得开始着急。 “看不出你这个小子居然还有两把刷子。”他伸腿一扫,终于将令狐九扫出自己身侧,双臂不再受到钳制。 两人身影如风,竟然就在大殿之上打了起来。 黑羽文修眯起眼睛看去,问道:“女王,你觉得是谁占了上风?” 黑羽龙盈叹口气,“言武将军只以蛮力狠斗,不知智取,只怕再过二、三十招就要败下阵来了。” 黑羽文修的瞳仁幽冷,“这么说,令狐九就更不能被放走了。” “为什么?”她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黑羽文修对众人高声道:“令狐九在令狐一族没没无闻,这样的人都可以与黑羽将军比武,还占了上风,由此可见,令狐一族中必然人才辈出,我们大意不得。如果放了他,无疑是纵虎归山。” 这一席话说得在场的众人频频点头。 她连忙喝道:“不行!人生在世,除了利字之外,还有个义字。当日我已答应让他返回圣朝,绝不能现在以人多欺负人少,强留下他。” “令狐使本人都愿意留下,女王为什么还要反对?”黑羽文修说道:“要说义,也要看是跟谁说,如果对象是敌人,那就是对自己……” “对自己残忍,是吧?”黑羽龙盈神情冷如玉,“这句话我已经听你说了许多遍了。难道我对自己还不够残忍?还要你反覆提醒吗?” 黑羽文修的五官扭到一起,“女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其实连我自己都未必会明白,倒是你,却不会不明白,不是吗?”她的双眸仿佛可以穿透他的心。 黑羽文修嗫嚅着,却将未出口的话又吞到肚子里。 黑羽龙盈自桌案后纵身跃起,落到那还在缠斗的两个人身前,抬手一喝,“停手!” 黑羽言武和令狐九同时收势。 黑羽龙盈猛地抓住令狐九的手腕,沉声道:“你跟我来!”然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他扬长而去。 ※※※※※※※※※※※※※※※ “小情,这件事……” 令狐九才刚要开口,黑羽龙盈便怒喝,“你闭嘴!” 身为一国女王,她向来冷静自持,出言谨慎,此时情急说了句粗口不禁让令狐九也给震住。 她一直将他拖到海边,推到令狐笑派来的船旁,高声道:“这就是你们的令狐使,立刻带他离开!” “小情!”令狐九反抓住她刚松开的手,盯着她的双眼,“你让我走,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所谓的义气?为了当日对我的承诺?” “为了什么重要吗?”她急促地说,“我要你走,你必须走!” “你应该知道,如果我走了,以后我们可能再也没有相见之日!”他的视线深锁着她的脸,“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断不可能再让你从我眼前消失。” 她坚定地迎望着他的眼睛,“我不管你到底是谁,而我又曾经是谁,我都要让你知道一件事——我,不要你死!” 他浑身剧震,想问个明白,但是他来不及开口,黑羽龙盈已经将他推上船,连声说道:“开船!开船!” 等到他反应过来,船已经离开岸边几十丈远。 他紧紧抓住船栏,热烈地望着她的身影,她没有定掉,只是独自伫立在岸上,默默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一个在船上,一个在岸边,渐行渐远的距离,遥不可知的未来。 “再见便是敌人,我是不会再留手的!”她突然高喊,声音飘飘摇摇,扑向他的耳边。 他的脸色陡地苍白,想笑给她看,却也知道她是看不到了,只能笑给天知。 再见便是敌人! 原来无论他们是在一起,还是别离,都没有情缘可续,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要相遇?为何要相识?为何要相爱相怜?为何要在生离死别后再一次重逢? 难道,这只是可笑的梦境?还是天意弄人? 再见,便是敌人!即使如此,依然期盼能再相见啊,再见,再见一次! ※※※※※※※※※※※※※※※ 圣朝,丞相府。 令狐笑拾起头,面对着一身风尘仆仆,才刚在门口站定的令狐九。他并没有特别的表示,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你回来了。” 他说得何其简单,似乎令狐九这一去一回中所经历的种种惊心动魄,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引不起他任何关切的垂询。 令狐九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你叫我去黑羽国,是因为你知道小情在那里?” 令狐笑的唇边绽出一抹刺目的笑,“是。” 全身都像冻结了,令狐九的眉头已经皱成一团,眼中的愤怒全部射向令狐笑,“既然你知道她当初没有死,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他回答,“你知道她为什么来到圣朝,来到我们令狐家,又为什么会做了你的贴身丫鬟吗?” 令狐九还是盯着他的眼睛,“你这么聪明,什么事情都在你的算计当中,你说是为什么?” “因为她不过是黑羽老王派来的一个间谍,到我们令狐家探听情报。她最初的目标本来是我,但是她看出要迷惑我,取得我的信任不是件容易的事,偏偏你这个人忠厚老实,主动送上门去,她就乐得在你身边潜伏下来,一旦任务达成,诈死离开。整件事就是这么简单。” 令狐笑淡如水冷如冰的声音,一刀一刀地割著令狐九的心。 他恨声道:“就算如此,你也不应该瞒着我。” “与其给你个残忍的真相让你痛苦,不如让你抱着个凄美的结局去回忆,我以为这样对你最好。” 令狐九又怒又恨,“多谢七哥对我如此的“关爱”,既然七哥要成全我,为什么还要派我去黑羽见她?” “黑羽反叛之心日盛,若是你去能化解一切,我也可以省了许多力气。” 令狐九朗声大笑,“七哥为国为民,真是运筹帷幄、弹心竭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句话,每个词都是赞美,但话意却是辛辣讽刺到了极点。 令狐笑看着他,眸若幽潭,连一点怒意都没有。“你远道而回辛苦了,先回家休息,明天我还有事要交给你办。”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七哥以为我还能休息吗?”令狐九昂首道:“有什么吩咐命令,七哥尽管开口。” “既然你这么着急,那我也不妨现在告诉你,明天一早我会召见令狐雄将军商议黑羽国的军情,到时候需要你一并前来。” 令狐九心中凛然,“七哥想怎么应对?” 令狐笑幽幽道:“自古叛臣无善终,这个道理你比我明白。” “七哥有把握赢她?” 令狐笑反问:“难道你希望我输给她?” 令狐九怔在那里,“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给过你机会去说服她,但是看来你没有办成。”令狐笑顿了下,“既然如此,我就只好用最下下策的方法,正面迎敌了。” “如果七哥抓住她,要怎么办?”令狐九有些心惊胆战地问:“会杀她吗?” “她的生死不在我的计画之中,要看她怎么做、你怎么做,还有,天怎么做。” 令狐笑最后的那句话让令狐九整夜不能成眠。七哥的意思很明显,如果黑羽龙盈不能幡然悔悟,他必然全力迎敌,不留情面。 虽然黑羽武士的英勇在一朝三国中一直享有盛名,但是他知道,令狐笑若无必胜的把握,绝对不会如此镇定自若。 令狐雄这几年已经不再守王陵了,听说两年前令狐笑已经把他调到内城,年初还升做威武将军,再听令狐笑今日的一席话,此次黑羽开战,他很有可能打算派令狐雄作为领军大将。若真是如此,或许他可以请令狐雄卖个面子,在必要时候保全她? 于是,第二天令狐九早早就来到丞相府门口等候令狐雄的到来。 令狐雄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远远就看到他,高兴地打着招呼,“九少,好久不见了!” 令狐九走上前几步,抓住他的大手,说道:“令狐将军,好久不见,现在要改口叫你威武将军了。” 令狐雄得意地大笑,“不敢当,这还多亏丞相提携,九少今天来也是丞相之命?那我们快进去吧!” 令狐九拦下了他,“将军请留步,我有一事请托。” “什么事?”令狐雄看他面色凝重,也不由得停下脚步。 “如果一会儿丞相给你下了带兵的命令,请你务必答应我,大战开始之后,保住一个人的性命!” “你要保谁?”令狐雄疑道:“难道是你有亲信朋友参军,你怕他们送命?” “不,不是。”他有些踌躇,“你还记得小情吧?” “小情?你是说你要娶的那个小丫头?她不是多年前就……” “不!她没死,她现在在黑羽。”他打断令狐雄的话,看对方怔住,他再说:“但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如果大战开始,请你答应我,务必保她一命!” 令狐雄愣了一会儿,旋即哈哈笑道:“这有何难,成人之美嘛,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懂得怜香惜玉,成全别人的好姻缘。你放心吧,这件事我会替你记下的。” 令狐九长吁一口气,暂时放了点心。 与令狐雄并肩走进丞相府,经人通报后进入令狐笑的书房。 令狐笑看着两人,开头第一句话就是,“两位分住东西城,却一起进门,真是巧啊!” “说巧也不巧。” 令狐雄刚要说明原由,令狐九暗地里拽了拽他的衣服后摆,清了清嗓子,“七哥,我们两个都来了,是不是可以说你要说的事了?” 令狐笑从桌子上递给他们一封信,“这是今天早上黑羽龙盈派人快船送来的战书。” “战书?”令狐九和令狐雄同时叫出口,只不过令狐九的心随着这个词沉入谷底,令狐雄却是显得异常兴奋。 “好家伙,终于有仗可以打了。”令狐雄摩拳擦掌道:“丞相是想让我现在去点兵,到海上迎战吗?” “不急,按照对方信上所说,黑羽国的舰队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全部抵达,在此期间你可以做好准备。另外,我让九弟也一起来这里,你们可知道是为什么吗?” 令狐九看着他手中的那封战书,思绪依然停在大战就要开打的震撼中,耳畔只听得令狐雄说:“我明白,丞相是想让九少和我一起出征。” “不错,”令狐笑微微一笑,“不过,不仅是一起出征,九弟还是你的先锋,将作为第一批迎敌船舰的将官!” 什么?令狐九这才惊醒过来,眼前是令狐笑深不见底的闪烁眼波。七哥竟然让他做先锋?也就是说,让他和黑羽龙盈正面迎战,彻底决裂? “这第一战万分重要,只许胜,不许败,否则,国法处置。” 令狐九听著令狐笑重如泰山的命令,不由得在心中惨笑。这个时候难道他还怕什么国法吗?七哥说得如此严重无非是想提醒他,无论他在战场上怎么处理与黑羽龙盈的感情和关系,他的身上都背着圣朝这座大山,绝不能掉以轻心,感情用事。 “先锋?真是个好官衔。”他笑叹着,抱拳道:“多谢七哥赐我重任,令狐九不才,自当竭尽全力,如、君、所、愿!” 说毕,他拂袖而去。 再见便是敌人,想不到再见的日子会如此快速的到来。 第九章 他知道,与她成为敌人的时候,也是感情走到尽头的时候,但是他却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 当黑羽国的战舰缓缓压向圣朝的海域时,披挂上阵的令狐雄已经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头,兴奋地望着远方逐渐飘来的那片“乌云”。 “九少,这场战役结束后我请你喝酒。”全然没有畏惧之心,令狐雄想到的还是大战结束后的乐事。 但是令狐九一直很沉默,他不想开口,也不知道开口之后,又能说些什么。 命运很无情,人,很渺小。他以个人的力量妄想扭转一切,看来只是个可笑的梦吧! “九少,不用发愁,这一仗,丞相在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令狐雄还以为他是担心战情,于是宽慰道:“你别看每年黑羽国都送人过来,其实那些人早就在丞相监控之内,十天前丞相一声令下,所有黑羽籍的武官都被缉拿,黑羽国以为派人安插在我们圣朝之内就可以左右战局了吗?真是傻瓜!” 令狐九这才抬起头,“丞相他……早有准备?” “是啊,丞相上任后的第一年就开始架空黑羽武将的实权。那些黑羽人大多是实心眼,哪有我们令狐人这么多心思,都被架空也不自知。况且他们每年派来的黑羽密探早巳被丞相收买,送回去的情报都是丞相嘱意编写的,哈,能用多少?” 令狐九浑身一阵寒栗。那黑羽国这一次出战岂不是在送死? 瞭望兵跑来禀报,“将军!黑羽舰队距离我方不到五里了!” “好!” 令狐雄一拍大腿,跃身而起,刚要下令船队前行却被令狐九按住他的手。 “将军,别忘了我是先锋,这一仗我应当打头阵。” “丞相虽然这么封了,但是……”令狐雄心中有点顾虑,毕竟令狐九是令狐笑的手足,万一战场上有个闪失,他可怎么跟令狐笑交代? 但是令狐九不容他多想,已经纵身跳上旁边的军舰,高声道:“扬帆,天圣队跟我来!” 令狐雄急忙吩咐,“天朝队、天威队,随护左右!务必要保护好九少的安全!” 舰队乘风破浪冲向天边,而黑羽的大军已经遮天蔽日般地益发逼近。 ※※※※※※※※※※※※※※※ 看到了!终于又看到她了! 令狐九的心头如擂鼓般轰响。旌旗烈烈的黑羽军舰船头上,黑羽龙盈就站在那里。 黑羽文修和黑羽言武分站在她两侧,他们的面色是同样的凝重。 圣朝内黑羽将士全数被抓的消息,不知道是否已经传到他们的耳朵里,或许这一仗对他们来说承载了太重大的意义,所以即使不能胜券在握,依然不得不打。 令狐九知道黑羽龙盈也一定看到了自己,距离有点远,他不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神,却依稀感觉到她的脸色比之前几日差了许多。 那天力排众议强行放走他,肯定给她带来了麻烦。 如果他还是当初那个十八岁的令狐九,也许此时此刻他会丢下一切,跳入海中,游向她所在的地方。 如果他,还只是令狐家那个没没无闻的九少,可以不问世事,孤独终老,他一样可以丢下,带着她离开,也不管她是否还认得他。 但是,他不再是五年前的他了,他现在是圣朝的迎战先锋,五年的岁月带给他的,又岂是心碎的回忆这独独一件事的成长历练? 他的视线胶着在她那纤瘦身躯上,强忍住心头的酸楚,对身后的旗官命令,“打旗语,问对方可否派一名代表过来谈判?” 旗语打过去,对方很快有了回应:不能。 他微叹口气,“再问对方,什么样的条件才肯休战?” 那边的回答:令狐一族退出朝堂,圣朝事务交由三国分管。 他只好苦笑,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也就不必再去问令狐笑的意见了。那么,接下来又该如何? 他还在斟酌的时候,对方却先打出旗语:你方何人出阵? 令狐九让旗官打出自己的名字后吩咐手下,“给我准备一条快船,我要过去。” 其他将士吓了一跳,“九少,这样的大海作战,你要是坐小船过去,就算不被大浪打翻,只怕也要被对方的乱箭射死了。” “无妨。”他不顾众人的阻拦,毅然跳下快船,向着黑羽龙盈所在的军舰驶过去。 黑羽这方大概也没想到他会单人前来,站在船头的黑羽龙盈突然扑到前面的栏杆旁向下看,她身边的黑羽文修和黑羽言武一左一右将她抓住,以防她因为船身颠簸而掉入水中。 三个人似乎在船头争执着些什么,然后黑羽文修也上了一条快船,向他驶来。 当两条小船在海上对峙的时候,令狐九的心头有些倜怅和失望。他本希望黑羽龙盈能亲自前来,哪怕下一刻就刀剑相向,他也希望能再和她说一句话,或是再近距离地看她一眼。 如今,来的是黑羽文修,向来牙尖嘴利的他此刻更是一副傲然冷漠的表情。 “令狐先锋,先要恭喜你高升了。”他说道:“此番你从我黑羽国逃出,损失了几名手下居然还能升职,真不知道令狐笑的赏罚标准是什么。” “她还好吗?”令狐九看向黑羽龙盈,只见她在船上低垂着头,不再看他。 “多谢你还记挂着女王,不过我可以坦白告诉你,女王对你的过份袒护已经让黑羽众将士非常地不满。你问我女王好不好?我告诉你,女王如今有麻烦,而且是大麻烦,而这一切全都是拜你所赐。” 令狐九的心揉在一起,“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黑羽文修哈哈笑道:“我希望你怎么做?我要是说,我希望你死,你肯去死吗?”他的眸光一寒,“只有你死了,女王才好向所有人交代,说她对你没有徇私,没有因你一人而坏了我黑羽国数百年的大计!” 令狐九问:“这也是她的想法吗?” “女王的想法并不重要,我来只是要告诉你,上了战场,我们就是敌人,不用把你那副情深似海的表情拿出来哄骗女王,今日的结局只有两种,你胜我败,或是我胜你败。”他说完这番话就驶船离开。 令狐九的船工问:“先锋大人,我们也回去吧!” 令狐九沉默了一阵,突然仰起头,对站在军舰船头的黑羽龙盈大声道:“前生无缘,来生无份,生既无欢,死有何惧?” 黑羽龙盈猛地抬起头,有些惊诧地望着他,连嘴唇都在颤抖。 回到军舰上的黑羽文修听到他的话,冷笑更深,从身边士兵手里要过一副弓箭,举到黑羽龙盈的面前。 她一震,怔怔看着那副弓箭,许久不接过,直到黑羽文修又说了些什么,她才咬了咬牙,将弓箭拿在手中,箭搭弓上,一转身,瞄向令狐九! 令狐九船上的船工吓坏了,拚命将船划回去,令狐九只是淡淡地笑,无奈地笑,迎视着她的箭镞,一动不动。 海上的风浪,船只的颠簸,颤抖的手……黑羽龙盈的脸色已经越来越苍白,令狐九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心跳有多激烈。 眼看他的船将要回到军舰边,一旁接应的船只立刻划过来挡在他所乘快船的前方,意图遮挡住他的身形。 就在此时,黑羽龙盈手中的箭呼啸飞出,射向令狐九的背影。 而令狐九就像背后还藏着一双眼睛般,唇角动了动,脚步微移,在众人间改变了自己的位置,那支原本因为船移人走而射偏的箭就这样穿过层层防护,结结实实地射进他的胸口! 船上船下惊呼声一片,令狐雄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用自己的身体去迎接敌人的暗箭。他从大船上跳下,抱住令狐九已经受伤的身体,连声急呼,“快叫军医来!准备快船!” 圣朝这边的慌乱并没有让黑羽国找到可乘之机,自四面八方俏无声息来到的舰队,足以让骄傲的黑羽海军大吃一惊。 那些舰队上或挂着金城的旗帜,或标着玉阳的名号,已将黑羽舰队团团包围。 沉沉黑云,无声无息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谁也不曾留意从何时起,天际的如血残阳已经提前染红碧空。 ※※※※※※※※※※※※※※※ 令狐九很久没有病得这样严重了。这一场大病来得突然,并不仅仅因为那一箭的伤势严重,还因为海上的冷风和心中的郁火交缠在一起,在半个时辰内就让他濒临生命垂危的边缘。 但他一直没有昏厥过去,他可以清晰地听到周围慌乱的呐喊声,听到令狐雄连声埋怨,“你为什么不躲啊?这下子我可怎么和丞相交代?” 他的视线模糊,但是唇边却挂着笑,“没关系,他会明白的。” 是的,令狐笑应该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 当他被送到太医院的时候,他听到令狐笑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冷淡淡的,“把箭拔出来会伤到他的性命吗?” 太医回答,“这箭虽然深,但好在没有射到心肺等关键部位,丞相放心,一会儿下官为九少用上麻沸散后就可以拔箭了。” “就这样拔箭,不用麻沸散。”令狐笑的声音飘飘摇摇,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要让他永远记得这次的痛!” 太医大概是听愣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嗫嚅道:“只怕这痛会让九少受不了。”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怕痛吗?” 令狐九睁着迷蒙的眼睛,轻声一笑,“七哥说的对,就这样拔吧,我可以的。” 拔出这一箭何止是一个“痛”字可以形容得尽?那简直如挖心裂骨一般,连周围的太医和捧着水盆白布的婢女都别过脸去不敢看,而他只是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没有痛呼出声。 他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听着所有人渐渐从身边离开,床前似乎只留下一个人,他才努力睁大眼睛,看清那个人。 “七哥一定在心里痛骂我吧?”他气若游丝。 令狐笑俯瞰着他苍白无色的面孔,反问:“我为什么要骂你?你以一箭的代价换得战役暂时的平静,我应该感谢你肯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战役平静了?”他有点吃惊,“黑羽退兵了?” “大军压境,如果无功而返他们颜面何在?只不过现在是骑虎难下,进也不行,退也不是,此刻应该还在船里商议对策。” “七哥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令狐笑似笑非笑道:“这已经不是你操心的事了,在你休养好身体之前,我保证这场战役可以全面结束。” “小情……别伤害她。” 令狐笑幽冷的眸子闪过寒星点点,“她伤你这么重,你应该恨她,而不是还想着为她说情。更何况,她敢伤我令狐家的人,就要等着付出代价。” 令狐九心中一惊,双手撑床想坐起身,但是伤口如撕裂般地痛,让他不得不又跌躺回去。 “七哥,你曾经说过,家人有欠于我,会卖我一个人情,所以……” “那是我五年前说的话。”令狐笑根本不容他多言,“五年前我只管令狐一家,现在我所肩负的是一朝三国,不能拿所有人的安危去成全你的痴情。” “难道,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奋力抓住令狐笑的袖摆,直勾勾地看着他,“你能预测古今,你能算出所有人的命运,你一定知道,我和她之间到底还有没有可能?” 令狐笑手腕一抖,挣脱开他本已无力的手指,淡然道:“不论我算出什么,都不可能告诉你,泄漏天意太多会遭天谴,我还不想死得这么早。” “那七哥总可以告诉我,到底有什么方法能让她完全恢复记忆吧?” 他嘶哑干渴的吐出这句话后,令狐笑总算有所动容,语气也似柔和了一些,“她的记忆是人为封住的,传说在黑羽国这是一种刑罚,但只怕她是故意让自己的记忆被封,为的是可以完全忘记过去跟你的那段情,做一个心中只有黑羽大任的女王。” “是谁封住她记忆的?” “是谁封住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是否肯解除禁制?”令狐笑深深地凝视他的眼眸,“若是她拒绝想起,永远不肯解除禁制,那么就算你找到封住她记忆的人也没有用。反之,如果她肯想起来,试问天下又有哪种术法可以封住人心一辈子?” 令狐九的心被苦涩涨满,“只怕,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劝服她了。” “如果这是你们的命,就安心承受吧!我也要提醒你,别天真地以为你领受了这一箭就会感动她放下刀箭。何况,就算她因此被你感动,她身后的人也不会同意她放手。” 令狐笑的话让令狐九想起黑羽文修那始终阴沉的脸,和黑羽言武自负又亢奋的神情。 她之所以时常流露出那样困惑无奈的眼神,到底是因为她被失去的记忆折磨,还是因为现实的责任压得她喘不过气? 令狐笑将要离开,令狐九又叫住他,“七哥,你真的相信命运不能扭转吗?难道换作是你,也会眼睁睁地看她从你的眼前消失,看她死去却无力,也无法抓住?” 令狐笑倏地站住,静静地站了好久,才恨声道:“谁也休想左右我的命,就是天也不能!” 他几乎是有些愤然地离开。而令狐九在他走后就失去最后的力气,全身瘫软在床榻上,连手指似乎都无法移动分毫。 他要死了吗?为什么感觉不到心跳?只有伤口的痛在隐隐提醒着,他还活着的这个事实。 令狐笑不让太医给他用麻沸散,听起来实在无情无义。不过他说的话也未尝没有道理——让他永远记住这次痛。 记住什么?只是记住痛吗?还是藏在皮肉之痛后的,那绵延五年的深情却得不到qi书+奇书-齐书回应的残忍现实? “九哥,你疼得厉害吗?”不知何时,有道人影趴在他的床前,小声叫着他的名字。 他没有睁开眼,认出那个声音,轻声说:“十三弟,你也来了。” “我听说你受伤了,可是刚才七哥在这里,我不敢来看你。”令狐琪如今已经是十二岁的清俊少年,但是提到令狐笑依然是心存敬畏。 “十三弟,帮我拿来书桌上的那本书好吗?” 令狐琪跔到桌边,看了一圈,在桌子的正中间有一本《圣朝诗经》,于是拿过来,问道:“九哥,你现在想看诗歌?” “开篇第一首,读给我听。”他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弱,弱到令狐琪必须竖起耳朵仔细听才能听清楚。 令狐琪翻开书,第一篇名叫“相思曲”。他不知道九哥为什么此时忽然想听这首诗,但是看到他虚弱憔悴的样子不忍拒绝,也不好多问,端起书认认真真地读着,“正逢采花好时节,提裙含笑扑彩蝶……” 清稚的声音伴随着这首古老却深情的小诗,在小屋中慢慢地流转。 令狐九的眼睛始终轻阖,嘴唇却慢慢地蠕动,跟随著令狐琪的声音无声地齐读。 “昔日有眉揽千度,今朝更有颦颦处。天上人间难长聚,无处不有相思路……”念到这里,令狐琪却停了一下,喃喃自语道:“世上真的会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吗?九哥,你相信吗?” 令狐九没有回答,眉心蹙起,像是不满意他的停顿。 令狐琪只好一路继续念下去,直念到“天地终有别去日,此情绵绵无计剪”,眼睛才从书本中转开,看到令狐九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没有说话,好像是睡着了。 令狐琪把书俏悄放在他的枕边,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在外面等候已久的家丁忙上前说道:“十三少,丞相吩咐,如果你出来了,就尽快回府,不要打扰九少休息。” “七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吓了一跳,瞪着家丁问:“是不是你通风报信的?” “小的怎么敢?丞相不知是怎么知道小的在附近,叫人把小的抓过去训话,小的也吓得要死啊!” 令狐琪扁起嘴,“做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活见鬼了,难道他长了八只眼不成?” 他嘟嘟囔囔地走在前,因为他的马就藏在太医院西墙后的大树下,他必须走上一段路才能走到。 半路上他开口问:“明天的早课是苏老师上吧?” 身后那名随侍家丁却没有回应,他不高兴地转身,“问你话呢,你……”他蓦地呆住,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福海?你在哪儿?”他发声呼喊,却没人回应,就在他呆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一把捣住他的嘴,沉声道:“不许出声,告诉我,令狐九在哪里?” 一把亮晃晃、冷冰冰的匕首就横在他的脖子上,令狐琪的心陡地悬起,颈部肌肤泛起一层寒栗。 ※※※※※※※※※※※※※※※ 令狐九是有察觉到令狐琪离开,但他没有睁眼,因为他没有过多的体力,也因为他的心还停留在刚才与令狐琪一起诵读的那首诗上。 那样古老的一首诗,却不是讲述爱情的美好,结局如此的凄凉,是不是想告诉后人: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够携手走完人生路的完美爱情本就寥寥无几,所以在现实生活中不该抱有奢望? 唉! 他任思绪随意地飘荡,代替他孱弱的身体飘出窗外,飘到那漆黑的海面上,飘到那个人的身边。 一袭冷风透窗而来。又起风了吗?他感受着寒风打在脸上的湿润和清冷,但是这股风却好像是暖的?就在他微觉诧异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悄然摸到他的额头。那只手是如此的暖,而他的额头却冷得像冰。 他倏地惊醒,全身血液倒流,双眸似挣脱了囚笼,睁开,锁住,凝视——那个人的脸——眼前的人竟然是,黑羽龙盈?! 第十章 令狐九定定地看着眼前人,呼吸几乎都被夺去,不知道沉寂了多久,触碰在他额头的那只手缓缓移开,他慌乱地脱口而出,“你要走?” “不,我来看你,暂时不走。”她真的坐了下来,就坐在床榻边,双眸静静地凝视着他的脸。她的面容上有着说不清的情绪,是哀伤,是怜惜,也是后悔。 “那一箭原本是射不到你的。”她必须要告诉他,她并不想把他伤得这么重。“当时情势所迫,我不得不射箭,但是……” “我知道,我明白。”他微微一笑。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她当时的矛盾和挣扎?他心里更清楚,当时那一箭的定势本来是擦过他的身体,要从人缝中穿过去的。但是…… “是我自己选择被你射中。” 他的话让她震惊。 “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即使眼睁睁看着他迎向箭锋的时候也有过击垮神智的惊恐和怀疑,但都不如此刻,当他用这样淡然的声调告诉她实情,来得更让她震惊。 “为什么?”她怒问:“你难道就不怕这一箭会要了你的命吗?” 他深深地叹息,“生既无欢,死有何惧?” 这八个字,在海上他便对她说过,但是她没想到的是,他居然真的会选择去死。 几乎把牙根儿咬碎,她盯着他的眼睛,“求死,原来是你唯一可以做的事,大战之上,你,或者我,都没有选择死亡的权利!在我们的身后,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你要死给谁看?” 他的眸光震动,苦笑道:“你说的对,我的确没有权利选择死亡。”刚才令狐笑有许多话没有说出口,如果说了,应该跟她是同一个意思吧? “或许你和七哥都以为我是逃兵,战场上的逃兵,感情的逃兵,所以才以死作为逃避,但是我希望能用自己的死来唤醒你消失的记忆。” 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力量,他整张脸上都是光芒,“你冒险来这里看我,就说明你心中对我确实还有情意,小情,难道到现在你都还不肯承认?” 她喃喃地说:“我不该来看你。文修说,如果我来看你,就是与黑羽决裂,再也没有资格做黑羽的女王,但是,我还是来了,我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不做黑羽的女王不是痛苦,而是让你解脱。”令狐九用尽力气想拉住她的胳膊,“你不是适合做女王的人,你是自由的。” 她甩脱他的手,猛地起身,“算了,你别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我来看你,除了因为伤了你而良心不安之外,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你要去哪儿?”令狐九一惊,这才意识到她此行的目的并没有那么简单。 黑羽龙盈的眸中原有的那一片柔情忽然变成冰冷,“你猜不出吗?能够左右这场战役走向的人只有两个,那就是我和令狐笑。” “你想杀七哥?”令狐九倒抽一口冷气,“那是不可能的。” “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她冷冷笑道:“令狐笑以为他可以只手遮天,我偏不让他如愿。如果能抓住他,就可以改变一朝三国的历史!” “不,七哥绝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心惊得更厉害,“你是怎么来的?” “要多谢你那个十三弟。”她的唇角好像有抹淡淡的笑意,“他听说我是你的朋友,要来看你,就很热心地为我带路。” 令狐九怔了怔。十三弟,难道是他认出来她是小情,所以才帮她?但是……他的心头闪过某种不安的情绪。 “十三弟他人在哪里?”他的气息越来越乱,乱得她都可以察觉到。 黑羽龙盈的眉梢沉下,“他在大门外替我守着,你担心他?” “十三弟和七哥的关系,你、你大概不知道。”他急促地喘息,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黑羽龙盈本想离开,但是他现在的病况让她不能放心,忍不住折回来,伸出一只手拉住他,将自己强势又温暖的内力渡到他的体内。 “我看到令狐笑走了,还派人跟踪他的马车,现在他大概已经回到丞相府了。”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但是她也有自信不会被人发现行踪。况且令狐琪还只是一个孩子,刚才还那样坚定地帮过自己,怎么可能去给令狐笑通风报信? 令狐九苦笑着摇了摇头,因为她的内力输入到体内,力气又凝聚一些,便迫不及待地对她说:“十三弟自小就跟着七哥,几乎是七哥一手调教抚育,你想他会帮你吗?” 黑羽龙盈怔了怔,想起令狐琪离开时眼中闪过的慧黠,她蓦地回身,奔到门旁,双手将门一拉,不由得全身定在那里。 不知何时起,门外院子中有个人负背着双手挺身而立,他的眸子比星光还冷,月色对映着他的俊颜美中带邪,竟让她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她立刻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令狐笑。”她低低地念出他的名字,心中暗恨自己一时大意,忘记令狐家的人有多狡猾,即使令狐琪是个孩子也不应该轻信。 令狐笑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唇边的弧度不知道是嘲讽的冷笑,还是得意的傲然。 “如果龙离开了海,那就连一条蛇都不如。”令狐笑幽然开口,“黑羽女王失去雄冠一朝三国的大军,只身闯入圣朝私府,你的勇气我佩服,但是你的作战方法未免太过幼稚,看来黑羽人的确是有勇无谋的典范。” 这一连串的挖苦和讽刺让黑羽龙盈震怒,于是反唇相稽,“令狐丞相的口舌之快当然是天下第一,只是你利用手足之情,让他用自己的生命来引诱我以身犯险,是不是也太卑鄙了?” 令狐笑微仰起下颚,“他要寻死是他的事,事先我并没有指使他,你要来是你的事,我也没有给女王送过邀请函,说我利用手足之情,这个罪名是不是太莫须有了?” 黑羽龙盈无法提出反驳,她恨声道:“你来了也好,反正我来这里也是要找你,今日我们就将圣朝与黑羽百年的恩怨给一并解决!” “我敢来这里,就说明我早已有了安排,你以为你能在杀了我后还全身而退吗?”令狐笑的笑容中噙着一丝冰冷。“现在门外你安排的那几个手下早已被我的人马团团围住,动弹不得。至于你,以为单打独斗,就一定胜得了我?” “没有斗过,怎么知道斗不过!”黑羽龙盈的双袖一抖,从袖中射出一双娥眉刺,双刺如电,刺向令狐笑的双眼。 令狐笑的双足仿佛动也没动,身形却飘飘平移了几丈,掠到庭院的一角,在她第二次进攻的时候,反身退到令狐九的寝室门口。 他站在门前,似笑非笑地对着屋内的令狐九说:“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你以为她是来看你的吗?别作春秋大梦了,就算是你死了,也未必能换得她的一滴眼泪。我让你记得这次痛,痛过,以后就再也不会受伤。” 令狐九在屋内无法起身,看不到外面的情况,虽然焦虑却十分无奈,只好说:“七哥,放过她,你们各为其主,都是身不由己。” “说的好,各为其主,身不由己。既然身不由己,你也就别怪我了。” 令狐笑话到此处,突然语锋一转,“九弟,你在黑羽国勾结黑羽女王,背叛圣朝,战场之上又故意相让,圣上知道后万分震怒,下旨要对你处以极刑。我虽然是你七哥,也不能违背圣意,希望你不要怪我!” 这一席话让屋内屋外的令狐九和黑羽龙盈都呆住,根本不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 “谁说他勾结我背叛圣朝了?”黑羽龙盈情不自禁,愤怒地为他辩白。“你怎么可以如此颠倒黑白?” 令狐笑冷冷一笑,“颠倒黑白?我现在就有人证。” “谁?” “夏南容。” 两人再度呆住,“他还活着?” 令狐笑哼声道:“你们当然希望他死,当初他拚得一死也要回到圣朝报告你们的隐密私情,结果被你们发现,联手打入海中,幸而得玉阳国一条路过的民船将他救上船,这才得以保全性命,返回圣朝。” 黑羽龙盈却更加不解,“夏南容是令狐九的贴身侍从,他是奉了令狐九之命回朝的,什么报告私情,简直是胡说八道!” “我既然知道你是当年诈死的小情,而九弟当年为了你不惜一再得罪族中人,甚至还想违背族规娶你这个丫头为妻,我派他去见你,不在他身边安插一个心腹盯着,怎么可能放心?” 黑羽龙盈渐渐明白了,“原来夏南容假做他的手下,其实是你的眼线。” 令狐笑不再回答,高声喊,“来人啊!” 自院落的后面,涌出许多士兵,黑羽龙盈连连倒退几步,但那些人并没有冲上前抓她,更令她诧异的是,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抱着一些东西,有的是木片,有的是稻草或者柴禾。 令狐笑走下台阶几步,声音飘摇在空中,既是说给屋内的令狐九听,也是说给屋外的黑羽龙盈听,“背叛圣朝的人,必须处以极刑。圣上赐令狐九火刑,现在执刑!” 黑羽龙盈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几名士兵已经叮叮当当将令狐九的寝室大门钉死。 其他士兵则将稻草和柴禾分别堆放在小屋四周。 黑羽龙盈大惊,叫道:“你要干什么?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 “如果将九弟绑缚到圣朝的大街上,当众斩首,那才是真正的残忍。”令狐笑再也不理她,直接下令,“点火!” 火苗冲天而起,瞬间,熊熊火焰就将小屋完全地包住。 面对着那片灼热的烈焰,黑羽龙盈原本陷于震惊的心开始抽痛,紧接着,她的头也如要裂开一般不住泛疼。 这片火海,仿佛可以穿越时空,穿越国境,带着她飞到一个让她既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她抱着头,疼得弯下腰,而眼前除了火焰之外,还有一幕又一幕的场景。 ※※※※※※※※※※※※※※※ 病了许久的前任黑羽王是她的叔叔,但是他膝下没有子嗣。那一年,他把她叫到床边,对她说:“小盈,我命将终,唯恨黑羽大业未成,如今令狐一族人丁兴旺,人才辈出,只怕要扳倒他们更难了。” 那时的她,还很年轻,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很不服气地说:“令狐族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执掌朝政这么多年?” “你可知道,在中原有个卧薪尝胆的故事?” 她回答,“我知道啊,越王勾践打不过吴王夫差,于是派美女到吴国去,瓦解吴王的戒心,让他沉迷于女色之中,然后等到自己羽翼丰满,就立刻起兵将吴国灭了!” 黑羽王点点头,“如果让你去做美女西施,你可愿意?” 她微怔,“我?我行吗?”她有自知之明,在黑羽国她虽然称得上是个俏丽佳人,但在向来以姿容美艳闻名一朝三国的令狐族面前,只怕算不了什么。传说令狐族中有个叫令狐媚的女孩,不过十二、三岁就已经美艳惊人,圣上特封其为公主。跟令狐媚相比,她实在是太过寻常了。 黑羽王看出她的心思,说道:“论美貌,你当然比不了西施,但是令狐人本诡计多端,本族内勾心斗角的事也时有所闻。这样的人最不信任身边人,又矛盾的希望有个人让他相信。你只要扮作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孩,想办法混进令狐府中,接近当权的那个人,博取他的信任,将来就可以为我黑羽国立下大功。” 她没有多迟疑,很痛快地点头应允。 接着,她飘洋过海来到圣朝,伪造了身份,以孤苦哑女小情的形象打动令狐九,顺利潜入令狐府中。 她老早就探听到令狐府中当权的是年仅十八岁的令狐笑,但是她几番努力都未能如愿接近。因为令狐笑对她一直存有戒心,无论她怎样扮可怜、扮天真、扮柔弱,他都用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黑眸幽冷地看着她,让她胆战心惊。 相反的,原本无心利用的令狐九却对她全盘信任、体贴入微。他温柔的眸子总在她不经意的时候投注在她的身上,当她抬起眼与他对视的时候,他会微笑着说:“别站在门口,那里风大。” 曾经在他读书的时候,她为他磨墨,在他练武的时候,她为他抱刀。 上陵的一夜,她冒着风雨去给他送伞,不是因为心机,而是真真切切地想念他、担心他,忍受不了片刻的分离。 那一夜他们突破禁忌,缠绵在彼此的怀抱里,她是那样地感动和喜悦,却在醒来的时候又那样的恐惧担心。 昔日有眉攒千度,今朝更有颦颦处。天上人间难长聚,无处不有相思路…… 又是这首诗,原来不仅是他为她读过,在没有人的地方,她曾经悄悄地抄录全文,小心地贴身收藏。 诗句的结尾是凄凉的,因为故事里的人物生死相隔,而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她与令狐九是一个只有开头而没有结尾的故事。 回顾相逢十三年,聚少离多苦无边。天地终有别去日,此情绵绵无计剪。 只是事情始终没进展,而叔叔的身体已经撑不下,所以分别的日子到来,叔叔派了黑羽文修来接应她,他们甚至早就准备好替身代她赴死,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用葬身火海这样一个惨烈的诈死方式,让她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并没有远离令狐府。 当时她就躲在十几丈之外的大树上,在火焰点起来的刹那,她潜身到了令狐笑的房间门口,丢了块石头惊动他,然后亲眼确认他将令狐九救了出来才放下心。 之后,令狐九为了她“葬身火海”而伤心欲狂的一幕她同样看在眼里,在树梢上,她的手指几乎嵌进树皮中,恨不得飞身而下,落到他面前,张开口,释放出声音对他说:“九少,我没有死,我在这里!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好想那样做,那样光明正大地对他说话,哪怕她的出现、她的口音暴露了她的身份,也希望自己能够堂堂正正地爱他一次,告诉他自己的真实姓名…… 终究,她什么都没有说,带着一切秘密,将那个活泼天真的小情完全掩埋,回到黑羽国。 叔叔看出她的变化,却没有追问,只是将自己的一个决定告诉了她。很快他要召开比武大会,选拔杰出人士继承王位。他表示希望她能参加,并期望她能全力以赴得到这个位置。 叔叔对她的关切和爱护让她铭感于心,同时她也知道,如果自己的心中还留有令狐九的影子,将来对付圣朝时就不能全心全意地放手一搏。 于是她跪在叔叔的面前,请求他想办法让自己忘掉那段记忆。 他看着她,问道:“你真的想忘记吗?要知道,失去记忆不是快乐,而是痛苦。如果有一天你希望自己想起,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那种痛苦将会把你折磨致死。”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要忘记,而且,永远也不需要再记起!” 要忘记!忘记小情、忘记令狐九、忘记她曾经与他共有的那段记忆。 那夜,她烧掉自己贴身收藏的那首“相思曲”,烧掉所有关于小情的记忆。在黑羽文修的帮助下她彻底地忘记了,她不再是小情,只是黑羽国一名普通的女孩,黑羽龙盈。 经过比武,最终她不负叔叔的期待,力败所有对手,终于成了新一任的黑羽王,她手下有黑羽文修和黑羽言武两位心腹,她继承了叔叔的遗志,在他去世之后,继续为了剿灭令狐一族全力以赴地准备着。 直到某一天,令狐笑来信说要派圣朝使者出使黑羽国;直到那天令狐九走上她的大殿,端起酒杯,与她四目相对…… ※※※※※※※※※※※※※※※ “啊——”黑羽龙盈长长地痛呼,裂开的记忆似乎使身体也裂成两半,她不顾一切地冲向火焰中,用手中的娥眉一下又一下奋力扳开封住门的木板。 周围的火焰和飞起的木屑在她的双手和衣服上掠出一道道伤痕,她拚尽所有力气终于将木板全部刺烂,撞开房门。 令狐九还躺在床上,四周弥漫的浓烟让本来就伤重的他昏厥过去,她冲到床前,将他背到身上。 他的身体是如此的沉重,她的肩膀又是如此的单薄,但是浑身的力量就好像陡然爆发,她硬是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将他背出火海。 “水,水在哪里?”她急切地狂喊着,周围到处都是人影,但她的视线却是模糊一片。此刻,她依稀看到他的脸上有一颗又一颗的水珠滚落,她以为是天在下雨,下意识地捧住他的脸,然而当又一滴水落在她手背上时,她才发现原来那都是自己的泪。 他悠然醒转,迷蒙的眼睛看着她,双唇翕张,像在叫“小情”,她流着泪点头,双手抵在他胸前后背,拚命地输送着真气,不希望他软倒下去。 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像是要把压在心肺中的所有污浊都咳出去,奇迹般地,他的双手竟然也慢慢地有力起来,环住她的腰,抱得是那样紧,好像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将他们分开。 ※※※※※※※※※※※※※※※ 不远处,令狐笑悠然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许久后,调转目光看向那栋已经面目全非的小屋,淡淡地说了句,“可惜了这间房子。” 他无声无息地缓步走出,令狐琪正在探头探脑地向里面看,一见他出来,急忙问:“七哥,怎么样了?九哥没事吧?” 令狐笑走过他的身边没有停下脚步,丢下一句,“他的心病都要好了,还会有什么事?” 令狐琪追了过去,不敢和他并肩而行,慢一步走在后头,笑着说:“可是七哥这招真是好险,万一那个小情不醒悟,不把九哥救出来,难道七哥真的要让他给烧死吗?” 令狐笑说:“这屋子的地板下有地道,我早埋伏了人在那里,必要时会把九弟带走。” “哦!原来如此。七哥就是七哥,果然厉害。”令狐琪不失时机地拍着马屁,谄媚地笑着,“这件事上我也出了好大的力气,七哥难道没有什么要奖励我的?” 令狐笑斜睨了他一眼,“黑羽大军还在海上,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或许我可以封你做个谈判使者去与对方谈谈看。” “啊?我去?”他吓了一大跳,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恐怕不行。” 令狐笑哼了声,“黑羽国内懂得要心眼的人不多,黑羽文修勉强算半个,但也只能推波助澜,掌控不了大局。女王到底还是女王,只要黑羽龙盈肯停手,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 “她真的肯放手吗?”令狐琪还是不大放心,“女人心好难猜的。” 令狐笑却说:“女人的心最容易猜透,因为她们心中想要的其实并不多。如果你能满足她们的欲望,她们就会为你所用。” “那,黑羽龙盈想要什么?” “你以为呢?” 尾声 黑羽与圣朝的战役一触即发却又突然而终。 变化之大,让许多得到消息的老百姓,还未来得及惊慌就又被告知战事已经停止,黑羽撤军而回。 这个中原由和种种变故乎民百姓当然不会知道,就连圣朝众多朝臣也不太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人们也都在纷纷猜测,这件事或许还没有结束,也许,在不远的未来,黑羽还会卷上重来? 毕竟,一朝三国安逸了这么久,稍有风浪都会让人惊惶,更何况是这场牵连了一朝三国的战事。 ※※※※※※※※※※※※※※※ 此时,在海面上,黑羽的船队正在返航途中。 黑羽文修咬牙切齿地捏着手中一张信纸,咒骂道:“令狐笑这只狐狸,早晚我要让他死在我手上!” 黑羽言武说:“我倒觉得他没有那么可怕啊!你看我们出兵一次,他就立刻答应减免了我们五年的赋税,而且还答应将玉阳与我们的换粮数额加大一倍,可见对我们黑羽大军他也是很害怕的。这一次也不算是无功而返。” 黑羽文修丢给他一记白眼,“你懂什么?这点小恩小惠对圣朝来说根本无关紧要,而令狐笑不费一兵一卒却保住他的丞相之位,拿圣皇的恩典换取自己平安,这种人还不算可恶、不算狡猾?” 黑羽言武耸耸肩,“没关系,以后只要我们察觉不对就大兵压境,包管他什么都答应。” 黑羽文修长叹一声,“你啊,真是个没心眼的人,我们等这一天到来等了多少年?令狐笑如今对我们有了防备,再要给他有力的一击可就难如登天了。” 黑羽言武张望着航行在船侧右前方那条小船,问道:“令狐笑派了什么人来?为什么女王一直在那条船上待着,也不回来?” “圣朝的常驻使者。”黑羽文修郁闷地说:“说白了,就是长期监视我们的走狗罢了。” “哦,跟那个令狐九的身份差不多?” “令狐九不过是只待几天,这个人却是无限期地驻留。”黑羽文修恨声道:“此人会是我们身边最可怕的敌人。” 黑羽言武自信地一笑,“到了我们的地盘上,还不是我们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别担心啦,我会叫人盯死他的!” ※※※※※※※※※※※※※※※ 黑羽龙盈坐在软榻的边上,将一方清凉的手巾搭在令狐九的额头,叹了声,“应该等你的伤势减轻再派你来,令狐笑为什么对你总是那么绝情?” “七哥不是绝情,是心中有情但从不让人知道。”经过两三天的调养,他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可以坐起身,说话也不那么费力了。 “他心中有情?”她冷笑,“他若心中有情,当初会架火烧你?这一次派你出来,也不让你把伤势养好再动身,可见他就是冷血无情的人。” “你还在为那天的事耿耿于怀?”他笑道:“我不是跟你分析过了,那一定是七哥的计谋。我不相信夏南容会罗织罪状来害我,也不相信七哥会莫名其妙地给我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就算圣皇真的判我死罪,七哥也有本事可以救我,更犯不着在你面前把我烧死。” “你是说他是故意演戏给我看?让你置身火海之后,如果我不救你,那你该怎么办?”黑羽龙盈想起当时惊心动魄的一幕就恨得牙根发痒。 “你离开圣朝也好,那个地方,每个人都有十七、八个心眼,根本不适合你。” “是啊,许多年前我也想过要离开,只是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他清亮的眸子凝望着她的脸,“那时候我只想带你离开,却没有想到最后是你把我带走的。” 她笑了笑,“谁带走谁还不一样吗?总之我们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是啊,”他长舒口气,“不过眼前的局势虽然暂时稳定了,以后该怎么办,你想过吗?” 她沉吟道:“既然令狐笑肯做让步,你也说过,为了一朝三国的百姓,这一战不应该打。我可以暂时收手,只是,国内贵族王室中仍有不少人希望黑羽能够称霸于四国,只怕回国后又是一番唇枪舌剑了。” 他握紧她的手,微笑地看着她,“有我在,这些风雨不会让你独自面对的。” 她望着他的笑容,心头的乌云也仿佛散开。若不是担心他胸前的伤口会痛,真想倒在他的怀中。 但是他却有着和她同样的心情,即使还不能用力,依然将她的腰肢向自己勾了过来,然后将清凉又温存的吻落在她的前额。 天地终有别去日,此情绵绵无计剪。换种心情去看那首诗,或许也可以这样理解:即使有朝一日天地都不在了,这段感情还是历久弥新,长留心中啊! 生离死别都磨不掉、烧不化的情,还有什么力量可以把它斩断、分开? 虽然黑羽龙盈对令狐笑还有着深切的怨恨和误解,坚持认为他是在把他们的感情当作棋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中,但令狐九宁可相信,从头至尾七哥都是在暗暗帮他。 不仅帮他寻回这段感情,还将他送到心爱人的身边,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天长地久厮守在一起的理由。 人人眼中神秘难测、心机深沉的令狐笑,从来都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令狐笑,在圣朝中可以只手遮天,甚至权倾四国的令狐笑,他到底是无情还是有情?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看法,对令狐九来说,他们只是手足相连的兄弟,对于令狐笑的为人,他永远相信,不会质疑。 七哥,多谢你的成全,你肩上的重担我不能为你分担,只能祝福你平安。祝你,终有一日也找到属于你的快乐和幸福! 心中的话未曾出口,盼望海风可以把他的心语带回圣朝。怀中的黑羽龙盈温暖得好像朝阳一样,将他的身心都点亮。 人生得一知己,已是足矣。若是这知己还能与自己携手一生,今生还会有什么遗憾呢? 够了,足够了。 ※※※※※※※※※※※※※※※ 令狐笑站在圣朝最高的圣女山上,目送着那如云的战船缓缓消失,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浅笑。 金城、玉阳、黑羽,从此之后,这一朝三国皆是他令狐家的天下,试问谁还可以动摇他的地位?谁还能够伤他半分? 他张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手掌中心以小楷写着四个蝇头小字:死于非命。 他明亮的黑眸紧紧盯着那四个字:死于非命?非命? 他就不信他辉煌的一生最终会受制于这四个字! 蓦然间,他仰天长啸,风卷青丝,声遏行云。 碧空之下,群山之上,他的笑声传遍四野,蔓延开来,仿佛可以漫盖住一朝三国整个天下。 【全文完】 ※欲知君王棋系列其他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请详阅花园系列721君王棋之一《金城卷》 ※欲知君王棋系列其他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请详阅花园系列738君王棋之二《玉阳卷》 湛笔夜话之十六湛露 本书中反覆出现的一首诗是湛露国中时代的作品。 “昔日有眉攒千度,今朝更有颦颦处。天上人间难长聚,无处不有相思路。” 那是一首很长的诗,全诗过三百字,在书中湛露只截取了其中的几小段采用,虽然不是很棒的作品,但是感觉和小说内容很扣就大胆用了,读者们如果有诗词高手,千万别笑我的作品拙劣啊。 本文开头的那一小段题记是湛露专为这本书写的,因为好多年不碰诗词,写得难免生硬,好在不算晦涩,看过文章的人也能明白这段词的含意,而还没看文的人呢,可以从这段词中猜到一点后文的内容。是个挺有趣的设计,不是吗? 说到诗词,上一本书差点就在这个问题上让湛露摔个大跟头。 话说《玉阳卷》的第三章中,玉如墨曾给玉紫清念了一阙词,被婴姬听到,问他是谁的作品。 那阙词是: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作者是人人都知道的:秦观。 不过初稿中这并不是原来的答案,在写书的时候湛露本来采用的是: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这一阙词的作者是范仲淹大人,后来在写作途中,湛露反覆考虑,最终改了词文,却大意地忘记改作者的名字了。 于是便出现了前文说:“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后面回答为“范仲淹”的荒谬大案。 在小说前三章放到网上试阅的时候有读者眼尖,一下子就指出这个常识错误。湛露大惊,立刻去找编辑求罪。此时距离小说上架只剩下八天的时间,万一出版后被更多的读者看到,湛露就没脸见人了。 编辑大人很费心费力地查询了一圈之后告诉湛露,“放心吧,已经改过了。” 哦,我的天,是哪位编辑救了湛小露的命啊?快让我拥抱你一下吧! 话题扯回,再来说说这本书。《黑羽卷》中的主角人物是前两本中提都未提的人,因为在写这本书之前,湛露一直没有确定好到底要写个什么样的配对组合。 当年争王记系列里湛露曾经写过女王,这一次还要写吗?是的,还想写,但是想写一个稍微不一样的女王。 于是,黑羽龙盈先死后生的设计出炉了,而男主角原本计画是个很活泼的智者,后来又准备改成书生样的人物,然后又改成将军。但是令狐九却没有我最初设想的那样高大威猛,气势凌人,书到最后,他几乎变成了情圣。 抱歉了,小九,作者的脾气就是喜欢变啊变,没办法,需要你变成什么样子,你就要乖乖地听话哦。 本书中,全系列的关键人物令狐笑终于闪亮登场。这位在后来被我和密友称作“笑笑”的男人,在书里的表现会让你期待最后一本《圣朝卷》吗? 如果期待,欢迎你到湛露的部落格来,告诉我你希望给笑笑配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才好呢?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