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凡四少2]《好吃公子》

作者：湛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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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在肮脏的密锅旁，有个十二岁女娃蹲在那里，用干枯的柴枝在漆黑的密灰，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两个字──抹颜。

这是她的姓氏。每天她都要写上一遍，告诉自己不要忘记她姓抹颜，她的家族曾经很大很大，但是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

为什么自己生下来就背负了这么多的苦难？为什么？

她呆呆看著炉灰上的字，柴枝一扫，将那两个字迹扫抹干净。

“笨丫头，发什么愣！怎么还没把水烧好？！”洪钟一般的声就在耳旁乍响，有人从背后狠狠地踢了她一脚，她的身子一歪，手扶到旁边的密台，差点被窜出来的火苗燎到。

她咬牙忍住没有呼痛，低声说：“就快好了。”

“就知道你在这里偷懒！”厨娘四下扫视，看她有没有偷吃东西。“今天来的可是贵客，将军说要用上好的水才行。”

“我知道，我用的是去年沉封的雪水。”她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罐子。

说话间水已烧开，厨娘拎起大茶壶，继续埋怨，“哼，真不知道上面的人怎么想的，居然让你这么个痨病鬼到厨房干活，干不了还要我们分担。你动作快点，瞧你脏成这个样子，脸都成黑炭了，还不快点把手洗干净收拾菜去！傻站在这里干什么？”

厨娘边走边骂地往外头去，她则低著头跟在后面。

外面已经摆满了不少新鲜蔬菜，厨娘指著地上的豌豆，“先剥豆子，记得只要一样大小的，不能有坏的，颜色要相同、要嫩的，百来颗就行了。弄完了再去弄那捆韭菜，捡干净新鲜的，只要菜尖，菜尖不能黄，必须都是翠绿的，每样菜都洗上四遍才可以送去厨房。”

“是。”她赶紧蹲下身去做。

“还有，”厨娘想起一件事，回过头说：“东西放在厨房门口，不许再进去，要是让我再发现你偷学做饭，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是。”她指尖狠狠地掐进自己的肉里，把内心的不平与愤恨都强行压住。

又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些与她面面相对的菜。

她只是一个最低级的厨房杂役，除了烧水弄菜，还有许多繁重的粗活要做。

最近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总是咳嗽不断。唯恐厨房管事发现，将她赶回煤场做更可怕的挖煤工作，她只能强忍住病痛，用手紧紧压住自己的嘴巴，不让咳嗽的声音惊动别人。

实在担心自己的身子撑不了多久，母亲临终前的遗愿看来已无法完成。

抹颜一族，真的要从她这里彻底灭绝了吗？

有风，从身边掠过。不，不是风，是个人影。谁会跑到这里来？

她回过头，放下手中的菜，走回烧水间，只见一位十七、八岁少年即站在屋中，正懊恼地自言自语，“怎么什么都没有？”

“公子，你找什么？”她幽幽地问。这个人看起来不是军中的人，他没有穿军服，只是一身简单的便装打扮。

那人转过脸，是张很年轻英俊的脸，虽然皱著眉，眉宇间却带著一种灿烂的光芒。“姑娘，你们这里连昨天剩下的馒头都没有吗？”

“这里只负责烧水，不做饭。”很奇怪，他看起来并不落魄，怎么倒像个偷吃鬼。

他一手拍额，“看我多糊涂，都是被行歌那个人气的，是啊是啊，这里不是厨房。”

一边道著歉一边往外跑，却一不小心踩到她刚刚剥了一半的豆子盆。

盆子应声翻倒，豆子洒了一地，有不少颗豆子还被他的脚给踩烂了。

“哎呀呀，抱歉、抱歉。”他又手忙脚乱地弯腰捡豆子，“我这人一饿肚子就犯晕。”

“不用捡了，”她淡淡地说。“那些豆子都不能用了。”

他“啊”地叫了一声，满脸歉意地站在那里，“那怎么办？你忙了半天才剥了这些吧？”

她没有回答，坐下来重新剥豆子。

没想到他也跟著席地而坐，不管自己身上的衣服会不会弄脏。

“你干什么？”她皱皱眉。

“我来帮你的忙啊，是我弄翻了你的盆，可别因为我而让你被骂了。”他的手指动得飞快。

“公子，不用了，您请回吧。”她阻止他。不仅因为男女授受不亲，和一个陌生男子这么靠近的剥豆子，要是让人看到了，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

更何况，厨房是军中重地，严禁外人进入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她都还搞不清楚，万一是坏人，在菜里下了毒，出了事情那她岂不得负责。

“我可不是什么公子，”那人抬脸对著她一笑，一副大男孩的调皮模样。“公子应该是你家将军在前面招待的那个客人的样子，穿得漂漂亮亮，一尘不染，说话咬文嚼字，装模作样的才对。”

他这是在夸人还是骂人？

她多看了他几眼，还是固执地说：“公子，真的不用您帮忙了，要是让别人看到您在剥豆子，我会说不清楚的。”

“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就直接说是我把豆子盆踢翻了，所以才来帮你啊。”他边说边做，居然还越做越起劲，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剥了满满一盆豆子。

“用不了这么多。”这一盆都有五、六百颗了。

“给前面的人吃当然用不了这么多，这里还有我要吃的份。”说著，他从屋内拿出一个盆子，很不客气地倒出小半盆豆子，端回密旁。

不知道他在里面鼓弄些什么，但她知道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必须赶快把豆子分拣出来，要颜色一样、大小均匀的豆子一百颗，也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

好不容易将豆子弄完，她已是腰酸背痛，刚要直起身，就见那个公子捧著个盆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你还没吃饭吧？来尝尝我做的烤豆子。”

她瞪著他。这个人怎么这么随便！拿了别人的东西就用了起来。

“这豆子烤著吃才香呢。”他看她手上还算干净，一把拉过她的手，倒了一捧豆子在她的手上，“快尝尝看，这是我从一个叫花子那里学来的本事。”

她瞪著那些豆子，脱口问道：“你是谁？”

“终于想起要问我的名字啦？”他有些得意地摇著头，“还好你没把我当成小贼叫人抓起来，不过你放心，我可不是什么坏人。”

“你是将军请来的那位贵客？”她大胆猜测。

他更是放肆地大笑，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是你家将军客人的敌人。”

好奇怪的关系，却让她一惊，“你！”这么说起来，他在烧水间里忙了半天，不是很危险吗？

看出她的担忧，他冲著她眨眼，“放心吧，我可不会下毒害人，我只是肚子饿，无意中到这里找些吃的罢了。快把豆子吃了，看你两眼无神的样子，一定也很饿吧。”

他说的没错，从昨天晚上喝了半碗粥到现在，她就没吃过东西了。再也抵御不了手心中那捧热豆子扑鼻的香气，她低头以掌就唇，吃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吧？”他像是个孩子，急切地卖弄自己刚学到的一点本事。

她吃得很慢很慢，因为很久没吃过这么热的东西了，胃一直习惯了冰冷，原来热呼呼的感觉是这么好。

“吃点热的东西，心情会好许多，所以我最怕吃冷饭，可惜这里没有馒头，否则我烤个馒头给你吃，那才是好呢。”他忽然直起身，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有人来了，我先走，你继续忙吧！”

他就像会变戏法一样，瞬间消失，如果不是她手上的那捧豆子还有余温，她几乎就要以为自己刚才是在作梦。

远处，听到管事用非常恭敬谦卑的声音说著，“公子，您要找的那个姓抹颜的女孩就在前面，她是我们这里最乖巧的丫头，我们一直都很照顾她，真没想到她是公子故人的朋友？”

是谁在谈论她？她诧异地看过去，前方有一群人围绕著一道白影向她走来。

那道白影看起来有如离尘出世的仙人，他带著俊雅的身姿、温暖的笑容，就这样一步步地靠近了她。

“你是抹颜家的人？”如从天宫飘落的声音，那位公子对她微笑道：“我是行歌，和你家先人有故交，我是来接你离开的。”

她怔住，手中的那捧温暖竟然像是钻进了心里，又漫进了双眼。

雾气，在一瞬间挡住了视线。

这一天，她的生命被改写。这一天她同时遇到两个可以改变她生命的男人。

她的故事，从这一天开始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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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昨宵才得饕餮去，今番又觅珍馔来。

偶有仙家从此过，也恨未尝人间菜。

这是挂在天下第一楼门口的诗联。据说是由前朝一位举人所书，那名举人在吃过天下第一楼的饭菜后挥笔写下这首诗，紧接著就高中状元，一时传为佳话。

从此，这副对联就被天下第一楼的老板找人装裱雕刻，成了“镇楼之宝”大模大样地摆在店门外面，吸引著过往的宾客。

这天下第一楼是一间大饭庄，虽然已经开业百年，但是生意兴隆，声名远播，就连远在京城的达官贵人们，如果出游路经过此，必尝过天下第一楼的菜才显身价。

它每年净赚的银子据说都有几十万两，老板姓氏也好，姓富，这一代老板又名达仁，人送外号──富大人。

富老板是天生的开朗性格，喜欢结交朋友，每日出入天下第一楼的客人有一半都和他称兄道弟，帮衬著他的生意更加蒸蒸日上。

不过，今天富老板可不再是平日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了。在后楼的茶社内，他正愁眉苦脸地看著身边那位惬意喝茶的年轻人。

“我找你来帮我拿主意，结果整整一壶秋绿茶你一杯又一杯地快喝光了，办法到底有没有替我想出来？”他很焦急地问。

“这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年轻人似乎故意吊他胃口，“满香楼是想和你争夺南江七省食会总长的头衔，你大方一点让出来，不就省了好多事？”

富老板“呸”了一声，夺过茶壶，“你就只能想出这样的馊主意？那我还找你干什么？以后别来我这楼里蹭吃蹭喝，就当我不认识你！”

“哈哈，富大人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容易。好好好，我再替你想一个。”年轻人跷起二郎腿，“下个月不是七省厨艺大会吗？叫你手下的厨子多做几道好菜，压住他们的锋头，再联合一些你的亲朋好友为你助威，不怕蝉联不到总长之位。”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啊。”他皱著眉说：“我早就叫人准备好了，这次满香楼根本就是冲著天下第一楼来的，听说他特意从北边找来不少名厨助阵。而我这边，老刘前一阵子被菜刀切了手，小李忙著娶媳妇回老家去了，大许又在生病，如今能拿得出手的、压得住场的名厨已经没几个了，现在再去找人又来不及。”

“怎么会这么不巧？”那名年轻人哑然失笑。“看来是天不助你，我也无可奈何了。”

富老板气得直拍桌子，“好歹你也是赫赫有名的四大公子之一，人家行歌公子每次出手都能化解重大纠纷，你怎么就没有人家的半点本事？”

年轻人脸色一沉，“原来你喜欢行歌那种为人处事？哼，那就抱歉了，我是枫红，不是行歌，你要找他帮忙就去踏歌山庄请人，别到落枫草舍拉我。”

说完他起身要走，富老板急忙拦住他，“别这样，算我说错话，给你赔罪就是了，坐下来咱们慢慢商量，我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了，所以说话可能不中听，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

枫红还是板著面孔，“这样就想算了？一点诚意都没有。”

富老板愣了愣，立刻会意，无奈地一叹，“好，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道鱼香排骨当作赔罪。”

他眼中立刻光芒闪烁，笑容重回唇边，“那还等什么？我陪你去厨房里帮忙。”

“又让你这小子算计，我知道你馋这道菜好久了，可没想到你竟然会要挟我做给你吃。”重重地拍了他肩膀一下，虽然无奈，却只有乖乖地去厨房净手做菜。

都说四大公子是优雅完美的典范，但是富老板却觉得，当初把枫红也算进四大公子中的人，一定是脑子出了问题。

看他现在大吃大喝的样子，满嘴是油，哪里说得上优雅？为了一道菜还用尽心机来算计朋友，这样的人能说完美？

“好，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总该替我拿主意了吧？这两天满香楼会派人来下帖子邀我过去喝茶，摆明了是鸿门宴，我倒是去还是不去？”

酒足饭饱的枫红抹了抹嘴，笑著说：“你说这么一大堆，还不是想让我当你的保镖，陪你去见人？你知道我向来飘泊不定惯了，我保得了你一天两天，可保不了你一世。”

“只要你肯在我楼里住上十天半个月就行了。”富老板听他口气已是同意，立刻欣喜不已。

他伸个懒腰，“你也别操心了，我既然答应了你，肯定会帮你把事情办妥。不过厨艺大会你也不能懈怠，万一输掉了，面子可是丢不起的哦。”

“这我当然明白，可现在叫我去哪里找个好厨子，能撑得住大场面的？”

枫红若有所思地说：“我在来之前，听说街口拐角处的那间琳琅小店里，新来了一个厨子，做的菜很不错，你没去打听打听？”

“那种小店能请来什么好师傅？”他才不屑一顾。

“也不见得。所谓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说不定人家是在学姜太公钓鱼，钓你这样的大鱼上钩呢！反正我现在也闲著没事，不如去替你打探打探。”

“贪吃鬼，你是想去找好吃的吧？”富老板不愧是他的好友，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可别走得太远啊，满香楼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找上门。”

“嗯，万一人来了，我要是不在你就别去。”枫红说著已经下楼去了。

“琳琅小店的老板应该是那个宋老头吧？”枫红叨念著往街口晃过去，小店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装潢没有什么变化，但现在却宾客盈门，异常热闹。

这间小店店面小，桌椅板凳有限，本就容不了几个客人，平时能有七、八个客人一起吃饭就算“盛况空前”了，而今天居然有不少客人在门外排队等位子，实在是让人吃惊。

他走到队尾，问那个正在排队的人，“这家店的饭菜真那么好吃？你们为什么排这么长的队？”

队尾的人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嘲笑他的孤陋寡闻，“怎么？这都没听说吗？最近这里的老板高薪聘来一个厉害的外乡厨师，做得一手好菜，价钱却不贵。更何况，那饭菜味道比起天下第一楼毫不逊色。”

枫红有些不信，“天下第一楼的菜好，可不仅是厨师的手艺高，那原料还很讲究，光买来就要花不少银子，这间小店能花多少银子置办原料？大家来这里吃，不也就是图一个物美价廉？”

“山珍海味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吃了，但是清粥小菜也可以做成人间绝品，那才高超。你要是吃过这家的水晶鸡，保证你不会再想别家的菜了。”说著，那人咽了口口水。

“水晶鸡？这名字取得真有趣。”想他枫红吃遍了大江南北，还是头一次听说这道菜。

听那人说得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令他不禁心动地跟著排起队。在足足排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终于轮到他在店中找到位子坐下。

才一落坐，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拿著菜牌走过来问道：“客倌要吃些什么？”

“听说你们店里最拿手的是水晶鸡，就来那道菜好了。”

枫红从筷桶中抽出一双筷子，回过脸时却看到那个女孩还站在原地没走，似笑非笑地问他，“客倌是第一次来我们小店吃饭吧？所以才不知道我们店里的规矩。水晶鸡不是天天都做，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才有卖，今天不过是初三，客倌您来晚了两天，要吃就得再等十二天了。”

一听，他枫红的下巴差点掉下来，没想到这么小的店还有这么大的规矩。“那，你们今天有什么拿手菜可以推荐的？”

“看客倌您是想吃素还是吃荤？口味是重是淡？喜欢甜香还是咸辣？说出名目我才好给客倌推荐。”女孩子口齿非常伶俐，声音如出谷黄莺，煞是好听。

他不禁来了兴致，“喜欢吃素你推荐什么？喜欢吃荤你又推荐什么？”

“客倌如果喜欢吃素，我们店里的竹笙豆腐、节瓜粉丝煲，白玉五香是最好的选择。若客倌喜欢吃荤，生筋鸭掌、脆炸馄饨虾、焖滑鸡都是小店的招牌菜。”

枫红托著腮，他故意刁难她，“那，如果我说我喜欢吃咸辣的，你们店里有什么好菜吗？”

那女孩依然不疾不徐地说：“牛肉三丝卷、翡翠鲮鱼球都是咸辣口味，味道鲜美。”

“有什么汤可以配的？”

“木瓜花生冬菇汤，莲藕绿豆汤，酸辣鲫鱼汤。”

枫红听得开心，一拍桌子，“那好，就把你刚才说的这些菜，拣那最好的给我上七、八样就行了。”

女孩还是没走，“抱歉，这位客倌，本店还有个规矩没和您说，如果客倌是一人用饭，只能点两菜一汤，不论您是有金山银山，这条规矩都不会变。”

“为什么？”他再度错愕。

“我们的厨房师傅说了，个人食量有限，吃多了只是浪费，尝不出饭菜的味道好坏，不如留些意犹未尽的感觉，下次再来尝。”

“好奇怪的厨子。”他喃喃自语，“这样开店能赚钱吗？”不得已，他只好又说：“那就随便来个两菜一汤就好，甜香还是咸辣都无所谓。”

“客倌稍等。”女孩这才离开。

枫红打量了下四周用餐的食客，果然人人桌上都只有两菜一汤，刚才和他一起排队的那个客人眼看就要吃完了，却将手边的鸭掌啃了又啃，根本舍不得停口。

“这里的厨子是从哪里请来的？”他趁机套话。

那人头也不抬地回答，“听说是从外乡逃难来此，正好宋老板缺人手，就留下来帮忙了。”

“哦，那可真是难得，不知道这厨子手艺好，为什么不去大餐馆谋生路，却屈就于这么一间小店？”

食客冷笑一声，“好厨子都去了大餐馆，谁管我们穷人的肚子？人家这位厨师可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

“你见过他？”枫红好奇地问：“他有多大年纪了？”

“没见过。”食客反问他，“你吃鸡蛋，难道一定要见到下蛋的鸡吗？”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不禁失笑，“是哦是哦，老兄说得有理。”

说话间，枫红的菜已经被端了上来，那女孩来到跟前介绍说：“这两菜一汤分别是白玉五香、牛肉三丝卷、酸辣鲫鱼汤，请客倌慢用。”

“稍等一下。”他指著那道白玉五香问道：“你说这菜名叫白玉五香？是哪五香？”

“豆腐、竹笋、萝卜、冬菇、青豆，客倌一尝便知。”

枫红笑著开始低头细细品味起桌上的美食。

一尝之下，他不由得再吃一惊。果然不负刚才的苦等和这群平民百姓的赞誉，虽然做菜用的原料都不是上等货，但味道却不逊于天下第一楼这样的一流餐馆。

白玉五香中的豆腐嫩而不散，五香各主其味；牛肉三丝卷中的牛肉炒得咸辣香浓；连那碗酸辣汤里的鲫鱼肉都将鱼刺剔得十分干净，酸辣、热度皆恰到好处。

要能达到这种水平，厨师的手艺必定得更高一筹才行，但在这间小小的店里怎么会卧虎藏龙，有著这么一位能人？

“小姑娘，我想向你打听一下，你家店里的这位师傅尊姓大名？”南北十七省，但凡有本事、有名号的厨子他都能认得，会有谁不小心流落到这里来？

富老板那边正是缺人之时，他不如介绍过去，也算是帮了朋友的忙。

“我家师傅的名号不方便告诉别人。”女孩微微一笑，“客倌要是吃得满意，多付点银子就好，不必知道我们师傅的名字，这就好像……”

“吃鸡蛋不一定要见到下蛋的鸡，是吗？”枫红学著方才那人的口气接话。

女孩掩口笑道：“就是这个道理，客倌既然明白就不用我多做解释了。”

慢慢地将两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他才明白为什么那个食客最后会露出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这几道菜看似简单，却是余韵无穷，越吃越有味道。

眼看外面还大排长龙等候，他就算再舍不得也只能起身付帐了。

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店门。唉，怎么会这样？当初他第一次吃天下第一楼的琼瑶排骨，都没这么勾心勾肺的感觉。

于是他走出不远后又折回头，轻轻巧巧地绕到琳琅店的后门，这里直通厨房，好奇心驱使他想去看看能做出这等美味的厨师，到底是长得什么模样。

谁说喜欢吃鸡蛋就不能见下蛋的鸡？这厨师一身的本事，若今日错过了，才是他最大的遗憾。

厨房地方不大，由两间小房并排而建，炊烟缭绕，显然里面正在忙著。他正要寻机溜过去，就见刚才替他点菜的那个小丫头从店前走到厨房来，迳自走进其中一间房。

“今天生意还是那么好，想吃水晶鸡的客人有好几位，师傅仍不肯做吗？”听得出来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嗯。”含含糊糊的回答在热油烹炸的声音中，显得更加微弱不清。

“今天还来了个有趣的食客，问东问西的想考倒我，还打听一大堆店里的招牌菜，看样子改日还|奇+_+书*_*网|会再来，我看那人的穿著倒不像一般的农户平民，也有些银钱，很气派的样子，没想到那么贪吃，两菜一汤都被他吃得涓滴不剩。”

“端出去吧。”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回清楚许多。

枫红眼睛一亮。听这声音有些淡冷的味道，却是清澈柔细，不像是男人的……怎么？难道能以巧手做出这些好菜的高厨，竟然会是一个女子？

眼看女孩端著菜出去，厨房内似乎又只剩下“师傅”一个人，他悄悄靠近，刚来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声音。

“厨房是禁地，外人不得驻足停留，这是规矩，客倌要吃饭请到前门去。”

这一回声音更加清晰，柔软的字音让枫红更加怀疑对方的性别应是女子无疑。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人听出足音，虽然没有刻意用武功掩饰，但是普通人是不可能轻易察觉到他的脚步声的。看来，房内的人显然不是“普通人”。

“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刚刚尝过师傅您的手艺，非常仰慕，所以过来拜望一下。”

“多谢客倌抬爱，可我不喜见外人，客倌还是请回吧。”那声音冷冷地带著嘲讽，“若是对我做的菜有些许赞赏，请改日再来品尝，那就让我铭感五内了。”

人家说得这么客气又这么白了，他自然不能勉强，只得摸摸鼻子离开。

回到天下第一楼后，枫红将这件事转告给富老板听，他却半信半疑。

“会有那么一个女人在琳琅烧得一手好菜？真的？你不是骗我吧？”

“是不是女人还不确定，只是听来像女人的声音。虽然不知道她的来历，但是依我看，她还有不少本事，帮你撑过这一场应该是没问题，只是她的脾气古怪，架子很大，未必请得到。”

富老板疑惑不解，“宋老头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厨娘？那老家伙二十年前经营琳琅到现在，始终没有起色，到底是谁肯来帮他呢？”

“世事无绝对，今天晚上再帮你去看看，我总觉得这件事有点古怪，又说不上是哪里有问题。”

“你还去？人家不是已经给你钉子碰了？”富老板促狭道：“是不是那厨娘姿色出众，你看上了？”

枫红哈哈笑著，“少胡说，我连她的脸都没见过，更何况，若吃了她的菜就要看上做菜的人，那我喜欢的厨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话虽如此，但那个不知道来历，有著惊动天下的高超厨艺却甘愿屈身于一间小店中，还立下诸多规矩又不肯见人的神秘厨娘，实在吊足了他的胃口，要他不去探个究竟是不可能的了。

深夜摸进别人的厨房，这种事情枫红还未曾做过。

这时，琳琅小店已经打佯，前面店门虽然上了门板，但是后院还亮著灯，厨房的窗户上隐隐约约映出个人影，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有了白天的教训，这一回他刻意以轻功潜入。虽然四大公子中他远比不了初舞的轻功高妙，但是他的“落枫乱影”身法也是独步江湖。

厨房内有哗啦哗啦的水声，那条人影停在窗边，忽然轻轻一叹，“还少了一样东西提味儿，若是找不到该怎么办呢？”

就在枫红静静聆听的时候，房门被拉开，一道人影从里面款步而出，走向了另外一间房。

他一闪身，潜入了厨房。

看刚才那人的背影，腰肢纤细、步态轻盈，真的是个女子。

这么晚了，她大概是忙完了，回房去睡觉了吧。

厨房内的烛火未灭，藉著一点灯光他依稀看清了屋里的陈设。

锅碗瓢盆等自不必说，却有一口不大不小的缸在先前那女子驻足的地方，他掀开缸盖，扑鼻的香味儿迎面而来。

好香！枫红差点脱口惊呼。这应该是卤鸡用的卤汁，这种东西是需要特别腌制和讲究的，有些百年老店的卤汁更是一用多年都不会更换，琳琅小店从有这位厨娘到现在，应该不超过几个月的工夫，能有这样上好的卤汁实在难得．

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他暗叫不好。本以为那女子已经走了，没想到她还会回来！情急之下，他纵身跳上屋梁，半蹲半跪在梁上。

这一回来的不只是她一个人，还有一位老者。

“孟姑娘，你忙了一天，也该歇息了。”这声音是琳琅店主宋老板的。

那女子的声音响起，“这缸汤汁的味道有点不对，需要川北的辣椒提味儿，但是现在时令还未到，找不到便宜又新鲜的辣椒，若高价去买又提高成本，再过十二天就要卖水晶鸡了，我得想想办法，您先休息去吧。”

“多亏有了孟姑娘，我这两个月赚到的钱比前两年加起来赚的还多。”宋老板说话的口气必恭必敬的，甚至有点忧虑惶恐，“上次姑娘说要到外省找亲戚，最近会动身吗？”

“暂时不会，我还要在这里等个人。”

厨房的门再度被拉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但是前面那位孟姑娘赫然转身。

“宋老板，请回吧。”

他立刻明白过来，“哦，我都忘了，姑娘不许别人随便进来这里的。”

这名孟姑娘的话似乎已经被宋老板当成圣旨了，只见他不敢稍有半点耽搁地急忙走开。

枫红居高临下，瞧她云鬓整齐、双肩瘦削，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裙，很是寻常。她的双手纤细、长而有骨感，看上去灵活有力。

她在厨房内忙碌，却忙而不乱，每件事情她都做得井然有序。而此时，外面已经敲响了二更天的梆鼓。

“看了这么久，你不累吗？”

淡淡的声音带著一丝嘲讽，虽然很轻，却使枫红差点从屋梁上吓落下来。

缓缓仰起脸，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蹲在那里很舒服吗？”

想不通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形踪的？他惊诧之余并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立刻跳下，反而笑道：“从上面看才看得清楚嘛，没想到又打扰到姑娘了。”

“你若是能一动都不动，倒也没什么。”

孟姑娘的脸庞在烛火下，朦胧而有韵味，虽然没有过多的表情。但是他却看到她的唇角处有一抹不难察觉的鄙夷。

“只不过刚刚你蹭下的梁灰，差点落入我用来腌制水晶鸡的缸子里。想要做梁上君子，奉劝你还是多练几年蹲梁的本事再来。”

哈哈，想他在江湖上，好歹也是号称四大公子之一，武功即使不是天下之冠，也是名列前茅，如今居然会被一个小小的厨娘批评功夫太差？

再也无法在梁上待住，他纵身跳下，对著她一抱拳，“抱歉抱歉，是我太大意了。”

此时与她相距不过几尺远，他站得这么近是为了能将这厨娘看得更清楚些。

她的五官细致，第一眼印象令人觉得很舒服，但另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这样的神情他在四大公子之一的雪染脸上也曾经见到过。

所不同的是，雪染的冷淡来自于他所处的环境、所处的地位、他的性格和他的武功，那是一种可以称之为“尊贵”的冷淡。但是眼前这位孟姑娘的冷淡，却像是来自于对什么事情或什么人的不满。

眉尾稍稍吊起，眼神里透露著仿彿对什么都不在乎，又对什么都有所戒备的样子。而薄薄的朱唇没有太多的血色，肤色也过于偏白。

“现在你可以走了吧？”她开口下了逐客令。

“姑娘不好奇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这里‘拜访’吗？”枫红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打算。他的脸皮够厚，不怕被人讨厌，尤其在没有替朋友达成使命之前，他更是不能走。

那丝鄙夷的目光更深了，“不好奇。”

“即使我来此的目的与姑娘有莫大的关连也不好奇？”

“我对你的所有事情都没有任何兴趣。夜深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你不会觉得不妥吗？”

枫红顿时哑口无言，站在原地有些无可奈何地想，究竟要说什么话才可以打动她这副冷冰冰的睑？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公子请吧。”

这下他就是脸皮再厚，也不能在人家这么明显地赶人要求下还赖著不走，尤其现在的确是夜深人静，四周没有别人，即使他不在乎，也得考虑一下人家姑娘的心情。

“那，我明天一早再来拜访，希望能尝到姑娘亲手烹调的美食。”

“荣幸之至。”她反手关上门。

枫红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去，只看到她淡淡的剪影还投在窗纸上。

明天他定会再来，虽然他向来比较头疼和这种冷冰冰性格的人打交道，这世上仿彿没有任何能令她动容的事情，而这样的人，通常背负著沉重的秘密。

孟，她姓孟？这不是本地的姓氏，听宋老板说她来自外乡，又要到别处寻人去，只是路过这里，偶然驻留罢了。而且她说，她还要等一个人来。

她要等的人，又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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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匡！”一个酒壶被摔碎在地上，狭小的店内，所有客人同时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这些客人中就有第二次来吃饭的枫红。

只见一个大汉怒气冲冲地对那负责点菜的小姑娘大声说：“什么两菜一汤的破规矩！老子排了半天的队只吃这么点东西，根本不够塞牙缝！你们那个什么狗屁厨子说的话，趁早收回去，多吃我多付钱，有什么不好的？宋老板，你说是不是？”

一抬下巴，颇有气势地瞪著站在柜台后面的宋老板。

他急忙迎了出来，“是王老二啊，怪我刚才眼拙没看到你。怎么？是菜不够吃是不是？抱歉抱歉，下次我一定吩咐厨房加大菜量。不过这两菜一汤的规矩是我们厨师定下的，连我都……”

“怎么，你也管不了？你不是老板吗？难道你还怕那个厨子？不行！今天我一定要吃饱了再走！”王老二拍著桌子，还在大声嚷嚷。

枫红停住手中的筷子，偏著头，看店内的人怎么应对。

那个小姑娘见对方气势太凶，跑回到厨房去，半天不见人影，宋老板还在好言相劝。过了一会儿的工夫，那个小姑娘又回来了，手里捧著一个白瓷盘，盘上扣盖著一个碗。

将盘子大力地摆在桌上，小姑娘口气也挺冲的，“你别难为我们老板了，这是我们师傅给你做的菜，你吃完了就请走吧！”

王老二看他们既然软化了，也就一边气哼哼地走回到桌前，一边快速伸手去掀扣碗，没想到一掀之下大惊失色，“你、你们这、这卖的是什么菜？”

旁边的人都伸过头来看，也不由得都变了脸色，只见白瓷盘上红红的一片汤汁中摆著几块肉，这肉看起来实在恐怖，乍看好像是人的手指形状，那些红汁就像是血。

别看那王老二外表嚣张，在看到这盘菜后，脸色立刻刷白，踉踉跄跄地倒退著往门口跑，嘴里还说著，“你们居然卖人肉，我、我要去报官！”

除了那个小姑娘，连宋老板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此时却有一双筷子从旁伸过来，夹起盘中的“手指”放进自己的嘴里，大声地咀嚼，还不住地赞赏，“味道真是不错，这是用鳕鱼肉和白面做的吧？”

这人当然只可能是枫红。

小姑娘微微诧异地看著他，点点头，“是，师傅说还多加了些甜汁入味儿。”

“这道菜有名字吗？”说话间他已经快要吃光一整盘。

小姑娘一笑，“叫‘惊魂肉’。”

“好名字，果然惊魂。”枫红将盘子端起来，连甜汁都喝光了，然后对著王老二挤眉弄眼地笑道：“不好意思，我看你没什么兴趣，就代劳吃了，不过阁下似乎还没有付帐吧？”

众人哄笑起来，都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王老二在哄笑声中狼狈地付了钱，转身跑掉。

枫红将空盘子递回给那个小姑娘，“虽然无心，但是我也破了你们家师傅订下的规矩，今天一共吃了三道菜。”

他笑咪咪地说：“师傅说了，如果王老二不吃，这道菜就当白送，谁有胆子吃就给谁。你的胆子还真是不小，要不是看著师傅做，连我都不敢吃。”

“美食当前，不吃才是傻瓜。”他放下自己的饭钱即离开。

这次天下第一楼与满香楼的恩怨，起源本是很简单的。

天下第一楼身为老招牌、老字号，楼主历来被评为南江七省食会总长，而满香楼则是近两三年来崛起速度甚快的一家新饭馆，据说它背后有强大势力支援，为了争取客源、赚得口碑，向来是用尽手段，难免和天下第一楼结怨。

如今南江七省食会又逢召开，满香楼早已放出风声，要在这一次的食会比赛上夺魁，并取得新总长之位，而天下第一楼当然不会拱手让出，于是两边的明争暗斗就来得更加激烈了。

当枫红陪同富老板前来雪南茶社赴约，一到茶社时，即有茶童上来迎接，“富老板难得您来，真是荣幸荣幸，是来找马老板的吧？他在楼上等您好久了。”

“嗯。”富老板走上楼，回头又看了枫红一眼。

他笑说：“放心上去，他们吃不了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满香楼的马老板已经在楼梯口迎接。

“富老板，见您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呢。”

富老板一直怀疑自己手下几员大将在这个节骨眼上会出各种意外，有可能是满香楼在暗中做手脚，所以不敢和马老板走得太近。

他笑著回道：“好说好说，马老板相请怎能不到呢？”

“这位是……”马老板看著枫红，“是富老板的伙计？”

他笑了笑，“是个朋友。”

“叫我小枫就好。”他主动开口，微笑致意。

马老板也不十分在意。小枫这个名字听来就是个伙计的名字，想来不会是什么大角色。

两位老板同坐在茶桌两侧，马老板主动倒茶献殷勤，“富老板常来喝茶吗？”

“楼里事情忙，可没有马老板这份闲情逸致啊。”

“哦，那就更要品尝一下这家的茶，听说这里所有的茶叶都是从云南长途运来的，滇茶的味道和我们常喝的那些茶种都不大相同，第一次也许未必喝得惯，但喝久了反而会喝上瘾。”

“哈哈，是吗？那我来品茗看看。”富老板端起茶杯，用眼角余光看向枫红，只是站在旁边，并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他只好硬著头皮喝了一口。

“世上的事情不就是这样，喝惯了、吃惯了的东西，却未必就是最好的。富老板，你说是不是？”

这话中带话，富老板岂会听不出来，立刻回应，“不过，老的还是有老的好，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几年的光景怎么能和上百年的历史比？马老板，你说是不是？”

枫红在旁边听著，心中暗叫不妙。商人的火气就是大，嘴上又死硬得很，一点亏都不肯吃，再这样说下去，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吵起来了。

于是咳了一声，提醒富老板，他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转换话题，“难得今天马老板请我来喝茶，这些无聊的事情我们就别谈了。”

但是马老板却紧追不放，“过几天南江七省的食会，富老板是誓在必得吧？”

“客气客气，如今群雄崛起，不可小觑，今年的满香楼不就很受瞩目。”富老板到底年长也见过世面，反过来吹捧起满香楼，倒让马老板一愣。

“再怎么样，还是比不上天下第一楼。不过，我听说今年你的几位名厨好像都有事情，恐怕不能出席啊，富老板是否已经有了替换的人选？”

“天下第一楼可不是浪得虚名，别的没有，名厨多得是。”富老板脸上堆著笑，心里却恨不得踹他一脚。

马老板又说：“万一你们有照应不过来的时候，只要富老板吩咐一声，我立刻就|奇+_+书*_*网|派人过去帮忙。”

“哈哈，多谢好意了。”富老板又看了一眼枫红，“小枫啊，楼里是不是说今天还有什么事情？”

枫红接话，“好像是说从北方运来一批山珍材料，等著老板回去验看。”

这是两人出门前约好的暗号，吃完茶就走，绝不多留。

富老板忙说：“哦，是啊是啊，看我这个记性，居然都忘了。马老板，不好意思哦，我要先走一步。”

“且慢。”他脸色一沉，“话还没说完就要走，富老板该不会是故意不给我面子吧？”

“马老板怎么会这么说呢？实在是楼里有事，改天换我发帖子，回请这顿茶如何？”

“我又不缺这茶钱，富老板难道真的不明白今天我约你见面的原因吗？”他拍了拍桌子，“南江七省食会总长之位，你要坐多久才肯让贤？”

话题一挑明，富老板也陡然神情僵冷，气氛顿时凝结在那里，枫红待要开口化解，忽听到楼梯传来声响，有人正在上楼，只是这足音特别的轻，不疾不徐，连节奏都很有韵味，宛如清风点水，雪花落梅。

谁能有这样的足音？枫红心头赫然闪过一个名字。此时此地，那个人怎么可能会来？

几个人目光陆续移向楼梯口，因为就在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人站在那里。

俊逸的白袍、清贵的气质、如沐春风的笑容和优雅的举止，世上除了他，再不会有人配得起“谪仙”这样的评价。

“是行歌公子？”富老板情不自禁地先开口。

“富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三年前我踏歌山庄开宴，特请天下第一楼的名厨到场，富老板和我曾有过一面之缘，这么快就忘了吗？”

这样的人物他怎么可能忘得了？只是不太敢相信如神龙般难得一见的行歌公子，竟会突然出现在此时此地。

他走过去拱手行礼，“没想到行歌公子会现身此地，小老儿失敬了。”

马老板也不甘落后，急忙追上道：“行歌公子，久仰大名，在下是满香楼的马有财，没想到今日有缘得见公子风采，荣幸之至。”

行歌微笑地一一点头，将视线投向两人身后的枫红，“真是巧呀，人生何处不相逢，是吗？”

枫红也笑著回应，“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你这次来是‘又有’什么事要办了？”

“只是路过此地，初舞要我帮他带一点这里的茶叶，并没有其他的事情，你别多心。”

“那最好。”

两人的对话让旁观的两位老板各自纳闷。

富老板知道他们两人的身分关系。本以为他们是最亲的好友，但是看他们虽然彼此微笑，但是很明显的那笑容，并非出自心中的愉悦，实在是奇怪？

马老板就更不会懂了。一个看似伙计的小人物，怎么会和鼎鼎大名的行歌公子这么相熟？

行歌又说：“临行前，初舞问及满香楼的一口酥，说是冠绝南江的甜食，叫我一定要带点儿回去。既然马老板也在这里，不知道可否帮这个忙呢？”

“当然、当然。”能和名满天下的行歌公子攀上交情，不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所以马老板立刻丢下其他人，引著行歌下楼。“我的店距离这里不远，店里还有不少甜点做得不错，是否需要我为公子一一介绍？”

“我的时间不多，若是方便携带贮存，倒也无妨。”

听著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富老板久久才呼出口气，“没想到行歌公子会半路出现，这也好，省得马老板纠缠不清，我们也赶快走吧。”

枫红眸光幽深，嘴角噙著一丝难解的笑容。

还是那抹昏黄的烛光，依然是那条纤细的身影，枫红站在琳琅小店厨房门口时，故意大声咳了一下，“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里面的人影停住，哼了声，“就知道你会再来，早上那盘惊魂肉还没吃够？”

“大概我是贪得无厌那种人吧。姑娘若是不方便，我在门口说话也行。”

“你我无话可说。”

“好吧，”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那就我说，姑娘听著，若有说得不对的地方，姑娘再批评指正。”

“居然还有人喜欢自说自话。”冷笑声后一片沉默，屋内的人还在忙自己的事情，不愿再理他了。

“姑娘做菜的手艺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看姑娘的菜，风格似乎不是中土本地，倒有点像外邦异域的味道，前年我路过格烺山，那边有位异族老者曾给我做过一道烤肉，也叫惊魂肉，虽然姑娘的做法与他大相迳庭，但是难得名字相同，不知道是缘分，还是有别的原因？”

屋内原本微弱的动静瞬间停了下来。

“听宋老板说，姑娘姓孟？孟这个姓氏其实很平常，只是在南江七省中并不常见。据说百年前，有一支外族人迁徙至南江，而后随著南人的文化风俗，连名字都改了。那些人以姓‘抹颜’的居多，后来抹颜氏则大都改姓为孟，于是之后就少有人提及‘抹颜’这个奇怪又美丽的姓氏了。

“姑娘有这样一身惊动天下的厨艺本事，却甘心屈就于这家小店中，似乎是不想太过引人注目，但是又订下诸多规矩，引人好奇，趋之若鹜地来店中吃饭，这或许可以说是因为姑娘的性情虽然冷，但是冷中有热，既想远避尘世，却又不甘寂寞，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

“还有……”

房门猛地被哗啦一声拽开，她冷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当面说吧。”

枫红起身回头笑说：“终于肯出来见人啦？是被我猜中，还是要反驳我？”

“你满口都是胡说八道，我才不在乎你说什么。”她虽然口气强硬，但是语气不再是那样冷淡无波。“你是存心来找我麻烦的吗？”

他摇摇头，“只是来请姑娘帮个忙。”

“什么忙？”

“我有个朋友是开饭馆的，最近要和满香楼比试厨艺，但是他手下的厨子都有要事无法赶赴，我偶然发现姑娘的厨艺惊人，所以想代他来请姑娘帮这个忙，不知道……”

“不可能。”她未等他说完就断然拒绝，“我对天下第一楼和满香楼之间的恩怨没兴趣。”

“你还真是聪明！”枫红苦笑道：“不等我点明就猜到了。没错，富老板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一定要帮他这个忙。”

“那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我用不著帮他。”

好硬的钉子！“那……要用什么才可以打动你呢？”

“哼，承蒙你看得起，只是我说过了，对于这两大店的恩怨我没兴趣，我只是路过此地，很快就要离开，如果菜做坏了会得罪天下第一楼，如果做好了又会得罪满香楼，我一个小女子犯不著做这种傻事。”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姑娘留在这里两个月以上了吧？我记得姑娘好像说是要等人？可否问姑娘，要等什么人？”

“不可以，这是我的私事。”她仰起下巴，好像有些恼火。“我问你是谁，你也没有说过，不是吗？”

“若我说了我是谁，你会说你的身世之谜吗？”他定定地看著她，她的目光在一瞬间闪开了。

“算了。”她重重地摇头，“你走吧，我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

枫红微一沉吟，忽然爽朗地笑道：“我当然要走，不过我还会再来，下次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常让大家叫我小枫，枫叶的枫。”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她勾起眉梢，随口念了句诗。

他却吃了一惊。这两句诗中有自己的名字，难道……“你知道我是谁？”

很少见的，她居然笑了，还是有点得意的笑容！他没有猜透她的身分，她却早已认出了他，那她之前问他的名字，其实只是想确定猜测，并且看他是否坦诚。

“天下间除了枫红公子，还有谁会这么嗜吃如命？而你身后背的那把剑，看起来虽破烂，却传闻可以移形换影，日走千里。有这两点摆在眼前，怎么可能不叫人认出你来？看来你也是那种想远避尘世，却又不甘寂寞的人吧。”

她以他的话回敬，口气更加犀利。

枫红哈哈大笑，拍手道：“说得好，说得妙，难得我这个臭脾气居然被你一眼看出，古人说倾盖如故，我原本还不大相信，现在我信了。不过，我是不是有些吃亏？你知道我是谁，可我却还不知道你的身分。”

“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她撂下的一句话，让他又陷入新的困惑之中。

“等你要等的人等到了，你就会说了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她模棱两可地回应。

正要回身，冷不防地，他忽然拦挡在她面前。

她皱起眉，“又想干什么？”

“我是想问，你要等的那个人不会就是我吧？”他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促狭而又顽皮地向她眨了眨眼，身影一晃，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怔了怔，她唇角扯动，似是笑又像不是，未曾留意她身后另一片的黑暗中，有道人影正缓步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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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今天来又是想吃什么？”

直到最近，他才知道这个琳琅小店的小姑娘原来叫巧妹，她有一对很好看的酒窝，大概是因为上次他帮他们店里解了围，因此这两天她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那对酒窝总是若隐若现的。

“想吃水晶鸡啊，但是又吃不到。”枫红指了指墙上的推荐菜名，“什么是甜辣豆？”

“就是用糖醋汁调拌的黄豆，浇上滚烫的辣椒油，所以是甜辣口味儿的。”

他不禁扬起一抹笑容，“和做菜的人倒是有些像。”

“什么？”

“没事，就给我来这道菜好了，上次那道鲫鱼汤味道不错，也给我来一份。”

“请稍等。”

虽然只有一个大厨，但是上菜的速度并不慢，枫红只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即品尝到养食裹腹，但是吃饱喝足之后，他并不急著离开，反而跷著腿在原地悠哉游哉地喝茶。

“小子，吃完了就赶快走，别占著地方。”

在外面等位的人有脾气急躁的，便出声赶人。

他回头拱手，“对不住，不是我不想走，实在是暂时走不了。”

“为什么？”

枫红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阮囊羞涩，没钱付帐。”

从宋老板到巧妹，以至店内店外的客人立刻露出诧异的神情，全都在窃窃私语著。

吃霸王餐？这小子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吃霸王餐的人啊？！虽然他身带武器，倒也是彬彬有礼，这几天常来这里吃饭，连食客都有不少人和他相熟，可是看他那样子，还真的像是故意来白吃白喝的。

宋老板陪著笑脸过来问：“客倌是今天忘了带钱，还是手头不大方便？”

人家给了台阶，枫红却没顺著下，还摇头说：“不是，是我今天根本没想要带钱出门。”

说这句话就真的很欠揍！宋老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就连刚上完菜的巧妹，也几乎想拿菜盘子丢到他的脸上去。

“没钱为什么还来吃饭？”她叉著腰怒问，再也看不到那对小酒窝，“你可别想跑。”

“我若想溜还会赖著不走吗？”他嘻皮笑脸地反驳，“宋老板，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也不想给店里添麻烦，吃饭不付帐当然是不能走的，任何一家店都是这个规矩。我想，不如这样，我留下来给店里做个打杂的，用工钱抵这顿饭钱如何？”

“这怎么行！”虽然不知道他的来历，但是看他的举止气派也知道这人绝不简单，偶尔几次还看到天下第一楼的伙计对他必恭必敬的，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在自己的小店里跑堂打杂？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宋老板千万别给我留面子。”

枫红说著就往后堂走。

宋老板赶紧追过来，“客倌要是今天没钱，可以和亲朋好友借一点，或者，小店就给你赊欠一次，下次再带来也是一样的。”

“宋老板的店里不是挂著‘概不赊欠，免开尊口’的牌子吗？我怎么能让宋老板为我破了店里的规矩？”说著说著，人已经走到后堂，他挽起袖子，“要在哪里洗碗筷？”

巧妹也追了过来，“慢著慢著，你说洗就洗啊？哪有这样的道理？这家店又不是你说了算。老板，这人太奇怪了，该不是其他店家派来的奸细吧？”

宋老板想起他与天下第一楼的伙计曾经谈笑风生。啊……惨！

枫红摆摆手，“宋老板不必害怕，你这家小店能有多少秘密值得别人派我来探听的？虽然厨子的手艺是不错，但我总不能来偷学吧？我只干三天活，干完就走，好不好？”

“谁知道他是不是别家派来害我们的？要是在饭菜里下个巴豆什么的……”巧妹还是不信。

他不太放心地问：“这位公子，你到底为什么要留下来？”

“如果宋老板一定要我给个理由，就当是我倾慕孟姑娘的厨艺吧！我这人没有别的爱好，只是喜欢吃，孟姑娘做的菜很对我的胃口，我只是想就近欣赏她如何做菜，哪怕是扫地洗碗也心甘情愿。”

宋老板松了口气，又觉得奇怪，“你怎么会知道她姓孟？”

“我和孟姑娘聊过几次，只不过宋老板并不知道罢了。”

他看了眼巧妹，“这件事我们做不了主，我和她事先有约定，不会强迫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甚至连厨房我都不能进去，阁下只怕也……”

“没关系，若她不让我进去，我就在外面帮著端菜也行。”

枫红说得很诚恳，宋老板心善不好断然拒绝，只好对巧妹说：“你去问问孟姑娘，看她肯不肯答应留下这位公子？”

“师傅才不会答应呢。”她哼了一声跑进厨房。不一会儿又跑出来，表情甚是古怪。

“姑娘怎么说？”

“她……同意了。”

不只宋老板出乎意料，巧妹也很吃惊。自从来到这家小店，孟姑娘向来深居简出，不与外人来往，就是店里的人也很少和她说话，不仅难进厨房，连靠近她都不容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公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还是与孟姑娘有什么交情，竟能让她点头？

枫红像是早已料到，胸有成竹地在原地微笑等候，“现在要我帮什么忙？”

宋老板张了张嘴，“那个，厨房的柴火好像不够了。”

“好，我这就去劈。五百斤够用吗？”他大步走向木头堆放的地方，挥起斧头就劈。

宋老板和巧妹看他劈木头居然比吃豆腐还容易，眼睛瞪得大大的，下巴差点砸到脚背上。

今年他们小店是走了什么运？先是来个做菜一流的厨娘，现在又来个力大无穷的伙计。

这一连串事情所暗藏著的，是福还是祸啊？

所有的锅碗都已收拾干净，摆放整齐，她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直起身，缓缓推开厨房的门。如她所想，枫红就在对面的树下站著，视线停在树梢上一对蹦蹦跳跳的麻雀身上，听到门响才看向她这边。

还是那副惯有的笑容，懒洋洋地说：“忙完啦？我不敢进去打扰你。”

他不敢打扰？哈，还真敢说出口，后认识他到现在，他不就一直在不停地“打扰”她。反身关门，挂上锁，她才悠然问道：“找我有事？”

“多谢你肯留下我。”

她噙著冷笑，“我若说不肯，你还不是一样会赖著不走？与其每天看你半夜爬墙，还不如让你光明正大地住进来，也省了我的麻烦。”

“没想到你还挺替我著想的。”枫红歪著脑袋，“那我住进来的意思，你也应该明白了？”

“你要是还想劝我为天下第一楼帮忙，就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倒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件事，其实我最好奇的是那件事。”

她眉间微蹙，“什么？”

“你在等的人到底是谁？”

“与你……”

“与我无关，我无权过问，对吧？”他耸耸肩膀，“没事，我只是好奇，不会逼问你的，我就在这里等那个人出现。”

“那你就慢慢等吧。”她瞥了他一眼，像是在嘲笑他愚蠢的想法。

“除非那人已经来过，那我横竖是等不到。不过，如果那人真的来了，你应该就不会还留在这里了。”他冲著她一笑，“是不是？”

她的脸色倏然一变，“你想从我这里套出话来是不可能的。”

“当然不可能，所以我只说我会等，我不信等不到一点线索出现，也不信你会甘愿留在这里一辈子。”

她有些恼火地问：“为什么缠著我不放？你真的很闲吗？”

“是很闲，所以才会经常找些无聊的事情做。不过，看似无聊的事情，谁知道背后又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呢？”他很“找死”地对她眨了眨眼。“我等了这么多天，十五的时候可以吃到你你的水晶鸡了吧？”

话题一转，他还是脱离不了好吃的本色。

“如果你可以等到那天的话。”向自己所住的房门走去，枫红也跟随在后，她只好停住，回过头，“你不会要跟著我一道回房吧？”

“嗐，我又不是登徒子！那是宋老板也给我安排了一间房睡觉，就在你的隔壁。”他笑嘻嘻地说：“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单独住不大安全，我在隔壁睡好歹有个照应。”

“哼。”

她要推门，枫红又高声唤道：“孟姑娘！”

再度被迫停下，没有回头，她听他说下去。

“……没什么了。”他忽然变得欲言又止。“姑娘早点休息吧。”

古怪的人！等她回到房内，方才喘了口气。

在那个男人面前，她要隐藏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的眼睛明亮如星，像是要穿透她的身体，看到她心底的秘密似的。

但，现在并不是揭开真相的时候，她想要的，近在咫尺却不能触及。

“唉──”

一大早就起了床，枫红轻轻来到厨房门口，已经可以听到里面有洗洗刷刷的声音。

“孟姑娘起得真早啊，我小时候练功、读书都没这么早过。”他在外面大声招呼。

巧妹从外面穿过中门跑进来，敲了敲门，“师傅，踏歌别馆的人正在外面等著，问你什么时候能过去？”

踏歌别馆？枫红一怔，“你是说踏歌别馆？行歌的踏歌别馆？”

“是啊，怎么了？想不到吧？连行歌公子都要吃我们师傅做的菜呢！”巧妹双眼发亮，“今天我要陪师傅过去做菜，还能见到闻名天下的行歌公子，你啊，是没这个福气咯。”

“见他是福气？”他忽然露出一丝冷笑。“他什么时候派人来找你们的？”

“昨儿晚上打烊的时候，行歌公子特意叫人下帖子请的，说是今天要请我们师傅过去做菜。”

“她同意了？”他向房里努了努嘴。

“为什么不同意？这一生能有几次机会见到四大公子？更何况行歌公子是四大公子之首，有多少大人物都还见不到他呢。”巧妹说得一脸兴奋，显然也已崇拜行歌公子许久了。

厨房门开，孟姑娘走了出来，手上提著个装有厨艺器具的小箱子。

看了他一眼，她问道：“怎么？你也要跟去？”

“去开开眼界也好，行歌公子嘛……传奇人物。”

巧妹急忙阻拦，“那怎么行？他是个外人，粗手粗脚又不会帮忙，再说，行歌公子也没有请他，万一去了人家问起来，咱们怎么回话？”

“行歌公子不会问他的。”她幽幽一笑，其中的意思只有她和枫红彼此心知肚明。

因为大厨有外请，所以琳琅小店停业一天，门口的客人看到挂出来的停业牌子后，都只好咳声叹气地散去。

乘坐行歌特备的马车，三个人来到踏歌别馆。

枫红犹豫了一下，没有和她们一起去厨房，只说：“我在院子里转转。”

孟姑娘当然明白他的心思，没有理睬，巧妹却交代著，“你别乱跑啊，惹出事来我们可救不了你。”

踏歌别馆的家丁不认得他，见他既然是和琳琅小店的人一起来，也以为他不过是个跑堂的伙计，遂疾言厉色道：“小子，院子里不是你能停留的地方，去去去，去柴房那边待著。”

枫红一笑，“行歌人呢？”

“大胆，竟然敢直呼公子的名讳！”家丁勃然大怒，扬起手来做势要打。

“枫红？”一个惊喜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让家丁的拳头定在半空中。

内院缓步走出一个人，绝俊的容颜，清雅的笑容，不同于行歌的沉稳庄重，这个人的眼神更加清澈无尘。

家丁急忙垂首，“初舞公子。”

初舞对枫红笑道：“上次行歌说在茶楼遇到你和天下第一楼的富老板在一起，我还以为你又赖在那里骗吃骗喝呢。”

“哈哈，我在你眼中原来是那么不堪的小人啊？”

“不是不堪，是嗜吃如命的疯子。”

初舞和行歌相视大笑，让一旁的家丁惊得目瞪口呆。怎么？这个看起来衣著普通的年轻人竟然就是和他家公子，以及初舞公子齐名的四大公子之一的枫红？

“走走走，今天我请了一位新厨子，你一定要尝尝他的手艺。行歌说，要请你不用搬金山银山，只要招个厉害的厨子上门，你闻著味儿就来了，他说得可真准，甚至还没烧火做饭呢，你居然就真的来了。”

枫红仰天大笑，“行歌就是行歌，骂人不带脏字。”

“枫红就是枫红，背后议论别人竟然还这么大声。”清风拂耳，永远是优雅宁静的声音，如水波阵阵荡漾而来。

行歌站在院门中，倚门而立，“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说话？”

“你这里太干净，一尘不染的，昨天我劈了五百斤柴都还没洗澡，真怕脏了你的地方。”他嘴上说得客气，脚下可是大大方方地向里面走。

让开身，行歌笑看初舞，“怎样？这一趟来得值得吧？”

“这要问你啊。”他微微一笑，笑容却没有刚才那般明丽了。

枫红转回身，“你们俩别在我背后使眼色，我还有话要问你们。”

“任凭君言。”行歌一撂袍摆，与初舞并肩而行。

“每次在外面撞到你，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枫红跷起二郎腿，“最近又忙著陷害谁呢？”目光灼灼，他问著坐在对面的行歌。

“此话从何说起呢？”曼声轻吟，他笑看向初舞，“这枫红越来越爱开玩笑了，难怪你会那么喜欢他。”

初舞眼睑一垂，“知道是玩笑话，我们也不用和他计较。”

“初舞，我可没说你啊。”枫红似笑非笑，“你的心地善良，你啊，最多只是行歌的影子，要做坏事也是有限。”他突然眉峰聚拢，“我听说镇关大将军孙不老正在回京的路上，他在边关镇守得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被皇上急召回京？”

行歌一笑，“我是江湖中人，不理朝廷之事，你的问题我答覆不了。”

“天下若只有一人能回答我，那就是你了。”他身子向前一倾，正色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里没有外人，你这副完美的嘴脸最好给我换一换，我看见你笑浑身都打冷颤。”

抖落袖口边沾上的一片落花，行歌的笑容瞬间变得寒意逼人。

“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说，没错，孙不老的事情是我主谋的，你知道了又能奈我何？”

枫红手掌拍上桌面，怒道：“只因为孙将军曾经参了吴王一本，你就这样不择手段地报复？行歌，你的心肠为什么那么冷？”

“这世上并无是非对错，只有适者生存才是王道，你没资格指责我，若是不服，大可直接去京城走一趟，看看孙不老到底是死在我手上，还是会被你救下？”

“别以为我不敢！”他咬紧牙关，正待再说，门外却有下人的脚步声传来，接著听到声音禀告。

“公子，厨房已经做好午膳，可以叫传吗？”

行歌表情陡然恢复到最初的温文尔雅，“也好，我肚子有些饿了，初舞呢？”

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初舞这时离开座椅，“我去看看饭厅准备好了没有。”

“这些事情有下人做就可以了。”撇下枫红，行歌陪他走向隔壁的大厅。

枫红捏紧了榆木椅把，心情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是的，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原本就不是外表呈现给世人看到的那样。

就如行歌，并非是行善天下的谦谦君子，就如他枫红，也不是只知道吃喝的饕餮游侠。

世间的纷争他本想远远躲开，但无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似乎到处都有专为他所设的陷阱。

他只想要吃上一顿温馨的、宁静的、平平淡淡的家常饭。享受一下片刻的幸福……这样简单的希望很奢求吗？

唉！

“主席佳肴有个名字叫‘誉满四海’”巧妹一边说，一边不住地将目光瞥向行歌和初舞两人，心中不禁啧啧赞叹。世上怎么会有像他们这样俊美如画又优雅如仙的人呐？

此时，行歌正对她笑道：“好名字，谁取的？”！

她脸一红，心跳加速，赶快回答，“是我家师傅取的，她说只有这样的名字才配得起您的名声。”

“真没想到她那样的人也会是个马屁精。”枫红从外面施施然走进大厅。

巧妹吓了一大跳，“你、你怎么就这么进来了？”

“那还要怎么进来？沐浴更衣、焚香铺地？”他一屁股坐上初舞奇#書*網收集整理旁边的椅子，看著桌上的美食，大声道：“看来她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还真是想讨好你啊！行歌的名字果然比我有吸引力。”

“你！你对行歌公子太无礼了！”她气得上来拉他。

初舞伸臂一拦，“他是我们的朋友。”

“嗄？什么？怎么会？”巧妹惊得目瞪口呆。

“这条鱼怎么做的？这么漂亮的颜色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行歌转移了话题。

巧妹还是瞪著枫红，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这、这条鱼是、是用菊花腌制，然后、然后又用了茄汁裹炸，最后用冰镇……”

“还真是费了不少功夫，应该从昨晚就开始忙了吧？”他淡淡笑著，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初舞的盘子里，又夹了一筷子递给枫红，“可有胆量一同尝尝？”

他满不在乎地用盘子接住，哼道：“难道我还怕你下毒？”

巧妹愣愣地看著两个人对话，如坠五里雾中。

此时，孟姑娘从门外走进，手捧一个托盘，放到桌子的正中央。

她简单行了个礼，“这道菜名为‘双龙会’．是我特意为两位公子烹制的。”

行歌露出浅浅的惊诧，“女子能烹饪出如此大气的佳肴实在难得，姑娘真令在下敬佩。”

“多谢公子谬证。”她打开菜盘的盖子，盘内一金一银双龙盘绕，中间缀有一颗红色珠子，栩栩如生。

“真漂亮，这道菜是怎么做的？”初舞问。

“金龙为玉米，银龙为白面，红色的珠子是一颗樱桃，玉米先过油煎炸，白面上笼蒸熟，然后再——”

“龙指天子，孟师傅给行歌公子做的这道菜，只怕有招祸之嫌吧？”枫红挑著眉，不怀好意地打断她的话。

见她脸色一变，行歌笑道：“你说得对，我倒忘了这点忌讳。既然如此，这道菜就端到后堂放在祭天阁内，遥祝天下百姓平安康泰吧。”

他一摆手，立刻有家丁领著巧妹把菜盘端了出去，临走前，她恶狠狠地瞪了枫红一眼，像在埋怨他的多事。

“其他的菜名是否要我一一为两位公子介绍？”孟姑娘面无表情，言谈之中毫不将枫红放在眼里。

行歌的右手平伸，“先不用著急，孟姑娘请坐，我有件事想和姑娘商量。”

正专注于“攻陷”面前一道烧猪肘的枫红看似心不在焉，眼角余光却始终放在两人身上。

“在下有位亲戚是京城吴王府的管家，听说吴王最近要过大寿，正在广招天下名厨，若是做得好，还会推荐到皇城的御膳房做事。孟姑娘这么好的手艺，难道甘心屈就在这小小的城镇之中？”

枫红干笑了一声，“你就别费心了，她对升官发财没兴趣。”

“多谢行歌公子相助，若不怕如练手艺拙笨丢公子的脸，我愿前往一试。”

筷子骤然一顿，枫红双眸微眯地盯著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惊讶于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而是吃惊于她答应得如此痛快，答应得如此……顺理成章，似乎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似乎她来到这里的原因，就是在等待这个机遇。

等待？他心下顿时明白。莫非她所说要等的那个人，竟然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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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为何会答应他？”从踏歌别馆回来后，枫红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单独和孟如练说话，此时已近深夜。

刚才宋老板听说她要走，如遭受青天霹雳，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好说歹说想留她下来，但最后看她意志坚决，明白自己这座小庙留下住她这尊大神，只好叹气离开。

对他有此一问，孟如练并不惊奇，她平静地做完手上所有的事情，最后一次整理好厨房的食具，关上门，上了锁，方才转身看他。

“我为何不能答应？”

“你拒绝了天下第一楼的邀请，却答应他入王府，我本以为你是个视功名利禄如浮云的女人，却没想到你心中想钓的，原来是吴王这样的大鱼。”

不知不觉，他竟说得尖酸刻薄起来，这样的口气连他自己都听得陌生。

神情微凛，他续道：“就当是朋友劝你好了，你听著，无论是天下第一楼还是这间小店，都不过是市井场所，菜做得好、做得坏，也没什么大碍。然而一旦入了王府，那就大不相同。

“王府与皇城，都是生死一线的地方，也许只因为今天的菜有点咸，不合王爷的口味，你就会被打入牢狱，甚至因此枉送了性命。这样的日子你不会乐见吧？”

孟如练的眸子清亮，静静地投注在他脸上。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么平静淡然的目光看他，只是在这份平静淡然的背后，还有一缕淡淡的哀伤让他心绪浮摇。

“这也许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必须抓住。”她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

枫红忽然提高声音说：“十七、八年前，有抹颜氏一族得罪朝廷，全族株连，当时那抹颜一族早已改姓为孟，全家一百六十一一口中，除为官者被斩首示众外，其余皆被流放至关外，据说连横褓中的婴孩也没能逃过一劫。”

身形顿住，她瞳眸中赫然闪过一道寒彻人心的杀气，月光下，她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刹那间刺向他的咽喉，动作之快超乎他想像。

向旁侧身一让，他避开锋芒，反手抓住了她握著短匕的手，“女孩子拿刀拿枪的，可不好看。”

虽然这一刀很吓人，但看得出来她并不会武功，之所以能有这般气势，一定是因为心中憋著怒气骤然爆发出来，这样的人比起会武功的人其实还可怕许多。

“要是说错，你大可叫我闭嘴。”夺下她手中的匕首，丢在远远的墙角。“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是在等行歌，还是任何一个可以将你带进宫廷的机会？”

“你敢说出去，我要你死！”孟如练的眸子冷冽盯著他。“你想做什么？阻止我吗？”

“我已经说了，我不希望你进京去，因为那摆明了你在送死，别说接近宫廷为你全家报仇，就是在王府中想出类拔萃、引入注目，也并非易事。”

“没做过的事怎么知道不可能？”既然被他猜出了身分，她也不再隐瞒。“你不是我，你没经历过满门被灭的惨剧，也不知道我这十几年来究竟是如何生活。皇上欠我家一百多条人命，凭什么我要让他安稳过活？”

枫红的眼眉抽搐了一下，她的话像是划到他心底的一处隐痛，但他还是直视著她，耐心地问：“那你父母呢？他们会同意让你做这些危险的事情，靠你一人之力为全族报仇？”

她的眼中出现更深的痛，“我的父母……我的父母……”那惆怅哀怨的眼神，是他以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他不用再问了，答案已在心里。会猜到她的出身只因为他的大胆联想，原本他心中最不希望的结果，就是自己的猜测成真。

“太聪明的人经常会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而枫红你，就是最爱给自己惹麻烦的人。”

许久之前，行歌也曾经这样说过他，但是什么才算是“麻烦”？

“你去过京城吗？”他问。

“十年前，曾经去过一次。”孟如练苦涩一笑，’我对自己说，若不能了却心事，绝对不再返回此处。”

“看来这一次你是想破釜沉舟了。”枫红点了点头，吁了口长气，忽然露出笑容，“也好，我正要回京城一趟，你我同路，旅途上有说有笑也不错。”

她脸色一变，“你说什么？”跟他这么啰唆的人同行？

“是啊，你孤身上路多有不便，我陪你去不是挺好的？否则，这一路上豺狼虎豹、强盗小偷，坏人著实不少，没人保护，你未必能顺利到得了京城。”

“不用你费心，我会和行歌、初舞两位公子同行。”她摇头拒绝，“你该不会连他们都不放心吧？”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他们。”他的笑意古怪且深刻。伸了个懒腰，大叹道：“可惜啊，等了这么多天还是吃不到你做的水晶鸡，真是没缘分呢。”

“若是你能成为吴王的座上宾，就未必吃不到。”她绾起鬓边的一缕散发，难得的笑容在夜色下妩媚生姿，倒让枫红顿时看得愣住。“你看什么？”

孟如练背过身，避开他灼热的注视。

惊觉自个儿举止太过唐突，令姑娘羞恼，枫红摆了摆手，不想打草惊蛇。

“天色不早了，姑娘好睡，明天一早我在门口等你。”走出几步，他又回头说：“对了，千万别想提早开溜甩掉我哦，踏歌山庄的别馆我是能找到的，我的轻功虽然比不了初舞，但是要追马车还是绰绰有余。”

孟如练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总是能说中她的心事，她确实存著几分“逃跑”的念头，如今被他说破，她也不好实施了。

“粘豆包都没有你粘。”她嘀咕一句，自以为声音很轻，结果还是被他听到。

他回身笑道：“我喜欢吃粘豆包，明天早点你要做吗？”

“去喝西北风吧！”她怒气冲冲地顿足，转身回房，将房门重重地甩上。

笑容在枫红的嘴角凝住。回京城去……这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但孙将军的事又不能坐视不管，既然得走这一趟，陪她同去也算是好人做到底，因为他还是不相信行歌邀请她到吴王府下厨的真正目的，会有他口中说的那么简单。

“你不是我，你没经历过满门被灭的惨剧，也不知道我这十几年来究竟是如何生活。皇上欠我家一百多条人命，凭什么我要让他安稳过活？”

她刚才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咄咄逼人。但是，他真的不能理解吗？百余条的人命，十几年颠沛流离，不知姓名的生活，他真的不知道不曾度过？

苦涩的笑伴著淡淡忧伤，划过心底。真正的痛只有深埋于心才不会伤人，他知道要人人都做到如他这样洒脱放手，并不容易。

孟如练嘴角的那丝倔强和坚强令他动容，而她的固执和冲动又让他实在放心不下。这样如飞蛾扑火的计划，明摆著是要将她自己送入危险之中，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著她跳进这个火坑？

一定要拉住她！

对于他的随行，行歌并不吃惊，只淡淡一笑，“枫红做护花使者还真是少见，看来孟姑娘的安危对枫红来说，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孟如练并不窘迫，微微颔首，“多谢行歌公子的照顾。”她并未将枫红的好意挂在嘴边，迳自坐上了马车。

行歌斜睨道：“不知你要来，也没为你备马，要劳烦你稍等一下了。”

“无妨，徒步也好。”他轻轻笑道。

牵了匹马，初舞把缰绳交到他手上，“你骑我的马吧。”

“那怎么行，行歌会心疼的。”他怪异地戏谵，却手握缰绳，反观行歌，“要不然你俩同乘一骑如何？”

初舞的脸颊抹上一层红晕，“你别老拿我们开玩笑，我坐马车。”

枫红纵身一跃挡在他面前，笑道：“马车颠簸，还是我来好了，你和行歌骑马去。”他跳坐在车辕上，回头问道：“孟姑娘不会厌烦在下吧？”

“厌烦又能如何？”孟如练的声音听来著实有些郁闷。

他哈哈一笑，扬起马鞭，喊了声，“驾！”那马儿便达达地向前出发了。

“堂堂枫红公子，没想到也是个赶车好手。”行歌揶揄著，并未立刻上马，待看到马车渐渐走远些，才对初舞低声问著，“还在生我的气？和我联袂就那么不情愿？”

“孙将军的事情真的没有转圜余地吗？”

“没有。”

初舞甩头上马，如轻云一朵，毫无声息。

猛然拉住马头．行歌仰起脸看他。“你不会背离我吧？”

他嘴唇嗫嚅了下，声音几不可闻，“不会．”

行歌悠然淡笑，但只有他能够察觉在那片温柔的眸光中，全是深藏不露的——杀机。

“你就这样走掉，富老板那边没事了吗？”

或许是受不了枫红吹著口哨的那份轻浮惬意，孟如练隔著车帘主动开口。

“富大人已经快被我气疯了。”他哈哈笑著，“不过应该无大碍，我给了他几个北江有名厨子的地址，他花下重金租借几匹快马，大概三五天内就能将那些名厨找来肋阵。”

“既然如此简单，你当初……”

她顿了顿。枫红接话道：“我当初为何对你纠缠不清，是吧？我只是好奇这名不见经传的女厨，到底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又有著怎样一身让人垂涎三尺的厨艺还没展露？”

垂涎三尺？她皱了皱眉。明知道这是他在夸她的手艺，但听来怎么怪怪的？

掀开车帘一角，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正在哼唱著也不知道是哪个地区的民歌小调，听起来荒腔走板的，他却很自得其乐。

“你一天到晚都这么悠闲吗？除了吃吃喝喝，没别的事情可做？”

枫红回头咧嘴笑道：“这算是你开始对我有兴趣了？”

车帘刷的一声又被放下。

他说：“我就是闲人一个，吃吃喝喝别无所好，在外游山玩水累了，就回我那间小草房住上几日，或者再约几个好朋友喝酒谈天，人生不过如此。”

孟如练在车内问：“当初是谁把你选进四大公子之列，真是……”

“瞎了眼？”他哈哈笑道：“我猜你定然是这么想。其实，我也想知道这谣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打算当面去问个清楚。否则被‘公子’这头衔压在脑袋上，还真叫人累得很。”

“若不想做，没人会强迫你做。”她略带嘲讽地说，“武林大会的时候，你可以公开宣布放弃这虚名，就不用再抱怨为名所累了。”

“本来我也想啊，不过后来渐渐发现，当‘公子’也不是没好处。起码走到哪里人人都尊敬，报上名号后，再客满的饭馆都能让出张桌子来，不必费力等位，这就是有所失便有所得。”

“你那么喜欢吃，为什么不自己开间饭馆，或者干脆就住在天下第一楼里，免得跑来跑去那么辛苦？哦，不对，我竟忘了，你有这把可以移形换影的剑，所以无论去哪家厨房都方便得很。”

“我是喜欢吃，可不是喜欢偷吃。”枫红识透她的意思，“只是我的手很笨，连个简单的炒菜都不会，所以只能寄望于吃尽天下名菜了。”

“你就这么蹭吃蹭喝混大的？”

他沉默了一会，又笑道：“难得你会有这么多话主动和我说，大凡一个人在顷刻间性情大变，无非有两种原因，一种是遭逢重大变故，一种是有求于人。你是哪一种？”

许久没有得到回音，他反手掀开车帘，还是笑嘻嘻地问：“怎么不说话？又被我气到了？”

“我怕你的下巴太累。”她眯著眼睛，看不出是倦了还是真不想理他。

“看来你真的开始关心我了，但愿这是我的福气。”扬起马鞭，高声呼喝，枫红重新赶路了起来。

车内的孟如练不习惯马车颠簸，紧紧握住车厢内壁的扶手，紧咬牙关不肯低头呼求一声。

天近黄昏时，马车终于来到一座不大的县城，这里距离京城还有两天路程。枫红将马车停在路边，跳下车辕，远远看见行歌与初舞也已纵马赶到。

“骑马的居然会慢过坐车的，我还是头一回见。”他拍了拍行歌的坐骑，“马儿啊，你老实说，是你故意偷懒还是你的主人让你走得慢些，方便监视我啊？”

行歌在马上微笑道：“天色不早了，这里距离三清观不远，今晚我们到观里借住一夜如何？”

“怎么？堂堂行歌公子拥有踏歌别馆无数，这真竟然会没有你的府第吗？”枫红问道。

“我的钱并不如你想的那么多。”行歌看向初舞，“你说呢？”

“你的钱有多少我怎么知道。”他别过眼睛不去看他。

“他是问你今晚要不要住三清观。”看到初舞脸色微变，枫红又是古怪地笑问：“你们俩是不是在闹什么别扭，怎么今天初舞扭扭捏捏的不对劲？”

“他偶尔会闹点小孩子脾气。”行歌淡笑回答，眸光闪烁，“好了，初舞，再闹别扭就让枫红看笑话了，你说的事情我都记住了，我会尽量按你的意思去办，如何？”

初舞看他一眼，轻轻吐出两个字，“但愿。”

枫红笑看两人，眼光来回梭巡，似乎明白什么却不急于说出口。

“三清观的易名道长我倒是认识，上次和我猜枚赌输了，赖著我两坛三清酒没给，正好上门去讨要。”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们现在就去吧。”

对著车内的孟如练，他高声问了句，“孟姑娘，去道观住你没意见吧？”

“随便。”车内丢出两个字。

“那就好，找牛鼻子要酒去！”枫红兴高采烈地赶起马车前行。

三清观的易名道长一听说行歌和初舞来到道观门口，便亲自出门迎接，“两位公子远道而来，贫道未曾远迎，得罪了。”

“道长太客气了，我们突然造访，多有打扰，还要请道长见谅。”依然是行歌主动开口寒暄，初舞随他同时拱手还礼。

易名道长还想再客气两句，一旁有两根手指不知从哪里冒出，猛地夹住他的鼻子，“牛鼻子，你眼里只有他们，没看到我？是真的没看到，还是装做不认识，想逃过你欠的赌债啊？”

一听到这声音，易名道长惊诧地拨开那只手，望著眼前那张神采飞扬的年轻面孔，“枫红？你怎么也来了？”说著，回头瞪了一眼守门的小童，似在埋怨他刚才没有把枫红到来的事情先行通报。

这其实是樱红故意调皮，没向门童报上自己的名号。

看门童愁眉苦脸地瞪他，他一把揽住易名道长的肩膀，“牛鼻子，别东问西问的了，你欠我的两坛三清酒呢？今天要是不还，我可就赖著不走了。”

说完，就硬拉著易名道长往道观里走，连行歌和初舞都被丢在后面。

行歌缓住脚步，回头看向正在下车的孟如练，“三清观还算干净，若是姑娘觉得不习惯可以告诉我，我为姑娘另换住处。”

“多谢公子关心，如练穷苦惯了，不是讲究吃住的人。”走过他身边时，忽然感觉自己手心里被塞进一张纸条，抬起眼，看到的依旧是行歌的笑容。

她的心，陡然一沉。

月光清冷，三清观的后园有几株梨树，此时并未到梨花绽放的季节，只有新芽初吐蕊，更显枝上嫩叶美得凄凉。

孟如练来到后园时，梨树下已站著一人，他气息静幽、身形优雅、美如月光。

“公子，我来了。”她低声唤道。

那人转过脸，优美的五宫上没有平日温柔的笑意，凝起一丝冰冷的威严，淡淡地问：“进展如何？”

“公子说的没错，枫红看似粗枝大叶，其实心思细密，他对我有所怀疑，但尚未发现我的来历与他有关。”

“要想得到他那把剑，看来还得再费些时间。”低吟的声音如泉水流淌，凉凉的，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王府那边我已经安置妥当，你随时可以进去，王爷也会尽快帮你进入王宫。至于能不能接近皇上，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我能帮的只有这些。”

“公子帮了我这么多忙，我就是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孟如练低垂著眼眸，感恩地说：“若不是公子，我可能还在边疆做苦力，若不是公子调教，我也不可能学到这么多做菜的手艺，更不可能有机会帮我全家报仇雪恨。”

“你只要记住，我帮你，是因为你的身世实在可怜可叹，感动天地，而当今皇上也的确有众多不仁不义之举，帮你就等于是在帮天下百姓。但我因种种不便，不能自己动手……”

“我知道，公子名震天下，这件事若是失败，定会给公子带来天大的麻烦，我会保密到底，请公子放心。至于答应公子的事，我绝不会忘，请公子再等等，不出三个月，我一定把枫红的宝剑交到公子手上。”

“我信你。你先去吧，别让人发现我们单独在一起，以免不必要的麻烦。”

孟如练才刚离开，另有一条人影淡淡投在地上，与原先那道身影合成一体。

“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吧。”插入的声音似有几分嘲讽，“我早说过，要你别打他的主意，枫红不是好惹的，那把剑也不值得你费这么大的心思，你要它真的有用吗？”

一片乌云正好飘来，遮蔽了月亮的光芒，致使地上影子模糊不清，原本明丽的面容也沉入黑暗之中。

“他呢？”

“喝醉了，还在和易名道长划拳。”后来者回答。

“其实枫红这个贪吃贪喝的嗜好就是他最大的弱点，我本不应该花这么多心思算计他。”他轻笑道。

“但是你不放心他，你担心他的聪明会高于你的想像，你担心别人会像你算计他们一样，也在暗地里算计你。”来人声音更冷了。

修长的手指抚上面前那张如玉般晶莹的面庞，呢喃的轻语，“初舞，我说过，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真正了解我的人，所以，我的身边不能没有你。”

那双明眸闪烁，是震动，也是伤感。

“别再拿这种话来束缚我，你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永远相守。”

“我的人生中从没有‘不可能’三个字。”乌云飘摇，一丝月光投在他略带笑意的嘴角上，将那丝笑意拉得更深更长……

孟如练在回自己的厢房时，偶然听到两个小道士的对话——

“怎么办？师父喝醉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啊。”

“醒酒汤呢？”

“没有了，材料还没有买，厨房里剩下的东西也不多。”

“那就只好把师父抬回房间，等他明天自己醒过来啦！”

“可是师父不是说过，夜凉宿醉对身体有害？”

两人的谈论让孟如练停下脚步，并且转至厨房门口，问道：“请问厨房里还有多少可用的食材？”

“嗄？”两个小道士对视一眼，“你要做什么？”

“如果你想让道长酒醒，或许我能帮个忙。”一提脚，她已进了厨房门口。

从没有闻过这么重的酸味！

枫红捏住自己的鼻子，不得已地睁开酸涩的眼睛，“什么东西馊了？”

“把这碗汤给他喝了。”好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眯起眼睛看过去，只看到一道蒙眬的影子。

他于是笑道：“是不是被我烦到受不了啦？怎么不亲自下手灌汤？”

“公子误会了，”一个小道士笑答，“这是孟姑娘做的醒酒汤。”

捧著碗，将那难喝的汤一饮而尽，神智果然慢慢清醒过来。眼看那条身影已经走出门口，枫红挣扎著站起身，追了过去。

“等一下！”拦在她面前，不意外看到她皱起的眉头。

“还有什么事？”她开始埋怨自己一时好心救了这个醉鬼，“要说感谢就请明天再说，我不喜欢酒味儿。”

他嘻笑地问：“你这道汤叫什么？虽然很难喝，但的确有效。”

果然是个贪吃鬼，即使下喜欢，遗要问个来由。

“斋上汤。”孟如练只好赶紧告诉他名字，好快快走人。

“怎么做的？”他继续追问。

“用酸菜、米醋和鱼肉放在一起熬煮。”真的受不了这冲天的酒气，她几乎是夺路而逃。

而枫红看起来已经歪歪斜斜的身体，却在她逃离后忽然直立起来，连混沌的眸子都顿时清澈见庄。

世上有这么神奇的醒酒汤吗？还是他原本就不曾醉过？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消失的角落，若有所思，眉宇轻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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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当行歌等人隔天从三清观离开时，易名道长忽然感叹地说：“如今朝纲混乱，奸臣当道，乱臣贼子得势，忠诚良将反而遭难。听说孙不老将军忽然被召回京，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行歌公子既然要去京城，可否多多留意，我真担心十几年前宁丞相的事情会再度重演。”

行歌蹙眉回应，“孙将军的事情我已有耳闻，此去京城多半原因也是为了这件事。道长请放心，我虽然无意参与朝政，但若遇颠倒黑白、逆行倒施的事近在眼前，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易名道长听了，方才展颜，“有公子这番话贫道就放心多了，若有需要贫道出力的地方，公子请飞鸽传书，贫道自当竭尽全力。”

枫红在那边敲著车板，哈哈笑了几声，“牛鼻子，你为何不求我帮忙？烧香得烧对地方菩萨才肯保佑，你去拜托他救孙将军，恐怕会事与愿违哦。”

他睇了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啊，整天嘻皮笑脸，只知道吃吃喝喝。这件事若行歌公子管不了，我就不信天下间再有第二人可以出手。”

行歌幽幽道：“道长的谬赞行歌承受不起，但，定会尽力而为。”

离开三清观，初舞好奇地问枫红，“我刚才看你往车厢里藏了什么东西？”

“你的眼睛真厉害，居然被你看到了。我藏的是三清酒，易名那个牛鼻子抠门得很，昨天假借和我拚酒，竟用别种酒调换了他的宝贝三清酒，我难道会喝不出来吗？既然他这么抠门，我就干脆不仁不义一回，偷了一坛出来，也算是对他的小小惩戒啦！”

初舞莞尔一笑，不经意间看到行歌正斜著眼睛看自己，似笑非笑地说——

“还是枫红有办法，初舞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笑过，你几句话就能把他逗乐，我倒要请教请教你这其中的秘密了。”

枫红反讽。“我哪有什么本事，只不过心胸坦荡，从来不藏污纳垢，所以别人看到我自然而然就开心咯．”

“这么说来，你岂不是每天都活得很开心？你就没有烦心事吗？”

他目视前方，“这世上若没有你，或许我的烦心事会少一些。”

行歌猝然一拉马缰，面沉如冰，冷声道：“枫红，这一路上你夹枪带棍、指桑骂槐，我已对你忍无可忍。此行我本就无意与你同路，请君另觅大道！”

枫红还是嘻皮笑脸的表情，跷著腿问他，“我若不肯走大道，非要过你这座独木桥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行歌自马上振袖而起，迅如疾风地扑向他。

初舞一惊之下，要伸手拉他却已来不及。

枫红也没想到行歌会突然出手，而且出手的速度如此之快，故猛蹬车辕纵身跳向车顶，避开了他这雷霆万钧的第一击。

行歌冷笑道：“落枫长吟不是你的看家本领，怎么不舍得用？你背后的那把剑呢？是用来吓唬人的吗？”

“我用不用剑要视对手的强弱而定。”他虽然和行歌交过几次手，但是始终探不出对方的武功深浅，行歌乃是他的一大劲敌，若此战真的开打，还不知道会鹿死谁手，再加上现在还未到京城，不知道孙将军那里的情况如何，实在没必要为了一点口舌之争，就搞得两败俱伤。

正犹豫著要怎样暂时化解眼前的危机，初舞已从行歌的背后翩然而至，一把抓住他的右手。

“行歌，你为何要为难枫红？他也不过是嘴巴坏了点，并无恶意。”

行歌的嘴角噙著冰凉的笑意，“怎么？你心疼？”就在此时，他的左手扬起，从袖口内射出一根袖箭，直朝枫红而去。

枫红一个鹞子翻身落下车厢，口中大喊，“唉哟哟！你今天是想要我的命啊？怎么下手这么狠？”

他也不吭声，挣脱初舞之后右袖再举，又是一根袖箭飞出。

车厢中的孟如练听到外面的动静，恰巧在此时掀开帘子探出身来，枫红意识到行歌的袖箭极有可能射到她身上，于是足尖疾点横挡在她身前，双臂关注真力奋勇一握，竟将那根袖箭牢牢抓在右手中。

初舞惊呼出声，甩下行歌奔到他身前，急问道：“你怎么样？”

“没事，只是擦破点皮。”枫红哈哈笑著，摊开手掌给他看。

果然，因为箭势太快，箭锋太过锐利，他的手掌边缘处蹭破了一点皮，此时正在淌血，但看起来倒不很严重。

他回头问道：“孟姑娘没事吧？”

孟如练被这场变故震住，呆呆地看著他，不知道是说不出话来，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初舞看到他手掌上的伤口，脸色霎时骤变，从怀中掏出个小瓶塞给他。

“快用清水洗手，并将这药抹在伤口上，要快！否则你这只手就要废了！”

枫红怔了怔，“没那么严重吧？”

孟如练却比他著急，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将他拉下马车，迅速往回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他被动地跟著她，只觉得眼前有点黑，脚下有些虚浮。小小的一道伤口怎么可能将他伤得这么重？除非……他回头去看，只瞧见行歌唇角扬起微冷的笑，寒彻人心。

箭上有毒！

他赫然明白了这就是行歌非用袖箭伤他不可的原因。

脚下一个踉跄，他差点摔倒，孟如练扶住他问：“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没事，这点毒还要不了我的命。”他挤了个笑脸给她看。

总算在这附近找到一条小河，她将他拉坐在河畔，先用清水将他的伤口处冲洗了几遍，又问：“能自己吸毒吗？”

枫红促狭道：“书上常写一些男男女女私定终身，就是因为有了肌肤之亲，不是男的为女的疗伤，就是女的为男的吸毒。”

“你若是把胳膊洗干净点，我或许可以考虑。”孟如练嘲讽他，“现在你是要自己吸，还是我帮你用剑把皮肤切开，挖出毒肉？”

“你以为这是猪皮啊？可以随便任你摆布？”他强说笑话是为了让自己的神智更加清醒一点，但她的确提醒了他。

当下用力在自己伤口处吸出了几口毒血，然后掣剑在手，剑光不过片刻闪烁，稍晃过眼，却已回剑入鞘，在他的伤口处拉开一条三寸长的口子，被毒汁腐蚀过的地方也被锐利的剑锋尽数挖掉。

饶是外表如冰的孟如练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枫红仍是谈笑风生地说：“我看你刚才似乎还拿了一坛酒来？”

她将酒递过去，正是他从三清观带来的那一小坛酒。

“可惜啊可惜，还没来得及喝，就要先倒掉一半了。”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揭开酒坛的泥封，将酒倒在伤口上。

以酒来杀除体内的残余毒素，帮助清理伤口，这是他们都晓得的道理，但是眼看著碧绿清澈的酒液倒在鲜红的伤口上，孟如练的心头突然揪疼了起来。

虽然他看起来一脸满不在乎、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摊开的右手手掌其实在微微地轻颤，显然酒水更增强了伤口的疼痛，只是他的眉宇仍然舒展著，不忘和她开玩笑。

“下次做菜不如做一道烈酒烹猪手，一定很好吃。”

亏他这时还能想到吃的！她眉眼嘴角不禁温柔带笑，就连那坚固的心房，也在不知不觉中松动了防备。

她扬起手，将那个酒坛拿过来，“留著点在路上喝，否则就白白辛苦偷出来这一趟了。”她将初舞给的药粉倒在他的伤口上，“有手绢或者是干净的布吗？”

他有趣地看著她，“手绢？那是女孩儿家才有的东西，至于干净的布，我看我浑身上下也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

“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绣花布绢裹在他的伤口处。

枫红看她低头包扎的样子，逗她问：“这是不是书上说的那种定情信物？”

孟如练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他端正身子，“好，那这条手绢既然被我弄脏了，是要我过几天洗干净还你，还是要我再买一条新的回赠？”

“到时候我会处置它，不劳你费心。”娇颜浮上淡淡的红晕。

“处置？听起来好严重的样子，该不会你要把它大卸八块吧？”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许多。嗯，女人还是娇羞点看起来比较可爱！

孟如练将手绢绑好，起身时有意无意地在他的伤处狠狠撞了一下。

他顿时捂著手大叫起来，“你要谋财害命啊？”

她原本当他在假装，但看到手绢外层渗出了血丝，又有些不忍，“这药没有止血止疼的功用吗？”

“少了那么大一块皮肉，怎么可能立刻止血止疼？”枫红龇牙咧嘴地回答，“现在你知道了吧？行歌的为人绝非你所看到的那么温文尔雅，这样你还要跟著他、听他的安排吗？”

她不以为意地说：“行歌公子若非被你的言语激怒，也不会下这毒手，倒是你应该要好好想想，为何就学不会与人相处之道？我从认识你到现在，还没看到有一个人是真心敬仰你，愿意追随你、亲近你的。”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就是传说中那种不可救药的人吧？大概只有亲眼看到行歌动手杀人，才会相信我的话。”

再造恩人怎容许被他如此毁谤……她微怒道：“行歌公子就算是杀人，杀的也必定是你这样的恶人！”

枫红听了不满，刁钻地问：“若是有天你看到他在杀你的亲人呢？”

孟如练沉吟片刻，“那或许是因为我的亲人也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

他惊异地看著她，“你对行歌居然如此盲目追随？这人到底有什么魅力？不就是人长得漂亮点、满口仁义道德一点、做事装模作样一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优点？”

孟如练像是在看著一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狐狸，冷笑道：“你和行歌公子有过什么过节，为何总是变本加厉地诋毁他？他做过的事情天下人皆知，早已是个传奇，你就算再怎么毁谤他，也不能动摇他在世人心中的位置。”

“这话说得真是大错特错。”这回换成枫红冷笑，“他做过的事情世人并不知道，有些人做一些事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坦荡，但有些人做一些事是为了让自己的外表坦荡。你所看到的，往往和事实差之千里。”

“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就是那个心中坦荡的人，而行歌公子就是外表坦荡的那个？”她哼了声，“既然你心里坦荡，那我问你一件事，你可否坦诚说出？”

他摆动受伤的右手，“请问。”

“你的身世来历？”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他怔住，“怎么想到问我这个？”

“既然坦荡，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她直视著他，“四大公子中，唯有雪染的出身来历明明白白，初舞、行歌和你，都是一团谜。”

“那你为何不去问行歌？”

“每个人有每个人心中的秘密，不见得都要告诉外人，不去采寻别人的秘密是对对方的尊重。”

枫红哑然失笑，“那你又为何来问我？”

“因为别人不会像你这样自负，口出狂言。”

他叹口气，“原本我还以为你是个闷葫芦，没想到居然如此伶牙俐齿，早知道就不该招惹你。”

“既然你已有自知之明，就请便吧。”孟如练侧开身，摆出让路给他的姿态。

“你说话做事总是这么不给对方留情面，就不怕得罪人？真不知道如果到了王府之后，你能坚持几天不被人撵出来。”他微微摇头，“大话我已经说出口，在你面前就不该有所隐瞒，只是我的身世会牵扯上一些人的生死，我不能随便讲出来，以免害了别人。”

“哼。”她拾脚往回走，不再听他啰唆。

他追上几步，笑道：“不过还是要感谢你帮我包扎伤口，所以你的事情我是管到底了，你想赶我走可没那么容易哦。”

孟如练的脚步一顿，眼波投到他的笑脸上，心神竟有片刻的混乱，同时她的目光略过他的肩膀，看到他所背负的长剑，清冷的眸子登时凝成墨色。

对视上她的目光，枫红的心头一震，只觉得她的眼神中好像藏有许多话欲言又止，但不待他追问，她的眼睛一眨，又避开了。

不去探寻别人的秘密是对对方的尊重。这句话应该是她故意说给他听的，也许是对他的嘲讽，也许是对他的警告？

不管怎样，今天行歌突然对他出手让他颇感意外。行歌恨他入骨他是知道的，但行歌向来不仓卒决定任何事，总是精于算计，三思而后行。与他正面为敌，不应该是行歌目前要走的棋，只是为什么他会突然用袖箭伤他？

越想越古怪，越想越觉得孟如练所处的位置实在是危险，而且这女人听不进他的苦劝，一步步往陷阱里跳，他看得实在心急。为了这笨女人，看来他也要陪她跳这一回陷阱了。

枫红追著孟如练叨叨絮絮地走回马车这边，远远地，眼角余光就看到初舞和行歌牵著马站在路边。

看他们两人似乎刚刚吵完架，初舞背对著行歌，一手摆弄著路边垂柳的枝叶。行歌抚摸著马背，低声说著什么话，神情也是少见的严肃。

“我还没被毒死，行歌你会不会很遗憾？”枫红大声招呼，并将那个药瓶丢回给初舞，“谢谢你的灵药。”

初舞把药瓶收回，便一语不发地上了马，扬长而去。

行歌看向孟如练，“孟姑娘，从此处一直往北再走两天就会到达京城了。我还有事，不能护送姑娘走这一程，相信有枫红公子在，姑娘应该安全无虞，还请姑娘见谅。”

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告别，孟如练显得有点吃惊，但是以刚才的形势来看，如果几个人不分开上路，的确会很尴尬。

她躬身一拜，“有劳公子一路费心，如练会自己小心的。”

行歌又看向枫红，声音冰冷地说：“我在京城恭候枫红公子大驾。”

“若再相见，我可不会像今天这样客客气气的了，公子绝顶智慧，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枫红也凝视著他，话后的意思彼此心照不宣。若真的重逢，必然是出了难以掌控的大事。

“一直未能一窥枫红公子的武功全貌，能与公子痛快过招倒是我的心愿。”

他慢声道：“你我为敌，可不是我的心愿。”

行歌笑而不语，拱手一揖后，立即上马追随初舞而去。

“将行歌、初舞两位公子挤走，你可得偿所愿了吧？”孟如练坐在车上，又恢复了最初冷冷的表情。“希望你不会耽误我的行程。”

“别把我想得那么坏，主动出手的人可不是我，要先行离开的话，也不是我让他们说的。”

看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马鞭，她关心地问：“你的手还能赶车吗？”

“小小的皮肉伤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不能我躺在车里让你来伺候我吧？”车轮在枫红的笑声中再次辚辚前行。

这一路上，孟如练没有再主动开口和枫红说话，倒是他在受伤之后，还是一样的兴致高昂，一路上嘴巴不停地讲起不少奇闻轶事，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听，自己却很自得其乐。

直到天黑时，路过一个小村，她掀开车帘，开口打断奇#書*網收集整理他的话，“你就准备这样一路不停地说下去，一直说到京城吗？”

“是有点口渴。”枫红笑道：“我看今晚就留宿在这个小村子好了，这附近没什么大的县镇，先让马儿歇歇脚，明天一太早我们再赶一天的路就能到京城了。”

“睡觉的时候你的嘴巴会休息吧？”问完她走下车，眼光一扫，看到前面十几丈外有个小小的店铺招牌写著“同福客栈”，便走了过去。

“哟，有外客到，姑娘您里边儿请！”店小二出来迎接得很快。

孟如练问：“客房还有吗？”

“本地地小人少，店里最富裕的就是客房。”店小二开著玩笑将她迎进门，又看到后面正在把缰绳拴到路边的枫红，问道：“这位车夫是姑娘带来的人？”

她噗哧一笑，“是，给他随便找间房就行了，我喜欢睡能看到月亮的窗子，你们店里有吗？”

“有有有，拐角那一间到了晚上看月光是最好的，凡是文人墨客来到小店都会选那间，一到晚上就诗性大发。”

孟如练一边跟随店小二上楼，一边悄悄观察枫红的动静。

他拴好缰绳后，就高声问道：“有什么好吃的吗？”

楼上的店小二朝下面喊了一声，“等著！”

枫红耸耸肩，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又朝正在看他的孟如练招招手。

被他发现自己在偷看，她急忙把脸转过来。

进房后，店小二招呼著，“姑娘要不要吃点东西，还是洗把脸？或者我给姑娘打盆热水让姑娘烫个脚？舒舒服服睡觉才香。”

没想到这个店小二的聒噪不亚于枫红，她赶紧挥挥手，“不用了，你下去吧，需要的时候我会叫你。”

“好，那姑娘您好好休息，有事情就吩咐小的一声。”

夜幕早已低垂，孟如练呼出口气，靠著窗户坐了下来。

走了这么远的路，距离京城已不过一天的路程，一天的路，用十几年来走，算不算漫长？

有时候总会忍不住问自己，为何拥有这种命运的人是她？为何她是抹颜氏最后的一个族人？为何她生来就成了罪民？为何她要过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

若没有十七、八年前的变故，如今她已经嫁人生子，生活得平静安逸了吧？

“有人生来有命，有人生来无命。有命的人若下能掌握‘运’，有命无运则一生庸碌无为，无命有运的人则不同。如练你就是无命之人，你的出身虽由不得自己做主，但是你可以选择自己以后要定的路。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这是当初行歌如天神从天而降般出现在她面前，将她从边关带走后，对她说的一番话。那时候她只回答了两个字，“报仇。”

“为谁报仇？”行歌问她。

“为所有逝去的亲人。”

他淡然一笑，“不，应该是为了你自己。这世上做任何事，再也没有比为自己这个目标来得诱人，值得以生命为代价去交换。”

如果说这十八年中她的生命是在灰暗和无助中度过的话，那么行歌的出现就如同一盏明灯，让她的眼前豁然开朗。所以，即使他帮她获得复仇机会的条件，是取得枫红的移形换影剑，她也甘愿接受这个命令，绝无异议。

但枫红这个人比起行歌来，更让她常常感到费解，这个男人在玩世不恭、贪吃多话的外表下，又藏著一副什么样的面孔？

“叩、叩、叩。”有人在轻敲门板。

“谁？”大概又是那个热情过度的店小二。

“睡了吗？能不能帮个忙？”居然是枫红的声音。

盂如辣没好气地回答，“睡了。”

门外没了声音，连脚步声都没有。

过了半晌，她猜他还在门口，又问：“有什么事？”

他吞吞吐吐地说：“赶了一天的车，肚子饿了。”

“店里没有吃的？”

“这家店的厨子手艺太差，我吃不下去。”

听起来他的声音是有些虚弱，不知道是肚子饿的，还是那道伤口的关系？犹豫了下，她还是给他开了门，就看他愁眉苦脸地站在那里。

“能不能拜托你帮我下厨做点吃的？”

她瞪著他，像是要把他给吞到肚子里去。

你以为我是谁？凭什么给你做饭？

这话她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最终，她还是跟著他到了这家店的厨房，大概是他早已和店内的伙计打好招呼，付了银子，所以厨师及店小二都不在厨房，灯倒是亮著。

孟如练觉得自己之所以会答应他，并不完全是为了想取得他的信任，好取得那把剑，而是因为他一脸的委屈样，就像是饿了三天的孩子，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厨房里能用的食材没她想像的多，她正在想能怎样快速凑合出一顿饭打发掉这个馋鬼的时候，他突然递过来几个鸡蛋。

“你会做香酥饺吗？”

她皱皱眉，“不会。”不会是因为没见过这种东西。

枫红又拽过来几样东西，碗筷、葱花、一小袋子面粉和一点肉馅儿。“挺简单的，就是用蛋黄和面粉擀成皮，然后放进肉馅儿、葱花，上锅煎熟就可以了。”

孟如练抿起嘴角。这人还真是得寸进尺！本想给他随便下碗面条就好，谁知他居然冒出什么香酥饺的鬼主意。

不过，到底她还是给他做了，只为了能尽快堵上他的嘴。

看到他大快朵颐，几乎连自己的手指头都要吞掉的吃相，令她虽然想笑又必须努力忍住。这个人是不能多给一点好脸色的，否则说不定他又会提出什么过分的新要求。

“你真是冰雪聪明，只消我从旁指点了三两下就能做出这样的水准，比我家原来的厨子做得都好吃。”他正津津有味地解决掉最后一个饺子。

“你家原来还有厨子？”落枫草舍据说只是一间小茅屋，枫红也是独来独往，不曾听说他有亲人。关于他的身世，行歌从没有具体地告诉她，她自己也只是从市井小民的口中听到过一些流言，但都是很模糊的。

枫红笑著说：“其实在我记忆里菜做得最好吃的是我娘，可惜她很少下厨，后来我只好指点我家的厨子做。不过现在你的手艺比我娘当年还要好，以后想吃这道菜，我就直接来找你好了。”

孟如练看著他，“你娘莫非是大户人家出身，所以从来不下厨？”

他将盘子放到锅台上，背对著她从水缸里舀出清水将用过的工具一一洗净，他的声音被哗哗的水声掩盖，听得有些不真切。

“我若说，从前我是一个富家公子，过著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家有良田万顷，佣人无数，你信不信？”

她定定地望著他的背影，沉默片刻，“不信。”她不信哪个富家公子会像他这么吃没吃相、坐没坐样的。

他回头咧嘴一笑，“果然聪明。”

还是平日里那种大剌剌的笑容，但为何她的心中却有种不安？莫非他的话并非谎言？莫非这就是枫红那扑朔迷离的身世实情？莫非这是他故意将身世的一角泄露给她知道？

“吃饱喝足，我也应该尽我之责，送你回房休息去。”他右手不方便，但动作还是很快，一会儿工夫就已将厨房收拾干净。“或者，要不要我陪你看月亮？”

“不用，这两步路我自己会走。”她才不要大半夜再被他纠缠不休，否则今晚就别想睡了。

但枫红还是很“尽职”地将她送回房，待他正要上前说几句感谢的话，孟如练却将房门迅速一关，把他的笑脸和感言全挡在门外。

“唉哟，撞到我的鼻子了啦，好疼。”

听到他在外面呻吟，孟如练的嘴角在不经意间挂上淡淡的笑意，只是这抹笑容外人无缘得见，而她自己也全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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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终于来到京城。马车在吴王府门口停下，孟如练递上行歌事先留给她的帖子，吴王府本来趾高气扬的侍卫一见，立刻变得必恭必敬。

“请姑娘稍等，我进去和管家禀报一声。”

枫红在她身后说：“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报仇不是你人生中唯一能做的事情，逝者已矣，但来者可追。”他的声音有些急切，“若进了这道门，很多事情可能就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到时候你就是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孟如练依然没有回头。

“或许你会笑我是小人之心，但是行歌凭什么这样帮你？你以为他真的心中坦荡无私，只是想为你的手艺找到一个更好的去处吗？”

这一次，她的手指似乎微微颤了颤。

以为终于说动了她几分，他忙又说道：“你要想成名，要想得到更高的位置，我一样可以帮你！”

刚才进去的侍卫引领管家走了出来，管家很客气地对她拱了拱手，“孟姑娘是吗？行歌公子已经派人带话过来，吩咐要好好关照姑娘，姑娘里面请，你的房间我们已经备好。”

“有劳您了。”孟如练轻轻开口，头也不回地跟著他们走进王府大门。

枫红扬声道：“过几天我再来看你，若遇到难处，就叫人到京西的城一锅饭馆找我。”

这时，几骑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紧接著有人飞身下马，大喊道：“快去通报你们吴王！孙延寿来踢他的门了，看他见不见……”

这声音洪亮刚劲，枫红一听就觉得耳熟，他定睛一看，脱口喊出，“小孙？怎么是你？”

那个高声说话的大汉看到他也愣住了，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双臂，使劲儿晃了晃，“枫红？你这混小子怎么死到这里来的？”

他苦笑道：“铁腕将军真是名不虚传，你我这么久不见，你要送我的见面礼，该不会是把我的两条胳膊给拧下来吧？”

那大汉名叫孙延寿，是镇关大将军孙不老的侄子，也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将军，因为一双臂膀比常人都有力气，曾经在战场上徒手拧断几十把敌人的钢刀，所以又被敌人送了个“铁腕将军”的外号。

他与枫红是多年的好友，每次见面总要嬉笑打闹一番，但是今天孙延寿神情严峻，眼神锐利如刀，像是强压著一股怒火，随时都要爆炸似的。

开过玩笑之后，意识到气氛不对劲，枫红沉声问：“出了什么事吗？”

“我叔父今天被皇上下旨，以通敌叛国之名捉进天牢，择日会审问罪！”

枫红登时震住。虽然对于孙将军被紧急召回京城之事，他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到事情还是发生得太快，快到来不及让他多做准备。

他平静了下心绪，“你确定是吴王做的手脚？”

孙延寿恨恨地说：“我买通了几个当值的太监，确定是吴王这些天一直在皇上耳边扇风点火，今天他更是在早朝上举出一大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伪证，终于让皇上相信我叔父通敌叛国。”

说时，他冲著大门挥起拳头大喊道：“吴王，你给我滚出来！”

枫红拉著他快速向大道走去，“现在不是和吴王正面冲突的时候，他连镇关大将军都可以陷害，你这个小小的副将，他当然不会放在眼里。”

“我才不怕他！大不了把我们叔侄关在一起，让天下人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陷害忠良的！”

他厉声喝道：“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这时候居然会做这种以卵击石的傻事？万一连你也被抓，边关谁来镇守？孙家军不就成了俎上肉，任人宰割？这正是吴王最想看到的。如今他不过是忌惮孙家军的实力，怕逼得太紧会让孙家军暴动，所以才没有动你，只有你这个傻瓜才会乖乖地自己送上门去让人宰！”

孙廷寿顿时被他骂醒了几分，急问著，“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四城守军总兵和你孙家是三代故交，你先去他那里避一下，以防皇上查封将军府，把你们全体拿下问罪。若有危险，你立刻出城赶回边关去，一刻都不能在城里停留。”

他听得毛发倒竖，双目圆睁，“你要我逃跑？”

“是保存实力！”枫红推了他一把，“你现在就去，两个时辰之后我去找你，我们就在西城门会合吧。”

“那你要去哪里？”

枫红咬咬牙，“去找这件事的幕后始作俑者！”

偌大的京城繁华鼎盛，踏歌别馆却建在京郊一片密密的竹林之中。曲径通幽，见而忘俗，与它的主人在世人心中的想像如出一辙。

平时，来踏歌别馆的多是名人雅士，即使见不到名满天下的行歌公子，这片竹林依然是京城中人最爱提及的一块象征神秘和传奇的上地。

但是今日，有个人从竹林外闪身而入，如旋风般卷起林中萧瑟的竹叶，直冲向踏歌别馆的大门。

“来者请报上名号！”踏歌别馆的门口闪出几个青色长袍的人，手中皆是一把霍霍长剑。

来人被阻挡却毫不减速，反而一蹬身边的竹竿，借助弹力加速冲向大门。

“来客留步！”见喝不住这人，那几个青袍人长剑架起，摆出一个剑阵，剑光将那人团团围住。

赫然间，银光中飞出几道绿色光影，持剑的青袍人全都“啊”地叫了声，随即长剑落地。

就趁这时，那人已经破出重围闯进馆内。

半空中缓缓飘落的那几道绿影，竟然是几片竹叶。

“行歌，．看你做的好事！”冲进馆山门，枫红眼就看到端坐在厅中，正在悠闲喝茶的男人，他挟著风势冲过去，当胸就是一拳．

行歌飘飘然从座位上掠起，落到枫红身后的位置。

“枫红公子，来得好快啊。”

那语音如歌如咏，本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但听在他耳里却如夜枭鬼鸣。

他转身怒视著对方，“我说的话你大概是忘记了！”

“抱歉，枫红公子的话向来颇多，我不知道公子指的是哪句？”行歌眨眨眼，和他兜圈子。

“我说过，若再相见，我不再客气！今天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不和我决战一场，要不就立刻停止你所有的阴谋诡计，将孙将军解放出来！”

行歌回道：“我从不受人威胁，你的这两个选择没有一个是我喜欢的，抱歉我不选。”

“行歌啊行歌，你害这么多人，半夜睡觉不会作恶梦吗？”他双掌一扬，“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只有杀了你，免得你再为害世人！”

“听说你手上从不沾血腥，今天居然会为我而破戒，也是我的荣幸。”行歌斜睨著他，“只是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胜得了我？别忘了，当日你的手是被谁刺破的？今日可没有初舞的解药救你。”

“除了下毒、用暗器，原来你就没有别的本事了。”枫红连连冷笑，“比武对招最忌讳用‘老’，你若不怕就试试看。”

行歌凝视著他如火燃烧的眸子，双袖慢慢鼓起，真气流转，大战一触即发。

“住手！”门口扑进来一条白色人影，挡在两人面前，“除了打打杀杀，你们就没有别的解决之道吗？”

“初舞，我不是叫你回家休息，又回来干什么？”行歌没想到他会突然现身，脸色一变，伸手去拉他的肩膀。“你让开。”

初舞霍然转身，“我听说了孙将军的事，你到底还是做了！你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

他沉默下来，许久，幽幽地说：“你知道，有些事情，我身不由己。”

“到底有多少事你是真的身不由己？还是你连自己的心都无法控制了？”他惆怅地说，“若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或许你也忘了我曾对你说过什么。”

行歌的神色不再平常自若，“初舞，你在这时要挟我？”

“不是要挟，只是倦了。”垂下眼睑，他低声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人人都说行歌和初舞犹如双生于，形影不离，其实你是你，我是我，从今而后，我们各走各的阳关道，再不相见！”

“初舞！”行歌右手急扬，袖子拂上他的后背，初舞眼皮一沉，软软倒靠在他肩上。

冷眼旁观，正自纳闷的枫红一见初舞倒下，惊问：“你把他怎么了？”

行歌的眸光如冰，“我现在没空理你，你走。”

“孙将军的事情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他瞬间沉默，之后又答，“看在初舞的面子上，我不会要孙不老的命。”

“仅是如此？”

“枫红，别得寸进尺！惹急了我，后果不是你能承担！”行歌勃然变色，“快走！”

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初舞，恰见一行眼泪从他眼角流出，枫红迟疑著回答。

“好，我也看在初舞的面子上，先饶过你这一次，孙将军的事情还没有完，改天我会再来找你算帐！惹到我枫红，也没有你的好日子过！”

他拔足而出，立刻去找孙延寿商议对策。

偶一回望，行歌的身影已和初舞一同消失在厅中。

“事情怎么样了？”孙延寿一把擒住枫红，紧张地说：“你刚才去找谁了？那个始作俑者是谁？不是吴王吗？”

“是吴王，只是许多计策不是他一人想出来的，他的背后还有一群谋士。”他反按住他的手腕，真怕孙延寿这家伙下手失了轻重，把他骨头捏碎。“孙家大都是能征善战的勇士，但是论起斗心眼儿，你们十几二十个都斗不过他一个人。”

“哼！我就不信，他吴王能长出十八个心眼来？”

枫红苦笑地摇摇头。小孙当然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个人并非吴王，而是行歌。

只是行歌做事太过诡秘小心，外人极难察觉他暗中所做的一切，因此就算他枫红大肆宣扬也没人肯信。而孙家是朝廷将士，对武林中人并不熟悉，与其将其中内情一点点说给小孙这莽夫听，还不如尽快研究眼下的对策。

“孙将军暂时无性命之忧，所以你马上派自己的心腹回边关稳定军心。此时此刻，部队绝不能乱，否则就是落了敌人的话柄，万一人家说你们军心思变，上报皇上剥夺了孙家的军权，我们就再也没有反击之机。”

他的一席话让孙延寿面色如土，“你说来说去，到底怎么救我叔父？”

“这件事当然紧要，但是你这副毛毛躁躁的样子……唉！于事无补。”枫红想了想，又道：“今晚我会潜入吴王府，看看吴王的动静。”

“我也去！”

孙延寿刚跳起身就被枫红按下，“你轻功不好，去了反而容易坏事。”

他眼神扫了他一圈，居然笑了，“你这小子老实说，你去吴王府是去干么？真是探听消息，还是为了见你的相好？”

“什么相好？”

孙延寿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当我没看见，我又不是老眼昏花，白天在吴王府门口，你扯著喉咙喊什么呢？”

枫红居然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反捶他一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那位姑娘是我的一个朋友，今天进府做菜给吴王贺寿。”

“哼，我们这边有人下狱，他还有心情办寿宴？”孙延寿一拍桌子，“我让他今年的寿宴变成丧宴！”

“你别乱来，万一坏了大事，就等著给你叔父收尸吧！”

被他的语气震住，握了握拳头，“好，听你的，你的鬼主意总是比我多些。”

他略松口气，“发生了这件事之后，也能看出人心。以往和孙家看似有交情的人，若是这一次畏首畏尾的，也就不用再做交往；若是赶来挑唆，看似为你说话，实际上想引你冲动做事的那种人，也要避而远之；还有……”

孙延寿听他一一说完，不由得感叹道：“你这小子不做官还真是可惜，这些朝中的相处之道，你是怎么总结出来的？”

枫红轻声说：“官场的生死和江湖的生死一样，都是要拚个你死我活的。若非早已经历过，我又怎么会是现在的枫红？”

“嗄？”孙延寿愣愣地看著他。多年前，在边关偶然和枫红认识后，他们就成了一对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但枫红的身世对他来说，仍是一个谜。

究竟是怎样的变故、怎样的出身，才会让他成为如今的四大公子之一？他对朝政权谋的洞悉，他对人际交往话里话外所透出的寒意，都与他平时笑嘻嘻的外表迥然不同。

改天，真应该将他狠狠灌醉，探听探听他的故事才好。

吴王楚天君是当今皇帝的叔父，吴王府的气派仅次于皇宫。若不是因为枫红曾经来过这里，想找到厨房的所在，还真要费上几个时辰。

他听到厨房内传来吴王府管家的声音，“王爷今日想吃辛辣的东西，你们不要总是做那些老套的菜，有什么新鲜花样尽管试做，王爷说了，但凡做得好吃的新菜他都会有赏。”

“可是，王爷吃遍天下美食，一时之间奴才们也想不出什么新菜……”有个厨子战战兢兢地说出心中话。

“废物，每个月给你们的薪饷比宫里给御厨的都多，居然会如此没用……”

“我来吧。”

那淡淡的声音让枫红眼睛一亮。果然，她在这里！

“麻烦几位替我准备些食材，我要一条新鲜的鲇鱼、川椒、豆芽，还有其余的调味佐料。”

“孟姑娘，你想做什么？”管家居然很客气地问。

“水煮鱼。”

“水煮鱼？”其他厨子们听都没听过这道菜，“怎么做？用水煮？”

孟如练没有多做解释，很快就传来在砧板上剁菜的声音。

枫红好奇地掀开一片瓦，从屋顶上看下去，只见她俐落地将一条活鱼宰杀干净，去头尾，削成鱼片放到旁边用调料腌制，然后将鲜红的川椒剁碎熬酱，扑鼻的辣椒香气让满屋的人不停打著喷嚏，而他必须强捏住鼻子，以防自己也被辣得打喷嚏，惊动屋内的人。

接著，她把鱼片和豆芽煮熟，再放入一个器皿里．

管家忙问道：“可以上桌了吗？”

“还不行。”她转身往炒锅里放入半锅的油，又将刚煮完的鱼片和豆芽倒了进去。

“唉哟！这不成了油煮鱼啦？”一群厨子惊异地喊出声。

接下来，花椒和干辣椒在油热之后倒入，让那股辛辣的味道更是冲天而起，伴著油香、辣香、鱼香，全部冲鼻而来。枫红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口水会滴到下面去。

“这样就可以了。”终于完成一盆红艳艳、香喷喷的水煮鱼，孟如练对管家说道：“请问是否要我面见王爷？”

“我先把菜端上去，看王爷吃了以后觉得如何，你在这里等著。”管家又对几个看呆了的厨子说：“赶快准备清汤，王爷不喝汤是不能就寝的，上次你们做的那个三鲜汤，王爷说太油腻，换个清淡的做。”

“是是，奴才们这就去准备。”厨房里立刻又忙活起来。

枫红重新将瓦片盖上，一个翻身跳进院中，跟随上菜的奴婢来到吴王楚天君所在的前厅。

“什么菜？竟然香辣王此？”一闻到水煮鱼的味道，连向来威严冷峻的吴王都不禁喜动颜色。

“王爷，这是新进厨娘特意晋献的一道菜，说是叫水煮鱼。”管家跟在旁边解释。

吴王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口中，刚咀嚼几下就大声叫好，“这才是我想吃的天下美食！给那个厨娘赏银一百两，明日起由她负责厨房。”

“王爷，她不过才刚刚进府一天，只怕众人不服。”

吴王浓眉蹙起，“能者得高位，府中厨房里的那些老厨向来不思进取，早就应该给点教训了。吩咐下去，这是我的意思，谁若敢对那个厨娘不敬，就立刻轰出王府。”

枫红暗暗点头，又不由得摇摇头。听吴王说话，倒像是个很明事理的人物，只是为什么他对府里一套，在朝廷上对朝臣又是另外一套？

“对了，今天这个厨娘可是行歌送进来的？”吴王问道。

“是，她手里有行歌公子的亲笔荐帖。”

“难为他连这些小事都记得。他是不是已经回京了？”

“是，今日公子已经派人送信过来，说他已经回到别馆。”

吴王放下筷子，思索了一阵，“明天给我准备马车，我去看看他。”

“是。”

枫红听了皱起眉。这些年与行歌明里暗里交手，知道他是为吴王暗中做事的人，但与吴王的关系却一直不能被确定。

本以为行歌只是吴王安插在江湖的一个爪牙，但吴王对他似乎格外看重，语气里透露出的关爱，不像是一般主仆，或是联手做恶的朋友。

“王爷，夜汤是否呈上？”

“嗯，呈上来吧。”吴王又拿起筷子吃鱼，忽然间倏地停下动作，双眼如精光四射，直勾勾地看著枫红所在的方向。“谁在外面？”

枫红一惊。难道他被发现了？但紧接著，他发现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条人影伏在那里，看身形此人甚为高大，月光下还依稀看到那人一脸的纠髯。

晕呐……居然是小孙！这家伙怎么不听话，还是跟来了！

飞身而起，拽住他的肩膀，低声交代，“快走！”

“不！此时此地就他一人，正是杀了他的绝佳时机！”孙延寿挣脱开他的手，手中一柄弯刀如月，明晃晃地从房顶上飞旋而下。

这是孙家的独门兵器，可做手持兵刀，又可做回旋镖。此时，刀锋雪亮地从敞开的窗口飞入，冲著吴王直砍而去。

本来坐在桌后正在吃菜的吴王因为听到动静已有警觉，反手一拨，竟用筷子将那柄来势汹汹的弯刀挑落在地。

枫红低喝一声，“待著别动！”接著他飞身掠下屋脊，闪电般冲入堂内。

“有刺客！”管家惊呼一声。

吴王盯著他，“你是谁？”

他嘻嘻一笑，“闻到王爷的菜香，想来向您讨口肉吃，王爷千万别紧张．”

他并没有朝吴王靠近，而是悄悄地退到厅门一角。

用脚尖勾起那柄掉落的弯刀，他拱手一揖，“因为菜香所以忘形，不小心把刀掉下来了，还请王爷恕罪。”

吴王自然认得那柄弯刀，“你是孙家的人？”

“哪个孙家？我不认识姓孙的。”枫红眼见他的拳头已经攥紧，心知对方如捷豹待发，于是脚尖一踹旁边的桌椅，借著反力弹回庭院外面。

此时，王府的禁兵也被惊动，吴王一摆手，“不用追了！”

回到房顶上，枫红拉起等候他的孙延寿，“快走！”

王府禁兵听到王爷的命令全都停止追缉，但此时，就在枫红所处的对面屋脊上，竟也掠起一人，以如箭离弦般惊人的速度飞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夜空中只见银光闪烁，似有条银色流水划空而至。

枫红暗自吃惊，对孙延寿说：“你赶快回去，我把这个人引开。”

他看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乃是强敌，仓促嘱咐，“你也小心。”

朝反方向掠开，枫红故意哈哈大笑道：“朋友也是王府的人吗？”

本以为他这么大的动作定能将那人引到这边，不料那人却在半空中骤然变换身形，直扑孙延寿而去！

霎时，那柄细如银线的长剑映亮了枫红的眼，他猛然想起在踏歌别馆时，曾见行歌手下用过这种兵刀，立刻意识到不妙，足点树枝也冲了回去。

孙延寿虽然臂力惊人，但论轻功却远比下上枫红，以致刹那间即被身后的人追上并挡在自己身前，一把银剑抵住他咽喉，速度之快、武功之高、招式之诡异，在在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呆呆看著面前这个黑衣蒙面的男子，几乎要怀疑他是人还是鬼。

“剑下留人！”枫红也已赶至，大声说：“他不过是一时莽撞，并没有伤及吴王性命，你不能杀他。”

“孙家派人刺杀王爷，我要将他带回王府由王爷发落。”冷如冰的声音敲在夜色下，是一种逼人的杀气。

枫红笑道：“哪儿有刺杀？你有何凭证？”

“你手中的那柄弯刀就是证墟释。”那人对孙延寿冷笑道：“我放你孙家一条生路，是你自己要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银剑闪烁，枫红情急之下大喊一声，“你若敢动他，我也会让你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银光在半空停顿，那人微露兴味，“你想怎样？”

“是人就有弱点，抓住他的弱点再施以打击，这不是你惯用的伎俩吗？难道你就没有弱点？我说过，别逼急了我，否则我会对你不客气。”

面纱上方，那双俊逸森寒的眸子凝住，“你想说什么？”

“你最在乎的那个人，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我像你今天这样把剑也架在他的脖子上……”

黑衣人眸光跳跃，“你不会。”

“我虽然没杀过人，但并不是不会杀人；为了救人，什么事情我都做得出来，包括夺走你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片刻的空气凝滞，几人都屏住呼吸。

银剑在空中坠落，“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孙不老也必死无疑！”

枫红对听呆了的孙延寿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行离开，然后对黑衣人一笑，“我果然没猜错，初舞是你的弱点。”

一只修长的手摘下蒙面黑纱，露出俊美如仙的脸庞，只是寒凝的严峻让今日的行歌看起来与平时判若两人。

他紧紧盯著枫红，一字一顿，“有句话你没说错，是人就有弱点。所以，小心保护好你的弱点，别被我抓住。”

枫红正色道：“你曾听过一句话吗？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心机用尽，可是最后被牺牲的人也许恰恰就是你自己。我倒是很期待看到你一无所有时的那张脸。”

行歌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在你有生之年是没这个机会了。”

“那可说不定哦，风水轮流转，哪一天你搞不好会反过来求我帮你呢。”枫红突然跃起身，几下弹跳即落入树丛之中，难觅踪迹了。

行歌转过身，看著不远处的王府灯火，因为刚才的一番喧闹，整个王府都被惊动，所有家丁和府内驻守的禁军都开始巡逻搜捕可能还有藏匿著的刺客。他并没有立刻返回，迟疑之后也暂时隐在黑夜之中．

这次来，他本想单独会见那个人，只因孙延寿的行刺突生变故，让向来冷静行事的他在一怒之下，也暴露了行踪。

看来今日不是与那人相见的最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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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孟如练累了一个晚上，好不容易将所有的宵夜都为王爷做完，返回自己休息的房间。但才刚刚推开一条门缝，屋内竟有人将她一把拉进去，她惊得张口要喊，却被人捂住了嘴。

“别叫、别叫，是我！”

那该死的声音让她狠狠咬了一口捂住自己嘴巴的手。

“唉哟，这就是你送我的见面礼啊？”

“大半夜的，你跑来做什么？”推开枫红，她瞪了他一眼，“你不要命啦！王府岂是你能随便乱闯的地方？”

“没有你我才知道，这世上的东西吃起来都失去了味道。”他眨眨眼，“本来我最爱吃京城福林居的年糕，刚去买了一个，居然觉得不如你做的香酥饺好吃。”

她瞥了他一眼，“你半夜跑来，不会是叫我又给你做什么香酥饺吧？”

“在这里我当然不会那么放肆，总要替你著想嘛，不过你刚才给王爷做的那道水煮鱼闻起来真是香，什么时候有空也给我做一次？”

“你脑袋里除了吃，就没有别的了？”她走到屋子中间的桌旁，掀开一个扣著的饭碗，将下面的菜盘推给他。

枫红的鼻子动了动，双眼顿时晶灿了起来，“是水煮鱼？！你什么时候偷了一份在自己房里？”

盘子上还有一副筷子，他夹起鱼片放到嘴里就大口嚼起来。

“你吃鱼从来不吐刺吗？”孟如练点燃了蜡烛，在摇曳的烛光下看他大啖美食的样子。

“舍不得吐啊，你这道菜连鱼刺都香得别有味道，当然要好好品味一会儿，可惜菜凉了，要是滚烫的时候，一定比现在还好吃。”他边吃边说，用下巴对她点了点，“你也坐下来吃啊．”

“谢公子赐座．”她在他对面坐下，“吃完就走吧，王府戒备森严，被人发现你在这里会给我惹麻烦的。”

“你猜到我会来找你，所以特意给我留了这份鱼，是不是？”枫红夹起一片鱼放到那个空碗里，推给她，“忙了一天，你还没吃吧？”

她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他，“你来王爷府到底有什么事？”

“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还有就是……”

“孟姑娘睡了吗？”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

孟如练脸色一变，对他道：“别出声。”

她走到门口，隔著门板对外面说：“正要休息，您有什么事情？”

“今天府里来了刺客，情况有些混乱，以致有件大事忘记告诉你了。王爷很满意你做的菜，吩咐说，以后的厨房由你管事，一日三餐都交给你做。”

“多谢王爷的美意，我初来乍到，恐怕不宜担当这个管事之职，能否请您代为转告王爷，如练难居此位。”

“王爷决定的事情不容辩驳，姑娘也就别推辞了。王爷还吩咐过，不许任何人为难你，厨房的事情都由你做主，所以你也不用担心。”

管家走后，枫红小声说：“恭喜你啊，才一日工夫就升做了府内的管事，看来入御膳房是指日可待了。”

“刚才你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她背靠门板望著他，眼神是从没有过的专注。

“还有就是……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讲故事？”她狐疑地看著他。

“也是一个很老的故事，和你心中隐藏的故事差不多久，只不过你那个故事的主角是个女孩子，而我这个是个男孩子，有兴趣听吗？”

孟如练依旧狐疑，“你要是想藉著什么胡编乱造的故事，来和我讲什么化解仇恨的道理，我可不听。”

“你若是听到不喜欢听的地方，直接叫我住口就可以了。”

枫红头一次如此正色，没有了平日的神采飞扬和嬉笑怒骂，神态平和恬淡，似乎他正要讲述的。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有个大户人家。主人姓宁，是朝廷大官。宁老先生有个独子，名叫丹青，三岁识文，六岁赋诗，是宁先生的心头肉、掌上宝，人人都说宁公子将来必能成为国家栋梁。皇太后在世时，偶然看到宁公子非常喜欢，便赐了他一串佛珠，说保佑他一生平安，还收他做了干孙，让宁家风光无限。

“后来朝中文武两派因种种矛盾积压未解，朝政之争越发激烈。文官这边以宁老先生为首，那时候他已经是丞相之位，声名权势显赫一时；武将那边则尊吴王马首是瞻，朝中的武将十人中就有七、八人是吴王亲自调教提拔的亲信。

“两派越斗越烈，终有一日，因官盐私卖的问题，宁丞相与吴王在朝上对质。吴王指责宁丞相纵容下属私卖宫盐，尤以抹颜冲所管辖的冀州最为严重，宁丞相辩解说，因为洪水泛滥，阻断交通，南方的盐无法运到北方来，致使百姓无盐可食，人民无力干活，国家根基不牢，外敌便会趁机入侵，所以开放官库贩售官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

孟如练听到他提起这段往事，心头似被重重一击，手指紧紧扣住桌沿。

枫红续道：“两派人马在朝上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并由此扯出许多陈年积怨，互相指斥。最后皇上站在吴王那边，斥责宁丞相失职，并将他关进天牢，处以满门抄斩，而凡是开放官库卖官盐给百姓的地方官，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贬黜，抹颜氏一族所遭遇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不用我再赘述。”

她冷冷地看著他，“这就是你要讲的故事？和那个宁家公子有什么关系？”

“宁公子本来也难逃一劫，但他当时不过七岁，又是皇太后的干孙，皇太后亲自求情放他一条生路，皇上便下旨将他贬出京城，终生不得返回，如有违抗，就地问斩。”

闻言，她身子一抖，“为什么？”

“怕他长大后回来报仇吧。”

见她低头沉思，枫红问道：“你是否在想，这公子要比你强多了，起码保住一条命，不用受颠沛流离之苦？”

孟如练从齿间吐出讶问：“他还活著？”

“这是什么话……他当然活著。”

“那他如今也已成人，他在哪裹？”

她语气中的急切让枫红愣住，“你急著找他？”

“他与我，有共同的敌人。”

他以手拍额，“你还真是性急，听我把故事说完如何？”

瞧她点了点头，他才又接续下去。

“宁公子被放逐出城时，他的身边原本有一对老仆跟随著，这是皇太后特意关照不杀的府内老人，因为公子年纪还小，需要人照顾，但是这一对老仆还未能尽到职责，就被后来追赶的敌人当街杀死。”

孟如练再受震动，“皇上变卦了？”

“不是皇上变卦，而是宁家得罪的敌人不允许留这么一个祸根在人世，所以赶尽杀绝。幸亏老仆临终前将公子藏在路边一口破缸之中，小公子才逃过一劫。

“失去了全部的亲人，他年纪小又手无缚鸡之力，因此只能沿街乞讨。困了，倒在路边睡一觉，但怕被追兵发现，总不能睡沉，常常是睡上两三个时辰就要起来赶路；累了，就找个能藏身的地方休息，田间路边的野菜他都吃过了，有几次还差点因为误食毒草而送了小命。他一路往南逃，只想逃得越远越好，但在一次经过山林时，不幸被饿狼追逐，因而掉下悬崖……”

顿了片刻，等不到下文，孟如练追问：“后来呢？”

枫红似乎有些失神，回过神后，他笑得有些勉强，“(奇*书*网.整*理*提*供)后来他被一个砍柴的老头救了，在茅屋里住了大半年才把所有断了的骨头接好、养好。”

“再后来呢？”

他擦了擦嘴，“后来怎样其实并不重要，我和你说这个故事，只是想告诉你，有人和你的命运相仿，甚或这世上比你悲苦的人多得是，若眼前只看得到自己这点事情，就永远不会快乐。”

她沉下脸，“说来说去，原来还是在给我讲道理。您请吧。”

“不想知道那个宁家公子的下落了？”他勾引似地朝她笑著。

“哼！说不定这个故事是你编出来的，而这个宁家公子若是还活著，八成也是藏在哪个小山沟里不敢见人，不知道也罢。”

“哦？那可就很难说了，说不定他摇身一变，也做个大侠什么的，专门锄强扶弱，名垂千古．”

“大侠？”孟如练嘲笑他的异想天开，“既然有强敌要灭口，他怎敢在外面抛头露面？他若有一身惊动天下的武功，又为何不杀了自己的敌人，为全家报仇？”

枫红叹了口气，“他为何要杀？难道除了杀人和报仇之外，他这一生就不应该有第二条路走吗？”

“有仇不报非君子，他还算什么男人！”

“报了仇就一定是君子，是男人了？”他反问：“为了报仇，送掉了自己的性命，甚至可能连累无数人为此送命，你觉得这样的人生有意义？”

他用手中的筷子轻敲了一下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你的菜做得好吃那是不用说的了，但是你做菜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快乐？”

“什么？”他说来说去，怎么又说到了做菜上头？

“如果做菜的人心中不开心，做出来的菜会透出一股苦涩的味道，连吃菜的人也能感觉到从菜中传达出的这份苦涩。我每次吃你做的菜都觉得只是口中留香，难以在心中回味。”他顿了顿，问：“你知道你做得最好的一道菜是哪道吗？”

她瞪著他，听他说下去。

“就是那晚的香酥饺。所以我想，或许你不是感觉不到快乐，而是你强迫自己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因此，即使体会到一点快乐幸福，也本能地将这种感觉摒除在外。孟姑娘，到底是谁在你身上压了这么沉重的一座复仇大山？是你的爹娘吗？还是其他家人？”

“够了！”孟如练夺过他手中的筷子砸在桌上，“不去采寻别人的秘密是对对方的尊重！”

这句话她曾说过，他也没有忘，但是——

“我不是在探寻你的秘密，而是在帮你找到你心中症结所在。否则，就算你杀了皇上报仇雪恨，你一样不会快乐的。试问，你可曾问过自己，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何你会生在这个世上，又为何要在这个世上活下去？”

“够了。”她伸手指向大门，“你滚！别再让我看到你，否则我就大声嚷嚷，让王府的人来抓你！”

枫红叹了口气，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孟姑娘，身处这个地方千万要当心。吴王老谋深算，翻脸犹如翻书，要博得他的他的欢心不是单靠挤到美食就可以的。”

顿了顿，再道：“还有，我以后可不可以直呼你的名字啊？我觉得‘如练’喊起来亲切多了。”

她将筷子狠狠丢到他脚边，“你再不走，我就喊了。”

他摇摇头，“如练，你自己保重。”拉开了门，闪身出去。

待他走后，孟如练跌坐在椅子中，呆呆地看著大门，脑中一片空白。

房门轻响，又有人无声无息地走进来。

“你还来干什么？”她抓起盘子再丢过去，可这一次没听到盘子落地的声音。

那人淡淡地开口，“是枫红惹得你如此生气吗？”

她旋即惊醒，“公子，是你？”

那人缓缓走到桌边，点亮了烛火，寒眸中的火焰跳跃，将那张俊美的面庞映衬得妖邪鬼魅，“我以为除了你的亲人之外，再没有人可以让你如此动情，没想到枫红竟然可以，也许他在你心中与常人已有所不同。”

孟如练略微低头，避开这个话题，“公子托我办的事情，我还没有办好。”

“没什么，我早说过这件事不用太急。枫红为人谨慎，对他只能以退为进，你若表现得轻浮，对他亲亲热热的，他肯定退避三舍，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步步追随，对你关怀备至。”

“那日公子是故意刺伤他，然后留我们单独相处？”进入王府之前，在路上她其实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

“总要给你们点时间独处，交情深了才可以做事。只是……”行歌目光如炬地看著她，“对付敌人的时候，交出真心是最大的忌讳，你对枫红已经有所动情，我看这件事你就放弃吧，还是专心做菜地报你家仇。”

“公子，不要！”孟如练猛然抬头，“公子对我恩重如山，我定要为公子达成此事。更何况，我对枫红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公子不必忧虑。”

行歌双眉微颦，“傻丫头，一个人的心里如果住了另一个人，是瞒不住旁观者的眼睛的。我看你，就如同枫红看我的心一样透彻。”

她有些迷惑地望著他，明知他话里有话，却不知道那背后的真意是什么。

“枫红的话很能蛊惑人心，那几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我是谁、谁又是我，听来很有道理，想多了却全无意义，你可以不用理会。”

“我知道，我不会想他的话的。”

“那就好。”行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这次来，只是来看你在这里的情况，没有别的事情。吴王与我是忘年之交，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听管家说，王爷已经命我掌管他的膳食。”

“那我可要恭喜你了，王爷在饮食上向来很讲究，能以一顿饭就抓住他的心实属不易，看来我的确没有看错人。”．

孟如练看到他笑意盈盈的双眼，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枫红所说的话的确很能蛊惑人心，令她差点被说动。那人的笑脸在面前萦绕不散，好像勾魂摄魄的恶鬼……不，是饿鬼投胎。

遇到那个人还被他纠缠，大概是她前世的冤孽，今生来偿吧……

第二天孟如练正在准备午膳，管家忽然匆匆走入。

“孟姑娘，有件大事要你立刻准备。”

．“楚管家，请问是什么事？”难得见到管家神情如此亢奋，似有什么大喜事，但兴奋中又带了点惴惴不安。

“今晚皇上要驾临王府，所有的晚膳必须丰盛隆重，王爷嘱咐绝不能有半点差错。”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地问：“您、您是说，皇上……”

“是啊，皇上听说王爷府内有几株梅花居然在这时候开花，非常好奇，所以早朝时和王爷说，晚上过府品鉴……来不及说了，我还要去准备接驾的事情，稍后会有宫中御膳房的执事来告诉你一些注意事项。记住，今晚之事不仅攸关你个人，还包括整个王府，若是出了错，你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是，如练知道。”垂下头，努力掩盖住心头那雀跃澎湃的激动心情。

原以为要见到皇上，还得再等上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个机会居然会来得如此简单容易。到了今晚，她要那个杀害她全族人的凶手付出代价。

将目光投向满屋的食材，她悄悄在心中谋划著复仇之计。

“什么？他们刚刚让我叔父下狱，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到王府赏花？！”同样得到消息的孙延寿怒道：“这是他妈的什么狗屁皇帝！亏我叔父还忠心耿耿地为他镇守边关，我们真是又笨又傻！”

枫红撇撇唇，“皇上有心情看花，总好过天天下旨杀人吧。其实孙将军今日之灾，也是吴王挑拨所致。”

“你也知道是那个老贼，那么为什么上次还拦著我，不让我杀他？”孙延寿对此事耿耿于怀。

“和你说了那么多道理，你是不是都没听进去？好吧，最简单的一点就是：你不可能杀他。吴王武功之高也许你并不清楚，因为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披挂上阵，但别忘记，吴王年轻时就已被誉为当朝第一武将，昨天他简简单单就挑落了你的刀，难道还不能让你警觉吗？”

“不过是一个年迈的老头……”

他摇摇头，“轻视敌人就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你要是能改掉这个急躁的毛病，肯定能成就大业。”

孙延寿不耐烦地摆手，“好啦，你少在这里说教，后面到底准备怎么做？”

许久的沉默之后，枫红终于做出一个重要决断，“今夜我会去王府。”

“去干什么？行刺啊？”

“我去做什么先不便告诉你，只是你必须答应我，绝不能再莽撞行事，乖乖地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行啦，你什么时候啰唆得好像老太婆？会有姑娘喜欢你这个样儿吗？”

枫红一笑，“也说不定啊。”

脑海浮现孟如练的身影。知道皇上要到王府赏花的她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如练，别再做傻事了。他在心里默默道。

鸡蛋、香菇，火腿、葱、盐、油……各色食材已经在面前备齐。

管家在她身后问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宫中执事说皇上不爱吃面食，所以我想用鸡蛋做一道春香荷叶饼呈上。”

“用鸡蛋做？”管家笑道：“真是好主意，不过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准备，不能欣赏姑娘的厨艺了。今天宫里来的人多，我也给你多找了些帮手，如今全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你这顿饭可是重头戏，千千万万别搞砸啊。”

“您放心吧。”她的神情平静从容，送走管家后便开始制作这道春香荷叶饼。

香菇泡发后洗净切成丁，再将火腿和葱花切好，然后取一小碗放入火腿丁、香菇丁、葱花，接著用鸡蛋搅匀，加入盐调成蛋糊状。

生火热锅倒油，待油热时，取一小勺调好的蛋糊放入锅中，旋转锅底，让蛋摊成薄片，翻过来对折再煎，煎至两面金黄即可出锅。

“好香……”

全神贯注之际，突然听到身边有人称赞，她浑身一抖，有些发冷。是她听错了吗？此时此地，怎么会听到这个人的声音？

缓缓转过头，竟然真的看到枫红那垂涎欲滴的脸，正对著她刚刚做好的第一张薄饼。

“你！”她吓得手中的铲子差点掉落，赶快扫视了一圈周围其他的人。

大家都各自忙著手中的活儿，竟然没有人留意到枫红。

“你怎么这么大胆？居然敢出现在这里？”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王府内人手不够，所以到京城的天下第一楼分号请了些伙计帮忙，我就乔装一下混进来了。”他说得仿彿很简单。“这道春香荷叶饼是不是你从我的香酥饺学来的？我能不能先替皇上尝尝？”

“你没这个福气。”孟如练抢过盘子放在自己的左手边，以防他的口水滴了进去。“往旁边站站，别人看你靠我这么近会起疑的。”她刻意去看他的后背，发现他竟然还背著那把剑．“王府的人竟然让你带剑进来？”

“刚才在大门的时候，我说这是做菜的工具，专为今天要做的烤全鹿准备，他们信了我的话，也就没有多查了。”

这么荒唐的说辞真叫她哭笑不得，而门口守卫居然会相信他的胡言乱语，也是令人匪夷所思。

他拿了条黄瓜，煞有其事地在砧板上切著，“姑娘。你看这薄厚切得可好？”

耳中传来的声音均匀快速，她一瞥眼，他已经把一条黄瓜都切成了片，每片的薄厚都很均匀。

“刀功不错。”她小声说：“不愧是用剑高手。”

“这可和练武无关，小时候我常自己做饭，所以才练就这手功夫，不过若是下锅翻炒我就不行了，不是炒糊就是炒生。”

孟如练想笑，又拚命忍住，恰好那边有人对枫红喊道——

“那个小子，过来帮我把这筐菜抱进去！”

“来咯。”他拍了拍手过去帮忙。

趁著没人注意，她取出一个小瓶，瓶中是看起来像盐的白色粉末，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粉末倒进那道春饼中，再将瓶子收好动作完成后，她不禁长吁了口气。

这是慢性毒药，吃了之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要在七天之后毒气才会攻心。中毒的症状犹如生病，先是高烧不退、浑身虚弱，接著会一点一点地丧失视力，直至慢慢死去。

这毒药是行歌所赠，她贴身收藏，只为等待这样一个机会。一日一皇上吃下这毒药就必死无疑，而因为毒药发作缓慢，事后也不会有人怀疑到吴王府的头上来。

“怎么样？”

枫红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不过他刚搬完菜回来，还在欣赏自己切的黄瓜片，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刚才所做的事情。

“你切错了，”她强自镇定，“拼盘的时候用的黄瓜片早已切好，现在要切的是黄瓜丝。”

“那也好办。”他卷起袖子准备大展身手。

“你先把黄瓜皮削下来，然后再把皮切成宽窄一样的细丝，大概切五、六百根就可以了。”

“嗄？五、六百根黄瓜皮丝？”枫红惊呼，“这是吃的吗？”

“这是用来装饰盘边的，入口的东西不是你这个伙计能做的。快切吧，没时间了。”她也不再看他，转身去忙自己的下一道菜，同时还要兼顾指挥全场．

这么大的场面她从未应付过，全无经验，好在王府中的人还算配合，宫中的执事也说得详细，从中午到晚上，在忙活了几个时辰后，所有的冷盘都已拼摆好，而热菜部分则要等皇上驾到时再下锅烹煮。

那道春香荷叶饼被孟如练悄悄放在凉菜的正中间，相当引入注目。其他的菜为诸位随驾而来的朝臣各自做了许多份，只有这一道菜，她只做了一份，准备呈给皇上。

在做菜时，她悄悄留意著枫红的动静。她当然知道他溜进来的意图是为了阻止自己加害皇上，她倒要看看他要用什么方法阻止。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除了一开始的接近闲聊，从头至尾他都没有特别盯住她，只是像个很勤奋卖力的小伙计一样忙碌著。

唉，这个人总是令她费解难懂！

思绪间，她一不小心切到了自己的手指。“唔——”她轻哼了一声，急忙按住伤口，但鲜血还是迅速流了出来。

本以为没人注意，没想到枫红却立刻丢下手边的工作跑过来。

“切到手了？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方绢盖在伤口处，手脚俐落地帮她包扎，小声说……这可是我特意去买的，本想回赠给你，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哈，我是不是很能未卜先知？”

孟如练失神地看著他，伤口处传来的那股温暖竟没令她慌乱不安，反而让所有的焦躁和疑虑都消散了。

“这下可好了，你送我一块手绢，我也回赠你一块，是不是好像在交换定情信物？”他抬起眼，笑容灿烂地道：“你说，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先绑住了谁？”

她的脸一热，推开他，“胡说什么引还不赶快去干活，小心让别人看见了。”

“皇上驾临了！”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通传呼喊，屋内所有的人听到后俱是一震。

孟如练不禁捏紧了手指，令本已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了血丝。

“别这么紧张。”他悄悄握住她的手，“你做的菜天下无双，皇上定然会喜欢的。”

与他对视，心中划过一丝不安。他是否看出了什么？这句话里除了赞美，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吗？

晚宴之时，所有的热菜、冷盘一一被端到前堂去，孟如练自然是没有机会到前面去的，她表面平静地将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连管家都不由得迭声称讲她能力出众，却不知她内心思绪翻腾、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春香荷叶饼被端出厨房的时候，她忍下住唤住侍女，“稍等。”

“姑娘有何吩咐？”

她看著那盘菜吩咐道：“这是凉菜里的主食，记得放在靠前的位置。”

“是，奴婢记下了。”

坐在厨房的一角，她紧张地用手指勾著手绢的结角，无意识地将其转来转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枫红靠了过来。

“现在这会儿没事，想不想亲眼看看你的仇人长得什么模样？”

孟如练困惑地看著他。

他俏悄拉起她的手，“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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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厅的侧门斜后方有一棵参天古树，树冠之大可以将几个人完全掩盖住而不被察觉。

当孟如练被枫红带到树下时，就已经明白了他的企图，只是她从不知被人用轻功拉上树顶，竟然是一件如此神奇又有趣的事情，人如长了翅膀，可以翱翔天空，这种感觉，就如小鸟般让她欣喜若狂。

“大座中间穿黄袍的，就是当今皇上了。”

其实不用枫红指点，刚刚拨开树叶，看到厅中景象，她就已经一眼锁住那位黄袍之人。

皇帝，这个在她十八年生命中，曰日夜夜痛恨的人，居然就距离她如此之近。

他看上去非常普通，不是她诅咒中如魔鬼一样的青面獠牙，也不是戏台上正襟危坐的长须飘飘，若不是一身黄袍在众人里过于突兀，凭他平凡无奇的容貌，在世人中是绝不可能被一眼认出的。

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人，怎么会有那样歹毒的一颗心？

“旁边穿银袍的就是吴王，你大概还没见过他吧？”枫红指给她看。

的确，她还没有见过吴王，吴王的年纪相貌和她想得差不多，大约五十多岁，十分的威严冷峻，甚至比皇帝还多了几分冷傲和气派。

历史上，能权倾朝野的臣子都比高高在上的皇帝更有本事，或许是因为吴王收留了她，仅凭一道菜就对她委以重任，所以她对吴王充满了好感和敬意。

“看别人吃自己做的菜会是什么心情？”他问，“还是……你对什么人吃你做的菜，从不在意？”

孟如练好像没听见他的话，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著那一道道正摆上桌的菜。因为距离太远，下面的人在说些什么他们无法听到。

“能再靠近些吗？”她问．

枫红摇头，“大内侍卫太多，如果再近会被他们发现。”又看了一会儿，他笑问：“这下面哪些菜你最满意？今天有没有给皇上做那道水煮鱼？我真奇怪你怎么学到那道菜的？我吃遍了天下都没见过，是你自己独创？”

“都这时候了，你还是那么多废话！”她不耐烦地瞪他一眼。

“没办法，本性难移。”他握起她的手，“走吧。”

“走？去哪里？”

“皇上你也见到了，当然是离开这里呀，否则万一被人发现，你我都难逃被砍头耶，我可不想死得不明下白。”不容她分说，他一手托起她的后腰，另一手拉著她手腕，从树上一跃而下。

刚一落地，孟如练就猛然地推开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问过我的意思吗？”

“该见的你也见到了，我不想让你置身于危险之地。不过是一群人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她怒目而视，“你懂什么？”

枫红凑近一些，“我当然不懂，除非你告诉我。”

“哼。”她转头独自向前走。

他并没有追来，只轻幽地问道：“你该不会在皇上要吃的菜里下了毒吧？”

孟如练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节拍乱了一下，明显心绪受扰。

“只要不是在那道春香荷叶饼里下毒就好。”

她霍然回头，盯著他笑意盈盈的眼睛，问：“为什么？”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漫不经心地笑著眨眼，“因为我忘了告诉你，刚才我嘴馋，已经悄悄把那道饼吃了。”

头上轰然乍响一个惊雷，她的身子一晃，脸如白雪，“你、你说什么……”

他摇头晃脑地说：“那饼的味道真香，如果能再多放点白糖或许会更好吃。”

孟如练使劲力气冲过去，猛捶他的后背，“快！快吐出来！”

“都吃到肚子里了，怎么吐啊？”枫红见她这么著急，眼神渐渐深沉，“该不会……你真的是在这道菜裹下毒吧o．”

“你怎么这么不知轻重？给皇帝做的菜你也敢吃？！”她颤著唇。该怎么办？她只有毒药没有解药啊！

“你这么讨厌我，毒死我以后，不就没人在你耳边唠叨了？你还不高兴？”他一边说，脸色却越来越青，突然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枫红！枫红你怎么样？！”毒发了吗？怎么会发作得这么快？！

“我、我胸口闷，肚子疼。”他的额头开始泌出大滴大滴的汗珠，“你从哪儿弄来这么霸道的毒？是鹤顶红还是断肠草啊？”

孟如练浑身冒出的冷汗几乎比他还多，她伸手去抓他后背的剑，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你、你干什么？”

“你这把剑不是可以移形换影吗？我带你去找解毒的人。”

枫红苦笑地摇头，“不必了，就让这毒药毒死我好了，你心中的心结，如果不靠一个人的死亡是不能化解的，只是我没想到，会牺牲我自己的生命来警醒你，这样也好……”

他猛烈地咳嗽，将她的手腕攥得紧紧的，“如练，我现在叫你的名字，你不会生气吧？”

她的鼻子酸著，眼泪几欲夺眶而出，“你这个笨蛋、你这个傻瓜，为什么要做这样的牺牲？那个皇帝对你有恩吗？你要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他死了，全天下的人都会记住他，无论功过是非；可是你要是死了，除了我，有谁还会记得你？”

枫红的眼睛在这一瞬间散发出夺目的光彩，把她的手握得更紧，“是真的吗？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记一辈于？”

“别再说死，”她双手忙乱地扶起他，“该去哪里？去哪里才能救你？”

“先离开王府，”他拚命地咳著，“去找初舞，他是解毒的高手。”

“初舞公子？”她突然想到初舞与行歌关系密切，上一次行歌用毒伤了枫红就是初舞所救，也许这一次依然可以。

但，此时要离开王府谈何容易？王府的戒备本就森严，又因为圣驾来到更是加强了守卫，她没有武功，枫红又中毒，这下寸步难行，如何能跑得掉？

“看来，只有用它了。”他费力地解下背在身后的长剑，揽过她的肩膀。“靠近一些，换影剑的威力只能在方圆不过三尺左右。”

孟如练第一次靠他靠得这么近，但是此时她已经顾不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全心全意都是他中的毒。

突然间，她感觉身体周围有很强的气场，有如一个大球(奇*书*网.整*理*提*供)将自己和枫红包裹在一起，漆黑的夜幕下不知从哪里射来刺目光线，比月光皎洁，又比太阳明亮，四周的东西仿彿都在旋转，身子也融化在这团光芒之中。

转瞬之间，那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再度袭来，只是这一次她的身体像被什么力量挤压撕扯著，痛苦难当。此时，有一双强壮有力的臂弯将她紧紧圈住，她安心地靠在那个温暖的怀抱中，平生第一次，她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身世、忘记了一切，心中只有这个守护在她身边的人。

再睁开眼时，他们所处的依然是一间院落当中，四周清幽无声，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满园的花木扶疏，让孟如练以为自己走入了另一座深宫。

“这是初舞公子的住所？”她记得江湖传言，初舞公子居住的处所名为“起舞轩”，她本以为那是一年四季都会有蝴蝶飞舞的美丽仙境。

月挂中天，过于宁静的四周让她来到这里反而有点迟疑。

枫红却指点她说：“敲敲那个门，他应该在。”

她走上前，敲了敲正前方的门，里面很快地传出一个声音，略带睡意慵懒的味道，却还是那么动听，“是谁？”

“我，枫红。”他在外面大声说。

里面的人沉默片刻，回答，“稍等一下。”

不一会儿的工夫，房门打开，初舞一袭白袍站在银色的月光之下，头发原本散开，此时匆忙绾起，脸上还是浓浓的倦意，看到两人同时前来也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吗？”

“他中了毒。”孟如练急忙说：“闲公子务必救他一命。”

“中毒？什么毒？谁下的？”初舞惊道。

“是、是……”她有些吞吞吐吐，“好像是一种叫’沉香醉’的毒。”

初舞再震，眸若星辰，亮得逼人，“是行歌下的毒？”

“不是，不是行歌公子，是我下的毒，被他误食。”这裹面的前因后果怎么可能在三言两语中说完，孟如练急切地恳求，“请公子一定要救他！”

梭巡著枫红的脸，初舞面露怀疑之色，走过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腕上，接著那种怀疑之色更加凝重。

“你确定他吃下了毒药？”他问她，“你亲眼看著他吃的？”

她摇摇头，“我把毒药放在春香荷叶饼中，他说他吃了那道饼。”

手指松开，初舞似笑非笑地说：“大半夜的，你们在折腾什么？自己不睡觉还要扰人清梦？我可没工夫陪你玩这种把戏。”

什么？孟如练猛地看向枫红，发现他刚才本来青白的脸色竟然已恢复了红润，连剧烈的咳嗽都没有了。

“你、你……你骗我？”她的大脑一片混乱。等等，行歌公子曾经说过，这是慢性毒药，三五日内绝不可能发作，他刚才那一番折腾让她方寸大乱，竟然信以为真，更何况中毒的人哪有可能像他恢复得这么快？

枫红居然还在笑，“我既然猜出那里面被你下了毒，当然不会再吃，我又不是傻瓜，那道菜被我扔到后院的树坑里去，上面还压了几块石头，洒了些土。”

她简直恨不得能一巴掌掴掉他脸上的笑！她心里这么想，右手已经挥了下去，又狠又准，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院落中响起。

没想到竟然真的打中了他，还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笑嘻嘻地，在半空中抓住她的手，所以打中之后她反而呆住了。

“气消了点没？”他的笑容没被她打掉。“我知道你忍我忍了很久，好了，这一巴掌打完，总该出了点恶气吧？”

她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眼泪却骤然涌出眼眶。为什么哭？为了她千辛万苦得到这个机会，却被他轻而易举地砸碎全部的希望？还是为了自己竟然会在关键时刻，为了这么一个人乱了阵脚，满盘皆输？

行歌公子没有说错，她的确是动心了，动了心的人就不能冷静地思考，动了心的人就做不了大事，一个人只有一颗心，如果心被分成两半，里面还能装下什么？

眼角的泪水被他用手指抹去，“如练，你不应该背负复仇这么沉重的包袱，你背不动的。”

“你老缠着我干什么？”她突然爆发地大喊，“如果没有你，一切都不是现在这样的！你为什么要出现？”

枫红默默地凝视著她的眼睛，“如果没有我，你的一切会怎样？会更好吗？杀了皇上为你家族报仇。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你没有回答我，现在我还要再问一遍，你真的觉得你的父母会同意你这样做吗？”

她抿紧唇角，不肯回答。

“你从未提起过他们，若我没有猜错，也许他们早已不在人世，世上的父母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能过得平安快乐？他们无论身在何处，如果得知你在人世间为了那些你从来不曾见过的悲剧，而付出自己一生的幸福，你以为他们会感激你吗？还是会骂你愚蠢？骂你幼稚？骂你不孝？”

他话语中的咄咄逼人并没有平息孟如练的怒火，反而是火上浇油。

“你不用装做圣人的样子来教训我，你又不是我，你也不是我的父母，你不可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不能、不用、不必理解我的心中在想什么！”

枫红苦笑，“这样的争论在我们之间似乎不是第一次了，再这样谈下去也永远不可能会有结果。”

“既然知道，你也不用再开口了！送我回去！”她伸手要去拔他的剑，却被他按住。

“如练，还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个故事吗？关于宁家小公子的故事。”

孟如练的眸光一沉，“记得又怎样？”她转而冷笑，“你那个故事编得实在荒唐，没有几分可信，现在重提是你又想编出什么东西骗我？该不会是想说那个小公子就是你吧？”

枫红侧了侧身，看向初舞，“初舞，你还记得宁丹青这个人吗？”

他脸色微变，“你为什么提起他？”

“因为你应该知道他，我想，行歌大概和你说过这个名字吧？”

孟如练不解地看著他，“你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他还是看著初舞，“行歌怎么和你提到这个人？说他已经死了，还是活著？”

初舞垂下眼睑，思忖片刻后又扬起眸子，“你今天既然提到他，是想揭开这个秘密了吗？你知道有很多话一旦说出就不能收回，你要想清楚。”

枫红笑道：“我早说过，初舞你的心地是善良的，到了这个时候难得你还替我著想，之前我隐藏这个秘密的确是顾虑很多，尤其要顾虑的就是行歌，他的七巧玲珑心让我不得不防，如果他知道我的身世，说不定又会找出一大串关于我的弱点和把柄。”

“你不是要说那个宁丹青，怎么又扯到行歌公子头上？”孟如练推他，“你要说就说，不说就不要说，扯这么多没关系的废话是想吊人胃口，还是因为你还没有编出更好的鬼话？”

他叹道：“我们认识这么久，我骗过你多少事情？你怎么总认为我要骗你？我之前对你说过的那几次谎话，也是因为我想帮你，绝无恶意。”

“算了，没工夫听你啰唆。”她转而对初舞问：“这里距离吴王府有多远？怎样回去才最快？”

“没用的，你就是现在回去也不可能见到那个皇帝了，算算时辰，他应该已经起驾回宫了。”枫红又说：“今夜你突然失踪，王府的人也一定在到处找你，找不到你便会心生疑虑，你就算回去也不可能再得到王府的重用。”

孟如练咬紧下唇，死死地盯著他，“你是个混蛋！”

“如练，你今日恨我骂我都是应当的，我知道就算我说了那么多道理，你也听不进去，换影剑虽然可以颠倒空间带你去任何的地方，却不能颠倒时空，让你回到过去，见你已经去世的父母。若他们还在，只要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胜过我的千言万语。”

他抬首望著天上的明月，“你可曾想过你的爹娘？夜深人静之时，天地苍茫，似乎只有你一个。无人怜惜你，无人爱护你，无人对你嘘寒问暖，无人帮你做饭烧水。寻寻觅觅，也找不到可以让你喊声‘爹娘’的人，那时候你一定恨过，对吗？恨苍天无情无眼，恨自己为何要降生到这个世间上。”

她双脚僵硬，身子不住地颤抖。她的意识里还依稀记得行歌对她嘱咐过的话，叫她不要将枫红的话放在心里，但是他的话就好像滚滚洪流，直冲人心。

“在这世上多活一天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多恨一天，而是为了多爱一天。爱今日清晨能为你暖身的太阳，爱夜凉如水时也依然为你皎洁的月光，爱昨日飘摇的风，爱明天盛开的花，爱身边每一个对你展露笑容的人。我不信你不曾遇到过这一切，若遇到过，你能忘记这些记忆所带给你的欣慰和快乐吗？”

初舞转过身，轻轻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这里现在只有你和我，就好像以前我总在半夜去见你、逗你开心，可是你对我从来都不假辞色，要看到你的笑容真是难如登天，但是每次意外看到你笑，我的心里也会像有鲜花开放一样。如练，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我、我不用知道。”她低下头，但是又被他捧住了脸。

“因为我的心里有你，想到你我就会开心，心，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多装一份快乐，就会少装一份痛苦，你有没有试过让你的心底也装下一个人，哪怕只是小小的影子，方寸之地？”

“我的心里……”

“除了仇恨就什么都装不下了，是吗？”枫红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她尖瘦的下巴，怜惜地说：“你说我骗你，其实你也在自欺欺人，不是吗？如果你的心里装不下别的，那刚才误以为我中毒的时候，为什么会惊慌失措地要带我解毒？你也知道那是你报仇的最好机会，为何选择离开？”

“我……”她为之语塞，找不到任何可以解释又能反驳他的理由。

“如练，如练，多美的名字。练为白绢，你的父母为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希望你单纯如白绢，不被任何俗事沾染。如练，你辜负了他们。”

她的眼泪从不轻易掉落，但是今夜在他面前，那晶莹剔透的泪珠竞不听使唤地一颗颗滑落脸颊。

“还有，关于那个宁丹青……或许我应该说他的确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孟如练张大眼睛，“你不是说他没有死？”

“他的人还活著，但是这个名字已经死了。”枫红淡淡一笑，“谁羡丹青雕梁画，宁择二月枫叶花。”

她心中的那团迷雾骤然散去，这句短短的小诗就像一记闷雷在耳边炸响。

丹青，枫花……谁羡，宁择……

“你、你真的是……”她的眼中布满震惊和怀疑。

枫红握住她的手，回头看了看，“初舞这个时候走，是不想听到这个秘密，没听到就等于不知道，他也不用背负良心和情感的谴责，而斟酌是否该将这个秘密告诉行歌。”

“你为何总提到行歌公子？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你真想知道？”他伸身握住换影剑的剑柄，“或者我该带你回去，去看看吴王府中真正的秘密。今夜，也许他会出现在王府内。”

“你说谁？”

“行歌，那个被你们视作神仙般的人物。”

孟如练蹙起眉，“我不知道你与行歌公子之间有怎样的误会，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或许此时不应该说出这个秘密，但是当枫红将自己的身世之谜和盘托出之后，她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慢慢地缩短。

没想到她与行歌有这层关系！“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突然又问道：“他救你时可曾提过什么条件？比如，要你为他做什么？”

这一次，孟如练选择沉默。

“既然你不肯说，我也不会逼你。我知道你虽然报仇心切，但绝不是做事不讲原则的人，相信你能掌握报答他的分寸，只是……”枫红忽然话锋一转，“你知道云南有一道名菜叫‘红三剁’吗？”

她摇摇头。

“那是一道很漂亮的菜，是用番茄、青椒、猪肉为原料，分别剁碎后再放入锅中一起炒，出锅时颜色红红绿绿，吃在嘴里也是香辣逼人……而行歌就是一道‘红三剁’”

她还是困惑地望著他。

“那美丽的外表不是靠铁血手腕，牺牲无数人作为代价渲染而成的，你们只看到他的那份美丽，却不知道在他的刀剑之下剁碎的、倒下的，到底是什么。”

孟如练的眉心蹙得更紧。第一次听到用菜来形容一个人，本来应该是很美的一道菜、很美的一个人，从他的口中说出，竟然有股血腥残忍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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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再回到吴王府时，皇上果然已经离开，喧闹的王府也渐渐安静下来。

枫红将孟如练带进一间房，房中陈设简单，但墙上的宝剑和四周的布置让她觉得这间房子的主人非比寻常。

“这是哪里？”

他不甚在意地回答，“吴王的卧室。”

她惊骇地瞪向他，“你又不想要命了？”

“想要我命的人不少，但真正能拿下的人并不多。”他将手指竖在唇边，轻轻将她拉到墙角，“嘘——仔细听，隔壁有动静了。”

隔壁是吴王的书房，此时传出轻微的开门声，接著吴王的声音扬起，“今天的事情并不如你所预料的那样啊。”

偷听别人说话这档子事，孟如练还是头一次做，而偷听的对象近在咫尺，身分更是不可一世的王爷，种种紧张情绪让她心跳如擂鼓。不过，后面接著出现的声音却让她的心跳陡然停顿了下，因为那竟然是——行歌。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虽然还不知道孟如练为什么没有动手，但这未必就是坏事，我猜她十有八九是被枫红带走了。”

“枫红？你一直说那个人很危险，为什么还把他留到现在？”

行歌的声音还是一贯的优雅，却略微带著冰冷寒意，让她听来感觉异常陌生。

“暂时还没有杀他的必要，留著他还有些用处，我想要的只是他那把剑，况且我答应了初舞，不动他的脑袋。”

“初舞？”吴王的声音沉了几分，“他还在江湖上混？”

这是什么意思？她不解地抬头看了眼枫红，见他眸子里尽是了然的笑意，好像早就知道了什么秘密似的。

“他和他父亲早有约定，明年就会退出江湖。”

“哼，那就好。”停顿了片刻之后，吴王再度开口，“孙不老那个家伙，你说不杀？”

“不杀。”

“为什么？我们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将他送进大牢，过几天三堂会审后，他肯定要被问斩，这下正是你我苦等多年希望看见的结果？”

“孙不老手下还有一堆人，这些人都手握重兵，在没有将他们一网打尽之前，孙不老的事情不能操之过急。”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吴王的口气充满质疑。

“怎么？”行歌反问。

“以前你下手做事，从来不会这么顾虑再三的，但是这半年来，你似乎没有以前‘狠’了。是谁影响了你？初舞？”

“以前年轻，做事难免冲动，顾虑周全些能避免犯下错误。比如这次满香楼和天下第一楼的争夺，之前您不肯告诉我这件事，若非我得到消息赶过去，要是任由满香楼暗中下手，很有可能因此激起南江七省的公愤，因小失大不是王爷您最不乐见的事吗？”

这下子连偷听的枫红都为之震动。没想到天下第一楼和满香楼的那段恩怨，竟然与吴王府有直接关连？他这才想起一直以来听到的满香楼传闻——据说它的后台老板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但究竟是谁却无人知晓，没料到竟会是吴王！

低头偷看孟如练的表情，她的眉心拢出皱折，小手用力紧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隔壁有人敲门，管家的声音随之响起，“王爷，皇上派人从宫内送来了不少赏赐品，请王爷到前面谢赏。还有，到处都找不到孟姑娘，是否要派人出去找？”

“不必。”吴王似在对行歌说话，“本来想去你那里看看你，没想到你今天会来，你先回去吧，若有事情我会叫人带话给你。”

“我知道了。”

行歌的话伴随离去的脚步声，吴王随后也和管家出去接旨。

枫红低声间道：“怎样？是否觉得吃惊？”

“王爷和行歌公子是什么关系？”脱口问出心中疑惑，“他们认识很久了？”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肯定听出来他们在背后到底策划了多少阴谋，算计了多少人。即使你不认识孙不老将军，也该听过他镇守边关的丰功伟业，这样一位对朝廷百姓有功的人，他们居然将他陷害入狱，你还要坚持行歌是个好人？”

她垂著头，喃喃低语，“世上所有的事，又有谁能说得清是非对错？”

“这么说，你还是不愿相信行歌是个卑鄙小人的事实？好，就算如此，你自己也说了，世上的事情是非对错难以说清，那么当年皇上灭我全门、杀你全族的事，又岂是一句‘是非对错’可以说得清的吗？”

孟如练愣住，没想到他会用她的话反驳自己。

此时的她心乱如麻。今夜她听到的、看到的、知道的，比十七、八年来还要多更多，自己根本无法立刻理出头绪，也不知道该相信谁的话。

枫红拉起她的手腕，“走，我带你离开这里。另外，还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希望你能答应。”

“什么忙？”除了做饭，她什么事情都不会，又能帮他什么？

“帮我救孙将军。”

“我？”她不可思议地瞠大眼睛。

“是，只有你可以帮我。如练，为了全天下的百姓，我求你了，好不好？”

他低喃的声音充满真切的恳求。这是他第一次求她，相信身为四大公子之一的枫红是绝不可能轻易开口，只是……

她叹口气，“你要我怎么做？”

他微微一笑，“帮我设个局，我要让行歌也尝尝被人算计的滋味。”

“枫红，你当年真的没有恨过皇上吗？”孟如练用力揉著手中面团，眼神充满幽怨。“当你的父母被绑缚出府门的时候，当你听说他们已经身故的时候，你真的心中都没有恨吗？”

他低头搅拌著一盆子的杂菜，“那时候年纪小，只知道要和父母分离，既害怕又惊慌，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恨。”

“那后来呢？当你知道一切的真相，当你懂事有能力的时候，难道都没想过报仇吗？”

枫红微微一笑，“怎么报仇？用换影剑把自己带到皇宫，趁皇上睡熟的时候一剑宰了他？”

“这对你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也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景象。所以说，她会答应帮行歌得到换影剑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她报仇雪恨的心愿。

他摇了摇头，“杀了他又能怎样？我们的亲人就能活过来吗？杀了他，你能保证下一个皇帝会比他英明，比他仁义善良吗？你能保证这个国家，这个天下不会立刻陷入动荡不安的战乱局面吗？”

她被问住了，因为这些问题她从未想过。

“我们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只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又何必陷在过去的泥淖里不能自拔？”他举起手中的盘子，“就好像这盘菜，难道因为放了几天没有吃掉，菜坏了，我们就一怒之下把厨子杀死，把菜园子毁掉？”

“人命不是菜。”她不服气地反驳。

“有时候，在一些人心里，人命甚至比不上一盘菜。”枫红低声自语，外面传来轻微的足音，他探出头去，随即露出笑脸，“初舞，你来啦，稍等一会儿，菜马上做好。”

初舞已经站在屋中，一袭白衣负手而立，清丽出尘犹如白梅初绽，但是他的眉心却是深深的忧郁，“你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大事，只是最近找到本食谱，觉得上面写的菜都很有意思，想让如练做做看，可光我一个人吃实在没意思，所以叫你一起来尝尝。”

他坐在桌边，环顾四周，“你的落枫草舍许久没人住了，难得还这么干净。”

“这都多亏了如练，她听说你今天要来，硬是逼著我打扫了一夜。”说时，他捧上了一大碗汤。“这碗是香菇酸辣汤，热呼呼地喝最好，你试试味道。”

“哪有吃饭之前先喝汤的？”初舞道：“我向来都是最后才喝汤。”

“唉！你这二十多年的饭真算是白吃了。”枫红叹著气摇头，“吃饭之前先喝碗热汤，一来暖胃，二来帮助消化，这才是正确的饮食习惯，今天教了你，赶快改过来吧。”

孟如练端着托盘说道，“这有几道凉菜，正菜和主食还没有下锅，没想到公子会来得这么早。”

初舞没有动筷子，反而若有所思地看她，“你和枫红原来已经如此亲密了。”

她的脸霎时微红，“还不是他死缠烂打，让人躲都没处躲，只能任由他乱叫，其实我们之间没那么熟啦。”

“怎么没有？”枫红瞪起眼，“昨天晚上我是靠著你床脚睡的，守了你一夜，这还不算熟呀？”

她受不了地踹了他一脚，“你怎么开口就乱说？”

“事实如此，我哪有乱说？”

初舞默默地看著他们斗嘴，唇边染上一抹苦涩，“世上的事情真是变化无常，怎么都想不到你们会走到一块。”

孟如练闻言脸更红了，“初舞公子别拿我开玩笑，我和这个人没关系。”转身快步跑回厨房去。

他看向身旁男人，“从认识她到现在，她似乎变了许多，是你改变了她？”

枫红笑道：“我只是帮她打开心结，说不上改变。人与人的交往实在是很复杂，我一直都觉得‘白发如新’是种悲哀，‘倾盖如故’是种信任，我与你和行歌本来应该是倾盖如故的，只可惜……成不了朋友，只能做敌人。”

“我，不想与你为敌，也不希望你和他为敌。”初舞叹口气，“但这似乎是我的妄想。”

“不是妄想，而是空想。”

幽冷的声音随风飘来，枫红的眸子陡然一亮。

初舞情不自禁地回头，脱口而出道：“你也来了？”

行歌站在落枫草舍的门口，静静看著屋内的人，“你在这里，我当然要来。你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好，不要总拿初舞做要挟。”第一句话他说给初舞听，第二句话眼神直落在枫红身上。

他边进厨房边笑道：“我又没把初舞怎么样，只是请他来吃个便饭，你紧张个什么劲？”

“在如今这种形势下，你把初舞叫到这裹来，并非只有吃饭这么简单吧？”

行歌一步步踏入屋内，伸手按住初舞的肩膀，“来这里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要不是我正好去找你，还不知道你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

初舞身子一晃，避开他的手，“我到哪里去都要向你报告吗？”

“我只是担心你，没有别的意思。刚刚有人向我问起你，问你今天是否有空去见他一面。”行歌微笑道。

“我今天要见朋友，所以没有时间。”他的口气相当僵硬。

“来咯来咯，甜甜蜜蜜的千层糕来咯！”枫红捧著一碟子甜点跑来。“初舞你一定要尝尝，这是用糯米、椰蓉和酥油一起做的，很甜很甜哦，可以从嘴巴一直甜到心里去。”

初舞拿起一块，行歌却按住他的手阻止，“不能吃，这里面说不定有毒。”

枫红怒道：“行歌，今天我请初舞吃饭纯粹是好意，你不请自来，我没赶你走已经很客气了，你居然还一污篾我？”

他顿了下，转头对初舞说：“别听他的，这个人对别人使惯了心眼，所以总是疑神疑鬼的，他当人人都像他一样，动不动就下毒。”

行歌冷笑道：“你敢保证这里面没有下毒吗？你可敢吃一块给我看看？”

“有什么好不敢的？只是刚出锅的第一块应该让贵宾吃，初舞，你吃。”

他夹在两人当中，脸色也不好看，“行歌，不过是一块点心而已，枫红没道理害我，你走吧，再待下去只怕你们又要打起来。”

行歌盯著枫红，“只要他敢吃下这块点心，我立刻就走。”

“不就是吃个东西嘛，我就吃给你看。”他抢过初舞手中的千层糕，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哼笑，“我这辈子吃了多少东西，想用毒来害我还没那么容易，吃有什么可怕的？”

他三两口就把千层糕吃进肚子里，扬头说：“怎么样？什么事都没有吧？初舞别理他，趁热把那块吃了，后面还有好多大餐，今天我非让你吃到躺著出去不可。行歌公子，对不起了，今天这里没有您的位子……”

他原本笑嘻嘻地对行歌摆手，怎知突然间双腿一软，竟摔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初舞惊得霍然站起，急忙过去扶他，“枫红，你怎么了？”

他眼睛直勾勾地瞪著行歌，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行歌优雅地轻笑，“这里面当然没有毒，我知道你的鼻子比狗还灵，下什么毒都会被你闻出来，而且老是用毒害你，我也觉得很无趣，所以这次使的是百花软筋散。”

初舞怒道：“你不是答应了我，不伤他性命？”

“我是答应了你，但他总是和我作对，我也说过，自己绝不会纵容任何一个敌人。孟姑娘，这次可要多谢你了。”他对站在厨房门口的孟如练微微点头。

枫红冷声道：“你救下她，交换条件就是要她帮你得到我这把剑？”

“原来你已知道我和她的渊源。”行歌并不吃惊，“女人在喜欢的男人面前要想保守秘密，看来并不容易。不错，本来我希望你能心甘情愿把剑交到她手上，这样也可以省掉我以后许多麻烦。但是，听说孙廷寿那边蠢蠢欲动似要率军造反，我实在不放心他们手里有你这一枚重要棋子来制约王爷。”

行歌低俯下身，从枫红背后解下换影剑，同时在他耳畔低语，“其实，没了换影剑的枫红并不那么可怕，有时候我也很想和你做朋友，看你大吃大喝、快意恩仇的样子也著实让我羡慕，但是这辈子，我不会也不能做你这样的人。”

充满杀气的音色里，竟有一丝淡淡的伤感和无奈。

枫红勉强张嘴说话，“你既然活得这么不快乐，为何还要让自己一错再错？”

行歌的目光调向初舞，“因为……我有许多的不得已。其实，我并非完全为了王爷，许多时候，我也是为了自己。”

“你总算说了句真话。”他嘲讽地撇撇嘴，“但我真的很可怜你，可怜你一辈子都要戴个假面具活著，你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什么叫快乐，什么叫幸福。”

“是啊，我永远不会明白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也不会知道为什么你连吃一道炒白菜都能笑得这么开心。但我用不著知道这些，因为我是行歌不是枫红。”换影剑在手，他对枫红屈身致意，“谢谢你这把剑，今晚孙延寿那一干作乱的人，再也不能成为王爷的心腹大患了。”

“那你要怎么处置我啊？现在就杀了我？”

行歌再次看了初舞一眼，“我既然答应初舞不杀你就不会食言，但是在我大事将成之前，你不能出现在这里，所以只有委屈你先去踏歌山庄的地牢住一段时间，你放心，吃喝我都不会亏待你的。”

“你好像将一切都算准了？”枫红说：“你今天来，不是因为担心初舞，而是为了骗我吃下加了迷药的点心，是不是？”

行歌笑而不语。

“可是，‘智者干虑，必有一失’这句话你听过吗？”枫红嘴角弧线渐渐向上扬起，“此时的你光顾著高兴，戒备之心大减，便容易疏于防范，如果这时我能出手，你立刻就会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说得没错，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他转而对初舞伸出手，“跟我走吧。”

初舞只是定定地看著他，并没有动。

“唉，又闹孩子脾气，还要我拉你才肯走吗？”行歌笑著想迈步上前，忽然觉得四肢酸软、浑身无力。他大惊之下想提起真气，竟发现所有内力真气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突然他双膝软倒，这一次是初舞扶住了他。

“怎么回事？”行歌震惊地看向枫红，只见他已经大笑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将孟如练拉靠在自己身边，“如今她是我的女人，与你的那些事情昨夜她已经全告诉我了，所以我想，不如用点小计让你也上个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接著他又对初舞笑道：“初舞最聪明，一定看出了我的把戏，所以还要谢谢你的肯配合。”

行歌脸色气得发白，眼如利刀，“初舞，你出卖我？”

“我什么都没做，谁也不想帮，你们的恩怨我看厌了，也看烦了。”初舞问枫红，“你现在想怎样？下在换影剑剑柄的迷药又是什么？”

“是和他那个百花软筋散齐名的附骨销魂水。据说中此迷药者三天三夜都不能行动，也使不出半点武功。上个月我抓了一个采花贼，从他身上搜出这件东西，本来是要扔掉，结果一时忘了，没想到居然会用在我们名震江湖的行歌公子身上。”

枫红笑得灿烂，“这件事要是传到外面去，大概江湖上的人都会认为我有断袖之癖，才会对你下此迷药，意图非礼你吧？”

行歌这才脸色更糟，咬牙切齿道：“你抓我干什么？难道要为民除害？”

“我可没你那么狠，抓你也不过是想拿你当个人质，用来换孙将军等人的平安而已．”枫红面向初舞说：“麻烦你给吴王送个信，就说行歌在我手上，是要他死还是要孙将军死，我等吴王一句话。”

行歌连连冷笑，“真可笑，你拿我去向吴王要挟？你以为这笔买卖吴王会同意吗？我不过是个江湖中人，没有我，吴王一样可以做大事，而吴王恨孙不老恨了不下二十载，他当然希望孙不老死得越快越好。”

“那可不一定哦。”他诡笑道：“我倒觉得，在吴王心中你比孙不老重要，所以这笔买卖他一定会做。”

再也不看行歌气白如雪的脸孔，枫红对初舞叮咛，“我只给你两个时辰哦，若是时候到了，吴王还没回覆消息，我可不保证行歌的安全哟。”

初舞看了他一眼，又深深地看向行歌，却与他眸光一触即分，“对不起。”仓卒丢下细如蚊语的三个字后，转瞬间他已旋身离开落枫草舍。

枫红看著墙外尚在摇晃的树叶，不禁连声赞叹，“都说初舞的轻功妙绝天下，我还不服气，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行歌啊行歌，你根本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命会系在初舞身上吧？”

他拉起孟如练的手向门外走去，同时大声说：“走，我们去外面晒晒太阳，如练，我跟你说喔，要是平时多让阳光照一照自己的肚子，就不会生出那么多坏心眼了。”

“这件事若我有失算之处，就是不该轻信女人。”冷冷的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别人，还是嘲讽自己。

孟如练心头一跳，回头看向还坐在屋内的行歌。他已被初舞安置在另外一张空椅中，此时面色苍白，眼神缥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行歌如此挫败、如此愤怒、如此消沉。她有点害怕对上行歌的眼睛，即使她已经帮助枫红将他困住，正式彻底地背叛了他，但她心中还是被歉意给深深萦绕著。

就在她分神的当下，突然被人用力拉了一把，她缓缓舒了口气。还好，自己手中满满都是枫红温暖的体温，不由自主地，她将那份热度更用力地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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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你心里还觉得歉疚？”枫红缓缓开口，“到现在你都觉得对不起行歌？”

“当初是他救我的，将我从苦力营中带走，还找了人传授我厨艺，他是我的恩人。”

“哪怕他做这些事时根本没安好心？”

孟如练点点头。“毕竟是他亲手改变了我的命运，我欠他的应该要还给他。”

“你已经还啦。”他回头看了眼屋门，“他让你做的你都已经做了，现在那把换影剑还在他面前放著，他想要，就让他看个够，这就算是还给他人情了。”

她苦笑地摇头。“你说得倒轻松，今日之事……我的确对不起行歌公子，这一生我都欠他。”

“你总喜欢在自己身上平添那么多的负累。”手臂悄悄环住她的肩，“难道昨天晚上，我还没有和你说明白？有我在，你已经不用背负那么多重担了。”

“现在是有你没错，但是这十几年来，都是我一个人撑过来的。”孟如练垂下头，“如果我的心能再冷硬一些，从头到尾都不理睬你，也许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难道你真的要做行歌和吴王的棋子，杀了皇上然后自己被判斩首，到地下和你全家团圆，你觉得这种结局好吗？”枫红的手掌轻轻盖住她的手背。“如练，我的手是热的，对不对？”

她微微诧异。“是啊，怎么了？”

“人只有在活著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世间的温暖，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爱，你这一生寻寻觅觅的，不就是这种温暖吗？”

“是吗？”她一怔，“我找的……是这种温暖？”

“若不是如此，你昨夜就不会把行歌的秘密和盘托出告诉我．你肯说，是因为你心中还有公理正义，不忍见我或者更多人被他的阴谋陷害。这和你答应他盗剑、答应帮我骗他，并不矛盾。”

“你是说，答应帮他，我就是坏人；答应帮你，我就是个好人喽？”她忽然笑了，“是不是在你心中，只有你和你的朋友才是好人，行歌就是坏人？”

“本来我是这么想没错，不过……”枫红竟然皱了皱眉，“刚才行歌有句话打动了我，这世上本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我自以为了解他，但其实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并不知道。”

孟如练知道他所指的是行歌说的那句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然而采取各种手段谋夺自己想要的幸福与快乐，到底是善还是恶？

“你认为吴王真的肯答应你的条件，用孙将军的性命交换行歌公子吗？”这是她最不确定的。她始终不明白行歌和吴王的关系，也不能明白为什么枫红会采取这手段逼迫吴王就范？难道在吴王心中，行歌的地位真的比一个宿敌高出许多？

“悄悄告诉你，其实我也不肯定。”他眨眨眼，“只是我一直都很怀疑，为什么行歌可以在江湖上拥有如此广大的财富与人力？在看似简单的外表下，往往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而吴王，应该是拥有这个答案的人。”

“你还不确定就做这么冒险的事情，万一吴王翻脸立刻加害孙家，那你不是弄巧成拙吗？”孟如练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大胆，立刻为他担心起来。“初舞公子和行歌公子交情匪浅，说不定他这一定是去搬救兵去了。”

“不会。”枫红说：“初舞如果想救行歌，刚才就不会让行歌碰那把剑，或者即使行歌被我迷倒，初舞精通解毒，武功又不在我之下，依然可以救他。”

“初舞公子为什么会帮你？”这也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你不觉得初舞和行歌看起来很奇怪吗？比吴王和行歌的关系更奇怪。”他古怪地笑笑，“他们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多年来彼此扶持，在江湖上同进同退。无论是行歌看初舞的眼神，还是初舞对行歌的态度，都已不是一般知己所能解释。”

孟如练其实也早有怀疑，但绝不敢像他这样明确地说出来。“你是说，他们两人是……”

“是情人关系，如我和你一样。”枫红又眨眨眼，“这点我应该没看错。”

她的双唇翕张了几下，似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你是替他们可惜？一对绝世美男子，居然都有断袖之癖？”

她眉毛一挑。“我是替天下女子难过。”

枫红哈哈笑道：“这倒是，可惜了那些倾慕他们的女子，一片痴情注定要付诸东流了。不过，这两人另外有些疑点我还没有证实。”

“还有什么？”

他神秘兮兮地问：“你没留意刚才行歌最后说的那句话吗？”

她沉吟一瞬，“听到了。”

“你别把那句话太往心里放，我倒觉得，那句话他不是说给你听的。”

孟如练不由得又扬起了眉，迷惘地思索他话后的意思。如果行歌那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还能说给谁听？难道当时还有别的女子在场？

就在她深思狐疑的同时，枫红突然双眼一亮，说了句，“终于来了！”

落枫草舍位于京郊一个荒凉的小山丘上，平时鲜少有人来到这里，而此时，远远便传来马蹄声，蹄声零乱迅疾，片刻间就已到了山脚。

“到底是王爷的派头，带了不少人来。”枫红笑著回头大声说：“行歌，我没有料错吧？”

屋内寂静一片，没有回应。

他对孟如练交代，“你先进去吧，一会儿吴王来了，还不知道会用什么办法抢人，你在这里太危险了。”

她却摇摇头。“我已背叛了吴王和行歌公子，现在还能躲到哪里去？”

枫红定定地看著她，转而一笑。“是啊，就算躲到天涯海角又能怎样？你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

她的唇边缓缓绽放出云霞般美丽的笑容，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发自内心的笑，于是更加握紧了她的手。

就在此时，山脚下有一道黑灰色的人影扑面而来，直冲枫红的方向，他带著孟如练一晃身形，大声说：“王爷，我知道您武功盖世，但您今天要是伤了我们任何一人，行歌的命可就未必保得住了。”

原本雷霆万钧般的一击，在空中硬生生地顿住，那道人影旋身落向几丈外，冷冷地开口，“原来你就是枫红。”

枫红拱手笑道：“是，那夜在王府我与王爷有过一面之缘。”

“如果当初知道是你，那一夜我就不该放你走。”吴王恨恨地说。

“多谢王爷当时手下留情，所以今日我也以礼相待，行歌公子就在草舍之内，想必初舞已经把我的话带给王爷了，要行歌还是要孙下老，只等王爷一句话。”

吴王说：“孙不老的命我一定会要，而行歌，你若敢动他一分，我就多杀孙家一人。”

“哈哈，好大的宫威，王爷到底是王爷，这句话说得草民心中怕怕的，但是王爷您也别忘了，行歌现在毕竟在我手上，王爷威胁我的话还是收回去的好。我想行歌大概也和您说过，我这个人是吃软不吃硬的。”

“哼，我偏要试试看！”吴王一挥手，四面八方便同时涌上百余名弓箭手，对准枫红和孟如练。“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俩立刻就会变成刺猬，我就先杀了你们再救行歌。”

枫红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那就随便您了，您要杀我们当然容易，不过现在屋内的情况不明，我这草舍虽然看似简单，但也是当今武林第一巧手、号称鲁班再世的弓起明亲自设计，机关重重，谁知道我临死前会不会触动什么机关，让行歌也死得跟我一样难看呢？”

吴王的脸色越发阴沉，扬起的手迟迟不能落下。

“王爷，我们这样对峙实在是很没意思，我请王爷来只是为了和王爷谈条件，并不想伤人。”

迟疑许久，他手掌向后一摇，所有的弓箭手都慢慢退下去。

“怎么谈？”吴王终于松口。

枫红笑咪咪地说：“很简单，还是那句话，请王爷帮忙释放孙将军，而且不再为难孙家。”

“说得倒容易，我与孙不老几十年的恩怨，岂是你一句话就可以抹灭的？”吴王忍不住嘲笑他的幼稚。

“恩怨自然是多年累积，否则也不会到了今日的地步。但是王爷，您今日的身分和行歌，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成就的，不是吗？”

吴王一震。“什么意思？”

“您若杀了孙不老，行歌就会死，那王爷就失去了一个得力的帮手，再想得到第二个行歌，也许要再等上二十年，不，说不定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您都等不来一个可以和行歌相比的人了。”枫红叹口气，“他今日会被我所擒，完全是出于得意忘形而没有防备。我虽然很不喜欢这个人，却也不得不承认行歌是天下少见的人才，所以请王爷三思，孙不老和行歌，您只能选择其一。”

孟如练在旁听他花言巧语地和吴王周旋，手心里沁出的却全是冷汗。枫红以行歌为赌注，赌吴王对孙家的恩怨，这个赌注下的到底是大还是小？行歌对于吴王到底意味著什么，到现在她还是不能肯定。

但是，吴王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旋风似地赶到，而且勉强与枫红谈条件，可见枫红这一注是押对了。

只见吴王的脸色灰黑，目光如炬，“你就不怕我今日答应了你，等行歌一旦脱险就立刻翻脸？”

“王爷今日要是救出孙将军，他日想再找机会害他恐怕也不容易，否则王爷又何必等这么多年？更何况，孙将军有了这前车之鉴，以后心中便会有所防范，自然不会轻易上王爷的当了。”

吴王虎目闪烁。“你是孙不老的手下？”

枫红道：“只是孙老将军的一个晚辈朋友，算不上谁的手下。”

“你可愿为我效命？”

此话一出，他的笑意更深。“想不到王爷如此看得起我，不过可惜，我对王爷的为人实在是厌恶至极，所以就只好说声抱歉，让您错爱了。”

吴王脸色一变，但最后还是勉强压住怒火，看了一眼屋内。“你要我怎么相信你的话？从头至尾，我都还没看到行歌一眼，如何能确保他的安全？”

“我枫红就是最好的担保。”他向前一步，“我给王爷三天的时间，三天内希望能听到孙将军平安回到边关的消息，而王爷自然会看到毫发无伤的行歌公子。”

咬紧牙关沉思许久，吴王终于一握拳。“好，我答应你。”

孟如练长吁了口气，而枫红握紧她的手并未立刻放松，脸上的笑容始终未变。

“我相信王爷也是个守信之人，那我就等王爷的好消息了。”

转身之前，他又盯了孟如练一眼。“你就是那个给我做饭的丫头？”

没想到会被他猜出自己的身分，她屈膝一礼，“是，王爷，承蒙王爷错爱，委以重任。”

吴王重重地哼了声，“我早对他说过，女人没有一个可信，他就是不听，如今到底还是栽在女人的手里。”

旋风似离开的吴王人马让这座小山烟尘四起。良久，孟如练才醒悟过来一切都已结束，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湿透，双脚早已麻痹僵硬，几乎走不了路。

等她看到枫红更是吓了一跳，他的脸色也不好看，额头也全是汗珠。

“到底还是胜了。”他对她一笑，笑得有些不自然，“其实我也没有半点把握，多少靠的是运气。”

孟如练忽然想起一件事，“为什么行歌公子一声不吭？该不会是……”

枫红快步走回屋中，脚步也有些踉舱，原来因为过度紧张，他的双腿同样早已站得麻木。

行歌还在屋内，低垂眼睑看著地面，此刻的他竟然异常平静，只是不笑不怒，看不透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枫红在他对面坐下。“我以为刚才你会大声呼救，或者喊些什么让王爷不要顾忌你的豪言壮语，没想到你会一言不发，莫非你也怕死？”

缓缓抬起眼，他那清亮如水又寒彻得深不见底的眸光让孟如练浑身一颤，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将目光调向窗外树梢上几片鲜嫩的绿叶。

“先别管他了，我们去做晚饭。”枫红拉著她回到厨房，“我从天下第一楼弄了一点五香米来，看你能做出什么好吃的东西。”

但她的心思还在刚才的事情上，“你不怕王爷半夜偷袭，或者另有别的办法救走行歌？”

“他既然已答应，就不会再回来了，因为他冒不起这个风险。”他拎出一块猪肉，“做肉末炒饭好不好？我馋这道菜好久了。”

孟如练叹了口气，“这时候你还有心情吃东西？”

枫红笑道：“以前我曾听一个人说过，做人啊，哪怕对不起朋友，也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肠胃，因为肠胃是要跟你一辈子的，而朋友随时可能出卖你。”

她不禁皱皱鼻子。“这么说起来，我也是那种你可以随时对不起的人喽？”

他忙解释，“怎么可能，就算是全天下人我都对不起了，也不能对不起你啊！要是没有你，后半辈子我还指望谁把我喂饱？”

孟如练脸一红，“又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也好，胡说九道也好，等这边的事情了结了，如练，我想带你去南方走一走。”

“为什么？”

他停下手边的动作，深深地凝视著她。“茫茫人世间有多少事情等著我们，但人生苦短，所知所见的都是有限。就如我手中的这些五香米，五味杂陈，若不亲口尝一尝，怎能知道其中的滋味？我希望带你去看个与过去所见全然不同的世界，徜徉在如画山水中，或许你能找到属于你自己真正的快乐。”

她的手一颤，似有个晶莹剔透的东西滴落到眼前的面盆中。“你……真的在乎我快乐还是不快乐？”

他的声音悠悠地飘来，“若你不快乐，那我一个人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这些花言巧语你常说给姑娘们听吧？”听他说得这么自然，她不免要打趣他一番。

枫红抗议道：“真是冤枉好人，要是我常说这些话，怎么可能天天赖著你要饭吃？我是赖定你了，你可不能不管我。”

堂堂枫红公子，为了吃顿饭还要使出点无赖的招数，说出去会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吧？

孟如练偷偷微笑，所有的忧虑紧张都在他的玩笑中，渐渐消弭于无形。

以前他问她是否想过为什么要生在这个世间，又为什么要在这个世间生存下去？当时她不敢想，也想不通。如今她已有了答案，无论是出生的原因，还是活下去的理由，都只有一个，只因为——

世间还有一个爱她的人等待与她相知相惜，为了这个人，她要努力地、快乐地活著。

两日后，孙延寿欣喜若狂地来落枫草舍找枫红，告诉他孙不老将军已被释放，而原因让人万分称奇。据说在关键时刻，吴王竟然出面帮孙不老说话，还找了许多证人证实之前是有人诬陷他，其实他一片忠心为国，绝无谋逆之举，于是皇上下旨释放了孙不老，并官复原职，令他即刻动身返回边关。

“我真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的转机，是不是你这小子暗中动了手脚？”

枫红只是笑笑，“这事平息了就好，你让孙老将军千万小心，否则难保吴王不会有下次。”

“叔父让我告诉你，若这件事是你做的，他万分感激，但也要你多加注意，因为吴王可是有仇必报的小人，绝不会放过与他作对的任何一个人。”

“我知道了，你们一路保重。”

就在同一天晚上，他放了行歌。

那两天里，行歌不吃不喝也从不说话，犹如一尊优美的石像。

当他要离开的时候方才回头深深地看著枫红，一字一顿地说：“这两日里你所加诸于我的羞辱，来日我定当加倍奉还。”

枫红还是笑著耸耸肩，“随时恭候。”

初舞就站在山边，静静地等候行歌，但行歌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从他身边瞬间掠过。

几天不见，初舞显得苍白而憔悴，只对枫红遥遥拱了拱手之后，就匆匆追随行歌下山去。

“如练，今天晚上吃什么？”

本以为目送走行歌和初舞之后，他开口所说的必然是句感叹之言，想不到他最先提到的还是吃饭。

孟如练苦笑地暗自摇头。“不知道，山上已经没有什么食材了，要下山去买些回来。”

“今天天色已晚，还是明天再下山吧，我看锅里还剩些米饭，筐里也还有个鸡蛋，就做个蛋炒饭也是一样的。”

她眼珠一转，“我忙了几天也有些累了，不如今晚的饭你来做如何？”

“我做？”枫红脸色大变，拚命摇头，“不行不行，我只要一做饭，连锅子都会烧掉。”

“真的假的？”她才不信。他又不是笨蛋，怎么会连个简单的炒饭都学不会？一定是想耍赖让她做，但今天她偏要调教他学会做这道简单的炒饭不可。

她拉起他的手，跑回草舍的厨房，枫红的哀求之声连绵不断，于是她再也掩饰不住唇底的笑意，笑声如四散的流风，传遍山顶。

今天晚上她要给他讲一个故事，告诉他，其实在很久之前，她就吃过他亲手为她做的食物，虽然他肯定不记得当年边关苦力营灶房外那个满面尘灰的憔悴女孩，但留在她手掌中的那种温暖和感动，却让她终生难忘。

所以，她才会来到他身边，为他做了那么多好吃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其实是一种回报。

或许，不必告诉他过去的事情吧，毕竟，珍惜现在、拥有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她终于可以为自己重新活过，重新走过，重新爱过，这一场，这一生。

【全书完】

※欲知冷情公子雪染如何被聪慧小丫鬟侍雪融化冰封的感情，请看花园系列675非凡四少之一《不笑城主》

湛笔夜话之十二湛露

一个作者如果进入了情绪低迷期，是很不容易把状态缓和过去的。

当湛露看到身边优秀作者和优秀作品如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而自己的文档还空空如也的时候，就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勒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

我反覆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江郎才尽，黔驴技穷的时候了？当我把这个想法说给编辑听的时候，想当然耳得到一顿耳朵轰炸。尽管好心的絮绢给我吃了一大堆宽心药，我还是战战兢兢，犹犹豫豫。

其实这种低迷状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间歇性发作，一个作者如果写书越多，是不是对自己的否定和质疑也会越多呢？

感谢新月，给我们这些新新小作者开了部落格。

那天湛露百无聊赖之时爬到了部落格中，意外地看到一位叫冰泪的读者给湛露的留言。她是刚刚看完湛露的上本新书《不笑城主》之后，特意从家跑到外面的网咖来给湛露留言的。

她不仅肯定了湛露书中的男主角，那个让湛露很心疼，却让朋友不以为然的雪染，还鼓励湛露继续多写好作品问世。

那一瞬间，湛露激动得恨不得立刻找到哆啦A梦，借来那双可以进入童话书的童话鞋也好，或者是可以到任何地方去的任意门也好，湛露一定要出现在冰泪的面前，握住她的手说句感谢。

也许冰泪自己都不知道，她简单的几段话，把湛露从深谷底挽救到了海面上。

在此之前，湛露甚至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写稿子了，整整两天才写出四千字，面对文档，湛露就像是得了失语症。

但是自从看完冰泪的留言之后，湛露又好像打了一剂强心针，很快就结束了新书前两章的内容。

这个奇迹是冰泪帮助湛露创造的，所以湛露要在这畏真诚地说一句感谢。

另外还要感谢的是新月的编辑们。真不好意思，上一本书由于湛露的问题出了很多纰漏，害得你们临在出版日前还在帮湛露校对修改。如果有机会，湛露真的很想请你们吃饭。新月风里常看到那么多可亲的小编们的名字，什么时候能变成立体真人出现在我面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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