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凡四少2]《好吃公子》 作者:湛露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在肮脏的密锅旁,有个十二岁女娃蹲在那里,用干枯的柴枝在漆黑的密灰,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两个字──抹颜。 这是她的姓氏。每天她都要写上一遍,告诉自己不要忘记她姓抹颜,她的家族曾经很大很大,但是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 为什么自己生下来就背负了这么多的苦难?为什么? 她呆呆看著炉灰上的字,柴枝一扫,将那两个字迹扫抹干净。 “笨丫头,发什么愣!怎么还没把水烧好?!”洪钟一般的声就在耳旁乍响,有人从背后狠狠地踢了她一脚,她的身子一歪,手扶到旁边的密台,差点被窜出来的火苗燎到。 她咬牙忍住没有呼痛,低声说:“就快好了。” “就知道你在这里偷懒!”厨娘四下扫视,看她有没有偷吃东西。“今天来的可是贵客,将军说要用上好的水才行。” “我知道,我用的是去年沉封的雪水。”她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罐子。 说话间水已烧开,厨娘拎起大茶壶,继续埋怨,“哼,真不知道上面的人怎么想的,居然让你这么个痨病鬼到厨房干活,干不了还要我们分担。你动作快点,瞧你脏成这个样子,脸都成黑炭了,还不快点把手洗干净收拾菜去!傻站在这里干什么?” 厨娘边走边骂地往外头去,她则低著头跟在后面。 外面已经摆满了不少新鲜蔬菜,厨娘指著地上的豌豆,“先剥豆子,记得只要一样大小的,不能有坏的,颜色要相同、要嫩的,百来颗就行了。弄完了再去弄那捆韭菜,捡干净新鲜的,只要菜尖,菜尖不能黄,必须都是翠绿的,每样菜都洗上四遍才可以送去厨房。” “是。”她赶紧蹲下身去做。 “还有,”厨娘想起一件事,回过头说:“东西放在厨房门口,不许再进去,要是让我再发现你偷学做饭,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是。”她指尖狠狠地掐进自己的肉里,把内心的不平与愤恨都强行压住。 又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些与她面面相对的菜。 她只是一个最低级的厨房杂役,除了烧水弄菜,还有许多繁重的粗活要做。 最近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总是咳嗽不断。唯恐厨房管事发现,将她赶回煤场做更可怕的挖煤工作,她只能强忍住病痛,用手紧紧压住自己的嘴巴,不让咳嗽的声音惊动别人。 实在担心自己的身子撑不了多久,母亲临终前的遗愿看来已无法完成。 抹颜一族,真的要从她这里彻底灭绝了吗? 有风,从身边掠过。不,不是风,是个人影。谁会跑到这里来? 她回过头,放下手中的菜,走回烧水间,只见一位十七、八岁少年即站在屋中,正懊恼地自言自语,“怎么什么都没有?” “公子,你找什么?”她幽幽地问。这个人看起来不是军中的人,他没有穿军服,只是一身简单的便装打扮。 那人转过脸,是张很年轻英俊的脸,虽然皱著眉,眉宇间却带著一种灿烂的光芒。“姑娘,你们这里连昨天剩下的馒头都没有吗?” “这里只负责烧水,不做饭。”很奇怪,他看起来并不落魄,怎么倒像个偷吃鬼。 他一手拍额,“看我多糊涂,都是被行歌那个人气的,是啊是啊,这里不是厨房。” 一边道著歉一边往外跑,却一不小心踩到她刚刚剥了一半的豆子盆。 盆子应声翻倒,豆子洒了一地,有不少颗豆子还被他的脚给踩烂了。 “哎呀呀,抱歉、抱歉。”他又手忙脚乱地弯腰捡豆子,“我这人一饿肚子就犯晕。” “不用捡了,”她淡淡地说。“那些豆子都不能用了。” 他“啊”地叫了一声,满脸歉意地站在那里,“那怎么办?你忙了半天才剥了这些吧?” 她没有回答,坐下来重新剥豆子。 没想到他也跟著席地而坐,不管自己身上的衣服会不会弄脏。 “你干什么?”她皱皱眉。 “我来帮你的忙啊,是我弄翻了你的盆,可别因为我而让你被骂了。”他的手指动得飞快。 “公子,不用了,您请回吧。”她阻止他。不仅因为男女授受不亲,和一个陌生男子这么靠近的剥豆子,要是让人看到了,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 更何况,厨房是军中重地,严禁外人进入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她都还搞不清楚,万一是坏人,在菜里下了毒,出了事情那她岂不得负责。 “我可不是什么公子,”那人抬脸对著她一笑,一副大男孩的调皮模样。“公子应该是你家将军在前面招待的那个客人的样子,穿得漂漂亮亮,一尘不染,说话咬文嚼字,装模作样的才对。” 他这是在夸人还是骂人? 她多看了他几眼,还是固执地说:“公子,真的不用您帮忙了,要是让别人看到您在剥豆子,我会说不清楚的。” “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就直接说是我把豆子盆踢翻了,所以才来帮你啊。”他边说边做,居然还越做越起劲,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剥了满满一盆豆子。 “用不了这么多。”这一盆都有五、六百颗了。 “给前面的人吃当然用不了这么多,这里还有我要吃的份。”说著,他从屋内拿出一个盆子,很不客气地倒出小半盆豆子,端回密旁。 不知道他在里面鼓弄些什么,但她知道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必须赶快把豆子分拣出来,要颜色一样、大小均匀的豆子一百颗,也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 好不容易将豆子弄完,她已是腰酸背痛,刚要直起身,就见那个公子捧著个盆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你还没吃饭吧?来尝尝我做的烤豆子。” 她瞪著他。这个人怎么这么随便!拿了别人的东西就用了起来。 “这豆子烤著吃才香呢。”他看她手上还算干净,一把拉过她的手,倒了一捧豆子在她的手上,“快尝尝看,这是我从一个叫花子那里学来的本事。” 她瞪著那些豆子,脱口问道:“你是谁?” “终于想起要问我的名字啦?”他有些得意地摇著头,“还好你没把我当成小贼叫人抓起来,不过你放心,我可不是什么坏人。” “你是将军请来的那位贵客?”她大胆猜测。 他更是放肆地大笑,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是你家将军客人的敌人。” 好奇怪的关系,却让她一惊,“你!”这么说起来,他在烧水间里忙了半天,不是很危险吗? 看出她的担忧,他冲著她眨眼,“放心吧,我可不会下毒害人,我只是肚子饿,无意中到这里找些吃的罢了。快把豆子吃了,看你两眼无神的样子,一定也很饿吧。” 他说的没错,从昨天晚上喝了半碗粥到现在,她就没吃过东西了。再也抵御不了手心中那捧热豆子扑鼻的香气,她低头以掌就唇,吃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吧?”他像是个孩子,急切地卖弄自己刚学到的一点本事。 她吃得很慢很慢,因为很久没吃过这么热的东西了,胃一直习惯了冰冷,原来热呼呼的感觉是这么好。 “吃点热的东西,心情会好许多,所以我最怕吃冷饭,可惜这里没有馒头,否则我烤个馒头给你吃,那才是好呢。”他忽然直起身,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有人来了,我先走,你继续忙吧!” 他就像会变戏法一样,瞬间消失,如果不是她手上的那捧豆子还有余温,她几乎就要以为自己刚才是在作梦。 远处,听到管事用非常恭敬谦卑的声音说著,“公子,您要找的那个姓抹颜的女孩就在前面,她是我们这里最乖巧的丫头,我们一直都很照顾她,真没想到她是公子故人的朋友?” 是谁在谈论她?她诧异地看过去,前方有一群人围绕著一道白影向她走来。 那道白影看起来有如离尘出世的仙人,他带著俊雅的身姿、温暖的笑容,就这样一步步地靠近了她。 “你是抹颜家的人?”如从天宫飘落的声音,那位公子对她微笑道:“我是行歌,和你家先人有故交,我是来接你离开的。” 她怔住,手中的那捧温暖竟然像是钻进了心里,又漫进了双眼。 雾气,在一瞬间挡住了视线。 这一天,她的生命被改写。这一天她同时遇到两个可以改变她生命的男人。 她的故事,从这一天开始彻底改变。 第一章 昨宵才得饕餮去,今番又觅珍馔来。 偶有仙家从此过,也恨未尝人间菜。 这是挂在天下第一楼门口的诗联。据说是由前朝一位举人所书,那名举人在吃过天下第一楼的饭菜后挥笔写下这首诗,紧接著就高中状元,一时传为佳话。 从此,这副对联就被天下第一楼的老板找人装裱雕刻,成了“镇楼之宝”大模大样地摆在店门外面,吸引著过往的宾客。 这天下第一楼是一间大饭庄,虽然已经开业百年,但是生意兴隆,声名远播,就连远在京城的达官贵人们,如果出游路经过此,必尝过天下第一楼的菜才显身价。 它每年净赚的银子据说都有几十万两,老板姓氏也好,姓富,这一代老板又名达仁,人送外号──富大人。 富老板是天生的开朗性格,喜欢结交朋友,每日出入天下第一楼的客人有一半都和他称兄道弟,帮衬著他的生意更加蒸蒸日上。 不过,今天富老板可不再是平日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了。在后楼的茶社内,他正愁眉苦脸地看著身边那位惬意喝茶的年轻人。 “我找你来帮我拿主意,结果整整一壶秋绿茶你一杯又一杯地快喝光了,办法到底有没有替我想出来?”他很焦急地问。 “这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年轻人似乎故意吊他胃口,“满香楼是想和你争夺南江七省食会总长的头衔,你大方一点让出来,不就省了好多事?” 富老板“呸”了一声,夺过茶壶,“你就只能想出这样的馊主意?那我还找你干什么?以后别来我这楼里蹭吃蹭喝,就当我不认识你!” “哈哈,富大人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容易。好好好,我再替你想一个。”年轻人跷起二郎腿,“下个月不是七省厨艺大会吗?叫你手下的厨子多做几道好菜,压住他们的锋头,再联合一些你的亲朋好友为你助威,不怕蝉联不到总长之位。”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啊。”他皱著眉说:“我早就叫人准备好了,这次满香楼根本就是冲著天下第一楼来的,听说他特意从北边找来不少名厨助阵。而我这边,老刘前一阵子被菜刀切了手,小李忙著娶媳妇回老家去了,大许又在生病,如今能拿得出手的、压得住场的名厨已经没几个了,现在再去找人又来不及。” “怎么会这么不巧?”那名年轻人哑然失笑。“看来是天不助你,我也无可奈何了。” 富老板气得直拍桌子,“好歹你也是赫赫有名的四大公子之一,人家行歌公子每次出手都能化解重大纠纷,你怎么就没有人家的半点本事?” 年轻人脸色一沉,“原来你喜欢行歌那种为人处事?哼,那就抱歉了,我是枫红,不是行歌,你要找他帮忙就去踏歌山庄请人,别到落枫草舍拉我。” 说完他起身要走,富老板急忙拦住他,“别这样,算我说错话,给你赔罪就是了,坐下来咱们慢慢商量,我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了,所以说话可能不中听,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 枫红还是板著面孔,“这样就想算了?一点诚意都没有。” 富老板愣了愣,立刻会意,无奈地一叹,“好,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道鱼香排骨当作赔罪。” 他眼中立刻光芒闪烁,笑容重回唇边,“那还等什么?我陪你去厨房里帮忙。” “又让你这小子算计,我知道你馋这道菜好久了,可没想到你竟然会要挟我做给你吃。”重重地拍了他肩膀一下,虽然无奈,却只有乖乖地去厨房净手做菜。 都说四大公子是优雅完美的典范,但是富老板却觉得,当初把枫红也算进四大公子中的人,一定是脑子出了问题。 看他现在大吃大喝的样子,满嘴是油,哪里说得上优雅?为了一道菜还用尽心机来算计朋友,这样的人能说完美? “好,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总该替我拿主意了吧?这两天满香楼会派人来下帖子邀我过去喝茶,摆明了是鸿门宴,我倒是去还是不去?” 酒足饭饱的枫红抹了抹嘴,笑著说:“你说这么一大堆,还不是想让我当你的保镖,陪你去见人?你知道我向来飘泊不定惯了,我保得了你一天两天,可保不了你一世。” “只要你肯在我楼里住上十天半个月就行了。”富老板听他口气已是同意,立刻欣喜不已。 他伸个懒腰,“你也别操心了,我既然答应了你,肯定会帮你把事情办妥。不过厨艺大会你也不能懈怠,万一输掉了,面子可是丢不起的哦。” “这我当然明白,可现在叫我去哪里找个好厨子,能撑得住大场面的?” 枫红若有所思地说:“我在来之前,听说街口拐角处的那间琳琅小店里,新来了一个厨子,做的菜很不错,你没去打听打听?” “那种小店能请来什么好师傅?”他才不屑一顾。 “也不见得。所谓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说不定人家是在学姜太公钓鱼,钓你这样的大鱼上钩呢!反正我现在也闲著没事,不如去替你打探打探。” “贪吃鬼,你是想去找好吃的吧?”富老板不愧是他的好友,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可别走得太远啊,满香楼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找上门。” “嗯,万一人来了,我要是不在你就别去。”枫红说著已经下楼去了。 “琳琅小店的老板应该是那个宋老头吧?”枫红叨念著往街口晃过去,小店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装潢没有什么变化,但现在却宾客盈门,异常热闹。 这间小店店面小,桌椅板凳有限,本就容不了几个客人,平时能有七、八个客人一起吃饭就算“盛况空前”了,而今天居然有不少客人在门外排队等位子,实在是让人吃惊。 他走到队尾,问那个正在排队的人,“这家店的饭菜真那么好吃?你们为什么排这么长的队?” 队尾的人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嘲笑他的孤陋寡闻,“怎么?这都没听说吗?最近这里的老板高薪聘来一个厉害的外乡厨师,做得一手好菜,价钱却不贵。更何况,那饭菜味道比起天下第一楼毫不逊色。” 枫红有些不信,“天下第一楼的菜好,可不仅是厨师的手艺高,那原料还很讲究,光买来就要花不少银子,这间小店能花多少银子置办原料?大家来这里吃,不也就是图一个物美价廉?” “山珍海味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吃了,但是清粥小菜也可以做成人间绝品,那才高超。你要是吃过这家的水晶鸡,保证你不会再想别家的菜了。”说著,那人咽了口口水。 “水晶鸡?这名字取得真有趣。”想他枫红吃遍了大江南北,还是头一次听说这道菜。 听那人说得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令他不禁心动地跟著排起队。在足足排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终于轮到他在店中找到位子坐下。 才一落坐,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拿著菜牌走过来问道:“客倌要吃些什么?” “听说你们店里最拿手的是水晶鸡,就来那道菜好了。” 枫红从筷桶中抽出一双筷子,回过脸时却看到那个女孩还站在原地没走,似笑非笑地问他,“客倌是第一次来我们小店吃饭吧?所以才不知道我们店里的规矩。水晶鸡不是天天都做,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才有卖,今天不过是初三,客倌您来晚了两天,要吃就得再等十二天了。” 一听,他枫红的下巴差点掉下来,没想到这么小的店还有这么大的规矩。“那,你们今天有什么拿手菜可以推荐的?” “看客倌您是想吃素还是吃荤?口味是重是淡?喜欢甜香还是咸辣?说出名目我才好给客倌推荐。”女孩子口齿非常伶俐,声音如出谷黄莺,煞是好听。 他不禁来了兴致,“喜欢吃素你推荐什么?喜欢吃荤你又推荐什么?” “客倌如果喜欢吃素,我们店里的竹笙豆腐、节瓜粉丝煲,白玉五香是最好的选择。若客倌喜欢吃荤,生筋鸭掌、脆炸馄饨虾、焖滑鸡都是小店的招牌菜。” 枫红托著腮,他故意刁难她,“那,如果我说我喜欢吃咸辣的,你们店里有什么好菜吗?” 那女孩依然不疾不徐地说:“牛肉三丝卷、翡翠鲮鱼球都是咸辣口味,味道鲜美。” “有什么汤可以配的?” “木瓜花生冬菇汤,莲藕绿豆汤,酸辣鲫鱼汤。” 枫红听得开心,一拍桌子,“那好,就把你刚才说的这些菜,拣那最好的给我上七、八样就行了。” 女孩还是没走,“抱歉,这位客倌,本店还有个规矩没和您说,如果客倌是一人用饭,只能点两菜一汤,不论您是有金山银山,这条规矩都不会变。” “为什么?”他再度错愕。 “我们的厨房师傅说了,个人食量有限,吃多了只是浪费,尝不出饭菜的味道好坏,不如留些意犹未尽的感觉,下次再来尝。” “好奇怪的厨子。”他喃喃自语,“这样开店能赚钱吗?”不得已,他只好又说:“那就随便来个两菜一汤就好,甜香还是咸辣都无所谓。” “客倌稍等。”女孩这才离开。 枫红打量了下四周用餐的食客,果然人人桌上都只有两菜一汤,刚才和他一起排队的那个客人眼看就要吃完了,却将手边的鸭掌啃了又啃,根本舍不得停口。 “这里的厨子是从哪里请来的?”他趁机套话。 那人头也不抬地回答,“听说是从外乡逃难来此,正好宋老板缺人手,就留下来帮忙了。” “哦,那可真是难得,不知道这厨子手艺好,为什么不去大餐馆谋生路,却屈就于这么一间小店?” 食客冷笑一声,“好厨子都去了大餐馆,谁管我们穷人的肚子?人家这位厨师可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 “你见过他?”枫红好奇地问:“他有多大年纪了?” “没见过。”食客反问他,“你吃鸡蛋,难道一定要见到下蛋的鸡吗?”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不禁失笑,“是哦是哦,老兄说得有理。” 说话间,枫红的菜已经被端了上来,那女孩来到跟前介绍说:“这两菜一汤分别是白玉五香、牛肉三丝卷、酸辣鲫鱼汤,请客倌慢用。” “稍等一下。”他指著那道白玉五香问道:“你说这菜名叫白玉五香?是哪五香?” “豆腐、竹笋、萝卜、冬菇、青豆,客倌一尝便知。” 枫红笑著开始低头细细品味起桌上的美食。 一尝之下,他不由得再吃一惊。果然不负刚才的苦等和这群平民百姓的赞誉,虽然做菜用的原料都不是上等货,但味道却不逊于天下第一楼这样的一流餐馆。 白玉五香中的豆腐嫩而不散,五香各主其味;牛肉三丝卷中的牛肉炒得咸辣香浓;连那碗酸辣汤里的鲫鱼肉都将鱼刺剔得十分干净,酸辣、热度皆恰到好处。 要能达到这种水平,厨师的手艺必定得更高一筹才行,但在这间小小的店里怎么会卧虎藏龙,有著这么一位能人? “小姑娘,我想向你打听一下,你家店里的这位师傅尊姓大名?”南北十七省,但凡有本事、有名号的厨子他都能认得,会有谁不小心流落到这里来? 富老板那边正是缺人之时,他不如介绍过去,也算是帮了朋友的忙。 “我家师傅的名号不方便告诉别人。”女孩微微一笑,“客倌要是吃得满意,多付点银子就好,不必知道我们师傅的名字,这就好像……” “吃鸡蛋不一定要见到下蛋的鸡,是吗?”枫红学著方才那人的口气接话。 女孩掩口笑道:“就是这个道理,客倌既然明白就不用我多做解释了。” 慢慢地将两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他才明白为什么那个食客最后会露出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这几道菜看似简单,却是余韵无穷,越吃越有味道。 眼看外面还大排长龙等候,他就算再舍不得也只能起身付帐了。 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店门。唉,怎么会这样?当初他第一次吃天下第一楼的琼瑶排骨,都没这么勾心勾肺的感觉。 于是他走出不远后又折回头,轻轻巧巧地绕到琳琅店的后门,这里直通厨房,好奇心驱使他想去看看能做出这等美味的厨师,到底是长得什么模样。 谁说喜欢吃鸡蛋就不能见下蛋的鸡?这厨师一身的本事,若今日错过了,才是他最大的遗憾。 厨房地方不大,由两间小房并排而建,炊烟缭绕,显然里面正在忙著。他正要寻机溜过去,就见刚才替他点菜的那个小丫头从店前走到厨房来,迳自走进其中一间房。 “今天生意还是那么好,想吃水晶鸡的客人有好几位,师傅仍不肯做吗?”听得出来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嗯。”含含糊糊的回答在热油烹炸的声音中,显得更加微弱不清。 “今天还来了个有趣的食客,问东问西的想考倒我,还打听一大堆店里的招牌菜,看样子改日还|奇+_+书*_*网|会再来,我看那人的穿著倒不像一般的农户平民,也有些银钱,很气派的样子,没想到那么贪吃,两菜一汤都被他吃得涓滴不剩。” “端出去吧。”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回清楚许多。 枫红眼睛一亮。听这声音有些淡冷的味道,却是清澈柔细,不像是男人的……怎么?难道能以巧手做出这些好菜的高厨,竟然会是一个女子? 眼看女孩端著菜出去,厨房内似乎又只剩下“师傅”一个人,他悄悄靠近,刚来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声音。 “厨房是禁地,外人不得驻足停留,这是规矩,客倌要吃饭请到前门去。” 这一回声音更加清晰,柔软的字音让枫红更加怀疑对方的性别应是女子无疑。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人听出足音,虽然没有刻意用武功掩饰,但是普通人是不可能轻易察觉到他的脚步声的。看来,房内的人显然不是“普通人”。 “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刚刚尝过师傅您的手艺,非常仰慕,所以过来拜望一下。” “多谢客倌抬爱,可我不喜见外人,客倌还是请回吧。”那声音冷冷地带著嘲讽,“若是对我做的菜有些许赞赏,请改日再来品尝,那就让我铭感五内了。” 人家说得这么客气又这么白了,他自然不能勉强,只得摸摸鼻子离开。 回到天下第一楼后,枫红将这件事转告给富老板听,他却半信半疑。 “会有那么一个女人在琳琅烧得一手好菜?真的?你不是骗我吧?” “是不是女人还不确定,只是听来像女人的声音。虽然不知道她的来历,但是依我看,她还有不少本事,帮你撑过这一场应该是没问题,只是她的脾气古怪,架子很大,未必请得到。” 富老板疑惑不解,“宋老头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厨娘?那老家伙二十年前经营琳琅到现在,始终没有起色,到底是谁肯来帮他呢?” “世事无绝对,今天晚上再帮你去看看,我总觉得这件事有点古怪,又说不上是哪里有问题。” “你还去?人家不是已经给你钉子碰了?”富老板促狭道:“是不是那厨娘姿色出众,你看上了?” 枫红哈哈笑著,“少胡说,我连她的脸都没见过,更何况,若吃了她的菜就要看上做菜的人,那我喜欢的厨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话虽如此,但那个不知道来历,有著惊动天下的高超厨艺却甘愿屈身于一间小店中,还立下诸多规矩又不肯见人的神秘厨娘,实在吊足了他的胃口,要他不去探个究竟是不可能的了。 深夜摸进别人的厨房,这种事情枫红还未曾做过。 这时,琳琅小店已经打佯,前面店门虽然上了门板,但是后院还亮著灯,厨房的窗户上隐隐约约映出个人影,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有了白天的教训,这一回他刻意以轻功潜入。虽然四大公子中他远比不了初舞的轻功高妙,但是他的“落枫乱影”身法也是独步江湖。 厨房内有哗啦哗啦的水声,那条人影停在窗边,忽然轻轻一叹,“还少了一样东西提味儿,若是找不到该怎么办呢?” 就在枫红静静聆听的时候,房门被拉开,一道人影从里面款步而出,走向了另外一间房。 他一闪身,潜入了厨房。 看刚才那人的背影,腰肢纤细、步态轻盈,真的是个女子。 这么晚了,她大概是忙完了,回房去睡觉了吧。 厨房内的烛火未灭,藉著一点灯光他依稀看清了屋里的陈设。 锅碗瓢盆等自不必说,却有一口不大不小的缸在先前那女子驻足的地方,他掀开缸盖,扑鼻的香味儿迎面而来。 好香!枫红差点脱口惊呼。这应该是卤鸡用的卤汁,这种东西是需要特别腌制和讲究的,有些百年老店的卤汁更是一用多年都不会更换,琳琅小店从有这位厨娘到现在,应该不超过几个月的工夫,能有这样上好的卤汁实在难得. 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他暗叫不好。本以为那女子已经走了,没想到她还会回来!情急之下,他纵身跳上屋梁,半蹲半跪在梁上。 这一回来的不只是她一个人,还有一位老者。 “孟姑娘,你忙了一天,也该歇息了。”这声音是琳琅店主宋老板的。 那女子的声音响起,“这缸汤汁的味道有点不对,需要川北的辣椒提味儿,但是现在时令还未到,找不到便宜又新鲜的辣椒,若高价去买又提高成本,再过十二天就要卖水晶鸡了,我得想想办法,您先休息去吧。” “多亏有了孟姑娘,我这两个月赚到的钱比前两年加起来赚的还多。”宋老板说话的口气必恭必敬的,甚至有点忧虑惶恐,“上次姑娘说要到外省找亲戚,最近会动身吗?” “暂时不会,我还要在这里等个人。” 厨房的门再度被拉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但是前面那位孟姑娘赫然转身。 “宋老板,请回吧。” 他立刻明白过来,“哦,我都忘了,姑娘不许别人随便进来这里的。” 这名孟姑娘的话似乎已经被宋老板当成圣旨了,只见他不敢稍有半点耽搁地急忙走开。 枫红居高临下,瞧她云鬓整齐、双肩瘦削,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裙,很是寻常。她的双手纤细、长而有骨感,看上去灵活有力。 她在厨房内忙碌,却忙而不乱,每件事情她都做得井然有序。而此时,外面已经敲响了二更天的梆鼓。 “看了这么久,你不累吗?” 淡淡的声音带著一丝嘲讽,虽然很轻,却使枫红差点从屋梁上吓落下来。 缓缓仰起脸,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蹲在那里很舒服吗?” 想不通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形踪的?他惊诧之余并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立刻跳下,反而笑道:“从上面看才看得清楚嘛,没想到又打扰到姑娘了。” “你若是能一动都不动,倒也没什么。” 孟姑娘的脸庞在烛火下,朦胧而有韵味,虽然没有过多的表情。但是他却看到她的唇角处有一抹不难察觉的鄙夷。 “只不过刚刚你蹭下的梁灰,差点落入我用来腌制水晶鸡的缸子里。想要做梁上君子,奉劝你还是多练几年蹲梁的本事再来。” 哈哈,想他在江湖上,好歹也是号称四大公子之一,武功即使不是天下之冠,也是名列前茅,如今居然会被一个小小的厨娘批评功夫太差? 再也无法在梁上待住,他纵身跳下,对著她一抱拳,“抱歉抱歉,是我太大意了。” 此时与她相距不过几尺远,他站得这么近是为了能将这厨娘看得更清楚些。 她的五官细致,第一眼印象令人觉得很舒服,但另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这样的神情他在四大公子之一的雪染脸上也曾经见到过。 所不同的是,雪染的冷淡来自于他所处的环境、所处的地位、他的性格和他的武功,那是一种可以称之为“尊贵”的冷淡。但是眼前这位孟姑娘的冷淡,却像是来自于对什么事情或什么人的不满。 眉尾稍稍吊起,眼神里透露著仿彿对什么都不在乎,又对什么都有所戒备的样子。而薄薄的朱唇没有太多的血色,肤色也过于偏白。 “现在你可以走了吧?”她开口下了逐客令。 “姑娘不好奇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这里‘拜访’吗?”枫红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打算。他的脸皮够厚,不怕被人讨厌,尤其在没有替朋友达成使命之前,他更是不能走。 那丝鄙夷的目光更深了,“不好奇。” “即使我来此的目的与姑娘有莫大的关连也不好奇?” “我对你的所有事情都没有任何兴趣。夜深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你不会觉得不妥吗?” 枫红顿时哑口无言,站在原地有些无可奈何地想,究竟要说什么话才可以打动她这副冷冰冰的睑?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公子请吧。” 这下他就是脸皮再厚,也不能在人家这么明显地赶人要求下还赖著不走,尤其现在的确是夜深人静,四周没有别人,即使他不在乎,也得考虑一下人家姑娘的心情。 “那,我明天一早再来拜访,希望能尝到姑娘亲手烹调的美食。” “荣幸之至。”她反手关上门。 枫红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去,只看到她淡淡的剪影还投在窗纸上。 明天他定会再来,虽然他向来比较头疼和这种冷冰冰性格的人打交道,这世上仿彿没有任何能令她动容的事情,而这样的人,通常背负著沉重的秘密。 孟,她姓孟?这不是本地的姓氏,听宋老板说她来自外乡,又要到别处寻人去,只是路过这里,偶然驻留罢了。而且她说,她还要等一个人来。 她要等的人,又会是谁呢? 第二章 “匡!”一个酒壶被摔碎在地上,狭小的店内,所有客人同时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这些客人中就有第二次来吃饭的枫红。 只见一个大汉怒气冲冲地对那负责点菜的小姑娘大声说:“什么两菜一汤的破规矩!老子排了半天的队只吃这么点东西,根本不够塞牙缝!你们那个什么狗屁厨子说的话,趁早收回去,多吃我多付钱,有什么不好的?宋老板,你说是不是?” 一抬下巴,颇有气势地瞪著站在柜台后面的宋老板。 他急忙迎了出来,“是王老二啊,怪我刚才眼拙没看到你。怎么?是菜不够吃是不是?抱歉抱歉,下次我一定吩咐厨房加大菜量。不过这两菜一汤的规矩是我们厨师定下的,连我都……” “怎么,你也管不了?你不是老板吗?难道你还怕那个厨子?不行!今天我一定要吃饱了再走!”王老二拍著桌子,还在大声嚷嚷。 枫红停住手中的筷子,偏著头,看店内的人怎么应对。 那个小姑娘见对方气势太凶,跑回到厨房去,半天不见人影,宋老板还在好言相劝。过了一会儿的工夫,那个小姑娘又回来了,手里捧著一个白瓷盘,盘上扣盖著一个碗。 将盘子大力地摆在桌上,小姑娘口气也挺冲的,“你别难为我们老板了,这是我们师傅给你做的菜,你吃完了就请走吧!” 王老二看他们既然软化了,也就一边气哼哼地走回到桌前,一边快速伸手去掀扣碗,没想到一掀之下大惊失色,“你、你们这、这卖的是什么菜?” 旁边的人都伸过头来看,也不由得都变了脸色,只见白瓷盘上红红的一片汤汁中摆著几块肉,这肉看起来实在恐怖,乍看好像是人的手指形状,那些红汁就像是血。 别看那王老二外表嚣张,在看到这盘菜后,脸色立刻刷白,踉踉跄跄地倒退著往门口跑,嘴里还说著,“你们居然卖人肉,我、我要去报官!” 除了那个小姑娘,连宋老板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此时却有一双筷子从旁伸过来,夹起盘中的“手指”放进自己的嘴里,大声地咀嚼,还不住地赞赏,“味道真是不错,这是用鳕鱼肉和白面做的吧?” 这人当然只可能是枫红。 小姑娘微微诧异地看著他,点点头,“是,师傅说还多加了些甜汁入味儿。” “这道菜有名字吗?”说话间他已经快要吃光一整盘。 小姑娘一笑,“叫‘惊魂肉’。” “好名字,果然惊魂。”枫红将盘子端起来,连甜汁都喝光了,然后对著王老二挤眉弄眼地笑道:“不好意思,我看你没什么兴趣,就代劳吃了,不过阁下似乎还没有付帐吧?” 众人哄笑起来,都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王老二在哄笑声中狼狈地付了钱,转身跑掉。 枫红将空盘子递回给那个小姑娘,“虽然无心,但是我也破了你们家师傅订下的规矩,今天一共吃了三道菜。” 他笑咪咪地说:“师傅说了,如果王老二不吃,这道菜就当白送,谁有胆子吃就给谁。你的胆子还真是不小,要不是看著师傅做,连我都不敢吃。” “美食当前,不吃才是傻瓜。”他放下自己的饭钱即离开。 这次天下第一楼与满香楼的恩怨,起源本是很简单的。 天下第一楼身为老招牌、老字号,楼主历来被评为南江七省食会总长,而满香楼则是近两三年来崛起速度甚快的一家新饭馆,据说它背后有强大势力支援,为了争取客源、赚得口碑,向来是用尽手段,难免和天下第一楼结怨。 如今南江七省食会又逢召开,满香楼早已放出风声,要在这一次的食会比赛上夺魁,并取得新总长之位,而天下第一楼当然不会拱手让出,于是两边的明争暗斗就来得更加激烈了。 当枫红陪同富老板前来雪南茶社赴约,一到茶社时,即有茶童上来迎接,“富老板难得您来,真是荣幸荣幸,是来找马老板的吧?他在楼上等您好久了。” “嗯。”富老板走上楼,回头又看了枫红一眼。 他笑说:“放心上去,他们吃不了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满香楼的马老板已经在楼梯口迎接。 “富老板,见您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呢。” 富老板一直怀疑自己手下几员大将在这个节骨眼上会出各种意外,有可能是满香楼在暗中做手脚,所以不敢和马老板走得太近。 他笑著回道:“好说好说,马老板相请怎能不到呢?” “这位是……”马老板看著枫红,“是富老板的伙计?” 他笑了笑,“是个朋友。” “叫我小枫就好。”他主动开口,微笑致意。 马老板也不十分在意。小枫这个名字听来就是个伙计的名字,想来不会是什么大角色。 两位老板同坐在茶桌两侧,马老板主动倒茶献殷勤,“富老板常来喝茶吗?” “楼里事情忙,可没有马老板这份闲情逸致啊。” “哦,那就更要品尝一下这家的茶,听说这里所有的茶叶都是从云南长途运来的,滇茶的味道和我们常喝的那些茶种都不大相同,第一次也许未必喝得惯,但喝久了反而会喝上瘾。” “哈哈,是吗?那我来品茗看看。”富老板端起茶杯,用眼角余光看向枫红,只是站在旁边,并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他只好硬著头皮喝了一口。 “世上的事情不就是这样,喝惯了、吃惯了的东西,却未必就是最好的。富老板,你说是不是?” 这话中带话,富老板岂会听不出来,立刻回应,“不过,老的还是有老的好,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几年的光景怎么能和上百年的历史比?马老板,你说是不是?” 枫红在旁边听著,心中暗叫不妙。商人的火气就是大,嘴上又死硬得很,一点亏都不肯吃,再这样说下去,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吵起来了。 于是咳了一声,提醒富老板,他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转换话题,“难得今天马老板请我来喝茶,这些无聊的事情我们就别谈了。” 但是马老板却紧追不放,“过几天南江七省的食会,富老板是誓在必得吧?” “客气客气,如今群雄崛起,不可小觑,今年的满香楼不就很受瞩目。”富老板到底年长也见过世面,反过来吹捧起满香楼,倒让马老板一愣。 “再怎么样,还是比不上天下第一楼。不过,我听说今年你的几位名厨好像都有事情,恐怕不能出席啊,富老板是否已经有了替换的人选?” “天下第一楼可不是浪得虚名,别的没有,名厨多得是。”富老板脸上堆著笑,心里却恨不得踹他一脚。 马老板又说:“万一你们有照应不过来的时候,只要富老板吩咐一声,我立刻就|奇+_+书*_*网|派人过去帮忙。” “哈哈,多谢好意了。”富老板又看了一眼枫红,“小枫啊,楼里是不是说今天还有什么事情?” 枫红接话,“好像是说从北方运来一批山珍材料,等著老板回去验看。” 这是两人出门前约好的暗号,吃完茶就走,绝不多留。 富老板忙说:“哦,是啊是啊,看我这个记性,居然都忘了。马老板,不好意思哦,我要先走一步。” “且慢。”他脸色一沉,“话还没说完就要走,富老板该不会是故意不给我面子吧?” “马老板怎么会这么说呢?实在是楼里有事,改天换我发帖子,回请这顿茶如何?” “我又不缺这茶钱,富老板难道真的不明白今天我约你见面的原因吗?”他拍了拍桌子,“南江七省食会总长之位,你要坐多久才肯让贤?” 话题一挑明,富老板也陡然神情僵冷,气氛顿时凝结在那里,枫红待要开口化解,忽听到楼梯传来声响,有人正在上楼,只是这足音特别的轻,不疾不徐,连节奏都很有韵味,宛如清风点水,雪花落梅。 谁能有这样的足音?枫红心头赫然闪过一个名字。此时此地,那个人怎么可能会来? 几个人目光陆续移向楼梯口,因为就在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人站在那里。 俊逸的白袍、清贵的气质、如沐春风的笑容和优雅的举止,世上除了他,再不会有人配得起“谪仙”这样的评价。 “是行歌公子?”富老板情不自禁地先开口。 “富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三年前我踏歌山庄开宴,特请天下第一楼的名厨到场,富老板和我曾有过一面之缘,这么快就忘了吗?” 这样的人物他怎么可能忘得了?只是不太敢相信如神龙般难得一见的行歌公子,竟会突然出现在此时此地。 他走过去拱手行礼,“没想到行歌公子会现身此地,小老儿失敬了。” 马老板也不甘落后,急忙追上道:“行歌公子,久仰大名,在下是满香楼的马有财,没想到今日有缘得见公子风采,荣幸之至。” 行歌微笑地一一点头,将视线投向两人身后的枫红,“真是巧呀,人生何处不相逢,是吗?” 枫红也笑著回应,“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你这次来是‘又有’什么事要办了?” “只是路过此地,初舞要我帮他带一点这里的茶叶,并没有其他的事情,你别多心。” “那最好。” 两人的对话让旁观的两位老板各自纳闷。 富老板知道他们两人的身分关系。本以为他们是最亲的好友,但是看他们虽然彼此微笑,但是很明显的那笑容,并非出自心中的愉悦,实在是奇怪? 马老板就更不会懂了。一个看似伙计的小人物,怎么会和鼎鼎大名的行歌公子这么相熟? 行歌又说:“临行前,初舞问及满香楼的一口酥,说是冠绝南江的甜食,叫我一定要带点儿回去。既然马老板也在这里,不知道可否帮这个忙呢?” “当然、当然。”能和名满天下的行歌公子攀上交情,不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所以马老板立刻丢下其他人,引著行歌下楼。“我的店距离这里不远,店里还有不少甜点做得不错,是否需要我为公子一一介绍?” “我的时间不多,若是方便携带贮存,倒也无妨。” 听著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富老板久久才呼出口气,“没想到行歌公子会半路出现,这也好,省得马老板纠缠不清,我们也赶快走吧。” 枫红眸光幽深,嘴角噙著一丝难解的笑容。 还是那抹昏黄的烛光,依然是那条纤细的身影,枫红站在琳琅小店厨房门口时,故意大声咳了一下,“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里面的人影停住,哼了声,“就知道你会再来,早上那盘惊魂肉还没吃够?” “大概我是贪得无厌那种人吧。姑娘若是不方便,我在门口说话也行。” “你我无话可说。” “好吧,”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那就我说,姑娘听著,若有说得不对的地方,姑娘再批评指正。” “居然还有人喜欢自说自话。”冷笑声后一片沉默,屋内的人还在忙自己的事情,不愿再理他了。 “姑娘做菜的手艺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看姑娘的菜,风格似乎不是中土本地,倒有点像外邦异域的味道,前年我路过格烺山,那边有位异族老者曾给我做过一道烤肉,也叫惊魂肉,虽然姑娘的做法与他大相迳庭,但是难得名字相同,不知道是缘分,还是有别的原因?” 屋内原本微弱的动静瞬间停了下来。 “听宋老板说,姑娘姓孟?孟这个姓氏其实很平常,只是在南江七省中并不常见。据说百年前,有一支外族人迁徙至南江,而后随著南人的文化风俗,连名字都改了。那些人以姓‘抹颜’的居多,后来抹颜氏则大都改姓为孟,于是之后就少有人提及‘抹颜’这个奇怪又美丽的姓氏了。 “姑娘有这样一身惊动天下的厨艺本事,却甘心屈就于这家小店中,似乎是不想太过引人注目,但是又订下诸多规矩,引人好奇,趋之若鹜地来店中吃饭,这或许可以说是因为姑娘的性情虽然冷,但是冷中有热,既想远避尘世,却又不甘寂寞,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 “还有……” 房门猛地被哗啦一声拽开,她冷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当面说吧。” 枫红起身回头笑说:“终于肯出来见人啦?是被我猜中,还是要反驳我?” “你满口都是胡说八道,我才不在乎你说什么。”她虽然口气强硬,但是语气不再是那样冷淡无波。“你是存心来找我麻烦的吗?” 他摇摇头,“只是来请姑娘帮个忙。” “什么忙?” “我有个朋友是开饭馆的,最近要和满香楼比试厨艺,但是他手下的厨子都有要事无法赶赴,我偶然发现姑娘的厨艺惊人,所以想代他来请姑娘帮这个忙,不知道……” “不可能。”她未等他说完就断然拒绝,“我对天下第一楼和满香楼之间的恩怨没兴趣。” “你还真是聪明!”枫红苦笑道:“不等我点明就猜到了。没错,富老板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一定要帮他这个忙。” “那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我用不著帮他。” 好硬的钉子!“那……要用什么才可以打动你呢?” “哼,承蒙你看得起,只是我说过了,对于这两大店的恩怨我没兴趣,我只是路过此地,很快就要离开,如果菜做坏了会得罪天下第一楼,如果做好了又会得罪满香楼,我一个小女子犯不著做这种傻事。”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姑娘留在这里两个月以上了吧?我记得姑娘好像说是要等人?可否问姑娘,要等什么人?” “不可以,这是我的私事。”她仰起下巴,好像有些恼火。“我问你是谁,你也没有说过,不是吗?” “若我说了我是谁,你会说你的身世之谜吗?”他定定地看著她,她的目光在一瞬间闪开了。 “算了。”她重重地摇头,“你走吧,我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 枫红微一沉吟,忽然爽朗地笑道:“我当然要走,不过我还会再来,下次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常让大家叫我小枫,枫叶的枫。”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她勾起眉梢,随口念了句诗。 他却吃了一惊。这两句诗中有自己的名字,难道……“你知道我是谁?” 很少见的,她居然笑了,还是有点得意的笑容!他没有猜透她的身分,她却早已认出了他,那她之前问他的名字,其实只是想确定猜测,并且看他是否坦诚。 “天下间除了枫红公子,还有谁会这么嗜吃如命?而你身后背的那把剑,看起来虽破烂,却传闻可以移形换影,日走千里。有这两点摆在眼前,怎么可能不叫人认出你来?看来你也是那种想远避尘世,却又不甘寂寞的人吧。” 她以他的话回敬,口气更加犀利。 枫红哈哈大笑,拍手道:“说得好,说得妙,难得我这个臭脾气居然被你一眼看出,古人说倾盖如故,我原本还不大相信,现在我信了。不过,我是不是有些吃亏?你知道我是谁,可我却还不知道你的身分。” “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她撂下的一句话,让他又陷入新的困惑之中。 “等你要等的人等到了,你就会说了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她模棱两可地回应。 正要回身,冷不防地,他忽然拦挡在她面前。 她皱起眉,“又想干什么?” “我是想问,你要等的那个人不会就是我吧?”他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促狭而又顽皮地向她眨了眨眼,身影一晃,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怔了怔,她唇角扯动,似是笑又像不是,未曾留意她身后另一片的黑暗中,有道人影正缓步向她走来…… 第三章 “今天来又是想吃什么?” 直到最近,他才知道这个琳琅小店的小姑娘原来叫巧妹,她有一对很好看的酒窝,大概是因为上次他帮他们店里解了围,因此这两天她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那对酒窝总是若隐若现的。 “想吃水晶鸡啊,但是又吃不到。”枫红指了指墙上的推荐菜名,“什么是甜辣豆?” “就是用糖醋汁调拌的黄豆,浇上滚烫的辣椒油,所以是甜辣口味儿的。” 他不禁扬起一抹笑容,“和做菜的人倒是有些像。” “什么?” “没事,就给我来这道菜好了,上次那道鲫鱼汤味道不错,也给我来一份。” “请稍等。” 虽然只有一个大厨,但是上菜的速度并不慢,枫红只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即品尝到养食裹腹,但是吃饱喝足之后,他并不急著离开,反而跷著腿在原地悠哉游哉地喝茶。 “小子,吃完了就赶快走,别占著地方。” 在外面等位的人有脾气急躁的,便出声赶人。 他回头拱手,“对不住,不是我不想走,实在是暂时走不了。” “为什么?” 枫红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阮囊羞涩,没钱付帐。” 从宋老板到巧妹,以至店内店外的客人立刻露出诧异的神情,全都在窃窃私语著。 吃霸王餐?这小子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吃霸王餐的人啊?!虽然他身带武器,倒也是彬彬有礼,这几天常来这里吃饭,连食客都有不少人和他相熟,可是看他那样子,还真的像是故意来白吃白喝的。 宋老板陪著笑脸过来问:“客倌是今天忘了带钱,还是手头不大方便?” 人家给了台阶,枫红却没顺著下,还摇头说:“不是,是我今天根本没想要带钱出门。” 说这句话就真的很欠揍!宋老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就连刚上完菜的巧妹,也几乎想拿菜盘子丢到他的脸上去。 “没钱为什么还来吃饭?”她叉著腰怒问,再也看不到那对小酒窝,“你可别想跑。” “我若想溜还会赖著不走吗?”他嘻皮笑脸地反驳,“宋老板,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也不想给店里添麻烦,吃饭不付帐当然是不能走的,任何一家店都是这个规矩。我想,不如这样,我留下来给店里做个打杂的,用工钱抵这顿饭钱如何?” “这怎么行!”虽然不知道他的来历,但是看他的举止气派也知道这人绝不简单,偶尔几次还看到天下第一楼的伙计对他必恭必敬的,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在自己的小店里跑堂打杂?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宋老板千万别给我留面子。” 枫红说著就往后堂走。 宋老板赶紧追过来,“客倌要是今天没钱,可以和亲朋好友借一点,或者,小店就给你赊欠一次,下次再带来也是一样的。” “宋老板的店里不是挂著‘概不赊欠,免开尊口’的牌子吗?我怎么能让宋老板为我破了店里的规矩?”说著说著,人已经走到后堂,他挽起袖子,“要在哪里洗碗筷?” 巧妹也追了过来,“慢著慢著,你说洗就洗啊?哪有这样的道理?这家店又不是你说了算。老板,这人太奇怪了,该不是其他店家派来的奸细吧?” 宋老板想起他与天下第一楼的伙计曾经谈笑风生。啊……惨! 枫红摆摆手,“宋老板不必害怕,你这家小店能有多少秘密值得别人派我来探听的?虽然厨子的手艺是不错,但我总不能来偷学吧?我只干三天活,干完就走,好不好?” “谁知道他是不是别家派来害我们的?要是在饭菜里下个巴豆什么的……”巧妹还是不信。 他不太放心地问:“这位公子,你到底为什么要留下来?” “如果宋老板一定要我给个理由,就当是我倾慕孟姑娘的厨艺吧!我这人没有别的爱好,只是喜欢吃,孟姑娘做的菜很对我的胃口,我只是想就近欣赏她如何做菜,哪怕是扫地洗碗也心甘情愿。” 宋老板松了口气,又觉得奇怪,“你怎么会知道她姓孟?” “我和孟姑娘聊过几次,只不过宋老板并不知道罢了。” 他看了眼巧妹,“这件事我们做不了主,我和她事先有约定,不会强迫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甚至连厨房我都不能进去,阁下只怕也……” “没关系,若她不让我进去,我就在外面帮著端菜也行。” 枫红说得很诚恳,宋老板心善不好断然拒绝,只好对巧妹说:“你去问问孟姑娘,看她肯不肯答应留下这位公子?” “师傅才不会答应呢。”她哼了一声跑进厨房。不一会儿又跑出来,表情甚是古怪。 “姑娘怎么说?” “她……同意了。” 不只宋老板出乎意料,巧妹也很吃惊。自从来到这家小店,孟姑娘向来深居简出,不与外人来往,就是店里的人也很少和她说话,不仅难进厨房,连靠近她都不容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公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还是与孟姑娘有什么交情,竟能让她点头? 枫红像是早已料到,胸有成竹地在原地微笑等候,“现在要我帮什么忙?” 宋老板张了张嘴,“那个,厨房的柴火好像不够了。” “好,我这就去劈。五百斤够用吗?”他大步走向木头堆放的地方,挥起斧头就劈。 宋老板和巧妹看他劈木头居然比吃豆腐还容易,眼睛瞪得大大的,下巴差点砸到脚背上。 今年他们小店是走了什么运?先是来个做菜一流的厨娘,现在又来个力大无穷的伙计。 这一连串事情所暗藏著的,是福还是祸啊? 所有的锅碗都已收拾干净,摆放整齐,她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直起身,缓缓推开厨房的门。如她所想,枫红就在对面的树下站著,视线停在树梢上一对蹦蹦跳跳的麻雀身上,听到门响才看向她这边。 还是那副惯有的笑容,懒洋洋地说:“忙完啦?我不敢进去打扰你。” 他不敢打扰?哈,还真敢说出口,后认识他到现在,他不就一直在不停地“打扰”她。反身关门,挂上锁,她才悠然问道:“找我有事?” “多谢你肯留下我。” 她噙著冷笑,“我若说不肯,你还不是一样会赖著不走?与其每天看你半夜爬墙,还不如让你光明正大地住进来,也省了我的麻烦。” “没想到你还挺替我著想的。”枫红歪著脑袋,“那我住进来的意思,你也应该明白了?” “你要是还想劝我为天下第一楼帮忙,就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倒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件事,其实我最好奇的是那件事。” 她眉间微蹙,“什么?” “你在等的人到底是谁?” “与你……” “与我无关,我无权过问,对吧?”他耸耸肩膀,“没事,我只是好奇,不会逼问你的,我就在这里等那个人出现。” “那你就慢慢等吧。”她瞥了他一眼,像是在嘲笑他愚蠢的想法。 “除非那人已经来过,那我横竖是等不到。不过,如果那人真的来了,你应该就不会还留在这里了。”他冲著她一笑,“是不是?” 她的脸色倏然一变,“你想从我这里套出话来是不可能的。” “当然不可能,所以我只说我会等,我不信等不到一点线索出现,也不信你会甘愿留在这里一辈子。” 她有些恼火地问:“为什么缠著我不放?你真的很闲吗?” “是很闲,所以才会经常找些无聊的事情做。不过,看似无聊的事情,谁知道背后又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呢?”他很“找死”地对她眨了眨眼。“我等了这么多天,十五的时候可以吃到你你的水晶鸡了吧?” 话题一转,他还是脱离不了好吃的本色。 “如果你可以等到那天的话。”向自己所住的房门走去,枫红也跟随在后,她只好停住,回过头,“你不会要跟著我一道回房吧?” “嗐,我又不是登徒子!那是宋老板也给我安排了一间房睡觉,就在你的隔壁。”他笑嘻嘻地说:“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单独住不大安全,我在隔壁睡好歹有个照应。” “哼。” 她要推门,枫红又高声唤道:“孟姑娘!” 再度被迫停下,没有回头,她听他说下去。 “……没什么了。”他忽然变得欲言又止。“姑娘早点休息吧。” 古怪的人!等她回到房内,方才喘了口气。 在那个男人面前,她要隐藏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的眼睛明亮如星,像是要穿透她的身体,看到她心底的秘密似的。 但,现在并不是揭开真相的时候,她想要的,近在咫尺却不能触及。 “唉──” 一大早就起了床,枫红轻轻来到厨房门口,已经可以听到里面有洗洗刷刷的声音。 “孟姑娘起得真早啊,我小时候练功、读书都没这么早过。”他在外面大声招呼。 巧妹从外面穿过中门跑进来,敲了敲门,“师傅,踏歌别馆的人正在外面等著,问你什么时候能过去?” 踏歌别馆?枫红一怔,“你是说踏歌别馆?行歌的踏歌别馆?” “是啊,怎么了?想不到吧?连行歌公子都要吃我们师傅做的菜呢!”巧妹双眼发亮,“今天我要陪师傅过去做菜,还能见到闻名天下的行歌公子,你啊,是没这个福气咯。” “见他是福气?”他忽然露出一丝冷笑。“他什么时候派人来找你们的?” “昨儿晚上打烊的时候,行歌公子特意叫人下帖子请的,说是今天要请我们师傅过去做菜。” “她同意了?”他向房里努了努嘴。 “为什么不同意?这一生能有几次机会见到四大公子?更何况行歌公子是四大公子之首,有多少大人物都还见不到他呢。”巧妹说得一脸兴奋,显然也已崇拜行歌公子许久了。 厨房门开,孟姑娘走了出来,手上提著个装有厨艺器具的小箱子。 看了他一眼,她问道:“怎么?你也要跟去?” “去开开眼界也好,行歌公子嘛……传奇人物。” 巧妹急忙阻拦,“那怎么行?他是个外人,粗手粗脚又不会帮忙,再说,行歌公子也没有请他,万一去了人家问起来,咱们怎么回话?” “行歌公子不会问他的。”她幽幽一笑,其中的意思只有她和枫红彼此心知肚明。 因为大厨有外请,所以琳琅小店停业一天,门口的客人看到挂出来的停业牌子后,都只好咳声叹气地散去。 乘坐行歌特备的马车,三个人来到踏歌别馆。 枫红犹豫了一下,没有和她们一起去厨房,只说:“我在院子里转转。” 孟姑娘当然明白他的心思,没有理睬,巧妹却交代著,“你别乱跑啊,惹出事来我们可救不了你。” 踏歌别馆的家丁不认得他,见他既然是和琳琅小店的人一起来,也以为他不过是个跑堂的伙计,遂疾言厉色道:“小子,院子里不是你能停留的地方,去去去,去柴房那边待著。” 枫红一笑,“行歌人呢?” “大胆,竟然敢直呼公子的名讳!”家丁勃然大怒,扬起手来做势要打。 “枫红?”一个惊喜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让家丁的拳头定在半空中。 内院缓步走出一个人,绝俊的容颜,清雅的笑容,不同于行歌的沉稳庄重,这个人的眼神更加清澈无尘。 家丁急忙垂首,“初舞公子。” 初舞对枫红笑道:“上次行歌说在茶楼遇到你和天下第一楼的富老板在一起,我还以为你又赖在那里骗吃骗喝呢。” “哈哈,我在你眼中原来是那么不堪的小人啊?” “不是不堪,是嗜吃如命的疯子。” 初舞和行歌相视大笑,让一旁的家丁惊得目瞪口呆。怎么?这个看起来衣著普通的年轻人竟然就是和他家公子,以及初舞公子齐名的四大公子之一的枫红? “走走走,今天我请了一位新厨子,你一定要尝尝他的手艺。行歌说,要请你不用搬金山银山,只要招个厉害的厨子上门,你闻著味儿就来了,他说得可真准,甚至还没烧火做饭呢,你居然就真的来了。” 枫红仰天大笑,“行歌就是行歌,骂人不带脏字。” “枫红就是枫红,背后议论别人竟然还这么大声。”清风拂耳,永远是优雅宁静的声音,如水波阵阵荡漾而来。 行歌站在院门中,倚门而立,“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说话?” “你这里太干净,一尘不染的,昨天我劈了五百斤柴都还没洗澡,真怕脏了你的地方。”他嘴上说得客气,脚下可是大大方方地向里面走。 让开身,行歌笑看初舞,“怎样?这一趟来得值得吧?” “这要问你啊。”他微微一笑,笑容却没有刚才那般明丽了。 枫红转回身,“你们俩别在我背后使眼色,我还有话要问你们。” “任凭君言。”行歌一撂袍摆,与初舞并肩而行。 “每次在外面撞到你,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枫红跷起二郎腿,“最近又忙著陷害谁呢?”目光灼灼,他问著坐在对面的行歌。 “此话从何说起呢?”曼声轻吟,他笑看向初舞,“这枫红越来越爱开玩笑了,难怪你会那么喜欢他。” 初舞眼睑一垂,“知道是玩笑话,我们也不用和他计较。” “初舞,我可没说你啊。”枫红似笑非笑,“你的心地善良,你啊,最多只是行歌的影子,要做坏事也是有限。”他突然眉峰聚拢,“我听说镇关大将军孙不老正在回京的路上,他在边关镇守得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被皇上急召回京?” 行歌一笑,“我是江湖中人,不理朝廷之事,你的问题我答覆不了。” “天下若只有一人能回答我,那就是你了。”他身子向前一倾,正色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里没有外人,你这副完美的嘴脸最好给我换一换,我看见你笑浑身都打冷颤。” 抖落袖口边沾上的一片落花,行歌的笑容瞬间变得寒意逼人。 “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说,没错,孙不老的事情是我主谋的,你知道了又能奈我何?” 枫红手掌拍上桌面,怒道:“只因为孙将军曾经参了吴王一本,你就这样不择手段地报复?行歌,你的心肠为什么那么冷?” “这世上并无是非对错,只有适者生存才是王道,你没资格指责我,若是不服,大可直接去京城走一趟,看看孙不老到底是死在我手上,还是会被你救下?” “别以为我不敢!”他咬紧牙关,正待再说,门外却有下人的脚步声传来,接著听到声音禀告。 “公子,厨房已经做好午膳,可以叫传吗?” 行歌表情陡然恢复到最初的温文尔雅,“也好,我肚子有些饿了,初舞呢?” 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初舞这时离开座椅,“我去看看饭厅准备好了没有。” “这些事情有下人做就可以了。”撇下枫红,行歌陪他走向隔壁的大厅。 枫红捏紧了榆木椅把,心情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是的,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原本就不是外表呈现给世人看到的那样。 就如行歌,并非是行善天下的谦谦君子,就如他枫红,也不是只知道吃喝的饕餮游侠。 世间的纷争他本想远远躲开,但无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似乎到处都有专为他所设的陷阱。 他只想要吃上一顿温馨的、宁静的、平平淡淡的家常饭。享受一下片刻的幸福……这样简单的希望很奢求吗? 唉! “主席佳肴有个名字叫‘誉满四海’”巧妹一边说,一边不住地将目光瞥向行歌和初舞两人,心中不禁啧啧赞叹。世上怎么会有像他们这样俊美如画又优雅如仙的人呐? 此时,行歌正对她笑道:“好名字,谁取的?”! 她脸一红,心跳加速,赶快回答,“是我家师傅取的,她说只有这样的名字才配得起您的名声。” “真没想到她那样的人也会是个马屁精。”枫红从外面施施然走进大厅。 巧妹吓了一大跳,“你、你怎么就这么进来了?” “那还要怎么进来?沐浴更衣、焚香铺地?”他一屁股坐上初舞奇#書*網收集整理旁边的椅子,看著桌上的美食,大声道:“看来她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还真是想讨好你啊!行歌的名字果然比我有吸引力。” “你!你对行歌公子太无礼了!”她气得上来拉他。 初舞伸臂一拦,“他是我们的朋友。” “嗄?什么?怎么会?”巧妹惊得目瞪口呆。 “这条鱼怎么做的?这么漂亮的颜色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行歌转移了话题。 巧妹还是瞪著枫红,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这、这条鱼是、是用菊花腌制,然后、然后又用了茄汁裹炸,最后用冰镇……” “还真是费了不少功夫,应该从昨晚就开始忙了吧?”他淡淡笑著,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初舞的盘子里,又夹了一筷子递给枫红,“可有胆量一同尝尝?” 他满不在乎地用盘子接住,哼道:“难道我还怕你下毒?” 巧妹愣愣地看著两个人对话,如坠五里雾中。 此时,孟姑娘从门外走进,手捧一个托盘,放到桌子的正中央。 她简单行了个礼,“这道菜名为‘双龙会’.是我特意为两位公子烹制的。” 行歌露出浅浅的惊诧,“女子能烹饪出如此大气的佳肴实在难得,姑娘真令在下敬佩。” “多谢公子谬证。”她打开菜盘的盖子,盘内一金一银双龙盘绕,中间缀有一颗红色珠子,栩栩如生。 “真漂亮,这道菜是怎么做的?”初舞问。 “金龙为玉米,银龙为白面,红色的珠子是一颗樱桃,玉米先过油煎炸,白面上笼蒸熟,然后再——” “龙指天子,孟师傅给行歌公子做的这道菜,只怕有招祸之嫌吧?”枫红挑著眉,不怀好意地打断她的话。 见她脸色一变,行歌笑道:“你说得对,我倒忘了这点忌讳。既然如此,这道菜就端到后堂放在祭天阁内,遥祝天下百姓平安康泰吧。” 他一摆手,立刻有家丁领著巧妹把菜盘端了出去,临走前,她恶狠狠地瞪了枫红一眼,像在埋怨他的多事。 “其他的菜名是否要我一一为两位公子介绍?”孟姑娘面无表情,言谈之中毫不将枫红放在眼里。 行歌的右手平伸,“先不用著急,孟姑娘请坐,我有件事想和姑娘商量。” 正专注于“攻陷”面前一道烧猪肘的枫红看似心不在焉,眼角余光却始终放在两人身上。 “在下有位亲戚是京城吴王府的管家,听说吴王最近要过大寿,正在广招天下名厨,若是做得好,还会推荐到皇城的御膳房做事。孟姑娘这么好的手艺,难道甘心屈就在这小小的城镇之中?” 枫红干笑了一声,“你就别费心了,她对升官发财没兴趣。” “多谢行歌公子相助,若不怕如练手艺拙笨丢公子的脸,我愿前往一试。” 筷子骤然一顿,枫红双眸微眯地盯著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惊讶于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而是吃惊于她答应得如此痛快,答应得如此……顺理成章,似乎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似乎她来到这里的原因,就是在等待这个机遇。 等待?他心下顿时明白。莫非她所说要等的那个人,竟然会是—— 第四章 “为何会答应他?”从踏歌别馆回来后,枫红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单独和孟如练说话,此时已近深夜。 刚才宋老板听说她要走,如遭受青天霹雳,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好说歹说想留她下来,但最后看她意志坚决,明白自己这座小庙留下住她这尊大神,只好叹气离开。 对他有此一问,孟如练并不惊奇,她平静地做完手上所有的事情,最后一次整理好厨房的食具,关上门,上了锁,方才转身看他。 “我为何不能答应?” “你拒绝了天下第一楼的邀请,却答应他入王府,我本以为你是个视功名利禄如浮云的女人,却没想到你心中想钓的,原来是吴王这样的大鱼。” 不知不觉,他竟说得尖酸刻薄起来,这样的口气连他自己都听得陌生。 神情微凛,他续道:“就当是朋友劝你好了,你听著,无论是天下第一楼还是这间小店,都不过是市井场所,菜做得好、做得坏,也没什么大碍。然而一旦入了王府,那就大不相同。 “王府与皇城,都是生死一线的地方,也许只因为今天的菜有点咸,不合王爷的口味,你就会被打入牢狱,甚至因此枉送了性命。这样的日子你不会乐见吧?” 孟如练的眸子清亮,静静地投注在他脸上。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么平静淡然的目光看他,只是在这份平静淡然的背后,还有一缕淡淡的哀伤让他心绪浮摇。 “这也许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必须抓住。”她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 枫红忽然提高声音说:“十七、八年前,有抹颜氏一族得罪朝廷,全族株连,当时那抹颜一族早已改姓为孟,全家一百六十一一口中,除为官者被斩首示众外,其余皆被流放至关外,据说连横褓中的婴孩也没能逃过一劫。” 身形顿住,她瞳眸中赫然闪过一道寒彻人心的杀气,月光下,她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刹那间刺向他的咽喉,动作之快超乎他想像。 向旁侧身一让,他避开锋芒,反手抓住了她握著短匕的手,“女孩子拿刀拿枪的,可不好看。” 虽然这一刀很吓人,但看得出来她并不会武功,之所以能有这般气势,一定是因为心中憋著怒气骤然爆发出来,这样的人比起会武功的人其实还可怕许多。 “要是说错,你大可叫我闭嘴。”夺下她手中的匕首,丢在远远的墙角。“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是在等行歌,还是任何一个可以将你带进宫廷的机会?” “你敢说出去,我要你死!”孟如练的眸子冷冽盯著他。“你想做什么?阻止我吗?” “我已经说了,我不希望你进京去,因为那摆明了你在送死,别说接近宫廷为你全家报仇,就是在王府中想出类拔萃、引入注目,也并非易事。” “没做过的事怎么知道不可能?”既然被他猜出了身分,她也不再隐瞒。“你不是我,你没经历过满门被灭的惨剧,也不知道我这十几年来究竟是如何生活。皇上欠我家一百多条人命,凭什么我要让他安稳过活?” 枫红的眼眉抽搐了一下,她的话像是划到他心底的一处隐痛,但他还是直视著她,耐心地问:“那你父母呢?他们会同意让你做这些危险的事情,靠你一人之力为全族报仇?” 她的眼中出现更深的痛,“我的父母……我的父母……”那惆怅哀怨的眼神,是他以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他不用再问了,答案已在心里。会猜到她的出身只因为他的大胆联想,原本他心中最不希望的结果,就是自己的猜测成真。 “太聪明的人经常会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而枫红你,就是最爱给自己惹麻烦的人。” 许久之前,行歌也曾经这样说过他,但是什么才算是“麻烦”? “你去过京城吗?”他问。 “十年前,曾经去过一次。”孟如练苦涩一笑,’我对自己说,若不能了却心事,绝对不再返回此处。” “看来这一次你是想破釜沉舟了。”枫红点了点头,吁了口长气,忽然露出笑容,“也好,我正要回京城一趟,你我同路,旅途上有说有笑也不错。” 她脸色一变,“你说什么?”跟他这么啰唆的人同行? “是啊,你孤身上路多有不便,我陪你去不是挺好的?否则,这一路上豺狼虎豹、强盗小偷,坏人著实不少,没人保护,你未必能顺利到得了京城。” “不用你费心,我会和行歌、初舞两位公子同行。”她摇头拒绝,“你该不会连他们都不放心吧?”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他们。”他的笑意古怪且深刻。伸了个懒腰,大叹道:“可惜啊,等了这么多天还是吃不到你做的水晶鸡,真是没缘分呢。” “若是你能成为吴王的座上宾,就未必吃不到。”她绾起鬓边的一缕散发,难得的笑容在夜色下妩媚生姿,倒让枫红顿时看得愣住。“你看什么?” 孟如练背过身,避开他灼热的注视。 惊觉自个儿举止太过唐突,令姑娘羞恼,枫红摆了摆手,不想打草惊蛇。 “天色不早了,姑娘好睡,明天一早我在门口等你。”走出几步,他又回头说:“对了,千万别想提早开溜甩掉我哦,踏歌山庄的别馆我是能找到的,我的轻功虽然比不了初舞,但是要追马车还是绰绰有余。” 孟如练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总是能说中她的心事,她确实存著几分“逃跑”的念头,如今被他说破,她也不好实施了。 “粘豆包都没有你粘。”她嘀咕一句,自以为声音很轻,结果还是被他听到。 他回身笑道:“我喜欢吃粘豆包,明天早点你要做吗?” “去喝西北风吧!”她怒气冲冲地顿足,转身回房,将房门重重地甩上。 笑容在枫红的嘴角凝住。回京城去……这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但孙将军的事又不能坐视不管,既然得走这一趟,陪她同去也算是好人做到底,因为他还是不相信行歌邀请她到吴王府下厨的真正目的,会有他口中说的那么简单。 “你不是我,你没经历过满门被灭的惨剧,也不知道我这十几年来究竟是如何生活。皇上欠我家一百多条人命,凭什么我要让他安稳过活?” 她刚才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咄咄逼人。但是,他真的不能理解吗?百余条的人命,十几年颠沛流离,不知姓名的生活,他真的不知道不曾度过? 苦涩的笑伴著淡淡忧伤,划过心底。真正的痛只有深埋于心才不会伤人,他知道要人人都做到如他这样洒脱放手,并不容易。 孟如练嘴角的那丝倔强和坚强令他动容,而她的固执和冲动又让他实在放心不下。这样如飞蛾扑火的计划,明摆著是要将她自己送入危险之中,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著她跳进这个火坑? 一定要拉住她! 对于他的随行,行歌并不吃惊,只淡淡一笑,“枫红做护花使者还真是少见,看来孟姑娘的安危对枫红来说,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孟如练并不窘迫,微微颔首,“多谢行歌公子的照顾。”她并未将枫红的好意挂在嘴边,迳自坐上了马车。 行歌斜睨道:“不知你要来,也没为你备马,要劳烦你稍等一下了。” “无妨,徒步也好。”他轻轻笑道。 牵了匹马,初舞把缰绳交到他手上,“你骑我的马吧。” “那怎么行,行歌会心疼的。”他怪异地戏谵,却手握缰绳,反观行歌,“要不然你俩同乘一骑如何?” 初舞的脸颊抹上一层红晕,“你别老拿我们开玩笑,我坐马车。” 枫红纵身一跃挡在他面前,笑道:“马车颠簸,还是我来好了,你和行歌骑马去。”他跳坐在车辕上,回头问道:“孟姑娘不会厌烦在下吧?” “厌烦又能如何?”孟如练的声音听来著实有些郁闷。 他哈哈一笑,扬起马鞭,喊了声,“驾!”那马儿便达达地向前出发了。 “堂堂枫红公子,没想到也是个赶车好手。”行歌揶揄著,并未立刻上马,待看到马车渐渐走远些,才对初舞低声问著,“还在生我的气?和我联袂就那么不情愿?” “孙将军的事情真的没有转圜余地吗?” “没有。” 初舞甩头上马,如轻云一朵,毫无声息。 猛然拉住马头.行歌仰起脸看他。“你不会背离我吧?” 他嘴唇嗫嚅了下,声音几不可闻,“不会.” 行歌悠然淡笑,但只有他能够察觉在那片温柔的眸光中,全是深藏不露的——杀机。 “你就这样走掉,富老板那边没事了吗?” 或许是受不了枫红吹著口哨的那份轻浮惬意,孟如练隔著车帘主动开口。 “富大人已经快被我气疯了。”他哈哈笑著,“不过应该无大碍,我给了他几个北江有名厨子的地址,他花下重金租借几匹快马,大概三五天内就能将那些名厨找来肋阵。” “既然如此简单,你当初……” 她顿了顿。枫红接话道:“我当初为何对你纠缠不清,是吧?我只是好奇这名不见经传的女厨,到底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又有著怎样一身让人垂涎三尺的厨艺还没展露?” 垂涎三尺?她皱了皱眉。明知道这是他在夸她的手艺,但听来怎么怪怪的? 掀开车帘一角,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正在哼唱著也不知道是哪个地区的民歌小调,听起来荒腔走板的,他却很自得其乐。 “你一天到晚都这么悠闲吗?除了吃吃喝喝,没别的事情可做?” 枫红回头咧嘴笑道:“这算是你开始对我有兴趣了?” 车帘刷的一声又被放下。 他说:“我就是闲人一个,吃吃喝喝别无所好,在外游山玩水累了,就回我那间小草房住上几日,或者再约几个好朋友喝酒谈天,人生不过如此。” 孟如练在车内问:“当初是谁把你选进四大公子之列,真是……” “瞎了眼?”他哈哈笑道:“我猜你定然是这么想。其实,我也想知道这谣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打算当面去问个清楚。否则被‘公子’这头衔压在脑袋上,还真叫人累得很。” “若不想做,没人会强迫你做。”她略带嘲讽地说,“武林大会的时候,你可以公开宣布放弃这虚名,就不用再抱怨为名所累了。” “本来我也想啊,不过后来渐渐发现,当‘公子’也不是没好处。起码走到哪里人人都尊敬,报上名号后,再客满的饭馆都能让出张桌子来,不必费力等位,这就是有所失便有所得。” “你那么喜欢吃,为什么不自己开间饭馆,或者干脆就住在天下第一楼里,免得跑来跑去那么辛苦?哦,不对,我竟忘了,你有这把可以移形换影的剑,所以无论去哪家厨房都方便得很。” “我是喜欢吃,可不是喜欢偷吃。”枫红识透她的意思,“只是我的手很笨,连个简单的炒菜都不会,所以只能寄望于吃尽天下名菜了。” “你就这么蹭吃蹭喝混大的?” 他沉默了一会,又笑道:“难得你会有这么多话主动和我说,大凡一个人在顷刻间性情大变,无非有两种原因,一种是遭逢重大变故,一种是有求于人。你是哪一种?” 许久没有得到回音,他反手掀开车帘,还是笑嘻嘻地问:“怎么不说话?又被我气到了?” “我怕你的下巴太累。”她眯著眼睛,看不出是倦了还是真不想理他。 “看来你真的开始关心我了,但愿这是我的福气。”扬起马鞭,高声呼喝,枫红重新赶路了起来。 车内的孟如练不习惯马车颠簸,紧紧握住车厢内壁的扶手,紧咬牙关不肯低头呼求一声。 天近黄昏时,马车终于来到一座不大的县城,这里距离京城还有两天路程。枫红将马车停在路边,跳下车辕,远远看见行歌与初舞也已纵马赶到。 “骑马的居然会慢过坐车的,我还是头一回见。”他拍了拍行歌的坐骑,“马儿啊,你老实说,是你故意偷懒还是你的主人让你走得慢些,方便监视我啊?” 行歌在马上微笑道:“天色不早了,这里距离三清观不远,今晚我们到观里借住一夜如何?” “怎么?堂堂行歌公子拥有踏歌别馆无数,这真竟然会没有你的府第吗?”枫红问道。 “我的钱并不如你想的那么多。”行歌看向初舞,“你说呢?” “你的钱有多少我怎么知道。”他别过眼睛不去看他。 “他是问你今晚要不要住三清观。”看到初舞脸色微变,枫红又是古怪地笑问:“你们俩是不是在闹什么别扭,怎么今天初舞扭扭捏捏的不对劲?” “他偶尔会闹点小孩子脾气。”行歌淡笑回答,眸光闪烁,“好了,初舞,再闹别扭就让枫红看笑话了,你说的事情我都记住了,我会尽量按你的意思去办,如何?” 初舞看他一眼,轻轻吐出两个字,“但愿。” 枫红笑看两人,眼光来回梭巡,似乎明白什么却不急于说出口。 “三清观的易名道长我倒是认识,上次和我猜枚赌输了,赖著我两坛三清酒没给,正好上门去讨要。”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们现在就去吧。” 对著车内的孟如练,他高声问了句,“孟姑娘,去道观住你没意见吧?” “随便。”车内丢出两个字。 “那就好,找牛鼻子要酒去!”枫红兴高采烈地赶起马车前行。 三清观的易名道长一听说行歌和初舞来到道观门口,便亲自出门迎接,“两位公子远道而来,贫道未曾远迎,得罪了。” “道长太客气了,我们突然造访,多有打扰,还要请道长见谅。”依然是行歌主动开口寒暄,初舞随他同时拱手还礼。 易名道长还想再客气两句,一旁有两根手指不知从哪里冒出,猛地夹住他的鼻子,“牛鼻子,你眼里只有他们,没看到我?是真的没看到,还是装做不认识,想逃过你欠的赌债啊?” 一听到这声音,易名道长惊诧地拨开那只手,望著眼前那张神采飞扬的年轻面孔,“枫红?你怎么也来了?”说著,回头瞪了一眼守门的小童,似在埋怨他刚才没有把枫红到来的事情先行通报。 这其实是樱红故意调皮,没向门童报上自己的名号。 看门童愁眉苦脸地瞪他,他一把揽住易名道长的肩膀,“牛鼻子,别东问西问的了,你欠我的两坛三清酒呢?今天要是不还,我可就赖著不走了。” 说完,就硬拉著易名道长往道观里走,连行歌和初舞都被丢在后面。 行歌缓住脚步,回头看向正在下车的孟如练,“三清观还算干净,若是姑娘觉得不习惯可以告诉我,我为姑娘另换住处。” “多谢公子关心,如练穷苦惯了,不是讲究吃住的人。”走过他身边时,忽然感觉自己手心里被塞进一张纸条,抬起眼,看到的依旧是行歌的笑容。 她的心,陡然一沉。 月光清冷,三清观的后园有几株梨树,此时并未到梨花绽放的季节,只有新芽初吐蕊,更显枝上嫩叶美得凄凉。 孟如练来到后园时,梨树下已站著一人,他气息静幽、身形优雅、美如月光。 “公子,我来了。”她低声唤道。 那人转过脸,优美的五宫上没有平日温柔的笑意,凝起一丝冰冷的威严,淡淡地问:“进展如何?” “公子说的没错,枫红看似粗枝大叶,其实心思细密,他对我有所怀疑,但尚未发现我的来历与他有关。” “要想得到他那把剑,看来还得再费些时间。”低吟的声音如泉水流淌,凉凉的,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王府那边我已经安置妥当,你随时可以进去,王爷也会尽快帮你进入王宫。至于能不能接近皇上,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我能帮的只有这些。” “公子帮了我这么多忙,我就是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孟如练低垂著眼眸,感恩地说:“若不是公子,我可能还在边疆做苦力,若不是公子调教,我也不可能学到这么多做菜的手艺,更不可能有机会帮我全家报仇雪恨。” “你只要记住,我帮你,是因为你的身世实在可怜可叹,感动天地,而当今皇上也的确有众多不仁不义之举,帮你就等于是在帮天下百姓。但我因种种不便,不能自己动手……” “我知道,公子名震天下,这件事若是失败,定会给公子带来天大的麻烦,我会保密到底,请公子放心。至于答应公子的事,我绝不会忘,请公子再等等,不出三个月,我一定把枫红的宝剑交到公子手上。” “我信你。你先去吧,别让人发现我们单独在一起,以免不必要的麻烦。” 孟如练才刚离开,另有一条人影淡淡投在地上,与原先那道身影合成一体。 “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吧。”插入的声音似有几分嘲讽,“我早说过,要你别打他的主意,枫红不是好惹的,那把剑也不值得你费这么大的心思,你要它真的有用吗?” 一片乌云正好飘来,遮蔽了月亮的光芒,致使地上影子模糊不清,原本明丽的面容也沉入黑暗之中。 “他呢?” “喝醉了,还在和易名道长划拳。”后来者回答。 “其实枫红这个贪吃贪喝的嗜好就是他最大的弱点,我本不应该花这么多心思算计他。”他轻笑道。 “但是你不放心他,你担心他的聪明会高于你的想像,你担心别人会像你算计他们一样,也在暗地里算计你。”来人声音更冷了。 修长的手指抚上面前那张如玉般晶莹的面庞,呢喃的轻语,“初舞,我说过,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真正了解我的人,所以,我的身边不能没有你。” 那双明眸闪烁,是震动,也是伤感。 “别再拿这种话来束缚我,你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永远相守。” “我的人生中从没有‘不可能’三个字。”乌云飘摇,一丝月光投在他略带笑意的嘴角上,将那丝笑意拉得更深更长…… 孟如练在回自己的厢房时,偶然听到两个小道士的对话—— “怎么办?师父喝醉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啊。” “醒酒汤呢?” “没有了,材料还没有买,厨房里剩下的东西也不多。” “那就只好把师父抬回房间,等他明天自己醒过来啦!” “可是师父不是说过,夜凉宿醉对身体有害?” 两人的谈论让孟如练停下脚步,并且转至厨房门口,问道:“请问厨房里还有多少可用的食材?” “嗄?”两个小道士对视一眼,“你要做什么?” “如果你想让道长酒醒,或许我能帮个忙。”一提脚,她已进了厨房门口。 从没有闻过这么重的酸味! 枫红捏住自己的鼻子,不得已地睁开酸涩的眼睛,“什么东西馊了?” “把这碗汤给他喝了。”好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眯起眼睛看过去,只看到一道蒙眬的影子。 他于是笑道:“是不是被我烦到受不了啦?怎么不亲自下手灌汤?” “公子误会了,”一个小道士笑答,“这是孟姑娘做的醒酒汤。” 捧著碗,将那难喝的汤一饮而尽,神智果然慢慢清醒过来。眼看那条身影已经走出门口,枫红挣扎著站起身,追了过去。 “等一下!”拦在她面前,不意外看到她皱起的眉头。 “还有什么事?”她开始埋怨自己一时好心救了这个醉鬼,“要说感谢就请明天再说,我不喜欢酒味儿。” 他嘻笑地问:“你这道汤叫什么?虽然很难喝,但的确有效。” 果然是个贪吃鬼,即使下喜欢,遗要问个来由。 “斋上汤。”孟如练只好赶紧告诉他名字,好快快走人。 “怎么做的?”他继续追问。 “用酸菜、米醋和鱼肉放在一起熬煮。”真的受不了这冲天的酒气,她几乎是夺路而逃。 而枫红看起来已经歪歪斜斜的身体,却在她逃离后忽然直立起来,连混沌的眸子都顿时清澈见庄。 世上有这么神奇的醒酒汤吗?还是他原本就不曾醉过?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消失的角落,若有所思,眉宇轻皱。 第五章 当行歌等人隔天从三清观离开时,易名道长忽然感叹地说:“如今朝纲混乱,奸臣当道,乱臣贼子得势,忠诚良将反而遭难。听说孙不老将军忽然被召回京,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行歌公子既然要去京城,可否多多留意,我真担心十几年前宁丞相的事情会再度重演。” 行歌蹙眉回应,“孙将军的事情我已有耳闻,此去京城多半原因也是为了这件事。道长请放心,我虽然无意参与朝政,但若遇颠倒黑白、逆行倒施的事近在眼前,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易名道长听了,方才展颜,“有公子这番话贫道就放心多了,若有需要贫道出力的地方,公子请飞鸽传书,贫道自当竭尽全力。” 枫红在那边敲著车板,哈哈笑了几声,“牛鼻子,你为何不求我帮忙?烧香得烧对地方菩萨才肯保佑,你去拜托他救孙将军,恐怕会事与愿违哦。” 他睇了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啊,整天嘻皮笑脸,只知道吃吃喝喝。这件事若行歌公子管不了,我就不信天下间再有第二人可以出手。” 行歌幽幽道:“道长的谬赞行歌承受不起,但,定会尽力而为。” 离开三清观,初舞好奇地问枫红,“我刚才看你往车厢里藏了什么东西?” “你的眼睛真厉害,居然被你看到了。我藏的是三清酒,易名那个牛鼻子抠门得很,昨天假借和我拚酒,竟用别种酒调换了他的宝贝三清酒,我难道会喝不出来吗?既然他这么抠门,我就干脆不仁不义一回,偷了一坛出来,也算是对他的小小惩戒啦!” 初舞莞尔一笑,不经意间看到行歌正斜著眼睛看自己,似笑非笑地说—— “还是枫红有办法,初舞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笑过,你几句话就能把他逗乐,我倒要请教请教你这其中的秘密了。” 枫红反讽。“我哪有什么本事,只不过心胸坦荡,从来不藏污纳垢,所以别人看到我自然而然就开心咯.” “这么说来,你岂不是每天都活得很开心?你就没有烦心事吗?” 他目视前方,“这世上若没有你,或许我的烦心事会少一些。” 行歌猝然一拉马缰,面沉如冰,冷声道:“枫红,这一路上你夹枪带棍、指桑骂槐,我已对你忍无可忍。此行我本就无意与你同路,请君另觅大道!” 枫红还是嘻皮笑脸的表情,跷著腿问他,“我若不肯走大道,非要过你这座独木桥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行歌自马上振袖而起,迅如疾风地扑向他。 初舞一惊之下,要伸手拉他却已来不及。 枫红也没想到行歌会突然出手,而且出手的速度如此之快,故猛蹬车辕纵身跳向车顶,避开了他这雷霆万钧的第一击。 行歌冷笑道:“落枫长吟不是你的看家本领,怎么不舍得用?你背后的那把剑呢?是用来吓唬人的吗?” “我用不用剑要视对手的强弱而定。”他虽然和行歌交过几次手,但是始终探不出对方的武功深浅,行歌乃是他的一大劲敌,若此战真的开打,还不知道会鹿死谁手,再加上现在还未到京城,不知道孙将军那里的情况如何,实在没必要为了一点口舌之争,就搞得两败俱伤。 正犹豫著要怎样暂时化解眼前的危机,初舞已从行歌的背后翩然而至,一把抓住他的右手。 “行歌,你为何要为难枫红?他也不过是嘴巴坏了点,并无恶意。” 行歌的嘴角噙著冰凉的笑意,“怎么?你心疼?”就在此时,他的左手扬起,从袖口内射出一根袖箭,直朝枫红而去。 枫红一个鹞子翻身落下车厢,口中大喊,“唉哟哟!你今天是想要我的命啊?怎么下手这么狠?” 他也不吭声,挣脱初舞之后右袖再举,又是一根袖箭飞出。 车厢中的孟如练听到外面的动静,恰巧在此时掀开帘子探出身来,枫红意识到行歌的袖箭极有可能射到她身上,于是足尖疾点横挡在她身前,双臂关注真力奋勇一握,竟将那根袖箭牢牢抓在右手中。 初舞惊呼出声,甩下行歌奔到他身前,急问道:“你怎么样?” “没事,只是擦破点皮。”枫红哈哈笑著,摊开手掌给他看。 果然,因为箭势太快,箭锋太过锐利,他的手掌边缘处蹭破了一点皮,此时正在淌血,但看起来倒不很严重。 他回头问道:“孟姑娘没事吧?” 孟如练被这场变故震住,呆呆地看著他,不知道是说不出话来,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初舞看到他手掌上的伤口,脸色霎时骤变,从怀中掏出个小瓶塞给他。 “快用清水洗手,并将这药抹在伤口上,要快!否则你这只手就要废了!” 枫红怔了怔,“没那么严重吧?” 孟如练却比他著急,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将他拉下马车,迅速往回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他被动地跟著她,只觉得眼前有点黑,脚下有些虚浮。小小的一道伤口怎么可能将他伤得这么重?除非……他回头去看,只瞧见行歌唇角扬起微冷的笑,寒彻人心。 箭上有毒! 他赫然明白了这就是行歌非用袖箭伤他不可的原因。 脚下一个踉跄,他差点摔倒,孟如练扶住他问:“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没事,这点毒还要不了我的命。”他挤了个笑脸给她看。 总算在这附近找到一条小河,她将他拉坐在河畔,先用清水将他的伤口处冲洗了几遍,又问:“能自己吸毒吗?” 枫红促狭道:“书上常写一些男男女女私定终身,就是因为有了肌肤之亲,不是男的为女的疗伤,就是女的为男的吸毒。” “你若是把胳膊洗干净点,我或许可以考虑。”孟如练嘲讽他,“现在你是要自己吸,还是我帮你用剑把皮肤切开,挖出毒肉?” “你以为这是猪皮啊?可以随便任你摆布?”他强说笑话是为了让自己的神智更加清醒一点,但她的确提醒了他。 当下用力在自己伤口处吸出了几口毒血,然后掣剑在手,剑光不过片刻闪烁,稍晃过眼,却已回剑入鞘,在他的伤口处拉开一条三寸长的口子,被毒汁腐蚀过的地方也被锐利的剑锋尽数挖掉。 饶是外表如冰的孟如练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枫红仍是谈笑风生地说:“我看你刚才似乎还拿了一坛酒来?” 她将酒递过去,正是他从三清观带来的那一小坛酒。 “可惜啊可惜,还没来得及喝,就要先倒掉一半了。”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揭开酒坛的泥封,将酒倒在伤口上。 以酒来杀除体内的残余毒素,帮助清理伤口,这是他们都晓得的道理,但是眼看著碧绿清澈的酒液倒在鲜红的伤口上,孟如练的心头突然揪疼了起来。 虽然他看起来一脸满不在乎、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摊开的右手手掌其实在微微地轻颤,显然酒水更增强了伤口的疼痛,只是他的眉宇仍然舒展著,不忘和她开玩笑。 “下次做菜不如做一道烈酒烹猪手,一定很好吃。” 亏他这时还能想到吃的!她眉眼嘴角不禁温柔带笑,就连那坚固的心房,也在不知不觉中松动了防备。 她扬起手,将那个酒坛拿过来,“留著点在路上喝,否则就白白辛苦偷出来这一趟了。”她将初舞给的药粉倒在他的伤口上,“有手绢或者是干净的布吗?” 他有趣地看著她,“手绢?那是女孩儿家才有的东西,至于干净的布,我看我浑身上下也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 “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绣花布绢裹在他的伤口处。 枫红看她低头包扎的样子,逗她问:“这是不是书上说的那种定情信物?” 孟如练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他端正身子,“好,那这条手绢既然被我弄脏了,是要我过几天洗干净还你,还是要我再买一条新的回赠?” “到时候我会处置它,不劳你费心。”娇颜浮上淡淡的红晕。 “处置?听起来好严重的样子,该不会你要把它大卸八块吧?”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许多。嗯,女人还是娇羞点看起来比较可爱! 孟如练将手绢绑好,起身时有意无意地在他的伤处狠狠撞了一下。 他顿时捂著手大叫起来,“你要谋财害命啊?” 她原本当他在假装,但看到手绢外层渗出了血丝,又有些不忍,“这药没有止血止疼的功用吗?” “少了那么大一块皮肉,怎么可能立刻止血止疼?”枫红龇牙咧嘴地回答,“现在你知道了吧?行歌的为人绝非你所看到的那么温文尔雅,这样你还要跟著他、听他的安排吗?” 她不以为意地说:“行歌公子若非被你的言语激怒,也不会下这毒手,倒是你应该要好好想想,为何就学不会与人相处之道?我从认识你到现在,还没看到有一个人是真心敬仰你,愿意追随你、亲近你的。”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就是传说中那种不可救药的人吧?大概只有亲眼看到行歌动手杀人,才会相信我的话。” 再造恩人怎容许被他如此毁谤……她微怒道:“行歌公子就算是杀人,杀的也必定是你这样的恶人!” 枫红听了不满,刁钻地问:“若是有天你看到他在杀你的亲人呢?” 孟如练沉吟片刻,“那或许是因为我的亲人也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 他惊异地看著她,“你对行歌居然如此盲目追随?这人到底有什么魅力?不就是人长得漂亮点、满口仁义道德一点、做事装模作样一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优点?” 孟如练像是在看著一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狐狸,冷笑道:“你和行歌公子有过什么过节,为何总是变本加厉地诋毁他?他做过的事情天下人皆知,早已是个传奇,你就算再怎么毁谤他,也不能动摇他在世人心中的位置。” “这话说得真是大错特错。”这回换成枫红冷笑,“他做过的事情世人并不知道,有些人做一些事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坦荡,但有些人做一些事是为了让自己的外表坦荡。你所看到的,往往和事实差之千里。” “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就是那个心中坦荡的人,而行歌公子就是外表坦荡的那个?”她哼了声,“既然你心里坦荡,那我问你一件事,你可否坦诚说出?” 他摆动受伤的右手,“请问。” “你的身世来历?”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他怔住,“怎么想到问我这个?” “既然坦荡,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她直视著他,“四大公子中,唯有雪染的出身来历明明白白,初舞、行歌和你,都是一团谜。” “那你为何不去问行歌?” “每个人有每个人心中的秘密,不见得都要告诉外人,不去采寻别人的秘密是对对方的尊重。” 枫红哑然失笑,“那你又为何来问我?” “因为别人不会像你这样自负,口出狂言。” 他叹口气,“原本我还以为你是个闷葫芦,没想到居然如此伶牙俐齿,早知道就不该招惹你。” “既然你已有自知之明,就请便吧。”孟如练侧开身,摆出让路给他的姿态。 “你说话做事总是这么不给对方留情面,就不怕得罪人?真不知道如果到了王府之后,你能坚持几天不被人撵出来。”他微微摇头,“大话我已经说出口,在你面前就不该有所隐瞒,只是我的身世会牵扯上一些人的生死,我不能随便讲出来,以免害了别人。” “哼。”她拾脚往回走,不再听他啰唆。 他追上几步,笑道:“不过还是要感谢你帮我包扎伤口,所以你的事情我是管到底了,你想赶我走可没那么容易哦。” 孟如练的脚步一顿,眼波投到他的笑脸上,心神竟有片刻的混乱,同时她的目光略过他的肩膀,看到他所背负的长剑,清冷的眸子登时凝成墨色。 对视上她的目光,枫红的心头一震,只觉得她的眼神中好像藏有许多话欲言又止,但不待他追问,她的眼睛一眨,又避开了。 不去探寻别人的秘密是对对方的尊重。这句话应该是她故意说给他听的,也许是对他的嘲讽,也许是对他的警告? 不管怎样,今天行歌突然对他出手让他颇感意外。行歌恨他入骨他是知道的,但行歌向来不仓卒决定任何事,总是精于算计,三思而后行。与他正面为敌,不应该是行歌目前要走的棋,只是为什么他会突然用袖箭伤他? 越想越古怪,越想越觉得孟如练所处的位置实在是危险,而且这女人听不进他的苦劝,一步步往陷阱里跳,他看得实在心急。为了这笨女人,看来他也要陪她跳这一回陷阱了。 枫红追著孟如练叨叨絮絮地走回马车这边,远远地,眼角余光就看到初舞和行歌牵著马站在路边。 看他们两人似乎刚刚吵完架,初舞背对著行歌,一手摆弄著路边垂柳的枝叶。行歌抚摸著马背,低声说著什么话,神情也是少见的严肃。 “我还没被毒死,行歌你会不会很遗憾?”枫红大声招呼,并将那个药瓶丢回给初舞,“谢谢你的灵药。” 初舞把药瓶收回,便一语不发地上了马,扬长而去。 行歌看向孟如练,“孟姑娘,从此处一直往北再走两天就会到达京城了。我还有事,不能护送姑娘走这一程,相信有枫红公子在,姑娘应该安全无虞,还请姑娘见谅。” 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告别,孟如练显得有点吃惊,但是以刚才的形势来看,如果几个人不分开上路,的确会很尴尬。 她躬身一拜,“有劳公子一路费心,如练会自己小心的。” 行歌又看向枫红,声音冰冷地说:“我在京城恭候枫红公子大驾。” “若再相见,我可不会像今天这样客客气气的了,公子绝顶智慧,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枫红也凝视著他,话后的意思彼此心照不宣。若真的重逢,必然是出了难以掌控的大事。 “一直未能一窥枫红公子的武功全貌,能与公子痛快过招倒是我的心愿。” 他慢声道:“你我为敌,可不是我的心愿。” 行歌笑而不语,拱手一揖后,立即上马追随初舞而去。 “将行歌、初舞两位公子挤走,你可得偿所愿了吧?”孟如练坐在车上,又恢复了最初冷冷的表情。“希望你不会耽误我的行程。” “别把我想得那么坏,主动出手的人可不是我,要先行离开的话,也不是我让他们说的。” 看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马鞭,她关心地问:“你的手还能赶车吗?” “小小的皮肉伤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不能我躺在车里让你来伺候我吧?”车轮在枫红的笑声中再次辚辚前行。 这一路上,孟如练没有再主动开口和枫红说话,倒是他在受伤之后,还是一样的兴致高昂,一路上嘴巴不停地讲起不少奇闻轶事,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听,自己却很自得其乐。 直到天黑时,路过一个小村,她掀开车帘,开口打断奇#書*網收集整理他的话,“你就准备这样一路不停地说下去,一直说到京城吗?” “是有点口渴。”枫红笑道:“我看今晚就留宿在这个小村子好了,这附近没什么大的县镇,先让马儿歇歇脚,明天一太早我们再赶一天的路就能到京城了。” “睡觉的时候你的嘴巴会休息吧?”问完她走下车,眼光一扫,看到前面十几丈外有个小小的店铺招牌写著“同福客栈”,便走了过去。 “哟,有外客到,姑娘您里边儿请!”店小二出来迎接得很快。 孟如练问:“客房还有吗?” “本地地小人少,店里最富裕的就是客房。”店小二开著玩笑将她迎进门,又看到后面正在把缰绳拴到路边的枫红,问道:“这位车夫是姑娘带来的人?” 她噗哧一笑,“是,给他随便找间房就行了,我喜欢睡能看到月亮的窗子,你们店里有吗?” “有有有,拐角那一间到了晚上看月光是最好的,凡是文人墨客来到小店都会选那间,一到晚上就诗性大发。” 孟如练一边跟随店小二上楼,一边悄悄观察枫红的动静。 他拴好缰绳后,就高声问道:“有什么好吃的吗?” 楼上的店小二朝下面喊了一声,“等著!” 枫红耸耸肩,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又朝正在看他的孟如练招招手。 被他发现自己在偷看,她急忙把脸转过来。 进房后,店小二招呼著,“姑娘要不要吃点东西,还是洗把脸?或者我给姑娘打盆热水让姑娘烫个脚?舒舒服服睡觉才香。” 没想到这个店小二的聒噪不亚于枫红,她赶紧挥挥手,“不用了,你下去吧,需要的时候我会叫你。” “好,那姑娘您好好休息,有事情就吩咐小的一声。” 夜幕早已低垂,孟如练呼出口气,靠著窗户坐了下来。 走了这么远的路,距离京城已不过一天的路程,一天的路,用十几年来走,算不算漫长? 有时候总会忍不住问自己,为何拥有这种命运的人是她?为何她是抹颜氏最后的一个族人?为何她生来就成了罪民?为何她要过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 若没有十七、八年前的变故,如今她已经嫁人生子,生活得平静安逸了吧? “有人生来有命,有人生来无命。有命的人若下能掌握‘运’,有命无运则一生庸碌无为,无命有运的人则不同。如练你就是无命之人,你的出身虽由不得自己做主,但是你可以选择自己以后要定的路。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这是当初行歌如天神从天而降般出现在她面前,将她从边关带走后,对她说的一番话。那时候她只回答了两个字,“报仇。” “为谁报仇?”行歌问她。 “为所有逝去的亲人。” 他淡然一笑,“不,应该是为了你自己。这世上做任何事,再也没有比为自己这个目标来得诱人,值得以生命为代价去交换。” 如果说这十八年中她的生命是在灰暗和无助中度过的话,那么行歌的出现就如同一盏明灯,让她的眼前豁然开朗。所以,即使他帮她获得复仇机会的条件,是取得枫红的移形换影剑,她也甘愿接受这个命令,绝无异议。 但枫红这个人比起行歌来,更让她常常感到费解,这个男人在玩世不恭、贪吃多话的外表下,又藏著一副什么样的面孔? “叩、叩、叩。”有人在轻敲门板。 “谁?”大概又是那个热情过度的店小二。 “睡了吗?能不能帮个忙?”居然是枫红的声音。 盂如辣没好气地回答,“睡了。” 门外没了声音,连脚步声都没有。 过了半晌,她猜他还在门口,又问:“有什么事?” 他吞吞吐吐地说:“赶了一天的车,肚子饿了。” “店里没有吃的?” “这家店的厨子手艺太差,我吃不下去。” 听起来他的声音是有些虚弱,不知道是肚子饿的,还是那道伤口的关系?犹豫了下,她还是给他开了门,就看他愁眉苦脸地站在那里。 “能不能拜托你帮我下厨做点吃的?” 她瞪著他,像是要把他给吞到肚子里去。 你以为我是谁?凭什么给你做饭? 这话她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最终,她还是跟著他到了这家店的厨房,大概是他早已和店内的伙计打好招呼,付了银子,所以厨师及店小二都不在厨房,灯倒是亮著。 孟如练觉得自己之所以会答应他,并不完全是为了想取得他的信任,好取得那把剑,而是因为他一脸的委屈样,就像是饿了三天的孩子,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厨房里能用的食材没她想像的多,她正在想能怎样快速凑合出一顿饭打发掉这个馋鬼的时候,他突然递过来几个鸡蛋。 “你会做香酥饺吗?” 她皱皱眉,“不会。”不会是因为没见过这种东西。 枫红又拽过来几样东西,碗筷、葱花、一小袋子面粉和一点肉馅儿。“挺简单的,就是用蛋黄和面粉擀成皮,然后放进肉馅儿、葱花,上锅煎熟就可以了。” 孟如练抿起嘴角。这人还真是得寸进尺!本想给他随便下碗面条就好,谁知他居然冒出什么香酥饺的鬼主意。 不过,到底她还是给他做了,只为了能尽快堵上他的嘴。 看到他大快朵颐,几乎连自己的手指头都要吞掉的吃相,令她虽然想笑又必须努力忍住。这个人是不能多给一点好脸色的,否则说不定他又会提出什么过分的新要求。 “你真是冰雪聪明,只消我从旁指点了三两下就能做出这样的水准,比我家原来的厨子做得都好吃。”他正津津有味地解决掉最后一个饺子。 “你家原来还有厨子?”落枫草舍据说只是一间小茅屋,枫红也是独来独往,不曾听说他有亲人。关于他的身世,行歌从没有具体地告诉她,她自己也只是从市井小民的口中听到过一些流言,但都是很模糊的。 枫红笑著说:“其实在我记忆里菜做得最好吃的是我娘,可惜她很少下厨,后来我只好指点我家的厨子做。不过现在你的手艺比我娘当年还要好,以后想吃这道菜,我就直接来找你好了。” 孟如练看著他,“你娘莫非是大户人家出身,所以从来不下厨?” 他将盘子放到锅台上,背对著她从水缸里舀出清水将用过的工具一一洗净,他的声音被哗哗的水声掩盖,听得有些不真切。 “我若说,从前我是一个富家公子,过著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家有良田万顷,佣人无数,你信不信?” 她定定地望著他的背影,沉默片刻,“不信。”她不信哪个富家公子会像他这么吃没吃相、坐没坐样的。 他回头咧嘴一笑,“果然聪明。” 还是平日里那种大剌剌的笑容,但为何她的心中却有种不安?莫非他的话并非谎言?莫非这就是枫红那扑朔迷离的身世实情?莫非这是他故意将身世的一角泄露给她知道? “吃饱喝足,我也应该尽我之责,送你回房休息去。”他右手不方便,但动作还是很快,一会儿工夫就已将厨房收拾干净。“或者,要不要我陪你看月亮?” “不用,这两步路我自己会走。”她才不要大半夜再被他纠缠不休,否则今晚就别想睡了。 但枫红还是很“尽职”地将她送回房,待他正要上前说几句感谢的话,孟如练却将房门迅速一关,把他的笑脸和感言全挡在门外。 “唉哟,撞到我的鼻子了啦,好疼。” 听到他在外面呻吟,孟如练的嘴角在不经意间挂上淡淡的笑意,只是这抹笑容外人无缘得见,而她自己也全无察觉…… 第六章 终于来到京城。马车在吴王府门口停下,孟如练递上行歌事先留给她的帖子,吴王府本来趾高气扬的侍卫一见,立刻变得必恭必敬。 “请姑娘稍等,我进去和管家禀报一声。” 枫红在她身后说:“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报仇不是你人生中唯一能做的事情,逝者已矣,但来者可追。”他的声音有些急切,“若进了这道门,很多事情可能就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到时候你就是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孟如练依然没有回头。 “或许你会笑我是小人之心,但是行歌凭什么这样帮你?你以为他真的心中坦荡无私,只是想为你的手艺找到一个更好的去处吗?” 这一次,她的手指似乎微微颤了颤。 以为终于说动了她几分,他忙又说道:“你要想成名,要想得到更高的位置,我一样可以帮你!” 刚才进去的侍卫引领管家走了出来,管家很客气地对她拱了拱手,“孟姑娘是吗?行歌公子已经派人带话过来,吩咐要好好关照姑娘,姑娘里面请,你的房间我们已经备好。” “有劳您了。”孟如练轻轻开口,头也不回地跟著他们走进王府大门。 枫红扬声道:“过几天我再来看你,若遇到难处,就叫人到京西的城一锅饭馆找我。” 这时,几骑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紧接著有人飞身下马,大喊道:“快去通报你们吴王!孙延寿来踢他的门了,看他见不见……” 这声音洪亮刚劲,枫红一听就觉得耳熟,他定睛一看,脱口喊出,“小孙?怎么是你?” 那个高声说话的大汉看到他也愣住了,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双臂,使劲儿晃了晃,“枫红?你这混小子怎么死到这里来的?” 他苦笑道:“铁腕将军真是名不虚传,你我这么久不见,你要送我的见面礼,该不会是把我的两条胳膊给拧下来吧?” 那大汉名叫孙延寿,是镇关大将军孙不老的侄子,也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将军,因为一双臂膀比常人都有力气,曾经在战场上徒手拧断几十把敌人的钢刀,所以又被敌人送了个“铁腕将军”的外号。 他与枫红是多年的好友,每次见面总要嬉笑打闹一番,但是今天孙延寿神情严峻,眼神锐利如刀,像是强压著一股怒火,随时都要爆炸似的。 开过玩笑之后,意识到气氛不对劲,枫红沉声问:“出了什么事吗?” “我叔父今天被皇上下旨,以通敌叛国之名捉进天牢,择日会审问罪!” 枫红登时震住。虽然对于孙将军被紧急召回京城之事,他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到事情还是发生得太快,快到来不及让他多做准备。 他平静了下心绪,“你确定是吴王做的手脚?” 孙延寿恨恨地说:“我买通了几个当值的太监,确定是吴王这些天一直在皇上耳边扇风点火,今天他更是在早朝上举出一大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伪证,终于让皇上相信我叔父通敌叛国。” 说时,他冲著大门挥起拳头大喊道:“吴王,你给我滚出来!” 枫红拉著他快速向大道走去,“现在不是和吴王正面冲突的时候,他连镇关大将军都可以陷害,你这个小小的副将,他当然不会放在眼里。” “我才不怕他!大不了把我们叔侄关在一起,让天下人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陷害忠良的!” 他厉声喝道:“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这时候居然会做这种以卵击石的傻事?万一连你也被抓,边关谁来镇守?孙家军不就成了俎上肉,任人宰割?这正是吴王最想看到的。如今他不过是忌惮孙家军的实力,怕逼得太紧会让孙家军暴动,所以才没有动你,只有你这个傻瓜才会乖乖地自己送上门去让人宰!” 孙廷寿顿时被他骂醒了几分,急问著,“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四城守军总兵和你孙家是三代故交,你先去他那里避一下,以防皇上查封将军府,把你们全体拿下问罪。若有危险,你立刻出城赶回边关去,一刻都不能在城里停留。” 他听得毛发倒竖,双目圆睁,“你要我逃跑?” “是保存实力!”枫红推了他一把,“你现在就去,两个时辰之后我去找你,我们就在西城门会合吧。” “那你要去哪里?” 枫红咬咬牙,“去找这件事的幕后始作俑者!” 偌大的京城繁华鼎盛,踏歌别馆却建在京郊一片密密的竹林之中。曲径通幽,见而忘俗,与它的主人在世人心中的想像如出一辙。 平时,来踏歌别馆的多是名人雅士,即使见不到名满天下的行歌公子,这片竹林依然是京城中人最爱提及的一块象征神秘和传奇的上地。 但是今日,有个人从竹林外闪身而入,如旋风般卷起林中萧瑟的竹叶,直冲向踏歌别馆的大门。 “来者请报上名号!”踏歌别馆的门口闪出几个青色长袍的人,手中皆是一把霍霍长剑。 来人被阻挡却毫不减速,反而一蹬身边的竹竿,借助弹力加速冲向大门。 “来客留步!”见喝不住这人,那几个青袍人长剑架起,摆出一个剑阵,剑光将那人团团围住。 赫然间,银光中飞出几道绿色光影,持剑的青袍人全都“啊”地叫了声,随即长剑落地。 就趁这时,那人已经破出重围闯进馆内。 半空中缓缓飘落的那几道绿影,竟然是几片竹叶。 “行歌,.看你做的好事!”冲进馆山门,枫红眼就看到端坐在厅中,正在悠闲喝茶的男人,他挟著风势冲过去,当胸就是一拳. 行歌飘飘然从座位上掠起,落到枫红身后的位置。 “枫红公子,来得好快啊。” 那语音如歌如咏,本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但听在他耳里却如夜枭鬼鸣。 他转身怒视著对方,“我说的话你大概是忘记了!” “抱歉,枫红公子的话向来颇多,我不知道公子指的是哪句?”行歌眨眨眼,和他兜圈子。 “我说过,若再相见,我不再客气!今天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不和我决战一场,要不就立刻停止你所有的阴谋诡计,将孙将军解放出来!” 行歌回道:“我从不受人威胁,你的这两个选择没有一个是我喜欢的,抱歉我不选。” “行歌啊行歌,你害这么多人,半夜睡觉不会作恶梦吗?”他双掌一扬,“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只有杀了你,免得你再为害世人!” “听说你手上从不沾血腥,今天居然会为我而破戒,也是我的荣幸。”行歌斜睨著他,“只是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胜得了我?别忘了,当日你的手是被谁刺破的?今日可没有初舞的解药救你。” “除了下毒、用暗器,原来你就没有别的本事了。”枫红连连冷笑,“比武对招最忌讳用‘老’,你若不怕就试试看。” 行歌凝视著他如火燃烧的眸子,双袖慢慢鼓起,真气流转,大战一触即发。 “住手!”门口扑进来一条白色人影,挡在两人面前,“除了打打杀杀,你们就没有别的解决之道吗?” “初舞,我不是叫你回家休息,又回来干什么?”行歌没想到他会突然现身,脸色一变,伸手去拉他的肩膀。“你让开。” 初舞霍然转身,“我听说了孙将军的事,你到底还是做了!你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 他沉默下来,许久,幽幽地说:“你知道,有些事情,我身不由己。” “到底有多少事你是真的身不由己?还是你连自己的心都无法控制了?”他惆怅地说,“若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或许你也忘了我曾对你说过什么。” 行歌的神色不再平常自若,“初舞,你在这时要挟我?” “不是要挟,只是倦了。”垂下眼睑,他低声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人人都说行歌和初舞犹如双生于,形影不离,其实你是你,我是我,从今而后,我们各走各的阳关道,再不相见!” “初舞!”行歌右手急扬,袖子拂上他的后背,初舞眼皮一沉,软软倒靠在他肩上。 冷眼旁观,正自纳闷的枫红一见初舞倒下,惊问:“你把他怎么了?” 行歌的眸光如冰,“我现在没空理你,你走。” “孙将军的事情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他瞬间沉默,之后又答,“看在初舞的面子上,我不会要孙不老的命。” “仅是如此?” “枫红,别得寸进尺!惹急了我,后果不是你能承担!”行歌勃然变色,“快走!” 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初舞,恰见一行眼泪从他眼角流出,枫红迟疑著回答。 “好,我也看在初舞的面子上,先饶过你这一次,孙将军的事情还没有完,改天我会再来找你算帐!惹到我枫红,也没有你的好日子过!” 他拔足而出,立刻去找孙延寿商议对策。 偶一回望,行歌的身影已和初舞一同消失在厅中。 “事情怎么样了?”孙延寿一把擒住枫红,紧张地说:“你刚才去找谁了?那个始作俑者是谁?不是吴王吗?” “是吴王,只是许多计策不是他一人想出来的,他的背后还有一群谋士。”他反按住他的手腕,真怕孙延寿这家伙下手失了轻重,把他骨头捏碎。“孙家大都是能征善战的勇士,但是论起斗心眼儿,你们十几二十个都斗不过他一个人。” “哼!我就不信,他吴王能长出十八个心眼来?” 枫红苦笑地摇摇头。小孙当然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个人并非吴王,而是行歌。 只是行歌做事太过诡秘小心,外人极难察觉他暗中所做的一切,因此就算他枫红大肆宣扬也没人肯信。而孙家是朝廷将士,对武林中人并不熟悉,与其将其中内情一点点说给小孙这莽夫听,还不如尽快研究眼下的对策。 “孙将军暂时无性命之忧,所以你马上派自己的心腹回边关稳定军心。此时此刻,部队绝不能乱,否则就是落了敌人的话柄,万一人家说你们军心思变,上报皇上剥夺了孙家的军权,我们就再也没有反击之机。” 他的一席话让孙延寿面色如土,“你说来说去,到底怎么救我叔父?” “这件事当然紧要,但是你这副毛毛躁躁的样子……唉!于事无补。”枫红想了想,又道:“今晚我会潜入吴王府,看看吴王的动静。” “我也去!” 孙延寿刚跳起身就被枫红按下,“你轻功不好,去了反而容易坏事。” 他眼神扫了他一圈,居然笑了,“你这小子老实说,你去吴王府是去干么?真是探听消息,还是为了见你的相好?” “什么相好?” 孙延寿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当我没看见,我又不是老眼昏花,白天在吴王府门口,你扯著喉咙喊什么呢?” 枫红居然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反捶他一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那位姑娘是我的一个朋友,今天进府做菜给吴王贺寿。” “哼,我们这边有人下狱,他还有心情办寿宴?”孙延寿一拍桌子,“我让他今年的寿宴变成丧宴!” “你别乱来,万一坏了大事,就等著给你叔父收尸吧!” 被他的语气震住,握了握拳头,“好,听你的,你的鬼主意总是比我多些。” 他略松口气,“发生了这件事之后,也能看出人心。以往和孙家看似有交情的人,若是这一次畏首畏尾的,也就不用再做交往;若是赶来挑唆,看似为你说话,实际上想引你冲动做事的那种人,也要避而远之;还有……” 孙延寿听他一一说完,不由得感叹道:“你这小子不做官还真是可惜,这些朝中的相处之道,你是怎么总结出来的?” 枫红轻声说:“官场的生死和江湖的生死一样,都是要拚个你死我活的。若非早已经历过,我又怎么会是现在的枫红?” “嗄?”孙延寿愣愣地看著他。多年前,在边关偶然和枫红认识后,他们就成了一对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但枫红的身世对他来说,仍是一个谜。 究竟是怎样的变故、怎样的出身,才会让他成为如今的四大公子之一?他对朝政权谋的洞悉,他对人际交往话里话外所透出的寒意,都与他平时笑嘻嘻的外表迥然不同。 改天,真应该将他狠狠灌醉,探听探听他的故事才好。 吴王楚天君是当今皇帝的叔父,吴王府的气派仅次于皇宫。若不是因为枫红曾经来过这里,想找到厨房的所在,还真要费上几个时辰。 他听到厨房内传来吴王府管家的声音,“王爷今日想吃辛辣的东西,你们不要总是做那些老套的菜,有什么新鲜花样尽管试做,王爷说了,但凡做得好吃的新菜他都会有赏。” “可是,王爷吃遍天下美食,一时之间奴才们也想不出什么新菜……”有个厨子战战兢兢地说出心中话。 “废物,每个月给你们的薪饷比宫里给御厨的都多,居然会如此没用……” “我来吧。” 那淡淡的声音让枫红眼睛一亮。果然,她在这里! “麻烦几位替我准备些食材,我要一条新鲜的鲇鱼、川椒、豆芽,还有其余的调味佐料。” “孟姑娘,你想做什么?”管家居然很客气地问。 “水煮鱼。” “水煮鱼?”其他厨子们听都没听过这道菜,“怎么做?用水煮?” 孟如练没有多做解释,很快就传来在砧板上剁菜的声音。 枫红好奇地掀开一片瓦,从屋顶上看下去,只见她俐落地将一条活鱼宰杀干净,去头尾,削成鱼片放到旁边用调料腌制,然后将鲜红的川椒剁碎熬酱,扑鼻的辣椒香气让满屋的人不停打著喷嚏,而他必须强捏住鼻子,以防自己也被辣得打喷嚏,惊动屋内的人。 接著,她把鱼片和豆芽煮熟,再放入一个器皿里. 管家忙问道:“可以上桌了吗?” “还不行。”她转身往炒锅里放入半锅的油,又将刚煮完的鱼片和豆芽倒了进去。 “唉哟!这不成了油煮鱼啦?”一群厨子惊异地喊出声。 接下来,花椒和干辣椒在油热之后倒入,让那股辛辣的味道更是冲天而起,伴著油香、辣香、鱼香,全部冲鼻而来。枫红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口水会滴到下面去。 “这样就可以了。”终于完成一盆红艳艳、香喷喷的水煮鱼,孟如练对管家说道:“请问是否要我面见王爷?” “我先把菜端上去,看王爷吃了以后觉得如何,你在这里等著。”管家又对几个看呆了的厨子说:“赶快准备清汤,王爷不喝汤是不能就寝的,上次你们做的那个三鲜汤,王爷说太油腻,换个清淡的做。” “是是,奴才们这就去准备。”厨房里立刻又忙活起来。 枫红重新将瓦片盖上,一个翻身跳进院中,跟随上菜的奴婢来到吴王楚天君所在的前厅。 “什么菜?竟然香辣王此?”一闻到水煮鱼的味道,连向来威严冷峻的吴王都不禁喜动颜色。 “王爷,这是新进厨娘特意晋献的一道菜,说是叫水煮鱼。”管家跟在旁边解释。 吴王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口中,刚咀嚼几下就大声叫好,“这才是我想吃的天下美食!给那个厨娘赏银一百两,明日起由她负责厨房。” “王爷,她不过才刚刚进府一天,只怕众人不服。” 吴王浓眉蹙起,“能者得高位,府中厨房里的那些老厨向来不思进取,早就应该给点教训了。吩咐下去,这是我的意思,谁若敢对那个厨娘不敬,就立刻轰出王府。” 枫红暗暗点头,又不由得摇摇头。听吴王说话,倒像是个很明事理的人物,只是为什么他对府里一套,在朝廷上对朝臣又是另外一套? “对了,今天这个厨娘可是行歌送进来的?”吴王问道。 “是,她手里有行歌公子的亲笔荐帖。” “难为他连这些小事都记得。他是不是已经回京了?” “是,今日公子已经派人送信过来,说他已经回到别馆。” 吴王放下筷子,思索了一阵,“明天给我准备马车,我去看看他。” “是。” 枫红听了皱起眉。这些年与行歌明里暗里交手,知道他是为吴王暗中做事的人,但与吴王的关系却一直不能被确定。 本以为行歌只是吴王安插在江湖的一个爪牙,但吴王对他似乎格外看重,语气里透露出的关爱,不像是一般主仆,或是联手做恶的朋友。 “王爷,夜汤是否呈上?” “嗯,呈上来吧。”吴王又拿起筷子吃鱼,忽然间倏地停下动作,双眼如精光四射,直勾勾地看著枫红所在的方向。“谁在外面?” 枫红一惊。难道他被发现了?但紧接著,他发现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条人影伏在那里,看身形此人甚为高大,月光下还依稀看到那人一脸的纠髯。 晕呐……居然是小孙!这家伙怎么不听话,还是跟来了! 飞身而起,拽住他的肩膀,低声交代,“快走!” “不!此时此地就他一人,正是杀了他的绝佳时机!”孙延寿挣脱开他的手,手中一柄弯刀如月,明晃晃地从房顶上飞旋而下。 这是孙家的独门兵器,可做手持兵刀,又可做回旋镖。此时,刀锋雪亮地从敞开的窗口飞入,冲著吴王直砍而去。 本来坐在桌后正在吃菜的吴王因为听到动静已有警觉,反手一拨,竟用筷子将那柄来势汹汹的弯刀挑落在地。 枫红低喝一声,“待著别动!”接著他飞身掠下屋脊,闪电般冲入堂内。 “有刺客!”管家惊呼一声。 吴王盯著他,“你是谁?” 他嘻嘻一笑,“闻到王爷的菜香,想来向您讨口肉吃,王爷千万别紧张.” 他并没有朝吴王靠近,而是悄悄地退到厅门一角。 用脚尖勾起那柄掉落的弯刀,他拱手一揖,“因为菜香所以忘形,不小心把刀掉下来了,还请王爷恕罪。” 吴王自然认得那柄弯刀,“你是孙家的人?” “哪个孙家?我不认识姓孙的。”枫红眼见他的拳头已经攥紧,心知对方如捷豹待发,于是脚尖一踹旁边的桌椅,借著反力弹回庭院外面。 此时,王府的禁兵也被惊动,吴王一摆手,“不用追了!” 回到房顶上,枫红拉起等候他的孙延寿,“快走!” 王府禁兵听到王爷的命令全都停止追缉,但此时,就在枫红所处的对面屋脊上,竟也掠起一人,以如箭离弦般惊人的速度飞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夜空中只见银光闪烁,似有条银色流水划空而至。 枫红暗自吃惊,对孙延寿说:“你赶快回去,我把这个人引开。” 他看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乃是强敌,仓促嘱咐,“你也小心。” 朝反方向掠开,枫红故意哈哈大笑道:“朋友也是王府的人吗?” 本以为他这么大的动作定能将那人引到这边,不料那人却在半空中骤然变换身形,直扑孙延寿而去! 霎时,那柄细如银线的长剑映亮了枫红的眼,他猛然想起在踏歌别馆时,曾见行歌手下用过这种兵刀,立刻意识到不妙,足点树枝也冲了回去。 孙延寿虽然臂力惊人,但论轻功却远比下上枫红,以致刹那间即被身后的人追上并挡在自己身前,一把银剑抵住他咽喉,速度之快、武功之高、招式之诡异,在在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呆呆看著面前这个黑衣蒙面的男子,几乎要怀疑他是人还是鬼。 “剑下留人!”枫红也已赶至,大声说:“他不过是一时莽撞,并没有伤及吴王性命,你不能杀他。” “孙家派人刺杀王爷,我要将他带回王府由王爷发落。”冷如冰的声音敲在夜色下,是一种逼人的杀气。 枫红笑道:“哪儿有刺杀?你有何凭证?” “你手中的那柄弯刀就是证墟释。”那人对孙延寿冷笑道:“我放你孙家一条生路,是你自己要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银剑闪烁,枫红情急之下大喊一声,“你若敢动他,我也会让你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银光在半空停顿,那人微露兴味,“你想怎样?” “是人就有弱点,抓住他的弱点再施以打击,这不是你惯用的伎俩吗?难道你就没有弱点?我说过,别逼急了我,否则我会对你不客气。” 面纱上方,那双俊逸森寒的眸子凝住,“你想说什么?” “你最在乎的那个人,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我像你今天这样把剑也架在他的脖子上……” 黑衣人眸光跳跃,“你不会。” “我虽然没杀过人,但并不是不会杀人;为了救人,什么事情我都做得出来,包括夺走你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片刻的空气凝滞,几人都屏住呼吸。 银剑在空中坠落,“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孙不老也必死无疑!” 枫红对听呆了的孙延寿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行离开,然后对黑衣人一笑,“我果然没猜错,初舞是你的弱点。” 一只修长的手摘下蒙面黑纱,露出俊美如仙的脸庞,只是寒凝的严峻让今日的行歌看起来与平时判若两人。 他紧紧盯著枫红,一字一顿,“有句话你没说错,是人就有弱点。所以,小心保护好你的弱点,别被我抓住。” 枫红正色道:“你曾听过一句话吗?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心机用尽,可是最后被牺牲的人也许恰恰就是你自己。我倒是很期待看到你一无所有时的那张脸。” 行歌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在你有生之年是没这个机会了。” “那可说不定哦,风水轮流转,哪一天你搞不好会反过来求我帮你呢。”枫红突然跃起身,几下弹跳即落入树丛之中,难觅踪迹了。 行歌转过身,看著不远处的王府灯火,因为刚才的一番喧闹,整个王府都被惊动,所有家丁和府内驻守的禁军都开始巡逻搜捕可能还有藏匿著的刺客。他并没有立刻返回,迟疑之后也暂时隐在黑夜之中. 这次来,他本想单独会见那个人,只因孙延寿的行刺突生变故,让向来冷静行事的他在一怒之下,也暴露了行踪。 看来今日不是与那人相见的最好机会。 第七章 孟如练累了一个晚上,好不容易将所有的宵夜都为王爷做完,返回自己休息的房间。但才刚刚推开一条门缝,屋内竟有人将她一把拉进去,她惊得张口要喊,却被人捂住了嘴。 “别叫、别叫,是我!” 那该死的声音让她狠狠咬了一口捂住自己嘴巴的手。 “唉哟,这就是你送我的见面礼啊?” “大半夜的,你跑来做什么?”推开枫红,她瞪了他一眼,“你不要命啦!王府岂是你能随便乱闯的地方?” “没有你我才知道,这世上的东西吃起来都失去了味道。”他眨眨眼,“本来我最爱吃京城福林居的年糕,刚去买了一个,居然觉得不如你做的香酥饺好吃。” 她瞥了他一眼,“你半夜跑来,不会是叫我又给你做什么香酥饺吧?” “在这里我当然不会那么放肆,总要替你著想嘛,不过你刚才给王爷做的那道水煮鱼闻起来真是香,什么时候有空也给我做一次?” “你脑袋里除了吃,就没有别的了?”她走到屋子中间的桌旁,掀开一个扣著的饭碗,将下面的菜盘推给他。 枫红的鼻子动了动,双眼顿时晶灿了起来,“是水煮鱼?!你什么时候偷了一份在自己房里?” 盘子上还有一副筷子,他夹起鱼片放到嘴里就大口嚼起来。 “你吃鱼从来不吐刺吗?”孟如练点燃了蜡烛,在摇曳的烛光下看他大啖美食的样子。 “舍不得吐啊,你这道菜连鱼刺都香得别有味道,当然要好好品味一会儿,可惜菜凉了,要是滚烫的时候,一定比现在还好吃。”他边吃边说,用下巴对她点了点,“你也坐下来吃啊.” “谢公子赐座.”她在他对面坐下,“吃完就走吧,王府戒备森严,被人发现你在这里会给我惹麻烦的。” “你猜到我会来找你,所以特意给我留了这份鱼,是不是?”枫红夹起一片鱼放到那个空碗里,推给她,“忙了一天,你还没吃吧?” 她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他,“你来王爷府到底有什么事?” “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还有就是……” “孟姑娘睡了吗?”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 孟如练脸色一变,对他道:“别出声。” 她走到门口,隔著门板对外面说:“正要休息,您有什么事情?” “今天府里来了刺客,情况有些混乱,以致有件大事忘记告诉你了。王爷很满意你做的菜,吩咐说,以后的厨房由你管事,一日三餐都交给你做。” “多谢王爷的美意,我初来乍到,恐怕不宜担当这个管事之职,能否请您代为转告王爷,如练难居此位。” “王爷决定的事情不容辩驳,姑娘也就别推辞了。王爷还吩咐过,不许任何人为难你,厨房的事情都由你做主,所以你也不用担心。” 管家走后,枫红小声说:“恭喜你啊,才一日工夫就升做了府内的管事,看来入御膳房是指日可待了。” “刚才你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她背靠门板望著他,眼神是从没有过的专注。 “还有就是……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讲故事?”她狐疑地看著他。 “也是一个很老的故事,和你心中隐藏的故事差不多久,只不过你那个故事的主角是个女孩子,而我这个是个男孩子,有兴趣听吗?” 孟如练依旧狐疑,“你要是想藉著什么胡编乱造的故事,来和我讲什么化解仇恨的道理,我可不听。” “你若是听到不喜欢听的地方,直接叫我住口就可以了。” 枫红头一次如此正色,没有了平日的神采飞扬和嬉笑怒骂,神态平和恬淡,似乎他正要讲述的。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有个大户人家。主人姓宁,是朝廷大官。宁老先生有个独子,名叫丹青,三岁识文,六岁赋诗,是宁先生的心头肉、掌上宝,人人都说宁公子将来必能成为国家栋梁。皇太后在世时,偶然看到宁公子非常喜欢,便赐了他一串佛珠,说保佑他一生平安,还收他做了干孙,让宁家风光无限。 “后来朝中文武两派因种种矛盾积压未解,朝政之争越发激烈。文官这边以宁老先生为首,那时候他已经是丞相之位,声名权势显赫一时;武将那边则尊吴王马首是瞻,朝中的武将十人中就有七、八人是吴王亲自调教提拔的亲信。 “两派越斗越烈,终有一日,因官盐私卖的问题,宁丞相与吴王在朝上对质。吴王指责宁丞相纵容下属私卖宫盐,尤以抹颜冲所管辖的冀州最为严重,宁丞相辩解说,因为洪水泛滥,阻断交通,南方的盐无法运到北方来,致使百姓无盐可食,人民无力干活,国家根基不牢,外敌便会趁机入侵,所以开放官库贩售官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 孟如练听到他提起这段往事,心头似被重重一击,手指紧紧扣住桌沿。 枫红续道:“两派人马在朝上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并由此扯出许多陈年积怨,互相指斥。最后皇上站在吴王那边,斥责宁丞相失职,并将他关进天牢,处以满门抄斩,而凡是开放官库卖官盐给百姓的地方官,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贬黜,抹颜氏一族所遭遇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不用我再赘述。” 她冷冷地看著他,“这就是你要讲的故事?和那个宁家公子有什么关系?” “宁公子本来也难逃一劫,但他当时不过七岁,又是皇太后的干孙,皇太后亲自求情放他一条生路,皇上便下旨将他贬出京城,终生不得返回,如有违抗,就地问斩。” 闻言,她身子一抖,“为什么?” “怕他长大后回来报仇吧。” 见她低头沉思,枫红问道:“你是否在想,这公子要比你强多了,起码保住一条命,不用受颠沛流离之苦?” 孟如练从齿间吐出讶问:“他还活著?” “这是什么话……他当然活著。” “那他如今也已成人,他在哪裹?” 她语气中的急切让枫红愣住,“你急著找他?” “他与我,有共同的敌人。” 他以手拍额,“你还真是性急,听我把故事说完如何?” 瞧她点了点头,他才又接续下去。 “宁公子被放逐出城时,他的身边原本有一对老仆跟随著,这是皇太后特意关照不杀的府内老人,因为公子年纪还小,需要人照顾,但是这一对老仆还未能尽到职责,就被后来追赶的敌人当街杀死。” 孟如练再受震动,“皇上变卦了?” “不是皇上变卦,而是宁家得罪的敌人不允许留这么一个祸根在人世,所以赶尽杀绝。幸亏老仆临终前将公子藏在路边一口破缸之中,小公子才逃过一劫。 “失去了全部的亲人,他年纪小又手无缚鸡之力,因此只能沿街乞讨。困了,倒在路边睡一觉,但怕被追兵发现,总不能睡沉,常常是睡上两三个时辰就要起来赶路;累了,就找个能藏身的地方休息,田间路边的野菜他都吃过了,有几次还差点因为误食毒草而送了小命。他一路往南逃,只想逃得越远越好,但在一次经过山林时,不幸被饿狼追逐,因而掉下悬崖……” 顿了片刻,等不到下文,孟如练追问:“后来呢?” 枫红似乎有些失神,回过神后,他笑得有些勉强,“(奇*书*网.整*理*提*供)后来他被一个砍柴的老头救了,在茅屋里住了大半年才把所有断了的骨头接好、养好。” “再后来呢?” 他擦了擦嘴,“后来怎样其实并不重要,我和你说这个故事,只是想告诉你,有人和你的命运相仿,甚或这世上比你悲苦的人多得是,若眼前只看得到自己这点事情,就永远不会快乐。” 她沉下脸,“说来说去,原来还是在给我讲道理。您请吧。” “不想知道那个宁家公子的下落了?”他勾引似地朝她笑著。 “哼!说不定这个故事是你编出来的,而这个宁家公子若是还活著,八成也是藏在哪个小山沟里不敢见人,不知道也罢。” “哦?那可就很难说了,说不定他摇身一变,也做个大侠什么的,专门锄强扶弱,名垂千古.” “大侠?”孟如练嘲笑他的异想天开,“既然有强敌要灭口,他怎敢在外面抛头露面?他若有一身惊动天下的武功,又为何不杀了自己的敌人,为全家报仇?” 枫红叹了口气,“他为何要杀?难道除了杀人和报仇之外,他这一生就不应该有第二条路走吗?” “有仇不报非君子,他还算什么男人!” “报了仇就一定是君子,是男人了?”他反问:“为了报仇,送掉了自己的性命,甚至可能连累无数人为此送命,你觉得这样的人生有意义?” 他用手中的筷子轻敲了一下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你的菜做得好吃那是不用说的了,但是你做菜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快乐?” “什么?”他说来说去,怎么又说到了做菜上头? “如果做菜的人心中不开心,做出来的菜会透出一股苦涩的味道,连吃菜的人也能感觉到从菜中传达出的这份苦涩。我每次吃你做的菜都觉得只是口中留香,难以在心中回味。”他顿了顿,问:“你知道你做得最好的一道菜是哪道吗?” 她瞪著他,听他说下去。 “就是那晚的香酥饺。所以我想,或许你不是感觉不到快乐,而是你强迫自己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因此,即使体会到一点快乐幸福,也本能地将这种感觉摒除在外。孟姑娘,到底是谁在你身上压了这么沉重的一座复仇大山?是你的爹娘吗?还是其他家人?” “够了!”孟如练夺过他手中的筷子砸在桌上,“不去采寻别人的秘密是对对方的尊重!” 这句话她曾说过,他也没有忘,但是—— “我不是在探寻你的秘密,而是在帮你找到你心中症结所在。否则,就算你杀了皇上报仇雪恨,你一样不会快乐的。试问,你可曾问过自己,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何你会生在这个世上,又为何要在这个世上活下去?” “够了。”她伸手指向大门,“你滚!别再让我看到你,否则我就大声嚷嚷,让王府的人来抓你!” 枫红叹了口气,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孟姑娘,身处这个地方千万要当心。吴王老谋深算,翻脸犹如翻书,要博得他的他的欢心不是单靠挤到美食就可以的。” 顿了顿,再道:“还有,我以后可不可以直呼你的名字啊?我觉得‘如练’喊起来亲切多了。” 她将筷子狠狠丢到他脚边,“你再不走,我就喊了。” 他摇摇头,“如练,你自己保重。”拉开了门,闪身出去。 待他走后,孟如练跌坐在椅子中,呆呆地看著大门,脑中一片空白。 房门轻响,又有人无声无息地走进来。 “你还来干什么?”她抓起盘子再丢过去,可这一次没听到盘子落地的声音。 那人淡淡地开口,“是枫红惹得你如此生气吗?” 她旋即惊醒,“公子,是你?” 那人缓缓走到桌边,点亮了烛火,寒眸中的火焰跳跃,将那张俊美的面庞映衬得妖邪鬼魅,“我以为除了你的亲人之外,再没有人可以让你如此动情,没想到枫红竟然可以,也许他在你心中与常人已有所不同。” 孟如练略微低头,避开这个话题,“公子托我办的事情,我还没有办好。” “没什么,我早说过这件事不用太急。枫红为人谨慎,对他只能以退为进,你若表现得轻浮,对他亲亲热热的,他肯定退避三舍,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步步追随,对你关怀备至。” “那日公子是故意刺伤他,然后留我们单独相处?”进入王府之前,在路上她其实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 “总要给你们点时间独处,交情深了才可以做事。只是……”行歌目光如炬地看著她,“对付敌人的时候,交出真心是最大的忌讳,你对枫红已经有所动情,我看这件事你就放弃吧,还是专心做菜地报你家仇。” “公子,不要!”孟如练猛然抬头,“公子对我恩重如山,我定要为公子达成此事。更何况,我对枫红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公子不必忧虑。” 行歌双眉微颦,“傻丫头,一个人的心里如果住了另一个人,是瞒不住旁观者的眼睛的。我看你,就如同枫红看我的心一样透彻。” 她有些迷惑地望著他,明知他话里有话,却不知道那背后的真意是什么。 “枫红的话很能蛊惑人心,那几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我是谁、谁又是我,听来很有道理,想多了却全无意义,你可以不用理会。” “我知道,我不会想他的话的。” “那就好。”行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这次来,只是来看你在这里的情况,没有别的事情。吴王与我是忘年之交,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听管家说,王爷已经命我掌管他的膳食。” “那我可要恭喜你了,王爷在饮食上向来很讲究,能以一顿饭就抓住他的心实属不易,看来我的确没有看错人。”. 孟如练看到他笑意盈盈的双眼,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枫红所说的话的确很能蛊惑人心,令她差点被说动。那人的笑脸在面前萦绕不散,好像勾魂摄魄的恶鬼……不,是饿鬼投胎。 遇到那个人还被他纠缠,大概是她前世的冤孽,今生来偿吧…… 第二天孟如练正在准备午膳,管家忽然匆匆走入。 “孟姑娘,有件大事要你立刻准备。” .“楚管家,请问是什么事?”难得见到管家神情如此亢奋,似有什么大喜事,但兴奋中又带了点惴惴不安。 “今晚皇上要驾临王府,所有的晚膳必须丰盛隆重,王爷嘱咐绝不能有半点差错。”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地问:“您、您是说,皇上……” “是啊,皇上听说王爷府内有几株梅花居然在这时候开花,非常好奇,所以早朝时和王爷说,晚上过府品鉴……来不及说了,我还要去准备接驾的事情,稍后会有宫中御膳房的执事来告诉你一些注意事项。记住,今晚之事不仅攸关你个人,还包括整个王府,若是出了错,你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是,如练知道。”垂下头,努力掩盖住心头那雀跃澎湃的激动心情。 原以为要见到皇上,还得再等上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个机会居然会来得如此简单容易。到了今晚,她要那个杀害她全族人的凶手付出代价。 将目光投向满屋的食材,她悄悄在心中谋划著复仇之计。 “什么?他们刚刚让我叔父下狱,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到王府赏花?!”同样得到消息的孙延寿怒道:“这是他妈的什么狗屁皇帝!亏我叔父还忠心耿耿地为他镇守边关,我们真是又笨又傻!” 枫红撇撇唇,“皇上有心情看花,总好过天天下旨杀人吧。其实孙将军今日之灾,也是吴王挑拨所致。” “你也知道是那个老贼,那么为什么上次还拦著我,不让我杀他?”孙延寿对此事耿耿于怀。 “和你说了那么多道理,你是不是都没听进去?好吧,最简单的一点就是:你不可能杀他。吴王武功之高也许你并不清楚,因为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披挂上阵,但别忘记,吴王年轻时就已被誉为当朝第一武将,昨天他简简单单就挑落了你的刀,难道还不能让你警觉吗?” “不过是一个年迈的老头……” 他摇摇头,“轻视敌人就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你要是能改掉这个急躁的毛病,肯定能成就大业。” 孙延寿不耐烦地摆手,“好啦,你少在这里说教,后面到底准备怎么做?” 许久的沉默之后,枫红终于做出一个重要决断,“今夜我会去王府。” “去干什么?行刺啊?” “我去做什么先不便告诉你,只是你必须答应我,绝不能再莽撞行事,乖乖地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行啦,你什么时候啰唆得好像老太婆?会有姑娘喜欢你这个样儿吗?” 枫红一笑,“也说不定啊。” 脑海浮现孟如练的身影。知道皇上要到王府赏花的她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如练,别再做傻事了。他在心里默默道。 鸡蛋、香菇,火腿、葱、盐、油……各色食材已经在面前备齐。 管家在她身后问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宫中执事说皇上不爱吃面食,所以我想用鸡蛋做一道春香荷叶饼呈上。” “用鸡蛋做?”管家笑道:“真是好主意,不过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准备,不能欣赏姑娘的厨艺了。今天宫里来的人多,我也给你多找了些帮手,如今全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你这顿饭可是重头戏,千千万万别搞砸啊。” “您放心吧。”她的神情平静从容,送走管家后便开始制作这道春香荷叶饼。 香菇泡发后洗净切成丁,再将火腿和葱花切好,然后取一小碗放入火腿丁、香菇丁、葱花,接著用鸡蛋搅匀,加入盐调成蛋糊状。 生火热锅倒油,待油热时,取一小勺调好的蛋糊放入锅中,旋转锅底,让蛋摊成薄片,翻过来对折再煎,煎至两面金黄即可出锅。 “好香……” 全神贯注之际,突然听到身边有人称赞,她浑身一抖,有些发冷。是她听错了吗?此时此地,怎么会听到这个人的声音? 缓缓转过头,竟然真的看到枫红那垂涎欲滴的脸,正对著她刚刚做好的第一张薄饼。 “你!”她吓得手中的铲子差点掉落,赶快扫视了一圈周围其他的人。 大家都各自忙著手中的活儿,竟然没有人留意到枫红。 “你怎么这么大胆?居然敢出现在这里?”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王府内人手不够,所以到京城的天下第一楼分号请了些伙计帮忙,我就乔装一下混进来了。”他说得仿彿很简单。“这道春香荷叶饼是不是你从我的香酥饺学来的?我能不能先替皇上尝尝?” “你没这个福气。”孟如练抢过盘子放在自己的左手边,以防他的口水滴了进去。“往旁边站站,别人看你靠我这么近会起疑的。”她刻意去看他的后背,发现他竟然还背著那把剑.“王府的人竟然让你带剑进来?” “刚才在大门的时候,我说这是做菜的工具,专为今天要做的烤全鹿准备,他们信了我的话,也就没有多查了。” 这么荒唐的说辞真叫她哭笑不得,而门口守卫居然会相信他的胡言乱语,也是令人匪夷所思。 他拿了条黄瓜,煞有其事地在砧板上切著,“姑娘。你看这薄厚切得可好?” 耳中传来的声音均匀快速,她一瞥眼,他已经把一条黄瓜都切成了片,每片的薄厚都很均匀。 “刀功不错。”她小声说:“不愧是用剑高手。” “这可和练武无关,小时候我常自己做饭,所以才练就这手功夫,不过若是下锅翻炒我就不行了,不是炒糊就是炒生。” 孟如练想笑,又拚命忍住,恰好那边有人对枫红喊道—— “那个小子,过来帮我把这筐菜抱进去!” “来咯。”他拍了拍手过去帮忙。 趁著没人注意,她取出一个小瓶,瓶中是看起来像盐的白色粉末,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粉末倒进那道春饼中,再将瓶子收好动作完成后,她不禁长吁了口气。 这是慢性毒药,吃了之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要在七天之后毒气才会攻心。中毒的症状犹如生病,先是高烧不退、浑身虚弱,接著会一点一点地丧失视力,直至慢慢死去。 这毒药是行歌所赠,她贴身收藏,只为等待这样一个机会。一日一皇上吃下这毒药就必死无疑,而因为毒药发作缓慢,事后也不会有人怀疑到吴王府的头上来。 “怎么样?” 枫红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不过他刚搬完菜回来,还在欣赏自己切的黄瓜片,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刚才所做的事情。 “你切错了,”她强自镇定,“拼盘的时候用的黄瓜片早已切好,现在要切的是黄瓜丝。” “那也好办。”他卷起袖子准备大展身手。 “你先把黄瓜皮削下来,然后再把皮切成宽窄一样的细丝,大概切五、六百根就可以了。” “嗄?五、六百根黄瓜皮丝?”枫红惊呼,“这是吃的吗?” “这是用来装饰盘边的,入口的东西不是你这个伙计能做的。快切吧,没时间了。”她也不再看他,转身去忙自己的下一道菜,同时还要兼顾指挥全场. 这么大的场面她从未应付过,全无经验,好在王府中的人还算配合,宫中的执事也说得详细,从中午到晚上,在忙活了几个时辰后,所有的冷盘都已拼摆好,而热菜部分则要等皇上驾到时再下锅烹煮。 那道春香荷叶饼被孟如练悄悄放在凉菜的正中间,相当引入注目。其他的菜为诸位随驾而来的朝臣各自做了许多份,只有这一道菜,她只做了一份,准备呈给皇上。 在做菜时,她悄悄留意著枫红的动静。她当然知道他溜进来的意图是为了阻止自己加害皇上,她倒要看看他要用什么方法阻止。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除了一开始的接近闲聊,从头至尾他都没有特别盯住她,只是像个很勤奋卖力的小伙计一样忙碌著。 唉,这个人总是令她费解难懂! 思绪间,她一不小心切到了自己的手指。“唔——”她轻哼了一声,急忙按住伤口,但鲜血还是迅速流了出来。 本以为没人注意,没想到枫红却立刻丢下手边的工作跑过来。 “切到手了?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方绢盖在伤口处,手脚俐落地帮她包扎,小声说……这可是我特意去买的,本想回赠给你,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哈,我是不是很能未卜先知?” 孟如练失神地看著他,伤口处传来的那股温暖竟没令她慌乱不安,反而让所有的焦躁和疑虑都消散了。 “这下可好了,你送我一块手绢,我也回赠你一块,是不是好像在交换定情信物?”他抬起眼,笑容灿烂地道:“你说,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先绑住了谁?” 她的脸一热,推开他,“胡说什么引还不赶快去干活,小心让别人看见了。” “皇上驾临了!”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通传呼喊,屋内所有的人听到后俱是一震。 孟如练不禁捏紧了手指,令本已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了血丝。 “别这么紧张。”他悄悄握住她的手,“你做的菜天下无双,皇上定然会喜欢的。” 与他对视,心中划过一丝不安。他是否看出了什么?这句话里除了赞美,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吗? 晚宴之时,所有的热菜、冷盘一一被端到前堂去,孟如练自然是没有机会到前面去的,她表面平静地将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连管家都不由得迭声称讲她能力出众,却不知她内心思绪翻腾、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春香荷叶饼被端出厨房的时候,她忍下住唤住侍女,“稍等。” “姑娘有何吩咐?” 她看著那盘菜吩咐道:“这是凉菜里的主食,记得放在靠前的位置。” “是,奴婢记下了。” 坐在厨房的一角,她紧张地用手指勾著手绢的结角,无意识地将其转来转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枫红靠了过来。 “现在这会儿没事,想不想亲眼看看你的仇人长得什么模样?” 孟如练困惑地看著他。 他俏悄拉起她的手,“跟我来。” 第八章 大厅的侧门斜后方有一棵参天古树,树冠之大可以将几个人完全掩盖住而不被察觉。 当孟如练被枫红带到树下时,就已经明白了他的企图,只是她从不知被人用轻功拉上树顶,竟然是一件如此神奇又有趣的事情,人如长了翅膀,可以翱翔天空,这种感觉,就如小鸟般让她欣喜若狂。 “大座中间穿黄袍的,就是当今皇上了。” 其实不用枫红指点,刚刚拨开树叶,看到厅中景象,她就已经一眼锁住那位黄袍之人。 皇帝,这个在她十八年生命中,曰日夜夜痛恨的人,居然就距离她如此之近。 他看上去非常普通,不是她诅咒中如魔鬼一样的青面獠牙,也不是戏台上正襟危坐的长须飘飘,若不是一身黄袍在众人里过于突兀,凭他平凡无奇的容貌,在世人中是绝不可能被一眼认出的。 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人,怎么会有那样歹毒的一颗心? “旁边穿银袍的就是吴王,你大概还没见过他吧?”枫红指给她看。 的确,她还没有见过吴王,吴王的年纪相貌和她想得差不多,大约五十多岁,十分的威严冷峻,甚至比皇帝还多了几分冷傲和气派。 历史上,能权倾朝野的臣子都比高高在上的皇帝更有本事,或许是因为吴王收留了她,仅凭一道菜就对她委以重任,所以她对吴王充满了好感和敬意。 “看别人吃自己做的菜会是什么心情?”他问,“还是……你对什么人吃你做的菜,从不在意?” 孟如练好像没听见他的话,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著那一道道正摆上桌的菜。因为距离太远,下面的人在说些什么他们无法听到。 “能再靠近些吗?”她问. 枫红摇头,“大内侍卫太多,如果再近会被他们发现。”又看了一会儿,他笑问:“这下面哪些菜你最满意?今天有没有给皇上做那道水煮鱼?我真奇怪你怎么学到那道菜的?我吃遍了天下都没见过,是你自己独创?” “都这时候了,你还是那么多废话!”她不耐烦地瞪他一眼。 “没办法,本性难移。”他握起她的手,“走吧。” “走?去哪里?” “皇上你也见到了,当然是离开这里呀,否则万一被人发现,你我都难逃被砍头耶,我可不想死得不明下白。”不容她分说,他一手托起她的后腰,另一手拉著她手腕,从树上一跃而下。 刚一落地,孟如练就猛然地推开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问过我的意思吗?” “该见的你也见到了,我不想让你置身于危险之地。不过是一群人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她怒目而视,“你懂什么?” 枫红凑近一些,“我当然不懂,除非你告诉我。” “哼。”她转头独自向前走。 他并没有追来,只轻幽地问道:“你该不会在皇上要吃的菜里下了毒吧?” 孟如练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节拍乱了一下,明显心绪受扰。 “只要不是在那道春香荷叶饼里下毒就好。” 她霍然回头,盯著他笑意盈盈的眼睛,问:“为什么?”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漫不经心地笑著眨眼,“因为我忘了告诉你,刚才我嘴馋,已经悄悄把那道饼吃了。” 头上轰然乍响一个惊雷,她的身子一晃,脸如白雪,“你、你说什么……” 他摇头晃脑地说:“那饼的味道真香,如果能再多放点白糖或许会更好吃。” 孟如练使劲力气冲过去,猛捶他的后背,“快!快吐出来!” “都吃到肚子里了,怎么吐啊?”枫红见她这么著急,眼神渐渐深沉,“该不会……你真的是在这道菜裹下毒吧o.” “你怎么这么不知轻重?给皇帝做的菜你也敢吃?!”她颤著唇。该怎么办?她只有毒药没有解药啊! “你这么讨厌我,毒死我以后,不就没人在你耳边唠叨了?你还不高兴?”他一边说,脸色却越来越青,突然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枫红!枫红你怎么样?!”毒发了吗?怎么会发作得这么快?! “我、我胸口闷,肚子疼。”他的额头开始泌出大滴大滴的汗珠,“你从哪儿弄来这么霸道的毒?是鹤顶红还是断肠草啊?” 孟如练浑身冒出的冷汗几乎比他还多,她伸手去抓他后背的剑,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你、你干什么?” “你这把剑不是可以移形换影吗?我带你去找解毒的人。” 枫红苦笑地摇头,“不必了,就让这毒药毒死我好了,你心中的心结,如果不靠一个人的死亡是不能化解的,只是我没想到,会牺牲我自己的生命来警醒你,这样也好……” 他猛烈地咳嗽,将她的手腕攥得紧紧的,“如练,我现在叫你的名字,你不会生气吧?” 她的鼻子酸著,眼泪几欲夺眶而出,“你这个笨蛋、你这个傻瓜,为什么要做这样的牺牲?那个皇帝对你有恩吗?你要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他死了,全天下的人都会记住他,无论功过是非;可是你要是死了,除了我,有谁还会记得你?” 枫红的眼睛在这一瞬间散发出夺目的光彩,把她的手握得更紧,“是真的吗?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记一辈于?” “别再说死,”她双手忙乱地扶起他,“该去哪里?去哪里才能救你?” “先离开王府,”他拚命地咳著,“去找初舞,他是解毒的高手。” “初舞公子?”她突然想到初舞与行歌关系密切,上一次行歌用毒伤了枫红就是初舞所救,也许这一次依然可以。 但,此时要离开王府谈何容易?王府的戒备本就森严,又因为圣驾来到更是加强了守卫,她没有武功,枫红又中毒,这下寸步难行,如何能跑得掉? “看来,只有用它了。”他费力地解下背在身后的长剑,揽过她的肩膀。“靠近一些,换影剑的威力只能在方圆不过三尺左右。” 孟如练第一次靠他靠得这么近,但是此时她已经顾不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全心全意都是他中的毒。 突然间,她感觉身体周围有很强的气场,有如一个大球(奇*书*网.整*理*提*供)将自己和枫红包裹在一起,漆黑的夜幕下不知从哪里射来刺目光线,比月光皎洁,又比太阳明亮,四周的东西仿彿都在旋转,身子也融化在这团光芒之中。 转瞬之间,那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再度袭来,只是这一次她的身体像被什么力量挤压撕扯著,痛苦难当。此时,有一双强壮有力的臂弯将她紧紧圈住,她安心地靠在那个温暖的怀抱中,平生第一次,她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身世、忘记了一切,心中只有这个守护在她身边的人。 再睁开眼时,他们所处的依然是一间院落当中,四周清幽无声,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满园的花木扶疏,让孟如练以为自己走入了另一座深宫。 “这是初舞公子的住所?”她记得江湖传言,初舞公子居住的处所名为“起舞轩”,她本以为那是一年四季都会有蝴蝶飞舞的美丽仙境。 月挂中天,过于宁静的四周让她来到这里反而有点迟疑。 枫红却指点她说:“敲敲那个门,他应该在。” 她走上前,敲了敲正前方的门,里面很快地传出一个声音,略带睡意慵懒的味道,却还是那么动听,“是谁?” “我,枫红。”他在外面大声说。 里面的人沉默片刻,回答,“稍等一下。” 不一会儿的工夫,房门打开,初舞一袭白袍站在银色的月光之下,头发原本散开,此时匆忙绾起,脸上还是浓浓的倦意,看到两人同时前来也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吗?” “他中了毒。”孟如练急忙说:“闲公子务必救他一命。” “中毒?什么毒?谁下的?”初舞惊道。 “是、是……”她有些吞吞吐吐,“好像是一种叫’沉香醉’的毒。” 初舞再震,眸若星辰,亮得逼人,“是行歌下的毒?” “不是,不是行歌公子,是我下的毒,被他误食。”这裹面的前因后果怎么可能在三言两语中说完,孟如练急切地恳求,“请公子一定要救他!” 梭巡著枫红的脸,初舞面露怀疑之色,走过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腕上,接著那种怀疑之色更加凝重。 “你确定他吃下了毒药?”他问她,“你亲眼看著他吃的?” 她摇摇头,“我把毒药放在春香荷叶饼中,他说他吃了那道饼。” 手指松开,初舞似笑非笑地说:“大半夜的,你们在折腾什么?自己不睡觉还要扰人清梦?我可没工夫陪你玩这种把戏。” 什么?孟如练猛地看向枫红,发现他刚才本来青白的脸色竟然已恢复了红润,连剧烈的咳嗽都没有了。 “你、你……你骗我?”她的大脑一片混乱。等等,行歌公子曾经说过,这是慢性毒药,三五日内绝不可能发作,他刚才那一番折腾让她方寸大乱,竟然信以为真,更何况中毒的人哪有可能像他恢复得这么快? 枫红居然还在笑,“我既然猜出那里面被你下了毒,当然不会再吃,我又不是傻瓜,那道菜被我扔到后院的树坑里去,上面还压了几块石头,洒了些土。” 她简直恨不得能一巴掌掴掉他脸上的笑!她心里这么想,右手已经挥了下去,又狠又准,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院落中响起。 没想到竟然真的打中了他,还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笑嘻嘻地,在半空中抓住她的手,所以打中之后她反而呆住了。 “气消了点没?”他的笑容没被她打掉。“我知道你忍我忍了很久,好了,这一巴掌打完,总该出了点恶气吧?” 她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眼泪却骤然涌出眼眶。为什么哭?为了她千辛万苦得到这个机会,却被他轻而易举地砸碎全部的希望?还是为了自己竟然会在关键时刻,为了这么一个人乱了阵脚,满盘皆输? 行歌公子没有说错,她的确是动心了,动了心的人就不能冷静地思考,动了心的人就做不了大事,一个人只有一颗心,如果心被分成两半,里面还能装下什么? 眼角的泪水被他用手指抹去,“如练,你不应该背负复仇这么沉重的包袱,你背不动的。” “你老缠着我干什么?”她突然爆发地大喊,“如果没有你,一切都不是现在这样的!你为什么要出现?” 枫红默默地凝视著她的眼睛,“如果没有我,你的一切会怎样?会更好吗?杀了皇上为你家族报仇。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你没有回答我,现在我还要再问一遍,你真的觉得你的父母会同意你这样做吗?” 她抿紧唇角,不肯回答。 “你从未提起过他们,若我没有猜错,也许他们早已不在人世,世上的父母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能过得平安快乐?他们无论身在何处,如果得知你在人世间为了那些你从来不曾见过的悲剧,而付出自己一生的幸福,你以为他们会感激你吗?还是会骂你愚蠢?骂你幼稚?骂你不孝?” 他话语中的咄咄逼人并没有平息孟如练的怒火,反而是火上浇油。 “你不用装做圣人的样子来教训我,你又不是我,你也不是我的父母,你不可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不能、不用、不必理解我的心中在想什么!” 枫红苦笑,“这样的争论在我们之间似乎不是第一次了,再这样谈下去也永远不可能会有结果。” “既然知道,你也不用再开口了!送我回去!”她伸手要去拔他的剑,却被他按住。 “如练,还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个故事吗?关于宁家小公子的故事。” 孟如练的眸光一沉,“记得又怎样?”她转而冷笑,“你那个故事编得实在荒唐,没有几分可信,现在重提是你又想编出什么东西骗我?该不会是想说那个小公子就是你吧?” 枫红侧了侧身,看向初舞,“初舞,你还记得宁丹青这个人吗?” 他脸色微变,“你为什么提起他?” “因为你应该知道他,我想,行歌大概和你说过这个名字吧?” 孟如练不解地看著他,“你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他还是看著初舞,“行歌怎么和你提到这个人?说他已经死了,还是活著?” 初舞垂下眼睑,思忖片刻后又扬起眸子,“你今天既然提到他,是想揭开这个秘密了吗?你知道有很多话一旦说出就不能收回,你要想清楚。” 枫红笑道:“我早说过,初舞你的心地是善良的,到了这个时候难得你还替我著想,之前我隐藏这个秘密的确是顾虑很多,尤其要顾虑的就是行歌,他的七巧玲珑心让我不得不防,如果他知道我的身世,说不定又会找出一大串关于我的弱点和把柄。” “你不是要说那个宁丹青,怎么又扯到行歌公子头上?”孟如练推他,“你要说就说,不说就不要说,扯这么多没关系的废话是想吊人胃口,还是因为你还没有编出更好的鬼话?” 他叹道:“我们认识这么久,我骗过你多少事情?你怎么总认为我要骗你?我之前对你说过的那几次谎话,也是因为我想帮你,绝无恶意。” “算了,没工夫听你啰唆。”她转而对初舞问:“这里距离吴王府有多远?怎样回去才最快?” “没用的,你就是现在回去也不可能见到那个皇帝了,算算时辰,他应该已经起驾回宫了。”枫红又说:“今夜你突然失踪,王府的人也一定在到处找你,找不到你便会心生疑虑,你就算回去也不可能再得到王府的重用。” 孟如练咬紧下唇,死死地盯著他,“你是个混蛋!” “如练,你今日恨我骂我都是应当的,我知道就算我说了那么多道理,你也听不进去,换影剑虽然可以颠倒空间带你去任何的地方,却不能颠倒时空,让你回到过去,见你已经去世的父母。若他们还在,只要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胜过我的千言万语。” 他抬首望著天上的明月,“你可曾想过你的爹娘?夜深人静之时,天地苍茫,似乎只有你一个。无人怜惜你,无人爱护你,无人对你嘘寒问暖,无人帮你做饭烧水。寻寻觅觅,也找不到可以让你喊声‘爹娘’的人,那时候你一定恨过,对吗?恨苍天无情无眼,恨自己为何要降生到这个世间上。” 她双脚僵硬,身子不住地颤抖。她的意识里还依稀记得行歌对她嘱咐过的话,叫她不要将枫红的话放在心里,但是他的话就好像滚滚洪流,直冲人心。 “在这世上多活一天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多恨一天,而是为了多爱一天。爱今日清晨能为你暖身的太阳,爱夜凉如水时也依然为你皎洁的月光,爱昨日飘摇的风,爱明天盛开的花,爱身边每一个对你展露笑容的人。我不信你不曾遇到过这一切,若遇到过,你能忘记这些记忆所带给你的欣慰和快乐吗?” 初舞转过身,轻轻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这里现在只有你和我,就好像以前我总在半夜去见你、逗你开心,可是你对我从来都不假辞色,要看到你的笑容真是难如登天,但是每次意外看到你笑,我的心里也会像有鲜花开放一样。如练,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我、我不用知道。”她低下头,但是又被他捧住了脸。 “因为我的心里有你,想到你我就会开心,心,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多装一份快乐,就会少装一份痛苦,你有没有试过让你的心底也装下一个人,哪怕只是小小的影子,方寸之地?” “我的心里……” “除了仇恨就什么都装不下了,是吗?”枫红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她尖瘦的下巴,怜惜地说:“你说我骗你,其实你也在自欺欺人,不是吗?如果你的心里装不下别的,那刚才误以为我中毒的时候,为什么会惊慌失措地要带我解毒?你也知道那是你报仇的最好机会,为何选择离开?” “我……”她为之语塞,找不到任何可以解释又能反驳他的理由。 “如练,如练,多美的名字。练为白绢,你的父母为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希望你单纯如白绢,不被任何俗事沾染。如练,你辜负了他们。” 她的眼泪从不轻易掉落,但是今夜在他面前,那晶莹剔透的泪珠竞不听使唤地一颗颗滑落脸颊。 “还有,关于那个宁丹青……或许我应该说他的确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孟如练张大眼睛,“你不是说他没有死?” “他的人还活著,但是这个名字已经死了。”枫红淡淡一笑,“谁羡丹青雕梁画,宁择二月枫叶花。” 她心中的那团迷雾骤然散去,这句短短的小诗就像一记闷雷在耳边炸响。 丹青,枫花……谁羡,宁择…… “你、你真的是……”她的眼中布满震惊和怀疑。 枫红握住她的手,回头看了看,“初舞这个时候走,是不想听到这个秘密,没听到就等于不知道,他也不用背负良心和情感的谴责,而斟酌是否该将这个秘密告诉行歌。” “你为何总提到行歌公子?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你真想知道?”他伸身握住换影剑的剑柄,“或者我该带你回去,去看看吴王府中真正的秘密。今夜,也许他会出现在王府内。” “你说谁?” “行歌,那个被你们视作神仙般的人物。” 孟如练蹙起眉,“我不知道你与行歌公子之间有怎样的误会,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或许此时不应该说出这个秘密,但是当枫红将自己的身世之谜和盘托出之后,她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慢慢地缩短。 没想到她与行歌有这层关系!“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突然又问道:“他救你时可曾提过什么条件?比如,要你为他做什么?” 这一次,孟如练选择沉默。 “既然你不肯说,我也不会逼你。我知道你虽然报仇心切,但绝不是做事不讲原则的人,相信你能掌握报答他的分寸,只是……”枫红忽然话锋一转,“你知道云南有一道名菜叫‘红三剁’吗?” 她摇摇头。 “那是一道很漂亮的菜,是用番茄、青椒、猪肉为原料,分别剁碎后再放入锅中一起炒,出锅时颜色红红绿绿,吃在嘴里也是香辣逼人……而行歌就是一道‘红三剁’” 她还是困惑地望著他。 “那美丽的外表不是靠铁血手腕,牺牲无数人作为代价渲染而成的,你们只看到他的那份美丽,却不知道在他的刀剑之下剁碎的、倒下的,到底是什么。” 孟如练的眉心蹙得更紧。第一次听到用菜来形容一个人,本来应该是很美的一道菜、很美的一个人,从他的口中说出,竟然有股血腥残忍的味道。 第九章 再回到吴王府时,皇上果然已经离开,喧闹的王府也渐渐安静下来。 枫红将孟如练带进一间房,房中陈设简单,但墙上的宝剑和四周的布置让她觉得这间房子的主人非比寻常。 “这是哪里?” 他不甚在意地回答,“吴王的卧室。” 她惊骇地瞪向他,“你又不想要命了?” “想要我命的人不少,但真正能拿下的人并不多。”他将手指竖在唇边,轻轻将她拉到墙角,“嘘——仔细听,隔壁有动静了。” 隔壁是吴王的书房,此时传出轻微的开门声,接著吴王的声音扬起,“今天的事情并不如你所预料的那样啊。” 偷听别人说话这档子事,孟如练还是头一次做,而偷听的对象近在咫尺,身分更是不可一世的王爷,种种紧张情绪让她心跳如擂鼓。不过,后面接著出现的声音却让她的心跳陡然停顿了下,因为那竟然是——行歌。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虽然还不知道孟如练为什么没有动手,但这未必就是坏事,我猜她十有八九是被枫红带走了。” “枫红?你一直说那个人很危险,为什么还把他留到现在?” 行歌的声音还是一贯的优雅,却略微带著冰冷寒意,让她听来感觉异常陌生。 “暂时还没有杀他的必要,留著他还有些用处,我想要的只是他那把剑,况且我答应了初舞,不动他的脑袋。” “初舞?”吴王的声音沉了几分,“他还在江湖上混?” 这是什么意思?她不解地抬头看了眼枫红,见他眸子里尽是了然的笑意,好像早就知道了什么秘密似的。 “他和他父亲早有约定,明年就会退出江湖。” “哼,那就好。”停顿了片刻之后,吴王再度开口,“孙不老那个家伙,你说不杀?” “不杀。” “为什么?我们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将他送进大牢,过几天三堂会审后,他肯定要被问斩,这下正是你我苦等多年希望看见的结果?” “孙不老手下还有一堆人,这些人都手握重兵,在没有将他们一网打尽之前,孙不老的事情不能操之过急。”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吴王的口气充满质疑。 “怎么?”行歌反问。 “以前你下手做事,从来不会这么顾虑再三的,但是这半年来,你似乎没有以前‘狠’了。是谁影响了你?初舞?” “以前年轻,做事难免冲动,顾虑周全些能避免犯下错误。比如这次满香楼和天下第一楼的争夺,之前您不肯告诉我这件事,若非我得到消息赶过去,要是任由满香楼暗中下手,很有可能因此激起南江七省的公愤,因小失大不是王爷您最不乐见的事吗?” 这下子连偷听的枫红都为之震动。没想到天下第一楼和满香楼的那段恩怨,竟然与吴王府有直接关连?他这才想起一直以来听到的满香楼传闻——据说它的后台老板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但究竟是谁却无人知晓,没料到竟会是吴王! 低头偷看孟如练的表情,她的眉心拢出皱折,小手用力紧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隔壁有人敲门,管家的声音随之响起,“王爷,皇上派人从宫内送来了不少赏赐品,请王爷到前面谢赏。还有,到处都找不到孟姑娘,是否要派人出去找?” “不必。”吴王似在对行歌说话,“本来想去你那里看看你,没想到你今天会来,你先回去吧,若有事情我会叫人带话给你。” “我知道了。” 行歌的话伴随离去的脚步声,吴王随后也和管家出去接旨。 枫红低声间道:“怎样?是否觉得吃惊?” “王爷和行歌公子是什么关系?”脱口问出心中疑惑,“他们认识很久了?”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肯定听出来他们在背后到底策划了多少阴谋,算计了多少人。即使你不认识孙不老将军,也该听过他镇守边关的丰功伟业,这样一位对朝廷百姓有功的人,他们居然将他陷害入狱,你还要坚持行歌是个好人?” 她垂著头,喃喃低语,“世上所有的事,又有谁能说得清是非对错?” “这么说,你还是不愿相信行歌是个卑鄙小人的事实?好,就算如此,你自己也说了,世上的事情是非对错难以说清,那么当年皇上灭我全门、杀你全族的事,又岂是一句‘是非对错’可以说得清的吗?” 孟如练愣住,没想到他会用她的话反驳自己。 此时的她心乱如麻。今夜她听到的、看到的、知道的,比十七、八年来还要多更多,自己根本无法立刻理出头绪,也不知道该相信谁的话。 枫红拉起她的手腕,“走,我带你离开这里。另外,还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希望你能答应。” “什么忙?”除了做饭,她什么事情都不会,又能帮他什么? “帮我救孙将军。” “我?”她不可思议地瞠大眼睛。 “是,只有你可以帮我。如练,为了全天下的百姓,我求你了,好不好?” 他低喃的声音充满真切的恳求。这是他第一次求她,相信身为四大公子之一的枫红是绝不可能轻易开口,只是…… 她叹口气,“你要我怎么做?” 他微微一笑,“帮我设个局,我要让行歌也尝尝被人算计的滋味。” “枫红,你当年真的没有恨过皇上吗?”孟如练用力揉著手中面团,眼神充满幽怨。“当你的父母被绑缚出府门的时候,当你听说他们已经身故的时候,你真的心中都没有恨吗?” 他低头搅拌著一盆子的杂菜,“那时候年纪小,只知道要和父母分离,既害怕又惊慌,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恨。” “那后来呢?当你知道一切的真相,当你懂事有能力的时候,难道都没想过报仇吗?” 枫红微微一笑,“怎么报仇?用换影剑把自己带到皇宫,趁皇上睡熟的时候一剑宰了他?” “这对你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也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景象。所以说,她会答应帮行歌得到换影剑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她报仇雪恨的心愿。 他摇了摇头,“杀了他又能怎样?我们的亲人就能活过来吗?杀了他,你能保证下一个皇帝会比他英明,比他仁义善良吗?你能保证这个国家,这个天下不会立刻陷入动荡不安的战乱局面吗?” 她被问住了,因为这些问题她从未想过。 “我们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只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又何必陷在过去的泥淖里不能自拔?”他举起手中的盘子,“就好像这盘菜,难道因为放了几天没有吃掉,菜坏了,我们就一怒之下把厨子杀死,把菜园子毁掉?” “人命不是菜。”她不服气地反驳。 “有时候,在一些人心里,人命甚至比不上一盘菜。”枫红低声自语,外面传来轻微的足音,他探出头去,随即露出笑脸,“初舞,你来啦,稍等一会儿,菜马上做好。” 初舞已经站在屋中,一袭白衣负手而立,清丽出尘犹如白梅初绽,但是他的眉心却是深深的忧郁,“你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大事,只是最近找到本食谱,觉得上面写的菜都很有意思,想让如练做做看,可光我一个人吃实在没意思,所以叫你一起来尝尝。” 他坐在桌边,环顾四周,“你的落枫草舍许久没人住了,难得还这么干净。” “这都多亏了如练,她听说你今天要来,硬是逼著我打扫了一夜。”说时,他捧上了一大碗汤。“这碗是香菇酸辣汤,热呼呼地喝最好,你试试味道。” “哪有吃饭之前先喝汤的?”初舞道:“我向来都是最后才喝汤。” “唉!你这二十多年的饭真算是白吃了。”枫红叹著气摇头,“吃饭之前先喝碗热汤,一来暖胃,二来帮助消化,这才是正确的饮食习惯,今天教了你,赶快改过来吧。” 孟如练端着托盘说道,“这有几道凉菜,正菜和主食还没有下锅,没想到公子会来得这么早。” 初舞没有动筷子,反而若有所思地看她,“你和枫红原来已经如此亲密了。” 她的脸霎时微红,“还不是他死缠烂打,让人躲都没处躲,只能任由他乱叫,其实我们之间没那么熟啦。” “怎么没有?”枫红瞪起眼,“昨天晚上我是靠著你床脚睡的,守了你一夜,这还不算熟呀?” 她受不了地踹了他一脚,“你怎么开口就乱说?” “事实如此,我哪有乱说?” 初舞默默地看著他们斗嘴,唇边染上一抹苦涩,“世上的事情真是变化无常,怎么都想不到你们会走到一块。” 孟如练闻言脸更红了,“初舞公子别拿我开玩笑,我和这个人没关系。”转身快步跑回厨房去。 他看向身旁男人,“从认识她到现在,她似乎变了许多,是你改变了她?” 枫红笑道:“我只是帮她打开心结,说不上改变。人与人的交往实在是很复杂,我一直都觉得‘白发如新’是种悲哀,‘倾盖如故’是种信任,我与你和行歌本来应该是倾盖如故的,只可惜……成不了朋友,只能做敌人。” “我,不想与你为敌,也不希望你和他为敌。”初舞叹口气,“但这似乎是我的妄想。” “不是妄想,而是空想。” 幽冷的声音随风飘来,枫红的眸子陡然一亮。 初舞情不自禁地回头,脱口而出道:“你也来了?” 行歌站在落枫草舍的门口,静静看著屋内的人,“你在这里,我当然要来。你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好,不要总拿初舞做要挟。”第一句话他说给初舞听,第二句话眼神直落在枫红身上。 他边进厨房边笑道:“我又没把初舞怎么样,只是请他来吃个便饭,你紧张个什么劲?” “在如今这种形势下,你把初舞叫到这裹来,并非只有吃饭这么简单吧?” 行歌一步步踏入屋内,伸手按住初舞的肩膀,“来这里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要不是我正好去找你,还不知道你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 初舞身子一晃,避开他的手,“我到哪里去都要向你报告吗?” “我只是担心你,没有别的意思。刚刚有人向我问起你,问你今天是否有空去见他一面。”行歌微笑道。 “我今天要见朋友,所以没有时间。”他的口气相当僵硬。 “来咯来咯,甜甜蜜蜜的千层糕来咯!”枫红捧著一碟子甜点跑来。“初舞你一定要尝尝,这是用糯米、椰蓉和酥油一起做的,很甜很甜哦,可以从嘴巴一直甜到心里去。” 初舞拿起一块,行歌却按住他的手阻止,“不能吃,这里面说不定有毒。” 枫红怒道:“行歌,今天我请初舞吃饭纯粹是好意,你不请自来,我没赶你走已经很客气了,你居然还一污篾我?” 他顿了下,转头对初舞说:“别听他的,这个人对别人使惯了心眼,所以总是疑神疑鬼的,他当人人都像他一样,动不动就下毒。” 行歌冷笑道:“你敢保证这里面没有下毒吗?你可敢吃一块给我看看?” “有什么好不敢的?只是刚出锅的第一块应该让贵宾吃,初舞,你吃。” 他夹在两人当中,脸色也不好看,“行歌,不过是一块点心而已,枫红没道理害我,你走吧,再待下去只怕你们又要打起来。” 行歌盯著枫红,“只要他敢吃下这块点心,我立刻就走。” “不就是吃个东西嘛,我就吃给你看。”他抢过初舞手中的千层糕,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哼笑,“我这辈子吃了多少东西,想用毒来害我还没那么容易,吃有什么可怕的?” 他三两口就把千层糕吃进肚子里,扬头说:“怎么样?什么事都没有吧?初舞别理他,趁热把那块吃了,后面还有好多大餐,今天我非让你吃到躺著出去不可。行歌公子,对不起了,今天这里没有您的位子……” 他原本笑嘻嘻地对行歌摆手,怎知突然间双腿一软,竟摔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初舞惊得霍然站起,急忙过去扶他,“枫红,你怎么了?” 他眼睛直勾勾地瞪著行歌,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行歌优雅地轻笑,“这里面当然没有毒,我知道你的鼻子比狗还灵,下什么毒都会被你闻出来,而且老是用毒害你,我也觉得很无趣,所以这次使的是百花软筋散。” 初舞怒道:“你不是答应了我,不伤他性命?” “我是答应了你,但他总是和我作对,我也说过,自己绝不会纵容任何一个敌人。孟姑娘,这次可要多谢你了。”他对站在厨房门口的孟如练微微点头。 枫红冷声道:“你救下她,交换条件就是要她帮你得到我这把剑?” “原来你已知道我和她的渊源。”行歌并不吃惊,“女人在喜欢的男人面前要想保守秘密,看来并不容易。不错,本来我希望你能心甘情愿把剑交到她手上,这样也可以省掉我以后许多麻烦。但是,听说孙廷寿那边蠢蠢欲动似要率军造反,我实在不放心他们手里有你这一枚重要棋子来制约王爷。” 行歌低俯下身,从枫红背后解下换影剑,同时在他耳畔低语,“其实,没了换影剑的枫红并不那么可怕,有时候我也很想和你做朋友,看你大吃大喝、快意恩仇的样子也著实让我羡慕,但是这辈子,我不会也不能做你这样的人。” 充满杀气的音色里,竟有一丝淡淡的伤感和无奈。 枫红勉强张嘴说话,“你既然活得这么不快乐,为何还要让自己一错再错?” 行歌的目光调向初舞,“因为……我有许多的不得已。其实,我并非完全为了王爷,许多时候,我也是为了自己。” “你总算说了句真话。”他嘲讽地撇撇嘴,“但我真的很可怜你,可怜你一辈子都要戴个假面具活著,你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什么叫快乐,什么叫幸福。” “是啊,我永远不会明白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也不会知道为什么你连吃一道炒白菜都能笑得这么开心。但我用不著知道这些,因为我是行歌不是枫红。”换影剑在手,他对枫红屈身致意,“谢谢你这把剑,今晚孙延寿那一干作乱的人,再也不能成为王爷的心腹大患了。” “那你要怎么处置我啊?现在就杀了我?” 行歌再次看了初舞一眼,“我既然答应初舞不杀你就不会食言,但是在我大事将成之前,你不能出现在这里,所以只有委屈你先去踏歌山庄的地牢住一段时间,你放心,吃喝我都不会亏待你的。” “你好像将一切都算准了?”枫红说:“你今天来,不是因为担心初舞,而是为了骗我吃下加了迷药的点心,是不是?” 行歌笑而不语。 “可是,‘智者干虑,必有一失’这句话你听过吗?”枫红嘴角弧线渐渐向上扬起,“此时的你光顾著高兴,戒备之心大减,便容易疏于防范,如果这时我能出手,你立刻就会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说得没错,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他转而对初舞伸出手,“跟我走吧。” 初舞只是定定地看著他,并没有动。 “唉,又闹孩子脾气,还要我拉你才肯走吗?”行歌笑著想迈步上前,忽然觉得四肢酸软、浑身无力。他大惊之下想提起真气,竟发现所有内力真气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突然他双膝软倒,这一次是初舞扶住了他。 “怎么回事?”行歌震惊地看向枫红,只见他已经大笑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将孟如练拉靠在自己身边,“如今她是我的女人,与你的那些事情昨夜她已经全告诉我了,所以我想,不如用点小计让你也上个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接著他又对初舞笑道:“初舞最聪明,一定看出了我的把戏,所以还要谢谢你的肯配合。” 行歌脸色气得发白,眼如利刀,“初舞,你出卖我?” “我什么都没做,谁也不想帮,你们的恩怨我看厌了,也看烦了。”初舞问枫红,“你现在想怎样?下在换影剑剑柄的迷药又是什么?” “是和他那个百花软筋散齐名的附骨销魂水。据说中此迷药者三天三夜都不能行动,也使不出半点武功。上个月我抓了一个采花贼,从他身上搜出这件东西,本来是要扔掉,结果一时忘了,没想到居然会用在我们名震江湖的行歌公子身上。” 枫红笑得灿烂,“这件事要是传到外面去,大概江湖上的人都会认为我有断袖之癖,才会对你下此迷药,意图非礼你吧?” 行歌这才脸色更糟,咬牙切齿道:“你抓我干什么?难道要为民除害?” “我可没你那么狠,抓你也不过是想拿你当个人质,用来换孙将军等人的平安而已.”枫红面向初舞说:“麻烦你给吴王送个信,就说行歌在我手上,是要他死还是要孙将军死,我等吴王一句话。” 行歌连连冷笑,“真可笑,你拿我去向吴王要挟?你以为这笔买卖吴王会同意吗?我不过是个江湖中人,没有我,吴王一样可以做大事,而吴王恨孙不老恨了不下二十载,他当然希望孙不老死得越快越好。” “那可不一定哦。”他诡笑道:“我倒觉得,在吴王心中你比孙不老重要,所以这笔买卖他一定会做。” 再也不看行歌气白如雪的脸孔,枫红对初舞叮咛,“我只给你两个时辰哦,若是时候到了,吴王还没回覆消息,我可不保证行歌的安全哟。” 初舞看了他一眼,又深深地看向行歌,却与他眸光一触即分,“对不起。”仓卒丢下细如蚊语的三个字后,转瞬间他已旋身离开落枫草舍。 枫红看著墙外尚在摇晃的树叶,不禁连声赞叹,“都说初舞的轻功妙绝天下,我还不服气,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行歌啊行歌,你根本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命会系在初舞身上吧?” 他拉起孟如练的手向门外走去,同时大声说:“走,我们去外面晒晒太阳,如练,我跟你说喔,要是平时多让阳光照一照自己的肚子,就不会生出那么多坏心眼了。” “这件事若我有失算之处,就是不该轻信女人。”冷冷的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别人,还是嘲讽自己。 孟如练心头一跳,回头看向还坐在屋内的行歌。他已被初舞安置在另外一张空椅中,此时面色苍白,眼神缥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行歌如此挫败、如此愤怒、如此消沉。她有点害怕对上行歌的眼睛,即使她已经帮助枫红将他困住,正式彻底地背叛了他,但她心中还是被歉意给深深萦绕著。 就在她分神的当下,突然被人用力拉了一把,她缓缓舒了口气。还好,自己手中满满都是枫红温暖的体温,不由自主地,她将那份热度更用力地握住。 第十章 “你心里还觉得歉疚?”枫红缓缓开口,“到现在你都觉得对不起行歌?” “当初是他救我的,将我从苦力营中带走,还找了人传授我厨艺,他是我的恩人。” “哪怕他做这些事时根本没安好心?” 孟如练点点头。“毕竟是他亲手改变了我的命运,我欠他的应该要还给他。” “你已经还啦。”他回头看了眼屋门,“他让你做的你都已经做了,现在那把换影剑还在他面前放著,他想要,就让他看个够,这就算是还给他人情了。” 她苦笑地摇头。“你说得倒轻松,今日之事……我的确对不起行歌公子,这一生我都欠他。” “你总喜欢在自己身上平添那么多的负累。”手臂悄悄环住她的肩,“难道昨天晚上,我还没有和你说明白?有我在,你已经不用背负那么多重担了。” “现在是有你没错,但是这十几年来,都是我一个人撑过来的。”孟如练垂下头,“如果我的心能再冷硬一些,从头到尾都不理睬你,也许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难道你真的要做行歌和吴王的棋子,杀了皇上然后自己被判斩首,到地下和你全家团圆,你觉得这种结局好吗?”枫红的手掌轻轻盖住她的手背。“如练,我的手是热的,对不对?” 她微微诧异。“是啊,怎么了?” “人只有在活著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世间的温暖,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爱,你这一生寻寻觅觅的,不就是这种温暖吗?” “是吗?”她一怔,“我找的……是这种温暖?” “若不是如此,你昨夜就不会把行歌的秘密和盘托出告诉我.你肯说,是因为你心中还有公理正义,不忍见我或者更多人被他的阴谋陷害。这和你答应他盗剑、答应帮我骗他,并不矛盾。” “你是说,答应帮他,我就是坏人;答应帮你,我就是个好人喽?”她忽然笑了,“是不是在你心中,只有你和你的朋友才是好人,行歌就是坏人?” “本来我是这么想没错,不过……”枫红竟然皱了皱眉,“刚才行歌有句话打动了我,这世上本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我自以为了解他,但其实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并不知道。” 孟如练知道他所指的是行歌说的那句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然而采取各种手段谋夺自己想要的幸福与快乐,到底是善还是恶? “你认为吴王真的肯答应你的条件,用孙将军的性命交换行歌公子吗?”这是她最不确定的。她始终不明白行歌和吴王的关系,也不能明白为什么枫红会采取这手段逼迫吴王就范?难道在吴王心中,行歌的地位真的比一个宿敌高出许多? “悄悄告诉你,其实我也不肯定。”他眨眨眼,“只是我一直都很怀疑,为什么行歌可以在江湖上拥有如此广大的财富与人力?在看似简单的外表下,往往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而吴王,应该是拥有这个答案的人。” “你还不确定就做这么冒险的事情,万一吴王翻脸立刻加害孙家,那你不是弄巧成拙吗?”孟如练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大胆,立刻为他担心起来。“初舞公子和行歌公子交情匪浅,说不定他这一定是去搬救兵去了。” “不会。”枫红说:“初舞如果想救行歌,刚才就不会让行歌碰那把剑,或者即使行歌被我迷倒,初舞精通解毒,武功又不在我之下,依然可以救他。” “初舞公子为什么会帮你?”这也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你不觉得初舞和行歌看起来很奇怪吗?比吴王和行歌的关系更奇怪。”他古怪地笑笑,“他们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多年来彼此扶持,在江湖上同进同退。无论是行歌看初舞的眼神,还是初舞对行歌的态度,都已不是一般知己所能解释。” 孟如练其实也早有怀疑,但绝不敢像他这样明确地说出来。“你是说,他们两人是……” “是情人关系,如我和你一样。”枫红又眨眨眼,“这点我应该没看错。” 她的双唇翕张了几下,似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你是替他们可惜?一对绝世美男子,居然都有断袖之癖?” 她眉毛一挑。“我是替天下女子难过。” 枫红哈哈笑道:“这倒是,可惜了那些倾慕他们的女子,一片痴情注定要付诸东流了。不过,这两人另外有些疑点我还没有证实。” “还有什么?” 他神秘兮兮地问:“你没留意刚才行歌最后说的那句话吗?” 她沉吟一瞬,“听到了。” “你别把那句话太往心里放,我倒觉得,那句话他不是说给你听的。” 孟如练不由得又扬起了眉,迷惘地思索他话后的意思。如果行歌那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还能说给谁听?难道当时还有别的女子在场? 就在她深思狐疑的同时,枫红突然双眼一亮,说了句,“终于来了!” 落枫草舍位于京郊一个荒凉的小山丘上,平时鲜少有人来到这里,而此时,远远便传来马蹄声,蹄声零乱迅疾,片刻间就已到了山脚。 “到底是王爷的派头,带了不少人来。”枫红笑著回头大声说:“行歌,我没有料错吧?” 屋内寂静一片,没有回应。 他对孟如练交代,“你先进去吧,一会儿吴王来了,还不知道会用什么办法抢人,你在这里太危险了。” 她却摇摇头。“我已背叛了吴王和行歌公子,现在还能躲到哪里去?” 枫红定定地看著她,转而一笑。“是啊,就算躲到天涯海角又能怎样?你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 她的唇边缓缓绽放出云霞般美丽的笑容,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发自内心的笑,于是更加握紧了她的手。 就在此时,山脚下有一道黑灰色的人影扑面而来,直冲枫红的方向,他带著孟如练一晃身形,大声说:“王爷,我知道您武功盖世,但您今天要是伤了我们任何一人,行歌的命可就未必保得住了。” 原本雷霆万钧般的一击,在空中硬生生地顿住,那道人影旋身落向几丈外,冷冷地开口,“原来你就是枫红。” 枫红拱手笑道:“是,那夜在王府我与王爷有过一面之缘。” “如果当初知道是你,那一夜我就不该放你走。”吴王恨恨地说。 “多谢王爷当时手下留情,所以今日我也以礼相待,行歌公子就在草舍之内,想必初舞已经把我的话带给王爷了,要行歌还是要孙下老,只等王爷一句话。” 吴王说:“孙不老的命我一定会要,而行歌,你若敢动他一分,我就多杀孙家一人。” “哈哈,好大的宫威,王爷到底是王爷,这句话说得草民心中怕怕的,但是王爷您也别忘了,行歌现在毕竟在我手上,王爷威胁我的话还是收回去的好。我想行歌大概也和您说过,我这个人是吃软不吃硬的。” “哼,我偏要试试看!”吴王一挥手,四面八方便同时涌上百余名弓箭手,对准枫红和孟如练。“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俩立刻就会变成刺猬,我就先杀了你们再救行歌。” 枫红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那就随便您了,您要杀我们当然容易,不过现在屋内的情况不明,我这草舍虽然看似简单,但也是当今武林第一巧手、号称鲁班再世的弓起明亲自设计,机关重重,谁知道我临死前会不会触动什么机关,让行歌也死得跟我一样难看呢?” 吴王的脸色越发阴沉,扬起的手迟迟不能落下。 “王爷,我们这样对峙实在是很没意思,我请王爷来只是为了和王爷谈条件,并不想伤人。” 迟疑许久,他手掌向后一摇,所有的弓箭手都慢慢退下去。 “怎么谈?”吴王终于松口。 枫红笑咪咪地说:“很简单,还是那句话,请王爷帮忙释放孙将军,而且不再为难孙家。” “说得倒容易,我与孙不老几十年的恩怨,岂是你一句话就可以抹灭的?”吴王忍不住嘲笑他的幼稚。 “恩怨自然是多年累积,否则也不会到了今日的地步。但是王爷,您今日的身分和行歌,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成就的,不是吗?” 吴王一震。“什么意思?” “您若杀了孙不老,行歌就会死,那王爷就失去了一个得力的帮手,再想得到第二个行歌,也许要再等上二十年,不,说不定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您都等不来一个可以和行歌相比的人了。”枫红叹口气,“他今日会被我所擒,完全是出于得意忘形而没有防备。我虽然很不喜欢这个人,却也不得不承认行歌是天下少见的人才,所以请王爷三思,孙不老和行歌,您只能选择其一。” 孟如练在旁听他花言巧语地和吴王周旋,手心里沁出的却全是冷汗。枫红以行歌为赌注,赌吴王对孙家的恩怨,这个赌注下的到底是大还是小?行歌对于吴王到底意味著什么,到现在她还是不能肯定。 但是,吴王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旋风似地赶到,而且勉强与枫红谈条件,可见枫红这一注是押对了。 只见吴王的脸色灰黑,目光如炬,“你就不怕我今日答应了你,等行歌一旦脱险就立刻翻脸?” “王爷今日要是救出孙将军,他日想再找机会害他恐怕也不容易,否则王爷又何必等这么多年?更何况,孙将军有了这前车之鉴,以后心中便会有所防范,自然不会轻易上王爷的当了。” 吴王虎目闪烁。“你是孙不老的手下?” 枫红道:“只是孙老将军的一个晚辈朋友,算不上谁的手下。” “你可愿为我效命?” 此话一出,他的笑意更深。“想不到王爷如此看得起我,不过可惜,我对王爷的为人实在是厌恶至极,所以就只好说声抱歉,让您错爱了。” 吴王脸色一变,但最后还是勉强压住怒火,看了一眼屋内。“你要我怎么相信你的话?从头至尾,我都还没看到行歌一眼,如何能确保他的安全?” “我枫红就是最好的担保。”他向前一步,“我给王爷三天的时间,三天内希望能听到孙将军平安回到边关的消息,而王爷自然会看到毫发无伤的行歌公子。” 咬紧牙关沉思许久,吴王终于一握拳。“好,我答应你。” 孟如练长吁了口气,而枫红握紧她的手并未立刻放松,脸上的笑容始终未变。 “我相信王爷也是个守信之人,那我就等王爷的好消息了。” 转身之前,他又盯了孟如练一眼。“你就是那个给我做饭的丫头?” 没想到会被他猜出自己的身分,她屈膝一礼,“是,王爷,承蒙王爷错爱,委以重任。” 吴王重重地哼了声,“我早对他说过,女人没有一个可信,他就是不听,如今到底还是栽在女人的手里。” 旋风似离开的吴王人马让这座小山烟尘四起。良久,孟如练才醒悟过来一切都已结束,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湿透,双脚早已麻痹僵硬,几乎走不了路。 等她看到枫红更是吓了一跳,他的脸色也不好看,额头也全是汗珠。 “到底还是胜了。”他对她一笑,笑得有些不自然,“其实我也没有半点把握,多少靠的是运气。” 孟如练忽然想起一件事,“为什么行歌公子一声不吭?该不会是……” 枫红快步走回屋中,脚步也有些踉舱,原来因为过度紧张,他的双腿同样早已站得麻木。 行歌还在屋内,低垂眼睑看著地面,此刻的他竟然异常平静,只是不笑不怒,看不透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枫红在他对面坐下。“我以为刚才你会大声呼救,或者喊些什么让王爷不要顾忌你的豪言壮语,没想到你会一言不发,莫非你也怕死?” 缓缓抬起眼,他那清亮如水又寒彻得深不见底的眸光让孟如练浑身一颤,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将目光调向窗外树梢上几片鲜嫩的绿叶。 “先别管他了,我们去做晚饭。”枫红拉著她回到厨房,“我从天下第一楼弄了一点五香米来,看你能做出什么好吃的东西。” 但她的心思还在刚才的事情上,“你不怕王爷半夜偷袭,或者另有别的办法救走行歌?” “他既然已答应,就不会再回来了,因为他冒不起这个风险。”他拎出一块猪肉,“做肉末炒饭好不好?我馋这道菜好久了。” 孟如练叹了口气,“这时候你还有心情吃东西?” 枫红笑道:“以前我曾听一个人说过,做人啊,哪怕对不起朋友,也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肠胃,因为肠胃是要跟你一辈子的,而朋友随时可能出卖你。” 她不禁皱皱鼻子。“这么说起来,我也是那种你可以随时对不起的人喽?” 他忙解释,“怎么可能,就算是全天下人我都对不起了,也不能对不起你啊!要是没有你,后半辈子我还指望谁把我喂饱?” 孟如练脸一红,“又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也好,胡说九道也好,等这边的事情了结了,如练,我想带你去南方走一走。” “为什么?” 他停下手边的动作,深深地凝视著她。“茫茫人世间有多少事情等著我们,但人生苦短,所知所见的都是有限。就如我手中的这些五香米,五味杂陈,若不亲口尝一尝,怎能知道其中的滋味?我希望带你去看个与过去所见全然不同的世界,徜徉在如画山水中,或许你能找到属于你自己真正的快乐。” 她的手一颤,似有个晶莹剔透的东西滴落到眼前的面盆中。“你……真的在乎我快乐还是不快乐?” 他的声音悠悠地飘来,“若你不快乐,那我一个人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这些花言巧语你常说给姑娘们听吧?”听他说得这么自然,她不免要打趣他一番。 枫红抗议道:“真是冤枉好人,要是我常说这些话,怎么可能天天赖著你要饭吃?我是赖定你了,你可不能不管我。” 堂堂枫红公子,为了吃顿饭还要使出点无赖的招数,说出去会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吧? 孟如练偷偷微笑,所有的忧虑紧张都在他的玩笑中,渐渐消弭于无形。 以前他问她是否想过为什么要生在这个世间,又为什么要在这个世间生存下去?当时她不敢想,也想不通。如今她已有了答案,无论是出生的原因,还是活下去的理由,都只有一个,只因为—— 世间还有一个爱她的人等待与她相知相惜,为了这个人,她要努力地、快乐地活著。 两日后,孙延寿欣喜若狂地来落枫草舍找枫红,告诉他孙不老将军已被释放,而原因让人万分称奇。据说在关键时刻,吴王竟然出面帮孙不老说话,还找了许多证人证实之前是有人诬陷他,其实他一片忠心为国,绝无谋逆之举,于是皇上下旨释放了孙不老,并官复原职,令他即刻动身返回边关。 “我真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的转机,是不是你这小子暗中动了手脚?” 枫红只是笑笑,“这事平息了就好,你让孙老将军千万小心,否则难保吴王不会有下次。” “叔父让我告诉你,若这件事是你做的,他万分感激,但也要你多加注意,因为吴王可是有仇必报的小人,绝不会放过与他作对的任何一个人。” “我知道了,你们一路保重。” 就在同一天晚上,他放了行歌。 那两天里,行歌不吃不喝也从不说话,犹如一尊优美的石像。 当他要离开的时候方才回头深深地看著枫红,一字一顿地说:“这两日里你所加诸于我的羞辱,来日我定当加倍奉还。” 枫红还是笑著耸耸肩,“随时恭候。” 初舞就站在山边,静静地等候行歌,但行歌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从他身边瞬间掠过。 几天不见,初舞显得苍白而憔悴,只对枫红遥遥拱了拱手之后,就匆匆追随行歌下山去。 “如练,今天晚上吃什么?” 本以为目送走行歌和初舞之后,他开口所说的必然是句感叹之言,想不到他最先提到的还是吃饭。 孟如练苦笑地暗自摇头。“不知道,山上已经没有什么食材了,要下山去买些回来。” “今天天色已晚,还是明天再下山吧,我看锅里还剩些米饭,筐里也还有个鸡蛋,就做个蛋炒饭也是一样的。” 她眼珠一转,“我忙了几天也有些累了,不如今晚的饭你来做如何?” “我做?”枫红脸色大变,拚命摇头,“不行不行,我只要一做饭,连锅子都会烧掉。” “真的假的?”她才不信。他又不是笨蛋,怎么会连个简单的炒饭都学不会?一定是想耍赖让她做,但今天她偏要调教他学会做这道简单的炒饭不可。 她拉起他的手,跑回草舍的厨房,枫红的哀求之声连绵不断,于是她再也掩饰不住唇底的笑意,笑声如四散的流风,传遍山顶。 今天晚上她要给他讲一个故事,告诉他,其实在很久之前,她就吃过他亲手为她做的食物,虽然他肯定不记得当年边关苦力营灶房外那个满面尘灰的憔悴女孩,但留在她手掌中的那种温暖和感动,却让她终生难忘。 所以,她才会来到他身边,为他做了那么多好吃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其实是一种回报。 或许,不必告诉他过去的事情吧,毕竟,珍惜现在、拥有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她终于可以为自己重新活过,重新走过,重新爱过,这一场,这一生。 【全书完】 ※欲知冷情公子雪染如何被聪慧小丫鬟侍雪融化冰封的感情,请看花园系列675非凡四少之一《不笑城主》 湛笔夜话之十二湛露 一个作者如果进入了情绪低迷期,是很不容易把状态缓和过去的。 当湛露看到身边优秀作者和优秀作品如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而自己的文档还空空如也的时候,就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勒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 我反覆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江郎才尽,黔驴技穷的时候了?当我把这个想法说给编辑听的时候,想当然耳得到一顿耳朵轰炸。尽管好心的絮绢给我吃了一大堆宽心药,我还是战战兢兢,犹犹豫豫。 其实这种低迷状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间歇性发作,一个作者如果写书越多,是不是对自己的否定和质疑也会越多呢? 感谢新月,给我们这些新新小作者开了部落格。 那天湛露百无聊赖之时爬到了部落格中,意外地看到一位叫冰泪的读者给湛露的留言。她是刚刚看完湛露的上本新书《不笑城主》之后,特意从家跑到外面的网咖来给湛露留言的。 她不仅肯定了湛露书中的男主角,那个让湛露很心疼,却让朋友不以为然的雪染,还鼓励湛露继续多写好作品问世。 那一瞬间,湛露激动得恨不得立刻找到哆啦A梦,借来那双可以进入童话书的童话鞋也好,或者是可以到任何地方去的任意门也好,湛露一定要出现在冰泪的面前,握住她的手说句感谢。 也许冰泪自己都不知道,她简单的几段话,把湛露从深谷底挽救到了海面上。 在此之前,湛露甚至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写稿子了,整整两天才写出四千字,面对文档,湛露就像是得了失语症。 但是自从看完冰泪的留言之后,湛露又好像打了一剂强心针,很快就结束了新书前两章的内容。 这个奇迹是冰泪帮助湛露创造的,所以湛露要在这畏真诚地说一句感谢。 另外还要感谢的是新月的编辑们。真不好意思,上一本书由于湛露的问题出了很多纰漏,害得你们临在出版日前还在帮湛露校对修改。如果有机会,湛露真的很想请你们吃饭。新月风里常看到那么多可亲的小编们的名字,什么时候能变成立体真人出现在我面前呢?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