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花嫁1]《凤凰乱》

作者：湛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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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东岳富，富不过东川，东川富，富不过“南白北君”。

这是流传在东岳国民间的一句歌谣，其意是说，东岳国最富的地方，是一个叫东川的地方，而东川最富的地方，是城南的白家和城北的君家。

自家和君家是何许人也，为何可以富甲东岳国？

城南白家是朝廷的织造户，换句话说，是为东岳国经营制造丝绸的大家，其所出丝绸做工精细、华丽考究，除了要奉交宫内之外，其余的产品也可以销售于民间。因为白家垄断东岳国七成的蚕丝和丝绸贸易，故而富甲一方。白家的当家主事者是大小姐白毓锦，因此被人称作“万金小姐”。

而君家经营的是玉器生意，其作坊生产出的玉器精美绝伦，造型工艺皆是登峰造极，宫中每年都要定期和君家收购大批的玉器古玩，民间的玉器交易更是以君家马首是瞻。君家如今的当家者是二公子君亦寒，君亦寒的一双手和一双眼在业内堪称“二绝”，眼绝，绝在任何玉器经他看一眼就能分辨真假好坏：手绝，绝在他雕刻和修补玉器的技巧无人可比。

白家和君家同在一城，又同为如此豪富，虽然生意上并不相交，但是情意很厚，每一代都有联姻。在白家大小姐白毓锦刚满周岁时、两家就为她和君亦寒定下了娃娃亲，说好待女方十八岁的时候便迎娶过门。

转眼，已过了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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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清早，知了在树梢上叫得很起劲，庆毓坊的后院也忙碌起来。

茜草是大小姐白毓锦的贴身丫鬟，此刻正站在廊下，板著一张俏脸训著小厮皂斗，“不是和你说了，大小姐早上洗澡的水水温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冷，连著两天你送来的水都不合适，害我也一直被骂。”

皂斗垂著头，“我不知道从厨房烧好的水，要放多久才能端过来。”

“天气这么热，当然要多放些时候啦，下次你自己用手试，什么时候手放进去不觉得烫，温度刚刚好，就立刻端过来！”

“哦哦。”他连声应承著，“我知道了。”

“行了，茜草，别老端著一副老人的架子教训新来的小厮。”慵懒的声音自旁边的门内传出，“也不要赖人家，你自己为什么不亲自试试水温？”

门从内被拉开，一道优美的倩影伫立在门口，刚刚洗过的长发几乎垂地，湿润得好像还可以泛出水雾，映得佳人的明眸水汪汪的。

“皂斗，你先下去吧，别怕，茜草并无恶意，只是想你更好而已。”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大小姐，但是每次看到她都忍不住脸红，因此他头垂得更低，连话都不会说了，转身跑掉。

茜草撇撇嘴，“恶人我来做，好人您来当。大小姐，不该这样害奴婢的。”

“你啊，”白毓锦伸出食指在她的额头上戳了一下，笑容嫣然，“墨烟不在，你的脾气就变坏，当我看不出来吗？”

茜草的脸红了，“那个……墨烟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已经去信让他们快一点了，不过这批蚕丝很重要，剑平做事向来小心，可能会慢一点。你想见墨烟，大概再等两天吧。”

白毓锦抬手将瀑布一般的黑发松松绾起，露出两截藕一般的小臂，黑白相映，煞是好看。

“大小姐，孙家少爷来访。”一名小厮来传报。

她皱了皱眉，“孙家少爷？又是那个登徒子，怎么就不识好歹呢？”

茜草马上自告奋勇说：“听说孙家少爷很好色的，他定是看上小姐的美貌和家财，所以才厚著脸皮三番两次地来找小姐，要不然让奴婢出去打发他，一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不好，”白毓锦摆了摆手，“他叔叔毕竟是官府中人，控制官道，偶尔我们还要用著他家，所以不宜翻脸，还是我去吧。”

换了身衣服，白毓锦才姗姗来迟地来到前厅。

孙家少爷叫孙少威，也是本城的富户，因为家里有亲戚在朝廷做官，所以向来很是作威作福，名声并不算好。

上个月他陪母亲到庆毓坊买衣料，偶然遇到白毓锦，便对她一见倾心，虽然明知她和君家二少爷有婚约，但他还是涎著脸一次次来访，意图打动佳人芳心。

白毓锦摇曳生姿的步态，让本来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孙少威霎时眼睛大亮，从座位上跳起来，笑著迎上来，“白大小姐让我好等啊。”

她腰枝款摆，躲过对方的禄山之爪，没有立刻回应，反而回头责骂下人，“孙公子是何许人也？你们怎么能如此怠慢？让孙公子等了半天，居然是上热茶？天气这么热，该是冰镇银耳汤！平日我是怎么教你们的？”

孙少威忙道：“大小姐别生气，这点小事少威不放在心里的。”

她这才缓缓坐下，扬著眉梢轻叹，“多谢孙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这些下人啊，平日里见我的好脸给多了，所以越来越放肆，总要喝斥两句才能改好些，您也别护著他们。”

感慨著唠叨好一会儿，看他已经如坐针毡地烦躁不安，她在心中暗自冷笑，表面上却端著一副恍然醒悟的神色，“哎呀，您看我光顾著自己说话，忘记问孙少爷这次来有什么事了？”

“哦，我爹说，过几日周巡抚要来这边，我爹想送周大人几匹上好的锦缎，所以特命我来请大小姐帮忙，爹说，银子花多少都无所谓，只要东西好。”

白毓锦笑咪咪地道：“我庆毓坊里会有什么东西是不好的吗？正好，昨日坊内新送来几匹五彩练锦，孙少爷请来这边过目。”

孙少威的心思当然不在锦缎上，他之所以自告奋勇来庆毓坊，无非是为了能见心中的佳人，希望有机会一亲芳泽，所以站在白毓锦的身侧，他的眼睛只看著她雪白的后颈，心猿意马地忍不住伸出手要搭上她的肩膀。

这时她发出一声惊呼，“哎呀！”

他吓了一跳，忙将手收回，问道：“怎么了？”

“看我这记性，怎么都忘记了？昨天玉丰当铺的刘掌柜特意来看过这几匹锦缎，说好了要用一千两银子买下，因为当时钱没带够，让我替他留下，他改日再来取。我看孙少爷还是另选别的吧。”

一说到钱，孙少威立刻露出大少爷的脾气，“不就是一千两吗？既然他付不出，就不应该挡著别人的道，我出一千五百两，请大小姐先让人把锦缎送到我府里去。”

“这……不大好吧？总要有个先来后到，生意人嘛，诚信第一。”她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孙少威生怕她会反悔似的，忙从怀里掏出银票放到她面前，嘴里还说著，“刘掌柜能有什么急事需要这锦缎的？我爹那里才是大大的急事。”

“那……好吧，我也只能妄做一回小人，亲自去向刘掌柜登门道歉，赔他几匹其他的锦缎好了。”

白毓锦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然后对身边的茜草暗使眼色，茜草立刻心领神会地悄悄把银票收起来。

接著她再回身对他微微一笑，“孙少爷出门办事这么久，孙老爷该著急了吧？毓锦还要去后面的绣房看看，昨天朝廷来了公函，急催一批绣挂为太后贺寿用，所以毓锦就不便多陪您了。”

孙少威本还想多亲近几句，见她这样说，也只得失望地回应，“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大小姐了，少威告辞，改日再来。”

“恕不远送。”她敛衣一礼。

待他走远，茜草在后面“呸”了一声，“癞虾蟆还想吃天鹅肉？哼！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的脸，小姐，您这招倒是妙，三两句话就骗得他拿出那么多银子来买锦缎。”

“他既然自认有钱，我就帮他花花喽。”白毓锦嘴角依然噙著笑意，但笑意冰冷，全无刚才的淡雅怡人。

“这个孙少威好奇怪，他明知道小姐已经许配给君家二少爷，居然还敢觍著脸来这里揩油？真是活腻了！”

茜草叉著腰，骂完还是不解气，白毓锦秋波流转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副样子如果让墨烟看到了，铁定不敢娶你。”

茜草一时没听明白，急著摸了摸自己的发鬓，“哪里乱了吗？”

“是你这副恶婆娘的嘴脸，以后可够墨烟受得了。”她轻笑著转身向后庭走去。

这时，身后有家丁来报，“大小姐，剑平和墨烟回来了！”

茜草双目一亮，差点叫出来，白毓锦的双足微顿，却没有回头，“让剑平到文香阁来见我。”她不再停留地快步而去。

茜草伸著头向外看，冷不防有个人跳到她眼前，叫道：“瞪著一对大眼睛贼溜溜的看什么呢？”

站在她面前那个眉清目秀、风尘仆仆的少年小厮让她顿时红了脸，顿足骂道：“死在外面这么久才舍得回来，哼！”

那少年自然是她心心念念惦记了许久的墨烟，被她劈头一骂，他笑了笑，“看来你是想我想得太心焦了吧？”

闻言她的脸红如彩霞，故意不去理他，对随后走进来那位英气逼人的配剑青年说：“剑平大哥，小姐让您到文香阁去见她。”

“嗯。”略有几分磁性的嗓音清澈如泉，漆黑如墨的身形自两人身边走过，轻捷无声。

茜草看著那道远去的黑衣身影，轻叹了口气，“唉，要不是我们大小姐已经定了亲，和剑平大哥还真是很登对呢。”

墨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啊？先别说大小姐已经许了人，就算没许，剑平大哥再好也总是下人，小姐的身分高他太多，可不是他能高攀得上的，要像我和你，才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呢。”

她本来还呆呆地听他说，一脸惆怅，可听到最后不由得啐了一口，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要死啊你！这么见不得人的话都能说出口？”

墨烟嘻嘻一笑，朝她扮了个鬼脸。

文香阁是庆毓坊中最宁静的地方。步履踏上青石砖路，剑环之声轻叩，犹如和谐的乐音。

文香阁的门虚掩著，邱剑平立在台阶之下拱手说道：“大小姐，剑平已归。”

阁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等了片刻，他再提高声音说了一遍，“大小姐，剑平已归。”

依然是一片静寂。沉思了片刻，他走到门前，轻轻推开房门，说了句，“请恕属下放肆。”

但他才刚迈步走进去，身后的房门忽然一关，一双手攀住他的肩头，温热的气息吐在他的后颈上，随之是一句低沉的笑语，“等你等了这么久，该怎么罚你的迟归呢？”

一张盈盈笑脸就这样缓缓地转到邱剑平面前，只见白毓锦的眼波如水，投映在他清俊坚毅的面容上，她的嘴角还挂著缕诡异的笑。

而邱剑平却是眼观鼻、鼻观心般，没有对她古怪的表情和动作有太多的反应，或者应该说他是见怪不怪了，他将大小姐的手拉下自己的肩膀，再抱剑一礼，“属下已经星夜兼程，全力赶回，如果耽误了大小姐的事情，属下请罪。”

“我这里倒没有什么大事，无非是后天过寿而已。”她懒洋洋地叹口气，“反正你也不怎么把我放在心上，大概不记得我的生辰吧？”

他低著头，声音平平，“大小姐，此次押送蚕丝，属下见到了芜湖太守，他命属下带回一对珊瑚画屏，为大小姐贺寿。”

“哦，放到后面的仓库吧。”她并不是很感兴趣，“这几天来送礼的人很多，不过都是些金银珠宝，我一点都不感兴趣，我好想念京都里瘦香斋的冰糖葡萄和八宝咸饼，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去吃。”

他没有接她的话，还在说公事，“大小姐，兴城紫云楼要锦缎三百匹，丝绸五百匹，订货单属下已经一并带回，请大小姐过目。”

白毓锦忽然摆了摆手，叫道：“哎呀，这是什么味道？剑平，你有几天没洗澡了？”

他此时才抬起脸，怔了一下，“属下……”

“快去更衣洗澡，然后再来见我。”她捏著鼻子，仿彿快要受不了似的推著他出门。

小小的斗室，一扇屏风，一个木桶，已占了大半空间。

邱剑平站在热气蒸腾的木桶旁，迟疑著没有宽衣，提水进来的皂斗见状问：“邱大哥，水温不合适吗？怎么还不洗？”

“哦，不是。”他的手指终于磨磨蹭蹭地摸著衣襟扣子，不过却咬著唇，好像这是天大的为难事。

皂斗来白家的时间不长，但也听说过邱剑平是白家的家奴中比较特殊的一位。邱家祖辈就是白家的家奴，而且世代守护白家人的安危，邱剑平是年轻一辈中武艺最好的，办事又稳妥牢靠，所以很得大小姐器重，命白家上下都不许以下人身分相对，所以不管是家丁也好、丫鬟也好，都尊称他为“邱大哥”或者“剑平大哥”。

邱剑平平时少言寡语，笑容不多，也不大与人亲近，因此他以前都是远远地看他几眼就赶快走开，不敢搭讪。

今日管家命他为邱剑平烧水准备沐浴，他不得不感叹“都是奴才也分三六九等啊”。不过，既然他在[奇][书][网]大小姐面前如此得宠，自己是不是也该巴结巴结呢？

于是他鼓起勇气，热情地点头哈腰，“邱大哥，小人叫皂斗，是刚来的，您多关照。我就在门外伺候，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开口。”

邱剑平的目光终于慢慢转过来，投在他脸上的那一刻，皂斗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咯蹬一下动了动，只觉得这位邱大哥的目光既像是冰湖深泉，又像是阳春白雪，竟能让人看得呆住。

再让他想不到的是，邱剑平淡淡地一笑，像是对他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大小姐还是这个脾气不改，不管是新来的还是旧有的，都要给人家改成染料的名字。”

“啊？”皂斗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名字这么奇怪，原来是染料？那这么说来，什么茜草啊、墨烟啊，只怕也都是染料的名字吧？

那，邱大哥的名字呢？该是个特例吧？为啥他可以是特例？

皂斗想问，又没敢问，只好将热水倒入木桶之后乖乖出了门，并将房门掩上，可才刚走出几步，里面便传来闩门的声音。

咦？这邱大哥还挺害羞的嘛，洗澡还怕人看？

随即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开始哼唱家乡的小曲，“大姑娘我上轿心里乱哟，呀呼呀呼嘿，不知道媒人说的那个相公哟，到底是俊还是丑，呀呼呀呼嘿，可怜我二八青春正年少哟，从此就离了爹娘，背井又离乡，呀呼呀呼嘿……”

听著外面古里古怪的小曲儿，邱剑平哑然失笑，这个叫皂斗的少年倒是一派纯真，天性乐观，相比之下，他今年也不过十八岁，看上去却少年老成，要是不特意说，只怕所有人都当他已经二十多岁了吧？

眼看热气已经充满整个房间，他也依稀能闻到自己身上汗渍的臭味。这几天拚命骑马往回赶，身上肯定是脏得不行，该洗一洗了。

终于，他解开了黑色的外衣，搭在一旁的屏风上，剑，依然放在手指瞬间可以摸到的地方，这是他自幼以来的习惯。

身上的中衣还没有脱，他脱衣服的动作比起他出剑的动作真是慢太多了，那一个个的衣扣总像是系著很沉的绳子坠在手腕上似的，让他不得不用最舒缓的动作完成。

解开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之后，他没有继续解下面的扣子，只是用旁边干净雪白的浴布沾湿了水，轻轻擦著脖颈上的污垢，然后再解开腕子上的衣袖，将衣袖绾上，露出大半截胳膊，再用布擦拭。

就这样，他用最费劲的动作“洗”著自己的身体，足足洗了有一个时辰，才确定将自己身上的污垢汗渍大致清洗干净了。

此时，就仿彿是刻意算好了时辰一样，有人在外面敲著房门，他拉开门闩，看见站在门口手捧新衣的人，并不是刚才唱曲的皂斗，而是大小姐白毓锦。

她的黑眸在他身上滴溜打了个转后，很是失望又很是意料之中地叹口气，“剑平啊，你每次这样洗澡不觉得累吗？”

邱剑平对于她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双手接过她手中的衣服，“谢大小姐赐衣。”

白毓锦移步走进房内，毫不避讳地一边打量著屋内陈设，一边絮絮说著，“这衣服是我亲自替你做的，肯定合身，不过还是想看看你穿上的样子。”

他闻言将衣服套在身上，系好带子，她则退后一步瞧著，然后满意地点头。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只是……剑平，你总是板著一张脸，时间长了会变老的。”

她又上前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毫无防备之时突然翻过他的手掌，惊呼道：“哎呀，怎么手上有这么大一条伤口？”

他本人倒不以为意，“路上遇到几个强盗拦路抢劫商队，属下帮了个小忙。”

“别人的死活有那么重要吗？”她撇撇嘴，“值得你把自己的性命都赔进去？”

“谁的命都是命。”邱剑平刚想解释几句，就被她一句话顶了回来——

“别忘了你是我的人，只负责保护我。”

白毓锦很少用这么冷冰冰的口气和他说话，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不善，于是她忽然面色一转，又露出妩媚的笑脸，轻晃著他的手腕说：“我是怕你出事啊，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的，剑平，你让我怎么办呢？”

这娇侬低语，以及翻脸如翻书一样容易的性子，让他无言以对。他知道大小姐向来喜欢逗弄他，所以对付她的唯一办法就是装聋作哑，否则自己若回应上一句话，只怕大小姐还有四五百句话在后面等他。

在晃著他的手腕时，她的视线无意中落到他身后一张小桌子上，那里放著一个纸包，还用细绳捆扎好。“那是什么？”

她放开他的手好奇地走过去，打开一看，露出惊喜万分的表情，“冰糖葡萄？”

拈起一颗放在口中，又甜又软，就是她心心念念惦记了许久的那种味道，她忍不住回身抱住邱剑平的胳膊，甜腻腻地答谢，“剑平，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思，所以特意跑到京都去给我买点心，我还怪你迟归，真是该打。”

他挣了两下才挣开她的手，“这是属下该做的，大小姐不必如此客气。”

“我不是客气，我是高兴嘛。”她又拈起一颗，放到他的唇边，像逗弄小孩子一样细声道：“来，张开嘴，你也尝尝看。”

邱剑平躲也不好，不躲也不好，只得勉强张开嘴，将那颗葡萄含进嘴里。

“真是乖，你要是一直都这么乖就好。”她似乎话里有话，但又不多说，只将话题一转，“今天那个讨厌的孙家少爷又来了，想占我的便宜，哼，我让他掏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来买我的锦缎，看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他不禁失笑，“他到底不是斗心眼的人。”

“对了，就是这样笑啊，你这样笑最好看。”白毓锦轻拍了拍他的面颊，“下个月又是锦月，你陪我一起去盘锦的集市上看看。”

“是。”邱剑平拱手，“大小姐先请去忙吧，属下还有行装未及检查。”

“嗯，一会儿到账房来找我哦。”

白毓锦翮然离去，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度将门闩住，快步走到木桶旁，水还有余温，这一次，他的面色有些发青，飞快地解开外衫，脱下中衣，在他的身上缠裹著一层厚厚的白布，白布上还有血丝渗出。

他一层层地解开白布，最后露出一条很深的伤口，就在锁骨之下的位置，刚才大概是白毓锦拉扯的力气有点大，所以将伤口撕裂了一些，让本已结痂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不过……在那清瘦的锁骨之下，还有一层白布紧紧包裹在他的胸前，而且很明显的，这层布并不是为了缠包伤口——那起伏的弧度，以及厚厚的围挡，仿彿是掩盖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向来坚毅的面颊直到此刻才露出些微虚弱之态，失了血色的唇办比起一般的男儿似乎要精致许多，连耳边鬓角都比普通的男儿干净清爽。

拿起浴布，他用温水擦净了流血的地方，再一件一件将衣服重新穿好。

他，依然还是那个邱剑平，永远守护在大小姐身边的护卫，永无差错，永远坚韧的邱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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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爹临死前非要让表舅一家来管账，我总觉得不大放心。”

白毓锦翻著厚厚的账簿，眉心蹙紧，“表舅那个人看上去稳妥，不过印堂发灰、眼神凝滞，一看就有问题。”

邱剑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以他的身分是不宜在此时开口评论东家的亲戚，不过她是定要他开口，所以逼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他迟疑了片刻，“我对他家的人不大熟悉。”

“嗯？怎么会不熟悉？小时候我上树去摘花，结果掉下来摔破额头，你被我爹骂了一顿，当时表舅还趁机踹了你一脚，难道你忘了？那种人，就是为虎作伥的势利小人，向来都狐假虎威。”

说起当年的事，白毓锦至今还愤愤不平，“我摔破头，关他什么事？你是我的人，他凭什么来动你？不过，那次之后我也没让他好过，我在他的茶碗里下了点巴豆，让他整整跑了三天茅厕。”

想到那位凶神恶煞一般的男子捂著肚子、弯著腰，愁眉苦脸往返于茅厕的样子，虽然时日已久，邱剑平的嘴角还是露出淡淡的笑容。

她悄悄瞥了他一眼，将他的笑容尽收眼底，“你觉得墨烟怎么样？”

“墨烟？忠诚伶俐，头脑机灵。”他如实回答。

白毓锦思忖道：“我想把墨烟安排到表舅这里来监视，你看好不好？”

“听凭大小姐吩咐。”

“总要找个合理的名目才好，表舅那人戒心很重的。”食指点著自己白皙的下巴，她的眼珠转啊转的，不知道在转什么坏主意。

“剑平哥哥，你回来啦？”就在她想著名目的当儿，门口有位少女满脸惊喜地踏步进来，但转瞬看到手捧账簿的白毓锦时，少女的脸色微变了一下，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表姊，原来你也在这里。”

白毓锦将账簿翻得哗哗作响，只用眼角的余光瞟著她，嘴里不冷不热地回答，“嗯，月底了，该清账了，所以我过来看看账簿。莹眉是来找你爹的？”

叫莹眉的少女正是白毓锦的表舅许万杰的女儿许莹眉，她对白毓锦有些畏惧，所以没有立刻进门，站在门外垂首肃立后才回答，“是，我娘说他几日没有回家了，让我过来看看。”

“哦？表舅为了庆毓坊的生意好几天没回家了吗？真是想不到啊。”她将账簿“啪”的一声撂在桌上，“不过我现在要见他一面也好难，麻烦你见到表舅的时候替我问个好，顺便告诉他老人家一声，我有事找他。”

将话说完后，白毓锦便姗姗向外走出，耳边听到许莹眉低柔婉转的声音，但并不是对她，而是对她身后的邱剑平——

“剑平哥哥，你这次出远门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没有。”

“我听说，京都的燕子楼是最漂亮的，你去过吗？”

“只去过一次，算是路过，不曾进去。”

“那，京都的那些小吃名点呢？你都吃过吗？有没有带一点回来？”

许莹眉对邱剑平的连连发问，让本来走在前面的白毓锦不得不驻足回头，挑著眉梢催促，“剑平，你不走吗？”

“是，大小姐。”对许莹眉说了句告罪的话后，他匆匆追上白毓锦的脚步。

白毓锦则朝表妹嫣然一笑，无话离开。

“那丫头对你好像很有情意。”她漫不经心地开口，眼神却凝在身侧邱剑平的脸上。

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的动容，“属下没有留意。”

“嗯，是没有留意还是不想留意呢？”她沉吟道：“明年我就该出嫁了，你比我还大一岁，也该为你找个姑娘了，可是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心中真是拿不准，不如你说说，我来替你参谋参谋？”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属下还年轻，不急于成亲，大小姐不必费心。”

“哦？是吗？不成亲，难道要你们邱家绝后吗？邱家一脉单传已经四代了，真不知道如果绝后在你这一代，我们白家以后要靠谁来守卫。”

邱剑平见她嘴里说得感慨，脸上却挂著喜色，明明是很开心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盼著他成亲，还是怕他成亲，真是让他哭笑不得。

此时墨烟从前面喜匆匆地跑到白毓锦面前，“大小姐，胡知县亲自来给您送生辰贺礼了。”

白毓锦本来笑盈盈的俏脸突然一板，还不等所有人反应，她已经重重地掴了墨烟一掌。

他陡然被打愣了，他在白府做事也有三、四年，向来很得大小姐的认可，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突然被打？

“你心里不明白我为什么打你？那是因为你这小子最近越来越不懂规矩了，我白府里何时容得你这样大呼小叫的？自以为得了我的宠，所以就不把家规放在眼里了吗？”她冷声的道。

“墨烟知错。”他急忙跪下，但是她已经径直向前走去，不再理睬他了。

邱剑平随后从他身边走过，他一拉邱剑平的衣摆，低声问：“怎么大小姐发这么大的脾气？”

邱剑平的眼波荡起淡淡的涟漪，拍了拍他的肩头，依然和平时一样寡言沉默地离开了。

墨烟怔怔地跪在那里，直到许莹眉走过来扶起他，还亲自帮他挥土，“大小姐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就算你跑了喊了，也不至于打一巴掌这么重吧？”

他尴尬地呵呵干笑著，脸上火辣辣的疼。这一巴掌的确来得有些莫名其妙，而剑平大哥拍他肩头又是什么意思呢？是安慰？让他自求多福？哎呀，做人奴才真是可怜哦。还好，没有让茜草看见他挨打，否则就丢人丢大了。

挥完了土，她在他耳边柔声问：“墨烟，听说你现在总跟著剑平哥哥？”

“啊？哦，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啦，我只是有时候替大小姐跑腿，替剑平大哥做点事情而已。”

“那，这一次你们一起出远门，你一定帮剑平哥哥做了不少事情吧？”

“啊……哎呀，说起来，我还有事没干完呢。”

墨烟是何等聪明的人，隐约感觉到她话里有话，立刻找了个借口跑掉，只留下许莹眉站在原地，本来人如其名的一双秀眉几乎打成了死结。

“你不奇怪我为什么打墨烟？”白毓锦知道如果自己不主动和邱剑平说话，他是绝对不会开口的。

“大小姐自有安排，剑平无权发问。”他这样说，其实就是点明他已经知道她的心思。

她微笑道：“不过不知道墨烟那小子明不明白。”

“他现在未必明白，以后总会明白的。”

“不过，莹眉这个丫头你可千万别小看了，她可不比表舅那种人，心机都写在脸上。”她说得很郑重，“她对你如此示好，未必就真的是真心喜欢你。”

“属下知道。”眼看已走到会客厅，胡知县正坐在厅里喝茶，他自忖身分靠后站了一些，只让大小姐一人迎了过去。

胡知县虽然是官府中人，但是向来畏惧白家的财势，这次会亲自为白毓锦送生辰贺礼便是在邀好献媚。

白毓锦深知这种人的毛病，不过是想来拍拍马屁，意图日后能从白家捞点便宜罢了，于是笑著说：“有劳胡知县亲自跑这一趟，小女子何德何能啊？”

“大小姐巾帼不让须眉，芳名广播东岳，不知多少县衙、道台大人都羡慕白大小姐能在本县，所以本县更应该礼敬啊。”胡知县客客气气地陪笑。

邱剑平本应该随侍在白毓锦身旁，但是眼角余光一扫，看到茜草正在对他招手，便悄悄走了过去。

“绣坊里出了点乱子，大小姐方便过去吗？”她神情焦虑。

“什么事？”

“秋芸她爹要把秋芸拉回去嫁人，秋芸不肯，父女俩就吵了起来，拉都拉不开。”

他面色一沉，“我去看看。”

白家的绣坊距离会客厅有段不短的路程，邱剑平快步走到的时候绣坊已经乱作一团。秋芸的发髻早已蓬乱，满脸泪痕，抱著屋中的一根柱子拚命摇头，一个中年男子则怒目喝斥，使劲拉她。

他一步踏到门口，沉声喝道：“何人敢在庆毓坊放肆？”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很有威慑力，屋子里立刻安静了一瞬，然后其他已经吓得惊慌失措的绣女们一下子就把他围起来，七嘴八舌地说：“邱大哥，快救救秋芸，她爹要把她卖给一个傻子！”

什么？邱剑平的眉骨再沉，盯著那中年男人，“你是秋芸的爹？”

“是，秋芸是我女儿，我爱带她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我女儿年纪到了，该嫁人了。”

秋芸连忙哭著解释，“不是不是，我爹是欠了赌债，要把我卖给隔壁的傻子做老婆，想拿换来的钱去还债！”

听完事情的大概后，邱剑平走过去，右手抓住中年男子正扯著秋芸的那截腕子，“放手！”

原先男子还不服，但惊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两根铁钳硬生生地夹住，又疼又紧的，吓得他连忙松了手。挣脱禁锢的秋芸立刻躲到邱剑平的身后。

“就算她是你的女儿，你也无权带她离开，她是奉圣命召选的绣女，早有明文签订契约，在白家要做工二十年，你逼她嫁人，便是违抗了圣命。”

这几句话简洁有力，一字字清晰吐出，让秋芸的爹脸色大变，气势已不像刚才那样嚣张，“可是，我们又不是卖女儿给皇上，总要让我们的女儿嫁人啊。”

“若是嫁给你为她安排的夫婿，还不如不嫁。”邱剑平眼波荡漾过一丝怅然，“身为女儿家，总是有千般的无奈，她既然做了绣女，一生促织便是她的宿命。”

“你们……你们这是强抢民女！”秋芸的爹口不择言。

门外有人噗哧一笑，“真是做贼喊抓贼，到底是谁在‘强抢民女’啊？胡知县，你都看到了吧？”

没想到白毓锦居然带著胡知县来到绣坊，有官老爷在，秋芸的爹更是吓破了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将秋芸拉来自己身边，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接著对秋芸及所有的绣女说：“我知道你们都想嫁个好人家，不过圣旨中早有明令，‘不许绣女在契约有效期限之内私自出嫁，且绣女之家，若有女子则代代皆为绣女。’这条文是很霸道，可我也没办法，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和皇上禀明，希望他恩许大家嫁人，但如今你们仍是我庆毓坊的人，便要遵从庆毓坊的规矩，当然，我也会保护你们的安危。剑平，请这位老爹立刻出坊，永不许他再踏进我白家一步！”

白大小姐翻脸，谁人敢说个“不”字，还不等邱剑平动手，胡知县先笑道：“有本官在这里，这人竟还敢然闯到庆毓坊来闹事，看来是喝多糊涂了，不如让本官为白大小姐代理处置这不知好歹的家伙吧。”

白毓锦莞尔一笑，“不劳烦大人您了，不管怎么说，这人总是秋芸的爹，我还要给她留三分面子的。”

她用自己的衣袖帮秋芸擦去脸上的泪痕，“看看，这样一个可人儿哭得妆容都花了，你们谁帮她好好梳妆一下？”

闻言，几个绣女带著秋芸走了。

邱剑平也将秋芸的爹“请”出了白府，站在府门口时，他忽然问道：“身为人父，逼女嫁给一个傻子去还你的赌债，你不觉得羞耻吗？”

秋芸的爹转过身，呆滞的表情中带著很深的苦涩，“其实原本我是想揽一笔银子帮女儿赎身的，但是二[奇][书][网]十年的契约要五百两银子来赎，我一时间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只有……”

明白了，原本是慈父一片美意，却因为赌博这个无底坑，而变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他长叹一声，举步离去，“当时如果不生这个女儿就好了。”

看著他佝凄的背影，邱剑平忽然想起几句诗，“姊妹弟兄皆列士，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但那是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入宫当娘娘，千万女儿当中也只有一个罢了。所以生女儿总是让人看轻的，尤其是这种一生下来就注定要做绣女，远别亲人的人家，生下一个女儿更是犹如灭顶之灾啊。

女儿生来便是愁，就算是巾帼英雄，总难比须眉男子名垂千古。身为女儿身，真的是很悲哀的。

忽然有只修长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只听白毓锦的笑声在他耳畔回荡，“还站在门口愣什么？来看看胡知县送的礼物里有没有你喜欢的？”

不经意间，又被她扯了胳膊。身后这个“女儿”啊，总是与一般的女儿不同，想笑就笑、当哭就哭，看谁不顺眼就会臭骂一顿，嫉恶如仇，爱憎分明，不过这个女儿也该有如其他人一样的烦恼，或许，她的烦恼隐埋得更深，更不容易被人察觉罢了。

他因为想得出神，竟然没留意自己是怎么离开大门的，再一转眼，他已重新回到了会客厅。

胡知县送的东西倒不见得有什么稀奇的，无非是讨女孩子喜欢的东西，自家既然本身就是绸缎大户，当然不能再送衣服之类的丝织品，所以只有在金银珠宝、古玩玉器上花心思。

邱剑平对这些东西向来没什么兴趣，不过是陪著大小姐看看而已。忽然间，有件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根看似凤钗的饰物，但其实是一柄小小的短匕，匕刀尖细，钗头就是短匕的把手，但并不是凤头，而是一片镂空雕刻的玉叶，镶金嵌玉，做工精细考究，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白毓锦感受到他的目光停驻，便顺势看过来，“喜欢这个？”她从众多的礼物中将那件东西拿起来，“胡知县还真有趣，我做寿，他送刀，是什么意思？”一反手，她忽然将这柄钗匕插在他头上。

他一怔，“大小姐……”

“你插著还挺好看，”白毓锦对他眨了眨眼，“就戴著吧，也算是防身的一件暗器，而且这样式不管是男是女都可以戴。”

“大小姐，但是……”

“我送你东西，你还敢拿下来吗？”她的俏脸一板，“你是要惹我生气，还是要惹我哭给你看？”

她向来喜怒无常，但是哭倒不常哭。他跟随大小姐多年，只见她哭过一次，那次是她的亲娘过世，她在母亲的床榻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也整整陪了她一个晚上。

他不怕她哭，可是她那伤心欲绝的目光和欲坠非坠的泪水的确让他心疼。叹了口气，实在不值得为这件小事让她哭，索性随了她的心意吧，尽管他很想赌她根本哭不出来。

夜里，邱剑平睡在白毓锦内院的东厢房，这是自幼的规矩，虽然他因为自己年纪渐长，又是男子，以“不便”为由请调出院子，不过屡屡被她驳回。

白大小姐不习武功，说话又尖酸刻薄，暗地里也得罪过一些人，一年中总有七、八次有人想暗中偷袭教训她，连累邱剑平也睡不安稳。

今夜刚刚月挂中天，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正所谓“暗夜惊飞鸟，别有异动来”，鸟儿在半夜叫得勤，自然是有外人出现。

他守在房内，等到一更天的时候，终于看到三条人影落在院中，这几个人的步伐略显沉重，一看就知不是高手，因为白家巨富，自然引得不少贼人注目，加上白府的守卫也不森严，于是这些小毛贼经常会来白府碰运气。

唉，今夜少不得又要忙通宵了吧？

眼看那几个小毛贼商量了一下之后，开始摸向大小姐的房门口，他便推开门发话，“深夜造访私人宅邸，梁上君子请止步。”

那几个小贼不知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回头一看都惊了片刻，但见他单身一人就又互相使了个眼色彼此安抚。

“你小子如果识相就别挡著咱哥们的发财之道。”

邱剑平抱剑身前，“我再劝各位一句，请就此止步。”

小贼们再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抽出家伙就向他扑了过去，举刀劈下，意图一招内将他拿下。

心中一叹，他轻轻避过，反手点去，毋需长剑出鞘就已将那小贼点在原地。

其他两人惊住，万万想不到这里会有高手守卫，情知自己打不过，于是转身就要跑。

“站住。”邱剑平沉声喝道：“把你们的同伴带走。”

那两人迟疑著，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抬手一提，他将那名被点中穴道的小贼扔给他们，“一个时辰之后他的穴道自然会解开。”

两贼拉一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狼狈越过墙头。

事情解决得还算顺利。邱剑平长吁口气，视线不由自主地在四周梭巡。

“找我吗？”不远处的树梢上有个带笑的声音响起，“我在这里。”

“你果然在。”他眯起眼看过去。

那人故意要避开月色，所以坐在暗影里。这神秘人总是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非常古怪，而且他每次都好像是故意坐在树上看戏似的，分不清是敌是友。

他曾经试图揭穿这个人的真面目，但对方轻功很好，跔得很快，渐渐地，他觉得这人没有恶意，也就由他去了。

“为什么你每次出手都只是点到为止？若换作是我，也许会削足剁手。”那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寒意和杀气。

邱剑平笑了，“何必呢？他们不过是小贼，并不会伤天害理，也是为了混一口饭吃罢了。”

“但他们若真的潜入白大小姐的房里，说不定会见色起意，到时候就有可能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了。”

“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的。”他的回答依旧如平日说话一样坚决。

树上的人听到他的回答仿彿笑了笑，“你还真是个忠仆呢，白毓锦有你这样的护卫是她的福气，不过她的脾气太差，你给她卖命却是屈才了。若是我想请你做我的人，你意下如何？我出的钱是白大小姐给你的两倍。”

邱剑平又笑了，像是在笑对方提出这个如孩子般的玩笑提议，“钱对于有些人来说或许很重要，可对于我……不过尔尔。”

“哦？你不要钱？那要什么？情吗？你该不会对你们大小姐有私情了吧？”那人的语气里充满了好奇的探问。

他摆摆手，“长夜漫漫，夜凉如水，劝君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么不愿意和我聊天？还是怕吵了伊入睡觉？”

那人似乎还想啰唆下去，不过邱剑平已经反身回屋关上房门。

随后树上的人影一闪，大概是自觉没趣，也走了。但这条黑影并没有走得太远，他掠过几丛高大的树冠、三两处低矮的屋脊，在白府中转了个圈，又绕回到白毓锦寝室的后面，那里有扇窗户半开半闭，黑影悄无声息，犹如狸猫一般飞快地跳了进去。

房间内黑漆漆的，月色也照不见屋内的情况，奇怪的是，这人在屋内走动却好像十分熟悉这里的陈设，行走间没有碰到一桌一椅。

终于转到床头，黑影没有向下摸，反而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好个大胆的贼人，难道想偷香窃玉不成？然而他的动作娴熟自然，将脱下的衣服卷起，随手打开床头一只大樟木箱子，把刚换下的衣服丢进去，接著又从里面重新摸出一套换上。

最后，他抽下盘髻的木钗，长长的黑发陡然垂落于身后，他右手一伸，自旁边的桌上找到了火石点燃小小的烛台。

灯影摇曳，先照亮的是那一头光可鉴人的长发，随后是长发主人还挂在嘴角的那抹得意满足的笑容。

白家大小姐？白毓锦！

原来，她是他，他是她，真真假假，扑朔迷离，可笑世人皆糊涂，谁人能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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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剑平，听说今年的锦市会很热闹，那些小丝织户好像想联合起来组成个什么会，来和我们白家对抗。”

白毓锦拨著手中的菱角，让长发就这样散垂著，雾蒙蒙的眼睛看著站在旁边的邱剑平——难为他一晚上为了抓贼没睡好，气色还很不错。

他虽然身为护卫，但是这几年白毓锦总将一些生意上的事交给他处理，眼下他就正在核对东岳国南边三省上半年的交易账簿。

对于大小姐说的这些事情他当然已经有所耳闻，“是养蚕的柳东亭率先挑事，因为他一向觉得我们庆毓坊收购蚕丝的价格太低了。”

“年初不是给他每两涨过三分银子了，还计较什么？”白毓锦不禁冷笑，“正好，我倒要看看那些人能折腾出什么来。”

她的语音刚落，许莹眉娇怯的身姿就出现在门口，“表姊。”

她皱皱眉，“莹眉？你来做什么？我让你告诉你爹，我有事找他，他怎么还不来？”

“爹昨天喝醉了，很晚才回来，所以……”她一副很尴尬的样子。

“哦，”好像是在意料之中，白毓锦抬高眉尾露出淡淡的嘲讽，“你是替你爹来回话的？”

“不是，我娘让我送点香料过来，这是前日一个亲戚来看我娘的时候送的，说是有特异的味道，自海外传来，是我们东岳国没有的。”

许莹眉将一个小瓶子放在桌上，白毓锦只是拿起瓶子看了看，对里面的香料并不感兴趣，“有劳你跑一趟，茜草，给表小姐奉茶啊。”

但茜草没有来，来的人是墨烟，他端著一杯茶跑进来。

白毓锦又皱眉问道：“怎么是你？茜草那丫头去哪里了？”

“她刚才在厨房说肚子疼得厉害，所以让我代为伺候小姐。”

墨烟将茶杯放到许莹眉的面前，“表小姐，请用茶。”

“也就是你纵容那丫头，我看她三天两头说肚子疼，不过是在故意撒娇而已。”她的话意若明若暗，“有些女孩子可能就是爱在男人面前撒娇，剑平，你说是不是？”

正在低声和邱剑平说话的许莹眉听到她的话浑身一震，表情极不自然，“那个……我娘叫我早点回去，表姊，我先走了。”

“不多坐一会儿吗？你难得来一趟啊。”白毓锦嘴里说挽留，不过已经起身有了送客之意，她缓步地走到表妹身边，微笑著伸手扶起她，“莹眉啊，其实以后你应该常过来走动，我一个人很无聊的，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知道，剑平又是个闷葫芦，问十答一的……”

她还没明白表姊为何会突然如此殷勤，身子一转，不知怎的，桌上的茶杯突然翻倒，热茶泼泄而出，一下子全倒在邱剑平身上。

“啊呀！”两个女人一起惊呼出声，白毓锦先怒而朝墨烟斥责，“你是怎么伺候的？”然后一把拉起邱剑平，急问道：“烫到哪里了？走，快去换衣服！”

她拉著他冲出房门，被骂愣的墨烟则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因为他刚才明明看到，是大小姐悄悄用左手推了茶杯才让茶杯翻倒的，怎么又怪到自己的头上来了？

许莹眉叹气自责，“墨烟，都怪我不好，刚才一定是我我碰到了桌子。”

“哦，没事……谁让我是奴才的命呢。”他含含糊糊地应著，总觉得这里头有蹊跷，但又说不上来。

“墨烟啊，我看你在这里做得也不大开心，不如我请表姊让你到我那里去帮忙吧。”

许莹眉的提议让他一震，回头看到她娇柔的笑脸，不知怎地他竟在心底打了个寒噤，同时眼前好像也裂开了一道窗，有些事情不言自明……

邱剑平被白毓锦拖拉著回到他房间，一路上自然招惹了不少家丁的注目，他连连低声道：“大小姐，属下自己能走，人言可畏。”

但她偏不放开他，直将人拉进房，拉起他的袖口，看到他胳膊上的一片红肿，惊诧地说：“我的天啊，居然烫得这么厉害？”

他扬唇苦笑，“您下手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这种后果吗？”

知道自己就算能瞒过表妹的眼睛，也瞒不过始终坐在对面看著她们一举一动的邱剑平，她只得扮个更苦的苦脸给他看，“你也知道我要使苦肉计给莹眉看，自然不能拿自己下手，这叫‘周瑜打黄盖’……”

“大小姐要打，属下只有任挨了。”饶是忠诚寡言如邱剑平，平白无故被烫伤，此时也少不得要委屈地抱怨两句。

难得见到他如此表情，她本来心中满是愧疚，一下子倒有大半变成了戏谑，手掌按在他胳膊的痛处，柔声问：“为我受点伤，不愿意吗？”

本来就肿痛的位置被她突然用肌肤贴身接触，他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只觉得受伤处更加热烫，疼痛加剧，不由得皱眉叫出一声，“啊。”

“碰疼了？”白毓锦松开手，“我去找些药膏来。”

“不必，属下身边有许多药膏，大小姐先请去忙。”

他在委婉地下逐客令？白毓锦眯眯眼睛，撩裙坐下，“好啊，药膏放在哪里？我帮你涂。”

见她不走，他只好用没受伤的左手去拿床头的小匣子，习武之人身边多会有一些治伤的药，不过烫伤并不多见，所以找了半天只找到一点清凉药膏，贴敷在创伤面上。

她见状蹙著眉心，“还逞强？敷药都不让我帮忙，还是我来吧。”

“大小姐，主仆有别、男女有别，大小姐云英未嫁，属下总要为大小姐的名誉著想。”邱剑平好言相劝，一再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她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你怎么比我爹还啰唆？先不说我们之间的交情有多少年了，将来我就是嫁人，也要带著你一起嫁啊，你我是男是女，能否坐在一起，真有那么重要吗？”

他敏感地抬头看她一眼，对视上那双清亮含笑的眸子时又倏忽垂下眼，“大小姐可以不在乎，但是……属下不能不在乎。”

“想多了只会平添烦恼。”白毓锦悄悄接过药膏重新帮他涂抹在痛处，这一次她的指法很轻，轻若秋风，“世事总有不如意，走一步算一步了。”

“但是很多事还没有开始做，就已经知道结局，又何必……”

“难道就站在原地不走了？”她勾动著唇角，“剑平，你不该是这么懦弱的人，在我心中……你有著不同于常人的魄力。”

“大小姐。”他的心中越发不安，好像她的话语能够刺透他的衣服，穿进他的心里。

她的手指从他的胳膊上移开，接著挪到他的脸颊侧，轻轻地摩挲著，撑起他低垂的脸庞，她的目光总是这样清澈如秋水，今天却有著比以往更多的锐利。

“剑平，不要和我装糊涂，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邱剑平陡然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门口，一拉门，墨烟正站在那里，大概是刚刚站定想敲门，没想到邱剑平会先从里面打开门，所以倒把墨烟吓了一跳。

“邱大哥，你的胳膊要不要紧？我去和管家要了些治烫伤的药。”

“哦，多谢你。”他接过药膏，却没有进屋，反而是想出去。

墨烟好奇地看著他，“邱大哥？你烫的是胳膊，不是脸吧？怎么脸这么红通通的，好像很热的样子。”

被他这样一说，邱剑平的脸更红了，干脆夺门而出。

“墨烟，进来。”这时白毓锦突然在屋内发话。

他没料到大小姐还在邱剑平的房内，心中七上八下的，慢慢蹭著进了屋，但也只是在门边站著，低头垂手，“大小姐，墨烟最近办事不力，屡屡让大小姐生气，墨烟知错。”

她轻轻一笑，“把门关上，走进来些，我还有话和你说。”

墨烟本来就对大小姐最近几次无故对他发火有所怀疑，但是又不好问，现在大小姐的语气让他的猜测得到了些印证，于是他急忙关上门，向内室走了几步。

她开口问：“这几天恨我吧？打了你，又骂了你。”

他赶紧摇头，“墨烟是穷苦人家出身，是大小姐买下奴才，还让奴才习字算账，大小姐是墨烟的再世父母。”

她笑道：“我还知道你和茜草那丫头整天眉来眼去，你放心，是你的，肯定跑不了，我心中有数。”

墨烟喜出望外，又不敢有过多表露，只是用脚尖蹭著地面。

“每次我骂了你之后，表小姐是不是都和你说了些话？”她忽然声音一低。

他心中更明亮了，遂点点头，“表小姐总是说几句安抚的话，还想让墨烟到她那边帮忙。”

“如果我同意让你过去帮忙，你意下如何？”

她的一句话让他急忙抬起头，“大小姐是不想要墨烟伺候了，还是……”

“还是什么？”白毓锦笑咪咪地看著他，“以你的聪明应该能猜出一些我的心思。”

他的眼睛大亮，“大小姐是想让我做三国时期的黄盖混入曹营？”

“聪明。”她这才点明，“我对许莹眉那边非常不放心，最近有好几笔款项有问题，只怕是她家人搞的鬼，但是碍于亲戚情面，我不好明查，如果能安排一个人到她身边的话……”

“墨烟明白，一定帮大小姐把这件事查清楚！”

白毓锦点点头，却又叹口气，眼波投向窗外，“有些事情只要用心就可以查清楚，可是有些事……只怕很难查清楚。”

他疑惑地问：“会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大小姐查不清楚？墨烟可以尽力帮大小姐办成。”

她怅然地一笑，“傻孩子，你不明白的。”

墨烟好像越来越听不懂了，明明大小姐的年纪也不大嘛，怎么说话却很老气似的，而让大小姐长吁短叹的那件心事又到底是什么呢？

邱剑平站在梨花园的一角，默默地看著满地的树叶，以及正在扫著园子的一位老人，那老人已经扫了很久了，但扫得很慢，加上叶子落的速度又快，使得老人的工作好像永远都做不完。

“又有想不开的事了？”老人缓缓开口。

邱剑平低垂著眉，“近来我越来越看不懂那个人了，我的心也越来越乱。求伯，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自己的路要自己走，别人帮不了你的，你所说的那个人之所以会看不懂，是因为你真的看不懂，还是你根本没有去看？”

“我、我不敢看，因为我知道，我不能看……”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向来在人前坚毅如磐石的神色中掺杂著少见的柔情，“主仆有别，男女有别。我的心告诉我要远离那个人，但是我爹临终的遗命却是要我不惜一切代价地保护那个人，我，很痛苦，很矛盾。”

“那就替我扫扫这些落叶吧。”求伯把扫帚递到他面前，“就像扫去你心中疑惑一般地扫掉它们，让你看清自己的心到底想要什么。”

邱剑平几乎是即刻就把扫帚接过来，用力地扫著落叶，但即使他年轻有力、动作迅捷，依然阻止不了那慢悠悠飘零的落叶，一次又一次地把青石板重新铺满。

“有生就有死，有聚就有散，其实本毋需强求。”求伯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他停下动作，若有所思。

在他敛眉思考时，白毓锦的身影婷婷出现在园门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们，“求伯又在偷懒？不要仗著自己年纪大，就随便使唤我的人，让剑平替您扫地，求伯您的老脸真好意思啊。”

“是我自愿来帮求伯的。”邱剑平急忙解释，并想岔开话题，“大小姐有事找我？”

“看来刚才的热水还不够烫，你的胳膊也不疼了，有力气扫地。”她的口气很幽怨似的，“亏我还担心得跑来看你，结果你倒是很自得其乐。那这样吧，去让人备车，一会儿我们去城北的君家。”

君家？他的眼前依稀滑过君亦寒的面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将扫帚交还给求伯，再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礼后，便快步去办备马车的事情。

白毓锦将目光收回，落到求伯身上，“他来找你，是为什么？”

“和你来看我是一样的。”他又扫起落叶，他总是扫得很慢，却又好像扫得很开心。

“哦？和我一样？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她挑挑眉，“不过，我爹以前说过你是只老狐狸，大概这庆毓坊中也没什么事情可以瞒过你吧？”

“不敢，老奴只是个扫地的下人，从来不打听别人的事情。”

“少来。”她哼了一声，“他刚才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

“真的没说什么，只不过他心里有困惑，想让我帮他开解一下。”

“那……是什么困惑？你是怎么开解的？”白毓锦问得有些迫切，急于想探知话中的秘密。

求伯却淡淡地笑了笑，“你们两个人啊，一个是太沉著，一个是太猴急，他藏，你追，谁知道最后会是个怎样的局面呢？只是……别逼得太紧了，因为剑平其实是个很容易放弃的人。”

她神情大震，沉吟片刻之后在唇边勾起微笑，“这有什么？他放弃，我就死拉著不放，他跑走，我就天涯海角地去追。”

“可是他所要面对的只是一个家族的脸面，你所要担负的却是皇恩浩荡，以及白家几百年的荣辱兴衰，你可要想清楚了。”

他的话并没有吓到白毓锦，她依然自信地昂著头，“我当然早已经想明白了，当年接下庆毓坊是我自己的选择，以后我要走什么样的路也一样是自己去选，哪怕得罪了皇上又怎样？至于白家，没有我也照样可以活得很好，而我，却不能没有剑平。”

“年纪轻就是好啊……”求伯感慨的这一句话寓意重重。

白毓锦对他一笑，眨了眨眼，不去追问，反说道：“你在这园子扫了有二、三十年了吧？还扫不腻吗？看你真像个老疯子，不知道冬天的时候你在这里还能做什么？”

“春天我扫春花，夏天我扫夏风，秋天我扫秋叶，冬天我就扫冬雪，一年四季总是忙得很啊。”他优哉游哉地说。

“嗯，说得倒好听，也不知道我们白家当年欠了你什么，任你在这里胡闹，算了，我也懒得管你，剑平一定在等我了。”

她走出去，只听得身后那唰唰的扫地声还是清晰地响起，像是在用力地扫著尘世间的尘埃，以及所有萦绕在人们心头的愁云。

于是，她的脚步更加轻快了。

“每次我见君亦寒那个人都觉得他太古怪，不好亲近，你说呢？”白毓锦坐在马车内，一手捧著铜镜，照著自己的妆容，随口问著坐在车厢对面的邱剑平。

不过他一直出神地看著车窗外，并没有听到她的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应，抬眼看到他失神的表情，她顽劣地一笑，从身边拿出一枝眉笔，悄悄靠近他，然后在他的眉尾画了一道。

邱剑平惊了一下，这才发现大小姐近在眼前，她靠得这样近，让他著实不安，再看到她手中的眉笔，他连忙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大小姐别拿属下开玩笑，一会儿让属下怎么见人。”

“张敞画眉是人间乐事，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你让我在你的另一侧眉毛上也画一笔，不就好看了？”

“可张敞画眉是因为……”

“因为人家是夫妻？你和我也当一时的夫妻不就好了？”她话里话外透著诡异的顽皮，突然一手搂住他的腰——

“剑平，别动。”

这四个字是雷吗？还是电？抑或是被什么东西施了咒？他竟然呆呆地不能动，眼睁睁地看著她的眸光如秋波闪烁，脸庞越来越近，接著，自己的右眉又被她快速地画了一笔。

“大小姐……”真是胡闹，他堂堂一个男儿身，居然被人画了眉。他懊恼地第一次逾矩推开她，然后抓起车内小桌子上的一壶酒，倒了些酒液在袖子上，用力地擦著眉毛，恨不得能马上擦干净。

白毓锦笑著将自己的那面小铜镜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是不是画了眉毛更好看？”

他不看，他根本不敢看，只是使劲地擦著。

“其实，你的发式也该改改，听说最近京都流行许多新的发式，不要总是死板板地把头发梳成一个死髻在头顶，明明还不到二十，看上去倒像是有三、四十岁似的。来，我帮你梳头。”

她的手一抽，竟然抽下他的钗匕——那柄她送给他的短匕。钗匕尖锐的一头划破了束发用的布带，让他的头发倏然散落下来。

他的神色更加惊慌失措，顾不得擦了一半的眉毛，抬手夺她手中的钗匕，但看上去娇柔的白毓锦忽然变得很有力，连动作都快捷灵巧许多，反将他一把推倒在车厢的地板上。

“砰”的一声，让车厢外的车夫忙问道：“大小姐，出什么事了？”

“没事，驾好你的车。”她大声回答，但双手仍将邱剑平的肩膀死死地按在厢板上，诡异的笑容再一次浮现在唇角。

“剑平，我要是这个时候亲了你，你会怎样？”

“我，”他吓坏了，知道她是说真话，明明自己也是习武之人，为什么会挣不脱她？他一咬牙，“如果大小姐真的那样做了，属下会逃走，永远不回来。”

她不禁一怔，想起求伯曾说过的话，顽劣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就这么讨厌我？这么怕我亲你？”

“大小姐，请给属下留最后一分颜面。”邱剑平咬著唇，黑发铺在厢板上，映得他的脸颊此时苍白如雪，一双眸子如受惊的小鹿，闪烁不定。

盯著他的眼睛好一会儿，她才展颜笑道：“不过和你开个玩笑罢了，干么这么认真？”

她让开身，让邱剑平坐起来，此时外面车夫喊著，“大小姐，君家已经到了。”

“你去通报一声，告诉君亦寒我来了。”

白毓锦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看我的头发乱吗？”

他摇摇头，双手撑著厢板，一跃跳出车厢。

“逃得好快。”她幽然地在他身后笑著，她的声音足以让邱剑平听到，也故意要让他听到。本来就如一池春水乱的局面，现在搅扰得彼此的心更加波澜不定了吧？

“她”白毓锦要的就是这一个“乱”字。

君亦寒并没有亲自出来迎接他们，只是让管家请他们进府，这样“冷遇”倒在白毓锦的意料之中，所以她迳自和管家说笑著一路往里走。

“亦寒又在忙他的玉器？”

“昨天有一条玉船出了点岔子，上面赶著要，所以少爷便忙了通宵。”管家和白毓锦热络了，说话也亲热许多，“难得白大小姐今天这么有空过来。”

“哪里是有空，也是有事找他。”她问：“听说你们君家有皇上御赐的许多药膏，很是灵效，所以想来讨一点。”

“您是说那玉露冰霜吗？虽说是先皇所赐，其实家中也不常用，大小姐如果需要可以差人来取，何必亲自跑一趟？”

“亲自来才显得我有诚意啊。”她回头看了邱剑平一眼，“剑平，你说是不是？”

听她这样一说，他才知道她是为了自己胳膊上的烫伤，专程来君家求药，一时问心头千万种滋味交杂，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由于琢玉斋是君亦寒私人雕刻玉器的地方，未经允许不得进入，所以管家将他们领到门口也只是恭恭敬敬地在门外说：“大少爷，白大小姐到了。”

“请她去偏厅等候吧。”门内传出的男子声，颇显疲惫之味。

管家摆手，“大小姐，请跟我来。”

可白毓锦没有挪步，看了看门上的区额，笑道：“这里有什么宝贝这么神秘是我不能见的？他现在不让我看，难道以后我过了门还看不得？我偏要进去看看。”

她不顾管家阻拦，一把就推开了门，门内人的声音立刻转为愠怒，“谁许你擅闯进来？”

“我自己允许，不劳别人费口舌，也不劳你君少爷费口舌。”

白毓锦笑著迈步走进来，只见一张宽大的长桌子后面，君亦寒正一手拿著锉刀，一手扶著一条玉船，神情微怒地看著她，只是这怒气里还有著一份无可奈何。

“毓锦，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不用现在就摆出夫家的姿态来教训我。”她对他眨了眨眼，“听说你忙了一夜，我对你著实心疼挂念，所以进来看看，还没吃东西吧？管家，劳烦您叫厨房熬碗粥来。”

管家不敢立刻答应，只是转头看著君亦寒，见他无奈地点点头，管家才领命而去。

“你看到我来，很不开心的样子哦。”坐在旁边的一把凳子上，她歪著头笑对著他，“不是嫌我烦吧？”

“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将目光调转回玉船上，他好像没有多少耐心可以给她。

“想跟你讨一点玉露冰霜，剑平的胳膊被烫伤了。”

君亦寒用手中的小刀修整著玉船上的一个人物，随口答著，“和管家说就好了，来烦我做什么？”

“好久不见你，也很想你嘛，你我还有一年就要成亲了，总要时常见见，这样才会亲近些，君郎，你说是不是啊？”

他的手一抖，差点将小玉人的脑袋削下，他丢下手中的小刀，沉声道：“剑平，麻烦你出去一下，我有话要和你家大小姐私下说。”

邱剑平看看两人后，就抱剑走出门，将门密密关住。

君亦寒几步走到白毓锦的面前，不容她开口，一把提起她的襟口，将她按到墙角，漆黑如星的眸子紧紧盯著她的笑脸，“我警告你，别再和我说这种不男不女的话，你应该知道我非常讨厌听！”

她眨著水亮亮的眼睛，故作不解，“你不喜欢看我温柔的样子？那，下次我粗鲁些好了，君郎，只要你不生气，为妻我……”

他紧绷的面部似乎颤抖了几下，接著从鼻腔深处哼出一声，“你这种口气表隋还是留给邱剑平吧，我可不吃你这套！你这个——假女人！”

白毓锦的眼睛又眨了眨，唇边的笑容慢慢扩散到整张脸上，推开君亦寒，他举起双手，不仅神态语调，连走路的姿态仿彿都有了些许的变化。

“好，好，不逗你了。我知道你也很讨厌这桩指腹为婚的婚姻，再怎么说你君少爷是要娶一个真正的老婆回家疼的，我也想啊，所以我才会在三年前主动告诉你真相。但是你应该明白，如果我们白家的当家大小姐是男儿身的事传出去，白家就要遭到灭顶之灾，我不往你这里勤跑些，让外人以为我们这对未婚的小夫妻是情比金坚的话，拿什么去瞒骗那一双双毒辣的眼睛啊。”

君亦寒阴沉地瞪著他，“你就当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你的真实身分？”

“当年只有我爹和接生婆知道这件事，连我娘直到去世都被蒙在鼓里，现在身边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人，而我只信得过你们。”

“邱剑平也不知道？”

“他？”白毓锦拿起桌上那柄小巧的雕刻刀，笑咪咪地道：“我很希望他知道，但是他现在非要做一只缩头乌龟，也只好由他去了，反正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他，或者说，比起让我变回男儿身，让他做回他自己也同样很难，我的难题在于整个家族，而他的难题在于他的心结，心病最难医哦。”

君亦寒冷笑一声，“一个假女人真男子做白家当家qi书+奇书-齐书大小姐，一个真女人假男人做大小姐的贴身护卫，你们俩倒是绝配。”

“承您吉言。”白毓锦双袖一拢，做了个君子谢礼，只是伴著他这一身女装，更有种儒雅到诡异的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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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最近眼皮总好像跳得很厉害？

邱剑平揉了揉眼睛，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但即使如此，还是可以感觉到咫尺之前白毓锦那有些放肆的眼神正盯著自己。

邱剑平故意装作没看到，与刚走进来的茜草说：“你在这里伺候小姐一下，我有事要离开一会儿。”

“邱大哥，你……”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邱剑平已经走了出去。

她真恨自己的身体，自从两年前发现有个每个月会来的麻烦降临在身上时，她的心情只能用糟糕透顶来形容。

原本不能与其他男子一起沐浴，或是不能像其他男人一样在炎热的天气下打著赤膊已经很惨了，居然每个月还会肚子疼，最可怕的是，在肚子疼的时候她不能扮娇弱在床上躺著呻吟，只能强装作没事，以避过白毓锦那双犀利的眼睛。

一路狂奔回房间，她迅速从抽屉中找出一些止疼药吃下，再出门时，赫然发现地上掉著一封信，大概是原本夹在门缝上的。

拆开那封信，信上没有抬头和落款，只写著一句古怪的话——

君之秘密，我已知晓，今夜子时，盼与君一游。

她悚然一惊，她的秘密？对方是指什么秘密？又被谁知道了？

将这封信藏起，她心绪烦乱的走回前厅，这时白毓锦正在问——

“剑平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

她应了一声走进去，白毓锦笑著朝她招手，“剑平，快来，今年有人别开生面送了匹马给我做寿礼，我们一起去看看啊。”

白毓锦的满心欢喜对应著她的忐忑不定，这一天她几乎都没记住大小姐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连那匹做为寿礼的马是白是黑她都没有看仔细，惹得白毓锦到后来一再地推问她，“剑平，哪里不舒服？你的脸色好难看啊。”

“可能……昨夜受了点风寒。”她撒谎掩饰。

白毓锦立刻道：“既然这样，你赶快回房休息，我这里也不用你伺候，快回去！”

白毓锦用手推著她，催她快走。本来以邱剑平平日的忠于职守，就算是真有重病在身，也绝不肯离开半步，但是她今日心病大于身病，必须早点回去做筹划，等待那个神秘人的到来，所以便顺水推舟的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她连晚饭都没吃，天黑时听到大小姐在敲门，她故意将门闩上，不应声，大概等了一会儿都不见人出来，白毓锦也就走了。

悄无声息地等到外面敲梆鼓，子夜将近，她的心陡然提悬起来。

忽然间，窗棂被人咚咚地敲了几下，她的身子震了一下，一个翻身跳起来，只见窗外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他几个箭步冲出门，但那道人影已在几丈之外。

“朋友既然来了，为何还要躲著不敢以真面目见人？”邱剑平不想惊动白毓锦，声音压得很低很轻。

那身影如风如烟忽然又掠到她面前，“那你就跟我来。”一句话后飘然又掠出去很远。

这样的轻功，邱剑平自叹不如，对方如果要伤她杀她，大概易如反掌，既然避无可避，不如坦然面对，于是她快步跟上前面那道人影。

只见那人左闪右飘，渐渐地就将她带出城。在城郊的河面上，有一艘精巧的画舫正停在那里，画舫上有丝竹声悠悠伴著微风飘过来，还有女子的娇呼声，“金大少回来了！”

那道影子一跃上了画舫，邱剑平迟疑一下也跟随上去。

画舫中有许多装扮妩媚妖娆的歌姬，将那名神秘男子团团围住，“金大少跑去哪里了？让奴家们好等。咦？大少怎么还带回来这样一个俊俏的公子？”

烛光掩映下，邱剑平第一次看清那名叫金大少的男子面容，但是心中又不免失望，因为这人的面容僵硬，显然是经过易容，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金大少爽朗地笑道：“光让你们伺候我一人，难免会争风吃醋，所以我再找来这位邱公子，你们难道不高兴？”

“怎么会不高兴？还是金大少怜香惜玉，最了解我们女人的心。”有几个女子笑著上来拉邱剑平的胳膊，“邱公子是吧，快这边坐。”

她一蹙眉，甩手低喝，“你搞什么鬼？！”

他不疾不徐的开口，“别急啊，今晚月色清明，水光动人，又有这么多娇媚女子为伴，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来呀，开船！”

邱剑平心中疑惑不已，可既然船已开入走不掉了，她想知道这个金大少到底在搞什么鬼，便定定地盯著对方。

刚才那几名歌姬肌肤胜雪、笑容艳丽，一个个坐在邱剑平的身边，轻声娇笑，“金大少刚才射覆输了，该罚酒三杯，罚背诗一首，可不能赖哦。”

“这还不容易吗？”他手一挥，将旁边的酒壶拿过来，连酒杯都不用，直接用嘴就著壶嘴仰头就饮，喝完之后哈哈笑著将酒壶掷到河里，“至于这诗嘛，昨天刚看了本古诗，别的记不清楚，只记得最后几句是什么‘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歌姬们笑道：“金大少连这首诗都背不全啊？这是木兰诗嘛。”

“谁知道什么木兰，我只要有眼前的你们就够了。”

金大少笑得放肆，邱剑平的后背已经渗出汗水，因为他这几句诗分明是在点出自己的秘密所在，但她仍保持神情冷漠镇定，还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对方。

此时他扬声问：“你们怎么不跟邱公子敬酒？我难得请客，别让人以为我是小家子气，连酒都不给客人喝。”

她用手拦阻歌姬端来的酒，“不必，我不喜饮酒，金大少有什么要说的就赶快说，否则我还有事。”

“这子夜时分，满城除了我这里歌声笑语之外还有哪里能有事？”他再一挥手，“算了，一定是邱公子不喜欢这里人多太热闹，要清静些，你们就先请回吧。”

直到这会儿她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在画舫的一侧还有一条小船捆绑在画舫上。金大少一句话出，那些歌姬旋即都笑著站起来走上那条小船，朝他们团团行礼之后，小船便飘飘荡荡地在河面上远去了。

“你，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佬大的画舫骤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邱剑平心中又冷又惶恐，再加上金大少那张经过易容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让她忽然想拔腿而逃。

“你不喜欢人多热闹，我就给你这份清静，我对你如此情深意重，你怎么是个不解风情的石木疙瘩呢？”

靠著船栏，他又抄起一杯酒，“这几年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第一次面对饮酒，邱公子是不给我这个面子吗？”

邱剑平本来已经怀疑他就是那个总在院子里窥伺自己，偶尔还闲扯几句的人，此时见他大方承认，索性问道：“你隐身这么久，为什么今天突然要现身和我说话？”

“刚才那些女孩子你觉得如何？比起白家大小姐一点都不差吧？”

她忍不住皱起眉，“你只想问我这个问题？”

“我是旁观者清，觉得你和白家大小姐肯定成不了眷属，怜你痴心一片，想为你找一位红粉佳人。刚才坐在你左边的绿衣女子叫青柳，能画得一手绝妙丹青；站在你右手边的红衣女子叫红玉，最擅歌舞，还有为我斟酒的紫衣女子叫紫梦，温柔解人、软语莺声，没有几个男人能抵挡得了她的嘤嘤蜜语。她们当中，无论你看上哪个我都可以买下来送给你，如何？”

邱剑平嗤之以鼻的冷笑，“无聊，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是酒色之徒？”

“哦？都不喜欢？只喜欢白家大小姐一人？”他转著手中的杯子，“可是她早晚要嫁到君家，到时候难道你要心碎致死吗？实在是让我舍不得。”

“你？轻薄！”她跃身而起，斥骂一句之后脸上满布红晕，“你这等狂妄之徒……我今日本不该跟你来的，送我回岸上去！”

“别急嘛。”金大少笑嘻嘻道：“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到正题，其实，关于你的那个秘密……”

暗暗扣住剑柄，一旦对方说出什么紧要的话，她就准备拚掉性命一剑刺过去！

只见金大少慢悠悠的开口，“我和你说了这么多，只是想问问你到底对白大小姐有多少真心？因为我看得出来她对你倒是很有真情，可是你对她总是推三阻四、避之不及，似是有情，又似是无情，所以我思来想去，或许……”

他的眼睛在面具之后幽幽闪烁，犹如两簇小小的烛火，盯得邱剑平心头滚烫。

“或许——”

他故意拉长声调，害她的心弦也因此越绷越紧，好像随时都要断裂。

“或许——”

邱剑平握剑的手已经向外轻轻抽出一点，寂静的夜色下，依稀可以听到剑刀擦碰著剑鞘之声。

“或许——你喜欢的其实是男子？”

这一句话还真是石破天惊，让她登时愣住，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金大少笑咪咪地直盯著她，“怎么？说破了你的心事，你就不敢回应了？就算是喜欢男子又怎样？自古以来就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富豪之家也有豢养男宠的，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紧咬著唇，她不知道是该承认对方说得对，还是干脆不理不睬任他去胡说八道。

金大少慢慢踱步到她面前，“你心中一定奇怪我怎么会看出来？这本不难，因为……我自己也是喜欢男人的。”

面对邱剑平惊诧的双眸，他懒洋洋地勾著嘴角一笑，“所以刚才有这么多美女佳人在我面前，你看我也不曾动心过，只对你一人另眼相看，现在你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她心中再度生起不好的预感，反身想从船上跳下，但此时画舫已顺著河水到了河心，除非跳下水去，否则绝不可能轻易离开。

她正举棋不定时，被金大少自身后拉了一把，蓦然被拉到对方面前。

“你该不是要寻死吧？我默默等了你这么久，终于等到今天，四周无人打扰，你想就这样离我而去？你怎忍心啊？”

邱剑平大惊失色，双掌一翻，拍到他的胸前，没想到他双手巧拨，轻易就化解了她的招式，再一扯一拉，已将她拉进怀中，热唇顿时覆上她的。

她只觉唇上一软一热，整个身体像是被铁锁捆绑，竟然动弹不得。她困兽犹斗般拚命挣扎了几下后，狠狠地张嘴一咬，让对方不得不放开手，于是她再无迟疑，翻身跳下船，沉入河底。

依稀间她听到金大少在船上惊呼一声，“剑平！”

不过她仍奋力滑水，只想远远地逃离那条画舫、那个人，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的方向到底游得对不对。

她只想逃，逃得再快些、再快些，永远不要再看见那个人！永远不要再重复今夜的恶梦了。

又湿又冷的四周，身疼，心也疼……黑漆漆的一切，好像没有抽丝的蚕茧，怎样挣扎也挣不出去。

邱剑平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是隐约听到有人惊呼，“哎呀，邱大哥怎么躺在院子里？浑身都湿透了？”

然后又听到有人说：“快把他抬回房里去啊，换身干净的衣服，否则一定会大病一场的！”

她死死拽住自己的衣领，艰难地抵抗，“不，我不换。”

“好，不换，但是要吃药，好不好？”

听到白毓锦的声音，她勉强将眼睛睁开一点点，在看到那道模糊的白影后，惨然一笑，“大小姐，劳您为剑平担心了。”

“先喝杯热水，不要说话。”白毓锦将一杯热水递到她面前，但是她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杯子。

她颓然地吐出一口气，“算了，我能撑得过去。”

“身体是自己的，怎么能如此不自爱？”白毓锦的口吻颇有些埋怨的，然后转头对旁人问道：“张大夫怎么还不来？”

“就快来了。”说话的大概是茜草吧？

张大夫？“不，我不看大夫，不要看！”她死抓著什么东西，也许是大小姐的手或是衣角，拚命地摇晃著，“我不看大夫！”

“好、好，不看不看。”白毓锦柔声安慰，“怎么像个孩子一样任性呢？那叫求伯来，好不好？”

她额头上都是冷汗，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总之又过了许久，才听到求伯的声音，“受了风寒，血亏气阻，要调养几日。”

“求伯，多谢了。”她勉力说著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感谢之词。

“你啊，应该学会保护自己，但是也不能把自己搞得这样苦啊。”求伯在她耳边感叹。

终于，一切渐渐归于平静，她身上湿冷的衣服不再那么冰凉，好像有谁端来一盆火拢在床边，帮她烤干衣服上的冷水。

可是，身体内的热汗却因此郁结难发，更加的口干舌燥。

“剑平，能起来喝水吃药吗？”

原来大小姐还在屋内？她含含糊糊地应著，但身子沉得好像一块石头，根本没有挪动的力气。

接著有几滴水洒在她的唇办上，她用舌尖舔了舔，顿感清凉之意，嘴唇也湿润了许多，她想微笑以表感谢，但是随即更清凉的一泓水被什么东西注入唇里，封住了她的笑容。

这随清水而来的是拂尘般的柔软，磨蹭著她的唇办，还侵入了她的唇齿之中，搅得那清水都变得有些温烫，直到她将清水全部咽下，那柔软的感觉离开了一瞬，又伴著另一泓甘霖重新降临。

如此反覆数次，她滚烫的脸颊和红润的唇已变得犹如深草莓色，那柔软又亲匿的触感才好像依依不舍般地完全离开。

这一切对于邱剑平来说，似真似幻，她打从心底似不愿让这个梦醒来，所以紧紧地抓住一件东西，不肯放松。那东西是温暖的、柔软的，可以让她的心底得到安慰，又能涌动出一股力量来。

恍惚著，有人在脱她的衣服，肩膀上先是一阵冷风吹过，接著又是那片温暖的柔软覆盖上去。

“剑平，怎么会给自己弄出这么一大块伤？为何不和我说？是故意不让我为你心疼吗？”

那叹息的声音听来真是动人，只是本能地，她死拽著衣服，不让人脱得再多。

“好好好，不脱你的衣服，我抱著你睡好不好？”

她喜欢这种被人呵护的感觉，十几年来，她总要以坚强示人，其实她何尝不渴望能有一份温柔伴随左右。

“别走……”她呢喃著，最后终于沉沉睡去。

清晨的鸟儿总是最不解人心，惯于扰人清梦的。

邱剑平听到窗外的鸟叫声好半天了，只是不愿意睁开眼，她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手掌本能地动了动，忽然觉得身边有个什么东西阻碍了手臂的挪动，而且那东西软软的，还好大一片？

她睁开眼，努力地抬起头，视线瞥过，顿时呆住——是白毓锦靠在床边睡著了，而自己的手还紧紧抓住她的。

不知道大小姐陪了自己多久才抵制不住困倦睡了过去，她昨晚知道自己病倒之后，好像连头发都没有来得及梳好就赶来，这会儿还是直直地披散在身侧，秀气的鼻梁和莹润的嘴唇依稀可以透过发丝看见，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还轻轻地闭阖。

这就是她追随了十几年的大小姐吗？有时候，在不经意时突然看白毓锦，会觉得自己从来都不了解她，她有太多的面貌、太多的表情、太多的心思，她好像总可以一眼就看透自己，而自己，却未必能看透她。

有时候，她很怕看到大小姐，尤其怕对视上她笑盈盈的眼睛，因为那会让她觉得……坐立不安，比如——此时此刻。

这时白毓锦突然睁开眼，眼中还有著几分迷蒙，但是在看到邱剑平时那最后的一点迷蒙也变得清亮，笑道：“剑平，感觉好点了吗？口渴吗？身子痛吗？”

她不知为什么有些慌乱，支吾著回答，“哦，没事了，让大小姐惦记操劳，是属下之罪。”身子动了动，又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著白毓锦的手，原本退烧的脸忽然又滚热起来，忙松开手，并将身体向内移了移，生怕碰到白毓锦的身体。

“昨天晚上该做的你都已经做了，现在还避讳什么？”白毓锦轻松戏谑的口吻如焦雷，打得她脸色苍白。

“我、我昨天晚上……”她到底做了什么？那些模糊零碎的梦，难道不仅仅是梦？那清凉的水和柔软的“拂尘”难道是……还有，那个金大少的强吻……

天……她紧闭上眼，只恨自己不该这么快地醒过来。

“剑平，昨夜我在你的肩头看到一处伤口，好吓人，是什么时候弄的？”担忧的声音擦过她的耳边。

大小姐居然看到自己肩上的伤？那……她岂不是……

“可是你死拽著衣服不让我帮你脱。”白毓锦的话像是故意给她宽心。

邱剑平稍稍松了口气，轻描淡写地解释，“上次不是曾和大小姐说过，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强盗，我上去帮忙，受了点小伤。”

“我当时只以为你真的是受点小伤，可是你看看，居然在身上留下这么大的一个疤，本来很美的肌肤都留下残缺了，让我怎么不心疼？”

白毓锦的话让她的双眼更是紧闭，不敢睁开。

“剑平，你是觉得累，还是不想看我呢？”白毓锦的声音有著笑意，“不过你要休息也无妨，这些天你是太累了，你多休息几日，就要和我一起去锦市了。今年的锦市，我有个绝妙的好主意，可以让我们出门后不张扬，避开那些养蚕小户的耳目，等你全好了，我再说给你听。”

白毓锦终于起身离开，叫著外面的人，“茜草，叫厨房做碗清淡的粥来。”

茜草回应道：“是，不过……许先生来了。”

“表舅？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间过来。”白毓锦抱怨的声音都能传遍邱剑平的房内，如果那许万杰就在院子外站著的话，只怕也能听到吧？

静静听著大小姐的脚步声渐远，过了一会儿，有人叩门，邱剑平轻轻说了句，“进来吧。”

茜草端著一个小托盘走进来，“邱大哥，你身子好点了吗？这是一碗南瓜粥，吃了补补力气吧。”

“有劳你了。”她觉得身子果然轻松了许多，已经能撑坐起来，便捧过碗自己吃粥。

茜草坐在一旁有点忧心忡忡地看著她，“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先是大小姐把墨烟赶到许先生那边去，接著邱大哥又病倒了，一桩事连著一桩事，好像府里不大顺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失言，忙捂住嘴，“我，我是无心说的。”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将粥喝完邱剑平虚弱地对她说：“我还想休息一下，你先出去吧。”

“那个，邱大哥，你该换换衣服了，你的这件衣服如果一直穿著，对身体不好哦，昨天晚上我闻到衣服上有河水的腥气，你是掉到河里去了吗？大半夜的你怎么会跑到河边去？”

茜草好奇的喋喋发问并没有换来邱剑平的回应，她只好端著空了的粥碗，悻悻地离开。

邱剑平翻身下地，虽然头晕得厉害，但却还是跌跌撞撞地把门闩插好，窗户紧闭，放下珠帘，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身上已经干透了的衣服换下。

果如茜草所说，虽然此刻衣服干透了，但依然还可以闻到一些河水的气息，最要命的是，中衣裤上的斑斑血渍让她顿感难堪不已。

恨，最恨生为女儿身！

她邱剑平为何要是女儿身？既然上天让她去做男人才该做的事情，为什么却以女子之身给了她种种牵绊？

那个强吻了她的金大少，如鬼魅一样纠缠在她的生活中数年，该死！只恨她防备不周，还是太大意了，才会让他得逞。

而白毓锦……那似戏谑似认真的玩笑话语，又将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多大的困扰和风波啊？

再这样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有生就有死，有聚就有散，其实本毋需强求。”

“你啊，应该学会保护自己，但是也不能把自己搞得这样苦啊。”

求伯啊，求伯，知我如你，该明白并非是我自己要强求什么，也不是我非要让自己如此地苦著，而是——

生来皆有千种命，其实万般不由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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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中有事，但为了白家不得不打起精神的邱剑平并没有特意去问大小姐，那天在床头前对自己所说的什么“绝妙的好主意”到底是什么。

为了去锦市，她如常地准备车马和货物，而白毓锦原本说要等她全好了再告诉她的好主意内幕，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改变主意，一直没有和她提起。

出发那一天，镇上最有名望的富绅和官家都来送行，白毓锦微笑著、客气地，一一告辞。

因为带了大批的货物，所以车队很长。

看了看车窗外，白毓锦对邱剑平说：“剑平，告诉队伍先行，我想一路看看风景，所以要稍后到，让他们不用等我。”

这段路白毓锦走过多少回了？每次也不见大小姐这么留心，怎么今日突然想起要看风景来？不过她仍依命向车队传达消息，而她和白毓锦的马车则渐渐落到了后面。

“还好把茜草留在家里，可以省去许多麻烦。”白毓锦忽然对她瞥了一记挑逗似的眼神，“剑平，你去车外坐一会儿。”

她心知大小姐要搞鬼，也不多问，打开车厢坐了出去，但是一看到赶车的人，她立刻惊问：“求伯？怎么是你？”

她竟然没有发现，何时起车把式居然换成求伯？

他给了她一个无奈的苦笑，“大小姐强令我这次随行，我也没办法。”

“大小姐……到底想做什么？”她低声问。

求伯的笑容古怪，“总是要做些惊天动地的事情才合大小姐的性格脾气吧？”

车厢内，白毓锦笑道：“你们不要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我都听得到。”

接著从里面传来一阵衣服摩擦的沙沙声，可邱剑平就是猜不出来她到底想干什么。

好一会儿后，白毓锦又开口道：“好了，剑平，你进来吧！”

她疑惑地打开车门，只往里看了一眼，轰的一下，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冲到了头顶！白毓锦此时竟然换了一身男装，儒雅的月白色绸缎长衫，长发用青巾束起，插了一根银簪，手中还轻轻摇著一把纸扇，犹如一个风流倜傥的美少年般，变幻得炫人眼目。

“剑平，你觉得我这样打扮如何？是不是可以蒙骗过不少人的眼睛？”白毓锦得意地朝她一笑。

邮剑平好像被其光彩眩得睁不开眼，忙将视线移开，讷讷地说：“嗯，挺好。”

“这只是我计策中的一部分，另一部分还要你的配合。”白毓锦对她招手，“你进来，我和你细说。”

她只好无奈地坐进去，白毓锦低笑著坐到她身边，“以前我是女子之身，你对我有戒备顾虑，现在我是男儿身了，你怎么好像更怕我？看，连手都是冰凉的。”

不经意间，白毓锦已经拉起她的手，换上男儿装的白毓锦的确比女儿身时更让邱剑平不安，好像白毓锦身上有某种诡异的气息让她喘不过气来。

“剑平，你想，每年都是我和你一起去锦市，那些大小商贩早就熟识我们的样子，如果今年我们变个装束，他们定然认不出我们，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暗中打听他们在搞什么阴谋诡计了，不是吗？”

“属下也要变装？”她终于听出话中的重点。

“是啊，衣服我都替你准备好了。你看——”白毓锦自旁边的一个箱子里拿出几件衣服放到她面前，“别不好意思，这都是我一件件亲自替你挑选的，虽然是女孩的衣服，但是绝没有让你难为情的裸露设计。”

盯著那紫纱云锦裙衫，邱剑平的眉心颤抖不已。让她穿这个？那岂不是要自己变回女儿身的装束？她当男儿当了十几年，从不知道自己穿女装会是什么样子。偶尔，看到茜草她们那些小丫鬟穿著五颜六色的裙子在院中跑跳，裙裾飘摆，心中也难免会生出一丝羡慕，但是……但是这不能成为她忽然改穿女装的原因啊。

“我知道你面子薄，让你换这种装束可能会很不高兴，但是为了我们白家著想，这不过只是一点小小的牺牲，对不对？”白毓锦贴在她的耳边，小声呢喃，“或者，你不会穿女装，要我来帮你？”

白毓锦的手指悄悄爬到她的腰间，只一抖一抽，就将她的腰带抽落。

邱剑平随即惊呼，“不，我自己来！”

这话出口，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白毓锦笑得粲若春花，“那我在外面等你哦。”然后跳到前面的车辕上去和求伯闲聊，并反手将车厢门紧紧关闭。

荒唐啊，真是天大的荒唐，到底她和大小姐，谁是女儿身？谁是男儿身啊？

邱剑平捧著那几件女装，呆呆地坐了好久，才发现在旁边的衣箱上还有一面小铜镜，大概是白毓锦专门拿出来为了换装用的。

她有些恍惚地捧起那面铜镜，将发钗抽落，发髻再不成髻，青丝虽不若白毓锦那般长，依然为自己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温柔的妩媚之意。

而自衣裙上淡淡散发的那一缕幽香，又著实像是种魔力，蛊惑著她，情不自禁地将衣裙轻轻抚摸良久，终于，她小心翼翼地解开自己的衣扣……

“剑平，还没换好吗？要不要我来帮忙？”白毓锦在外面等得著急，忍不住推开了车厢门，登时眼前一亮。

只见邱剑平的女装已经换好，只是似乎因为不知该梳什么样的发式，举著梳子犹豫不定，淡紫色的衣裙因其清瘦高姚的身材而更显飘逸俊雅，虽然她的脸上没有半点脂粉，却清丽妩媚，别有一番风情。

“我早就知道……”白毓锦脱口而出，随即又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笑道：“剑平，你穿女装真是好看，以后也不要变回去了。”

“是吗？”她喃喃地回应，却觉得镜中的那个女子十分陌生，那真的是自己吗？

白毓锦也坐回车内，向外喊了声，“求伯，我们现在就去盘锦吧！到了前面的市镇要换辆马车，天黑之前要赶到哦。”

白毓锦拿过她握在手中的梳子，“梳头发我比你在行，让我来，不过以后我们的称谓要改一改了，我呢，就叫……玉三少好了，姓玉，排行老三，嗯，就说我是从中原到东岳国游历的，至于你呢，就是我的宠妾。”白毓锦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揉按几下，戏谵道：“我就叫你……萍，好不好？”

她怔了怔，叹口气，“这太胡闹了，我本不该由著大小姐这样闹的。”

“但是你现在已经同意了，不是吗？萍？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但愿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再变回去了。”

这最后一句话是白毓锦搂著她的肩膀，咬著她的耳垂说的。

“从今天起，我们就只当重生了一次，你是女的，我是男的，我为你重活一次，你也答应我，就当是为了我，活这一次，好不好？”

邱剑平垂下眼睑，“但这就好像是梦，是梦总会醒的。”

“我不让它醒，为了你，我会让梦一直作下去，你信我这一次。”她，不，白毓锦已经是“他”了，他抓著邱剑平，也就是“她”的手，第一次，用这样坚决的语气，对她，做出了保证。

就任白毓锦去梦一场吧。

她心里长长地叹息一声，再无阻拦了。

去盘锦的路上已经变得很热闹，因为锦月不仅仅是东岳国丝绸生意者的大日子，连西岳国及外邦都会有不少人来赶集。

白毓锦换成男装后显得颇为潇洒惬意，时常就坐在车辕上和求伯说话聊天，肆无忌惮地观赏著道路两侧的风土人情，而邱剑平没有了男装的保护，一袭女裙极为不惯，再加上白毓锦总是玩笑似的坚持叫她是自己的宠妾，不让她过于抛头露面，使得她反而成了深锁车中的娇娥，不大见人。

路上他们换了马车，为的是不让认得白家马车的人认出他们的真实身分，偶尔有店家问起他们的来历，白毓锦便如事先编造好的谎言一样，称自己是从中原来的，因为喜欢游历四海，所以偶然到东岳国来，又听逢有锦市，就来凑个热闹。

因为他说谎说得极像是真的，所以旁人都深信不疑，一路上畅通无阻，没有引来任何多余的目光。

“求伯，今晚就留宿在这里吧。”白毓锦忽然道。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有一家客栈，客栈的名字倒也有趣，叫“仙客来”。

白毓锦笑道：“冲著这个名字，我今天也要睡在这里。”

求伯慢悠悠地一语道破，“只怕你是看中了人家门口的这两匹马吧？”

原来在客栈门口拴著两匹高头大马，非常神骏的样子。

他笑著对求伯挤了挤眼睛，“到底是求伯知我心，这种马儿好像不是我们东岳国的口叩种，真不知道是什么人骑到这里来的？”

邱剑平闻言掀开车窗的帘子，看了一眼，“这马应该叫大宛驹，是中原才有的品种，听说前些年神兵山庄也弄了一些。”

“神兵山庄？就是东岳国里最神秘的那个组织？”他笑了笑，“那我就只能远观不能近瞧了。神兵山庄的人，我们还是远远地避开吧。”

“也不用避，反正你是生意人，他们是江湖人，井水不犯河水。”求伯大概是累了，先跳下马车，对店内的小二喊道：“小二，我们的马车停到哪里才好？”

店小二笑咪咪地迎出来，“几位贵客是远道而来吧？要打尖还是住店？马车我给您赶到后面去。”

“先吃饭，也要住店。”白毓锦向店内望了望，回手伸到车厢门口，叫了声，“萍，我看这里还算干净，就住这里吧。”

邱剑平从车内走出，她很不习惯自己以小鸟依人的女人姿态被白毓锦搀扶著，所以只是闪身站到他身侧，白毓锦悠悠一笑，从后面搂住了她的腰，柔声提醒，“小心，这石板路滑，别跌倒了。”

她低著头，以遮掩自己脸上变化不定的尴尬表情。习惯了大步走路、冷眼看人的她虽然收敛了步伐的幅度，却收不住自身的气质性情。而白毓锦也是如此，虽然换了男装，风流倜傥，但是那双黑眸还是滴溜乱转，精明之气毕现。

两人刚刚走进客栈，就引来一片侧目之光。

“萍，就坐那边吧，求伯，你也来。”

他招呼著求伯和自己同桌，求伯则笑笑著婉拒。

“老奴还是到别的地方去吃，怎么敢和少主同桌，老奴就在西窗外，少主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见求伯执意不肯同桌，他也不强求，和店小二点了几样酒菜之后，小声对邱剑平道：“有没有觉得屋子里的人挺有趣的？”

“嗯，”她早已打量过屋中的人，“东边的一桌是蚕丝商户李太甲的公子李少甲。”

“李太假，李少假，这对父子我向来讨厌，总是把持著蚕丝想坐地抬价，又想拉拢其他蚕丝商的人心，真是假到了极点。”

她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南边那桌坐的人应该就是神兵山庄的人，看打扮是小角色，中间那一桌的几名壮汉虽然穿著平常，但脚上却是官靴，看来是衙门的人，他们之中那个便装男子好像是这里的徐知府。”

“真的是很有趣，这一屋子有官有商、有黑有白，如果没有出好戏看就就可惜了。”手托著腮，他的眼珠子又开始转啊转。

邱剑平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不要惹事，这里的人我们惹不起，更何况，那李少甲未必不认识你我，万一被他看破了行踪就不好了。”

他扬唇一笑，“听你的，我一定乖乖不惹事。”

此时李少甲的目光正好投向他们，望著邱剑平时，他的眼神像是闪了闪，白毓锦暗暗看在心中，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吃完饭，店小二将两人领进客房内，他打量著客房，“虽然比不了家里，也还算不错了。”

邱剑平接著开口，“往年你都是住自己的别馆，这次住客栈，只能委屈一下——一话说到一半，她看到白毓锦对她伸手，遂疑惑她看著他，“怎么？要什么？”

“萍，进了房，还不和我亲热亲热？”

他的笑脸笑语都犹如真的一般，让她手足无措，霍然拉开门说：“我去看看求伯。”

“总是逃走啊……”白毓锦在屋内悠然叹了口气。

邱剑平刚走到楼梯口，就见到从下面上来一个人对她笑著行礼，“这位姑娘，有礼了。”

说话的人正是李少甲，由于她以往与他只在远处有过几面之缘，所以倒不怕他认出自己来，只是她向来不喜欢这个人，便只是点个头就要下楼。

李少甲的双手扶在楼梯欐杆的两端，拦住了她的去路，“在下李少甲，祖上做点蚕丝生意，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她一蹙眉，“请让开路，我还有事。”她以男装示人已久，说话不会温柔婉约那一套，因此清冷中带著严峻的气质更显得别具一格。

先是愣了一下，他随即笑道：“看来姑娘是个面子薄的人，不大愿意与人交往？”

邱剑平的眉头蹙得更紧，正在想自己该怎样穿过这登徒子的阻挡下楼去时，身后的门开了，白毓锦含笑的声音响起，“李公子说错了，她已不是姑娘，而是在下的爱妾。萍，回房来，不用管求伯了，他自然能安排好自己的事情。”

她看看面前那大失所望的李少甲，转身回了房。

“这个色鬼，居然打主意到我的人头上。”白毓锦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咬牙切齿道：“得让他受些教训，等我回去，不，等我到锦市上，就要把他们李家的蚕站搞得鸡犬不宁。”

“不至于如此，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她反过来安慰他。

白毓锦定定地看著她，“剑平，若是有一天，有人像李少甲对你这样对我示好，你不会生气吗？”

“我？”她不知道他怎么会把话题转到这上面来，怔了一会儿，“我，属下……”

“嘘，别出声。”他忽然将她猛地一拽，拽倒在旁边的床上，两个人，邱剑平在上，白毓锦在下，暧昧地叠躺在一起。

“怎么……”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白毓锦轻声道：“好像有人在屋顶上，说不定是在偷窥我们。”

他这样一说，邱剑平也留意听到了，果然在屋顶上有轻微的瓦片被踩动的声响。

“那，我们也毋需这样吧？”她的脸开始泛红。好好地坐著说话不行吗？

“对方大概是想看我们是不是真夫妻？倘若我们露了马脚，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他说得义正词严，一双手已经不规矩地按到她的后腰上。

邱剑平闻得方寸之前他的呼吸，双颊开始发烫，“放手吧，主仆有别，男女有别。”

“的确是男女有别，不过古人说……食色，性也。”他的右手按到了她的后颈上，轻轻下压，自己的身体微微欠起，就这样吮碰到她的唇上。

她的精神陡然涣散成水一般，意识迷离的好像回到了那晚生病的时候，便是这样清凉柔软的触感，在自己的唇上逗留不去。

“剑平，你的唇就像是花瓣一样，又软又香又……”

他亲就亲了，干么还非要说些让她更加脸红心跳的话？于是她用手一撑床板，脱开他的禁锢想起身。

“这次不让你逃。”他的手腕灵活迅捷，猛地又将她拉回，压在自己身下。这一回，换作她下他上。

“小时候我常看我爹这样对我娘和那些姨娘们，就很好奇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但是每次都被我爹发现，扔出一只靴子来赶我走，剑平，你猜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白毓锦的话若是出自别的男子的口，那她会骂他一声“下流无耻”，但是他这样说来，语气中满是诚恳及天真，就好像真的不懂似的。偏偏他压著她的力气是那样大，身子又契合得如此紧密，这种姿势下的男女如果再不分开，就要出“大事”了。

邱剑平只好结结巴巴地回答，“他们，大概是……互相帮忙……按摩。”

说完她的脸简直快成红布了，她在心中恨不得骂死自己，编什么话不好？编造这样可笑又无聊的解释，能骗得了谁？

果然，白毓锦怎么可能放过她这么大的失言漏洞，挑眉笑道：“哦？那我也帮你按一按，摩一摩，可是，从哪里开始好呢？”

他将十指放在唇前，大力地呵了几下，然后突然插到她的腋下，一阵搔动，她忍耐不住，大笑出来，左躲右闪地叫著，“别，别，我怕痒。”

“我一直想知道，你到底会不会怕痒？”白毓锦的双手就是不停，眼底唇边还荡漾著狐狸般狡黠的笑容，“看你平时都冷著面孔，现在这样放肆的大笑多好看！剑平，你若想我停手，就开口说几句好听的，说了我便饶你。”

“好、好听的？”她喘息著，一边抵挡，一边飞快地想著，“什么好听的？”

“我也不知，但一定要让我听了心裹舒服、欢幅的，我才停手。”他的十指动得更快。

邱剑平喘得更加急迫，只好被迫开口，“求，求你……”

“这不够，我听人家求我的时候多了，不觉得怎么舒服欢畅。”

“那、那我不知道该怎样说。”她想咬住唇，不让笑声再逸出来，奈何却咬不住。

“你就说……”他的手势缓了下来，让彼此有休息的时机，然后趴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邱剑平大窘，涨得脸通红，“这种话我说不出口，也不该是我说的。”

“那……就只能再让你受受苦了。”

他的眸光幽黑深邃，笑容中自有一股勾魂摄魄的魅力，这一回十指如起舞，直闹得她不得不开口求饶。

“求你……”

“叫我什么？嗯？”

“毓，毓锦，求你……”

“求我什么？”他笑问。

“求你放了我……我，再笑下去就……”

“不对，不是这句话，刚才我怎么教你的？”

“求你……怜惜我。”她羞窘得恨不得钻到床板下面去，这种肉麻甜蜜的话这辈子不要说是自己说出口，就连听都没有听别人说过，要不是此时被“胁迫”，以她的禀性，就是杀了她也不会说的，但偏偏白毓锦就好像是她命中的克星，让她不得不屈从于他的“淫威”之下。

心愿得偿，白毓锦展颜笑道：“好，就是这话，不过，要我怎么怜惜你，你可知道吗？”

她的心中不免害怕，睁大眼睛看著他，他俯下身，但并没有如她所想地去吻她，只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柔声说：“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从来都是这样的。”她低喃。守护白毓锦，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本来就是她从小到大的职责，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让她牵挂，便是他了。

“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不过，我还是不大放心，等什么时候你真的做了我的人，或许我才能安下心来吧。”

真的做他的人？

邱剑平听著他的心跳声，恍惚著，感觉自己好像一个qi书+奇书-齐书妻子躺在心爱的丈夫怀里，但是这种幻想很快又破灭，因为在现实中，她必须是男儿身，而他，是大小姐。

这种错位其实根本是个易碎的泡沫，只有她这样的傻瓜才会一头钻进去，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剑平，你的心跳声很快，我猜它们在说‘这是不对的，我很怕，很怕……’是不是？”

他居然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沉吟良久，忽然扯开话题，“你怎么说动求伯的？”

“求伯嘛，”他终于让开身，让她也能坐起来，两人并肩坐在床沿上，“求伯那把老骨头如果再不出来活动活动，就要锈掉了。”

“可是我记得老太爷曾经说过，求伯他……”

“可以不遵从任何人的命令，只负责那个小园子，让他扫上一百年。是吗？”白毓锦扯著嘴角，“我偏不要他如愿，更何况他这样的老狐狸如果只是守在院子里，不是大材小用了？”

“老狐狸？”她微微一笑，“从何得知？”

“你每次不开心都去找他聊天，而我也受了感染，喜欢和他自言自语，他若不是老狐狸，如何能把我们两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一定还隐藏著许多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如果不拉他出来，我们怎么猜得到？”

“你好奇的事情太多了，其实有些秘密，应该永远都是秘密。”

他瞥她一眼，“这种话我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过？”

“这就证明这句话是对的。”邱剑平唇边的笑容淡淡地，没有褪色，然后她再度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们之间不应该有秘密的，萍。”他在她身后大声补了一句。

她的脚步凝滞了一瞬，低声说：“也许，是我在你面前没有秘密，但你的秘密，有多少却是我不知道的。”

“只要想知道，我随时可以告诉你，但是，你想知道吗？”

他的问题没有再得到她的回应。

她，还是选择了逃避。

但是他的试探已经步步逼近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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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邱剑平下了楼，看到神兵山庄的那几人还坐在楼下，李少甲和随从已经不在了。她径直穿过前面的大堂，走到后面的西窗下，求伯果然还坐在那里。

“少主肯放你出来了？”他点著一根旱烟，正有滋有味地抽著。

“求伯，你为什么肯答应他出来？”她开口直问。

他苦笑一声，“那个人的要求几时有人敢反驳？”

“但你是求伯啊——”她长长地感慨。

“丫头，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留在梨花园扫地，一扫就是几十年吗？”他第一次用这么亲切的称谓叫她。

邱剑平看著他，“你肯说？”这一直是求伯的秘密，也是白毓锦这么多年来都想探知的秘密，难道今天轻轻松松地他就要说出来了？

“其实，原本也没什么不好讲的，不过这里面牵扯了一个我喜欢的女人，当初她是白家的小姐，我心中喜欢她，但是不敢表白，后来她死了，因为她原来就住在梨花园，我怕她去世之后园子凋零让她在地下不安，便要求为她扫园，而当时白家的当家同意了我的请求，我便一直在园子里扫地。”

是这样吗？邱剑平听他说得如此简单，好像故意隐瞒了许多关键的秘密，她知道求伯的武功深不可测，连白毓锦的父亲都敬他三分，这样的一个人物，放其去扫园子绝对是大材小用，所以一定还有隐衷，不过……又何必逼问呢？

“求伯，你看神兵山庄的人在此出现，会不会要出什么大事？毓……少主的行踪是否被人盯上了？”这就是她特意来找他的原因。即使白毓锦不在意，她也不得不特别关注出现在他们身边的各色人等。

“应该不会。”求伯缓缓解释，“神兵山庄的人向来是为国御敌，和西岳国那边打得比较厉害，很少听说他们掺和到东岳国自己人的身上，尤其是不可能和商家过不去。”

“但我怕这次那些小蚕丝商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和白家过不去，是背后有了很强力的支持。”邱剑平愁云笼眉。

他将旱烟袋在自己的鞋上磕了磕，再插到腰上，“你也别担心，若是有人怀有鬼胎，今天晚上说不定就要现形，等著看吧。”

“求伯的话向来就好像是半仙说的话，真真假假，让人猜不透，又忍不住去猜。”

听了她的转述，白毓锦又兴奋好奇，又似在意料之中。

“他说今天晚上有人要现形？那我们就等著好了，不过可不能这么坐著等，剑平，上床来，把灯吹灭了，总不能让那些梁上君子没有下手的机会啊。”

就知道他心中一定没想好事。邱剑平在心中轻叹一声，接著和衣躺在床的外侧，手还按著放在床头的剑柄，为的是只要一有动静就可以翻身起来。

白毓锦躺在里侧，一手搭在她的腰上，却被她推开，“别闹。”

“这怎么是闹？我们是夫妻，不亲匿一些怎么能瞒过外面那些人的眼睛？”

她正色道：“倘若你想让我现在就睡到外面去，就尽管按你的心意做。”

“好冷漠寡情啊。”他哼了哼，收回了手，总算安分了些。“不知道墨烟那里怎么样了，许莹眉他应付得了吗？还有许万杰，我们这一走

，表舅必然要趁机做点手脚，我虽然叫人看住他却还是不大放心……”

他喃喃说著家里的事情，说著说著大概是困了，声音渐弱，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鼻息声。

这是邱剑平第一次跟白毓锦同榻而眠，她静静地听著外面零星飘过的风声和树叶声，心绪总是不能平静。

忽然，有人从他们的门前走过，声音很轻很低，但是瞒不过她这个练武之人的耳朵——

“大人，神兵山庄的人已在四号房等候。”

“嗯，知道了。”

她忽然明白，原来神兵山庄的人来到这里，为的是见那个微服出巡的徐知府。

官家与黑道的事情，与他们商贾之家没有关系，她毋需去插手，以免惹祸上身。

但是，随后她又好像听到那个徐知府说：“今天店里来的那一男一女，好像有点眼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大人，要我去打听一下吗？”有官差问道。

“不必，反正……”

徐知府的声音渐行渐远，之后便听不清了。邱剑平悄悄下了地，听著那串脚步声像是走到走廊拐角的位置后进了另一间房。

到底她和白毓锦还是被人留意上了。先是有个登徒子李少甲，现在又被官家人留意，如果一会儿徐知府再说给神兵山庄的人听，会不会暴露了白毓锦的身分？

这小小的客栈里，藏龙卧虎，有种说不出的蹊跷古怪，让她总是心中不安。

此时窗外又有人影闪过，她再也按捺不住，打开半扇窗户轻巧地纵身跳出去。

那道人影如一道黑烟，在前面飘来飘去，三两下就不见踪影。

邱剑平追到一扇窗户下后，就追不到人，四处看了看，正犹豫自己是否要回去的时候，忽然听到头上二楼的位置有人说话——

“我们少主请大人放心，皇上那里少主自然会为大人美言几句，况且，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大人也必须千万当心，约束好属下及亲友，万一再有类似的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多谢少庄主全力回护在下。”那徐知府的声音听来竟是战战兢兢，必恭必敬。

官家的事情还是不要偷听为好，多听为祸。邱剑平即刻转身，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楼上神兵山庄的入耳目非常灵敏，有人连忙喊了声，“楼下好像有人！”

窗户一开，有人从里如电般窜出，她忙向旁边的花丛中闪避，这时有人拉了她一把，将她陡然拉上墙头，那鬼魅一样的速度让她大惊之下还来不及反抗，就已经被拉出客栈。

“站住！你是谁？”她大声质问，同时惦记著还睡在客栈内的白毓锦，便用被那人抓住的一只手，狠狠地掐了一下对方的手臂，那人痛呼一声，哑声骂道：“不识好歹的丫头！救了你还这样恶毒回报。”

邱剑平左手拨掌想扫到那人面上，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但那人手更快，竟然一下子切到她的颈上，她神智昏乱，倏地晕了过去。

水阁藕榭，朵朵芙蕖，风铃如歌，人影隐隐。

这是邱剑平醒来之后先见到的景象，此时夜已深沉，但是眼前灯火通明，把夜晚照得犹如白昼。

这是哪里？这里距离仙客来有多远？她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有人吗？”她起身呼喊。

此时一对俏丽的侍女笑盈盈地出现，对她深深施礼，“姑娘，您醒了，我们主人在前面等您，请姑娘赏花品酒。”

“你们主人是谁？”她不解的蹙眉，“我不和不认识的人喝酒，而且我还有事，必须回去。”

“主人说姑娘是认识他的，而且，名酒名花易得，知己良朋难求，请姑娘不要错过这天作的缘分。”

这个人好大的口气？莫非就是将自己打晕的那道黑影？

既然对方费心把她弄到这里，倘若她想避而不见，就这样离开，大概是不可能的。

一咬牙，她点头应允，“好，我跟你们去！”她倒要看看那个神秘人在搞什么鬼。

这种季节里芙蕖的确是很少见，邱剑平不由得要震惊于这个神秘人的财力和物力，大概和白家有得拚。但是这个人会是谁？是官家的，还是黑道的？

直到走到前面，那一片灯火辉煌中，她陡然看清了坐在池边月下，正自斟自饮的那个人，惊得脱口而出，“原来是你！”

她万万没有想到，越不想见的人越是要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个故弄玄虚的神秘人，原来就是那天晚上抢走她初吻的金大少！

她捏紧拳头，如果对方敢靠过来就要一拳打过去。

金大少还是戴著那张假面具，对著她笑咪咪道：“既然来了就坐下吧，这壶酒烹的热度刚刚好。”

“你又来纠缠我做什么？你不是说你喜欢男人吗？”她咬紧唇，或者该说是咬牙切齿地瞪著那人，脑海中飞快地想著，到底在东岳国有哪户有钱人家是姓金的？可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

“我说喜欢男人，是因为那时候你是男人，既然你现在变成了女人，那我……开始喜欢女人也无妨。”

他的目光总如两簇火，让她惶恐不已。

如果说白毓锦像是她身侧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天真可爱，玩心四溢，值得她珍视保护的话，金大少就如成人爱饮的酒，或是可以迷人心智的毒，让她见了就想躲避，生怕自己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我要回去。”她冷冷地命令，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

金大少微微一笑，“我千方百计把你请来，怎么会轻易放你离开？”

“你！”她细细地回想，“刚才把我打晕的那个人不是你！”

“对，不是我，只是我的家奴而已。我的身影和声音你早已熟悉，若是由我亲自出马，只怕你早就远远地逃开了。”

“你又来烦我做什么？难道你烦我烦得还不够多？”邱剑平霎时按捺不住，脱口说出，“我和你本来是素昧平生，你要做什么我也管不著，我自认是个寻常人，没什么值得你追逐利用的价值，你紧盯我不放，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你何必妄自菲薄呢？”金大少持著酒杯缓缓走来，然后将酒杯举到她的面前，“剑平，我暗中观察你许多年了，若不是我故意现身，你未必能发现到我的行踪。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找个能匹配我的伴侣，但看来看去，天下的女子都非我所想要的红颜知己，唯有你……”

“你住口！”她冷笑嘲讽，“真是痴人说梦。难道我该说‘感谢你的抬爱’吗？”

“这么说就太见外了，”他还是噙著淡淡的笑容，“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只要你喝了我这杯酒，答应做我的女人——”

“你妄想！”她抬手一掌将那杯酒打翻，反身就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走到哪里去，又能走到哪里去，但是此时满心满腔都是莫名的恼怒和愤恨，除了远远地离开再没有别的心情。

而他却在她身后轻笑道：“你要走也可以，不过要想想仙客来中那个还躺在房里的白大小姐是死是活？”

“你难道真能如此卑鄙？”她愤怒至极地质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啊。”他依旧幽幽地看著她，“你跟著我，我便放过她。”

“若我不肯呢？”她昂然问道。

“那就……玉石俱焚咯。”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虽然我心中实在舍不得，可是比起让我眼睁睁地看著我喜欢的东西落在别人的怀里，我宁可选择毁掉。”

如此轻描淡写的话，却掌握著别人的生死大权。他的自负、轻蔑中的冷傲，让邱剑平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但是，以她之力，早已做过尝试，她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她只能死死地盯著他，心中想著该怎么办。

“不用费心想那些如何对付我的计策了，与其费尽心机想那些阴谋诡计，不如你乖乖地来做我的人。”

他逗弄地挑著唇角，回应著她近乎仇恨的眼神。

“你，想要我怎么做？”她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代表她心中的冰山裂开了一角。

他唇边的笑意更深，“将这杯酒喝下去，我自然会带你去极乐世界，到时候你会发现，那和你这之前的十几年相比，完全是不同的生活方式。剑平，何必让那些难看的男装绑缚了你这曼妙的身材呢？著女装的你才是最真实的你。”

他喊她名字时那份动情让她不由得怦然心动，忽然想起上次她纵身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时，他也曾经忘情地在船上喊过她的名字。

那时候，她心中涌动的是种难解的熟识感，好像许多年来，他曾经用这样熟匿的语气叫过她的名字。

这一定是他的邪恶魔力，用来控制她的心神。所以当她捧著那杯酒，一点点饮尽的时候，她在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现在的我绝不是真正的我，无论我做出任何事来，都是被人所控，被迫而为的。

那杯酒，如她所想，的确能控制她的神智，让她一点点地精神涣散，最终倒在金大少的臂弯里。

依稀中，他抱著她，她能感受到他的长袍下那具身躯并不伟岸，清俊修长，连他身上的气息都似乎变得熟悉。

这杯酒……和他的人一样可怕啊。

毓锦，但愿你能平安，并原谅我的迫不得已。

还是那已深的夜色，还是这片芙棻，只是坐在池边的人只有金大少一人，他对著月色，慢慢地喝著酒，好像心事重重。

这时从花丛树影中走出来一人，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问道：“把她送回去了？”

“嗯，点了穴，三个时辰之后会醒过来。”

扬起手，他一把扯下脸上戴了许久的面具，露出来的那张脸，精致秀气，虽有三分女子的妩媚，但掩不住男儿的英气逼人，他眉底眼中透露的精明成熟，与他看上去下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并不大相符。

这是金大少的脸，这也是白毓锦的脸。

金大少就是白毓锦，这是邱剑平想都不敢想，信也不敢信的事情吧？

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个神秘影子，就是刚才将邱剑平打晕带来，又匆匆送回客房的人，他，正是求伯。

白毓锦慢慢地喝酒，蹙著眉说：“我想看她的心中到底有没有我，可是百般试探之后我又想不透了，她好像是喜欢我的，但是我又怕她喜欢的是这个轻浮挑逗的金大少，而不是我白毓锦。”

“你以为你平日里就不轻浮了吗？”求伯说话的确大胆，“你们俩整天在车厢里拉拉扯扯的，以为我在外面就听不到？”

他不禁失笑，“那不一样啦，平日我要亲她，都要软磨硬泡，或者偷偷摸摸，趁人之危才敢下手，而金大少却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你说，女人到底喜欢哪一种男人？”

“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女人都不知道，我一个半老头子怎么会知道？”

白毓锦叹口气，“唉，都怪我爹，没本事生女儿，才害我女扮男装这么多年。”

“那应该怪当年皇帝老儿定的这个破规矩。”

求伯说的是许多年前的一道旨意。在许多年前，当时的皇帝将东岳国丝绸织造的权力交给白家的时候，群臣和群商中不满者大有人在，皇上说是因为当时白家主事者是一位白家小姐，她的丝绸技艺绝佳，天下无双，所以交给白家皇家信得过，倘若日后白家手艺失传，或者主事者不再为女性，就将这份差事再转让别人。

于是白家历代主事者皆为女性，也是为了保住这份肥缺，偏偏到了白毓锦这一代，前任主事者，也就是他的姑姑，身体多病，不能主事，他父亲没有生下女儿，就怕后继无人，迫不得已，只好冒著欺君之罪，玩了个偷龙转凤，硬是把刚刚出生的白毓锦说成是女儿身，欺骗了所有亲友的耳目，继续保住皇差。

白毓锦继续感慨，“就为了这么一个所谓的家族荣誉，害我既不能在人前骑马射箭，也不能像其他男孩子一样上树下河。要不是十岁那年在梨花园遇到你，开始半夜和你偷学武功，只怕如今我真的要变成个不男不女的妖怪了。”

求伯笑道：“可你本来也不是什么乖孩子，邱剑平日夜在你身边，都不知道你学了武功，还在外面置办这么多的产业，可见你本来就是心机多多，即使没有遇到我，你还是你。”

白毓锦狡黠的目光闪烁，“剑平正是因为老和我在一起，所以没有留意我的变化，会置办外面的产业也是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万一将来被人告发我的身世，皇帝查问下来，我也好有办法带著全家全身而退。剑平是我的人，被人盯著，因此这些事还是不告诉她比较好，免得给她惹麻烦。”

“她最大的麻烦不就是你吗？”求伯忍不住打趣，“一天到晚为你卖命，还被你骗得团团转。”

“所以我现在真怕如果有一天告诉她真相，她会不会很生气？”

“反正她也有事情瞒著你，你们正好扯平。”

“可是女人向来是不讲理的，只许她瞒著你，不许你瞒著她。”他很为难地思索，“要怎样让她知道金大少就是白毓锦，才不至于把她气坏了？我有时候真怕一日一我说出口，她就会离开我。”

求伯淡淡道：“你对女人的心思其实满了解的，还怕什么？她再气你也好，喜欢金大少超过白毓锦也好，总之，她是喜欢你的，这不就行了？”

他不禁翻了个白眼，“你说得倒轻松，好好的白天和她说什么‘有人要现形’，让她多生疑虑。”

“我是在帮你提醒啊，我看那丫头冰雪聪明，你是男儿身的事情她应该早就知道了，说不定哪日她就能想明白金大少和白毓锦的关系，早做提醒比起突然醒悟，伤害总要小一些。”

将话说完，求伯看看天色，出声催促，“快回去吧，一会儿天亮，穴道解开，她醒来之后看不到你我就真的要立刻起疑了。”

可白毓锦只是托著腮，望著月色自言自语，“如果今天晚上强留下她，让她做了我的人，然后我第二天早上告诉她真相，她是不是就会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了？”

“你可以试试看。”求伯哼笑一声。

他皱皱眉，话虽如此，他还是不敢，因为在他心中深处，还是保留著对邱剑平的那份尊重，他也知强求的结果大都痛苦多于甜蜜，因此若是把她惹恼了，逼她和自己翻脸，就此离开，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还是再等一等好了，等个最佳的时机，反正总有一天他会说破，然后不管是白家大小姐嫁给近身随从邱剑平也罢，还是自家公子娶了邱氏女子也好，他们总是要绑在一起，怎么分都分不开的！

难道昨天晚上的事都是梦吗？邱剑平怔怔地看著头上的床幔，虽然身侧没有白毓锦，但是这里还是那间他们同榻的客房，连她的长剑都还在手边好好地放著，彷彿没有移动过。

就在她蹙眉思考时，门声突然一响，白毓锦探头进来，笑问道：“萍，睡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何时他变得会和她客气讲礼了？她看著他，点点头，自己也坐起来。

“刚才看你睡得好香，我就先出去转了转，这小镇早上没有多少买卖人，我就和掌柜的要了点早点，你要是饿了，我们一起去吃。”

邱剑平看到桌上还摆著一面铜镜，铜镜中正好映出自己，她的仪容还算整齐，只是满面的疑云，一回神，忽然发现白毓锦赠给她的那根钗匕凭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别的东西。

她用手一摸，将那件东西拔下来——竟然是一根叶梗，而且是荷花的叶梗！

原来，一切真的不是梦，昨晚她和金大少、打晕她的神秘人、被迫答应的约定，以及那一杯迷倒了她的神秘酒液，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她的幻觉。

白毓锦凑过来，故作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咦？你什么时候去找了这么新鲜的叶梗？又是从哪里找来的？我原来送你的那柄钗匕呢？”

她面色尴尬，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好支吾著掩饰，“昨天晚上我出去走走，大概是在外面弄掉了，就随手摘了一根枝条当钗子用。”

听完后他笑了笑，“没事，丢了就丢了，那种东西本来就是别人送的，又不是丢不起，不用放在心上。”

他说得自然轻松，邱剑平却不可能如此轻易对之。

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楼下的桌子旁，白毓锦热烈地让她吃刚出炉的蟹黄小笼包，她默默地咬了一口，食不知味。

一瞥眼，无意间看到旁边的桌子上也有人在吃东西，正是神兵山庄的那几个人，昨天晚上差点被对方看破自己的行踪，今天她的心中依然不安，所以只是扫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开。

那边的人似乎也在偷偷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不知是否起了疑心。

过了一会儿楼上又有人走下来，原来是李少甲一行人，只是昨天看上去还五官端正，有几分年少英俊、风流倜傥的李大公子，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用袖子遮掩著脸，躲躲闪闪地走下来。

“李大公子，要走了吗？”白毓锦出声唤著。

“哦，哦，是，是。”李少甲慌乱地回应。

他起身拦阻，“李公子要走，走得也太匆忙了，我还没有给公子敬过酒呢。”他端著一杯酒，另一只手去拉李少甲挡著脸的袖子，一扯之下，众人已经看清，原来李大公子的一边脸不知何时变得青紫，肿得老高。

“李大公子，怎么脸上带伤？难道是昨晚睡觉蹬了被子受了风？不对不对，大概是从床上掉下来摔伤的吧？”白毓锦好像还唯恐别人没看到，故意惊呼出来。

李少甲满面羞愤地支吾几句，“哦，是，改日有缘再聊吧。”说罢便带著人急匆匆地走了。

见他走远，白毓锦才朗声笑出来，“真是恶有恶报。”

这一句话震动四座，邱剑平急忙拉了他一把，低声问道：“是你做的？”

“我早说过要让他受点教训，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惩戒罢了。”他得意地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

“是你让求伯做的？”她蹙起眉头，“这世上多一个仇人难道就好吗？求伯久未行走江湖，也不知道他以前有没有仇家，你贸然让他出手，只怕会惹来祸端。”

“天大的祸，也比不了你重要。”白毓锦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记。

她叹了口气，但这叹息中除了对他顽劣性子的无奈之外，还有难解的柔情、纵容、宠溺和疼惜。

守在他身边十余年，怎么会不了解他的处事风格？只是没想到他会下手如此快，还没有离开客栈就打了李少甲。

不过……那样的人，是该给点教训——她的心中其实也是这样想的。

唉，跟在他身边，难免会受他影响。

猛然间，想起金大少昨夜那番古怪的表述，她的心又悬了起来。

金大少俏无声息地送她回来，背后是不是还有新的计划？他若真的如他自己听说，那么想得到她，怎么会放她回来？

他说如果得不到她，就有可能要威胁白毓锦的生命，这样一个身分神秘又实力强大的敌人，她该怎样应对？又该不该和白毓锦说呢？

她只顾自己想得出神，不曾留意，在身侧的白毓锦也正用复杂幽深的目光看著她，那眼神，与金大少的目光如出一辙。

可惜，她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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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盘锦是东岳国最大的丝绸交易城镇，每年四月，盘锦会举办一年一度的锦月，也就是东岳国丝绸交易的集中月。

按规矩，因为白家是这个业内的龙头老大，又有著“皇商”的身分，所以必定要他家的人到场，采购完丝绸之后，方可宣布正式开市。

今年大家老早就聚集在盘锦的菊花楼，等著大小姐白毓锦的到来，但是左等右等，只等来白家大小姐的车马队伍，没有看到她本人。

“怎么回事？万金小姐不出面，是今年换了掌柜的了？”明元丝绸庄的老板喃喃自语。

“之前没有听到这方面的传闻啊，只听说她家最近换了个姓许的管账而已。”家和蚕站的老板也不甚了解。

“不管她来不来，今年的锦市肯定会照样开张。”坐在一边阴沉著脸的那个青年，因为左边脸还有青紫色未褪，所以脸色显得更加难看，这就是先赶到盘锦的李少甲。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不安地说：“我们在这里谋划的事情会不会早就传到她的耳朵里，所以这次故意不来？”

“那不是正好？她白家在这个行业里作灭作福了好多年，大家都是心中有怨不敢发，如果她不出面，就表示她连和我们谈判的机会都不要了。”李少甲冷冷地表示。

家和蚕站的老板却有另一重不安，“原本张罗这事的是柳东亭，可是眼看开张的日子要到了，他人却没来，该不是这小子故意晚来，打算把我们当作枪靶子推到前面去吧？”

大家听他这样说都打了一阵寒噤，明元丝绸庄的老板又喃喃自语，“万一是柳东亭和白家私下联手，故意骗我们，想试探我们的真心个意，那可就……”

李少甲拍案而起，“白家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我们这么怕她白毓锦？我偏不信邪，就要来个硬碰硬，看看到底谁强过谁？”

他们在茶楼上的议论引得坐在一角那张桌子之人的注意，有位身著银白色袍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公子最是饶有兴味地听他们说话。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比较警惕，意识到他们这边公开谈论和白家对著干，有可能会传到别人的耳朵里，又见那个公子一直看著他们，就咳嗽一声，用眼色示意同伴们放低声音，让李少甲坐下来。

那公子看到他们已经留意到自己，遂一笑起身，拱手道：“在下是京都一个小小丝绸店的老板，这次来盘锦凑个热闹，能见到各位真是荣幸，不知道可否交个朋友？”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忙应和著还礼，“公子是从京都来的？那里可是天子脚下，是个大地方啊，一看公子身上穿的衣服，就不是寻常的丝织品，用的是银霞丝，织的是秋海纹吧？这种布匹和技术，可是很少见的。”

那年轻公子见对方一眼就认出自己身上的衣服金贵，并不惊讶，毕竟做丝绸生意的老板天生都有一双对丝织品特别敏锐的眼睛，“这是家母为在下准备的，说是一定要穿著店里最贵的商品出门，才不至于被盘锦的各位大老板笑话，也不至于丢了自家的招牌。”

听他这样轻松的戏谑自己身上的衣服，众人都释然了些，一起笑了。

家和蚕站的老板问道：“公子在京城的买卖做得如何？不知道店名是什么？”

他摆摆手，“刚刚开张不过个把月，比不了那些老字号，勉强糊口罢了，店名也起得一般，叫……云裳。”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笑道：“这名起得倒是很雅致，一定让人过目不忘，还没请教公子的大名是……”

“哦，看我，见到各位都高兴得忘记说名字了，在下姓龙，龙行云，表字四海。”

李少甲斜眼睨著他，口气有些不屑，“龙公子的名字倒是气魄很大，在京都里不怕犯了皇上的冲？”

“在下是无名之辈，皇上顾不得我这等小人物的。”他谈吐优雅、容颜俊美，人又很谦恭有礼，几句话就哄得明元丝绸庄的老板与家和蚕站的老板对他很有好感，只有李少甲还是冷眼看著他，像是不大放心。

“刚才各位说白家欺负人，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在下因为初入这个行业，只知道白家是皇商，在这个行业势力很大。”龙行云终于把话题扯回到最初的谈论焦点上。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此时已不拿他当外人了，叹口气解释，“白家是皇商，势力当然大，而且他家垄断丝绸业上七成的份额，谁见到了白家大小姐不要低头问声好？按说呢，这么多年白家也算是做得还行，但是近几个月这个白毓锦主事越来越古怪，蚕丝的收购价格低了两成，卖出的价格倒是高了三成，这一低一高你算算她要赚多少？”

龙行云皱眉道：“还有这种事？那这个白毓锦真是辜负皇上对她的信任了。”

提到皇上，家和蚕站的老板更加谨慎地四下看看，“这话可不敢乱说，白家财大势大，地方上的人都怕她家，小心不要被别人把话听了去。”

他的话音刚落，李少甲便不耐烦地一挥手，“既然柳东亭还不来，那我们今天也别等了，散了吧，明天再商议要怎么办。”

几位老板点头同意，起身和龙行云告辞。

这时自楼下跑上来一个青衣打扮的小厮，很清秀俐落的样子，他笑咪咪地跑到龙行云的面前，说了声，“少东家，你等的人到了。”

李少甲回头看了银袍公子一眼，只见龙行云正对他微笑点头，像是告辞，他也就随意点头还了个礼，匆匆走了。

见众人已离去，龙行云脸上的笑容忽然慢慢融掉，那本来平易近人的气质仿彿有神力点化一般，倏地变得冷峻威严，让人不敢逼视，一举一动都透著优雅的贵气，连声音都放缓了许多。

“让他到后院见我。”简单的一句话，却是迫力十足。

龙行云，表字四海，这当然是一个化名，平民百姓谁敢叫这个名字？这不过是东岳国当今皇帝皇甫朝的江湖化名罢了。

在宫内住得久了，总向往外面的世界，听说盘锦现在热闹非常，龙行云便一定要过来看看，而且对于白家，他也有不少的疑问和好奇，想一并弄清楚。

今天他在楼上等了许久，没等到白毓锦出现，不过听到这些小商贩对白家的抱怨，倒是不虚此行。

这座茶楼连带出租客房，不过房间不多，后面的小跨院已经被他全部包下，西厢房中，他等的人就在那里。

一见他走进去，那个人急忙起身要跪，他抬了抬手阻止，“出门在外，不必跪了，你来我这里，有别人见到吗？”

“没有，草民是只身前来，又故意穿得邋遢些，那些富家老板们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那人抬起头，是一张棱角分明的中年男子面孔，这就是李少甲他们苦等的东岳国京都中的养蚕大户，柳东亭。

龙行云斜著身子靠坐在椅子中，用下巴点了点，示意让他也坐著，柳东亭连忙笑道：“圣驾面前哪有草民坐的地方？草民就站著回话好了，当日由草民召集的那些丝织会的人差不多都已到齐，现在只差白家没有来人。”

“你不用心急。”龙行云慢悠悠地表示，“我听说这个白毓锦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只怕是你们已经走漏风声，被她知道了，所以故意不来或迟来，不过如果朕真的掌握证据，证明白家的确有负圣恩，从每年的进贡丝绸品中贪污了大笔的货款银两，肯定会给你们小商贩一个公道。”

“多谢皇上。”

听到皇上亲口保证，柳东亭欣喜若狂，刚要拜倒谢恩，龙行云又一摆手。

“不过，如果让朕知道，你上报的事情有假，是故意和白家为难，朕也不会饶过你的。”

“是，是。”他连连点头，“草民不敢，草民得到消息，今年年初白家从织造总府那里领取了三万两白银，一万两黄金，用以采购今年底的蚕丝，市价是每斤蚕丝为七钱银子，但是白家非要我们降到五钱银子，再由此多赚一笔，然后做成成衣，增加单品价格，每件衣服的卖价比往年又多了两成……”

龙行云蹙眉打断他的话，“这些朕已经知道了，朕只是不明白，白家身受皇恩这么多年，白毓锦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下做这种事情？”

“大概是仗著自己身受皇宠，所以才作灭作福，皇上正好藉著这次机会，把白家的织造权和采办权一起收回，如今愿意为皇上效命的商家比比皆是——”

“也包括你，是吗？”龙行云无声地勾唇一笑，那笑容说不出是什么含意，“朕说了，你不要急，如果该是你的，朕自然会给你。”

柳东亭连声称是，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跪下谢恩。

正在此时，听到外面有个清亮的男子声音响起，“怎么会被人包下了？是哪个东家这么大的手笔啊？真是可惜，从这里的茶楼上看盘锦的风光据说是最好的。”

听声音，似乎是有客人也想住到跨院来，但是因为被龙行云提前包下整座跨院，而不免顿足叹息。

茶楼老板陪笑著解释，“公子来得实在是不巧，这不是适逢锦月吗？所以来这里的生意人比较多，各家客栈茶楼，能住人的都住满了，公子还是另选别家吧。”

龙行云一时好奇，走到门边向外张望，只见有位白衣男子带著位女子正懊恼地叹气，像是要准备离开。

这一对男女看面容都很年轻，男的秀丽，容貌中竟有几分女子的妩媚，女的却是英冷，不施脂粉依然艳容清丽。

他不禁眼波一跳，笑著出声，“这位公子也是来赶集市的吗？”

来的人正是白毓锦和邱剑平。这间菊花楼往年白毓锦来盘锦的时候经常路过，就一直垂涎这里的地势，很想住在这里，奈何自己身分特殊，每年盘锦的知县和富贾总是一力相邀，不可能住到茶楼来。这一次本来想藉著身分掩饰，过一回平民生活，没想到居然被人捷足先登。

听到龙行云的声音，他抬头一看，马上猜到就是这个年轻人抢了自己心爱的落脚地：心中不免有些郁闷生气，忍不住哼了一声，“阁下好大的手笔。”

邱剑平低声劝解，“不住这里也没什么，换一家也一样。”

他撇撇嘴，“难道你不知道，这盘锦的夜色最美了，这茶楼又难得有三层，是盘锦中最高的，到时候夜色下看灯品酒多惬意，现在换一个地方，哪里能比这里好？”

龙行云饶有兴味地看著两人，不知怎的，他对他们很有好感，于是大胆问道：“两位既然也喜欢这里，在下一人独占整个小院的确不大好，不如让出两间房给你们，可好？”

“哦？真的？”白毓锦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满面的愁云顿时化作阳光，毫不客气地拱手，连用词都改了，“那就多谢兄台了，小弟也不多要，一间房间就好。”

他看看邱剑平，又看看白毓锦，“这么说来，这位姑娘是……”

“是小弟的爱妾。”白毓锦有些警惕地急忙将邱剑平往自己的怀里拉。

龙行云又笑著看看她腰上悬著的剑，“两位的风采真是与众不同，叫人过目难忘。那就把东厢房让给你们，我住西厢房好了。”

“兄台真是爽快，让小弟都忍不住心生倾慕了。”白毓锦对他如此大方地让出正房很是满意，先前对他有的一点成见也就烟消云散，“在下姓玉，家里排行老三，大家都称呼我一声玉三少，兄台叫我三弟就好。”

龙行云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姓龙，名行云，表字四海。”

邱剑平听两个人渐渐开始热络地寒暄起来，始终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暗自留意观察著这个龙行云。

龙行云？龙四海？这名字听来古怪，似乎和白毓锦的“玉三少”一样，只是一个虚构的假名而已。

来这里交易的蚕商和丝绸店老板虽然多是有钱的生意人，但生意人讲究精明，能赚多赚，能省多省，绝不会像那些官家大少，或者做矿产的暴发户一样，包下一座茶楼的后院客房以显示自己的财力。

虽然这个龙公子自称自己是京都来的丝绸店老板，但是身上有种种的疑窦让她不能不疑。

不过，既然她都能看出来这些，白毓锦不应该看不出来，眼下他这么热情地和龙行云交谈，颇有相见恨晚的意思，他是真的欣赏这个人，想认真结交一下，还是为了探听对方真正的底细，她就不能完全猜出了。

这时，有位红衣少女急急忙忙的跑进来，嘴里叫著，“二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龙行云眉宇一沉，“怎么这么没规矩？没看到眼前有客吗？”

那少女吐了吐舌头，纤腰扭著跳到龙行云的面前，将手中的一团东西举到他眼前，笑道：“这是棉花糖，这里的人真有趣，把糖做得像棉花的样子，吃起来又松又软又香又甜，真的好像棉花一样呢。在家里怎么就吃不到这样有趣的东西？”

龙行云对白毓锦抱歉地笑笑，“这是舍妹，在家排行老七，就是这么一个性格脾气，两位不要见怪。”

“哪里，令妹一看就是真性情。”白毓锦自然要说客气话。

那少女将目光从棉花糖上转移到他们身上，打量了一下，问：“二哥哥，这两人是你新结交的朋友？”

“嗯，他们从外地来盘锦玩，客栈没有空房了，我请他们住下来，东院的那间大房让给他们住。”

她皱皱眉，“你怎么可以让人家住东房？东房是正房啊，难道你要住到偏房去？”

“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龙行云拉了她的袖子一把，“在外面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进屋和我说，看你，跑得头发都乱了，脸上都是汗，哪有半点女孩子的样子。”

他向两人行礼后，便拉著红衣少女进了屋，关上房门。

邱剑平低声道：“这个人——”

“我知道，”白毓锦打断她的话，“是很奇怪，他刚说他新开的店在京都，叫云裳，但是这一个月来我都没听说京都有开什么大的丝绸店，而以他身上穿的衣服材质来看，又绝对不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

她轻声提醒，“你记得吗？年初我们庆毓坊有一批新出的丝绸，其中就有他身上穿的这种银霞丝、秋海纹，我们当时总共出了十匹，其中六匹送入宫里，还有四匹被一些达官贵人买走。”

“嗯，这人出身非富即贵，我们结交一下总没坏处，只要小心防备就好了。”他说完，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不过这房间得来的实在不容易，今天晚上总要好好享受一番，才不至于辜负了对面那位龙兄的美意啊。”

今夜的月光真的很捧场，早早就洒了一地的清辉在院子中。

白毓锦先一步走出来，回身叫道：“萍，我们去喝茶。”

“那屋里的人是你的妾？”没想到那红衣少女也在院子中，朝著他笑。

“是。”他也对她笑了笑，“还没请教姑娘的芳名。”

“我叫……龙可欣。”她眨眨眼，“你那个爱妾叫什么？”

“我叫她“萍’。”他在空中划出这个字。

“只有一个萍字？没有姓氏？真奇怪。”龙可欣一笑，“不过，我二哥哥说她很独特，和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我二哥哥可是不轻易夸人的哦。”

“是吗？”他的眼波流动，“你们家在京都是开丝绸店的？”

“是啊。”她看著头上的月亮，“这么好的月色，我们去楼上喝茶聊天好不好？”

“啊？”他没想到这富家小姐会主动邀请自己，还在发愣时，人已经被她挽住了手臂，强行拉走。

邱剑平听到白毓锦不大情愿地叫了两声，跟出来时只看见龙可欣“挟持”著白毓锦上了茶楼。

她不由得一笑，想不到天天折腾她的白毓锦居然也会有被人折腾的时候，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她迟疑了一下，正准备跟上去，对门里的龙行云也走出来了，月色下，他银色的袍子更加闪闪烁烁，连那俊雅的笑容都带著幽冷的仙姿之气。

“萍……姑娘？”他先出声招呼。

她看著对方，“我家少主应该告诉过您我的身分，我已经不是姑娘了。”

在人前说假话不是她的专长，更何况要她一个未婚女子承认自己已婚也有点说不出口，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她的解释让龙行云本来就深邃的目光更是闪烁了几下，然后他笑了。

“在下觉得，还是称呼您一声‘姑娘’为佳，虽然这世上有许多人身上都有各自的秘密，不愿意对人说，但是姑娘可以把我当作知己，不用对我特别防备。”

他的声音犹如金子般的光泽，和白毓锦常年学女声的柔媚，以及金大少的刻意低沉都略显不同，有种凛然难犯的威严，却又有著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邱剑平怔忡了一瞬，回过神时，龙行云已经站在她面前两步开外的地方了。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么好的月色，我们是应该和可欣及你家那位玉三少一样，或品茶吟诗、或饮酒颂月的，不过，明月有意，清风不应无情，姑娘如果不觉得这里清冷，我们就站在这里谈谈天可好？”

他的建议坦然潇洒，邱剑平对这个人满是好奇，她猜白毓锦会乖乖被龙可欣带走，其实也是为了私下从她那里探听一些关于龙行云的事情，便没有断然拒绝他的提议。

“看姑娘总是带著剑，姑娘是习武之人？”又是他先发问。

邱剑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反问道：“龙公子也习武吗？”

“自幼学过一些，出门在外，总要有点防身之术的。”

她的双眸紧盯著他，“但是龙公子不是第一次来盘锦做买卖吗？刚开的丝绸店？之前难道您还有别的买卖，时常在江湖行走？”

龙行云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快，顿了顿，笑道：“儿时我淘气，常喜欢出来玩，我爹怕我被坏人绑架，勒索家中财物，所以勒令我必须习武健身。”

这样的应对也算得体，解释得通。

她思忖了一下，“龙公子家里似乎人口很多？那位妹妹是您家的老七？不知上下兄弟姊妹还有多少？”

龙行云微勾唇角，“老人家常说多子多孙就多福多寿，我家论排行有十七个孩子，这些年有不少已经病故，在世的不过六、七个，所以家母特别疼爱小的，尤其是七妹。”

邱剑平又问：“龙公子这次出门，怎么是带著妹妹，而不是妻子？”

他盯著她的眼睛仿彿会说话一般，“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玉三少那样分身有术，伉俪情深，在下家里虽然也有妻妾，不过只可惜比不了玉三少，有萍姑娘这样的红颜知己可以常伴左右，长诉心曲。”

她敏锐地觉得他话里有话，连那双幽黑的眸子都让她觉得不安，这和金大少给她的感觉不同，金大少的眸子只要闪光，必然是一种想要进攻掠夺的意思，但是这个龙行云的目光中更多的是研判，而不是追逐。

果然，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本能地想和这个人保持距离。

龙行云体贴的询问：“是不是月下风寒，姑娘冷了？姑娘要是不嫌弃，在下的这件外袍借姑娘披一披。”

他说著，竟然真的解了外袍，要为她披上。

邱剑平还没来得及拒绝，茶楼上就传来白毓锦的声音，“萍！”

这一声来得又急又促，几乎是在转瞬间，他已经冲到他们面前，面带愠色的将邱剑平一把搂在怀中，看著龙行云和他手中的衣，正色道：“龙公子，朋友妻不可欺，这句话你应该知道。”

龙行云依旧坦然，潇洒自如，“玉三少误会了，我不过是要替萍姑娘披一件外袍。”

白毓锦扫了眼他的装束，“龙公子真是有钱人，外银内金。这件银霞丝的衣服已经很名贵了，难得的是你这里面的衣服居然是金鲤丝，绣的还是龙腾四海。就不怕犯了忌讳吗？”

接著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邱剑平说：“今天月亮不美，不看了。”话一说完，搂著她就回房去，“啪”的一声，还重重地把门撞上。

龙行云微笑著抬起头，看到茶楼上一脸不悦的龙可欣正探出头来，他淡(奇*书*网.整*理*提*供)淡地扬起眉，对妹妹招了招手，示意她下楼。

龙可欣扁著嘴，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么，很不情愿地一步步蹭下楼来。

屋内，邱剑平轻声低语，“你何必对他那么凶？你既然看到他穿的衣服，就更应该知道他的来历实在不简单，能穿金鲤丝的人就肯定是皇族了，还绣著龙腾四海，只怕他是——”

“你喜欢他？”白毓锦皱紧眉头，颇没耐性地打断她的话。

这倒让她一愣，“什么？”

“你对著他笑了好几下，你是不是喜欢他？”

原来他最气恼的是这件事？她转过身去，“又不是小孩子，说什么小孩子的话？”

他扳过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看著自己，很认真地表示，“剑平，我希望你的眼里只有我，心中只想著我，就是笑，也只对著我一个人笑，其他那些人，多一眼都不要看，最好连话都不要说。”

“那不可能。”她又不是瞎子，生来就是为了保护他的，平时也没少看人，怎么就不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你不肯答应？”他的眉几乎皱成了结，忽然将她抱起。

她想不到他清瘦的身躯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差点惊呼出来，片刻间就被他压在床上，热烈如火烙的吻就这样疾风骤雨般地洒印在她的唇上、脸颊上、眉眼上及脖颈上。

“剑平，你快答应我，答应心中只有一个我，说啊……”白毓锦急切地恳求，仿彿心中有很大的惶恐和不安。

她本想推拒，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他这样强烈地侵犯过，但是他声音中那份哀求又让她实在于心不忍，好像一个孩子急需要她的保护，只好由他先“疯”去。

这一刻，他和她甚至都忘了掩饰自己假扮的角色，回复了男女本色的面目。他的强悍霸道，她的懦弱犹豫，尽显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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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邱剑平本以为他只是发泄一阵子就罢了，没想到他吻得越来越深，渐渐从滚落雨滴般的狂吻变成了辗转的缠绵汲取。

她被他抱得太紧，胸口的呼吸有些困难，但是双唇被他用唇舌封住，说不出半点请求的字眼，忽然间，腰上一松，腰带被他抽去，连衣襟的领口都散落在两侧，里面的中衣和抹胸瞬间暴露于人前。

她多年来的本能及警惕之心霎时回升，屈膝用力向上一顶，狠狠地撞在他的膝盖上，让他不得不负痛停手，低呼道：“哎哟，剑平，你要谋害亲夫啊？”

难得他还能用这样轻松戏谑的词语来形容眼前的局面，但是她一点笑容都挤不出来，只仓卒地拉拢衣服，又想起身逃跑。

他拉住她，微喘著气，“剑平，不许你跑，这一次我要和你谈清楚。”

“没什么可谈的。”她想捂住耳朵，但是手又被他拉了下来。

“剑平，你是女人！”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来，不在乎后果是否会石破天惊，“而我是男人。”

“不！”她断然否定，张皇的眼神和颤抖的嘴唇，都在昭示她此时的心情有多激动，“你不要胡说！你是白家的大小姐，而我是你的护卫邱剑平，我们现在只是互换了性别，实际上……”

“实际上，你就是女的，而我就是男的，你再否认也没有用，你心中早已明白，只是你不肯承认。剑平，要证明我的话一点都不难，是你脱衣服给我看，还是我脱衣服给你看？”

他强势的眼神充满了掠夺的攻击性，让她在瞬间恍惚，几乎不认得他，他还是那个总是带著些女儿妩媚之气的“大小姐”吗？这种眼神，她曾在谁的脸上见过？

“你……你不应该说破，你不能说破。”邱剑平咬紧嘴唇，嘴唇已经被咬得几乎充血，映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如玉。

“我即使不说，这个秘密一样守不住，它会变成我们的心结，烂在心里，在若干年后让我们后悔，我要你留在我身边，就必须先打破这个结。剑平，现在我要说，我要你！”

“不！”他的这句话和金大少的仿彿重叠在一起，让她的大脑像是要炸裂开一样。怎么回事？为什么几天之内她的世界就都变了？

本来她只是白家一个小小的护卫而已，最多只是大小姐的助手，为什么会突然变成现在的女儿身？为什么大小姐会突然变成要娶她的男子？

怪谁？怪她自己。当他半哄半命令地让她和他互换角色衣裙的时候，她就应该猜到他的心思是什么。她没猜到吗？还是潜意识里故意地放纵他的做法？

“剑平，你到底在怕什么？”白毓锦从后面轻拥著她，柔声安抚，“你是怕我被人揭穿男儿身的身分，还是怕你自己的身世暴于人前？其实，你毋需怕的，因为有我在你身边。”

她浑身轻颤，陡然掰开他的手指，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白毓锦立刻追出门，可是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只有龙行云还站在院中没有离开，嘴角也还挂著那丝该死的笑容。

“贤伉俪晚上的兴致很好啊。”

“看见她去哪里了吗？”他可没有心情和他闲聊，只是急切地追问。

龙行云不答反劝，“如果女人生气了，就不要在她的气头上妄想和她争执或解释，否则吃亏的一定是我们男人。”

白毓锦顿住身形，看著他，“你很有经验？”

“家中人口太多。”这句话中多少透出点无奈的自嘲味道。

“那是自找。”他忍不住给了一句狠话，“你若不想，谁也不会逼你娶那么多老婆。”

龙行云挑挑眉，“你猜出什么来？”

他哼哼一笑，“就是猜出来我也不说。”

说出来就要以平民对天子之礼参拜这个人，那他岂不是太吃亏了？

龙行云认真地看著他，“你不是从中原来的，你就是我们东岳国的人。”

“哦？你也猜出我的什么事了？”白毓锦同样回望著他，心中盘算著自己是哪里露了马脚给对方？如果自己的身分暴露，又是在这个人面前，那想必就要大祸临头。

“你对丝绸很在行，显然是业内人士，说是出门周游列国，但是没有太多的风尘，一身的衣服其实都是我东岳国的装扮，连口音都是东岳国的，玉三少？这名字只怕是化名吧？”

“彼此彼此。”白毓锦绝不会和人在嘴上争论时吃亏。

“东岳国中，对丝绸在行的人自然不少，但是你如此刻意隐瞒身分来到盘锦就很奇怪了。如今在我所知道的那些大老板中，只有白家还没有人到，不过白毓锦是个女子，你……”

“我是男子。”他咧嘴笑开。

“那她……”龙行云所指的是邱剑平。

白毓锦昂首回答，“她是我的爱人，她不姓白。”

“记得白天你曾说她是你的爱妾。”一字之差，缪之千里。

白毓锦皱起眉，“你管我？我愿意说是妻子就是妻子，说是爱妾就是爱妾，反正我——”

“反正你也没娶，所以随你去说？”

龙行云的目光之锐利，让白毓锦越来越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忍不住嘀咕一句，“审问惯了别人的人，难道天生就是这个派头？”

龙行云一笑，用袖子拂了拂旁边石桌上的灰尘，问道：“原本是说要月下饮酒品茶，不知道玉三少现在还有没有这个雅兴？”

白毓锦抬手拒绝，“抱歉，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但愿有一日……”他话还没说完，白毓锦已经跑了。龙行云微笑著自言自语把那句话说完，“你我能好好地坐在一起，说说‘知心话’。”

邱剑平一口气跑到茶楼东侧的马厩棚，求伯就睡在马车里，听到声音开门一看，见是她，就揉揉眼，定睛细看了她几眼，问道：“怎么了？又和他闹别扭？还是他把你吃了？”

这么露骨的话大概只有求伯敢说，也难怪他要这样问，因为邱剑平这一路跑来，发鬓因而凌乱，刚才被白毓锦抽散的衣服则被她紧紧抱拢，一看就是刚做了什么“好事”似的。

“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她劈头就问，“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放任他？他是少东家，我能阻止吗？”求伯又抽出旱烟袋，“这不是很好？省得你们俩老藏来躲去的，说开了，你到底想怎样，就随你了。”

“我、我不知道。”她咬著唇，“有些事情，你们不知道。”

“我们知道的也许比你知道的还多。”他将烟丝放进烟锅点燃，“你不是你爹亲生的，而是朝廷犯臣的遗孤，先帝判你家满门抄斩，结果却逃出了你一个，邱老爹因为你爹当年曾经有恩于他，所以收留藏匿了你，将你当作亲生儿子教养，以瞒过众人耳目，再用自家护卫的身分做掩护，希望你平安长大，不惹是非，对不对？”

邱剑平惊骇地瞪大眼睛，“你、你怎么会知道？”

“白家中我不知道的事情或许有，但是不会太多。”他猛吸了几口烟，吐出一片雾，“他有他的为难，所以要扮作女儿身，你有你的为难，要扮作男儿身，这就是同命相连、同病相怜，你们俩不成为一对，还真是辜负了老天的美意。”

“但是我们任何一人都背负了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这种罪，可大可小，要看你们和皇上的交情。反正当年下旨杀你全家的不是当今皇上，下旨要白家世代必须女子主事的也不是当今皇上。”

求伯的一句话，真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邱剑平的眼前立刻闪过龙行云那高深莫测的笑容。

“如果我去求那个人……”她喃喃自语。

“求谁？”这倒是他不知道的事了。

她转身往回走，比来时走得还快，就在她快要走回院子门的时候，忽然有人将她的肩膀从后搂住，然后一把捂住了她的口，沉声道：“走得这么快，要跑去哪里？”

她认得这个声音，是金大少！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出现。她被钳制住，不能回头，看不到他的脸，待他把手松开些后她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来？别忘了你还答应过我什么？”

她咬著唇办，“我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不会忘，不过……眼前有些事情，我必须先处理，你要给我时间。”

“给你时间，万一你跑掉怎么办？我看你好像舍不得离开你的白主子？”

邱剑平没有回话，只朝他要求，“你把我的那根发钗拿到哪里去了？请还给我。”

“怎么？你把自己许给了我，我不是要从你身上拿一点信物吗？”

她冷冷道：“你以白家来要挟我，我自然要怕你，但是若有一天，我能找到比白家还厉害的人，到时候就不知道谁要怕谁了，所以也请你给自己留一步余地。把发钗还我！”

“比白家还厉害的人？”那声音陡然变得阴沉许多，“难道你还有别的高枝可觅？该不是院子里住在西厢房的那位什么龙公子吧？”

她沉吟片刻，“是谁你不用管，我再说最后一遍，把发钗还我！”

“你心中到底想的是什么？”金大少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些懊恼，“你是想要，还是想抛？”

想要，还是想抛？

她怔了一下，因为这句话似乎不该是出自金大少的口，忽然间，她觉得身后这个人好熟悉，不仅是气息熟悉，连紧紧被他抱著时，那种身体的贴合感都仿彿浑然天成。

“你、你是谁？”她突然惊问。

骤然间，那滚烫的身躯离开了她的后背，她再转身时，身后只依稀看到一个人影，闪跳在月光楼影之中，无法看清。

心头顿时一惊，她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手指，指尖嵌进肉里，是生疼的。

不是梦？那么，刚才那种古怪的感觉到底是她的幻觉？还是……这世上再不可能的事情其实都有可能成真？

眼前多迈一步就回到院子里，院中，有白毓锦，有龙行云，她该何去何从？是做回仗剑护持男儿身的邱剑平，还是一意孤行，放任自己的心去做女儿身的罪臣之后？

今生，她从未觉得自己的步伐是如此地沉重，抉择，是这样的难……

白毓锦一口气跑到街上，心中的气依旧没有完全发泄干净。

邱剑平是个一根筋的脑袋这是他早就知道的，否则她怎么能甘心隐瞒身世，全心只保护他一人？但是如今让她恢复女儿身的时候，她这个一根筋的脾气就实在是让他头疼。迈出那一步真的有那么难吗？

她还想去找谁来对付金大少？那个龙行云？他若真的是他们猜测的那个身分，她应该绕著走才对，哪有自己送上门去的？

他忍不住恨恨地出口说了句，“这个笨女人！”

“哪个笨女人啊？”

冷不防旁边有个少女含笑的声音，让他吃了一惊。因为心绪不宁，他没有注意到身边竟然还有人跟踪，而且，居然就是那个龙行云的妹妹，龙可欣。

“你……这么晚了不睡觉，在街上晃什么？”他没好气地问，原就不喜欢被人跟踪，但让他更不安的是，彼此身分不明，这个龙可欣不知道将他和邱剑平的话听去多少。

果然，她笑咪咪地看著他，“我只是很好奇嘛，你刚刚撇下我去和你的‘爱妾’聊天，怎么一转眼你又把她抱在怀里，她却好像不认识你似的？”

白毓锦的眉骨一沉，目光中露出几分阴骛，“你敢把刚才的事情说出去……”

“怎样？你敢杀我？”她歪著脑袋笑问。

他只重重地哼了一声。

“谅你也没有这个胆子，不过要我不说可以，你必须老实回答我，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来这里做什么？”

“你以为你是县太爷啊？凭什么审问我？”他别过脸去不理她。

一不说？也好，那我就去问你的‘萍’，问她刚才到底在和你玩什么把戏？说不定她会告诉我。”

龙可欣才转身，他已经如电般拦阻在她面前，伸臂一拦，“你敢去？”

她骄傲的昂著头，“天下间有什么我不敢的？就是我的二哥哥也拦不住我。”

“你二哥哥是因为宠溺你才不拦，现在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外面，你以为如果和我单打独斗，你能打得过我吗？”

此时夜风渐冷，路上没有行人，白毓锦那俊秀的面容看上去更平添一份阴寒，她陡然收起笑脸，呆呆地看著他，匆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你、你吓唬人！你不是好人，我看错你了！”

这一番变故倒让他措手不及，遂皱眉道：“又不是在你家，你撒娇给谁看？行了行了，我也不是真要杀你，谁让你这样惹人烦。”

她猛地收住哭声，薄怒道：“你敢说我惹人烦？哼！宫……家里谁不说我娇媚可人，人见人爱？”

“你这变脸的功夫倒真是厉害。”他冷冷地看著她，“好了，谁有空和你玩小孩子扮家家酒，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你要是真想问我的秘密，就拿你的秘密来换啊。你真名叫什么，你家在哪里，来这里做什么？你若是敢说，我也就敢说。”

龙可欣的眼珠子转了转，“我不说是怕吓死你。”

“吓我？就算你是公主也未必能吓到我。”他眼角飞挑，已经是话里有话，半挑半掩了。

她有点惊奇，“你真的不怕我是公主？”

“公主也是常人做，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仰天一叹，“天底下我怕的事情只有一件。”

“什么？”龙可欣凑近了些。

他斜睨她一眼，“凭什么要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你怕你的‘萍’变心，是不是？所以你刚才扮作另一个人去逗她？”

想不到她如此聪颖，白毓锦只好强词辩解，“我的剑平才不会变心，她从始至终心里都只有我一个！”

“哼，那是因为她以前大概没见过更好的男人吧？才会喜欢你这个长得有几分女儿态的男人，要是她遇到她的真命天子，又俊又富，不仅有王者之风，遗富甲四海的伟男子，说不定就不喜欢你了。”

他连连冷笑，“你说的人是谁？该不是你的那个二哥哥吧？听说他已经妻妾无数了，难道还贪心不足？”

“你们男人嘛，哪个不是想占尽天下美色，再多几个红颜知己？我二哥哥刚才一直在和我夸耀你的爱妾，说是今生也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独特的女子，今生若能求得此女为伴，就心满意足了。”

他越听越气，“他是痴心妄想！”

龙可欣得意扬扬的笑著，“未必哦，我二哥哥这一生想做的事情从没有做不到的，想要的女人也从没有弄不到手的，我看你那个‘萍’啊刚才和我二哥哥站在一起的样子很登对，而且还时不时地对著我二哥哥笑一笑，可见她对我二哥哥也很有好感，说不定这个时候他们正坐在一起秉烛夜谈呢。”

白毓锦再也按捺不住，丢下这个唠叨得让他气疯的龙可欣，反身飞一般地跑回菊花楼。

邱剑平的确在龙行云的房中。

龙行云原本是在看书，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看，没想到是她。

“贤伉俪吵了架，所以姑娘到在下这里来躲避？”他出言本是戏语，但邱剑平的神情万分局促严峻，似有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

“姑娘若是不怕闲话，请到屋里一坐。”

由于她习惯男儿身已久，因此对男女避讳之事，除了与白毓锦在一起时特别地提防之外，对其他人倒不十分在意。

龙行云亲自斟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出门不能讲究太多，这茶叶虽然是我从家中带来，但用的是本地的水，茶沏了两次，已经出色出味，姑娘请尝尝看。”

她将茶杯握在手中，没有饮，似乎只是想藉著茶杯的暖意为自己壮一下胆，忽然问她开口道：“有位将军，戍守边关十余载，立下无数显赫战功，是国家举足轻重的重臣。”

龙行云一愣，他本以为她要说的事情必然和白毓锦有关，可是这一番开场白让人不由得有些摸不著头绪，不过他深知这后面必然还有重大的隐情，便静静地看著她，没有说话。

“那名重臣忠心报国，在边疆除了立下战功之外，也和敌国的一些将领不打不相识成了朋友。有一年，敌国一位将军的妻子临盆，恰逢走至这位重臣的领地，重臣将这位敌将全家接到自己的家中，请产婆接生，悉心照料，两位将军虽然各为其主，但惺惺相惜良久，因此结为手足。”

她说到这里，双眼一直低垂，停顿了片刻，才又接著说：“但是朝中人心莫测，风云多变，与这位重臣有怨的人也实在不少，有人将此事上报朝廷，说这位重臣里通外国，勾结敌将，有谋反叛乱之嫌，皇上震怒，下旨将重臣一家拘拿到京，并判了满门抄斩的重罪。”

龙行云的瞳眸眯起，眼波荡漾著一抹神秘难测的光晕。

此时她缓缓扬起脸，定定地看著他，“请问龙公子，这位重臣一家是不是死得很冤？”

他慢慢启唇，“冤不冤不能凭借你的一面之词，当初皇上定案也必然是三司会审之后才定下的，不可能轻易定罪。”

邱剑平的脸上是急切的神色，“但是如果皇上已经先入为主的认定他有罪，周围又没有人施以援手，多是落井下石的小人，这位重臣岂不是死得很冤？他一家三百余口的冤魂难道就真的只能枉死地下吗？”

他的双眸直直地盯著她，“你把这个故事说给我听是什么意思？你想让我为他们翻案，还是想找我……寻仇？”

她倏然跪下，“民女不敢，只是请皇上明查，能还这位重臣一家清白。”

“好奇怪，这是十几年前的案子了，按说就是求情也不该轮到你。”他一针见血的点明，“你与那家人是什么关系？”

“是……血缘至亲！”她狠狠咬唇，说出了实话。

但龙行云并没有立刻变色，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我猜也是，否则你不会拚死为他家说情。”

“您……不奇怪那家人为何还有血亲在世？”

他云淡风轻地一笑，“大纲淘沙，总会有落网之鱼。”

“那你……”她急切地等他的回覆。

他静静地思忖了一会儿，“那个玉三少也和你一样？”

“不，他家世清白。”她忙辩解。

龙行云再问：“你们真的是夫妻？”

这句问话本不在他们刚才的话题中，但是他这样问似乎另有深意，她想了许久，终于摇摇头。

他对她的回答颇为赞赏，“你很坦诚，又勇气可嘉，现在世上如你这样的女子实在是不多了，也难怪那个玉三少对你如此地爱如珍宝。”

将她手中几乎握凉的杯子拿过来，他把茶水倒在窗台上的一盆花中，一边重新倒热茶进去，一边道：“你既然来找我，就应该想到，我不会平白无故帮你这么大的忙。”

“我……身无长物，孑然一身。”她没有任何值得他青睐的东西可以用来交换。

龙行云含著深意的眼盯著她，“你自己不就是无价之宝吗？”

将茶杯重新放进她手中时，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指竟然冰冷如玉，在她的目光中闪过的是惶惑与不解，而非恐惧和惊慌，像是在问他为什么要和自己开这种玩笑。

突然间，房门被人大力地撞开，白毓锦沉著脸冲进来，一见屋内两人的景象几乎气白了脸。

“剑平！”他大声直叫她的名字，“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来找他？你心中到底想的是什么？”

她缓缓转过脸来，凝起眉心看著他，但那眼神却很陌生，好像在看一个外人似的，“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你心中到底想……”他突然住了口，面色越来越难看。

她站起身，愠怒的看著他，“你说啊，你是问我心中到底想的是什么？你是不是还想问我，到底是想要还是想抛？”

“不懂你在说什么。”他故作不懂，但是眼中瞬间闪过的闪避之色，岂能瞒过她此时专注的眼神？

“我没想到你会骗我……会这样骗我，这样处心积虑的……扮作另一个人来戏弄我。”

“我、我没有……”白毓锦苍白著脸还想狡辩，可是在她那双星子般清澈光亮的眼睛前，竟然再也说不出一句谎言了。

“那柄钗匕，是不是就在你身上？”她一字一顿。

他咬了咬牙，袖口轻抖，那柄银亮的钗匕悄然滑落，“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好，真好，原来你真的是金大少，原来你一直以来躲在暗处窥伺我的一举一动，还练就一身我无法企及的武功，更置办了那么多的宅院亭台，我以为……我是你最贴心的人，没想到……我对你根本毫不了解。”

邱剑平忍不住惨笑一声，“你我今后还能拿什么面对彼此，坦诚相对？这世上，你叫我还能信谁？”

其实她原本只是心中有所怀疑，想测一测他，看他做何反应，若他坚持不承认，她还可以作罢，只当作是自己的错觉。但是他默认的态度，以及那根掉落的钗匕，让她无言以对。

龙行云冷眼旁观两人，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著怎样的牵扯，只抱著看戏的心思去看。见此时气氛已凝结，他方开口，“两位的家事我是不该过问的，不过，姑娘如果还想完成你方才与我提及的事情，刚刚我的提议你可以考虑。”

“什么提议？”白毓锦脱口而出，紧张地看著他们。

邱剑平冷冷讥讽，“和你那位金大少的提议相差无几。玉三少、金大少，金玉之器其实都是外表光鲜的东西，我怎么会想不到这层联系？枉费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却对你如此不了解，是我瞎了眼！”

白毓锦大惊，因为她这段话语气太重，显然她是真的动了气，这绝不是他用三两句甜言蜜语可以挽回，也不是用一点小手段就可以乞求谅解的。

他张张口，想说却无从说起，只是恼恨地瞪了龙行云一眼，“你别得意，我向来是不怕人威胁的，就算你是当今天子，也休想从我手里抢走她！我们白家……”

“原来你真的是白家的人？”龙行云笑道。

邱剑平猛地伸手掩住他的口，将他用力拽出房间，低声阻止，“不要说！”

白毓锦拉下她的手，凝望著她，“你还是丢不下我的，舍不得我死的，对吗？”

她别过脸去，似无力似叹息，又似埋怨地轻念，“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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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想不到他白毓锦今日会落得这样尴尬凄惨的境地。

坐在东厢房前的台阶上，他双手托腮，眼睛看著地面，呆呆地出神。

邱剑平与他只有一门相隔，但是好像隔了千山万水，无论他怎样努力都走不进她的心里。

如果当时一直维持著彼此的假身分，他还做女人，她还做男人，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的烦心事了？她是不是还会像以前一样，静静地、忠心耿耿地守护在他身边，任他随意逗弄都不大发脾气，只是很无奈地看著他，像是纵容他这点坏脾气的长者，又像是他身边永远都离不开的影子。

如影随形，如影随形的神仙眷侣如今竟然成了这样的局面，怪谁？怪他自己！怪他自以为聪明，非要拆穿这一切，还扮作金大少去引诱她的真心，怪他太自负，以为能掌控好一切，其实，自己才是那个大笨蛋、大傻瓜！

龙可欣推开房门，微蒙蒙亮的天色下，斜对面坐著的白毓锦差点吓了她一跳。

“你这么早起床？还是一夜没睡？还是被你的‘萍’赶出来了？”她笑著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他依旧不作声。

“哦？看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她好奇地凑过来，“昨夜我二哥哥和你说了什么？把你气恼了？”

“与他无关，别以为他能奈我何。”

“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自负了。”

她的淡淡一语，直戳他的心底，差点让他跳起来。难道他的缺点真的如此外露？

“别和我二哥哥斗，他要想杀人，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她好意提醒。

白毓锦却只是皱著眉头，“他来这里，该不是为了杀人的吧？”

“就算不杀，也总要办几件事情再回去，从古至今的戏文里不是都这样写的。白龙鱼服，多少传奇故事。”看她的表情，倒像是很期待向往。

他多看了她几眼，现在觉得她虽然也是“千金之躯”，但还不算有太重的骄纵之气，其实也没有那么令人生厌。

“你二哥哥……是个杀心很重的人吗？”他突然问道。

龙可欣眨眨眼，笑了出声，“怎么？到底还是怕了？你放心，他虽然杀人容易，可是也不会轻易杀人，他又不是赢政那样的暴君。”

“如果……让他救人，或者，宽恕一些人，会很难吗？”

“救人？救谁？宽恕？又宽恕谁？你吗？还是你那个爱妾啊？”

他思忖了许久，没有再说。

她倒先急了，“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不知道该从哪里和你说起……”他犹豫著，忽然看见院子外面有个人影，探头探脑地像是要进来，便用手一指，“是找你们的人吧？”

她回头看了眼，问道：“什么事？”

“柳东亭问，今天是否可以和那些店铺老板见面？”

那人的询问让白毓锦有了警觉，柳东亭？不就是那个率先领头和白家对立的人吗？原来他还和朝廷另有勾结？那这个龙行云到这里就真的不是单纯的微服出巡，而是有备而来？

他倏然站起身，推开身后的房门，不管现在邱剑平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他都要赶著和她商议这件大事。

但是，屋内竟然空空如也，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芳踪杳然。

白毓锦的心顿时沉到谷底，从脚下至指尖，都是一片冰冷。

邱剑平站在小镇的街上，四周都是店铺，天大亮了，所有的店铺都已经开张，在她的左侧就是一家裁缝铺。

她走进去，店掌柜笑问：“姑娘要做衣服？”

“有做好的成衣吗？”她问道：“最简单的布料就好，男装。”

“姑娘替家里人买？因为小店一般都是帮客人代做，成衣不多，只有这么几套。”

她随便拣了一套深蓝色的男装，付了钱，“掌柜的，这里哪里可以更衣？”

掌柜这才明白这位姑娘是要替自己买衣服，心中虽觉得好奇，又不便多问，只引领著她到后面去换了衣服，等她再走出来时，掌柜的不由得喝彩，“姑娘穿上男装也是英气逼人，俊得很啊。”

换回男装的邱剑平，立刻从里到外都变了气质，将女子的温柔全部收起，束起的头发像是束起的决心，长剑斜插，顷刻间已经变成一位翩翩公子。

“掌柜的，多谢了，请不要和别人提起这件事。”她特意叮嘱后走出店门，吐出一口气。终于做回她熟悉的“邱剑平”，自此后，再不要被那个白毓锦骗得团团转了。

现在，该去哪里？她站在原地还在思忖，忽然间见对面的一家客栈里走出一个人来，这人的面目实在熟悉，细一想，不就是那天在路上的客栈里对她有意挑逗的李少甲吗？

都是为了锦市而来，会遇见倒也不稀奇，但是随著李少甲一起走出来的几个人，就让她不得不驻足留意了。

那些人都是东岳国大蚕站和大丝绸店的老板，他们都和李少甲住在同一间客栈里，这就不是偶然了吧？

她一闪身，藉著旁边刚出摊的一个早点摊子掩藏自己的身形，她换回男装倒不怕李少甲认出，但是那些蚕站老板中有人见过她，所以要多有防备。

依稀间，听到他们说：“柳东亭已经差人来送话了，还是在那间茶楼上见面，今天一定要商议好，否则万一被白家知道了……”

声音远去，那些人的背影渐渐消失，邱剑平立刻明白他们是要到什么地方去研究对付白家的事。

虽然心中气恼白毓锦欺骗自己的事情，但她毕竟是白家的人，面对这种事不可能袖手旁观，于是她悄悄地跟在那些人后面，状似无意地慢慢走著。

迎面，又见一辆马车飞快地驰来，马车上的赶车人赫然是求伯，她忙又转身躲避，眼角的余光瞥到白毓锦正打开车窗向外张望，并不停地问：“有没有看到？”

“没有……”好像是个女子的声音在车内应和。

坐在前面驾车的求伯好像看到了她，对著她所站的位置笑著挥挥手，她心中一紧，没想到他已经赶著马车离开。

求伯，是知道她此刻心中有太多的迷惑，所以故意没有说破？

马车远去，她这时才想起，那个说话的女子应该是龙可欣，知道他们是在找自己，她故意不现身，一夜的心绪烦乱，到现在都不知道再面对白毓锦时该说什么？

相见不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世上之事兜兜转转，总是离不开一个“巧”字，邱剑平跟著李少甲一行人又回到了菊花楼。

邱剑平先是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跟踪，不过一看到柳东亭也上了楼，她终于下定决心，悄悄地到了楼上，找到靠著窗户的一角，以后背对著众人。

柳东亭见到众人连忙说著抱歉，“家中事多，临时绊住了脚，所以来晚了，请各位多包涵、多包涵。”

李少甲很不高兴地表示，“三请四等，等不到你来，该不会是给白家通风报信去了吧？”

柳东亭不悦地回应，“可能吗？我自己请你们来，然后做了套把自己装进去？别忘了我们柳家和白家当年为了争夺织造权是有世仇的。”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连忙缓颊，“人都到齐了，快说正题吧，老柳，你不是说朝廷那边你负责去问，争取朝廷的支持吗？”

柳东亭很得意地神秘一笑，“这点各位可以放心，我已经找到强而有力的靠山，一定会为我们作主，而且我也从白家那边找到证据，证明他们有负圣恩，只要白家人一到，我们立刻就可以行动。”

听他这么说，众人都被吊起了胃口，“哦？强而有力的靠山？说说看，是谁是谁？是徐知府？还是江尚书？”

柳东亭只是摇头，依旧神秘兮兮，“你们猜也猜不到的，这位大人不是我找的，而是亲自来找我，我自己也想不到，反正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我柳东亭做事从来都是让人信得过的。”

李少甲哼声道：“等把白家拉下马后，我要把她家名下的丝绸店买上十间八间，全都改为我们‘宏图’的字号。”

家和蚕站的老板笑著说：“李少东要发财，可别忘了咱们这些朋友。”

“白家若倒了，天下的蚕商和丝绸店老板都会乐开了花，还怕没得赚吗？”

柳东串的一句话真是说到大家的心坎儿里，所有人都笑成一片。

邱剑平在窗边静静地听，渐渐听明白了，只是柳东亭口中所说的那个“强而有力的靠山”她还有些拿不准，该不会是……

“哎呀，龙兄，又见面啦。”明元丝绸庄的老板和人打招呼。

邱剑平背后一紧，已经听到龙行云的声音，“各位老板，今天天气不错，大家都是来喝茶的？”

“聊些事情而已。”李少甲依旧谨慎，对这个来历不明的龙行云还是不大放心。

柳东亭没想到他会现身，有点呆住，龙行云瞥他一眼，“这位老板眼生得很，不知道是在哪里发财？”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好意主动介绍，“这位是东岳国数一数二的蚕站老板柳东亭，这位龙公子是京都来的，开了家店叫‘云裳’。”

柳东亭忙结结巴巴地过来问候，头都不敢抬，只是拱手。

龙行云比他自在许多，笑道：“久仰柳老板的大名，业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早就想结交了，只恨一时无缘，今朝有幸相识，以后还要请柳老板多多提携帮忙。”

柳东亭连声道：“不敢不敢，客气客气。”

龙行云的目光随意一扫，停在窗角边那个背影上，眉心微蹙，然后又收回眼神，与众人一起谈笑。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因觉得龙行云不一般，所以很想好好结识，争取将他拉到自己的阵营加入与白家的争斗中，但是因为李少甲总是暗暗阻拦，只好遮掩著话题无法讲白。

几人聊到了正午时分，都觉得饿了，不过茶楼里没地方吃饭，众人就说一起去吃，龙行云笑著摆摆手，“我家中有祖训，过午不食，子夜进餐，所以各位老板请自便吧。”

既然他这样说，大家也就不再强拉，纷纷下楼，临走前，柳东亭回头看了他一眼，想问他有何指示，他只是挑了挑眼角，示意让他跟著众人去，没有说话。

待茶楼上恢复安静，龙行云转回身走到窗边，迳自坐在邱剑平的对面，对她一笑，“你著男装倒是别样风情。”

邮剑平惊住，不知他怎么会只凭背影就认出自己。

见她吃惊的样子，他伸手指了指她的腰际，“你的衣服虽然变了，但是剑没有变。”

真是百密一疏。她叹口气，本能地摸了摸剑柄。在他面前，很奇怪，虽然最初也会为他所惑，对他的身分有所忌惮，但是更多时候和他近距离相处，并不会让她十分地恐惧担心，甚至，好像是在和老朋友说话。

“换了装，藏在这里偷听，还是放不下白家？”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她不答反问：“柳东亭说会有个很大的靠山帮他们扳倒白家，那个靠山……”

“是我。”他坦然承认。

邱剑平脸色大变，“白家这么多年辛苦为皇家买卖蚕丝、绣补丝织品无数，并无大错，为什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树大招风的道理你应该明白。”他收敛了笑容，“这些年在我耳边吹风说白家有错的人实在不少，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那些人可有真凭实据？这样在背后议论白家，是否别有居心？”她的声音顿时高了几分。

龙行云又笑了，“说到白家你就如此激动，看来要把你和白家分开还真的很难。”

“我的事，绝不会拖累白家。”她心中一紧，想起自己之前求他办的那件事他还没有答应，万一再把白毓锦牵扯进来就是大错了。

“你的事是你的事，白家的事是白家的事，我还不至于如此糊涂，不过，只怕白家的事情也小不过你，你就是再努力拦阻掩饰，都没有用。”他上下打量著她，“我早听说白毓锦的身边有一个贴身的护卫叫‘邱剑平’，那个玉三少叫你‘萍’，是哪个‘萍’字呢？你的全名又是什么？”

邱剑平脸色再变。

“既然你可以女扮男装，那白毓锦会不会是男扮女装，以遮天下耳目呢？”

她的眼神早已慌乱不已。龙行云目光敏锐都在其次，难得他的想像力和分析能力亦是这样高强，仿彿世间的谜题在他眼中都不再是谜。

见她这种表情，他已知道自己猜对了，“哼，他白家果然是胆大包天啊！居然以男儿身欺骗圣听，以达到自己独霸丝织业的目的，这是明目张胆地欺君，你知道欺君大罪该怎样惩处吗？”

闻言她立刻跪下，“请陛下恕罪！白家也是有万不得已的苦衷。”

龙行云无奈的看著她，“你总是在为别人而跪，起来吧，这是在外面，又不是在宫里，我既然和你明挑，就表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我早就地拿人了。”

听他话语中还有转机，她面露惊喜，“您肯饶他？”

“那小子的脾气自大傲慢、目空一切，我还真是不喜欢，但是他率性而为、天真可爱，让人也讨厌不起来。”

他想了想，“倘若这次真的有人证明，白家在织造事上对朝廷有重大的欺瞒及贪污，我当然不能饶他，不过这个男扮女装的罪……朕可以睁一眼闭一眼。”

他终于改了自称，算是以帝王之尊做出郑重的保证。

邱剑平微微松口气，“请陛下放心，白家之事民女有信心可以澄清。”

他伸手搀扶她，“起来吧，出来是为了散心，可不想再用君民之礼聊天，那多无趣。”

看著她，他忽然眨了下眼，难得的在他眼中出现一抹狡黠，“白毓锦那小子既然总是这么傲慢，就该让他摔一个狠狠的跟头，而他的弱点显然就是你了，他口口声声不许别人抢走你，如果我偏偏就把你藏起来，让他找不到，你说他会不会急疯掉？”

她一怔，“您……在开玩笑？”

“对，一个玩笑，一个让白毓锦吃点苦头的玩笑，难道你不想吗？”龙行云将目光投向楼下，只见有辆马车正慢慢地停在茶楼下。

“他回来了。”

她心乱如麻，看著白毓锦满面焦虑沮丧的走下马车，又看到龙可欣很自然地挽著他的臂膀，贴在他的鬓边柔声说著什么，像是在安慰他，然后他苦笑一下，摇摇头，走进茶楼的门。

“怎样？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哦。”

龙行云的声音真是具有难以抵御的煽动之力，邱剑平听到自己的嘴中说出一句让她不免吃惊的话，“要怎样做？”

总是被他欺负，该是她反客为主一次了。

白毓锦现在一点心情都没有，但是龙可欣非要拉他上楼喝茶，到了楼上看到龙行云独自坐在那里悠然地欣赏风景，他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还没有找到人？”龙行云问。

“你很怕我找到她吧？”白毓锦坐到他对面，瞪著他，“你是盼著看到我们的好戏。”

“又不是我拆散你们的，你不要怪错了人。”他轻轻一笑，“而且，我很想和你打一个赌。”

“打赌？”白毓锦不懂。

“赌我们谁能先找到她，谁先找到，她就跟谁走。”

白毓锦薄怒道：“你把她当什么？可以随意被当作赌注的玩物吗？再说，她与你没有半点交情，凭什么和你走？”

“你可知她那晚特意来找我，求我做什么事吗？”

白毓锦盯著他，“她求你什么？”

“你这么聪明，岂会猜不到？”龙行云故意不说，吊他胃口。

“她，是为了我的事？”他推测出的可能性之一，就是邱剑平为了让他恢复本尊而求助于这个人。

龙行云摇摇头，“别太自负，她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自己来求我的，我若是告诉你说，她是想让我带她走，回京都去做我的妻妾……”

倏然一阵劲风卷到他面前，要不是他闪得快，只怕那拳头就打到脸上了。

今生还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挥拳头，所以他轩眉一挑，刚要动怒，可一看到白毓锦更加气势汹汹的表情，又转而笑了，“这话你果然不信。”

白毓锦出言警告，“你敢再说她一句坏话，我才不管你是真龙还是假龙，立刻把你的鼻子打歪！”

龙可欣睁大眼睛，似是惊诧似是担心，还带著些许对他狂妄勇气的佩眼。

“她来找我，是想为一个已经定罪多年的重臣翻案。”龙行云没理会他的威胁，慢慢道出真相。

他立刻明白了，“那你……怎么答覆她？”

“我让她拿自己来换，她肯跟我走，我就答应她。”

龙行云眼中那丝挑衅的坏笑，让白毓锦又忍不住想揍他了。

“她不会答应你的！”他咬牙切齿地握紧双拳。

“未必哦，如果她真的那么在乎那位重臣的名声，愿意拚上性命来换翻案，那么，跟我走又未尝不可？反正跟著我不比跟著你差。”

“后宫佳丽三千，你还不知足吗？”白毓锦冲口而出，“为什么要和我抢她？剑平是我一个人的，我身边也只有她！”

龙可欣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不知怎地竟好像被他这句话感动了。

龙行云深深地望著他，“那你可知君王却是世上最寂寞的人，没有朋友、没有知己，所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白毓锦反唇相稽，“世上能有几人是‘冠盖满京华’的？要憔悴也是你自己选的，我就不信那三千佳丽中没有一个是你的知心人！是你自己眼瞎看不到，非以为家花没有野花香。”

龙行云冷笑一声，“好个堂堂白家‘万金小姐’，说话这么冲，真以为朕不敢办你家吗？”

闻言他随即变了脸色和口气，龙可欣忙跳到前面来，笑著打圆场。

“好好的吵什么？大家不是都想找到那个‘萍姊姊’吗？”

“既然那是他的人，就让他找去吧，我倒要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龙行云拂袖下楼，白毓锦从后面一把按住他的肩头，紧张地问：“你是不是知道她的下落？”

那满是担忧急切的眼神中，第一次带著几分哀恳的意思，不过龙行云知道那不是为了他自己和白家的安危，那只是出于世上最纯净如水的男女之情，也是出于那世上最浓烈如火的男女之情。

“你可以找她，也可以求我帮你找她，但是我也要你拿东西来交换。”

“拿什么？”白毓锦不假思索的问：“我的命吗？”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要你拿白家来换，白家的万贯家财，和白家东岳国御用织造的身分来换，怎样，你敢吗？”

白毓锦迟疑了一下，将手收了回来。

龙行云笑道：“若是没有胆量，就不要说大话了。”

白毓锦咬著唇看他离去，龙可欣在他旁边柔声安慰，“别担心，我帮你，我二哥哥不会动你的。”

“我不担心这个。”他道出自己的担忧，“我若是答应他，等有一天找到剑平，她知道我为了她而出卖白家也不会原谅我，我不能伤她的心。”

她闻言一震，“你真的认定她了？她哪里好？”她很认真地看著他，不一会又(奇*书*网.整*理*提*供)突然笑道：“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就是白毓锦，那你平时难道都是扮作女人？你是怎么瞒过别人的眼睛？身为男人扮女人，不会觉得羞辱吗？”

他没有回话，只是缓缓开口问：“你的心中有特别在乎过什么人吗？”

“嗯？”

“如果你有过，便会知道，为了那些人，你可以付出一切。扮女人又怎样？我的使命就是活著，好好地保护白家，剑平，是支持我继续做这一切心中最大的力量，有她在，我就会觉得安心，做任何事都会开心快活。”

“若是她不在了呢？”她多嘴问了一句。

他怔怔地想了好久，“那……我活著也会好像死了一样。”

龙可欣气呼呼地推门冲进哥哥的房间，大声问：“二哥哥，你怎么那样说话？你知不知道那样会很伤人心的？”

屋中除了龙行云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男子，穿著不起眼的粗布衣服，腰上悬剑，她只当是秘密随行保护他们的侍卫，因此没有留意多看。

“怎么总是这么没规矩？”他淡淡斥责。

“又不是在宫里，哪有那么多规矩可讲？你不是也说‘君在外，宫规有所不受’……咦？你怎么这么眼熟？”最后一句话是龙可欣对著屋中那陌生的年轻男子说的。

龙行云笑道：“你的眼力真是不好，才一天不见，就认不出她了？”

仔细盯著那人的眉眼一会儿，她才恍然大悟，“哦！你就是他的那个‘萍’？”

邱剑平持剑拱手一礼，再看不出任何女子的脂粉气，让龙可欣不由得看呆，“你到底是男还是女啊？”

“一个男人值得我费这么大的力气和白毓锦争吗？”他白了妹妹一眼，“男女都分辨不出来？”

“可是……你们、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二哥哥，你是故意让白毓锦生气著急，还是故意想把白家搞垮啊？”

龙可欣完全糊涂了。

他看著邱剑平，“那就要问她了。她想怎么做？”

“我要白家生，也要他好好地活著。”邱剑平没有犹豫的回答。

“你不能太贪心，我只能答应你一个心愿，要白家生，就不能了却你的夙愿，为你父亲平反，而且你身为罪臣之女的重罪也难逃。”

龙可欣虽然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还是极力为白毓锦及邱剑平说情，“二哥哥，你干么这么为难人家？东岳国中只有你权力最大，你不是常说，能救人一命，就不要逼人一步？”

“我说的话很多，但是你很少有能听进耳朵里的。”他叹口气，又看著邱剑平，“你选定了？不会后悔吗？”

她郑重表明，“不后悔。”

“为什么？”他有点好奇，“难道为你父亲平反不是你毕生的心愿吗？”

“人不能总往后看，人生短暂，可后悔之事太多，若是权衡之时难以抉择，那就只有顾生不顾死。”

龙行云眼波震动，逼问一句，“你就不怕百年之后在九泉之下的父母兄妹骂你不孝？”

她微微一笑，这笑容极美，“只要他过得好。”

这个“他”指的是谁，大家心中都明白。

龙可欣再也忍不住，抬袖擦了擦眼角，“这次出宫真是值得，见到你们这一对有情人，刚刚他还说，若是你不在了，他就是活著也好像死了一样。”

她走到龙行云面前，晃著他的手臂，“二哥哥，你就有点成人之美吧。”

他淡淡的提醒妹妹，“难道你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柳东亭报说白家贪污购蚕丝的货款，以次充好，而且欺压地方小商小贩，哄抬丝织品物价，我总不能因为一个‘情’字就徇私枉法吧？”

邱剑平坚定地说：“请您放心，白家之事自有公论，只请您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找出背后栽赃陷害白家之人，证明白家的清白。”

“清者自清，其实你倒不必著急。”

龙行云高深莫测的一句话让两个女人都愣了愣。

他微勾唇角，“你们真的以为我是来和白家作对的吗？”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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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白毓锦看著镜子中的自己，眉心蹙得很紧，他从旁边的匣子里拿出一枝笔，贴著自己的眉梢，轻轻地描画几下。

龙可欣总是习惯推门而入，一看到屋内的梳妆枱旁坐著位白衣女子，还以为自己走错门，刚要说抱歉，忽然又意识到不对，“这里就是那家伙的房间啊，可是，你是谁？”

他转过脸来，看她一眼，“找我有事？”

她张大嘴巴，“你、你、你们、你们两个人，简直是……天啊，天啊……”她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

白毓锦起身扯了扯衣裙——他已经换回女装，因为今日他要以白家大小姐的身分出现在所有商贩面前，他相信邱剑平那时候也必然会出现。

龙可欣先是吃惊地看著他许久，因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世上会有男子装扮成女子时，竟然会比许多女子还美还妩媚。

他又瞥了她一眼，“十万火急地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难道你有剑平的消息了？”

“哦，那个，我二哥哥问你，是否在来时的路上遇过徐知府。”

“徐知府？”他当然记得，“遇过，怎样？”

“他当时和什么人在一起？”

白毓锦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二哥哥？我也从来不轻易透露消息的，他既然想知道，就让他也拿样东西来换。”

她低声劝著，“你和他斗气吗？那我告诉你，你会得不偿失的，我二哥哥刚才说了，他来这里是因为近日收到对徐知府不利的奏折，说他做了许多坏事，尤其好像还和神兵山庄有勾结，私自铸铁冶炼兵器，我二哥哥这次来是为了查这件事，不是和你们白家过不去。我告诉你哦，如果你想保住白家，就想办法帮二哥哥把这件事查清楚，他必然会谢你的。”

听完她的话，白毓锦眼睛一亮，旋即又哼笑了声，“查案子是刑部的事情，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民，可没本事去查朝廷命官，更不敢碰神兵山庄。”

她挥起绣拳敲了他的脑袋一下，“这么倔的脾气，活该邱剑平不理你！”

他猛地拉住她，“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你见到她了？”

龙可欣的脸一下子红了，“放开手，拉拉扯扯的让人家看见成何体统？”

“反正我现在是女儿身。”他直盯著她的眼睛，“你一定知道剑平的下落，你快说！”

“知道也不告诉你，我也要你拿条件换。”她学著他的口气。

白毓锦叹气妥协，“好，你要我拿什么换？”

“这……”她反倒愣住，“暂时还没想好，你先答应我，回头我想出来再告诉你。”

“我们生意人不会随便应允不确定的事。”

他简直是软硬不吃，让龙可欣气得又敲了他一下，“那就活该让你找不到她，等著她和我二哥哥回宫之后，你就哭吧！”

此时门外有人敲门，白毓锦丢下她把门打开，门口站著的那个风尘仆仆的少年，让他露出许久未有的喜悦笑容，脱口叫道：“墨烟？你怎么来了？”

墨烟喘著气回答，“您让我打听的事情，我都打听好了。”

他眉梢挑起，称许一声，“好墨烟，果然没有辜负我。”他眸中精光闪烁，“哼，这一次看看到底鹿死谁手！”

龙可欣听不懂他们的谈话，只问道：“你真的不关心邱剑平的下落了？”

白毓锦还没有说话，墨烟已经先怔怔地问：“邱大哥吗？我刚刚看见他出了茶楼，往南去了，我要叫他都没叫住。”

他话音未落，白毓锦已经如风般冲了出去。

她不禁顿足斥骂，“好你个快嘴的小子，竟坏别人的好事。”

“啊？”墨烟怔怔地，一头雾水。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长得很冷很俊的年轻人，刚刚从这里走过去？”白毓锦抓住一个路人就问，周围的人都被他吓得连连躲避。

谁见过一个大姑娘满街抓著路人问男人下落的？

他急迫地四下寻找，大街上到处都是人，独独看不到邱剑平的身影，她去了哪里？原来她已经改回男装了？她要离开吗？

蓦然间，有人骑马从他身边飞快地跑过，大概是嫌他挡路，一鞭子抽下来，喊道：“看著路！”

他心情本来就不好，反手一拉，硬生生将那鞭子拉住，再用力一拽，就要将那人从马上拽下来。

忽然，有人从斜巷里跳出，打落他的手，将他猛地拉到墙边。

他怒而转身，怒火顿时化作惊喜，“剑平！”一把将她抱住，死死不放手。

哗啦一下，她手中的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滚洒了一片，但是两人谁也顾不得捡。

“在街上呢。”她尴尬地提醒。其实她老远就听到他的声音，但因为答应了龙行云，且暂时不想见他，她就躲到一边的店铺里去，不料居然会看到这惊险的一幕，她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可是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这个“大姑娘”抱著她这个“小伙子”，已经让不少路人惊诧地指指点点了。

但白毓锦才不管那些，只是抱著她，轻声要求，“剑平，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向来喜欢用哀恳的语气从她这里讨得一些便宜占，不过哪一次都不如这一回如此诚意十足。

她知道他心中是真的害怕著急了，就连他刚才在大街上到处和人问她下落时的声音都在发颤，她咬著唇，想著该怎样答覆他。

白毓锦用手指抚摸过她的唇办，“别咬了，咬破了会出血的。”

一位大婶刚巧路过他们身边，嘀咕道：“真是世风日下，大街上就这样不知羞耻，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他回头瞪她一眼，“我和我妻子亲热，用得著你说三道四吗？”

大婶吓了一大跳，又嘀咕一句，“原来是个疯丫头，抱著个小伙子叫妻子。”

邱剑平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见她笑了，他心头的重石才稍稍放下，从抱著她改为牵著她的手。

“要气我，回去随你怎么打我骂我都好。”他柔声道：“就是别离开我，更不要听那个龙行云的蛊惑。”

“他没有蛊惑我，是我自愿的。”她垂下眼，“他答应我帮父亲平反，而且，也不会为难白家。”

“但是要你用自己去换，是吗？”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亏他还是人君，居然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她无声地笑笑，“其实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坏，最起码，他未必有你坏。”

白毓锦顿时警惕起来，“他和你说了我什么坏话？还是……他又和你说了什么甜言蜜语？你好像对他十分信任？”

他紧紧攥著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却是冰凉的，“剑平……我等你等了好多年，如果不做白家的大小姐，就能和你在一起，我宁愿放弃现在的身分，只要你不离开我。”

“我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费这份心。”她不禁叹气。仔细想想，那个金大少的局真是他苦心布置出来的，虽然可恶，但是本意的确不坏，只是为了试探她的真心，想明白之后她对他的气恼也就消散许多。

“你的好，旁人不必知道，只要我自己知道就好。”白毓锦小心地审视她的表情，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又把她惹恼了，“如果，你不喜欢我强逼你换回女装，那……我就一辈子穿女装，你还是穿你的男装，我绝不再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了。”

邱剑平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巧听话？”

“从我以为要失去你的那一刻起。”他叹口气，无奈的垂下头，忽然发现刚才从她手中滚落到地上的东西，竟然是一些点心。

“冰糖葡萄？”他惊喜地叫出声，“怎么在这里可以见到？”

“刚才发现这里有瘦香斋的分号，不知道味道比京都的老店如何，所以忍不住买了几个。”

白毓锦一下子笑逐颜开，更是挽臂抱紧了她，“剑平，我就知道你心中有我，对我最好，就是和我吵架，也惦记著替我买我爱吃的东西。”

话落，他眨著眼睛，偷看她的表情，低声问：“剑平，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站？”

“怎么？”这人终于知道这样在大街上明目张胆地和她搂搂抱抱、拉拉扯扯，是不好看的了吗？

“因为……”他舔了舔唇边，“我很想亲你。”

邱剑平恨不得立刻甩开他的手，再重重踩他一脚，无奈自己的手被他拉得太紧，仿彿就是有千斤之力也休想把他们分开。

看来，她这辈子还是注定栽在他手上了。

龙香阁上，锦市中所有大商户齐聚一堂，共同商议业内大事。

当所有人都以为白毓锦不会来的时候，只见他面带微笑漫步走上楼。

“各位老板，一切可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足以让所有人听到，又都不免心惊胆战。

大部分的老板都站起来迎接，只有几个人坐著没动。白毓锦眼波扫去，原来那几个人是柳东亭、李少甲和龙行云。

“今年的锦市好热闹，似乎来了几位新老板？”他故作不认识李少甲和龙行云，大大方方地径直坐在正席上。

柳东亭推过来一叠厚厚的纸张，“白大小姐请先看看这份东西，这是我们十大商户联合拟定的合约。”

“合约？”他自然心知肚明，这是他们联手对付白家的对策，但是他始终面带微笑，捧起那叠纸，细细地看了下去，偶尔还和周围人聊著天。

“这两位公子看著眼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他指的当然是李少甲和龙行云。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连忙介缙，“这位是‘宏图’的李少东，这位是京都‘云裳’的龙公子。”

李少甲一直困惑地盯著白毓锦看，他觉得这个女人很眼熟，但是往年的锦市都不是他来，所以他觉得按道理自己不可能见过她。

白毓锦感觉到他直视的目光，就迎视过去，笑问道：“李少东，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才让您看得这么认真吗？”

他被说得不好意思，满屋子的人都把目光投射过来，他忙低头辩解，“在下只是想事情想出了神。”

悠悠一笑后，白毓锦将手中看了半天的纸扔到桌上去，“这份合约不知道是由谁主笔起草的，写的真是有趣。”

所有人精心构划的东西被他以一个“有趣”轻轻带过，让众人不由得变了脸色。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试探著说：“白大小姐觉得有哪点不好？”

“处处都不好。”他的话又引得众人脸色大变。

柳东亭阴沉著脸问：“到底是哪里不好？请白大小姐指出来。”

“首先，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白家是奉皇上钦点的织造户，每年必须采购大量蚕丝，而蚕丝的首选权和议价权一直都是由白家说了算，凭什么突然改成你们十家定价？更何况，白家这些年也没有亏待过诸位吧？蚕丝价格始终给得不低。”

“可是今年你们白家私自把价格下调了两成！”柳东亭一拍桌子。

白毓锦斜睨著他，“柳老板今年说话特别大声，不知道是谁给你撑腰？”

柳东亭干咳了一声，视线投向一直坐在旁边静静聆听的龙行云身上。

不过龙行云没有插话的意思，只是抱臂胸前，微笑的看著众人。

对视上他的目光，白毓锦蹙眉道：“龙公子初涉商道，也能加入十大户之列，不知道凭的是什么本事？”

“一片诚意，外加一点点财力。”他终于开口。

“财力，我当然相信公子是有的，不过这‘诚意’……只怕是打折扣了吧？”

白毓锦的话里颇有挑衅的味道，在座的人谁也听不明白他的深意，柳东亭更是不知道白毓锦和龙行云私下的熟识关系，所以对他的这句话更是觉得匪夷所思。

龙行云向前探探身子，手指在桌上一敲，“我的诚意如何，由各位老板决定，白大小姐还是先看看眼前吧，柳老板之前曾和我们说，白家的账目上有许多不清不楚、欺上瞒下的地方，不知道白大小姐准备如何向朝廷交代？”

“不清不楚、欺上瞒下？”他的眼角余光扫向柳东亭，“柳老板不过是一个外人，如何能过问我白家的账目？”

“这自然是我有别的本事。”柳东亭好像还很洋洋得意。

白毓锦冷笑一声，“什么本事？不过是串通了我白家的败类，想从白家多榨些钱财，所以私自偷盗出白家的账簿，加以伪造罢了。”

这一句话出口，满座哗然，连龙行云的目光都精亮许多。

柳东亭怒道：“你们白家自己多行不义，居然还血口喷人？”

“是谁不义？是谁血口喷人？一会儿我们就会知道。”他拍了拍手，有个少年立即从楼下蹬蹬蹬地跑上来站到他身后。

“墨烟，是我身边的一个小厮，近日跟随许万杰父女在账房做事，他的名字，可能那个许老头没有和柳老板说过吧？”

柳东亭心中察觉有异，但嘴上绝不能服输，也回以冷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个小厮叫什么、做什么，我为什么要知道？”

“你当然不必过问他做什么，但是他可以看清楚你们一天到晚在做什么。墨烟，柳老板和我们的许表舅是否有些交情？”

他点头回禀，“在大小姐出门之前的七天内，柳老板和许掌事在桂花楼前后见过二次。”

柳东亭不以为然的反驳，“就算我们见过又如何？就算他把你们白家的账本拿给我看了又如何？你们白家做事负人在先，他这是弃暗投明！”

“少给自己戴高帽子了！”白毓锦笑出声，“谁是暗谁是明，现在定义还为时过早。你身上大概也带了一本账簿来想诬蠛我们白家吧？但是你却不知道，早在我爹念著一丝亲情，非要我安排许万杰到账房做事的时候，我就已经防著他作恶，早早把账簿调换过了，白家的账目，暗中我已经叫别人去做了。”

“你、你这个……刁女！”柳东亭几乎恼羞成怒，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自己的伎俩被轻易拆穿不说，居然还被戳出这么多漏洞，让他真是丢尽了面子。

“不刁，怎么和你们这些老狐狸斗？不刁，怎么能管好白家庞大的家业？”白毓锦的浅笑盈盈看在众人眼里真是刺目又刺心。

“至于各位老板怪我白家一手遮天，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皇商身分本就是见商大一级，这几辈来，我们白家在业内也为同行们做了不少好事，若不是由我们出面稳定蚕价、统一规范，还不知道各种大小商贩会把这个市场搅成怎样的一锅乱粥。”

“谁都想赚钱，但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有没有生财之道。”白毓锦看著众人，“另外关于蚕丝收购价格下跌的事，看来各位只知道自己赚钱，而没有顾及其他，消息实在不灵通。今年西岳国蚕丝产量大增了三倍，早已派了蚕商代表与我们白家商议收购他们的蚕丝，对方开出的价格比你们要便宜三成，便宜的买卖在眼前，换作是你们，你们不做吗？”

柳东亭自以为是的开口，“别听这丫头胡说，西岳国的蚕丝质量向来奇差，两边蚕商也从来不往来，傻子才会买他们的东西。”

“真正的傻子是你才对。”白毓锦斜眼看著龙行云，“据我所知，我们东岳国皇帝早已在丝织品的买卖交易上，私下和西岳国签订了交换协议，而我只下调了两成的收购价格，已经算是很对得起各位了，各位只抱怨价格下调，怎么没奇怪今年你们要上缴的赋税也少了呢？”

“那是皇帝英明，减免我们小商户的赋税，和你又没有关系。”柳东亭也看一眼龙行云，但龙行云那永远不变的淡笑，让他越来越觉得不安。

白毓锦冷笑一声，“你果然喜欢白日作梦，平白无故的，皇帝为何要减免你们的赋税？还不是要拉平你们在蚕丝价格上的损失，再加上我们白家从中调停，特意递了密折奏本，请旨减免，才会有你们现在这耀武扬威的好日子！”

这几番话说下来，让众人哑口无言，而柳东亭被一击再击，已经失去了攻击的能力，倒是李少甲瞪著白毓锦看了好久，忽然叫道：“你、你、你就是那个姓玉的！”

白毓锦笑看著他，不但没有否认，竟然大方承认了，“李少东的记性还真是差，这么久才想起来。”

“你究竟是男的还是女的？”李少甲又惊又喜，“难道你们白家欺君罔上，敢用男子身冒充女子，执掌家业？”

白毓锦伸出手，将自己的长发打散，又慢慢地重新梳起，再擦去脸上的脂粉，抽掉腰上的束腰衣带。

只见他长衣飘飘，清俊出尘，瞬间变更容貌成了让李少甲再熟悉不过的男儿装扮。

众人今日简直是要被吓出心脏病了，原本说好要联合起来对付白家的，结果被白毓锦三言两语就打得体无完肤，而今，白家万金小姐一转眼居然又变成了男子？

李少甲大笑著跳起来，指著他说：“好啊，你果然是个男的，走，你罪犯欺君，我这就拉你去见官！”

白毓锦身形一转，轻巧地躲过他伸过来的爪子，冷笑道：“要抓我见官还轮不到你，在座某位仁兄发句话就行了，我立刻自绑双手匍匐至衙门门口，随他处置。”

在座某位仁兄？众人互相对视，面面相颅，不知道他指谁，只有柳东亭心头狂跳，不时地拿眼角瞥著龙行云。

恰在此时，龙行云的眼神也投到他身上，温文尔雅地问：“柳老板，现在您看该怎么办？”

“我、我……”他张口结舌，回答不出来。

龙行云眉峰一沉，音色陡然冷了下来，“你应该记得朕说过什么，若是有人故意诬蠛白家，朕也不会放过他的。”

柳东亭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到地上，连连哀恳，“是草民有罪，草民知错，草民知错，请万岁恕罪！”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同时惊跳起来，最后还是明元丝绸庄的老板机灵，先带头跪拜下去，“不知道是龙驾在此，请万岁恕罪。”

李少甲趁机告御状，“万岁，白家世受圣恩，居然敢以男子之身继承家业，触犯了先帝的旨意，应该立斩！”

龙行云连瞥他一眼都似乎懒得瞥去，“看来应该调你入刑部做事才对。”

这话不冷不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都先下去吧，朕有话单独要和白毓锦说。”

李少甲抬头说了一句，“可白毓锦向来刁钻……”

“滚。”龙行云突然出口的骂词，让所有人不敢再置喙一字，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白毓锦笑著拍拍手，“到底是九五之尊，说话就是和我不一样，我啰哩啰唆说了一大堆，你用一个字就打发了他们。”

龙行云盯著他的眼睛，问道：“就不怕我留下你是要单独处置你？”

“你要杀我，易如反掌。”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惧色，“不过请给我几天时间，交代一下白家的事情，另外，若你是明君，请不要牵扯白家的其他人，因为与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已经作古，而白家在世的人都只当我是真的‘万金小姐’。”

龙行云仍看著他，“如果不是这一次被识破，你还要冒充女人多久？一辈子？”

“等剑平同意和我在一起，如夫妻一样一生一世地守在一起之后，我会再决定自己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见他眉宇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忧虑之色，龙行云心中便明白了，“看来你已经找到她了？”

白毓锦扬唇一笑，“她是藏不起来的，因为她心中有我。”

“你很得意？”

“在您这位皇帝面前，不可以得意吗？”

“你可知，从没有人像你这样敢在我面前一而在、再而三地放肆，口出狂言？”

“知道，所以您更应该觉得格外珍贵。”

龙行云闻言笑了，“你的胆子总是这么大吗？”

“做生意的，胆子如果不大是不能发大财的。”白毓锦虽然表面轻松，但是手心中也已沁出冷汗。他的确在冒险，赌眼前这个皇帝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格脾气，赌他会如何处置自己。

“你应该不会忘记，我说过让你拿邱剑平一人来换白家全家的平安。”

“我不换。”白毓锦斩钉截铁的拒绝，“剑平不是可以随意交换的玩物，而且若是这笔龌龊的交易我做了，我这一辈子，她这一辈子，乃至你这一辈子，都休想过得开心舒服。”

“这是威胁？”

“这是实话。”

针锋相对的一段对答过去，接下来是平静的片刻。

“你很有胆量，也很自信，我想知道这份胆量和自信是从何而来？”

白毓锦笑笑，“因为你对我没有以‘朕’这个字眼自称。”

“哦？这很关键吗？”

“这说明你不想在我面前以身分压人，这和你对刚才那些乌合之众的笨蛋态度不同。”

龙行云又是一笑，这一回他笑得异常淡然惬意，“好吧，既然如此，朕不如端出皇帝的架子和你说说实情，朕此次来盘锦是因为听说盘锦的徐知府有重大人命案在身，但是朕派人去查，又一直查不出结果来。”

“和神兵山庄有关？”白毓锦倏然想到在客栈的那个夜晚，与徐知府相约在客栈相见的神兵山庄的人。

“看来你对这件事有所了解？”他听出话意。

“也算不上了解，只是偶然见到他们在一起聊些机密的事情。”

龙行云点头，“神兵山庄一直为东岳国的朝廷所倚重，可是近年来有点不服管教，做了许多诡秘的事情，如果朕一直在朝堂里等著听奏报，就永远也得不到真相。”

“所以你微服出巡，为的是一探徐知府的事情真相？”白毓锦终于可以偷偷松口气了，既然不是冲著他来，事情就好办了。

龙行云承认，“虽然朕来的目的与你无关，但是你这件事……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否则楼下那些商户不会善罢甘休。”

白毓锦静静地看著他，“你想怎样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笑得不怀好意，“这件事朕要好好想想，暂时不能答覆你，不过，朕难得对一个女子动心，你却捷足先登，死霸著不肯放，朕总要想点办法让你们也好过不了。”

白毓锦刚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这个皇帝该不会挟私报怨，想玩死他们吧？

尾声

一个月后，庆毓坊。

白毓锦自从接到这道圣旨后就一直愁眉苦脸，墨烟好奇地问：“大小姐，圣旨上说什么？”

他咬牙切齿道：“这个皇帝，杀人用暗刀，居然真的和我玩阴的？剑平呢？”

墨烟指了指后院，“邱大哥在沐浴。”

他眼睛一亮，“哦？那我去找她。”

墨烟在身后急叫著，“可是邱大哥说不许人打扰他！”

这句话哪里拦得住白毓锦？他快步来到邱剑平的房前，一推门，果然，门又被反锁上了，里面还有哗啦哗啦的水声。

“剑平！那个龙行云，哦不对，皇甫朝，差人送来一道圣旨。”

屋内响起邱剑平的声音，“他说什么？”

“哼，当初从盘锦走时，他说他下了封口令，暂时不许别人对外说我的男子身分，我还以为这家伙是顾及先帝之命，不好改了以前的规矩，也就任他帮我遮掩，况且又见他帮你父亲翻了案，我想他总该是个好皇帝吧？谁知道他居然突然下旨说说下个月要南巡，而且一定要住在我们家。”

“哦。”她简单地回应一声。

“你还‘哦’？”他睁大眼睛，“你难道不明白他安的是什么坏心？谁不知道接驾就等于拿银子往水里砸？上次台州首富接驾，硬生生地把自己的万贯家财几乎败光，人人都说，皇上要住你家，其实是盼著你家垮掉。”

“他这次要住我们白家，分明是想让我们白家破产，还有，他故意不公开揭穿我的身世，也不过是想抓我的小辫子，让我不得不听命于他，天下人的阴险加在一起，也未必比得了他一人！”

“你不是一直想摆脱这个身分吗？或许他是在帮你。”邱剑平慢慢道来，“也许你该早一步拱手交出家产，他会饶你一命。”

“休想！”他气呼呼地说：“与其被他败光，还不如我自己先一把火烧掉算了，你怎么好像和他站同一边？该不是你心里真的……”

“哗啦！”一瓢水从窗户缝被泼出，溅了他半个身子。

可白毓锦不怒反笑！“原来这窗户没有关好？剑平，你把我衣服弄湿了，怎么赔我？”

他一手拉起窗户，身形轻巧地纵身跳进。

只听邱剑平惊呼一声，“啊呀，你！”接著屋内就只听见浙沥哗啦的水声，而没有了人音。

此刻屋内究竟是春光旖旎，还是战火纷飞，就没人知晓了。

不过，天下本就没有不要钱的午餐，白毓锦若想保住银子，又想保住性命，可真要费一番思量。

所幸，最终抱得美人归。至于是他娶邱剑平，还是邱剑平“娶”他，他一点都不在乎，因为名分如何定下并不重要，只要牢牢抓住她的人、她的心，一生一世地缠腻著她，便是他最大的快乐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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