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凤录1]《凤国妖舞1》

作者：湛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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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言露语之九湛露

导演：湛露，妳最近死到哪里去了？这么久都不交剧本出来！不知道春节之后也是个拍摄高峰期吗？

湛露：要过年嘛，总要休息休息啊，去年一年的大脑都已经被导演您榨干了，外面的鞭炮又吵得我把剩下的灵感都给吓跑，所以什么都没有写出来。

导演：借口借口！纯粹是借口！我听说妳最近总和三、五个狐群狗堂一在百货公司闲逛，还大包小包地往家里扛，是不是？

湛露：导演，您真是火眼金睛！您该不会是为了我这个小编剧，特别雇用FBI来侦察我的行踪吧？

导演：哼哼，我还没那么无聊。

湛露：您也知道嘛，过新年要买新衣新鞋新皮包，里里外外一身新，这才是过年的样子。很快就要春暖花开，再过几个月又是盛夏炎炎，通常准备推出春夏的时装之际，正是冬装的特卖时期，所以这个时候买东西比较划算。

导演：算啦算啦，知道妳最近减肥有成，所以拚命买衣服，但是限令妳一个月内必须交出象样的剧本，否则妳就别想有钱继续做这种奢侈的消费。

湛露：是是，导演大人，您是我的衣食父母，没有您，就没有小的我。

导演：错了，观众才是妳的衣食父母，没有观众就没有妳和我。

湛露：受教受教，是小的目光短浅，太狭隘……

导演：说，妳到底都买了些什么啊？

湛露：有六双靴子、五条裤子、七件毛衣、两件外套，两件大衣、吊带衫三件、内衣……

导演：停停停！赶快回家写剧本去！

湛露：最近因为减肥节食，吸收热量低，大脑反应严重迟钝，写东西的速度也持续下降，灵感坏死，能不能再宽限几日……

导演：妳不想混了是不是？

湛露：要混要混！我这就回家，闭门造车。

导演：嗯！

湛露：对了导演，您说花四千块台币买一套十二集的日剧是不是很正常？

导演：哪个神经病做出这种事情？

湛露：……导演，我回家写剧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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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她是一朵睡莲。

也许她已睡了很久，久到就是再烈的朝阳或是再冷的月光，都不足以打动她的心。据说某朝有位才子曾写过一篇“爱莲说”，名动天下，惹得众多文人墨客、朝中显贵，纷纷在家中辟出一畦清园，种上了莲花。而她的岁数却比那篇文章还要早生了两百年。

每天每夜，她只是懒洋洋地躺在柔柔的水波中，望着头上湛蓝的天空，心境空明。

是的，她是一朵有生命的睡莲。她已经睡了几百年，也许她还将继续这样，再睡几百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能够思考的生命，也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到什么时候终结，她只知道，每年都会有大片的睡莲在不同的时令里，循环着自己的生命轮回，唯有她，开得灿烂，从不凋零。

“永远都灿烂的生命，其实是一种罪。”

这句话，是池边的一株老槐告诉她的。那株老槐活了上千年，所有的人类都为之称奇，待那老槐死时，当朝的皇帝亲自写来祭文，在树前焚烧，以表敬意。人人都说那槐树是油尽灯枯，寿终正寝，唯有她知道，那是老槐自己选择了死亡。

“活得太久，最怕的是寂寞。寂寞的可怕甚至大过了死亡。”老槐笑着对她说道：“其实一直活着，做了千年的树精，我已经厌倦，真不知道来世可不可以选择做人？看那些人虽然只活几十年，却比我们有趣得多。”

老树死了，他想做一回人，但是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如愿。

而睡莲，还不知道什么叫寂寞。

对于“寂寞”这两个字，她还是很懵懂，即使没有人和她说话，即使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池子，她依然不会寂寞。

或者说，她虽然有生命、有思想，却懒于去运转它们，只是享受着独自存在的感觉。一日日，虚度光阴。

※※※※※※

有一天，一条小青蛇游过莲花池，到她身边，躲在她宽大的莲叶下纳凉。她好心地将莲叶压低了几分，结果却惊扰到了那条小蛇。

“妳也是妖精？”小蛇兴奋地开口。“太好了，我总算找到一个同类。”

妖精？那是她头一次听到这个陌生的字眼。“什么是妖精？”她问。

“就是……和人不一样的，就是……需要修练才可以说人话，但是比人有本事的东西。”小蛇笨拙地解释，因为牠也是刚刚才开始当妖精。

“妳几岁了？”小蛇又问，似乎想与她比一比谁活的年头久一些。

但是睡莲摇摇头，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年纪。

小蛇误会了，惊呼，“妳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吗？连自己的岁数都忘记了？”

她努力地想，“第一次睡醒时，正是凤氏建国的日子。”

小蛇还是很崇拜地点头，“哦，那妳至少已经五百岁咯。我才只有三百岁，香姊说我至少还要再修炼两百年才能变成人，可我真是等不及了。”

这条小蛇喋喋不休，她听着觉得奇怪。

“为什么要变成人？”蛇就蛇呀，就好像那株老槐树，即使活了一千岁，也没有变过人，但他临死前最渴望的却是变成人。到底变成人有什么好的？

“变成人当然好啦！妳看看那些人，活得多有趣。”小蛇说，“我若是能过一天做人的日子，那就快活死了！”

睡莲还是不懂，不懂牠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兴奋，不懂做人和做蛇究竟有什么不同。

小蛇深深吸了一口气，很陶醉似地问：“妳修炼了多久才可以修炼出这样美妙的气味？”

气味？“什么叫气味？”她日日站在这里，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上会有什么样的气味。

小蛇努力形容，“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不是麝香、兰香，也不是一般的莲花香气，甚至算不上是香味，但就是很好闻，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妳！”

她终于忍俊不禁，莲叶抖动了几下。

好可爱的小蛇，头一次让她觉得生命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东西。

此后，小蛇经常来到她的身下纳凉，时不时将外面世界的趣闻讲给她听。

“别看这座府邸大，它和皇宫根本没法比！”小蛇到底是见多识广。

“皇宫是什么样？”她被她说得有些好奇。

“皇宫妳也没有去过？”小蛇总是不信她活了几百年，居然没有走出这片莲花池。“就是很大、很美的地方啊！有很多间房子，还有很多的人！”可惜小蛇没有手，没办法比划给她看，但光是用说的，也足够精彩了。“我真的不敢想啊，五百多年，妳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吗？住久了不会觉得腻吗？”

“什么叫腻？”五百岁的“长辈”很虚心地向三百岁的“晚辈”请教。

“就是、就是……很无趣。”

“那，什么叫有趣？”

“就是……看到蓝蓝的天妳会笑，看到美丽的花，妳也会笑，看到漂亮的男男女女，妳就会觉得开心！”

“什么叫开心？”

“……”小蛇词穷了。她的学问还不足以解释清楚这么多的问题。

好在睡莲并不是个太坚持的妖精，也没再问下去，只是抬头看天。这方天空她看了几百年，每次看都不一样，云彩的变化、光束的变化，但是无论怎样变化，她也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可能妳还是个不懂情的妖精哦。”小蛇忽然很一本正经地说，“香姊说，不懂情的妖精是不能转世轮回qi书+奇书-齐书的，也做不了一个好妖精。”

香姊，这个词她不只一次听小蛇说起。听说那是一支有千年道行的佛香，博古通今，小蛇每次说起那个香姊都是一脸的钦佩和崇拜，但是，香姊也不是一个完美的妖精。

“香姊和妳一样，在一个地方待了许多年都不离开。她说她要等一个人，等那人来了她才能走。妳呢？妳也要等一个人吗？”

睡莲又摇摇头。她在这里经常可以看到人，为什么还要等人？

这里是一座名园，从来都少不了游人和访客，她见过太多的人，但是从没有人和她说过话，她也从没想过要和那些人交流。

小蛇因此忍不住总是嘲笑她，“外面的人都说，我们妖精就是专门欺负他们人的。有些文人专门写古怪文章骂我们，妳别看那些人口口声声说喜欢妳，如果妳变成人站在他们面前，准能把他们吓死，他们会大喊着：“捉妖精！”然后把妳打入十八层地狱。”

睡莲又听不懂了。她和人相处了几百年，看到的人都是温和有礼，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

小蛇却很有经验地告诫她，“妳可要小心哦，人是最会花言巧语的。我有个表姊就曾经对一个男人动了情，把自己的真实身分告诉了那个男人，结果那男人第二天就找来一个法师把我的表姊收降，化成血水，死得好可怜。”

“男人？就是那些穿长衣、戴冠帽的人？”

“没错没错！遇到那些人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咳，反正妳又不离开这里，他们也不会跑到妳的莲花池里，妳根本不需要躲。其实我好羡慕妳，这样与世无争、无欲无求的，多好，香姊就是太执着了……”

每次小蛇来，都要和她说上一天一夜的话，不过大部分是小蛇说，她在听。小蛇给她讲很多有趣的事，讲很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有小蛇在，她就会笑得多，莲叶莲花的颜色格外的清艳娇丽。小蛇说这就叫“开心”，久而久之，她也发觉“开心”真是件不错的“东西”，相比之下，以前的几百年真是过得懵懂糊涂，如同虚无。

※※※※※※

今年盛夏，满池的莲花都舒展了身子，她也一样。她知道每年到这个时候，园子的主人就会带很多的朋友来这里观赏，而她，便是众多美景中最为耀眼夺目的一处。

“这园子名叫忘情园，乃是微臣先祖为一位女子所建。”

她听到园子主人的声音。虽然主人年事已高，但是声音向来洪亮，不过今天的声音似乎有些变化，没有平日面对诸多来客时的张扬，显得沉稳谦恭许多。

今天来的人与往常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拔长了茎叶，略有几分好奇地向外张望。

主人今日穿的是朱红色的长衣，远远看去，白色须发飘飘然，与朱红色相映，十分好看。

走在主人身边的那个人是谁？穿着和天上白云一般颜色的袍子，比主人走得更加洒脱随意。远远地，清风将他们的声音又吹近了一些。

“久闻相爷这座园子的大名，一直无暇前来观赏，那株名动全国的睡莲就是在这座池子中吗？”

是个很年轻的男声，说来不疾不徐，优雅闲适，就好像以前小蛇形容她的那句话——让人听了就忍不住想亲近。

“是的，三皇子，那株睡莲就在池中，今年国运格外昌盛，这睡莲也开得越发绚丽，三皇子来得正是时候。”

那两人说着已经来到池边，主人又问：“三皇子要不要上船？近处观赏更有韵味。”

“君不闻这些莲花都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吗？”那年轻人笑笑，“谢谢相爷的好意，我站在这里看就好了。”

睡莲抬起盈盈眼波，穿过层层莲叶，一直望到池岸尽头。

五百年未曾波动的心陡然泛起涟漪。

她从没见过这么清澈美丽的眸子！

黑如夜，亮如星，虽然带着笑，却格外地幽冷。那双眸子好像能看穿她一样，直勾勾与她“对视”。

“果然传言不虚，这世上真有紫色的睡莲！”三皇子轻声赞赏，“我只从书上见过，说是远在中土可以看到紫色的睡莲，却没想到在我凤氏王朝也能一睹奇葩的真容。”

主人笑说：“这睡莲的年纪和我朝一般大，说不定真是天神保佑。我虽然几次想将它移栽到皇宫之中，但是都被陛下婉拒，说是这片莲花池犹如我朝镇国之宝，莲花既然原本就在池中，绝不能移动分毫，以免失去这睡莲本来的灵性。”

“父皇说的没错，我也赞同。”三皇子点点头，不经意间，白色的衣袍落入池水中，濡湿一片。

主人惊呼，“哎呀，三皇子您的衣服湿了。”他连声使唤下人去准备全新的外衣为三皇子更换，一边又命人到满月亭备茶。

而那双美丽的眼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衣襬，毫不动容地弯下腰——他弯腰的身姿让睡莲想起夏夜里从花瓣旁掠过的翩翩蝴蝶，那手并没有拉起衣襬，而是从池中掬起一捧清水，放到唇边，深深饮了一口。

这个动作没有人察觉，只有睡莲看得清楚，一览无遗。

泛起涟漪的心被人投入顽石。他的动作就像熟铁烙印在她眼中，这一瞬间被水浸湿的，仿佛不是他的唇，而是她的心。

※※※※※※

后来她知道，他是凤氏王朝的三皇子，凤玄枫，号称凤氏第一才子。

而她，尽管有着同样的盛名，却只是一株无名的睡莲。

“要怎样才能变成人形？”当小蛇再次造访的时候，睡莲突然主动发问。

“有五百年的道行就可以了啊。”小蛇一惊，“怎么？妳想变成人？”

睡莲沉默片刻，说：“我想见他。”

“他？”她？还是它？小蛇不知道她在指谁，但见花瓣一片嫣红，不由得又惊呼出来，“天啊，你该不是要见男人吧？”

睡莲不语了。即使她和小蛇如此相熟，即使她不懂人事，也可以看出小蛇与她并不是一条心。睡莲的兰心蕙质乃是与生俱来的，既然小蛇一直在说男人的坏话，求助于她并不能知道她想知道的，于是她保持沉默。

小蛇却是个热心肠，即使对她的动机不屑一顾，还是仔细讲解了幻化成人的方法，“满月之时，妳面对月亮默念佛祖的六字真言九千九百九十九遍，若是妳功力已经修炼到足够的境地，就可以变成人了。”

临走时，她还是忧心忡忡地嘱咐，“如果妳真的找到妳喜欢的人，千万别告诉他妳是谁哦，千万千万！”

※※※※※※

月圆之夜，月华如期而至。她曾经面对这片月光千万次，从没有想过月光竟然是维系她命运最重要的一条红线。

她虔诚地默念着六字真言，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瘖痖无声，全身冰凉彻骨，她才恍然发现，自己已不再是一株睡莲。

雪白的手脚，第一次真切地划开水波，纤足踏上地面的剎那，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兴奋的呼喊惊醒守园的人。

临流照影，她看到一张属于“人”的面容，她不知道这张脸是美还是丑，也不知道以这样的面貌去见那个人，会不会吓到他？但是无论如何，再多的艰难都不能阻止她去寻找他的决心。

从他将目光投向她的一剎那起，封禁了五百年的情丝，就如同青藤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的整颗心。

※※※※※※

身为妖精，她有着不同于人的敏锐和聪慧，不同于人的轻灵身手。

因为执着，五百年都甘做睡莲的她一夕之间变成了人。

因为执着，她打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和住处，当夜就来到他的府第。

三皇子被封为文王，住在文王府。与太子府不同，这里距离皇宫较远，因而更显得清幽。

在此偌大的府邸深处有一间名为“待月斋”的房子，三皇子玄枫就住在那里。

当她来到他床前时，他已沉睡。

白天束起的黑发此时散落在枕上，竟如月光一般柔顺光滑，让她忍不住想伸手触摸，但他睡得很轻，当她的手指掠过他的发丝时，他的眉眼耸动了一下。

她惊得慌了手脚，急忙躲到床架后面去偷窥着他的动作。还好，他并末真的醒来。又过了许久，确定他的呼吸均匀稳定之后，她才重新走了出来，再度站到他面前。

他有着长而密的睫羽，盖住了那双在朝阳下让她为之颠狂的黑眸。但他的脸庞依然俊美如画，让她痴痴地望定，移不开眼睛。

他的唇，薄润有光泽，仿佛还带着晨风的清香。她学着他的样子缓缓弯下腰，将自己身为人身时才有的温暖唇瓣覆在他的唇上——如她所料，那是清冷如玉的触感。

他不是个开心的人呢！她也忍不住纠起了眉。小蛇说过，开心的人身上都是温暖的，但是他的唇却是这么的冷，到底有什么事让他不开心呢？

“什么人？”门外突然有人大喝一声。

她惊得四下环顾，而床上的他已经睁开了眼，同一刻她化作紫烟从屋中消失。

“是执箫吗？出什么事了？”玄枫坐起身。

房门被推开，一个侍卫走入，持剑禀报，“刚才在王爷的窗上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属下怕是刺客。”

他扫了眼房间内的情形，笑说：“没事，大概是树影晃动。”

“可是，属下真的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执箫是个顽固认真的人。

玄枫问：“你刚才大喝一声后，可曾看到有人从门口出去？”

“没有。”

“我房内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让人藏匿，门窗都是关好的，若真的有那个女子，就不可能跑得这么快而没有留下半点线索，是不是？”

执箫沉吟着，“王爷的话是没错，可是……”

“既然我的话没错，你就不要再说了，下去休息吧，已是后半夜了，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进宫，别太累了。”玄枫挥挥手让他退下。

执箫困惑地关上房门。房内，刚才还在悠然而笑的玄枫却在一瞬间收敛了所有的笑容，他抬起手，手指按在自己的唇上。

是错觉吗？为什么刚才感觉自己被人侵犯了？他忍不住一笑。难道会是一场春梦？

反身重新躺下，阖上眼。

窗外，树影摇摆，月光如水，那缕紫烟已不知去向。

※※※※※※

第一次化身为人，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总算顺利过关。回到莲花池时，她遇到小蛇，原来小蛇不放心她第一次变成人，特意在这里等她回来。

“哇，妳变得还真漂亮！”

小蛇的赞美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是吗？真的很漂亮？”她的心中从没有美丑之分，但她知道美丽的人可以让别人开心，而她最想让玄枫开心。

“妳见到那个人了吗？他怎样？看到妳有没有吃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小蛇的问题好多，她统统只是摇摇头。“他没见过我，我也没让他见到我。”

“哦，那还好。”小蛇说：“把他忘了吧，别再为他伤神了，男人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妳为他掏心掏肺，他还不把妳当回事，说不定妳五百年的道行都会段于一旦。”

睡莲沉吟，“他见到我，不会觉得开心吗？”

“妳这么漂亮，哪个男人不喜欢？可是他爱的只是妳漂亮的容貌，又不是妳这个……妖精。我告诉妳，他们人类最想长命百岁，可是最讨厌我们这些活得比他们岁数还大许多的妖精，将我们看得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

“除了活得长一些之外，我们与他们有什么不同？”睡莲问。

小蛇犹豫着说：“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有些妖精做了坏事，人类就把坏事算在我们所有妖精的头上。比如我奶奶，据说是一条有名的美女蛇，曾经帮助过很多人，但有个臭道士硬说她是坏妖精，将她降伏，我奶奶死得很惨。”

小蛇一家似乎有说不完的凄惨故事，所以每每提到人类，小蛇都愤慨万千。

“那妳为什么还想变成人？”睡莲又问。既然人类那么坏，寿命又短，做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小蛇尴尬地低下头，意识到自己的话有许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反正，妳偶尔做做人就好了，不要真的对人类动情哦。若妳觉得寂寞，我可以经常来陪妳，我还有好多的亲戚朋友……”

小蛇的话突然惊醒了她——寂寞。

是的，见到玄枫的那一剎那，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五百年活得有多么寂寞。她渴望再见到他，渴望再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看到他美丽的眼睛，渴望能够站在他的身边，呼吸着属于他的味道和气息。这种渴望之强烈，一如积压了五百年的烈焰，顷刻问全部爆发。

小蛇看她眼波迷离，嘴角含笑，无奈地摇摇头，“我表姊当初喜欢那个男人的时候，也是妳这样的神情，看来妳是没得救了。好吧，香姊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分，我们妖精如果和人相爱就叫孽缘。妳真的要去找他？让他爱上妳？”

爱……睡莲还不理解这个字的背后，到底可以蕴含着多少甜蜜的幸福，或是凄凉的悲剧。

她盈盈笑道：“我要见他。”

她要见他，要让他知道她的存在。她要喜欢他，要让他开心、让他温暖。

人和妖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她不信小蛇的话，她的心中只有那个人，谁也不能阻挡她的决心。

小蛇将五百年的道行看得很重，她只是淡淡一笑，视若云烟。

老槐树说得对，永远都灿烂的生命其实是一种罪。以前她日日盛放，如今才发现自己的心其实空洞而寂寞，直到见到他的时候，她才知道——生命若只能灿烂一次，便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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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凤氏王朝是一个奇特的王国，它已存在于世上五百余年，这里的人生活富庶且简单，远离中土，也远离其他国度，五百年不曾受到战火的侵袭，因而更加美丽富饶。

如今的凤氏已有国人几十万，人民生活安居乐业。每年，王国内都有几次盛会召开，全国的百姓汇集一起，欢歌舞蹈，庆贺这一年的丰收。

今年盛夏即将举行的是万花会。

万花会中将要推举的是国内最美的女子，获胜者会得到帝王的嘉奖，领受“花后”之名。若幸得垂青，甚至有可能一入宫门，晋升妃后。

前几朝的王后都是这样评选出来的，因此王国内的女孩子都十分看重这个盛会，虽然现在凤皇年事已高，但是有传闻说，年内凤皇将传位给太子。太子还不到而立之年，正宫太子妃之位尚缺人选，因此今年的万花会便显得更加重要。

皇宫外，家家户户每个女孩子都在精心准备着赴会的盛装。皇宫内，却没有外面来得那么qi书+奇书-齐书热闹。

下了早朝之后，三皇子被人从后面叫住，“玄枫，等一下。”

回过头，他看到的是太子玄煜，“大哥，有事吗？”

“到我的偏殿来一下，有话对你说。”他今天的脸色并不好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偏殿，那里却早已有人等候着。

五皇子玄城的母亲曾经是宫中的第一美人，他秉承母亲的外貌，虽然身为男儿身，却漂亮得近乎妖娆。他与玄煜向来关系甚好，见他领了玄枫进来，便笑着迎过来挽住玄枫的胳膊。

“三哥最近又在修书吗？我几次从你的王府门口经过，守门人都说你在文书院。是真的很忙，还是不肯见我啊？”

“五弟说的是哪儿话，前一阵子父皇督促我年内必须修完“凤氏朝典”，我把家几乎都搬到文书院去了，怎么可能躲你？”玄枫笑着拍拍小弟的肩膀。“有两个月没见你了，似乎又长高了些。”

玄城笑得“花枝乱颤”，“三哥，我都是弱冠之年，不可能再长个了。”

“是吗？”他仍是淡淡地笑笑，很宠溺地看着小弟。

玄煜早已听得不耐烦，“好了好了，今天我把你们找来，就是想问问老二的事情。”

“二哥？”玄枫有点吃惊，“他不是一直镇守边关？出什么事了吗？”

“边关那里我的密探派人送来八百里加急密函，说老二正在悄悄地招兵买马，意图不轨。”玄煜正色道：“老二想夺我的太子之位，你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今天我只想要你们一句话，若老二反了，你们帮谁？”

玄城笑嘻嘻地说：“从小大哥最疼我，我当然是帮大哥。二哥那阴阳怪气的謌调，我最看不惯。”

玄煜盯着玄枫，“老三，你是聪明人，你说呢？”

他也笑笑，“二哥不会反的，我敢担保他不会真的反你。他答应过父皇，要誓死效忠凤氏，永不背叛。”

“他答应了父皇，却不代表他也答应了我。”玄煜有些紧张地说：“你这是在避重就轻，不管他到底会不会反，我只问你的意思！”

玄枫想了想，“各人有各人的命，天命属于大哥，我绝不会逆天而行。”

玄煜终于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三弟是不会与我为难的。明日的万花会，我有事不能参加，想请你代我赴会，反正你也喜欢美女歌舞，那种场合你去比我合适。”

“好啊，”玄枫道：“听说会有不少本朝的文人名笔到现场吟诗作赋，我正好与他们见见。”

玄城凑热闹，“我也要和三哥同去，宫内的美女我早就看腻了。”

玄枫笑说：“你就是宫内最美的人了，外面的人就算再美也比不了你，该不是你自己想当万花会的花后吧？”

玄城闪动着春水般的眼睛，笑而不答。

※※※※※※

万花会的时间乃是晚上，会址就七溪桥边。

玄枫本想低调入场，但是被人认出，请至高台。玄城果然也跟了来，早早就在台上等候。

“三哥想躲到哪里去？要看美女这边风景最好。”玄城笑着和他打招呼，待他坐下来，便悄声对他道：“都说今年的花后会是大哥的太子妃，我看大哥现在根本无心成亲，不如三哥娶个美女回家也挺好。”

玄枫反问：“说起来你也到了娶亲的年纪，怎么不为自己着想？”

玄城古怪地一笑，“三哥不是说我比这些女人都美吗？我对比自己丑的人没什么兴趣。”说完他故意感叹，“父皇一定被我们几个气得要死，从大哥往下，兄弟五人居然都不肯娶妻生子。凤氏该不会在我们手中断绝吧？”

“又胡说。”玄枫斥了声，向下瞥去，问旁边的主持者，“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就等三皇子的旨令呢。”

“我只是旁观，不需要顾忌我。”他挥挥手，示意那人随意行事。

待身边人都已离开，玄城又坐近几分，“三哥怎么看待昨日大哥说的话？”

玄枫的心思都在下面的人群中，“什么话？”

“三哥不会真的忘记了吧？”玄城咬着嘴唇，嘿嘿笑道：“虽然三哥不喜欢权谋，但是这种事情看也看明白了，三哥真的谁都不帮吗？我看大哥和二哥都很器重你，说你是凤氏第一才子，所以拚命地想拉拢你。”

“过去几位伯父争权夺位的下场难道你忘记了？”他深深地看着小弟，“这不是件好玩的事情，不要将它看成游戏。大哥和二哥，我都不希望他们有事。”

玄城怔了怔，又笑说：“好好，知道三哥向来看重兄弟之情，怪我失言，我们看美女好了。”他将目光转移到下面，叹道：“其实都是一些庸脂俗粉，有什么意思？”

“只要看看这些百姓的笑脸，你就不会再有那些争权夺位的杂念，凤氏安逸了这么久，虽然皇权内部不免争斗，但是百姓看到的只是祥和。若你是当权之人，你会忍心让百姓们卷入战乱吗？”

玄城笑道：“三哥总是这么悲天悯人，四哥要是在这里肯定和你同声同气。”

“玄澈的心比我们都要宽阔。”他的声音突然顿住，视线飘向人群的最后排。

同时，玄城也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将目光一同投过去，不由得低呼，“那是哪里来的美女？天，真非人间景致！”

玄枫眉骨下沉，眼神幽幽然注视着前方——

自人群中款款走来一个紫衣女子，她走路的姿态婀娜不凡，仿佛临水御风般，无法形容的美妙空灵。那张脸，不仅五官如描似绘，即使相距这么远，从她眉眼中透出的灵动飘逸，仍然让他为之震撼。

“这女人是我凤氏的人吗？为何前两年从没见过？”玄城的低语也正是玄枫心中的困惑。

若凤氏真有这样的美女，必然不可能隐藏到今天。但，若她不是凤氏的人，又是从何而来？

眼看那紫衣女子一步步走到台前，她的眼睛也始终望着台上的人。

玄城低笑道：“三哥，这女子好像是为你而来的哦，眼睛只看着你一人。”

“也许是冲着太子来的，只不过不知道我们是谁，有所误会吧？”玄枫谨慎回应。这些年有太多女子想通过万花会进入宫廷，飞上枝头当凤凰，按规矩，每年的万花会都是父皇或者是太子亲临，今年两人都未到，若是这女子以前从未见过父皇和太子，错认了他也不奇怪。

他可不是这么想，“你看那女子的眼里流露的可不是对太子的仰慕，分明是柔情深重。三哥啊三哥，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真的看不出来吧？”

玄枫默然不答，虽然想将视线移开，却明显感觉到那两道炽热的目光正紧紧胶着住他的眼睛，锁住他的身体，仿佛被人施了魔法，他竟连视线都移转不开，只能定睛地看着那袭紫色，步步进逼。

“三皇子，请为今日盛会题一句诗如何？”

有文人旧友过来问候，才将他的心思拉回来了一些。

他起身拱手，“论诗文，还是苏先生的最好。”

一群文人围过来，“三皇子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三皇子的琴棋书画冠绝凤氏，乃是我朝第一才子啊！”

文人们簇拥着将他围到桌前，为他铺纸磨墨，他无奈只好提起笔，但是心中依然惦记着那抹淡紫，悄抬眼向下张望，竟然看不到那个身影了。

今日盛会，众人都注视着他，想目睹他的文采。只见他提着笔迟疑了许久，才缓缓书写出两句诗——

疏影横斜暗香动，清风漫卷玉人来。

众人的叫好声自然是少不了的，要是往常，玄枫必然与他们把酒言欢，品谈诗词，但今日他显得心不在焉，早早推却了那些盛情邀请，坐回到原来的位置。

但是，盛会依旧，玉人不在。

玄城取笑他，“怎么三哥好像丢了魂似的？那个美女果然让三哥这颗顽石也动了心？”

“只是……觉得她有些熟悉。”玄枫喃喃说着，好像自语又好像在解释什么。

玄城笑道：“这种借口听起来不像是三哥会说的哦。那样的美女若见了应该是过目不忘，不会是“有些熟悉”这么简单吧？”

“不是熟悉她的脸。”依然在人群中梭巡着那个紫衣女子的身影。他所熟悉的是那抹气息，虽然并非面对面的接触，但是他却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气息，自那紫衣女子的身上荡悠悠散发而来。

在何时？何地？曾与她有一面之缘？

万花会还在举行，但那紫衣女子却已平空消失，再也不曾出现过。待到结束之时，一干人评选出本届的花后，按规矩，应当由玄枫替太子送上花冠，但是看着获胜者那张狂喜的陌生面孔，他却觉得分外惆怅。

“老五，还是你来吧。”他将花冠递给玄城，反身走出会场。

“三哥！”玄城惊讶于他的失态。三哥的优雅和对礼仪的看重，向来是王朝贵族子弟的典范，今日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中表现失常？

走到外面，执箫正立在那里等候，看他表情似乎有什么事情令他很为难，显得焦躁不安。

待他一走近，执箫匆匆说：“王爷，家中有贵客等候。”

玄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上马车。

马车从会场外迅速离开，直奔回文王府。

※※※※※

王府的外观还是那么安逸宁静。玄枫穿过层层庭院，一直走到自己的书房。书房外可以看到窗棂上映着一个剪影，淡淡的吟诗声从内飘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好诗，中原人果然写得好诗！”

玄枫扬起笑脸，推门而入，“二哥一回来就忙着吟诗作赋，怎么今日的万花会不到现场坐坐？那里有的是文人墨客。”

“那些精心粉饰的酸诗烂文我才不屑看，中原汉人这个皇帝写的诗，倒真的是很有气魄。”

昏黄的烛灯下，一个身着冑甲之人手持一卷诗书对玄枫摇了摇手。从灯光的暗影处走出，金黄的光晕将他如刀刻般冷峻英挺的面容映得更加层次分明，尤其是那坚挺的鼻子，高耸笔直，犹如他倨傲的性格和坚毅的气质，张扬地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你回来得比我想象的早。”那人踏地之声铿锵有力，冑甲和佩剑随之有节奏地震响。

玄枫笑笑，“二哥回来得也比我想象的快，昨天大哥刚刚提起你。”

玄钧，凤氏王朝的二皇子，凤氏第一勇士，常年镇守边关。听到他提起太子，嘴角露出轻蔑的笑，“那人又说我什么坏话了吧。”

“大哥始终对二哥不放心。二哥为什么不肯低低头，在他面前以君臣之礼打个招呼？好歹他是太子，最重要的就是面子。”

“面子？哼，面子值多少钱？”玄钧冷笑，“我们之间的恩怨岂是简简单单一个招呼就可以化解得了的？他既然认定我会造反，不如我就反一次给他看看。”

“二哥！”玄枫惊呼，“你是说笑的吧？”

“我又不是玄城，一天到晚把假惺惺的笑脸挂在脸上。再说，这种事情也开不得玩笑。”玄钧续道：“我这次特意悄悄回皇城，不瞒你说，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后面还有更多的好戏，你只要坐在旁边慢慢看就好了。”

他一拍手，阻止住玄枫要说的话。

“我知道你不是他的心腹，所以才将这些话告诉你。你也不要和我说什么手足之情的空话，我和玄煜之间早已没有了手足之情。”他咬牙低咆，“从三年前，我们就不再是兄弟了！”

“即使是陌路人也未必非要刀剑相向！”玄枫急急地说。

玄钧依然冷笑，“可惜我们连陌路人都做不了，这辈子注定是要做敌人。”

门外有人轻叩，“王爷，禁军统领李将军问，王爷今夜是否要回府？”

听出说话者乃是玄钧最得力的武将藏海琪。“你连禁军统领都拉拢过来了？”

玄枫更加诧异，意识到事态严重。禁军统领直接担负保卫皇城安危的职责，这个位置的顶头上司向来是太子直接管辖，没想到在外面驻守的二哥居然已将自己的势力范围伸到皇城中心处了？

玄钧虽然不动声色，眼中却飞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叫他在自己的大营中等候，我要见他的时候自然会去见约。”

藏海琪领命离开后，他又转而对玄枫说：“回来的路上我遇到老四了。我问他何时回宫，他只是笑着说，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你听听，越来越不象话，我看都是当年被你和父皇惯坏的。”

听他提到玄澈，玄枫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四弟还是沉迷于道教？”

“哼，把自己打扮得好像个牛鼻子老道的样子，哪有点身为皇子的气派？”玄钧又说：“不过四弟是聪明人，不想卷进我和玄煜的是非里，早早躲开。兄弟几人中，玄城是最傻的一个。”

玄枫一愣。怎么又说到玄城了？

玄钧挑起嘴角，“你别看玄城好像一只小狐狸，总跟在玄煜身前身后跑，其实如果一旦出了事，玄煜第一个会卖了他。”

“什么人？”门外执箫和藏海琪同时高喝。

凝起黑眉，反手将玄枫拉到身后，一手按住剑柄，问外面，“是什么人？”

“不知道，属下只看到一个紫衣人影。”藏海琪回答。

执箫说：“王爷，那人影好像是个女子……”

他话没有说完，玄枫立刻明白了。难道真的曾经有个女人出现在他房里？和今日他所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女人？紫衣？

思及万花会中那神秘的紫衣女子令他全身都紧绷了起来。会是她？如果真的是她，那么她就绝不是误认“太子”之名而来，这里远离太子府、远离皇宫，只要来到他府上门口，就会知道这里是他文王的府第。

如果真的曾经有人夜探文王府，而那人真的是她，就也可以解释为何他只是第一次和她见面，却觉得如此熟悉的原因了。

“老三，是你的仇家？”玄钧目光如炬，看出玄枫的表情变化不定，忽然，他严峻的表情里透出一丝戏谑，“你惹上女人了？”

“也许只是一场误会。”他一句话将此事带过。在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前，他无法清楚地解释这一切，于是干脆不说。“明日你要上朝吗？”他转移了话题。

“不，我此次连夜赶回来，只是为了见一些旧部属，不能惊动玄煜那些人，所以明天就要赶回边关去。”

“你真的准备和大哥一争？”玄枫激动地说：“别忘了，你曾经答应过父皇，绝不会背叛他！”

“父皇时日无多了，”玄钧面色凝重，“只要父皇在世一日，我就不会违背我的诺言。但是，我绝对不会把凤氏王朝交给玄煜那个混蛋的。”

他大步走到门口，哗啦一声将门拉开，对藏海琪吩咐。

“去南城大营蔡将军那里。”

“是。”藏海琪对着玄钧身后的玄枫抱了下拳，迅速和主子离开文王府。

执箫站在一侧，低声叫，“王爷……”

玄枫没有看他，他的眼睛注视着玄钧离开的背影，面如刀刻，平静无波。“二哥来的事情绝不能让外人知道，全府上下，谁若走漏消息，立刻诛灭九族。”

血腥而冷酷的命令从他优美的唇形中逸出，即使是说着这样的话，他依然显得沉稳优雅，仿佛是在吟诵着某句传世千古的诗文。

月光被乌云遮住，庭院中忽然变得更加漆黑，玄枫对执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下，执箫迟疑了一瞬，还是遵令。

玄枫走到庭院的一角，轻轻吟着今日在万花会中所写的句子，“疏影横斜暗香动，清风漫卷玉人来。”

乌云飞移得很快，月辉已经露出一片，正落在庭院花丛的一边，映衬出站在花丛旁的他白衣如银，笑容如风。突然间，他身形一展，越过花丛，猛地抓住藏在暗影处的那个人。

是她！果然是她！

那双虽然略显惊慌，却非恐惧的眼睛，便是今夜在万花会中与他对视过的那双美眸。

“妳是谁？”他沉声喝问。“为何三番两次潜入我王府？”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身犯大罪，被他握着的手臂毫不挣扎。玄枫一眼扫过，看出她的手中没有刀错。她不是为了行刺而来。

“你的手好冰。”菱形的朱唇轻轻吐出这几个字，那股淡淡的香气如暗夜妖娆的月色扑面而至。

一瞬间，玄枫惶惑地呆住了。这是个怎样的女子？为什么面对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轻轻地扬起另一只手，盖在他的脸颊上，笑道：“但你的脸是温暖的。”

光滑柔软的手指，碰到他的脸颊时，令他忍不住浑身颤栗。许多年来，除了母亲之外，从没有人如此近距离地与他亲近。为什么她竟然可以？为什么他会允许她这样“挑逗”自己？

他霍然松开手，故意退开几步，与她保持距离。

“妳到底是谁？若是再不肯说，我就要把妳送交刑宫处置了！”

“犯人”笑吟吟地，丝毫不介意自己将要面临的灾祸。她的眸子如湖水一般清澈明亮，定睛地望着他。

“你喜欢我吗？若是我说我喜欢你，你也会喜欢我吗？”

玄枫咬紧牙关。他不想对这样一个正说着喜欢他的女子动手，但是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女子如果不是另有所图，就是脑子有病。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几下，拿定了主意，喊道：“来人！”

执箫从庭外飞快而至，看到王爷正和一个紫衣女子面对面地站着，近在咫尺，惊得他一手已经抽出宝剑，奔上前来。

睡莲没想到他竟然会叫人带着武器冲过来。没有了笑容的他，冷酷如冰，眉梢的春意，眼角的温柔，统统都不见了。

为什么会这样？她悲凉地望着他——为什么我喜欢你，你却要伤害我？

这悲凉的眼神如刀子刺进玄枫的心里，他全身一震，伸臂拦住已经要冲过自己身边的执箫，“等一下！”

“只要妳告诉我，妳是谁？到底为什么来？我就不为难妳。”他柔声轻问，因为实在不忍见她的悲凄神色，而生平第一次做出不合规矩的事情来。

连执箫都觉得他的客气实在是不合时宜。倘若这女子真是个心怀叵测的刺客，如此距离一旦行刺，只怕神仙也难救。于是他全神戒备，眼珠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紫衣女子的动作。

“我，只是想见见你。”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空灵，又挟着千回百转的娇柔和妩媚。眸子盈盈拾起，大概是刚才他的反应让她失望，眸中竟有些怯意。

这女子绝非好人，分明是在使魅惑手段勾引王爷啊。执箫更加戒备，同时眼角余光察觉到庭院的墙角处又有人影晃动，他刚要喊叫，眼前骤然一片浓密的绿烟，遮住了他们的视线，他拉着主子急步向后退，顷刻间绿烟已经散尽，而那紫衣女子的身影却已不见。

“王爷，属下这就去追。”他相信那女子绝不会一去不复返。

玄枫负手而立，“不必，她并无恶意，更何况她早晚还会再来。”他与执箫的判断一致，所不同的是，他相信那紫衣女子的话，而执箫不信。

她喜欢他？从何时起？只是高台上的一面之缘，还是更久之前？

玄枫的黑眉凝出一丝深不见底的细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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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稍早之前，就在距离文王府不远的地方——

有妖气！

小蛇停了下来四处观望，大大的眼睛一下子就望见墙上那只闪着金色光芒的蟾蜍。

她骤然兴奋起来，像是看到一块热气腾腾、刚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正砸在自己的脚背上。这样的美事岂能不捡？！

无声无息地向着那片金色游移过去，她屏住呼吸，生怕被对方察觉。

然而那蟾蜍也是修练了两百年的小妖，就如同她一样，也发现了这个正在向自己步步进逼的敌人。

蟾蜍掂量了下自己的分量，估计不能力敌，转身就准备逃跑，但牠怎肯放过，身子一躬一弹，飞到墙头上，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这位姊姊，我和妳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故拦我？”蟾蜍先开口，倒是一派恭敬有礼的样子。

牠笑了笑，“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方圆一百里都是我们青蛇家的管辖，你是新来的？竟然敢私自擅闯？”

蟾蜍表现得很惊讶，“小弟真的不知道，冒犯了！小弟也是刚刚修炼成妖，从外乡远道而来，路过贵宝地，并无意侵犯姊姊家的地盘，请姊姊恕罪。”

虽然她左一句姊姊、右一句姊姊叫得甚是亲热，但那姊姊却没有领情的意思，冷笑一声说：“你要是真这么懂礼，昨天为何跑到城郊挑衅我青蛇家的道口？还打伤了我的表姊妹！”

蟾蜍脸色大变，原本还端着的笑脸立刻沉了下来，“原来妳是要替那几个妖精报仇的？哼，我尊敬妳是前辈，叫妳一声姊姊，妳也不要得寸进尺，难道我还怕妳不成？”说着就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紫烟。

这边的小蛇也不示弱，见对方露出真容反倒开心地笑，“看起来还算是有两手功夫，也不知道到底行不行，我劝你还是赶快把金丹交出来吧，说不定还能留下你的肉身，让你多活几年。”

“呸！想得美！我修炼了两百年才修成的金丹，想拿走还要看妳有没有这个本事！”

蟾蜍摇身一变，幻化出万道金光刺进小蛇的眼睛里，当日他就是凭着这一招震伏了无数小妖，与青蛇家族作战更因此得胜而归。

没想到今日这招根本没效，眼前这条小蛇咯咯笑着，尾巴一摆，将满天的金光扫了个粉碎，接着，她一纵而起裹住了蟾蜍的身体，饶是蟾蜍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得了。

“如果你刚才好言好语承认错误，我还可以放你一马，既然你存心送死，我就成全你！”小蛇张开口，重重地咬了下去。

片刻之后，蟾蜍的身子软倒，一颗鸡蛋大小的金丹飞起，小蛇兴奋地跃起，猛然将那颗金丹吞进肚子里。

清冷的月光下，只见那青色的蛇皮渐渐地变了颜色，整个身体也开始膨胀……终于，那扁扁的、令人胆颤的蛇头变成了少女娇俏的脸庞，长而滑的身体分裂出手和脚，青色的蛇皮蜕变成翠绿色的裙衫。

如今已化为人身的小蛇兴奋极了，扭动自己的肢体在月光下飞快地舞动起来。

原本以为还要再等两百年才可以幻化成人形，没想到竟然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真是太得意了！

她转啊转，完全没有留意周围的动静。

等她察觉到什么，骤然停住旋转的脚步时，又因为还没有掌握好人的身体和行走步调而突然跌倒。

“哎哟，好痛！人真奇怪，干么要长两条腿，一条腿难道就不能走路了？”她抱怨着，倒忘了自己不久前还和一位朋友大谈做人的好处。

有人？

她又警觉了起来。和刚才的妖气不一样，一股强烈的人气从四面八方向她包围过来，从没有人可以给她这么大的压迫感！是谁？

她揉着脚，扬起脸，赫然发现不远处伫立着一个真正的人。

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她多久？但他始终保持沉默，黑夜中也看不清他的脸，只依稀辨认出他穿的是青色长袍，头发绾起成髻，看装束类似……道士？！

牛鼻子老道？她的心陡然一紧。早听亲戚朋友们说过，人类中对他们妖精威胁最大的就是僧道之流。据说，这些人总是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帜残害妖良，多少前辈劝她见了这等人必须立刻逃跑，绝不能恋战。

不过今夜小蛇妖没准备跑，仗着刚刚得到的两百年功力，她安心要找人较量较量，试试自己的功夫。

“喂！你！过来！”她叉着腰，昂着头。

那人半晌没应声，只是在黑暗中默默地望着她。

“你是不是人啊？怎么不说话？难道你是哑巴？”她更加嚣张。既然那人不敢过来，八成就是怕她。

“我还从未见过像妳这么大胆的妖精，看来妳的道行尚浅。”那人带着浅浅的笑意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像清风冷月一样的明丽，只是这声音仿佛是穿过多少个日月交替才来到人间，让小蛇妖刚刚听到就觉得胸口咚咚作响，几乎抵挡不住。

对方只说了一句话就将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了？她咬紧牙关，偏不信这个邪。难道他会是妖界的九灵，仙界的玉皇大帝？哼，不过就是凡人一个！凭什么和她现在五百年的功力相比？

“本妖精就是不怕你，你有多少本事就使出来吧！”她向前迈了几步，想看清他的睑。

“今天我不想杀生。”那人叹口气，“原本我只是来擒那只蟾蜍，既然被妳抢先一步就算了，牠作恶多端，也该有如此下场。”

小蛇妖一听就生气了。怎么说得好像是他手下留情似的！都还没开打，他怎么就认定她打不过他？

“都说人爱吹牛，而人当中最最爱吹牛的，就是你们牛鼻子老道。嗯，难怪叫牛鼻子老道！”她自以为是地点点头，右手一摆，亮出一把薄刀长剑。幸亏她没有变成人身之前，就看完了家里的那本“妖法宝典”，如今临战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然而那人对她的宣战还是不疾不徐，轻笑一声，“不知深浅的小妖精，勇气可嘉。看在妳刚刚得来金丹，实在不易的份上，我让妳回去调养一番，若下次重逢再试妳的深浅。”

“什么？”刚要仗剑刺出，让那人尝尝她的厉害，却只见那人转身隐入黑暗，消失于无形。

跑得还挺快！看他刚才离开的身法仿佛是失传已久的幻影无形，难道这人还真是个高手？

收起剑，小蛇妖又打量起自己初为人形的身体，颇为洋洋得意。也不知道自己这张脸变成什么样子，和刚刚变成人形的妖友睡莲相比如何？

哎呀，对了，那朵睡莲，今晚只怕有难，她必须赶过去看看！

念动起咒语，嗖的一声，她也消失在月色之下。

※※※※※※

弹指瞬间，由文王府的庭院花丛处被救出的睡莲，仍是一脸怔愣中。

她看着眼前这位绿衣少女，那俏生生的脸、古灵精怪的眸子，让她不由得惊呼出来，“小蛇？”

“是啊。不过别叫我小蛇了，既然做了人，就要有人的名，我想给自己取个名字……就叫绿腰吧！妳看，我变成这个样子好不好看？”绿腰转了个圈，绿色纱裙飘起犹如绿色的莲叶在风中摇曳。

“妳不是说……”还记得她曾说过关于幻化人身的条件中，有一条是……

“五百年的功力，没错，我现在只有三百岁，按说是不可能变化成人的。但今夜有个两百年的癞蛤蟆非要和我挑衅，我咬破了牠的咽喉，把牠的金丹吞下，恰好补足了两百年。而我怕妳见那男的会吃亏，使了妖法赶来一看，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男人要害妳啊！”

“不，不是他的错。”睡莲本能地为玄枫开脱，但想到刚才的一切，她的脸因羞愧而红。她一再地告诉他，她喜欢他，但是他却全无反应……暗恋一个人的苦，她已开始慢慢体会。

绿腰看她如此黯然神伤，很为她不平。“那个男人有什么好？不就是长得漂亮点，官位高一点，无情无义的，还不如一块木头。”

木头？睡莲惆怅地想，若老槐树还在，应比他有情吧？“可是，我只喜欢他一人。”

情关难渡！一旦男女扯上情丝，再想挣脱就难上加难了。

绿腰款摆着腰肢在原地转圈，“罢了罢了，谁叫我们是朋友，我再帮妳一回。听说，灵山老母那里有可以迷人心魂的迷药，我去帮妳讨一点来，妳给那男的吃，他就会爱妳一辈子了。”

睡莲的眼睛亮了亮，又黯下去，摇摇头，“我不要他骗我。”

她以水晶般的心来爱他，她要的是同样清澈透明的爱。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总是不开心？”

“他不开心？我怎么没看出来？”绿腰撇撇嘴，“天下的穷人那么多，他们才应该是最不开心的，皇家子弟有吃有喝，能有什么不开心的？”

睡莲定睛地看着她，好像认定她会知道答案。

“好啦，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她是藏不住话的人。

虽然她的年纪比睡莲小两百岁，但是对这个王朝的了解却要比睡莲多许多。

“当今凤皇有五个儿子，大皇子玄煜，也就是太子，是前皇后所生，一出生就被定为太子，至今三十年了，他掌管工户两部。二皇子玄钧是贵妃所生，这几年一直和太子明争暗斗，凤皇怕他们打起来，就把玄钧远调边关，但是听说他因此更是屯兵收将，意图在凤皇死后与太子一争。三皇子玄枫和四皇子玄澈是同为一母的兄弟，但在凤皇面前并不是很得宠。”

“为什么？”听到玄枫的名字，睡莲立刻紧张起来。

“可能是这两位皇子的母亲出身寒微，不受凤皇宠爱吧，如今三皇子只是负责文书院的修订工作，而四皇子身挂神官之职，常年不在宫中。不像五皇子玄城的母亲，据说当年是凤氏第一美女，也是凤皇最宠爱的妃子，所以五皇子虽然年纪轻轻，但凤皇就已经把刑宫的大权交给他掌管了。”

绿腰侃侃而谈，睡莲听得很认真，本就清澈的眸子随着绿腰的叙述而变得波光粼粼。

“他果然不是个快乐的人呢。”她轻轻低吟。“要怎样才能看到他笑呢？”

“哪怕他笑不是因为喜欢妳？”

“只要看到他笑，我就开心，哪怕他不是为我而笑。”睡莲的心雪白得透明。

她那挂在嘴角的笑容一瞬间倾国倾城，让绿腰几乎看呆了。

“妳这样美好的女子，要是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妳，那真是瞎了眼。这样吧，我想一个主意，让他注意到妳、喜欢上妳，不过要妳冒风险，愿意吗？”

“愿意！”睡莲双眸精亮，紧紧抓住绿腰的肩膀，“只要能再见到他，做什么|奇+_+书*_*网|我都愿意！不过……”她又迟疑地问：“风险是什么意思？”

※※※※※※

真是一波未乎一波又起。

绿腰懒洋洋地蜷缩在树枝上，暖呼呼的阳光照着她初为人形的双腿，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泰。本来她还想饱饱地睡上一觉，结果大清早的耳畔就不得安宁。

“绿腰，妳表姊昨天被人欺负，妳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报仇吗？”

对于打架报仇这等事她向来积极热情，于是立刻从树上跳下，追问道：“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伤表姊？”

“是个臭道士，昨天晚上姊姊在城郊的破庙里正和一个书生搭话，那道士突然杀将出来要把姊姊收走，幸亏她身手敏捷跑得快，不过身上还是挨了一掌，被打回了原形。”

表妹滔滔不绝地讲着昨晚的事情，绿腰听得义愤填膺。“这些道士怎么那么不讲理，我们和谁说话他们都要管？”

表妹也气愤地点头，“就是，姊姊也只是觉得那个书生俊秀漂亮，不过是想求得一夕缠绵，并没有要加害他的意思。”

绿腰晃了晃柔软的小腰，“我们蛇妖的第一法则不就是勾引男人，吸取他们的精血为自己所用，就算要害他又怎样了？哼，我和妳一起去！”

自她出生起，听多本家族里和人有关的故事。虽然人类都骂她们蛇精害人，但她听到的为什么偏偏是人类对她们妖精负心的故事？

到底这个世界是谁在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听多了悲剧之后，她觉得妖吃人也是对人的报复手段，无可厚非。就好像人吃动物的肉一样，本来就是自然法则。

和众多家族姊妹一起换上武装，手持宝剑，她们一口气赶到了郊外的还凤寺，据说那个仇家现在就在寺中。

虽然是气势汹汹地赶来，不过寺庙道观是妖精们比较畏惧的地方，众姊妹站在门口观望，迟迟没有进去。

“怎么傻站在这里？妳们现在又怕那个人了？”绿腰胆子最大，“我去！妳们在外面等着！”

“绿腰小心！那个人功力不低，表姊在一招之内就被他打回了原形，妳的功力还在表姊之下，千万别莽撞……”

同行的姊妹大声提醒，绿腰却已经扭身进入寺门。

使用了隐身术，她悄悄躲过众多僧侣，寻找着姊妹口中那个可恶的黑心道士。

就在寺庙深处的一座小山亭中，她赫然看到一袭青布道袍的影子。

就是那里了！她心中大喜，闪身跳到亭子外面。

此时光线很柔和地落在亭内石桌的棋盘之上，石桌两边一僧一道持着棋子相对而坐。

僧人年纪比较大了，雪白的胡子长长的，很有气派。那个年轻道士的容貌清俊纯雅，笑容宁静温和，让绿腰第一眼看到就有种熟悉的感觉。

奇怪，何时何地她见过这个道士？

“大师迟迟不肯落子，是要弃子认输吗？”

云淡风清的笑声听得绿腰心头咚咚猛跳。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感觉，竟然是他！那个在黑夜不肯与她交手的狂妄小道士！

真是冤家路窄，原本以为是萍水相逢，到底还是结上了梁子。

正好，今天就会一会他！

她仗着自己有妖术在身，肆无忌惮地潜入凉亭。老和尚和年轻道士仿佛都没有看到她，仍旧沉迷于棋盘之上。

“老衲不落子是怕你输得太惨不好看，四皇子的面子我总是要留的。”

年轻道士轻笑道：“老和尚轮棋还逞口舌之和，难怪你的法号叫“必争”。人家都是无欲无求，偏偏你有事必争，你这样怎么做出家人？”

听他们两人说得热闹，绿腰有点好奇地凑到棋盘旁边，想看看棋盘的局势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刚刚站定，就见年轻道士端起手边的茶碗，说：“这盘棋，便如这盏凉茶，再也烹不热，不如倒掉，另换新茶如何？”他说着话，冷不防地手一扬，将整碗茶泼向她。

绿腰措手不及地被泼了一脸的茶水，气得跳脚大骂，“臭道士！死道士！活得不耐烦了，敢对本姑娘无礼？”

凉亭中的两个人置若罔闻，老和尚苦着脸道：“再凉的茶也是茶，我这茶叶可是千金难得，纵然你贵为皇子，也不该这么糟蹋东西吧？”

“纵然贵为千金，也有成粪土的一天，这个道理大师不懂吗？”年轻道士笑得别有深意，眼神中掠过一丝忧郁，让正在痛骂他的绿腰看得一愣。

老和尚叫他“四皇子”，难道他就是凤玄澈？那个据说身为神官，却总是喜欢游走四方的四皇子？

绿腰的心陡然跳乱了几拍。传说这个四皇子颇有本事，一般的妖精都不敢招惹池。

难怪那天晚上，她会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正气，压迫得快喘不过气！这个人可不是只有一点本事而已，他若存心整治像她这样的小妖，她未必是他的对手。

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好妖不和道士斗。现在她一个人，不宜开战，还是出门去叫其他的姊妹一起上好了。

她闪身退出亭子，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凤玄澈肯定是知道她在这里的，刚刚那杯茶也是故意泼她的，现在她要走了，他居然都不阻拦，好个有恃无恐的嚣张样子。

跑出寺庙，那些姊妹已经等得焦急万分，一见她毫发无伤地出来，才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那个臭道士没为难妳吧？”

“你们俩动手了吗？”

姊妹们七嘴八舌地问道。

绿腰摇摇头，“还没有动手，那人不简单，一眼就识破我的幻影。我看咱们要一起上，前阵子姥姥教咱们的游龙阵，不是还没有操练过吗？不妨就先拿这个道上练练手。”

树梢上忽然飘来一阵悠然的笑语，“几只不成气候的小蛇妖居然也敢练“游龙阵”？没想到人贪慕虚名的毛病连妖精们都学会了。”

这笑声惊得一群小蛇妖花容变色，绿腰扬起脸，看到正恰然自得地坐在树梢上的玄澈，也惊得差点吓掉了下巴。

“你、你、你不是在里面下棋？”他什么时候出来的？竟然一点声息都没有。

“佛门宝地，岂是妖精可以造反的地方。我再劝妳们一句，速速离去，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他坐得高高在上，连说话的神态都是笑中带冷，傲得刺眼。

绿腰最看不惯这种人，没在意众姊妹的惶恐，独自站出来说：“人类最大的毛病就是吹牛，我看你大概除了吹牛就没有别的本事。”

她亮出那柄妖剑，对身边姊妹道：“别怕，游龙阵一出，这个臭道士肯定抵挡不住的。”

姊妹们互相交换了眼神，学着她的样子也抽出宝剑，摆开了阵式。

玄澈在上面瞥了眼阵法，幽然地一笑，“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只可惜中看不中用。”

他左手立掌，右手斜搭在膝上，潇洒地横着一挥，顿时掀起一片迷雾。

原本摆好阵法的小蛇妖们骤然失去了进攻的对象，仓皇地互相问道：“人呢？那个道士跑到哪里去了？”

绿腰应变最快，率先跃出迷雾，只听得叮叮当当一片，姊妹们“哎哟”的叫声此起彼落。

她吐出一阵狂风将迷雾吹散，小蛇妖们红着脸发现自己的兵器掉在地上，再抬头，玄澈还是悠然地坐在树梢上，仿佛从未离开。

“臭道士，会点障眼法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绿腰持剑飞扑向他。

玄澈不躲不闪，直勾勾地看着她欺身到来，突然吐出一个字，“去！”

这个字犹如半空打响的惊雷，几乎震碎了绿腰的心魂。她脸色惨变，如断线的风筝从半空中颓然摔倒，幸亏有姊妹在地上接着，否则她就要摔成蛇肉饼了。

“绿腰，我早说过这个人不简单。”其他人劝她，“不如我们回去问问姥姥怎么对付他，再来找他算帐！”

绿腰的耳朵还是一阵嗡嗡作响，咬着牙不服输地盯着树上那人，只见他施施然站起，脚尖点在树梢上，身姿一晃一晃，泰然自若。

“早点改邪归正吧，念在妳们今天没有作恶的份上，我再饶妳们一次。”他又露出那副让绿腰受不了的大善人口气。

她“呸”了一声，“你们是人，我们是妖，我们是邪是恶就一定要由你们人说了才算吗？人有人法，妖有妖规，偏不要和你们同流合污。”

玄澈眼波跳动，嘴角挂着笑意，居然还拍了拍手，“说得好，的确有些妖精比有些人都要干净。”

“你伤了我表姊，今天无论如何别想轻易跑掉。”

虽然先输了一阵，但绿腰在气势上向来不会输人。正当她在心中盘算着要怎样才能打败这个对手的时候，一只白鸽忽然从远处飞来，落到玄澈的手背上，白鸽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玄澈看到白鸽时原本轻松自在的神情骤然凝重起来。

他丢下一个白瓶，“把瓶中的药给妳那受伤的姊妹吃。”说完足尖轻点树枝，转瞬间就飞离了层层密林，不知踪迹。

“算他识相，跑得还挺快的。”绿腰哼着把药瓶捡起来。

“这里面该不会是毒药吧？”姊妹们好奇地问。

“不知道，”绿接打开瓶盖闻了闻，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之味。“拿回去给姥姥看看，她老人家见多知广，一定知道这个药的真假。”也知道如何对付凤玄澈的办法！

※※※※※

花枝招展的蛇姥姥将鼻尖凑到药瓶上，仔细地嗅了嗅，双眼发亮，“从哪里得来的？”

“今天遇到凤玄澈，他为了给打伤表姊的事情赔罪，所以留下这瓶药来。”

“妳说谁？！妳遇到了谁？”蛇姥姥脸色大变，“凤玄澈？！凤国四皇子？”

“是啊，我原本就对皇族没什么兴趣，人类地位越高就越自大，那个人自大到简直让我想在他的鼻子上揍一拳。”

绿腰进过几次皇宫，但是从没见过这位远走天涯的皇子。原本还以为他不贪图功名，是个传奇人物，如今深叹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但是蛇姥姥的神情变化，却说不上是畏惧还是狂喜。

“今天妳是走哪门子的好狗运，遇到他居然没把妳收走，而且还给妳留了这瓶绝顶的仙药！”

她的话让绿腰一愣，“这瓶药很厉害？”

“何只厉害，这是从灵山老母最爱的紫心草中提炼出来的，喝一滴可以补充元气，喝两滴就可以功力大增，若能喝三滴以上，据说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蛇姥姥将眼睛凑到瓶口上，仔细辨认着，“这里面现在到底是两滴还是三滴呢？”

绿腰一把抢过玉瓶，“妳老眼昏花还能看见什么？我看看。”

“小妖精，越来越没规矩了！”蛇姥姥气得用拐杖打她。

绿腰笑着跑掉，她当然看出蛇姥姥贪心地想把这个玉瓶据为己有，但这是给表姊疗伤用的，就是蛇姥姥也不能拿走。

“下次见到凤玄澈离他远点！”蛇姥姥扯着嗓门嘱咐，“那个人和一般的道士不一样，我们惹不起的！”

“知道啦——”她拖着长长的尾音回答，并没有完全将蛇姥姥的话放在心上。凤玄澈是很厉害没错，但一山还比一山高，怎么见多识广的蛇姥姥也会被他吓住？一定是她年纪大了，胆子却变小了。

离开蛇姥姥的视线后，绿腰也把瓶盖打开，眨着眼睛往里看。

瓶子不大，药汁最多只有浅浅的一个瓶底，不会超过两滴。

“小器。”她忍不住又骂出了声。

对于凤玄澈那样的皇亲国戚西言，搞到这样一瓶灵药算得了什么？以他打伤她表姊的罪过来说，就是送上十瓶也不为过，结果他居然只送两滴。

除了凤玄澈，凤国皇宫中应该藏有不少灵药，说不定有比这个还厉害的。不如……去皇宫中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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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凤国皇宫是绿腰最喜欢玩的地方之一。

这里有无数的宫殿，无数穿着艳丽高雅的男男女女，还有无数的新奇故事可以听。

白天，她喜欢装上一兜子的葡萄，跑到后宫的房顶上，晒着太阳，听宫女们讲宫中的琐事。

到了晚上，她喜欢在凤仪阁上看月亮。凤仪阁是全皇宫，甚至是全国最高的地方，也是距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对于妖精来说，月华与日光一样，可以让他们吸取天地精华，帮助自身修炼，所以凤仪阁也是京城内许多妖精的最爱。

今天绿腰忙于找药，路过凤仪阁时随意瞥了一眼，忽然发现今夜的凤仪阁和平时不大一样。

以前要到这里吸收月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通常还不到天黑，凤仪阁已经是妖气冲天，大小妖精早早就到这里提前占位，没有三两下功夫的小妖，连靠近这里的台阶都是妄想。

但今天凤仪阁出奇的安静，一丝妖气都没有，更没有半个妖精的影子。

“今天是什么日子？妖界有大会？”

她努力地想啊想，回忆今天早上是否有听到什么关于开会的通知，确定的确没有收到类似的命令之后，她不准备费脑子去想了，毕竟今天她的重要任务是去药房找药。

来了宫里太多次，这里的环境她早已熟门熟路。

药房就在皇宫最南面，更何况蛇对药的嗅觉天生敏感，隔着老远的距离就可以闻到了。

绿腰来到药房外的时候，恰巧有几个太监在药房外等药。

“怎么现在来取药？”看守药房的太监一边抱怨一边打着哈欠开门。

“陛下最近用药频繁，你又不是不知道，少啰唆了，若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拿药的太监大概是凤皇身边的人，所以口气架子比药房的太监大了许多。

药房太监虽然老大不高兴，还是将大门打开，让到一边去等着。

绿腰的眼珠一转。给凤皇拿药？那正好。皇帝老儿吃的药非珍即贵，等那些人将药拿出来，她就使个小法术，把药偷走。

过了一会儿工夫，两名太监手捧药匣走出来，她悄悄尾随其后，待那两个人走得远了些，她跃上高处，念动咒语对药匣一挥手——药匣瞬间隔空转移到她的手上来了。

“药呢？药匣子怎么不见了？”拿药的太监惊叫起来。

另一个在他旁边的太监也吓一跳，“是不是你不小心掉到地上了？”

“那么大的药匣，我双手捧着怎么可能说掉就掉？就是掉在地上，也应该有动静啊。你刚才听到什么声音了？”

两名太监四下环顾寻找，根本就看不到药匣的影子。

拿药的太监脸色发白，颤声说：“难、难道有鬼？”

“有鬼？你别吓我，怎么可能？这是皇宫，陛下是天子，恶鬼都要避让的。”

两名太监在下面疑神疑鬼地猜测，坐在树上偷窥这一切的绿腰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看他们着急的样子真的很可笑，就是说话让人生气。什么有鬼？她是妖！修行了三百年的蛇妖！和那些薄命、吊死、淹死的小鬼，压根儿就不是同一个等级。

不过都怪她的法术学得不到家！如果她能学会姥姥那一手隔物取物，悄无声息地把药匣里的药材换成石头、烂草什么的，也不用这么早就把人惊动了。

她想到药房中再看看，试着找些其他的仙丹。若能找到凤玄澈所给的玉瓶中的仙药，自然是最好的了。

绿腰扒开树叶向下张望，如风吹来，清澈悦耳的声音在她脑后飘起，“贪心是最致命的弱点，无论是人还是妖，都应该努力克服。”

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觉。不、会、吧？

脖子僵硬，她几乎不敢回头。他们真的冤家路窄到这种地步？怎么他竟然会冤魂不散地到处出现？无论她跑到哪里，他都好像随时站在她的背后，等着揭穿她的阴谋似的。

“四皇子金安。”她的嘴巴向来很甜，所以在亲朋当中颇为得宠，只是没想到她也得对自己的敌人说这么肉麻的话。绿腰笑嘻嘻地回过头来，“怎么四皇子这么有雅兴，半夜三更到树上乘凉？”

“赏月而已。没想到居然会遇到小贼一名，顺便看戏。”玄澈惬意地笑着，那笑容竟比月光还要明艳。

小蛇妖暗地恨得咬牙，表面上还是笑容可掬，“我说今天这里怎么这么清静，一个朋友都看不到，原来是四皇子驾到，诸妖退避。”

“现在聪明稍嫌太晚。”玄澈说：“妳这个三百年的修炼似乎只是白费功夫，连起码的轻重都不知道，居然还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了。”

“我命好呀，有不少亲戚朋友罩着，就是闯了祸也由她们善后，所以我就傻到底了。”她与他闲聊时，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算计着到底要用什么办法脱身。

“那妳的亲朋难道不曾告诉过妳，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不可以惹吗？”玄澈的语音向来是优雅从容、清澈如水，只是在说最后一句时却刺出几丝威严的冷意。

绿腰心头一紧，生怕他现在起了杀心，那今晚她要想逃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白天那一场游龙阵也只是在一招之内就败下阵来，现在她只有一个人，可以抵挡多久？

见她不说话，他语调又转为柔和，“妳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妖精了，妳是入宫给妳的姊妹找药的？我给妳的那瓶药难道不够用？”

“好药谁会嫌多？你就给个两滴，那还不够塞牙缝呢。”她冲口而出。

玄澈笑了，“我说妳贪心，一点都没错。那两滴的功效胜过千万灵芝，就算妳没见过世面不识货，妳的亲朋也应该认识它的。”

伸出根手指，他指了一下绿腰手中的药匣，“贪心已是要不得，若还鲁莽就只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

绿腰听得头顶上冒火。这人还真是给根竿就往上爬，尊称他一声“四皇子”，他的架子立刻端了起来。

原本她只想尽快离开，现在倒不想走了，非要和他|奇+_+书*_*网|较劲说清楚不可。

“我哪里鲁莽了？”

“药匣中装的到底是什么药，妳可知道？”

“当然是延年益寿的好药，大概是人参灵芝之类的。”

玄澈眼中带笑，“妳不妨打开闻闻。”

绿腰毫不示弱，“闻就闻！”

她“啪”的一声打开药匣盖，一股强烈的药味骤然窜出，她刚闻到就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几乎从树上掉下去。他抬手一收，将她的身形生生拉了回来，并顺手将药匣收回，盖上盖子。

“怎样？这匣子里的药，妳真的要带回去给妳的姊妹吃？”

绿腰愤怒地质问：“是不是你故意陷害？为什么这药匣里会有雄黄？”雄黄是蛇的克星，即使她功力深厚，依然怕死了雄黄的味道。

玄澈笑道：“我可没那本事妙算到妳会半夜来偷雄黄啊。最近我父皇的喘症发作，雄黄是为他配的药材之一。正巧今天被妳撞到太监拿药，妳就错偷了去，这可不是我害妳吧？”

“哼！你们人类个个狡猾，男人尤其可恶！”她气愤不已，药没有偷到，还差点害了小命，这一切的罪过她统统算到凤玄澈的头上。

这个男人简直就是她天生的仇家，生来就是要算计她的。

“你等着，我现在或许打不过你，但总有一天，我会胜过你的！”她咬牙切齿地说。

“好，我希望我能等到那一天。”他总是这样淡淡地反击。

绿腰得意地笑道：“别忘了，我们妖精的岁数可是比人类要长许多。”

“对，是有句俗语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万年。”玄澈微微一笑，“但是我算不上好人，而妳这个妖精也未必能活得了一万年，比如说，若我现在高声一喊，妳就必须落荒而逃。”

他话音刚落便长身而起，翩若鸿鹄自树上一跃而落。

“什么人？”周围的巡视兵卒骤然发现平地多出一个人，大喊着跑过来。

“是我。”玄澈悠然转身，眼角的余光早已看到那缕仓皇逃窜的绿烟，唇形微翘。

“原来是四皇子，您回来啦。”士兵急忙行礼。

“不要张扬，我要见父皇，不想被别人知道，你们下去吧。”

打发走士兵，他掐指一算。此时那只小蛇妖已在皇城之外。

“真是有趣。”他喃喃自语，笑着摇摇头。若是换作别人，那只小蛇妖早该被打出原形好几次了，只因为他心软，屡屡网开一面。

难怪当初学道时，师父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修道成仙。原因在于斩魔降妖必须狠心冷血，而他，做不到。

※※※※※※

“凤玄澈为什么不能惹？”绿腰一本正经地问蛇姥姥，“他应该只有二十来岁的年纪，能有多少修为？我为什么就打不过他？”

蛇姥姥撇撇嘴，“凤玄澈可不是一般的小道士，他是承天命出世的，整个凤国的安危有一半系在他身上。他就算是不学道，妳都未必能近得了他的身。别说是妳了，就是我，见了他也要绕路走。”

“但是，他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吧？”仔细回忆几次与凤玄澈交手，他似乎都是故意手下留情，上次他打伤表姊虽然稍显恶劣，但是比起其他臭道士、臭和尚，还算是“温和”许多。

“可怕不可怕不是写在脸上，也不是说出来的。等妳发现他可怕的时候，妳就逃不掉了。”蛇姥姥折下一根树枝打在她的腿上，“都变成人了，怎么还是站没站相的？光学了本妖法宝典就自以为了不起了？这几年妳闯了多少祸？别以为妳年纪小我们就都得护着妳，自己再不长记性，将来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绿腰捂住耳朵，“好啦好啦，姥姥，年纪大的人就是这么爱啰唆说教，难怪妳的舌头越来越长。”

“好好学妳的人样！”蛇姥姥又是一下抽到她腿上，“妳看看妳几位姊妹，早就学成出师了，昨天红樱还和白尾去青楼里勾搭了几个达官贵人，得了不少元气，而妳到现在都还一无所获，我们家出了妳这个笨蛋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从小到大她几乎都在听这样的训斥，已经把姥姥的这些话当作家训来瞻仰了。

的确，身为蛇妖，她连一件具有代表性的事情都没做过，的确是有些丢人。但是她现在对男人还没有兴趣，只想天天吃喝玩乐。

吸取元气干么一定要找男人？姥姥不是总教导她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有好多姊妹都是和男人玩了真情，栽了大跟头的吗？她可不要步这些傻姊妹的后尘。

“过些天是九灵的大寿，妖界都要送上贺礼，每个人都不能送得太差，”姥姥瞪了绿腰一眼，“整天就知道玩玩玩，如果到时候妳送下上象样的贺礼，惹恼了九灵，谁都护不了妳。”

“知道啦，不就是一份贺礼嘛，这有什么难的？我去想想。”绿腰趁机溜出。

虽然说起来轻松，但是她对备礼之事丝毫不敢懈怠，因为九灵的厉害她是知道的。

九灵是妖界的王者，犹如神界的玉皇，鬼界的冥王。所有的妖精都归九灵统管，所有的妖精也都怕他。

一年前九灵大寿的时候，就因为几个小妖送的贺礼他不满意，当场就将那几名小妖打死，那惨状让她到现在都不敢忘。

可是，以九灵的地位之高、权力之大，能有什么贺礼让他希罕？还真的是伤脑筋呢。

绿腰到京城内的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东瞧西看，希望能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中来到一处府邸前，抬头一看，府门上的匾额赫然写着：楚王府。

楚王，是凤玄澈的封号。不过因为他常年不在府中，这里只是由一些家丁下人看守。

绿腰眼睛一亮。对啊，在皇宫吃了亏，应该可以从这里讨回来，凤玄澈的家中应该也有不少的宝贝，只是……不知道他在不在府内？如果在，当然还是要躲得远远的。

正想着，恰巧她听到两位门卫的闲聊，“听说最近陛下召咱们王爷回皇城，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

“王爷这么久不回来，大概是陛下想他了吧。老子想儿子，叫回来看看有什么稀奇。”

“我觉得不像，可能是宫里有什么事情。听说最近皇宫戒备比以前还要严了许多，你不觉得最近皇城内的气氛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吗？”

“难道是太子和二皇子又要……不会吧？”

绿腰仔细听了一会儿，判断玄澈应该还没有回府。奇怪，好几天前他就已经回皇城了啊？或者是凤玄澈在外面闲散惯了，反而不大习惯住在家中？

嗯，那个人本来就是个大怪人。真是老天助她，这下子她可以放心大胆地进去了。

没有了凤玄澈，王府内再也没有人可以发现她的行踪。绿腰颇带着几分游山玩水的心思走走逛逛，好奇地打量这座府邸的构建布置。

她去过皇宫，也去过太子府和文王府，更去过不少达官贵人的家，只有凤玄澈的家让她觉得特别。

贵为王爷的他，家中应该有家眷无数，但是她看了半天，只偶尔看到几个打水扫地的老佣人，连漂亮的小丫鬟都没看到一个。

哦，对了，他是学道的，道家是不近女色的。

王府建得很大，但是因为人少而显得空旷甚至是荒凉，大白天进来已经让绿腰觉得这里静得可怕，若是半夜溜进来只怕以为是闹鬼。

第一次到这里，她还找不到合适的路径。按理说，一般人都把宝贝放在书房或者是密室仓库里，那么凤玄澈会把宝贝藏在哪里呢？

她渐渐走到府邸深处，西厢房那边挂起的区额让她喜出望外——忘斋。

看上去就像是书房的名字，嗯，大概就是这里吧？

她刚要过去，头顶上蓦然响起，“喵——”

声音很大，吓了绿腰一跳，这才发现，在忘斋的房顶上趴着一只黑猫。

“小小的黑猫也敢对我不敬？”她对着那只黑猫龇牙咧嘴做威胁状，“我偏要进去，妳能拿我怎么样？”

她用穿墙术直接闯了进去。

里面果然是书房的布置，到处都是书，绿腰随手翻了翻。这里的书虽然多，但和文王凤玄枫的书房不一样，凤玄枫的书房内多是经史子集、周易春秋之类，但凤玄澈的书房内却多是佛道两教的经法。

“这真像那么回事。”她忍不住嘲笑一番。不过，这并不是她想要找的东西。

在屋中转了一圈，没有发现特别奇特的东西，她将食指按在额间，凭意念在房内寻找更加特别的东西。闭上眼，在漆黑的世界中她仔细寻觅，果然在墙壁上发现一处特殊的讯息。

她按照感念到的印象走到墙壁旁，发现那里原来是挂着一幅山水画。

字画有什么稀奇？九灵肯定不会喜欢。她并未立刻失望，因为直觉告诉她，这画的背后一定还有秘密。

掀开画卷，果然发现蹊跷。

原来在这幅平平淡淡的山水画背后，还另外挂着一幅仕女图。

哈，还以为他是个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没想到他竟然也会做这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把美女的画藏在别的画背后，鬼鬼祟祟，好像很怕被人发现的样子。

她一伸手将画取下来，摊放在桌子上。

这幅画没有题名、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正在舞剑的女子，但是画法精湛，画出了一位绝代佳丽的风采神韵，连见多识广的绿腰看到都忍不住要赞叹这女子的魅力。

这似乎不仅仅是一幅普通的仕女图，更像是为了纪念什么人而特意画成的。

画中的人是谁？是凤玄澈的情人吗？

“喵——”那凄厉的猫叫声又刺耳地响起，这一次黑猫居然跑到门口，恶狠狠地瞪着她，仿佛在警告她这个闯入禁地的敌人。

“妳是凤玄澈那家伙的宠物吧？这么尽职尽责。”因为讨厌玄澈，所以绿腰连带将他身边的人或动物一起讨厌进去。

她食指一点，喝道：“下去！”

绿烟射去，黑猫躲闪不及，惨叫一声掉了下去。

“哈哈，叫妳也知道知道我的厉害。”她得意扬扬地摇着头，隐隐约约地，忽然听到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而且正渐渐走近。

“王爷回来怎么不先派人通知一声？您的房间我们天天打扫，肯定干净。”

这应该是王府的管家，刚刚绿腰听到他对别的佣人发号施令，认得他的声音，而后面说话的那个人竟然是——

“我对你们还不放心吗？我向来都是一个人，哪来那么大的排场。”

凤玄澈？！他怎么说回来就回来？来得好快！

绿腰一时紧张，不知道该从哪里跑出去。距离这么近，只要她一用妖法立刻就会被他发现。

若是不跑呢？不跑他凤玄澈能怎样？以前他也没有说要杀她呀！为什么妖精见了道士就只能逃？

她还在犹豫中，只听那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口。黑猫的喵喵叫声又再度响起，这一次那猫叫得短促着急。

糟糕，这只黑猫要告状！刚才应该杀猫灭口才对。

玄澈的脚步骤然停住，声音冷如冰霜，“谁来过王府？”

“没人来过啊。”管家很诧异。

玄澈沉默的时候绿腰屏住了呼吸，从窗户缝中她已经可以看到他俊逸的面容在一瞬间弥漫起令人胆颤的冷峻。

是什么原因让他变脸变得这么快？只是因为他察觉到有外入侵入他的府第？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展颜笑道：“好了，钟叔，你去忙你的吧。”

“是。”管家退下去了。

玄澈走到忘斋门口，低头又看了看伏在脚边的黑猫，双手伸出，推开了房门。

门内如他走时一样的布置，他环视屋内的一切，赫然看到墙上那幅山水画，画轴显然被人动过，歪了几寸。

他凝起眉，走到画前，掀起画纸——那幅仕女图好端端地挂在原处。

低头看着地上的黑猫，他浅浅一笑，“是妳太紧张了吧，这里什么事都没有。许久不见，妳还好吗？”

他弯下屡，手指细长如玉，如处子般光滑，抚摸在黑猫丝绒一般的身体上，竟有种说不出的风情。

“灵山的水是妳最爱喝的，我为妳带了些回来。”

玄澈抱着那只黑猫离开了忘斋。

“呼——可憋死我了。”一道绿影从书案上的一盆清水中破水而出。

幸亏她机警，仓皇中想起水可以掩饰妖气，也是老天帮她，凤玄澈的书桌上还有一方洗笔用的青石砚，砚中有水，存留至今，她把自己的身形隐藏在水中，暂时躲过了凤玄澈。

此地不宜再久留，如果凤玄澈再转回头，她可就没有脱身之计了。

看来今日无法继续寻宝，改天等凤玄澈不在的时候再来吧，好在距离九灵的大寿还有些日子。

最后，绿腰又走到画卷前，掀起画轴望着后面那幅画。这幅画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刚才凤玄澈回来，第一眼注意到的也是这幅画，可见这幅画的意义非凡。

有意思，高高在上的凤玄澈也有见不得人的秘密！她一定要查出这幅画背后的玄机。

大门不敢走，绿腰从窗户离开，一瞬间飞离了玄澈的楚王府。

就在距离忘斋不远的老藤树下，玄澈怀抱着那只黑猫，眼神幽远地望着忘斋的方向。

黑猫的眼珠转啊转，像是带着满腹的疑问却说不出来。

“妳很奇怪我刚才为什么要装作没发现她，任她离开？”他微微苦笑，“妳应该是知道的，我不喜欢杀生，况且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没道理判定她的生死。”

他忽然自问道：“我真的有权判定任何人，哪怕是一个妖精的生死吗？”苦笑如浓茶之香慢慢漾开。

那只黑猫仿佛能听懂他的话、看懂他的神情，安静地蜷伏在他的手上，一动不动。

玄澈叹气道：“不过我还真的从未遇过这样的妖精，如此地不知天高地厚。真不知道以她这样的性格，在神妖人鬼四界中还能活多久。”

最后，他苦笑着嘲讽自己，“唉，我的心真的是越来越软了，居然会对个小妖精一而再、再而三地网开一面。”

算了，暂时不去想那个妖精的事。此次他急速回京，为的是父皇的密令，皇城中风起云涌，几位兄长为了争夺王位已经势如水火，父皇希望他能回来帮忙平息这场内乱……但是，他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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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皇宫内传出消息说皇上遇刺，让几位皇子立刻进宫晋见。

“怎么好好地又冒出刺客？”玄煜问：“难道是老二搞的鬼？”

“普天之下只有陛下的话二皇子肯听，二皇子不可能对陛下不利，也许另有主谋之人。”檀一凡说：“此时太子必须早到，绝不能落于人后。”

“这个道理我当然明白。”他匆匆整理衣冠，立即出府。

当今凤皇则武帝的寝宫内外早已布满了人群，禁军统领守在宫门外，一见太子到来立刻行礼，“太子金安！”

玄煜劈手就给了他一耳光，怒叱道：“你是怎么守卫皇宫的？居然会让刺客跑进来！”

“大哥别怪他了，刺客在暗我们在明，本来就是防不胜防，好在父皇没受到什么伤。”

玄城的突然出现让玄煜心中起了疙瘩，表面上还带着笑，“五弟，你来得居然比我还快。”

“大哥别多心，是因为早朝之后，我恰巧留在宫内陪几位王妃说话，一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只是近水楼台而已。”玄城让开身子，伸手示意，“大哥赶快进去吧，父皇已经等你很久了。”

玄煜走进去，发现玄枫已经站在凤皇的寝榻旁，心中的疙瘩结得更大。

他上前几步，跪倒在凤皇的面前，“父皇，儿臣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凤皇本来闭紧的双目此时缓缓睁开，“哦，你来了。没什么大事，底下的人太大惊小怪了。那个刺客抓到了吗？”

玄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玄枫接话道：“孙将军已经派人去追了，那人来无影、去无踪，怀疑可能不是什么正经来路，是不是要叫四弟回来？”

“宫内已经多年没有妖魅鬼祟出没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凤皇自言自语着，并没有正面回答玄枫的话。

“刚才救驾的那个小丫头是哪个宫的？看着有些面生……”他突然命令，“玄枫，你去查查看。”

玄煜忙说：“父皇，这事还是交给儿臣办吧。”

“你另外有事，不急于这一件。”凤皇显得有些烦躁，摆了摆手，让玄枫先行离开。

玄枫躬身时，只觉得从玄煜那里刺来两柄寒刀一样的目光，他没有对视，径自低着头，一步步退出门去。

“看，大哥对谁都有戒心，不管是不是二哥，只要让他感觉侵犯到他的权力，就会记恨一辈子。绝不轻饶。”玄城笑着在他的耳畔吐气，声音低如蚊语。

他扬声问道：“刚才那个救驾的宫女在哪里？”

“她受了轻伤，还在偏殿休息，王爷要见她？”内宫总管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段。

玄枫迟疑着问：“这名宫女是何时入宫的？叫什么名字？”

“这个……”向来记忆超群的内宫总管卡住了，“请王爷恕罪，小臣记不大清楚，要去查一查。”

他点点头，抬脚走入偏殿。

一步步走向殿内，刚才发生的一切如朗朗明月映在心头。

当时，他正陪着父皇在御花园说话，忽然从暗处飞来一道青色的身影，雪亮的匕首笔直地刺向父皇的胸口。

他大惊之下，伸臂将父皇拉到身后护住，本以为这一刀必然是要插进自己的身体，没想到旁边居然有人比他还快，眨眼间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血光与紫影同时飞溅。

那软软的身体带着熟悉的气息倒在他怀里，他本能地圈臂将她抱住，刺客并不恋战，瞬间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待他看清一身宫女装扮的紫影主人，顿时化如僵石。

怎么会是她？！

那个每次都如风烟一样来去，只留下淡淡余香的神秘女子，竟然会是宫女？

此时，他再度站到她面前，她没像平时那样闪动着美丽的眼睛，笑吟吟地望着他，在略有些沉闷的宫殿内，她微阖着眼，呼吸平匀，五官依然生动，红唇如画，这样的绝色怎么会藏匿于深宫内，不为人知？

“王爷，”内宫总管抱来了一本内宫侍女的名册，指着上面的一排字说：“查到了，这名宫女是去年入宫的，名叫紫苏，一直在祖庙负责上香点灯。”

“紫苏？”玄枫颦起眉。“你先下去，我有话要单独问她。”

坐在床榻边，望着那张好像还在昏睡的面容，他沉声开口。

“我知道妳是醒着的，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妳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睫羽动了动，美丽的黑眸随之跃入他的眼中。还是那样幽然的笑，还是那样让人心动的眼神。

“终于又见到你啦。”每次她开口都让他一惊。

“妳真够大胆，居然敢混入内宫。”他摆出威严的表情，虽然不知道她用什么办法骗过了内宫中的人，但是他凭直觉相信，这女子绝不是内宫的人。

她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手臂撑着床角想坐起来，但是手臂上的伤口让她疼得眉头紧蹙，“好痛啊。”

几日不见的绿腰，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只说要让她用苦肉计混入内宫，博得玄枫的注意，还说会用法术帮她捏造所有有关她身分的凭据，唯一没有说明的是，刀子划过手臂的时候，真的很痛耶！难道这就是她得承受的风险？！

五百年不曾有过的疼痛，虽然有些难熬，但可以再见到玄枫，这一切的苦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努力坐起身来，看着他俊美的容颜，她柔声说：“我疼，你不会心疼吗？”

这话简直像要命的暗器瞬间将玄枫的心扎透。从没有人可以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示爱，说着如此大胆调情的话，而偏偏说这话的人，又像是个全无心机的单纯女子。

“那个刺客和妳是什么关系？”他逼问。那抹绿色让他立刻联想到那一夜她在他的王府神秘消失时出现的绿烟，本能地意识到这两者必然有密切的关系。

“我不知道。”她并不傻，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绿腰的身分就是个永远的秘密。

“难道要我用刑妳才肯说吗？”他声色俱厉，提高了声调，为的是吓唬她，然而这个“犯人”并不懂得恐惧为何。

“为何你总要伤害我？”她很无辜地望着他，“我只想在你身边多待一刻，难道这也错了吗？”

玄枫冷冷地说：“我不认识妳，不知道妳来自何处，妳以为我会把妳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吗？”

“我的出身来历真的这么重要？如果你知道了，就肯收留我了？”她渐渐地习惯了人类说话的方式，也学会了用语言反击。

“起码，不会让我这么不放心。”他捏住她柔软的下巴，眸光如炬，幽幽地锁住她的眼睛，“妳是谁的人？大哥的？还是二哥的？”

她又露出困惑的眼神，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喜欢自己和他距离这么近的感觉，更想靠他再近一些，就好像刚才她倒入他怀中时，他没有推开她，反而抱住了她，让她狂喜的心几乎跳出胸膛。

他问她是谁的人？是问她属于谁吗？

以前她属于天地，现在，她只属于他。

两人长长久久地凝视，迷离的气息漂浮在彼此的鼻翼之间。

门外有人大声禀告，“王爷，陛下要见您。”

“知道了。”玄枫霍然起身，走出几步，又回头问：“真的想和我在一起？”

她点点头，梦幻般的笑容魅惑人心。

“妳不应该叫紫苏，若妳是我的人，我要为妳改一个名字。”他忽然说。

她的眼中剎那间充满了惊喜。被他认可竟是如此容易的事？难道是绿腰的计策真的奏效了？

※※※※※※

“父皇，那个救驾的宫女可否赐给儿臣？”

玄枫的请求让殿内的人都大惑不解。

凤皇疑问：“那个女子是谁？”

“是祖庙一位执灯上香的普通宫女，但儿臣深为她救驾时的勇气所心动，不怕父皇见笑，儿臣对她实在有种一见倾心的感觉。”

在一片沉默之后，大殿内响起凤皇爽朗的大笑声，“没想到枫儿也会为女子动情，父皇要是不成全你就愧为人父了。好，人你可以带走。”

“谢父皇恩典。”

玄煜和玄城同时皱眉，心思各自不同。

父皇的突然遇刺、神秘消失的刺客、玄枫有惇常理的行事、被讨赏赐的救驾宫女，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神秘联系？

在这场宫廷斗争中，玄枫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

深夜，一条欣长的身影匆匆走进一家小酒店。摘下风帽，露出俊美的脸，他淡淡地询问迎上前来的酒店老板，“人呢？”

“已经来了。”老板将他迎到楼上的包厢，在那里，早有人在等候。

那人长身玉立，年轻俊朗，竟然是太子的亲信——檀一凡。

“太子近来如何？”玄枫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你将我见到二哥的事情可曾告诉他了？”

“已经转达，当时太子神情大变，原本他还不大相信二皇子回皇城的事，现在几乎是深信不疑了。”

“让太子急一急最好，他的肝火旺盛，若无处发泄怎能延年益寿呢。”拖着优雅的尾音，玄枫执起酒杯的手挡住了他的半张脸，但是嘴角处那一丝诡谲的笑却毫不掩饰。

“太子已经下令派人在王爷和五皇子的府门外加强监视，近来王爷出门可要小心些。”

玄枫放下酒杯，懒洋洋地一笑，“以前他在心里防我，现在总算是做到枱面上来了。二哥说的没错，别看老五像只小狐狸，一旦太子出事，老五必会成为被他拉到前面挡住明枪暗箭的牺牲品。”

檀一凡说：“五皇子其实并没有大的坏心，只是年少贪玩罢了。王爷的计划里真的要将他算进一份？”

玄枫陡然一沉眸光，“他已不是髫龄的孩子，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还用你教吗？若自己做错了事，就要能负起责任，这样才算是男人。”

“是，臣说错话了。”檀一凡低下头，“听说陛下将追究今日那名刺客来历的事情交给了王爷？王爷可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停顿了下，道：“不知。”

“这名刺客来得实在蹊跷，臣百般研究都想不出到底是谁想置陛下于死地？”

“她的目的也许并不在父皇。”他幽幽地说。

檀一凡扬起眼，“王爷有线索了？”

玄枫将自己的指腹放在唇间，下意识地咬住。

他在沉思，因为他要思索的事实在是太多了。父皇今日出乎意料的降恩，就是他从未领受过的，毕竟他的母亲出身寒微低贱，他从来没有机会在父皇身前做事，在气势恢宏、精雕细刻的皇宫中，他只住到度过短暂的少年时代，就因封王而搬出来自立门户，文王府甚至被建在距离皇宫十几里外的城边，犹如被人放逐一样。

大家都说他温文尔雅，有着最宽厚仁德的心，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中也藏着最自私阴暗的东西。

眼看着大哥和二哥即将兵戎相见，他故作姿态，左右劝阻，其实他真正希望看到的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天命属于大哥，我绝不会逆天而行。”这句话是他对玄煜说的没错，但是玄煜那个笨人怎么可能听得明白，他这句话里潜藏的另外一个意思？

若天命不属于太子呢？自古以来，多少太子未必能做皇帝。像唐朝玄武门之变后，产生一代明君太宗李世民，即非太子出身，是他最为景仰推崇的人物。也许他未必能做李世民，但他愿与天一争！

为了这一争，他做了无数的辛苦布局，将自己的亲信分别安置在兄弟的身边。近处的檀一凡自然是文官之首，就是二哥身边的藏海琪也因受过他的大恩而为他效命。

他细心谨慎地谋算着一切，将所有的手足亲人蒙蔽于其中，凤玄枫这个名字如波澜不惊的一叶扁舟，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怡然自得，不被任何人察觉地存在着。他，正耐心地等待天命中属于自己的时机。

檀一凡并不急于将他的神智唤回，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玄枫收回视线，落在那封信上，“这是什么？”

“是二皇子给陛下的密函。因为密使要先到凤先殿等候，我骗他说陛下今日遇刺，什么人都不接见，那个密使便将这封信留在凤先殿的条案上，等太监转呈，而我偷了个空，将这封信偷出来了。”

玄枫笑道：“堂堂凤氏文官之首檀一凡，居然也会做鸡鸣狗盗之事？”

他拾起那封信，信口用火漆封住，他想了想，还是将信封拆开，抽出信纸扫了一遍。

“二皇子特意发出密函回来是为什么？”檀一凡不能主动去看信的内容，玄枫将信递给他。

“二哥想从边关撤回，向父皇告假，回皇城为父皇祝寿。”

檀一凡眼睛一亮，“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太子和二皇子已经多年没有正面交手了，这一次只怕双方都不会简单处置。”

“那是自然。”玄枫说：“二哥的字体你摹仿得最好，记得重新写好信封，将信封住。值此紧要关头，绝不能露出半点马脚，太子虽然不是精明的人，但是向来敏感，周围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惊到。”

“臣明白。”

重新戴上风帽，隐去自己的面容，玄枫打开门准备回府，然而刚刚推开门，他却站住。

眼前那个趴在二楼扶手栏杆旁，托着腮、蹙着眉的女子不是妩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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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妳怎么会在这里？”玄枫一惊。难道他的行踪被她发现？她刚入府，而他向来行事周密，怎么可能？但是若非如此，又如何解释这个巧合？

见到他出现，她展颜笑道：“你可出来了！天好晚，我一个人在府里寂寞，所以来找你。现在可以一起回去了吗？”

她说得好轻松，依然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但玄枫的心中装了太多东西，无法被这份单纯真心给感动。

他压低声音问：“妳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秘道如果被发现，那他就绝不能留她这个活口，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知道她又将秘道的秘密泄露给谁了？

妩媚摇摇头。她是怎么找到他的？她是妖啊，妖要找一个人是易如反掌的事，这是她向绿腰学到的第一个法术。从今以后，她可以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保护着他、追随着他。

但是她的摇头让玄枫更加忧虑，她的否定更增加了他的疑心。

他猛然按住她的咽喉，厉声说：“我不想再与妳玩这个捉迷藏的游戏，别以为我不敢杀妳！”

“死吗？”她的眼睛空灵了起来，想起老槐树，死的时候是那样的开心。死亡也是开心的一种方式？“死在你的手里，也许是一种快乐。”她被卡住咽喉，断断续续地只能吐出一些字音。

玄枫的手指在颤抖。这个女人迟早会让他发疯！她连死都不怕，什么样的人和事才能压制得住她？她到底想得到什么？

倏然抽回手，他夺路抢先下楼，妩媚紧紧跟随。

他没有避讳那条秘道，因为认定她是从秘道来的，就直接从秘道回去。反而是妩媚发现那条秘道后显得好奇和迟疑，但很快就跟上他也追了进去。

秘道很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而且这里很狭窄，勉强能够一个人通过。

在秘道里，两人的脚步声极其清晰。

不知道走了多久，妩媚听到他的脚步声停住。

“好了，就在这里做个了断。”玄枫面对着她，声音近在毫厘。

“了断？”她刚想问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被他一下子扯过纤腰，拽进他的怀里。

“妳要的，不就是我的爱吗？”他的唇从未曾像现在这样火热过，在漆黑阴冷的秘道里，竟带起如诗的春风，划过她的耳际，落在她的唇上。

妩媚惊讶地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他的脸，却只能感受到他熟练的吻技攻城掠地占领了她全部的思绪和行动。

吻一个人的感觉竟是这样的？可以山崩地裂，可以让她不惜一切代价去换取这一刻的疯狂！她兴奋地抱紧他，快乐的呻吟声在唇舌交缠中肆无忌惮地响起。她用自己全部的热情去回应他，如果这就是他所说的“爱”，那么是的，她要的的确是这个东西，但不是仅要这一刻，她要的是一生。

她忘情的回应让玄枫陡然惊醒，将她推开。他这是怎么了？本来只是想引诱她一下，逼她说出被她隐藏的诸多秘密，却差点让自己也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妩媚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他的唇，笑说：“你的唇是热的，现在的你是开心的，对吗？”

“不！”他愤怒地甩开她的手，他绝不能允许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探究他的心事。“我给妳两个选择，要不就安分守己地留在府内，哪里都不能去；要不就彻底从我眼前消失！”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希望我留还是走？”淡淡的香气在秘道内悠然飘拂，如她神秘的微笑一样，让人捉摸不定。

玄枫意识到如果再不离开这里，事态或许会发展成连他自己都无法预知掌控的地步。

他冷笑道：“为了我，妳肯做任何事？”

“是的。”她毫不迟疑地回答，坚定得没有一丝杂念。

“若有一天我让妳为了我去杀人，妳肯吗？”他故意吓她，想看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这一次她终于沉默了片刻，“为什么我爱你会让别人付出生命？”

“因为也许有些人会挡住我们相爱的路。”冰冷的声音，没有温情。用这种声音说话的人，心都是冷的，没有任何爱可以在这里寄生。

但是，妩媚坚信他的话是真心的。

“为了你，我可以付出一切。”

她的痴情让玄枫的脸僵硬如铁，如果此时妩媚可以看到他的眼睛，一定能从中看到他的怜惜和不舍，看到他的痛苦和动容。可惜，她什么都看不到，这些变化连玄枫自己都不曾察觉。

“回家去吗？”她悄声问。

沉默片刻后，秘道里又响起他的脚步声，她依然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如他的影子，默默随行。

亦步亦趋，如影随形。她的一生，其实在遇到他的那一天起，就已被他的手重新修定……

※※※※※※

这一夜，妩媚尚未入睡，她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玄枫那记长长的深吻，印在她的唇上久久无法淡去，让她想到就脸红心跳。

忽然，从外面传来一阵阵缥缈的琴声。虽然她不懂琴，却觉得这种声音格外地好听，又格外地伤人心。琴声里有她说不出的忧伤和感动，让她不由自主地起身，随着琴声走到后院的花厅。

月色下，弹琴的人正是玄枫。

他的手指仿佛是懒洋洋地搭在弦上，这样的姿势优雅惬意，一下子就抓住妩媚的目光。

紧接着，琴声如月光，刺破夜空的宁静。妩媚全身一紧，有如那美妙的声音透过每个毛孔笔直地渗透进她的身体里，令她恨不得将自己都融入到音乐之中。

这样美妙的感觉，和刚才被玄枫亲吻时好像。

她悄悄走近，半跪半坐在他的脚旁，将头靠在他的腿上，这姿势让玄枫的琴声骤停。

“怎么停了？我好喜欢这种声音，这首曲子叫什么？”她扬起睑问。

他垂下眼，“望月。”

“望月？很美，和你的眼睛一样美。”她用最简洁却最震撼的字眼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玄枫定睛地望着她，似笑非笑，“妳很会说话。”

她眨眨眼，不知道自己这个简单的动作带着多少勾人的风情。她直起身，缓缓靠近他那和月光一样美得幽冷的眸子，做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动作——吻了他的眼眉。

他全身僵冷，手指和琴弦一样紧绷。提前看出她的企图之后，他迟疑着没有推开她，放纵了她的这个大胆举动。

妩媚的举止轻柔、嘴唇温暖，当她靠近时，那淡淡的幽香如她的情欲一样，肆无忌惮地钻入他的鼻翼。

她是如此地迷恋着他，对他的爱强烈到让他无法置信的程度。在这个虚伪冷酷的世界里，她的纯真和浪漫像划过夜空的流星，耀眼璀璨。

“爱我，会是件痛苦的事。”他认真地说。如果她现在想逃离，还来得及。

“但我的心里只有快乐和幸福。”从始至终她就是为他而来，怎么可能撤退？

“好，记住妳的话，永远不要后悔。”玄枫猛然将她拥入怀中，攫住她的唇，让她彻底为他沦陷。

她会是他在这一次作战布局中最意外的一枚棋子，或许，也是最有杀伤力的一颗棋。

即使缠绵悱恻地吻着她，他心中所想的，依然是他的计划。

※※※※※※

因为那一晚，妩媚爱上了弹琴，她开始没日奇www书Qisuu网com没夜地练习，像着了魔一样。

玄枫刚刚踏入书房的门，就发现她正抱着那张古琴，阖眼小睡。

有侍女禀报，“妩媚小姐今天弹了一天的琴，奴婢请她休息一下，她却说什么都不肯。”

玄枫喃喃自语，“真是个傻孩子。”

走近她身前，他的手缓缓伸出，却又停在距离她的脸颊几寸之外的地方。

她的睡相很美很甜，大概正在作着一个美梦，她的嘴角挂着迷人的浅笑，红润的唇犹如等待采撷的红樱桃一样，可以将人的呼吸夺去。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让他平静的生活乱了方寸。即使是弥漫着腥风血雨的宫廷战场，都不曾让他有过面对她时的惶惑和紧张。

她只是一个女人啊，为何竟有这样伤人的力量？

睫羽闪烁，妩媚睁开眼，看到他的同一刻，嘴边的笑意更浓了。“你回来啦！我弹琴给你听。”

玄枫没有说话，只是拉过她的手。她的十指纤长，就如她的人一样完美，但此时她的指腹上，全是红色的肿痕。

“今天弹了多久？”他问。

她眨眨眼，“不记得了，从你出门时算起……”她看着外面昏黄的天色，“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还是没有回答，皱紧眉头，对侍女吩咐，“去拿紫玉膏来。”

将她拉出书桌后，并带着她离开了书房，他头也不回地命令。

“以后不要随便进我的书房。”

“为什么？我好喜欢那里的书，书上写了许多有趣的东西。”

他走到落花亭前，不动声色地问：“妳识字？”

“嗯。”她虽然从没有学过字，但妖精自然是博古通今，即使如她这样属于初初“入门”一级的，还是能将他书架上所有的书都看个明白。

侍女送上药膏，玄枫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药膏涂抹在她的指腹上。

清凉的药膏让妩媚忍不住咯咯笑出声，“又痒又凉的，这是什么？”

“可以给妳治伤的。”

她笑了一阵，不再笑了，任凭他为她上药，自己则歪着头望着他出神。

“妳在看什么？”他没有抬头，却可以感觉到她逼人的目光。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她说。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反问。

妩媚想了想，斟酌着词句，“就是书上说的，谦谦君子，温文如玉。很温柔，很体贴的。”

玄枫哑然失笑，扬起眸，“是因为这样才对我如此迷恋？”

她红着脸，笑而不答，秋波流转的，又岂只是款款情深，其中还有无限的沉迷与倾慕。

风儿缝继起她的长发，发梢拂过他的脸颊，仿佛她调皮的手，引逗着藏于他心底最深处的情潮。原本放在他掌心处那只冰凉的小手，也越来越温热起来，熨贴着他的心口。

“三哥。”轻轻的一声呼唤，将两个人的神智都拉了回来。

妩媚转过脸，看到亭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着青袍的年轻道士。

说是道士，又似乎不像？他的气度太过清华，眼睛过于清澈明亮，犹如超脱于尘世之外，可以看透红尘所有人事。

见到他，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即使那个人在微笑，但是却有种强大的压迫力从那人的身上直逼过来。

他的五官和玄枫有颇多相似，莫非……

“澈，你回来得真是时候。”玄枫站起身，惊喜非常，“父皇今天还说要召你回来。”

“我刚刚回到皇城，本来不想惊动任何人，但是听说相府出了点事，所以顺道过来看看。”那人踱步而来，走近时，视线才从玄枫身上移开，望定妩媚，“这位姑娘是……”

“她原是父皇宫中的一名宫女，被我讨了来，名叫妩媚。”

“妩媚？”年轻道士玩味着这个名字，轻轻点头，“很美的名字，美名自然应该配美人，没想到我凤氏竟能孕育出如此钟灵毓秀的人来，真非……人间气象。”

玄枫笑道：“你和五弟的口气倒是一样。怎么？在外面做了几年的方外道士，竟让你变得巧舌如簧了吗？”

此刻，妩媚却无法陪他们一起笑。当这个道士越来越靠近她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的咽喉像是被人勒住一样不能呼吸，全身僵若木石，她想跑、想逃，竟然一动也不能动了。

这就是绿腰所说的，那些有功力的道士，可以降妖除魔的人？

她惊恐万分，听他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含有深意。

他认出她了……没错！他一定认出了她的本尊是谁！他的那双眸子明明温文如水，却让她不敢直视。妩媚一再地后退，又后退，一脚几乎踩空。

玄枫早已注意到她的反常举止，眼明手快地将她拉住。“怎么了？不认识他是吗？这是我的四弟玄澈。”

原来他就是四皇子玄澈？妩媚在心中想着。她怎么竟然没有想过，那个在宫中曾当过神官的玄澈，会成为她与玄枫之间最可怕的一个障碍？

若他当面揭穿她的身世，那她，该如何转圜、如何自处？

但玄澈什么都没有说，收回视线，他谈笑自若地与玄枫聊起了外面的见闻和趣事，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外人而已。

妩媚喘了口气，压在胸口的那种压迫力也减轻了一些，她甚至来不及说句告辞的话，就仓皇逃回自己的房间。

冷风从窗口打进，吹乱了桌上的书页。看到那本书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扯断自己的一根秀发，握进左手，喃喃低诵着咒语，那根秀发在手中化成青烟散去。

不到一刻的工夫，绿腰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有事找我？”她笑吟吟地刚从窗外跳入，就见妩媚脸色苍白地颓然倒下。

※※※※※※

“妩媚是谁？”玄枫深邃的眸子望着玄澈，“你一定知道答案。”

他清幽地笑笑，“怎么来问我？她是你带回来的。”

“我带她回来，只是想知道她是谁。”玄枫抬起眼，看着天边刚刚飞过的一群大雁，“她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但她也许只是一个心怀叵测的刺客。”

玄澈收起笑容，“三哥，你还是执着于那件事……”

“那是我永远的梦想。”

“那也许是个永远的错误。”他垂下眼，“算了，我本不想劝你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为梦而追逐并不是错，只是大哥他终究是我们的手足，二哥向来都很关照我们，五弟也……”

“我做事有分寸，你可以放心。”玄枫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你真的不肯告诉我，妩媚的身世吗？”

“上天有上天的安排，她与你的相识是天意，如果我说了，就是对天意最大的不敬。”他笑笑，“很久没看到父皇了，他还好吗？今日我看得入宫一趟了。”

玄枫淡淡地说：“父皇希望你回来，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我们的心里都明白，你和我不同，父皇把你看作王朝可以倚重的山峦，而我，只是压在他桌上的一块镇纸。”

玄澈咬住下唇，“这是你心中的答案，我却不是这么认为。父皇对你的爱并不比给我的少，也许是你希望得到的太多，所以不能在心中得到平衡。”

三哥错了，即是一出生就背负沉重的使命，即使被父皇寄予太过殷切的厚望，他依然觉得自己只是天地间一粒小小尘埃。也许，当使命完成的那一天到来，他也就失去了继续生活的意义了。

玄枫沉默不语了许久，才忽然展颜笑道：“我早就说过，兄弟几个人当中，你的心胸是最宽阔的。”

“我其实是最胆小的，不愿意面对这一切，所以提前逃避罢了。”玄澈平静地吐出这句叹息。

如白云一样幽远缥缈的，除了他的面容，还有他的眼睛。

玄枫轻声说：“澈，我希望，如果我的梦想能够实现，那一刻请你站在我这边。”

玄澈没有回答。

※※※※※※

“妳这是怎么了？”绿腰干丰万苦才将妩媚弄醒，“遇到什么人了，把妳吓成这样？”

“一个人……”她还在粗重地惊喘，“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人！他好像能看透我的心，猜出我的身分。”

“哦？真的吗？”绿腰皱皱眉，意识到这问题很严重，“他是谁？长得什么模样？”

“是玄枫的弟弟，叫……”

“凤玄澈？”她陡然叫出对方的名字，冷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他！妳别害怕，把他交给我，我去对付他！”

“妳认得他？”妩媚见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心中觉得奇怪。

“之前交过几次手。”绿腰含糊地说，眼中依然是不屑与厌恶的神色。

“他是神官？”

“学了一点道术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她顿了顿，又说：“但是，他这个人妳还是离得远一些较好，自古妖道势不两立，若有他在，我们做什么事都不大方便。”

“他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不是说他一直在宫外，很少回来的吗？

“也许是有什么事，突然需要到他，比如……”绿腰一抬眼，“妳的幻影是如今凤国上下最沸沸扬扬的话题，该不会是为了妳才把他找回来的吧？”

妩媚呆住。“他们会把我送回去？”

“可没那么简单呢！”绿腰揉着手中翠绿的帕子，眼神有点恶狠狠道：“那些人如果真的知道妳是妖，包准会把妳抓起来，送到炼丹炉，炼上七七四十九日，把妳烧得灰飞湮灭，一直炼出妳的金丹，然后吃掉。”

闻言，妩媚的脸色惨变，“那些人真的会这么狠心？玄枫……也会这样吗？”

“他？说不定跑在最前面呢。”绿腰不住地冷笑，拉起她的手，“走，我带妳去找香姊，远离皇城，到一个他们找不到妳的地方。”

“不，我不走。”妩媚甩脱她的手。这里有玄枫在，即使这里有干险万难，她还是会固执地留在这里，其他的，无论天涯海角，对她来说，都是地狱。

“妳去哪里？”看她匆匆出门，绿腰急切地叫道。

“我去问他。”妩媚的声音已然飘远。

“真是疯子！”绿腰忍不住频频顿足。去问什么？问那个男人会不会吃了她？那不等于是羊入虎口吗？

她急忙追出去，怕被文王府内的人所看到，便使用了隐身术，小心翼翼地跟随在后。

妩媚一路狂奔跑回到落花亭，但那里已经不见了玄枫和玄澈的人影。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正不知如何是好，有位婢女走过来问她，“小姐是要找王爷吗？刚刚宫里有人来传话，说是大氏国的贡船刚到，陛下让两位王爷到海边迎接去了。”

绿腰刚松了口气，只见妩媚的眉心一蹙，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果然，妩媚并没有回房的意思，她转身看向绿腰所在的方向，眼神坚定，随即使了法术隐身循去，隔空传来一道讯息——

“我去海边，既然危险，妳不要再跟来了。”

这话是用意念传送，周围没有人可以听到。绿腰不由得心中叫苦，还没来得及阻止，妩媚已经化风而去。

正在亭子外捡拾落花的婢女，再回头时发现妩媚已经不在，惊得手一松，落花又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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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接见使者到来的凤皇已经高高地坐在大殿上位，玄煜在太子之位落坐，其他皇子则列坐一旁。

玄枫按顺序坐在太子的下手，玄煜此时的表情得意得近乎张扬，颇有身为太子的高傲神态，反观玄枫则是目沉如水，看着正走进大殿的大氏国的使节。

“我王向凤皇陛下致以最高的敬意和问候，并派我送来本国最丰盛的物产，祝我们两国的友情可以地久天长。”

凤皇伸出手，“你远道而来，辛苦了。”

使节站起身，另有随从送上一个密封的匣子，“匣内是我王送给凤皇的珍贵礼物。”

“哦？是什么？”凤皇很有兴趣地看着那个装饰精美的匣子。

“这是在我国出现的一只神鸟，可以说人话、评古今，据说，还可以推断任何王朝五百年内的盛衰历史，我王非常珍惜，特意命我随身携带，不远千里送到陛下驾前。”

此言一出，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禁变了脸色，只是各自心事不同，神情也表现不一——

凤皇是吃惊好奇。

玄煜是震动狐疑。

玄枫是面沉如水。

玄澈淡然处之。

玄城兴奋莫名。

“快将匣子捧上来。”凤皇下令。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那只匣子移动到凤皇面前。

使节用特制的钥匙才刚打开匣上那道造型奇特的金锁，一只金色的云雀便迫不及待地从匣中振翅飞出，在大殿上空来回地盘旋。

“陛下好，陛下好。”鸟语声音奇特，吐字清楚，让在座的人更是震惊。

“好可爱的鸟儿，真的会说话。”玄城笑着拍手，率先问道：“听说你可以知道王朝五百年内的兴衰，是吗？”

“五皇子有问请开口，五皇子有问请开口。”云雀居然一下子就认出了他的身分，这更让众人对牠的“神鸟”之名深信不疑。

玄城的眼珠转了转，“那……我想知道，我们当中究竟谁可以做凤国的下一位皇帝？”

“老五！”

“城儿！”

“五弟！”

几乎同一时刻，几个声音同时在喝阻他。这个问题怎么能问！万一神鸟失言，说出的答案不是玄煜该怎么办？

神鸟并没有立刻回答，牠拍着翅膀在上空反复地盘旋，乌溜溜的黑眼珠打量着座上的几位皇子，突然间，牠收起翅膀俯冲而下，目标直冲着玄煜这边，但牠的速度和反应都出乎他的意料，以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玄枫本来可以做出反应，但瞬间的迟疑让他没有动手。神鸟所指的对象既然是大哥，无论是出自什么原因，他都不应该阻止。

就在此时，云雀的翅膀竟然挥到他。神鸟的行动对象并非是玄煜，而是他！

鸟翅挥动，原本柔软的羽毛如钢针铁刀一样，狠狠地朝他咽喉砍去。

玄枫大惊之下，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他脚尖点地，坐在椅子上迅如闪电地滑开。

“妖孽，找死！”一道清叱的女声乍然跃入。

紧接着，紫影掠至他面前，他在这瞬间看清了那紫影的面容。是妩媚！

她寒凝了绝丽的容颜，带着肃杀之气狠狠怒视着那只刚刚被她攻击过的云雀。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那只神鸟从半空跌落，全身的羽毛四散开来，满身是血，已经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玄煜吓得跃起身子，跑到凤皇面前。“这女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敢杀神鸟，她、她……”

“她是我的人。”玄枫一把抓住妩媚的手。

她还是那样冷绝狠怒的表情，显然未从刚才的杀戮中清醒过来。

“妳为什么要来？”他大声喝叱，将她喝醒。

“你没事吧？”妩媚的嘴唇颤抖着，双眼梭巡着他的全身上下，“牠……那只鸟要杀你。”

玄枫的心中流淌着滚烫的热浪，他平静了自己的心神，柔声说：“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枫儿，她是谁？”凤皇的语调比谁都要平静，刚才的突发情况在他看来，仿佛只是淡淡飞过的一片云，他甚至没有和呆若木鸡的使节说一句话，只将全部的视线凝注在妩媚的身上。

她是谁？他的质询让玄枫一笑，“父皇怎么忘记了？这就是在皇宫中曾经救过您一命，后来被儿臣讨走的宫女。”

“宫女……”凤皇的眼神犀利如刀。“她不是宫女。”他断然判定，然后高声喝令，“来人，把她带下去！”

突然而至的变故，让所有人皆来不及看清真相。

玄澈迈上几步，刚开口道：“父皇，其实——”

“你闭嘴！”凤皇威严地打断他的话。“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有侍卫走上前来捉拿妩媚，她顿时花容失色，甚至忘记了要使用妖术抵抗。

凤皇冷峻地看向玄枫，问出一个让他意外的问题，“你与她圆房了吗？”

他变了脸色，嗫嚅地回道：“尚未。”

“没有最好！”凤皇命令玄澈，“镇住她的妖灵，把她打入天牢，谁也不许接近她！”

“玄枫！玄枫！”妩媚意识到最危险的时刻已经来临，凄厉而急切地一声声唤着他名。

玄枫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玄澈悄然欺近他，小声建议，“三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先不要和父皇顶撞，以后再……”

心头一动，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妩媚抓握不住，已经被旁边拥上来的侍卫抓得死死。

但她的眼睛，满是幽怨愤恨地盯着大殿中的人，盯着玄枫。

这就是男人？！在最后一刻丢下她，眼睁睁地看她陷入危险而不顾，冷冰冰地将她的心撕成碎片而面无表情。

心，盛放在初见他的那一刻。

心，枯萎在他松手的剎那间。

一滴泪，滴落唇边。闭上眼，五百年的情动灰飞湮灭。

※※※n※※※

“为什么不肯早一点告诉我她的身分？”玄枫揪住玄澈的襟口，“在我府中时你若能告诉我她是谁，我绝不会让她在父皇面前出现，她也不会被打入天牢。”

“你阻止不了她的，她命中注定是为你而来，你也藏不住她，因为她就活在这个世界上。”玄澈的眸子静静地望着他，“三哥，你以前从未这样失态，更何况还是为了一个女子。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玄枫松开手，咬着牙并未回答。

“三哥，人妖殊途，你们之间只有缘没有分。”玄澈苦心劝告，“我本想再晚些时候把她收走，以免她殃祸于你，没想到父皇先识破了她的身分。”

“父皇会杀她吗？”他问。

玄澈摇摇头，“父皇若想取她的性命，今天在大殿上就可以下令赐死了，会特意留她活命，父皇肯定是另有用处。”

“什么用处？”他猛抬头问，“难道是要……”

“你别多想，”玄澈说：“虽然父皇今天的口气绝无转圜、疾言厉色，但是我却觉得父皇眼中并无杀气。”他停了停，笑道：“你知道她是什么妖精变的吗？”

玄枫看着他。

“说起来，她与凤国有五百年的缘分，也曾是凤国的一则传奇。”

他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莫非是相府中的……”

玄澈点点头，“就是那株睡莲。”

玄枫倏然冲到窗口，窗外是藏蓝色的天空，今夜无月，星光璀璨，映得夜色下的花池一片莹白。

那株睡莲……他当然记得。

相府中的初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迎风而立，娉婷绰约，便如那含羞的西子，欲言又止，欲吐还休，让他在怦然心动之后，第一次领略到“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意境。

她竟然会是那株睡莲……那株在凤国沉睡了五百年的睡莲？！

她是为他而来？为了他搅得相府因关系凤国运势的睡莲一夜突然消失而大乱，为了他凤国上下不得安宁。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而不是别人？

为什么他只有面对她时才会方寸大乱？

“我一直以为……”他喃喃低语着，终究没有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他一直认定了她是大哥或者二哥派来监视他的人，认定了她在这个风起云涌、争斗诡谲的王朝中，扮演着与别人并无二致的角色。

他对她的逗弄和嘲讽，原本都是来自于他对她的不信任，后来渐渐地，也出自对她的怜惜。

卿本佳人，何必要为别人卖命？若她肯看透一切，不再做大哥或二哥手中的刀剑傀儡，她与他之间或许还会有一段难解的情缘。

结果……原来从没看透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今天她的眼神如一把冰雪做成的利刃，狠狠地刺进他的心口。

无形的血分明地淌在他的心头，滴滴洒洒，仿佛连他的白袍都已浸透，只是这景象只有他自己的眼才能看得见，便如她对他的痴情之深，只有他的心才能体会。

血中模糊的岂只是他们刚刚萌生的那一缕情种，风中消散的又何曾是她等了五百年的情缘。

“我愿用我的身换她自由。”他终于坚定地将决定说出口，说出来的一剎那，他才感觉到释然。

爱一个人本不应该是痛苦，为何他们的相爱竟是醒悟得这么迟，又这么艰辛？

※※※※※※

绿腰这几天一直很烦恼。自从妩媚爱上三皇子玄枫之后，就开始了水深火热的生活，像只飞蛾扑火地投入爱情的深渊之中，全然不顾她爱的人到底能不能给她同等价值的回报。

既然阻拦不住好友为爱痴狂，她也就只能帮好友接近所爱之人了，虽然她预见这份狂热的爱不会持续太久，但也没想到暴风雨会来得这么快呀。

想救妩媚，无奈天牢内外都被凤玄澈的禁符贴满，她根本无法靠近。

凤玄澈，又是那个混蛋！这个人简直阴魂不散，不仅揽得她的生活一团乱，连妩媚那么善良的妖精都不放过。

无奈之下，她去寻找自己的前辈朋友，也就是还凤寺的香姊。

香姊给她指点了一个办法——如果有佛前供摆的千年圣水，所有的符咒都可以化为乌有。

但是这样的千年圣水到哪里才可以弄得到？

香姊幽幽地说：“灵山老母门前的圣泉水是观音大士净水瓶中的净水化成，或许妳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灵山泉水？”她的眼睛陡然一亮，忽然想起那日在楚王府中听到玄澈说的一句话。他说他带给那只黑猫喝的水，可不就是灵山的泉水吗？

希望那只黑猫别贪喝，哪怕留下一点点也好。

她如旋风般地跑向楚王府，甚至顾不得主人在不在，就直接闯进府中。

凤玄澈不在，忘斋内什么都没有！她四下寻找那只黑猫的下落，找了许久才终于在一个屋檐下，看到那只正懒洋洋在晒太阳的黑猫。

“哈！妳在这里！”她踬过去将黑猫抓提起来，“快说，灵山泉水在哪里？”

黑猫只是喵喵地叫，很愤慨地瞪着她。

绿腰气坏了，露出狰狞的表情，威胁道：“我知道妳听得懂，妳要是敢不说真话，我就杀了妳！妳信不信？”

黑猫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将头瞥向一边，竟不看她了。

“有骨气！哼，那就让妳尝尝我的雷电手，可别怕疼！”她亮出手掌，五指尖尖如锋利的小刀。

突地，空气中猛然卷来一阵无形的罡气，震开了绿腰，她跌跌撞撞地倒退几步，差点坐到地上，只觉得眼前一闪，玄澈已经怀抱那只黑猫站在她面前。他的表情就如当日她在忘斋中看到的一样内敛冷峻、杀气十足，全没了平日嘻笑时的温雅。

“大胆青蛇妖！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妳，是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别以为我是杀不了妳！妳居然敢到我的王府如此放肆，今日我就让妳知道什么是进得来，出不去！”

他的冷喝声并没有吓退绿腰，她反而挺身一步，呛声怒喝，“你以为我希罕到你这个破王府来啊？要不是你害得我朋友坐牢，生不如死，我才不会来这里找灵山泉水！”

“妳朋友？”他一低眉，“那个莲花精是妳的朋友？”

“哼，你那么神通广大，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玄澈瞇起眼睛，“妳们两个妖精，一个勾引我三哥，一个潜入我的王府，到底想干什么？”

“哈，你别臭美了。你以为除了人，妖精也会把你们这个什么臭皇子的身分当宝吗？我对你才没兴趣。我要你的灵山泉水，你借不借？！”

玄澈抿紧嘴角，冷冷地回答，“不借！”

“好，你要是不借，我就把你的王府搅个天翻地覆，让你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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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绿腰旋转身子，头上天暗云堆，剎那变色。瞬间她换了装束，手中握紧一柄长剑，剑光如水，闪烁不定。

玄澈冷冷地看着她，右手平举，掌心上也立刻出现一把薄刀长剑。

“不给妳一点教训，妳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他左手随意捏了个剑诀，右手前伸，剑尖指着绿腰的咽喉。

绿腰轻叱一声，如鹞子翻身凌空而起，剑光霍霍直刺而下。半空中乌云更加低沉，隐隐有雷声作响，闪电乍现。

玄澈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长剑横在胸前挡住绿腰凌厉的一剑，青袍在风中摆动，更显得他俊雅如仙。

他没有反手攻击，反用剑尖挑起了墙角的一朵野花，野花在半空瑟瑟绽放，飞向半空时突然化作一片霓红，将乌云狂吹散去。

霎时，阴云、电光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绿腰咬住下唇，强自镇定，“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她扯断了腰带，扔向玄澈，腰带在半空中变成一条巨蟒，口中吐信地冲到他面前。

玄澈长袖轻卷，慢声道：“还给妳！”

巨蟒又化作长剑，反戈一击，冲着绿腰飞去。

她大惊失色，欲伸手去接，长剑又变成腰带，将她从上到下缠裹个结结实实。

“凤玄澈，你放开我！惹恼了本妖，绝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她拚命挣扎，无奈她挣扎得越厉害就被缠得越紧。

“这话妳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他好整以暇地抱臂胸前，看着她挣扎，“这不过是给妳小小的惩戒。”

“你要杀我？”绿腰望着他。

“妳怕了？”他反问，以为她必然会露出悔意。

谁想到她竟然说：“好吧，你要杀我易如反掌，我临死前只求你一件事，求你放过我朋友。”

玄澈怔住，没想到向来嘴硬的她竟然会反过来求他，而且还是为别人求命。

“朋友的生死妳干么这么在乎？”他有些困惑。妖精之间可以有如此深厚的友谊吗？

“你无情无义、铁石心肠、冷若冰霜，当然不能体会，我不要和你说，你只要告诉我，你帮不帮？”她急切地问。

玄澈望着她的眼神变得复杂深邃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

妖精也可以有情，他是听说的，但是一直怀疑，直到听到她的话，他才渐渐有所明白，这世间无论天地、无论花草、无论飞禽走兽，都是有情的。

相比之下，手足兄弟为了一个虚幻的王位而明争暗斗，不顾二十年的手足之情而彼此伤害，这是最最可笑又让人寒心的大笑话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他幽幽一叹，左手劈落。

缠在绿腰身上的腰带，顿时颓然散开。

“妳走吧，我不杀妳。”他又一次放过了她。

绿腰愣了愣，“那灵山泉水呢？”

他勃然怒道：“那是仙家圣水，岂是你们妖精可以随便得到的？别妄想了，快走！晚一步我未必肯让妳活着离开。”

她脸色微变，看着他震动的表情，原本愤怒的心忽然像被什么遮住，有了几分疑惑不解。

凤玄澈虽然疾言厉色，但已没有了杀气。他说这些话似乎只是为了吓她，而不是真的要杀她。

她本想反驳说：为何那只黑猫就可以喝到仙家圣水？

但是看着他冰冷的眼睛，她却说不出来。

既然打不过、抢不到，只好暂时放了。

绿腰抽身飞起，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玄澈低垂着头站在原地，的确没有继续追杀她的意思。

但是，为什么她看到他孤独地站在那里时，会觉得心里很难受？

刚才因为剑气而碎裂的黄色花瓣就落在他的脚下，淡青色的长袍迎风轻摆，他修长的身材不知为何看上去竟有些单薄。

他的外表很强大，看上去深不见底，但是他的心……却让她觉得触手可及。

凤玄澈，她对他越来越有兴趣了。

※※※※※※

“打不过凤玄澈不丢人，妳无须沮丧。”香姊淡淡地安慰她。

“但是如果我不快点拿到灵山泉水，就无法去救妩媚了。”绿腰满心都是朋友的安危。

香姊沉吟了片刻，说：“人各有命，她入了狱未必是坏事，妳救她出来未必就是好事。”

绿腰叹道：“香姊，我不会打禅机，麻烦妳能说得清楚明白一点好吗？”

她微微一笑，“说白了，就是妳不用着急，她不会有事。”

“真的吗？”绿腰皱皱眉，摇了摇头，“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哪有住在牢里会比在外面自由好过的？”

她盘腿坐在供桌前，看着香姊虚幻的影子。

“凤玄澈的事情我只知道一点点，但妳和我姥姥似乎都知道得更多。他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地方与众不同，让妳们把他说得那么厉害？”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远在……一千年前。”香姊淡淡地叙述，“那时候我刚刚开始修炼，就目睹了天地间最壮烈的一场大战。”

“那和凤玄澈有什么关系？一千年前？他今年才二十多岁啊。”

香姊笑了笑，“妳应该听说过九灵吧。”

“是啊，他是妖界之主。”

“但是一千年前的九灵，并没有现在这么大的权势和威力，那时候妖界还不是他的天下，他之所以能成为妖王是因为上一位妖王与天神大战，惨败而亡，九灵才趁势夺取了妖界。”

绿腰困惑地听着，还是听不出来这些事情和玄澈有什么关系。

“凤玄澈的前生，与一千年前的大战关系密切。”香姊的话终于让她的心有所悟，“当年佛祖曾说，一千年后的凤国会有一场浩劫，而能破此浩劫的人，大概只有凤玄澈。”

绿腰的脑袋瓜中立刻闪过玄澈那略带几分孤傲的清雅俊容。真的吗？那个男人真的拥有如此攸关浩劫的重要地位？他眼中偶尔一闪而过的忧伤是为什么？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没由来的，原本堆积在心头对玄澈的厌恶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如雾一般的难言情绪。是同情，还是感佩？仿佛是，又仿佛都不是。

香姊默然看了她许久，忽然说：“绿腰，离那个男人远点。”

“我知道，我打不过他。”她笑笑。

“不是因为这个。”香姊欲言又止，“妳与他……也许会有很深的恩怨纠葛，我怕妳卷进这场浩劫里。”

“妳不是说人各有命吗？若是老天真要让我卷进去，我也躲不开啊。”

绿腰并未完全将香姊的话记在心里，她的心简单透明，装不下那么多复杂痛苦的事情。

她冲着香姊做了个鬼脸，“就好像妳在等的那段缘分，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等到，只因为妳认定了这是妳的命，所以妳就苦苦地等着。有时候，我真是佩服妳的耐性，若是换作我，早就溜出去玩了。”

“天命难违。”香姊说。

绿腰灿然一笑，“那我们就不违了，能活得一日是一日。我活了三百年，和人比也是老人家了，知足咯！”

香姊忍不住又笑出来，“小妖精，我倒是更羡慕妳的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逍遥自在。”

“逍遥自在的日子不知道还能过多久哦。”她又愁眉苦脸起来。“姥姥昨天已经给我下了最后的口谕，叫我必须做一件不负蛇妖家族声誉的事情，否则就要将我扫地出门。”

“那我是不是应该说，自求多福吧。”淡淡笑声缭绕着。

绿腰大声叹息，“唉，妳还说我无忧无虑，我其实是多苦多难呢。”

※※※※※※

还没救出妩媚，就被姥姥重罚，说她不思上进，只知道贪玩，限她三日内必须做出一件不负蛇妖家族声誉的事，才准她回家。

所谓“不负蛇妖家族声誉的事”，就是要她做一件蛇精个个会做的本事——勾引年轻男子，吸取对方的元气。

她对此事一直兴趣缺缺，但是既然姥姥最近逼得紧，她也只好答应。

三百岁的年纪在蛇妖中绝不算大的，和人类的十七、八岁差不多，但是十七、八岁也是成年立业的时候，没道理再在同类的庇护下混日子了。

她今天出门时，她选了古书上记载最爱发生这种事情的老地方——城郊的破庙。

站在破庙上面死守了一天，只有零星几个种田的老农在破庙里乘凉，或者送水送饭的农妇偶尔路过，就是不见那种唯唯诺诺、可以任她摆布的清俊书生的目标物。

实在是等得有些不耐烦，眼看天已渐渐黑了，绿腰正在犹豫要不要离开，此时仿佛出现天助，远远地走来一个年轻男子，年纪不过弱冠，身上背了个书箱，步伐走得缓慢而沉重，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她眼睛一亮，朝着天空吐了口绿烟，立刻云遮昊日、满天阴云，大雨瞬间倾盆而下。

那书生没想到会在剎那间下雨，慌得乱了手脚，急急忙忙向这边跑来。

绿腰笑咪咪地回到寺庙荒废的大殿中，守株待兔。

“老天爷，真是无妄之灾，这一箱的书都要沤烂了。”那书生叨念着走进来，一下子撞见在殿中烤火的绿腰，愣了愣，急忙低头，“小姐，小生冒犯，因为外面下雨，所以鲁莽闯入，不知道是小姐在内，小生这就离开。”

“公子，外面又是风又是雨的，你的书不要了吗？”绿腰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小姐，只是个偶尔路过的小丫头，和你一样为了躲避风雨才进来的，公子不用介意。”

书生连着说了好几遍“冒犯了”才磨蹭进来，在距离她最远的墙角坐下。

她又嫣然一笑，“公子，您的书有没有淋坏？我这里有火，可以帮您烤干。”

书生迟疑半晌，才低着头挪到距离她较近一点的地方，但还是不敢抬头看她。

绿腰悄悄打量。这个书生倒是唇红齿白，颇有些“姿色”。

她又靠近了对方几分，去拉他肩上的书箱带，“这么沉的箱子，公子怎么还背着？”

书生被她的手碰到，吓得急忙闪躲开来，箱子也从肩头滑落。

她娇笑道：“公子胆子真小，是不是荒郊野岭的，怕我是坏人害你？”

书生这才悄悄抬头，壮起胆子看了她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姑娘怎么会是坏人，别说笑了。”

“哦？你又怎知道我一定不是坏人呢？”绿腰坏心地逗弄他，身子软软地靠了过来，明眸闪烁。

那个书生的脸不知道是因为羞涩，还是因为距离火焰太近，立刻红了一片。

绿腰心中得意。第一次出手眼看就要得逞，回去看谁敢再小看她！

她一只手搭在书生的肩头，那书生浑身轻颤，这次却没有避开。

火光之下她明艳的笑容令人炫目，而她的另一只手却早已背在身后，亮出五指纤纤，只等那书生一抬头，露出咽喉部位她就要下手了。

几行雨丝自门外飘入，清凉的风吹得绿腰打了个寒颤。

无形的压迫力自四面八方向她层层压来，她几乎不能喘气，连身子都不能动一下，眼睁睁地看着门口走近的那个人面沉如冰，势如山岳。

凤玄澈？！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对她早已留意，所以一路追踪到此，就是为了等着看她做坏事再将她捉拿吗？

她怔怔地看着他扬起手，青袍袖如无底深渊，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她吸来，她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被吸了进去。

玄澈一收袖口，转身要走。

身后那个刚才还羞怯柔弱的书生忽然说话，“师弟，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吗？”

他收住步子，却没有回头，“师兄有什么训示？”

“我可不敢对你有什么“训示”。”那书生自火堆旁站起，笑容冷冷，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怯弱。“这小妖本来是我的囊中物，你半途杀出来，说都不说一声就抢了去，是不是太无礼了？”

“这青蛇与我屡有过节，我早就要抓她，此次多谢师兄帮忙，得罪之处请师兄原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蜷缩在他袖中的绿腰听到这一切几乎傻了眼。怎么？那个书生竟然是凤玄澈的师兄？刚才他装出那个样子是为了吸引她上当，好方便捕杀？

听到玄澈疾步前行地离开寺庙，犹气他刚才说的那一番话，她大声说：“凤玄澈，你要杀我不用亲自动手，把我让给你师兄一样是死。”

他的声音自外面沉沉飘来，“他杀妖如杀蝼蚁，落在他手上，妳会被打得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落在你手上我就能活了吗？”绿腰虽然嘴硬，但是暗地里吐了吐舌头。好险啊！

“起码不会让妳死得很难看。”玄澈走得很快，今天似乎不愿意和她闲聊。

绿腰沉默一会儿，还是忍耐不住，“喂，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一个不会让妳再害人的地方。”

她的心顿时上下打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杀她还是不杀？

用力地在他的袖子里蹬了蹬腿，她发现根本没有可以逃出去的机会。凤玄澈这一招“袖里乾坤”是道家捉妖最厉害的一招！一旦被擒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所以所有的妖精最怕的，就是佛道两家那长长肥肥的大袖子。

没想到她到头来，还是栽到他的袖子里。

绿腰不甘心地狠踹了一脚，叮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她的脚边。怎么？凤玄澈的袖子里还藏了别的东西？

她摸索地找到了那件东西。似乎是个瓶子？

将那东西抓起来，她又摸了一遍。没错，是瓶子，但这里面装的是什么？灵丹妙药，还是其他的妖精？

她打开瓶盖一闻。嗯……清香扑鼻，如沁心脾。她晃了晃瓶子。是水的声音……莫非这就是她踏破铁鞋无觅处，最终得来全不费功夫的灵山泉水？！

她侧耳倾听，凤玄澈好像从郊外回到了城内，已经可以听到他府内的人在向他请安。

“王爷，您去哪里了？陛下派人传话，说要召见您，请您无论何时回来都立刻入宫一趟。”

“嗯，知道了。”玄澈应了声，撇下众人进了忘斋。

“这里是妳的好去处。”

他忽然对绿腰说话。

绿腰只觉得天旋地转，被他从袖子里扔出，重重地摔在地上。不，不对，不是地上！她睁开眼才发现，凤玄澈站在对面，看上去比她高大了许多，再看看自己的身边，竟然都是水墨画成的山石。

该死，他居然把她封进画里！

玄澈随手写了一道符，贴在画上。

“老老实实在画里待着，不要再要什么心眼。我师兄既然来了皇城，肯定要杀一批妖精，今日他虽然没有得手，但是难保他不会再对妳起杀心，妳要是乱跑，我未必还能救得了妳。”

“原来四皇子把我放进这幅画里是为了救我，而非杀我？我可真感动啊！”她假惺惺地抹了抹眼睛。

“妳知道厉害就好。我要进宫面圣，很快回来，要是回来被我发现妳有不轨行为，可别怪我不客气！”

他走了！

绿腰诡谲地一笑，右手从身后露出，手中攥着一个玉瓶。这是她刚才在被扔出来时，死死抓住才得以保住的。

趁着凤玄澈还没有发现玉瓶丢了，她必须立刻给妩媚送去，只是画上贴了这道符，她连跳出去都不可能，怎么去见妩媚？

正在她急得团团转的时候，窗外刮起一阵狂风，也许是玄澈贴符的时候过于匆忙而黏得不牢，那道符竟被风吹落了。

绿腰大喜过望，一下子从画里飞出，落到地上。要不是怕凤玄澈还定得不远能够听到，她真想大笑三声。

事不宜迟，必须赶快赶到天牢去找妩媚，把玉瓶给她，帮她脱困才对！

她刚要离开，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掉落在地上的那道符纸。到底是老天帮她，让她逃脱，还是凤玄澈故意为之？若他是故意的，又是为什么？

他抓了她，又放她？

抓她是为什么？为了保护她不被他师兄杀掉？

放她是为什么？为了让她去救妩媚？

凤玄澈会是这么想的吗？他会是这样的人吗？若不是，那他的心机必然是深不见底，深得可怕。

若是……若是呢？

活了三百年，自以为看透了人情世故，看懂了人生百态，但此时此刻绿腰才发现，这世上还有她不能理解、想不明白的人和事。

心似墙壁，被这些困惑织成的青藤密密爬满。她那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眸子，也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染了一层轻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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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然而事情尚未平息，凤国内又有新的大事发生。

“太子要成亲？”玄枫听到这个消息倍感奇怪，追问道：“一凡，你确定你的消息属实？”

“是。”檀一凡说：“这几天太子府张灯结彩准备办喜事，据说这个新娘是陛下亲点，但是出身来历皆一无所知。”

玄枫回头看着玄澈，“你能明白父皇的意思吗？”

他依然是那个样子，仿佛了然一切却绝不吐露真相。“父皇是未雨绸缪。”

知道问什么他都不肯说，于是玄枫又问：“妩媚现在如何？”

“王爷说的是那个被打入天牢的妖精？陛下已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天牢。太子曾向陛下谏言，将那个妖精斩杀，当场被陛下骂了回去。”

“不杀，不放，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低头冥想许久，他还是想不明白。眼前的形势本已扑朔迷离，想不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父皇又突然给太子娶亲。

难道父皇是想借皇嗣的出生进一步昭告他们兄弟，太子之位不可动摇吗？

但，这又有何用？以玄钧的脾气，玄煜就算是有再多的老婆、有再多的皇嗣又怎样？一旦父皇不在，根本没人可以制得住玄钧麾下的大军北上。

相比之下，这桩婚姻显得幼稚又无意义。

“婚礼定在何时？”

“后天。”

紧迫的日子也让人觉得可疑，玄煜身为太子，要娶的女子必然出身大家，而且太子大婚也是凤国的大事，历朝都是要提前三个月昭告天下，大婚之后全国再欢庆十天，怎么这一次如此仓卒？

玄枫一笑，“不管如何，大哥成婚，我们做兄弟的总要送上贺礼才好。”说完又问玄澈，“四弟要送什么？”

他淡淡地说：“我这几日还有事，不在皇城逗留，大哥的婚礼我八成是去不了了。”

“你又要走了？”玄枫一阵倜怅，“每次你都是匆匆来去，皇城中真的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你知道，我只是不想看到某些事情发生，我只是在逃避。”

这回答让玄枫听得心有不快，抓住他的手腕，低声问：“父皇可曾让你对妩媚做过什么？”

“我只是画了一些符咒镇住她的妖灵，让她无法逃脱。”

“不能救她出来？”玄枫的手腕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力道，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

玄澈平静地看着他，“救她出来，等于是公然地与父皇为敌，你这么多年的韬光养晦、隐藏锋芒都会付之流水，你愿意吗？”

闻言，玄枫微一迟疑。

玄澈又笑道：“我说过，她不会有什么大事，你信我就别做傻事。”

与他对视片刻，玄枫松开了手。

“我信你。”他踱了几步，突然转身，斩钉截铁地说：“但是，你必须要想办法让我见她一面！”

此时月华明朗，玄澈扬起脸，微微一点头，他轻轻叹息了声，“冤孽。”

※※※※※※

妩媚站在镜子前，双臂张开，有侍女为她试穿大婚的喜服，她眼睛空洞无神地面对镜子，却仿佛视若无睹。

凤皇躺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软榻上，待她所有服饰都已穿着完毕，方才开口。

“转过来让我看看。”

妩媚转过身，水红色的长裙曳地散开，如朝阳透过云彩流泄了一地的霞光。本就绝色的她，因这袭隆重礼服而显得更加风华绝代。

“在凤国，我从未看过妳这样的绝色。”凤皇真心赞美，“妳来做我的儿媳也是我的福分。”

“谢谢您的赞美。”她垂下眼睑，看着满眼的红色，面无表情。“太子知道我的身分了吗？”

“他还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万一他挑开喜帕，看到是我这个妖精，岂不是要立刻吓晕过去？”

“他不会。”凤皇胸有成竹地说：“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保住他的太子之位，而我死后，妳就是唯一可以帮助他的人，他必须依靠妳。”

“我也可以杀了他，帮助别人当皇帝。”她手指按在自己的额上，那里有一个漂亮的朱纹，如同梅花妆点在眉眼之间。但那绝非是画在她脸上的美丽装饰，而是用来束缚她妖灵的咒语，擦之不去。

凤皇似笑非笑，“妳是个聪明的妖精，即使妳不想活了，玄枫也必须活下去，对不对？”

妩媚倒抽了口冷气。“玄枫”这两个字现在对她的意义，不再是甜蜜沉沦的爱情，而是锋利的窝心一剑。

而且，只是这两个字，就束缚住她全部的行动。

她不由得一再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修炼成人呢？以至于现在的她，功力尚浅，还不足以和全凤国为敌，甚至连玄澈都打不过，只能乖乖地听人摆布。

“陛下，沿海十三省送来了公文。”

凤皇被人抬去批阅奏折了，殿内所有的侍女也撤了下去。

她颓然地叹气，跌坐在镜子前，用力扯下头上厚重的凤冠，而礼服由于厚重繁复，她想立刻脱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水晶般的镜面忽然升起一片迷雾，镜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的脸如优美的画，带着诗一般的迷茫和忧郁望着镜外的世界、镜外的人。

妩媚本是低着头的，但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时，赫然呆住。

“玄枫？！”她惊呼出声，扑到镜子前，眼中看着他俊美的面容，手指触摸时却是冰冷的镜面。“你来看我了，对吗？你来救我的，是吗？你真的也在挂念着我的安危吗？”

她连声呼唤着，眼泪已如泉涌。

原本以为她对爱情的期待已然死绝，直到再看见他的脸才知道，要想断绝一份感情，比结束一段生命要难上无数倍。

玄枫的嘴唇翕张，似乎急切地在说什么，但她怎样用力倾听都听不到一个字。

迷雾渐渐散去，他的面容不再清晰，转瞬而逝。

“不！别走，回来！”

她忘情地狂喊惊动了守在门外的侍女，当侍女们惊慌地跑进来时，只看到她哭倒在镜前，铺张在地上的礼服无力地垂开衣角，暗红的颜色在烛光摇晃的大殿内，显得分外悲凉。

※※※※※※

重重地一拳捶在镜子上，镜子顿时四分五裂，镜片扎伤了那只愤怒的手，手的主人却对四溢的鲜血浑然未觉。

“三哥！”玄澈急忙拉住他的手臂。“何必要这样伤害自己？你看到了，她很好。”

“你认为这叫很好？”玄枫的眸子利如鹰隼。“告奇www书Qisuu网com诉我，为什么她会穿嫁衣？她要嫁的人是谁？”

他默然一瞬，“你应该知道答案。”

“是太子？！”玄枫骤然怒喝，“凭什么？父皇凭什么作这样的决定？难道眼看着大哥抢夺别人的恋人一次还不够？还要他背上更多的罪孽吗？！”

玄澈轻声说：“这是父皇的决定，你应该相信父皇，他从没有做过愚蠢的事，他这么安排必然有更深的用意。”

“他只是想断绝我的意志，打击我的决心！”原本白皙的面容充斥着激动的血红色，玄枫已不再冷静。

想到父皇上一次旁敲侧击地暗示，他已经可以确定，父皇是准备继放逐玄钧之后，再一次放逐他，以保住那个平庸的太子。

为什么？只因为玄煜的出身高贵？因为他的母亲是凤国的皇后？因为在他出生之夜，皇后因难产而死，父皇即昭告天下，这个太子会是本朝唯一的太子，永不废弃？哪怕他是平庸的，哪怕他没有能力承担起凤国皇帝的权利和义务？

“十年前我就曾经告诉过你，我是不会甘心的。”玄枫幽冷地笑，笑得深沉且冷酷，“父皇的错误不能一犯再犯，我必须用行动告诉他，他犯的错误是多么的愚蠢。”

“三哥！”玄澈短促地喝止，“你不要昏了头，她不过是一个妖精，”

“但她却是这世上第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人，”玄枫冲口而出，激动得手指微颤。“除了母亲，这一生有谁这样关心过我、爱过我？而母亲的爱分给父皇、分给你，留给我的只是稀薄的一片。她的心却是全部给了我，她为我可以牺牲一切，我为了她，也同样可以！”

他盛怒之下拂袖而去，玄澈追出去几步后，停顿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本以为可以很好地计算一切，因为修行，他比其他人更早知道了天命，但三哥的反应依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为了情，三哥要放弃自己苦心经营十余年的计划。

为了那个妖精，即使人妖殊途，他还是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地冲上去，不计后果代价。

孽缘孽缘，即使明知足孽，却依然是缘。“缘”字是上天入地，入神鬼妖都不能抵挡的诱惑呀。

※※※※※※

玄煜可能是这世上最郁闷的新郎了。

从天上平空掉下来一个身世如谜的新娘，无论他怎样追问，父皇都不肯说出这个女子的来历，只说：“唯有她可以保住你。”

这样神神秘秘的一句话，不仅不能平息他心中的困惑，反而将他的疑虑吊得更高。

太子大婚自然是全凤国的大事，这几天到太子府送礼道喜的宾客车马，络绎不绝。玄煜忙得昏天黑地，不只一次在心中咒骂这个突然出现的新娘，给他的生活带来太多的麻烦。

他才不信一个女人可以保住他。保住他的什么？性命还是地位？

他的地位取决于父皇的意愿，取决于父皇身后，他和玄钧不可避免的决战。一个女人能做什么？又做得了什么？

“太子，五皇子派人送来了白玉如意一只，说他今日不大舒服，就不亲自登门道贺了。”

属下把玄城的贺帖礼单送上，玄煜瞥了一眼就丢到一边，“知道了，告诉他的人，让他们王爷好好养病，改日我再去看他。”

站起身，他甚至没多看一眼贺礼。

玄城在他心中只是个爱玩的孩子，听话易教，虽然有些小聪明，但是心还是向着他这边的，所以他对玄城的行动并不是特别在意。

倒是玄枫，近日每每面对时，总令他越来越有焦虑之感。

到底是哪里不对？是父皇对玄枫的亲热器重让他不安？还是玄枫超脱外表下深不见底的心令他怀疑？那天那只神鸟也奇怪，玄城问的本来是谁可以做凤国的下一位皇帝？为何他最后会选择攻击玄枫？难道神鸟是暗示……

抬眼间，他看到在不远处帮忙张罗的檀一凡。

玄煜悄悄把檀一凡叫到身边来，“一凡，老三最近有没有特别的举动？”

“三皇子？没有，他还是常去书院文馆，偶尔见一见当世有名的文人，弹琴作诗，如此而已。”

檀一凡的话让他稍微定了定心。也许是玄钧的步步进逼，让他过于多疑了吧？

“老二那里呢？有什么动向？可曾确定当日入城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还是不能确定。如果是他，他去的地方都是他的心腹和亲信所在，那些地方管理森严，口风很紧，毫无透露出半点消息。”

他故意将玄钧的事情说得半真半假，让玄煜这边着急害怕，搅乱心神。

“陛下的寿诞日，二皇子不是说要回来贺寿吗？而您的大婚之日，定在陛下寿诞前夕，也许二皇子也会送来贺礼，亲自登门道喜。”

檀一凡又漫不经心地添了一把火，玄煜的脸色果然更加难看。

这正是他牵肠挂肚担心的事情。以玄钧的性子，极有可能参加婚宴，而如果他到场，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话好事，当场闹翻的可能性极大。

如果当年……玄煜皱紧眉，“我去和父皇说。”

他必须想办法请父皇拦住玄钧入太子府。

“三皇子送贺礼！”门口太监拉长了声音通传。

玄煜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一袭白衣已经来到大厅门前。

玄枫优雅如故，“大哥，恕我来迟了，要为您准备贺礼着实不易，所以耽误了点时间。”

他只好招呼，“你人来了就好，礼物倒在其次。”

论起珍奇古玩，五兄弟中玄煜是收藏的行家，而太子府中堆满了大小官员送来的礼物，哪一件不是价值千金，所以再贵重的东西，他都不会放在心眼里了。

但是玄枫带来的却不是什么名贵的装饰，而是一坛封装严密的陈酒。

“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到中原游历时，从那里带回来的酒。据说这酒极为珍贵，要陈年五十以上方才出色，一百年以上才能出味，如今这坛酒已经封了大概两百年。”

玄煜并不很好酒，但是听得这坛酒得来如此不易，不觉点亮了眼睛，叫下人将酒罈接了过去。

玄枫侧步在他耳边说：“洞房之夜再开封，据说这酒对男女之欢还有催情的功效。”

玄煜本来愁眉苦脸的脸色也好转了许多，笑骂道：“老三，我以为你是最老实的君子，居然也会开这种玩笑。”

“新娘那里准备得如何了？迎亲时，大哥可需要我陪同？”

“不必，她现在在父皇那里。父皇说，这一次不要办得过于铺张招摇，所以由他派人送到这边，不许我这里派人去迎接。”他自语似地嘀咕，“真想不明白，父皇干么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玄枫不动声色地一笑，“大哥可曾见过新娘？是否是人间绝色？”

“哼，连根头发都没看到，谁知道是什么样？别是母夜叉就好。”父皇既然说那个女的能保护他，八成是长得虎背熊腰，好像男人一样的悍妇吧。若真是那样的女人，等父皇晏驾之后，他一定会把那女人休掉，免得丢了自己身为太子的颜面。

“也就是说，新娘现在是住在宫中，除了父皇，谁也见不得了？”玄枫悠悠问着，却并不需要他的答案。

既然妩媚不在这里，事情就还有转机。依他看镜中的幻影判断，此时她早已不在天牢之中了。

父皇藏她能藏得多隐密？在父皇将她嫁给太子之前，他必须要见到她。

“老三，你想做镇国王吗？”玄煜轻声说：“你知道老二手底下心腹无数，个个都和他出生入死，比咱们这些兄弟还要亲密，若他得了势，你未必就能得到什么好处。但是我们的关系不同，我们同在京城这么多年，我自信也没有亏待过你，若将来有朝一日我登基称帝，一定得找个心腹当镇国王。而满朝之中，我看来看去，却只有你最合适，你愿意吗？”

玄枫心中冷笑。这等拙劣的拉拢就算是玄城都不会信的，玄煜居然想用这样一番说词套牢他的心吗？

“大哥还不放心我？我说过我会帮大哥的。”他优雅地将问题挡开。“至于镇国王，”他笑着拍拍自己宽大的袍袖，“大哥看我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像个可以保家卫国的镇国王？”

“三弟心思缜密，我们几个兄弟都不能及。”玄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是有一天三弟要算计我们，那我们谁也算计不过你。”

“大哥说这句话还是不信任我啊。”玄枫长叹，“既然如此，我看我还是告辞吧。”

“别别，大哥最不会开玩笑，得罪了弟弟可别见怪。”

两个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地说话，外人看去仿佛是兄弟情深，只有旁观的檀一凡最明白他们之间的嫌隙到底有多深。

等三皇子最终告辞出来，他借口送行也随后跟出。

趁左右无人，玄枫低声说：“若父皇想在宫中藏一个人，你想，他会把人藏到哪里？”

檀一凡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但他反应敏捷，立刻回答，“凤栖宫，那里以前大都是被安置受贬的宫人，在内宫深处。陛下登基后，将那里的宫人全数释放，所以那里等于已被废弃。近日，倒是听说陛下常去那边走动。”

玄枫眸如寒冰。能让父皇频繁走动的废弃冷宫自然藏有秘密，他若没有料错，妩媚就在凤栖宫。

今夜，他一定要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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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相思难遣晓雨昏，都是痴苦命根。掬得一襟红豆子，和将血泪染情吞。

妩媚的眼停在这行字上久久，眼睛逐渐模糊温热，竟不觉有泪流出。

她到底为谁流泪？为她自己，还是为玄枫？

“小姐，明日就要成亲了，陛下请您早些休息。晚膳您吃得下多，是不是要御瞎房再做碗莲子粥来？”

侍女不知她的来历，只知她即将是太子妃，日后将是皇后。虽然这个神秘女子的举止总显得有些奇怪，对这桩婚事表露出的也只有愁容，她们还是一心一意地服侍，谨慎谦卑地巴结。

殊不知妩媚对拿莲子做粥最为反感，她柳眉深蹙，“能不能让我自己静静？”

侍女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得罪了新贵人，赶快应诺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这里的防守看似疏松，其实在宫门外围着上百位的侍卫。凤皇算定她被符咒镇住，没有办法逃脱，所以宫门内没有安置过多的人。

新月上弦，黑云掠过月亮时，大地一片漆黑。

清风骤然吹开了窗户，一阵冷风透窗打入，将桌上摊开的书也吹乱了。

妩媚起身走向窗边，想把窗户关住，正在此时，一个黑影随风闯入，直直地伫立在她面前。

全黑的夜行装将那瘦削的身材衬托得更加挺拔俊伟。虽然是黑纱蒙面，但面纱后那双黑如夜、亮如星的眸子，却让妩媚再熟悉不过。

“是你！”她惊喜若狂，一把将他抱住，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玄枫摘下面纱，露出俊美如玉的脸，柔声说：“我来迟了，恨我吗？”

即使曾有过再多的心碎和绝望，听到他这样的一句话后，那些不快已经瞬间化于无形。

扬起脸，她凝视着他的眸子，回答他，“迟了，但我从未恨过你。”

他捧住她的脸，“为什么说迟了？”

“因为，我明天就要嫁给太子，你的哥哥。”她的声音低沉无奈，“因为，你无法除去我额上这道咒语。”

玄枫这才注意到她额上那诡异的朱红花纹，他没有急于想办法为她擦掉，反手一挥袖，将窗户紧紧关闭。

妩媚的神情若有所动，“你会武功？”他的手指甚至没有碰到窗棂，但他用的绝对不是妖法。

“嗯，会一点，为了防身。”他简短地说。

将她拉到桌边，他伸手按熄了烛火，以免外面的人看到他的影子。

“为什么要答应父皇？只因为这个？”他的手指按在那道朱印上，指腹触摸到那里时，可以感觉到手下是突起的纹路和滚烫的热度。

但从外观看，只是平平无奇的一道花纹而已。

“疼吗？”他怜惜地急忙松开手，生怕伤到她。

妩媚反握住他的手，口气坚决，“我不能让你受伤。”

他立刻明白了。

“父皇拿我来要挟妳？”眉心低压下来，“妳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他？”

“我把心留给你，除了心，什么都可以不要。”妩媚的眼波柔如春水，清澈纯洁，却远比最初相识时更加坚定勇敢。

玄枫的手指为她梳理着耳边的短发，“但妳没有问过我，妳这样为我牺牲，我会怎么想？”

她怔了怔，笑道：“我死了，你会为我哭吗？”

“傻瓜。”他再度捧起她的脸，温柔地吻住她的唇。

从未吻得如此深入、细腻、热烈，仿佛吻进了彼此的灵魂。

她的身体犹如又回到在池中的感觉，软得没有知觉，却又和在池中不一样。池水是冰冷的，只有当阳光照射水面时，才会感觉到些许的温暖。

然而此时，她是火，是燃烧在水面上的火，熊熊烈烈地，不知如何熄灭。

意乱神迷之际，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与他，不再是简单的亲吻而已，不知何时，他们拥吻地倒在床上，揉皱了雪白的床褥。她的衣服也在不知不觉中松褪了大半，露出赤裸的肩膀和淡紫的抹胸。

“你……你要做什么？”她呢喃着问，声如其名一样媚人心骨。

玄枫张开瞳眸，黑眸比平日更幽深，“想不想成为真正的女人，不再做妖？”

“想！”她作梦都想成为人，做他的女人、与他厮守，是她唯一的奢望。

“那就放松些，把自己交给我。”

他将她的身体贴得更紧。也许是个冒险，人妖相恋本就不被天地所容，更何况是有了鱼水之欢。他们的阴阳之气不同，血脉之体不同，玄澈一再地警告言犹在耳，那反复的叮嘱绝非虚言。

但此时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绝不能将妩媚交给大哥。她是他的人，无论是心还是身，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就算是父皇不允又如何？就算天地不容又如何？就算堕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又如何？就算是灰飞湮灭又如何？

他活了二十六年，有十几年戴着面具在人前辛苦作戏，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喜怒哀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今夜，这一切的一切他全数抛弃，他要的，只是她——不管是人还是妖，他只认定，她是他最在乎的人！

吻透了彼此的心，也吻透了人妖本不相容的灵魂，他纳入她的身体中。

这一夜他们献出自己的全部，包括心，包括情，包括生命……

※※※※※※

清晨的风从窗缝丝丝渗透进来，玄枫支起右肘，俯视睡在枕边的人。

这是他第三次望着她的睡容了，心境与前两次截然不同，总令他忍不住想再一次吻她，感受那份柔软的甜蜜。

他是这么想的，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被他吻醒，半睁开惺忪的美眸之后，妩媚没有立刻清醒，只是将身体更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玄枫冷静地讲述他的计划，“今日是妳与大哥举行婚事的日子，妳要如常地随着大婚的队伍去太子府，不能让父皇看出半点破绽。”

倏然张开眼，她望着他，“你要我嫁他？”

他回身，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

“妳别气也别急，听我慢慢和妳说。”他坐下来，眼波明亮，声音清朗，“父皇之所以逼妳嫁给太子，是害怕二哥将来会谋反，论行军打仗，大哥绝不是二哥的对手。父皇希望有一个懂法术的妖精陪在大哥身边，即使不能左右事情发生，起码也会在危机时救下大哥的命。”

“你父皇对你，似乎也不放心。”这几天妩媚对凤皇的心思揣摩得最多。“他要挟我，其实是怕我帮你做什么吧？”

玄枫一哼，“父皇的作法只会令我更加叛离他，既然他的心中除了太子之外，可以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那我也无须再为他多保全什么了。”

妩媚敏锐地嗅到一丝森冷的杀气，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你要杀人吗？”

他垂首，沉默许久后才说：“不到迫不得已时，我不会。”

那些人都是他的手足，即使不是同为一母所生，他还是会留有几分情面在。毕竟他不想在日后被人说成是靠杀戮兄弟谋权夺位的暴君，即使他真的必须采用这个手段，也一定会名正言顺。

就如同唐太宗的玄武门之变。

“还有，妳头上的这道咒，我会想办法为妳去除，妳不要私自妄动。”他笑了笑，“妳的那个绿影朋友，大概想了不少办法救妳吧？”

“你说绿腰？”她不再隐瞒地点点头，“她是很想救我，只是还没想到办法。”绿腰说去找救兵，然后一去不回，她也不介意，就生怕绿腰为了救她把自己也陷困存这里。

玄枫最后将面纱戴上，露出秋水般明澈的眼，这双眼中荡漾着的不是昨晚的春意柔情，而是足以冷彻盛夏的刺骨寒霜。

“记住，大哥手边会有一坛酒，是我送给他的贺礼，妳一定要让他喝下那酒，其余的由我安排。”他定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回身最后叮嘱，“等我。”

然后他拉开了门，闪身出去。

外面天色已亮，妩媚紧张地纠紧衣角，生怕他的行踪会被宫外监视的人发现。但是外面除了偶尔的鸟鸣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

她披衣而起，转眸问看到放置在梳妆台上的困脂水粉，和桌上早已提前摆放好的喜服。

再看到这些东西时，她的心不再绝望，十指摸索着还残留余温的被褥，昨夜的温存犹历历在目。

殷红了双颊，她的两腮甚至比额头那道禁锢还要滚烫。

她已是他的人了！经过人结合的仪式，她不再是情关深锁的妖灵，被释放的情潮如决堤之水，一泄泄而出，奔腾泛滥，再无回头之路。

※※※※※※

玄枫由秘道回到自己的府第，推开暗门，刚刚进入书房就见玄澈坐在屋中的太师椅内，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他毫不惊慌，淡淡地问：“不是说要离开皇城吗？怎么还没走？”

“昨夜你去哪里了？”玄澈盯着他的眼睛，“你的脸上有妖气。”

玄枫依然沉静，“既然你已看出来了，何必还问我？”

“你与她……行房了？！”向来镇静的玄澈都不免乱了神色，他霍然站起。“你可知她身为妖，与你分处两界，她的妖气远胜过你的人气，行房一夜你得耗损多少元气？若你执迷不悟，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死在她手里。”

他无声地一笑，“原来你也是关心三哥的？这些年向来都是我寻你、找你、爱护着你，我以为你习惯了被人宠溺纵容，从不知如何关爱身边的人。今天听你说这些话，三哥很安慰了，不枉费我平时疼你、护你一场。”

“三哥，”玄澈双眉纠结，手指搭在他的脉上，“你的身体中已有妖气侵入，必须尽快去除。你坐下来，我帮你运功。”

“不急。”玄枫挡开他的手，“这点妖气还伤不了我。既然你还不走，那今日的婚宴你也要去咯？”

玄澈看着他，“本来我是不想去的，但是……”

“但是你怕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一定要去看一看，若万一我行事过分，可当场把我拿下。”玄枫说得很轻松。

但玄澈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激动，“三哥，你知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玄枫冷笑一声，“我们几人中，大哥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二哥镇守边关，麾下雄兵无数；你身为神官，手握人妖神鬼多少生杀大权；玄城之位也远在我之上，我一个小小的文书院执掌能在你们的眼皮下做出什么事来？”

“三哥！”玄澈忍无可忍，“你今日说话未免太伤人了！”

“我从不想伤人，只是别人先伤了我。”玄枫面无表情，“你请回吧，既然你要观礼，穿得这么随意可不好，我的府内没有你的王服可换，晚间我会在太子府等你。”

这句话已是逐客令，玄澈知道再也没有谈下去的余地。他嗫嚅着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出口。

玄澈走后，玄枫叫过来执箫，低声吩咐，“通知所有人，今夜严密围守在太子府外，听我的命令行事。”

“是。”执箫匆匆去了。

多年的谋划，将在今夜见分晓。

玄飒捏紧指尖，幽深地微微一笑。

※※※※※※

玄煜的脚步有些趑趄，当他站在大红的新房中时，周围的红色和上涌的酒意让他晕头转向。

依稀可以看到床边坐着的窈窕身影，他踉跄着走过去，咕哝着，“让我看看，父皇亲自为我选的是怎样一个奇女子？可以保我的命？”

他伸手去揭盖头，新娘霍然起身避开，他差点摔倒。盖头如红云飘落在地上，玄煜努力张开迷蒙的醉眼，看到的是一张涂满脂粉的面容。他已认不出这个女子就是当时让他吓掉了魂的妖精，唯一能判断出来的，就是她的姿色的确出众。

“看来父皇还是疼我的，没给我找个母夜叉。”他嘿嘿笑着，问道：“妳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千金？”

妩媚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这个满身都是酒气，笑得有些邪气的男人就是太子？那个被凤皇指定是她丈夫，要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

她掩饰不住眼中的嫌恶。她绝不吐露自己的名字，那是玄枫为她取的，只有从他口中唤出才有意义，其他任何人叫她的名字，都是对她与玄枫感情的一种亵渎，她绝不能容忍。

“看来是缺乏家教，居然让妳敢如此忤逆本宫的意旨？”玄煜半靠着床架，一瞪眼，“妳妳过来，坐到本宫腿上！”

妩媚看向桌脚，那里有一坛酒，是玄枫悄悄给她，要她给玄煜喝下的。虽然她不知道酒里有什么，但只要是玄枫说的，她一定照做，而此时便是最佳时机。

她打开泥封，执起酒坛，小心翼翼地倾倒出一杯酒。

酒水四溢的香气让玄煜开始四下盲目地寻找，“什么酒这么香？”

他醉眼蒙眬看到妩媚手中的酒坛，恍惚地想了起来，呵呵干笑。

“老三说，这酒最适合在洞房时喝，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正好试一试。”他对着她一摆手，“妳还算是知趣。”

妩媚将酒杯递到他面前，仍旧没有说话。

玄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喝下那杯酒，口齿不清地问：“难道妳是哑巴吗？怎么不吭声？”

她因为厌恶与他身体接触而抓不住酒杯，酒杯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同一时刻，窗户被人从外面大力地撞破，一个黑衣人从外闯入，大声喝道：“太子殿下，是你该登极乐的时候了！”

那人一剑刺过来，玄煜闪躲不及被刺伤了手臂，疼痛让他的酒醒了大半，他一边惊慌地躲避黑衣人后面的攻击，一边连声高叫着，“来人啊！有刺客！”

妩媚看到黑衣人出现时，还以为是玄枫扮的，待看清楚那人的身材、相貌，才认出不是他。

这人又是谁？是玄枫派来的吗？她到底要不要帮忙？又该帮谁？

不过不用她多想，外面的人早巳被惊动了。

众多的武臣侍卫都板了进来，那黑衣人见情势不利，夺路就跑。他从已经撞碎的窗子跳出，外面的守军将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

“哪里来的刺客？再不束手就擒只有死路一条！”藏海琪带领着玄钧的人马围在最内一圈。

那名刺客眼见无法逃脱便不再反抗。他出人意料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玄钧的位置笔直地跪下，先是磕了个头，然后抽出藏在靴中的一柄短刀闪电般刺进自己的心口。

众人一片惊呼，即使玄钧身手敏捷都来不及阻止他的自杀。

眼前形势大乱，宾客们窃窃私语这名刺客与玄钧的关系，猜测着今日之后凤国内可能遭逢的巨变。

此时，玄城脸色惨白，双手是血，惊慌失措地从新房内跑出，连声叫着，“快传御医！太子伤重病危！快去通报父皇！”

又是一片惊天的哗然声，更多或疑惑或猜忌或指责的目光投向玄钧。

他困惑不解地面对眼前的局面，不知道该说什么，或是该做什么。

玄枫负手站在众人的身后，脸上没有任何的悲凄之色，只有黑眸在瞬间闪过一抹隐隐的得意。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新房内的情形，一目了然妩媚此刻迷乱的眼神，正在急切地寻找他的身影，希望从他的身上找到整团谜雾的答案。

但他不能过去安抚她，现在是关键时刻，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与这个事件有着怎样隐密的关联。

他看着大门外，心中明白。按照凤国法令，再过片刻，父皇的御林军就会将太子府封锁包围，府内所有人都会被逐一带去问话，包括他们几位皇子。

那就是一决生死的时候了。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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