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凡四少1]《不笑城主》

作者：湛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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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章

“薛小姐，祝妳幸福。”侍雪轻轻为她拉下盖头，深深地蹲了个礼，命雪隐城的两个小丫鬟扶新娘出门。

门外是一顶华丽的花轿，它将抬着薛小姐往雪隐城的正殿而去，那里有红灯高照，那里有宾客盈门，那里有薛小姐将相伴一生的爱人……

侍雪倚靠着门边，身上的力气飞速地流逝。刚刚那屈膝的别礼，让她带伤的脚疼痛欲裂，只是，再疼的皮肉之苦，又怎么比得了此刻心头被撕裂的痛？

从她五岁那年起，便与公子过着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的生活，十二年来，表面上她与公子保持着主仆关系，学着公子喜怒不形于色，但其实她对公子的动心，早在她初初见到他的那一刻便已开始。

是她太贪心了吗？只想自己独占公子一人，真的太贪心了吗？

公子从小到大，身边除了她随侍在侧之外，常常是形单影只一个人，少有亲朋往来、知己酬酢，更甭提有红粉相伴。

虽说雪隐城的传人百年来娶妻只能与薛家联姻，知道归知道，如今面临公子即将成亲，新娘不是自己，她的心就像破了个洞般，生不如死！

再要她日后侍奉公子及其夫人一辈子，单单用想的，内心的煎熬犹似下十八层地狱千百回，好苦！若再留下，除非自残度日，否则如何止住那种心痛……

愁绪万千间，忽然有人对她说：“侍雪，妳不去观礼吗？”

初舞就站在她侧面不远之处，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公子是真的想要我？”为了避免自己挣扎在痛苦深渊里，初舞公子要带她离开雪隐城、改为服侍他的提议，对她而言就如同一条救命绳！只是，这一别或许与公子不再相见，一想至此，心就揪痛难受……

“当然。”他眸光闪烁，同时伸出了纤细漂亮的右手抚上她的脸颊。“哭得这么伤心，真的那么舍不得他？”

她哭了？！怎么可能！她从来都不哭的。侍雪怔愣地摸上自己的脸，然而沾湿泪水的手背，证明了事实的确如此，容不得她再自欺欺人。

仿佛想湮灭掉自己不轻易示人的脆弱，她双手猛拭泪颊，却怎么也抹不干。

初舞在心里一叹，怎么自己就没雪染那冷家伙来得幸运，遇上个对自己死心蹋地的人呢？

“我不能取代他吗？”初舞揽过她的肩，将她拥在怀里安慰，“公子我心无所属，除了妳这晶莹剔透的小雪儿外，这总强过妳家公子了吧！”

侍雪一听这问话，直觉地摇了摇脑袋。

“妳这小丫头太死心眼了！”

初舞起了逗她的心，伸手扯了下她裸露出来的耳垂子。

“不可以！”不顾身分尊卑问题，她一掌拍掉他调戏的手。“不可以碰我的耳朵，这是……”专属于公子的动作！只有公子才可以这么摸她！

生怒涨红的小脸一反往常的雪白，以带泪的眼光直瞪着初舞。

自从老城王交代小小的她服侍公子那天起，不知什么因素，还命令他们从那晚开始得同床共寝。那一夜，她背对着公子睡得好紧张，久久不成眠，以致后来自己累得何时睡着已不可知，只晓得她半夜醒来时，发现公子的手摸着她的耳垂沉睡，绝色的俊颜柔和了他醒着时，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线条。

他明明一副高高在上，连碰都不给碰的，要他笑一下也不愿意的公子，却在两人相睡时，揉握着她的小耳朵睡了……

那时她看傻了眼，心里好似生了一簇火，温暖了她被灭门的身世，让她孤苦无依的心因公子这亲昵之举，而有了贴心的依靠。

尔后，每当面无表情的公子在私底下摸着她的耳垂时，她感受得到，那便是公子不为人知最温柔的欢喜时刻。

“好好好，小雪儿，妳别气恼！我不碰妳就是了，妳可别说不跟我走了，那我会伤心的。”初舞露出俊美的笑脸赔不是，唯恐聪颖的贴身丫鬟临时生变，不跟随他了，“那……妳要去观礼吗？”

侍雪心里揪了下，垂首边拭泪边摇头回答，“不了。”再看，公子也不会独属于她的，反而徒留伤悲罢了。

“既然如此，那妳准备准备，我马车就在外头等着。”不让她有拒绝的机会，初舞赶紧撂下交代，便先行走人。

“唉——”低垂的小脸哀叹了一声。该是放下的时候了……

她回到自己的住处拿了早已备妥的包袱，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这生活了十二年的“家”。

当年，老城主未惊动一人，静静地带她到雪隐城来；如今，她要远离这环境，远离她心爱的公子，没想到竟也是悄悄地走。这会儿，上上下下的人全挤到正殿去看热闹了吧！

冷清的院落仍能听闻从正殿那方向传来迎娶的锣鼓喜乐，绝尘出色的公子想当然耳一定是艳冠天下的新郎倌，他……不，她不能再眷恋不已地想下去了。

拖着尚未痊愈的脚伤，侍雪毅然决然地迎向初舞的马车而去。

待她一登上马车，初舞便呼喝车夫立即出发。

达达的马蹄声不断地将她带离公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出了西城门时，难以割舍的挣扎还是令她忍不住掀起车帘，望了绝别的一眼。公子……珍重了！

就在马车渐行渐远之际，一道雪白身影破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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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每年第一片冬雪飘落的声音，总是入夜方至。

雪白的丝履踩在湿滑的落雪上，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扬起手，摘下枝上一朵梅花，凝视了片刻又随手丢下。

指上，还沾著淡淡的梅香，只是不知这香气是否也染进了心里？

他负手而立，望著天上那轮清澈的明月，蓦然回头，早有人站在那里，手捧著一个茶盘，一动也不动的，像是等了许久，又仿佛只是刚刚来到。托盘上的茶壶还冒著丝丝热气，只是捧著托盘的人发髻上已落了雪花无数。

“公子喝茶。”无波的声音不疾不徐，这样的话她说过无数遍，他也听过无数遍，每一次都是这样平淡如水。

因为他们是雪隐城的人。

雪隐城是不需要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的，即便是生老病死，在雪隐城人的脸上也看不到任何的笑容或是悲伤。

他是雪染，是雪隐城的新任城主。三天前他的父亲刚刚去世，雪染立刻成为天下瞩目的焦点，即使他早已位列四大公子之一，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雪隐剑的唯一传人，但都不及位列城主后他所肩负的荣华炫目。

只因为雪隐城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武林圣地，而雪隐剑法位列江湖三大剑法之一，纵然绝迹江湖近二十年，仍然威名不坠，令人敬畏。

雪染，今年十九岁。见过他的人都说他从未笑过，就像历代城主一样，高贵、冷漠、忧郁、苍白，眉宇间总是纠结著太多的沉郁和愁苦。

他的眼神从来都如深海寒冰，冷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所以在江湖上从未听说他有朋友。当然，因为雪隐剑的盛名，也不敢有人成为他的敌人。

雪隐城之所以被称为死城，大概也是因为如此。

他走到茶壶前，看到托盘上还放著两封信函，蹙了蹙眉头。雪隐城甚少与外界往来，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信？

最上面的这封信，并没有在信封上写明落款。他平淡地问：“谁的信？”

侍女静静地说：“是楚丘城一个叫“何处觅”的古董店店主派人送来的。”

他的眉心蹙得更深。他对金银珠宝向来没有半点兴趣，对古董那些被死人摸过的器物更是不会多看一眼，何处觅？这家店与他怎么会有往来？

他的视线跳过那封信，看到下面那封。

雪白的信封，用的是最上等的清菱纸，这种纸张出产于江南，极为名贵，尤其是江南薛家出品的清菱纸，万金难求。

不用看信的内容，他已经知道这封信的来历了。

“薛家说什么？”他似乎都懒得看信，只是扬了扬下巴，问面前的人。

“薛家听说老城主病逝，特地来信慰问，说稍后会派大公子和二公子亲自前来吊唁。”

他不置可否，微一沉吟，又问：“那个古董店的老板想做什么？”

侍女沉默一瞬，“他说，他得到了一件珍品，想请公子前去品鉴。”

“雪隐城几时有过这样的名声在外？”他的表情是极为冷漠的嘲讽。

侍女追加了一句，“听说那件珍品与百年前武林中的大魔头武十七有关。”

他顿下本将离开的脚步，回过头自语道：“武十七？”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百年前曾轰动武林。武十七曾是显赫一时的魔头，拥有豪华的魔宫，无数的死士，据说当年联合八大门派之力都未能将他剿灭。但最后武十七的魔宫却在一夜间意外遭遇大火，而他就此销声匿迹，魔宫瓦解，犹如难解的传奇，至今仍在武林中为人津津乐道。

与武十七有关的东西，难道会是……

他拿起那封信，取出信纸，上面清晰地写著—

前日小店偶得魔杖，查阅各类书籍仍无记载，后经人指点，疑似当年武林魔头武十七所用之兵器。因关系重大，不敢私自处置，特请公子亲来鉴阅，商定对策。

笔迹端正，看上去书写的人一定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这也难怪，武十七的魔杖曾是震慑群雄的一个妖物，据说可以收人魂魄、摄人心神、无数知名的侠士剑客都丧命在其下。这个店主得到这件东西，自然是寝食难安了。

他低声说：“替我准备行装。”

侍女微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垂下头，“是。”

在雪隐城，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地遵守城主的命令，更不能多问原因，这是比天命军令还严格的规定。

雪染已有两年不曾出城了。上一次是代表雪隐城参加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只在外停留了七天就返回了雪隐城。

他不喜欢外面的世界、不喜欢闹烘烘的人群，更不喜欢那么多追逐关注他的目光。但是，单这七天就已经让他名动江湖，被人拉去与踏歌山庄的行歌，落枫草舍的枫红，起舞轩的初舞并称武林四大公子。

好无聊的虚名。听到这些称谓，更加让他生出一种厌倦，从此不再涉足江湖。

只是这一次，却不能不去。

因为武十七的魔杖曾是雪隐城的心痛所在。百年前雪隐城曾遭受一次重创，正是武十七所造成，那成了雪隐城唯一的战败历史，也是雪隐城的奇耻大辱。所以历代城主都曾留下一个遗命—若能寻得魔杖，必毁之！

“公子，可要准备纸墨？”侍女出声询问，见他露出不解的神色，又多说一句，“薛家来人在等回信。”

本已在眉宇间的倦色更深了，他冷哼道：“传我的口讯，就说我要出门，两位公子不必来了。”

“是。”她捧著茶盘离开。

“还有……”那清淡的声音又起：“不要通知城内的人我去了哪里，你和我同行。”

“是。”永远是那么安静的一个字，永远是不会改变的回答。

初雪方至，严冬不日将来。雪隐城又岂能真的隐遁于世？

雪染手腕轻翻，那朵刚刚坠地的梅花随之飞起，重新回到他的指上，他的指尖轻抚过去，原本已经萎靡的花瓣竟然慢慢舒展，屈指一弹，那朵梅花跃上枝头，依然清冷傲立，仿佛从不曾离开过一般。

只在这一刻，他那张永远静幽冷沉的俊容上，方才划过一丝难解的情绪。

白衣如雪，心亦如雪。

宽敞的官道上，东西两面的商旅匆匆往来，距离楚丘城还有数百里的路程，而这一路行走的人倒有大半是冲著那个方向而行。

“听说了吗？楚丘城有个古董店老板，竟然得到当年武十七的那根魔杖！”

“怎么可能没听说？这是如今最轰动武林的大事了！听说那老板居然还邀请了四大公子共同品鉴，商议如何处置这根魔杖。”

“不仅仅是四大公子，好像连朝廷都被惊动了，有不少朝廷的鹰犬早就开始行动，这一路说不定就有他们的人马呢。”

“这也难怪，当年这根魔杖不知害了多少人？朝廷自然也会害怕。”

“只是四大公子聚齐又能怎样？难道要毁了它？”

“也许吧，不毁掉又能怎样？”

沸沸扬扬的流言，这一路从未断过。

一辆马车轻巧地从众人中穿过，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只是偶然间有人看过去，会惊诧地叫一声，“这是谁家的马车？竟然可以不用车夫？”

原来，那马车只是用了两匹雪白雄健的高头大马，车辕上没有车夫。马车就这样在官道上平静地走著，没有任何人呼喝，那些马儿好像可以通灵似的，只管走自己的路，车内的人也好像不怕它们会走错，竟连车帘都不曾掀起，向外多看一眼。

“那辆马车，好像在哪里曾经见过？”

一个见多识广的江湖人士皱紧眉头想了好久，才赫然惊呼，“那是……”刚吐出两个字，他又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不禁压低嗓音对周围人说：“那是雪隐城的马车。”

众人听到雪隐城的名字，无不为之色变。

“难道里面坐的会是……”另一个人几乎要脱口叫出雪染的名字，旁边的人眼明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小声点儿，别让车里的人听到。”说者的声音微微发颤著。

雪染的名字在两年前艳惊武林时，他们都不在场，只是听说他并未使出雪隐七式的任何一招，就将武当、崆峒、昆仑三大门派的首座弟子击败在脚下，后被尊为四大公子之首的行歌，当场微笑地赠与他八个字—

雪染现世，谁敌风华？

连行歌都有如此评价，就再也没有人敢挑战雪隐剑法，而雪染的名字就犹如雪隐城一样，成为不能碰触的禁忌。

“看来传闻果然属实，四大公子真的要齐聚楚丘城了。”那些远远地看著马车离去的人不停地窃窃私语，虽然畏惧却又难掩兴奋。“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盛事，千万不能错过了！”

“公子，要在哪里夜宿？”

在马车中，相隔不过尺余，他只看到她乌黑的鬓角和光洁的侧面脸颊，无论说任何话，她的眉梢似乎都不会动一下。

车帘飘动起一点，外面的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他们进入了一座不知名的城镇，是该停歇下来了。

但是，他有洁癖向来不喜欢外面的客栈，宁可留宿在车内也不会去睡别人睡过的床。

正当他在思虑中时，忽然发现一直在行驶的马车停了下来。

他的马有受过特别训练，非有紧急事故发生，否则是不可能会停的。

他陡然拉开车帘，只见昏黄的夜色下，有个仆人模样的人正对他躬身行礼。

“雪公子，我家公子有请您移驾到踏歌别馆相见。”

他淡冷地问：“行歌公子吗？”

“是。”

他面无表情地说：“多谢你家公子的美意，但是在到达楚丘城之前，我不想见任何人。”

“还是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啊。”一阵微微的笑声传来，像是雪山上盛开的雪莲，又像是夏夜里绽放的青荷，纯净而圣洁。

清瘦修长的人影缓缓踱到马车前，如画般细致的五官让雪染的瞳眸骤然波动。

“原来是你。”

“你竟然没有想到？”那人微笑著拍了拍两匹马儿的背脊，“若非是我，谁又能令惊鸿和破月停下来呢？”

那人扬起脸看著他，“天气渐凉，夜深多露，你又不肯睡客栈，难道要在马车里睡一夜吗？距离楚丘城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就算你忍得住，总要为同行的人著想吧？”他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瞥向车帘后面，“侍雪来了吗？”

雪染没有回答他，只静静地沉思片刻，然后说：“带路。”

那人扬唇一笑，伸出手，“这边请。”

踏歌别馆是属于踏歌山庄的产业，踏歌山庄据说富可敌国，无论是在任何大小城市，都可以看到奇Qisuu.сom书踏歌别馆，只是它们的主人行歌通常不会去那里居住。

因为行歌几乎长年住在踏歌山庄，每年出来走动的日子非常有限，除非江湖上有了大事，需要他亲自调解，但能够劳动行歌的事情又著实不多，所以能看到行歌的人并不比看到雪染的人多多少。

但是，对于天下人来说，行歌的名字与雪染却有著截然不同的意义。

如果说雪染代表的是神圣和冰冷，那行歌就是优雅和完美。

见过他的人都说，在此之前，从不相信世上真的有如此温文尔雅、谦和有礼的翩翩公子，见到行歌之后，才相信尘世间有人称得上“谪仙”一词。

但这种种的赞美，似乎还是不足以形容众人见到行歌公子的感觉。

因为他气度是如此的尊贵，但却不因贵而骄矜、富而无礼，更难得的是，他武功卓绝，却从不逞强凌弱，甚至为了一些素不相识的朋友，可以不眠不休一连数日奔走千里，为他们两肋插刀。

这样的人，谁能不为之倾倒？而他面对种种的赞誉仍然只是淡淡一笑，从不炫耀张扬，飘然而来，淡然而去。

四大公子中，他的声望最隆、最受景仰，故被列为四大公子之首。

此时此刻，大概没有人能想到，名满天下的行歌公子会出现在这样一座无名小镇上。

站在小园香径的深处，行歌被花海包围，看上去依然是那么离尘般的优雅，微笑著迎接雪染。

“我就知道，如果是我的人去请，雪染公子肯定是不会来的，所以，只有麻烦初舞跑一趟了。”

那个随雪染一起回来的青年公子也笑道：“是啊，两年没见到雪染公子，我还真的是有些迫不及待呢。就算你不求我，我也会去找他的。”

他是初舞，同样身为四大公子之一。据闻他的轻功在四大公子中造诣最高，有一次在西湖遇到落难船只，他足点荷叶，来去自如，一口气便救起了五、六名落水者。旁观者连连赞叹，说他御水临风犹如白鹤，就此传为美谈。

人人都说，初舞公子的轻功已臻化境，一如他的名字。

不过，四大公子的关系也很微妙。雪染足不出城又不与人来往，与其他几人只是几面之缘，谈不上什么交情。初舞和行歌却是认识多年，经常形影相随的至交知己，他能为行歌出力帮忙，也就情理可证。而另外一位枫红，向来是独来独往、浪迹天涯，似乎到处都有朋友，并不特别想和其他三人建立友谊关系。

“当年天涯阁一别已是两年，听说老城主刚刚过世，未及去城内吊唁拜望，希望公子不要介意。”行歌还是一贯地从容，礼敬有佳。

雪染低垂眼眸，似乎没听进他的话。“找我有事？”他冷冷地问。

“夜已深，难得遇见故人，既然你我同路，何不秉烛夜谈？”行歌说，“我已命人备好房间，公子如果累了，可以先早点休息。”

雪染倏然睁开眼地直视他，眸光清亮，“你对所有人都这么温和有礼，难道不累吗？”

行歌笑了笑，“世人无贵贱，都应尊敬，更何况雪染公子是我所仰慕的对象，难道公子宁愿忍受别人的无礼？”

雪染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回答，转身吩咐，“你和他的人先去安置吧！”

身后那纤细的身影微微躬身，随行歌的侍从先行离开。

初舞开口笑道：“两年不见，侍雪也不曾改变。不仅容貌不变，连气息都越来越静，静得好像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只有雪隐城才可以调教出如此出色的丫头吧？”

“你怎么对她总是这么留意？”雪染微皱著眉，“你找我又有什么事？”

“关于武十七的魔杖现世，想先听听你的想法。”初舞终于收敛了几分玩笑的神色。“行歌和我都觉得此事关系重大，听说，雪隐城和武十七当年有过很深的过节，所以更得找你商议了。”

“还不知是否为真。”雪染仰起脸，“也许，只是一个局。”

行歌和初舞同时一震，互看一眼，初舞问道：“为何会这么想？”

“因为，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他修长的手指动了动，犹似抓住一片轻风。

魔杖如果现世，它必然带著一股诡异的杀气，但是他却连一丝一毫的讯息都没有察觉。

“或许，这只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迷局，只为了引我们前去。”他冷冷地说完，看著两人，“既然是夜深露重，我先去睡了。”

待他走远，初舞对行歌笑笑，“他年纪不大，但是前途无量，我很喜欢他。”

行歌也淡淡地笑说：“我的心，同你一样。”

雪染走进别馆后面的厢房，有人指点他来到专门为他准备的房间。

房内，侍雪正在低头整理床铺，用随身带来的暖炉薰染著那床锦被。

雪染不习惯在外面睡觉，如果床上没有梅香更会失眠。侍雪现在的工作就是将已经干透的梅花花瓣放进暖炉中，利用蒸腾的热气为那床锦被笼罩上一层淡淡的梅香。

大概没想到雪染会回来得如此之快，她转身看到他，立刻退往旁边一步，低声说：“公子，再半盏茶的工夫就可以了。”

“嗯。”雪染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手支额看著她的背影，似乎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直到侍雪确定梅香已经足够浓郁，方才回头说：“公子，要沏一杯茶来吗？”

这也是雪染的规矩，每夜必然要喝一杯茶才可以安神入睡。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定睛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还记得初舞吗？”

“两年前，随公子去天涯阁的时候，曾经见过一面。”

雪染不禁皱眉，这个答案他满意，“我是问你，是否还记得他？”

“刚才见面之前，已经不记得了。”

他的眉心方才舒展开来，走到床边说：“你去沏茶吧。”

“是。”

门被轻轻地拉开，然后是关阖的声音。

他吸了口气，梅香同在雪隐城时一样。能做得这么好是因为侍雪将初冬最先绽放的梅花花瓣小心采摘下来后，一直用自己的体温捂暖，再用特殊的布料缝制香囊，依然是贴身收藏，等到要用的时候，取出几朵，那香气便可胜过无数的香料。

再也没有人能做得像她那样细致认真。从她五岁被带到他面前时算起，这十二年里，他的起居生活一直与她相关，她了解他的生活习惯胜过了解她自己。

的确，只有雪隐城才能调教出如此用心的人，也难怪初舞者这么感叹和觊觎了。

只是，雪隐城的人，又岂容别人染指？

依稀听到窗外有人在说话，正是初舞的声音。

“侍雪，这么晚了还要服侍你们公子喝茶？”

“是。”

“穿得这么少，不会生病吗？哦，我竟然忘记了，雪隐城比这里还冷上几倍，只是你们公子有没有教过你驱寒健体的功夫？”

雪染霍然拉开房门，声音冷冷地问：“你还有事？”

初舞灿烂地一笑，“只是来和侍雪聊个天。”

“天色已晚，不送你了。”雪染傲然地看著他，下起逐客令。

他狡黠地笑说：“侍雪，你先回房去吧，看来你家公子是心疼你了。”

等到侍雪走进房门，雪染双手将门关住，沉声交代，“以后不用理他。”

“是。”她的声音却好像和平日有些不同。

雪染跨步到她身前，发现她的唇边竟藏著一丝笑意。

她竟然在笑？雪隐城从不需要笑容！

他厌恶地用手盖住她的唇，恨声道：“那个人有那么好笑吗？”

侍雪微愣地抬头看他，平静无波的面容陡然映进他的眼里。

他不习惯与人这样相近地对视，于是撤开手，别过脸去，“记住我的话，不要再和那个人说话，更不要对他笑。”

“是。”这一次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公子请喝茶。”

饮过那杯茶，他走回床边像是要就寝休息了，但是忽然间回身对她说：“今夜你留在这里吧。”

侍雪的手似乎颤了下，托盘上的杯子发出叮当的响声。

“公子……”她若有所语。

“茶盘就放在桌上。”他不给她多嘴的余地，率先躺在床上，和衣而睡。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按照他的话将茶盘放下，走到床边。

他躺在里面，背著外边，给她留了大半张床的空间。

她轻巧地躺下与他后背相对，轻轻地呼吸，像是怕惊扰了他，但是很快她又发现自己没有熄灯，正要下床去灭烛火，雪染反手一挥，烛光陡然熄灭。

两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她都可以感觉到公子的背部随著呼吸起伏。清冷的风，不知道是从窗外透过窗棂而入，还是从他的身上飘来，这反而让她的神智更加清醒，睡意全无。

就这样僵直地躺著，大概过了两个时辰，她忽然听到他开口说：“睡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妥吗？”

那声音异常清晰，绝不是梦呓。

原来他和她一样不能成眠。

“没什么不妥，只是……好久没有和公子同榻而眠，有些不大习惯。”她小声低吟，似乎有些不安。

“任何习惯的事情都可以改掉。”他的语气不知为何僵硬了起来。“以后也许……”话说了一半却突然断掉。

“已是一更天了，明天还要上路。”他转移了话题。

“是。”她应了声，身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盖住。

用手一摸，是刚才她薰染过的那床锦被，还弥漫著一股淡淡的梅香。

“公子，这被子……”床上只有一床被子，要她怎么盖？

雪染不应声，如同没听见。

“公子……”她又叫了一声，他依然无动于衷。

她只好拉起被角，半遮半掩地盖在身上、心下不禁想起初舞公子今天问她的问题。

为什么她单薄的身子从不会被寒冷侵袭？

只因为，在她的心头还有一处是暖的。

只要心暖，身子，也就不会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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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雪染不想与行歌同行，所以很早就起床准备离开。

但是行歌好像算准了他的心思，在外面的院子里悠闲地喝茶，等待他的到来。

“今日风和日丽，真是出门远行的好日子。”他举杯对雪染抬了抬手，“我已经命人准备马匹车辆，从这里到楚丘城，如果快的话，三两天就可以到了。”

初舞这时也走了出来，“要想找到和惊鸿、破月一样好的马还真是困难，这里的马店中最好的马也只是中等而已，行歌想追上你的马车可有一番难度。”

雪染看著他们，张口说：“我们不同路。”

“哦？”初舞不信，“你不是要去楚丘城吗？”

“我要先去江南一趟。”雪染看著两人面露诧异，眼中闪过一丝诡计得逞的得意。

侍雪从他身后走来，“公子，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他抬脚往外走。

行歌在后面唤道：“雪公子，既然不同路也不强求，只是如果我们确定那根魔杖确实是武十七所有，是否要等公子到齐再处置呢？”

“你不是被人称为无所不能吗？”雪染的口气里都是嘲讽，“随你处置。”说完衣袖一挥便离开了。

初舞困惑地看著行歌，“就这么让他走了？不追吗？”

“他有心要与我们分道而行，你就算是想拉也拉不住。”虽然被雪染给了根钉子碰，他还是笑得很优雅。“再说，他虽然说得潇洒，但以雪隐城与武十七的渊源来看，这魔杖他根本是誓在必得的，现在只是在和我们打马虎眼，我们也不妨陪他装装糊涂好了。”

“那你现在要怎样做？去楚丘城吗？”初舞好奇地问。

行歌喝了口茶，反问道：“你知道他要去哪里吗？”

“不是说江南吗？”

“江南哪里里？”

初舞想了想，“应该是薛家吧？”

世人都知道雪隐城和江南薛家的关系。这百年来，雪隐城只与薛家联姻，前后有四位薛家小姐相继嫁到雪隐城，成为城主夫人，而现在的薛家三小姐薛墨凝便是雪染的未婚妻。

行歌悠然说道：“我很好奇，为什么雪隐城只与薛家联姻，难道只是因为薛家在江南的财力雄厚，或是薛家与朝廷的关系？”

“那么，你是想跟踪他到江南去一趟了？”初舞终于听明白了他的话。

“跟踪？”他朗声笑道：“我行歌做事需要那么见不得人吗？只要放话出去，说我要到江南与出云寺的持念大师参禅悟道，自然可以去得堂堂正正。再说，去年薛笔净被人劫持，也是我为他解的围，说起来，薛家还欠我一个很大的人情，如今……”他的笑意更深，“该是他们还的时候了。”

江南薛家，距离踏歌别馆所在的小镇不过百里的路程，当雪染在第二天清晨突然出现在薛府门前时，薛家的门僮还在门口打盹。

“小哥，麻烦通报一下。”侍雪轻轻拍了下那门僮的肩膀，将他唤醒。

门僮揉揉睡眼，老大不高兴地，“一大清早的，谁那么不长眼来叫门？”

“麻烦小哥通禀你家大少爷，我家公子拜访。”

“哪里来的公子？要见我们大少爷的人可多了，每天都排队排到苏州桥上，大少爷未必都能见。你们有拜帖吗？哪家的来路？”门僮年少气盛，叉著腰上下打量著面前这个丫头。

容貌太普通，穿著也看不出有什么气派，铁定不是富贵人家。八成又是哪里来的穷亲戚，想要攀亲带故的。

侍雪温和地说：“你只要告诉大少爷，说我们公子姓雪就可以了。”

“姓雪又怎样？雪薛又不同字，就算是姓薛，也不能随便见大少爷。”门僮还在故意找碴时，忽然觉得迎面扑来一阵寒风，没来由地打了一下哆索。

不知何时，那丫头身边又站著一位年轻公子，白衣胜雪，黑眸寒如深潭，俊逸不凡的五官竟然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这位公子……”门僮的口气不由自主地客气起来，“还没请教您……”

“雪隐城。”雪染懒得再听侍雪和他啰唆，终于忍不住亲自下车。“我只等半柱香。”话中透著一股漠然和冷傲。

门僮咽了下口水。好大的口气，半炷香时间？他就算跑进去通报，只怕也跑不回来。但这位公子的神情气势实在太吓人，只怕真的是来头不小。

再也不敢怠慢，他急忙进去通传。

薛家老爷薛文仲早已过世，现在执事的是薛家大少爷薛笔净和二少爷薛砚清。

此时，虽然天刚亮一会儿，但薛笔净因为有晨练太极的习惯，所以起得早。忽然见一个小家丁慌慌张张地冲进后院，他不禁沉声怒道：“怎么回事？一大早的就这么慌乱？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吗？”

那小家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指著外面，断断续续地说：“有、有、有位公子要、要见您。”

“什么公子？”薛笔净因为性格豪爽，所以向来都有不少朋友，不过这么一大早就来的，实在少见。

“说是姓、姓雪的。”小家丁又接上一句，“雪隐城来的。”

薛笔净脸色大变。雪隐城来的人？难道会是雪染？

他急忙吩咐，“快去告诉二少爷和三小姐，马上到大厅去！”

说完他疾步走向前门。

果然，立在门口一脸淡漠的白衣公子，真的是雪染。

“雪公子，怎么会突然来这里？”薛笔净万分诧异地问。

上次派人送信去吊唁老城主，回来的人说，雪染只是带话说他要出门，却没有说他要来江南薛家啊。

“听说楚丘城有位店主得到一件宝贝，要请四大公子去鉴阅，我以为你定然去了那里。”他伸手请雪染进大门内时，手臂不小心碰到雪染的袖子，就看到他蹙起眉峰，往旁跨了一步。

他这才想起，雪染天性爱洁净，最不喜欢与任何人有身体上的接触。于是向前走了几步，将路让开。

“这次来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还是路过？要住几天？”薛笔净连问几个问题，雪染都没有作答。

他反而停下来对还留在门口的侍雪说：“过来，跟在我旁边。”

“是。”第一次来到薛家，虽然是公子的贴身侍女，但也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像她这样的丫鬟是不能随便进出深宅大院的。

薛笔净这才留意到这个不起眼的丫头，随口说：“让她到西边的门房坐好了，我家的丫头大都在那边休息。”

雪染锐利的目光陡然刺过来，声音又冷了几分，“她是我的人。”然后他站在原地，一直等到侍雪走到他面前，方又转身往前走。

薛笔净愣了下，立刻又跟上去，笑道：“如果墨凝知道你来了，一定非常高兴。”

雪染还是没说话，直到走进前厅，人都还没有落坐，就见薛砚清也匆匆赶来。

“雪公子？真是没想到！”和他大哥一样的反应，他的神色除了诧异之外，似乎还有些不安。“不是听说您要去楚丘城？”

“我来借一件东西。”雪染这才缓缓开口。

“借东西？”两兄弟不解地互看一眼。雪隐城虽然未必是天下的富豪，但是能有什么东西是要劳动他亲自到薛家来借的？

雪染的唇动了动，门口又站著一个人，柔柔地出声问候，“雪公子。”

站在门口的侍雪率先低下头去，恭敬地说：“三小姐好。”

只见一位绝代佳丽，云鬓高堆，一袭淡黄色的长裙将那纤细的身影衬托得更加婀娜多姿。她就是薛家的三小姐薛墨凝，也就是雪染的未婚妻。

“好久不见。”她从侍雪身边走过，凝视著雪染，“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雪染也看著她，“和你借一件东西。”

薛笔净笑道：“你们俩都是未婚夫妻了，怎么说话还这么客气？原来是要墨凝的东西，那还谈什么借不借的？墨凝的东西不就是你们雪家的？你若是早点娶她过门，就省得你以后再千里迢迢地往这边跑了。”

被大哥一打趣，她的脸上露出红晕，娇嗔地顿足道：“大哥，你又胡说。”

“怎么是胡说？反正雪公子现在是在服丧期中，若是今年你们不能成亲，就还要再等三年，只不过何必多做三年的牛郎织女呢？”薛笔净说得开心，一旁的薛砚清却拽了拽他的衣袖，朝雪染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这才意识到，雪染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半点喜色，对于他的提议更是毫不回应。

薛墨凝也感觉到他的冷淡，脸上红晕渐渐退去，尴尬地说：“你要借什么？”

“你的头发。”雪染回答。

屋内的薛家三兄妹同时变了脸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不能随便毁伤的，更何况，断发如情绝，雪染怎么会提出这种古怪不祥的要求？

薛笔净只好勉强打哈哈，“要她的头发做什么？她的人都快是你的了。”

薛墨凝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很快便平静下来，直勾勾地看著雪染，“要我的头发？你要多少？”

“一缕足矣。”他已站在她面前，视线只望著她如云的秀发。

薛墨凝咬了咬唇，“好，给你。”

她对薛笔净说：“大哥，有劳你拿剪刀来。”

“不必。”雪染的手指忽然穿过她的脖颈，在她身后披垂的长发上轻轻一抹，一缕秀发随之飘落在他手上。

“多谢。”连道谢也不带一丝笑容的雪染，在拿到头发后，只是将视线掉转向侍雪吩咐，“走吧。”

“这就走吗？”薛笔净又吃了一惊。“难得来一次，总要住几天才好。”

“不必。”雪染迳自走向厅外，薛笔净急忙又追出去相送。

薛砚清走到薛墨凝的身边，低声说：“不愧是雪隐城的新城主，够狂妄也够冷傲，妹妹，你要是嫁过去，只怕会有不少罪要受呢。”

她紧紧咬著细白的牙齿，一语不发。

垂下眼，他看到地上还掉落一根发丝。像雪染那么年轻的公子，竟然已经可以做到不用利器就可以将头发削断，雪隐剑法果然不愧是三大剑法之一。

和这样的人联姻，到底是帮助薛家壮大势力的最佳方法，还是会给薛家招来意想不到的麻烦呢？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雪隐城会认定了要与薛家联姻？但是这件事似乎是家族的禁忌，除了当家的人和墨凝自己，别人都好像是局外人，无权过问也无法过问。

今天看到雪染的到访，薛砚清的心头隐隐有丝不安，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不安的感觉却依然徘徊在心底，久久不散。

“公子，我们要去楚丘城吗？”侍雪坐在马车内，开口问身边久坐无语的雪染。

他只是淡淡地问：“妳喜欢三小姐吗？”

沉寂片刻后，她说：“她是公子的未婚妻。”换言之，她没有评论的资格，更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

“她笑得很勉强。”他又道：“让她做我的妻子，她不会开心。”

她迟疑了许久，她才缓缓说道：“公子……是无人能比的。”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雪染的嘴角挂著一丝难解的情绪，“你觉得会有一个女人，愿意嫁给不解风情，永远只是冷冰冰的丈夫吗？”

“若她的确爱他……又何妨呢？”她小声地回答。今天她的话似乎已经僭越了一个侍女与主人的界限。

雪染的目光幽幽地投注在她身上，“你以为，会有人爱我吗？”

“是的，公子。”她的声音更轻，眼睛甚至都不敢抬起。

“但是，我却不信呢。”他低喃的声音里尽是说不出的萧瑟和孤独。

雪染突然伸出手，将车帘拉开一条缝，刹那间他的瞳孔收缩，精锐的寒光一闪而过。

“怎么了？”侍雪在后面感觉到他的气息不对，是一种不同于寻常的杀气，全身都好像紧绷起来。

“别出来。”他陡然从车内跃出，似离弦之箭快得惊人。

他们早已离开薛家大院，马车信步地行走在清水河畔，因为开始入冬，河边的桃花树都已凋谢，甚至连花瓣的影子都无处寻觅，天地间只有枯藤残叶，看上去一片飘零。

雪染立在这一片孤寂的景色里，四周静悄悄地，竟连风声都已静止。

“要我出手，还是你们要自己寻死？”他咬字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四方。

从河堤下、树林中，赫然出现十几条人影。

全都是诡异的黑衣，手上握著的是双刃刀，这些当然不是普通的匪类，匪徒是不会有如此严谨的作风，和不同寻常的打扮。

“你们与我有仇？”雪染冷冽的目光自所有人的脸上梭巡过去。

“盟主有令，请雪城主到罗刹盟走一趟。”其中一个黑衣人开口。

“罗刹盟？”他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

身后，侍雪的声音从车内飘出，“罗刹盟是近五年来武林中迅速崛起的诡异帮派，盟主黑罗刹据说从未以真面目示人，擅使暗夜流星刀法，而且至今未曾败过。”

“我不认识他。”雪染提高了声音，冷硬地回绝。

什么黑罗刹、罗刹盟、暗夜流星刀法，与他有什么关系？

刚才说话的那人又道：“我们盟主有令，务必请雪城主到盟中去一趟，是有关武十七魔杖之事，盟主有话要提醒城主。”

“哼。”雪染扬起眉梢，“他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提醒我吗？”

虽被面具挡住了脸，但可以看出那些人的眼睛个个充满了愤怒。

“城主真的不肯赏脸吗？”那人又逼问了一句。

他淡淡地说：“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那带头的倒是硬骨头，朗声问道：“城主的雪隐剑法，我们单打独斗当然是打不过，但如果城主见识过我们的罗刹阵，只怕也未必能轻易走得出去。”

雪染皱皱眉。这些人是怎么回事？达不到目的就一定要打打杀杀才能解决问题吗？他两年不入江湖，一来就遇到自己最厌恶的事情，看来如果他不出狠招，这些人是不肯死心的。

于是他向前走了几步，迳自走到敌人的包围圈中。

虽然没有太多的对敌经验，但是他对自己的武功依然十分有自信。

带头的人一使眼色，十几个黑衣人立即将他团团围住。

这果然是一个古怪的阵法，敌人圈出的阵式近似某种图腾，紧接著，那十几个人飞快地奔跑，将他深困在其中。

雪染鄙夷地看著周围晃动的人影。这就是让他们骄傲的罗刹阵？这种不自量力的打法漏洞百出，何需他多费三分力气？

双手一摆，阴寒的剑风从十指透出，刹那间就刺中十几人中的三、四人，只见那几人闷哼一声，纷纷倒退，阵法立刻大乱。

他身形跃起，如冲天飞花，清灵中自有冷艳，同时十指如风，再度强攻向东侧的五人。

那几人在他凌厉的攻势下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败倒。

猛然间，有人在旁边大喊，“住手！”

雪染斜睨过去，是刚才带头说话的那个人。

“你后悔了？”他盯著那人的眼睛。对方虽然慌乱，却并不恐惧，反而有种古怪的得意。

“雪城主的武功我们当然是敌不过的，但是，不知道雪城主属下的功夫练得如何？”

这句话陡然惊醒了雪染。侍雪独自留在车内，危险！

他跃回身，果然看到车厢四周已经被黑衣人包围。

只怪他行走江湖的经验不足，从无害人之心，也无防人之意。只想过那些人的目标是他，却没有想过他身边的人也会有危险。

“你们要做什么？”他的双手握紧，眼眸深不见底。

“如果雪城主在意面子，或者体恤手下的性命，麻烦请随我们去见盟主。”

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目的。

雪染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脸色比平日更雪白几分，全身的衣袂如临狂风席卷，忽然猎猎飘起，刚刚还晴朗的天空瞬间被乌云遮蔽，半空中飘落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晶莹剔透，又带著死亡般的凄美寒意。

所有的黑衣人都被眼前肃杀的景象震骇住，同时退后数步，但已后悔莫及。

雪染双掌如剑，刹那挥出，那些本来柔弱无害的雪花，全部变成可以杀人的利器，盘旋狂舞，将所有的黑衣人紧紧包裹。

不过片刻间，十几个被冰雪冻僵的黑衣人就再也不能动了。

他一撤回手，漫天的雪花顷刻化尽，乌云飘散，重现风和日丽。

一切恍如梦境。

雪染飞掠回车内，低声问道：“你怎么样？”

侍雪凝眸望著他，“公子，你不该妄用念力。老城主曾说过，雪隐七式的最后一招只能用来保命，用得太多会损害身体。”

“我是在保你的命。”他突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搭在她的脉上。

他们的手都是冰冷的，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中毒了。”俊颜上是比之刚才更加深切的震怒。“他们下的手吗？”

“我……”她的眼睛一次次瞥向他攥住她手腕的地方，想将手抽回来却没有成功，“刚才其中一个好像对我刺了一针。”

“刺在哪里？”他赶紧追问。

“这里。”她用左手费力地从颈部拿下一根细长的银针。

雪染拉开她的手，在她的颈部果然看到一个小小的红点，原本深蹙的眉心此刻更是纠成难解的结。

雪隐城的人只练剑法，不善用毒。他不知道该如何解毒，也不知道这毒性是否猛烈。

“这附近，谁是解毒高手？”他问，因为她比他更精通武林中之事。

“传说出云寺的持念大师他的俗家身分是唐门弟子。”她计算著，“从这里到出云寺，大概只有二十里的路程。”

她话音刚落，雪染对车外的两匹马儿吹了一声口哨。马儿听到命令，立刻飞快地奔跑起来。

车厢虽然做得很舒适，但是在急速奔跑中仍然有些颠簸。

侍雪身子一晃，终于甩脱开被雪染握住的手腕，她才刚要松口气，雪染的手臂却从后面环绕过来托住她的头，不让她再撞到车厢四壁。

“公子，我的脖子上有血。”她急忙提醒，怕弄脏了公子向来雪白的衣袍。

雪染抿紧双唇，反而用自己的袖口在她的伤口处擦了一下。

她，不由得再打了个寒颤。

为何会觉得怕？怕的又是什么？是公子吗？还是刚才的事情？或许，她怕的只是她从不敢想的事情？

自从五岁入雪隐城，十二年里她的心本已成一潭死水，但是公子今天的做法，却将死水硬生生地搅乱。

深深的恐惧，伴随著颠簸起伏的路程，让她的伤口隐隐作痛，从脖颈一直疼到心底。

这条短短的路，为何会让她觉得如此之长？

“吃！哈哈，这回就算你有飞天遁地的本事，我看你也扳不回这一局了。”哈哈大笑的是一个灰衣老僧，虽然须发皆白，但红光满面，脸上还挂著几分孩子气的顽皮笑容。

坐在他对面是位极为俊秀的公子，全身散发著一般淡然的优雅，在对手如此嚣张得意情况下，依然不动声色，细长的手指拈著一枚棋子审视著棋盘，微笑地反问：“是吗？若我赢了这局棋，大师要输我什么？”

老僧又急忙低头看棋，喃喃自语，“莫非还有什么陷阱？”

那公子笑著看他，也不多语。

看了好半天，老僧终于认定没有任何问题了，才昂著头说：“若是这样的棋局我还能输，那我就把这把胡子割下来送给你。”

公子朗声笑道：“大师这个赌注下得妙！听说这把胡子，大师已经留了近二十年了，若是为一局棋而割去，不觉得可惜吗？”

“少说大话了，这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来割。”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悠然的笑语之后是清脆的落子声音。

刚才还在哈哈大笑的老僧登时变了脸色。“这、这几颗棋子是你几时下在这里的？”

公子说：“刚才大师吃掉了我若干棋子后，这里自然空下一片空地，残留的几颗棋子刚好够我布局。”

“你居然使诈！诱我来吃你的棋子？”老僧气得吹胡子瞪眼。

那公子笑著伸手抓住他的胡子，“大师说过的话不会赖吧？”

老僧袍袖一挥，挡开他的手，“哼，人人都说你行歌是个谦谦君子，想不到你也会用这种计策骗我老人家。”

“棋局如战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点小计谋又算得了什么？大师何必生气呢？”行歌笑得怡然自得，“大师若是舍不得这把胡子，就当我又输了你一盘棋，咱们扯平。”

“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才不要你来和我卖好。”老僧抓起自己的胡子，脸色颇有种“壮士断腕”的悲壮。

行歌刚要开口，旁边就有小沙弥双手合十说：“师父，有外客求见。”

“哪里的外客？”老僧像是在落水之前突然被人救上岸，连忙放开胡子，神情亢奋。

小沙弥说：“对方说姓雪，来自雪隐城。”

“雪隐城？”老僧眉峰蹙了下，“我与雪隐城向来没有交情。”他又看向行歌问：“是你的朋友？”

“应该是雪染公子，听说他也来到江南，只是没想到他会来找大师。”行歌站起身，对小沙弥说：“请那位客人进来说话。”

“这里好歹是我的寺院，你怎么倒成了主人口气？”老僧瞪他一眼，捋了捋胡须，郑重了神色，对小沙弥说：“叫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雪染已经匆匆闯入，乍看到站在旁边的行歌，他愣了一下，然后又看向老僧，问道：“你是主持持念？”

持念挑了下眉。他做主持多年，因为德高望重，所以在江湖上颇受敬重，从没有谁敢这样直呼他的法号。

“老衲是持念，不知道施主有什么事情？”

雪染揽过跟在他身边的侍雪，“救她！”

持念走过去，伸手把了她的脉象，“中毒？是谁下的？”

“罗刹盟。”雪染盯著他，“你能不能救？”

他放下手，“能倒是能，不过，老衲救人是要讲条件的，施主知道吗？”

雪染一愣，疑问：“你不是出家人吗？”

“出家人就要白白做事吗？”持念冷笑道：“当年佛祖弟子比丘为村人超度亡魂，讨得黄金三斗三升，佛祖还说卖贱了，让后世子孙无钱使唤，如今我还没有开口说条件，你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你要多少钱？”雪染没心思听他唠唠叨叨，立刻打断他的话，“黄金还是白银？千两还是万两？”

持念没看他，反倒冲著行歌哈哈一笑，“这施主真是阔气，可以和你一较高下呢！”

“雪隐城自然不同凡响。”行歌淡笑著接话。

持念又转过头来，正色说：“我的条件从来不是要钱，而是要你自己的一件东西。既然雪隐城的名声响亮，就拿你的雪隐剑法来换好了。”

雪染紧锁眉心，浓浓的怒意抹上双眸。

“那是不可能的。”开口的却是一直没有说话的侍雪，她的脸色已经十分苍白，毒性贯穿了她体内的十二经脉，若不是雪染扶著，她几乎无法站立。

“雪隐剑法密不传人，这是规矩。即使再多牺牲十条性命，公子也不能把剑法传给你。”侍雪拉了拉雪染的衣襟，“公子，我们走吧。”

他一动也没有动迟疑地看著持念问：“你真的能救她？”

“那当然。”他很有把握。

“公子，天下懂得解毒的高人并不只他一个。”侍雪急切地说。

持念哼道：“但是眼前能救你的，却只有老衲一个。而你身上的毒，会让你坚持不到明天早晨。”

她淡然地笑了笑，“无非是死，又能怎样？”

这下子反而让持念愣住。他平生见过不少在刀口上舔血混饭吃的江湖人，人人都说不怕死，但是却没有一人能在真正面对死亡时，还能笑得如此平淡镇静……这丫头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压根儿就不知道死为何物？

“不行。”雪染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双眼眨也不眨地盯著持念：“你救她，我教你！”

他不由得吃了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当真？”

雪染不耐烦地说：“快点救她！”

持念反倒开始犹豫。虽然雪隐城地位极高，但是如此大的事情，雪染竟然能随口答应，这令他不得不怀疑对方的承诺，到底能够兑现多少？

就在他犹豫时，侍雪忽然推开雪染的手，重重摔倒在地，雪染弯腰想去扶她奇Qisuu.сom书，侍雪却激动地大喊，“公子！你若是泄露了剑法，我现在就死！”

雪染怔怔地看著她，“你说什么？”

她凄然道：“我不能看著公子为了我，成为雪隐城的千古罪人。我的命根本就微不足道，就是再死一百次又如何？”

雪染的脸色由白变青，吐字生硬，“我不准你这么说！”

观察良久，的行歌忽然自旁边翩然而至，伸手搀住侍雪的腰，轻笑道：“难得丫头如此有意，公子又是如此多情，若不能成人之美，实在是可惜了。”

他转过脸对持念说：“大师不是一直觊觎我的“踏歌行”吗？如今我拿来交换这姑娘的性命，可好？”

持念又是一愣，“你要用你的踏歌行来换她的命？”

“踏歌行是我独创的，本来就没有想过什么传人不传人的事情，比不了雪隐剑法不仅是雪隐城的镇城之宝，也是武林的一段传奇。若能用踏歌行换人一命，我倒是高兴得很。”

持念哈哈笑道：“也好，成全你，又做了一桩善事。我看你倒比我还适合做和尚。”

“天下风光无限，我可舍不得做方外人。”行歌低头对侍雪说：“姑娘，我们换个地方，好让大师为你疗毒。”

她抿紧嘴唇，“我与公子没有任何的瓜葛，我们公子与您也没有至深的交情，我的一条贱命不值得行歌公子做这么大的牺牲。”

“我早对你们公子说过，人无贵贱，在我心中都一样珍贵。”行歌又看向雪染问：“你是要救她呢？还是要让她再这么任性下去？”

雪染微一沉吟，右手在侍雪的后背上拂了拂，她立刻昏睡过去。

他将侍雪抱起，跟随持念走向后面的厢房，走到一半时他又停下来，回头对行歌说道：“多谢。”

极为平淡的两个字，却不再是那么冷漠。

行歌微笑着点点头，又摆了摆手，示意他救人要紧。

看着那一袭白衣在风中飘扬，行歌的笑容比平时更加清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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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染坐在床边，定睛地看著躺在床上的侍雪。但她一睁开眼，看到他后却幽幽地吐了口气。

“公子，你不该答应他。”她感觉到自己体内已没有了毒素，但是身体依然虚弱。

“此地只有他能解毒。”雪染的手放在她的手腕上。她的脉象已经正常，那个老和尚果然没有吹牛。

“我不是说持念大师，我是说……行歌公子。”侍雪忧虑地颦眉，“从今以后，公子就要欠他一个人情了。”

“那又如何？”雪染从旁边的桌子上端来一碗素粥，“喝了它。”

她端过碗，没有立刻喝下去，还在执著于刚才的话题，“公子可曾想过，为什么行歌公子会出现在江南？”

“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他对行歌的行踪也曾困惑过，但是不愿深想。

侍雪轻声说：“他与公子只是两年前曾见过一面，说过的话不超十句。这一次却主动来找公子，还为了救我的命而将自己的武功传给外人，即使是因为魔杖关系重大，行歌公子这么做也未免显得太小题大做了。如今我们刚到江南，本来应该在身后的他居然早已到此，公子不觉得可疑吗？”

“那都是他的事。”雪染拧起眉，“喝掉这碗粥。”

“公子……”侍雪低吟一声，因为他的眼光实在冷厉得很，只好先把粥慢慢喝下。

好不容易在他的注视下将粥全部喝净，刚要重新开口，门外走来了一个小沙弥对雪染说：“雪公子，行歌公子有请，请您到前院说话。”

他将侍雪手中的空碗拿过来，起身走向门口。

“公子，有句话不得不提醒你。”侍雪匆忙说道：“对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嗯。”他走出去，远远地就看到行歌坐在松柏树下。

还是那局棋前，手中拈著一颗黑子，眼望棋盘。

“找我有什么事？”雪染在他面前立定。

“这局棋尚未完成，雪染公子可愿做我的对手？”行歌仰起脸，笑容如暖阳一般。

他的脸依然如寒霜冰冷，“我不会下棋。”

“我原本以为雪公子的心中只有剑和雪隐城的荣誉，但直至今日我才发现，公子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行歌不由得感叹道：“世人的评价多做不得准，若是他们看到雪染公子为了自己的一个奴婢连城规都可以抛弃，不惜做违背祖宗遗训的叛徒，大概会和我一样为之感动吧。”

雪染还是冷冷地看著他，对于他的赞美无动于衷。

“世人对你的评价也做不得准吗？”他哼了一声。“除了下棋，没有别的事情？”

“雪染公子不好奇吗？为何我会抢在你前面到达江南？为何你到哪里，我就在哪里出现？”行歌大方揭破侍雪留给他的谜题。“实不相瞒，这一切的确是我故意安排的。”

雪染静静地看著他，听他说下去。

“四大公子不过是江湖人给的虚名，但是两年前在天涯阁一见后，我对雪染公子颇有好感，很有亲近之意，只可惜雪染公子一直深居雪隐城，我的踏歌山庄距离雪隐城又很远，再加上这两年事情有些多，所以没办法去雪隐城拜访。这一次武十七魔杖重新现世，无论真假，似乎是针对雪染公子而来，不过公子心高气傲，听不进我的话，我只好一路尾随，希望能助一臂之力。”

雪染凝视著他的眼—那里没有任何的闪烁躲避，平静清亮得没有半点波纹。

他的话，是真是假？能信多少？

“雪公子，雪公子在不在这里？”有个慌张的人影从外面闯入。

两人同时看过去，雪染的不禁满腹疑问。他怎么会来？

那人冲到雪染面前，又惊喜又慌张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大声说：“雪公子，终于找到你了！快去救墨凝！”

这人竟然是薛家二少爷薛砚清。

他的话来得突然而且莫名其妙。雪染一怔，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问道：“她怎么了？”

“刚刚几个时辰前，有一伙黑衣人闯进薛府抢走了墨凝，说要你带著武十七的魔杖亲自去换人，对方还说，你一定知道他们是谁。”

“竟然有如此嚣张的事？”行歌陡然起身，双眉紧锁。“雪染公子知道对方的来历吗？”

“是罗刹盟。”雪染肯定地说。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罗刹盟要对他紧追不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居然会想到去绑架薛墨凝来要挟他，他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行歌问：“雪染公子可有计策了？是先去救人，还是先去楚丘城？”

他有意无意地回了下头，看向远处的厢房，“她什么时候可以上路？”

行歌眼光一闪，“你的那位贴身丫鬟？她中的毒已经解了，应该再养一日就可以行动自如。”

“明天。”他悠悠道：“我去楚丘城。”

薛砚清激动地说：“墨凝命在旦夕，雪公子不能再拖了，一个丫鬟中了毒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备好的快马就在外面，只消一天一夜就可以到达楚丘城了！”

雪染黑眸陡沉，身子微晃，挣开被他钳制住肩膀的双手。“你走。”一句简短的喝令，已不屑与他多做解释，转身便走回那排厢房。

行歌在薛砚清身边柔声安慰，“公子大可以放心，雪染公子当然不会丢下令妹不管。”

被雪染的态度气得火冒三丈又不便发作，他只好咬著牙说：“难道我妹妹、他的未婚妻的性命，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小丫头吗？”

“每个人心中都有柔软纤细的一处，是不容别人侵犯的。”行歌淡然地说道：“那是他的禁忌。所以，你如果不想惹怒他，就远离那片禁地，永远不要碰。”

薛砚清还是不服，“若我的妹妹被那些人欺负了，折损的就是他的面子。身为一个男人，还有什么比荣誉更重要？”

“或许没有，只是，如果他从未将那个人的生死看成是与自己的面子、荣誉有关的事情，那又如何？”

行歌的声音轻如风，带著春天的优雅和夏天的和煦，缓缓飘来，但飘在薛砚清心头的却是秋天般的萧瑟，冬天般的寒冷。

侍雪看著雪染去而复返，便开口问道：“公子，行歌公子他……”顿时又止住了口。今天的她似乎是太多话了。

只见公子自顾自地打开他们带来的换洗衣物，当著她的面将自己的外衫脱下，又重换了一件，而那件换下的衣服被他双手一扯，竟然将其撕毁。

“公子，那件衣服我可以洗干净的。”她以为是因为她的血把公子的衣服弄脏而惹得他不快。

雪染的眉宇之间有著一层阴郁，却不是针对她。

“明天我们去楚丘城。”他说。

“是。”她看著那落在地上的残衣，忍不住下了床将它捡起来。衣服虽然撕坏了，却不是不能补救。

雪染却从她的手里重新将衣服夺过，十指再动，完整的衣服化成无数飞舞的白蝶，已经碎得无法弥补了。

“公子，为何……”她不解，心中更是有些惶恐。被她的血沾染到，会让他这么嫌恶吗？

“这件衣服被别人碰过，我不想再穿。”

他告诉她的答案，终于使她惶惑的眼神安定下来。原来不是因为她……

“雪染公子，这一次可否同行呢？”行歌倚著门，悠然笑语。

看到他的笑容，侍雪胸口不知为何“咚”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雪染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侍雪急忙对他使眼色，但他却好像没有看到。

“罗刹盟的盟主是个十分古怪的人，虽然恶名在外，倒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我想薛三小姐应该暂时无恙，所以你不用太担心。”

行歌的话让侍雪一惊，“三小姐被抓了？”

“嗯。”他的神色倒好像一点也不忧虑焦急。

“初舞已经先行一步去了楚丘城，如果有事会飞鸽传书过来，我们从这里出发，快的话，两三日就到了。”

他又接著说：“我先去准备马匹，明天清晨就动身吧。”

薛砚清站在门外问：“要不要我们去通知武林的同道一起帮忙？”

“不用。”雪染冷冷地回道。

行歌一笑，“有我和雪染公子联手，薛二少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这事情如果知道的人越多，对三小姐反而越不利，还是隐密些比较好。”

“好，那我先回去告诉大哥。”

行歌看薛砚清走远后，眼神瞥了眼满地的碎布，无声地笑笑，“刚刚薛二少爷说的话让雪公子不快了吧？只是可惜了这件衣服。”他又对侍雪说道：“姑娘，你家公子真的让人敬佩呢。”

这话说得古怪，别有深意。她细细品味他话里的意思，淡然点头，“多谢行歌公子的赞美。”

“真是个懂事又伶俐的丫头，怪不得你家公子疼你。”

行歌又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而离开丢下一句话，“楚丘城那里情况复杂，既然黑罗刹盯上了雪染公子，说不定在楚丘城也早有安排，还是请公子小心点为妙。”

侍雪悄声说：“公子，薛三小姐她……”

“你怎么样？”雪染低头问道：“明天能上路吗？”

“我好了大半，若是今天动身也不是不可以。”她的手悄悄抵在胸口，想阻挡住那里的郁闷。

他似乎留意到了她的动作，“明天清晨如果不行，就再等一天。”

“薛三小姐的事不能等的。公子，你可以今天先走，明天我去楚丘城找你。”

雪染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我决定的事情不会改变。”

“是……”这一次她的声音拖得很长，仿佛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

他看了眼一地的碎片，若有所思地自语道：“那个黑罗刹到底是想要什么？”第一次差人来伤了侍雪，并没有明言要他拿什么交换；这一次倒是指明了交换的条件为武十七的魔杖，但为什么他的心里却隐隐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也许……他要的是公子……”侍雪猛烈地咳嗽了几声，脸上不由得染上一层红晕。“他要的，是公子的剑法吧？”

雪染的目光调转回来，“嗯？”

“上一次，他的那些属下攻击我们时，明知道不是公子的对手，却还要放手一搏，似乎是想逼迫公子做些什么，而公子最令人觊觎的就是雪隐剑法，说不定那时候，黑罗刹就躲在不远的地方偷窥公子剑法的奥秘。”

他的心头赫然灵光一闪，寒眸星光跳跃不定。

会是这样吗？也许……真的是如此。

“公子……无论如何，不要再暴露你的剑法了。”她大著胆子逾矩叮嘱，“虽然公子的剑法精妙，外人未必能看出门道，但是如果被有心人看到了，还是会引来麻烦的。”

“嗯。”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她的额头上碰了碰，“躺下来睡吧。”

“嗄？”她看著外面。天还大亮著，现在怎么睡得著？

“你的脸太红了。”他的手指收了回来。刚才指尖碰到的温度虽然不算高，但她的脸为什么红成这个样子？

侍雪忙将身子躺下，面向墙内，似乎生怕再被他看到什么。

依稀听到他走到旁边坐下没有离开，也不知道坐在那里的他能做些什么，但是他静得连一点声息都没有，让她甚至连翻身都不敢。

许久许久之后，久到连她都以为自己要睡著的时候，又蒙蒙眬眬地听到一声叹息。

或者不是叹息，只是一声轻到听不清的低语？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叹息。

她本能地想转过身去，因为这十几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对他察颜观色，习惯了为他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而指引自己的行动。如今他的这一声低吟又让她记起了自己的本分，只是身子刚要动，又听到他的脚步声已经远去。

他走了。

他的脚步声向来很轻，大概练过轻功的人足音都很难被人听到。即使在四大公子中，他的轻功并不如初舞公子那样为人津津乐道，但她曾经亲眼见过他在梅花枝上飞舞的样子。

如果世人能看到他如飞仙一般的轻功身法，必定会为之惊艳。

只是，这些在她的心里眼中，并不是那么出奇。

因为他是公子，是她存在于世的唯一原因。

楚丘城本不是一个知名的城镇，但因为魔杖的出现和四大公子将会齐聚的消息流出，立刻引来四面八方的好事之人。

早在数日前，小小的城镇中，就已经有不少武林人士包下大小客栈，等著一睹四大公子的风采，但谁也没想到雪染、行歌会转道去了江南。

一连几天空等下来，想像中的精彩场面没有上演，已经让许多人开始等得不耐烦，怀疑这件事从头到尾根本就是闹剧一场，子虚乌有。

而雪染就是在这一片议论声中姗姗而来。

今天的楚丘烟雨迷蒙、雾气浓重，远远地只能听到马蹄的声音，看不清车马人影。所以当那一乘双马马车从街上缓缓驶来的时候，留在客栈的闲杂人等只顾著谈天说地，并没有注意到外面的情况。

他们压根儿没想到，他们引颈企盼的雪染和行歌就在这辆马车中。

本来行歌另备了马匹自行骑马，但是路上遇到下雨，雪染看著在车外淋雨却依然款款笑谈的行歌，终于开口请他进车内一坐。

侍雪靠著车内一角，双手捧著一盏茶壶，不知道是为雪染准备的，还是为了捂暖她冰冷的手，但是她的眼神每每在看到行歌时，都会略带几分审视和戒备。

行歌对于她的眼神似乎浑然未觉，即使两个听众都沉默寡言、冷漠疏离，他照样可以不卑不亢、从容潇洒。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其实今日来得好的不是雨，却是这场大雾，若非如此，今日这辆马车的周围只怕要被围观的人阻个水泄不通了。”行歌悠然笑道。

对于武林中好事人的眼光他早已习惯，将此变成笑谈；但是雪染只是听到他的描述而已，就已经开始皱眉。

“还有多远？”这是雪染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和他说话。

“应该……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了吧。”行歌虽然一直在微笑，但是他的眉宇间却有著一层忧虑。“初舞早应得到消息，为什么会来得这么迟？”他掀开窗帘向外看了一下说：“到了。”

雪染立刻打了个响指，双马停下，行歌率先跃出。果然在他们面前的正是那间引来此次事件，名叫“何处觅”的古董店。

行歌走到门前正要迈步，忽然停住脚步，神色更加凝重。

“怎么？”雪染也走到他身边，在问的同时也好像感觉到了些什么。

“有血腥气。”行歌话一说完，就霍然推开大门，闯进店中。

雪染回身一手拉住侍雪，同时跟上。

屋内的情景不禁令人大吃一惊。

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每个人的脖子都被不知用了什么东西割断咽喉。

行歌猛然从几具尸体之间抓起一块掉落的布角，登时脸色大变。

雪染也将视线移到那块布角上，是月白色的，上面还绣著几片荷叶。他曾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这样的布料—初舞。

行歌一刻也不敢耽搁地撞开小店的后门，雪染没有跟过去，他将侍雪带离开这间屋子，一直拉回到马车上。

侍雪像是受到了惊吓，目光有些呆滞，双手甚至比雪染还要冰冷。

“待在这里别动。”他的语气异常坚定有力。

她浑身抖颤了一下，害怕地呻吟著，“血，到处都是。”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他坚定地保证。

侍雪的目光终于重新转动，映入眼帘的是他那张俊逸的脸庞。

“公子……”她嗫嚅了下，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车外又有了动静，行歌抱著浑身是血的初舞走了出来，向来从容优雅的他此时铁青著脸，目光焦灼。

“我要带他去看大夫，你们可以到城南的踏歌别馆等我。”他丢给雪染一块玉佩，“看门的人看到这块玉佩就会好好接待你们，那里还算清静，稍后我会去那里找你。”

雪染点点头，喝令马车急速前行。

“会不会是黑罗刹下的手？”侍雪轻声问道。

他深蹙著眉，没有回答。

踏歌别馆很快就呈现在他们的面前，当门口的守卫看到那块玉佩后，立刻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请了进去，安排房间。

不知道初舞的伤势如何，行歌许久都没有回来。

侍雪开始担心起来，“公子，那根魔杖不知道还在不在店里，也许那凶手并未将它拿走。”

“能下如此毒手的人，早已将那里翻遍了。”刚才在店中扫了一圈，就看到满地的碎物，那些价值连城的玉璧金器都散落一地，显然是下手的人已将那家店大肆搜索过一次了。

“如果真的是黑罗刹派人干的，那薛三小姐在他手里，岂不是更危险了？”她急切地说：“既然他已经得到了魔杖，就再也没有任何需要要挟公子的地方，薛三小姐反而成了他的累赘，如果不尽快救她出来，只怕会被杀人灭口。”

雪染沉吟著，对于她的分析他也有同感，但是现在最好的方式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他们在明，敌人在暗，尤其他还不知道黑罗刹到底藏在哪里之前，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侍雪向窗外张望，“不知道初舞公子的伤势是否严重？行歌公子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他的寒眸微张，“你惦记他—”

“行歌公子虽然行事可疑，但……”

“我是说初舞。”他打断她的话，“你担心他？”

“他毕竟是公子的朋友。”她看到他眼中的怒色，不由得愣住。为何每次说到初舞公子，他都会不高兴。

“我没有朋友。”雪染断然否定，将脸别向窗户，像是很生气的样子。

她再度沉默。是的，公子没有朋友，她知道的。

还记得十二年前，初见公子时的情景。那时他不过是个髫龄孩童的年纪，又长得十分漂亮，应该是极让人喜爱亲近的，但他却是那么苍白，一身的忧郁寂寞，完全不似他那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当时她年纪小，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他是个很孤独的人。

十二年中，她与他形影相随，当然知道他没有任何可以交心的朋友，只是……

“初舞公子与公子同时位列四大公子，对我们也有所关照……”

“那些虚名你真的在意吗？”他忽然很大声地质问，“什么四大公子，你以为我会把它当回事吗？至于关照，哼！他又与我们有过什么关照？充其量只不过是几面之缘而已。”

雪染霍然起身向外走，她匆忙叫了一声，“公子。”

以为自己的声音叫得很轻，他盛怒之下未必能听得见，但他居然停下了，背影相对，沉默许久后他才冷幽幽地说：“等一切结束，我们就回雪隐城去。”

“是……”她轻吐一口气，却吐不散心中的郁结。为什么这次和公子出来，会觉得有许多事情都变得不对劲？

似乎只有在雪隐城，那个数十年如一日般寂寞单调的地方，她才可以感到心绪宁静，才会觉得安全。而外面的世界纷繁复杂，无论是优雅的行歌公子，还是戏谑的初舞公子，抑或是薛家公子、薛三小姐，都会让她觉得不安。

但愿，能早一点回去，因为雪隐城才是他们的归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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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雪染刚刚踏出房间就感觉到一股幽冷诡异的杀气从旁边刺来，他本能地握紧拳头，文风不动地立在原地。

就这样僵持了半炷香的时间，那股杀气慢慢汇集，越来越浓重，有如看不见的黑雾将他团团围住，似乎想将他包围成一个挣不开的黑茧。

雪染默默伫立，即使外界的压力已经让他感到呼吸困难，但他依然保持原来的姿势，没有半点要出剑回击的意思。

剎那间，所有的杀气尽失，那道本将他包围起来的屏障也无影无踪。

不远的地方，有个人嘿嘿笑了笑，“不愧是雪隐城的新城主，果然很沉得住气，在如此重压之下，还能自如地运转真气与我相抗，莫非你是不屑对我用你的雪隐剑法吗？”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屋檐上那个黑色的影子，“你是黑罗剎？”

“是。”那人飞身而下，如黑夜中无声无息的蝙蝠。

“你终于肯现身了。”雪染盯着他，但他的脸被厚厚的黑布遮挡，连眼睛都看不清楚。“你为什么不敢见人？莫非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十年前，我的脸被我的敌人重创，所以我不再以真面目示人。”黑罗剎的声音就像他的黑衣一样暗沉幽魅，“公子如果有一天也被人毁了这俊俏的脸，相信也会和我一样。”

“人的美丑不在皮肉而在心。”他冷冷地说，嘴角那丝讥讽像在嘲笑对方的幼稚。“那间店里的人是你杀的？”

“不是。”黑罗剎的回答出乎雪染的意料，“我刚刚才赶到，发现那里出了命案，公子可不要赖到我的头上。”

“不是你？”雪染不信。他曾亲眼见过初舞的武功，以他的身手，能伤他那么重的人，世上只怕也没有几个。

“我连薛小姐都抓了，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了不敢承认的？”黑罗剎的目光锐利逼人，“雪公子似乎并不在乎薛小姐的生死？”

“她在哪里？”

他的问题引来黑罗剎的一阵讪笑，“公子的记性不是那么差吧？我已经派人和公子说过，要公子拿魔杖来换。如今魔杖呢？是否在公子手上？”

雪染幽幽地说：“你虽然说你没杀人，但你好像也算准了东西不在我手上。”

对方一震，又笑道：“四大公子名扬天下，当然不会做杀人越货的事情，而如果东西早已被你拿走，那店中的人又怎会被杀？所以我猜公子只怕要为我多辛苦几日了，只要魔杖到手，我立刻会放了薛小姐。”

“你以为我现在就杀不了你吗？”雪染逼上前一步，脸色寒如冰。

黑罗剎却很兴奋地晃了晃袖口，“雪隐剑法也未必就是天下无敌。”

“公子！”侍雪忽然在他的身后仓卒地叫了一声。

雪染没有回头，却可以听出她语气中的焦急。她又是在提醒他，不可将剑法外露。

他的脸色骤然缓和，退后几步挡在她身前。

“公子要小心，这个人只身前来必定有恃无恐，薛小姐还在他的手上，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些什么鬼主意。”侍雪轻声提醒。

但是黑罗剎还是听到她的话，哼了一声，“真是多嘴的丫头。”手掌一挥，风声裹挟着一个银色的飞镖在空中呼啸而来。

雪染将侍雪扯开，没想到那飞镖竟然如有生命般掉头飞回，目标依然直指她。

银色的虹光破空而出，“当啷”一声，那枚飞镖落地，雪染的手中不知道从何时起，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长剑。

“这就是雪隐剑吗？”黑罗剎惊叹一声，“总算将它逼出来了。”

“雪隐剑出必染血，不封恶灵誓不回。”雪染幽幽地念道。这十四个宇，百年来能听到的人并不多，而那些人也早已死于剑下。

可是黑罗剎听完这两句诗后，反而发出阵阵冷笑。“我倒要领教一下，雪隐剑法到底有多厉害。”

他的袖口一抖，双手间同时又握住两枚回旋镖。

侍雪看到他的兵器怔了怔。似乎曾在哪里听说过关于这种兵器的传说……

她还在怔忡之时，突然觉得一股迫在眉睫的森冷之气，骤然刺向心骨。

“向不会武功的人动手算什么本事？”雪染长剑柔软如练带，在他的手腕抖动时却已变得坚硬笔直。只听他一声长喝，白影飘飘已掠向黑罗剎，银光闪烁，片刻间连着三剑刺出。

“好剑法！”黑罗剎低声赞叹一句，那两枚回旋镖竟不急于出手，只是作为抵挡的兵器，一一化解对方的招式。

侍雪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揪着衣襟，双目定睛地看着前方的情形。

高手过招本不是一般人所能看懂的，更何况以雪染身法之快捷，黑罗剎身法之诡异，在普通人的眼中已是如电如风。

但是侍雪自幼跟在雪染身边，对雪隐剑法再熟悉不过，即使只是一道剑光，或是一片落花的方位，她都能够辨别出那是雪隐剑法中的第几式。

看了一会儿之后，她方才吁了口气。公子没有用雪隐剑法，他对她的提醒总算是真的听进去了，抑或许他也看出黑罗剎的居心叵测，所以刻意避讳。

就在那一黑一白两条人影越缠越紧的时候，刺耳的破空之声再度响起，侍雪感觉到有东西向她攻击过来，但她却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而雪染也在此时回身刺剑，挑落一道乌光，地上又有一枚回旋镖落地。

大概没想到几次偷袭都没有得手，黑罗剎笑得有些尴尬，“妳这个丫头还真有些鬼灵精，怎知道我这一镖飞出去是虚的？居然都不会躲？”

侍雪慧黠地笑了笑，“既然是回旋镖，一来一去之间必然是一虚一实，大多数人都会在飞镖来时有所闪躲，却不知道自己的退路早已被回旋镖封死，所以，不躲反而是最安全的。”

黑罗剎长笑一声后，居然将手中的另一枚回旋镖也丢在脚下，“被人看穿，这东西也没什么用处了。不过，想不到雪公子会将剑法藏得如此深，当真不肯露出一招半式给我看吗？”

“你不配。”雪染冷傲地回答。

“好，等到你拿到魔杖时，在薛小姐面前我们再较量一次。”黑罗剎展开双臂，轻飘飘地倒退着飞掠回屋檐，转瞬间消失。

“想不到他的轻功也如此厉害。”侍雪喃喃低语，“这个人的武功博而杂，来路不正又诡计多端，公子千万要小心。”

“妳看出什么了吗？”他静静地问。

“他用的回旋镖在三十年前，曾是远威镖局的看家本事，后来随着远威镖局没落，这门功夫也逐渐绝迹江湖。而他刚才的轻功身法是百鬼门中的百鬼夜行，就连他刚刚偷袭我的姿势，也有些类似当年青云刀客的一式刀法。”

侍雪娓娓道来，将黑罗剎的武功分析个透彻。

“他竟能练就这么多的绝门武功？”雪染也开始明白为什么黑罗剎要三番两次地逼迫他使出雪隐剑法了。如果黑罗剎真的是练武成痴，或是野心极大的人，雪隐剑法必然会成为他觊觎的对象。

“他除了雪隐剑法之外，更想要魔杖。传闻只要拥有武十七的魔杖，就可以控制人心。对于他来说，大概没有什么比这根魔杖更能帮他实现野心的了……”侍雪说到一半赫然看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红色的痕迹，惊问道：“公子你受伤了？”

雪染瞥了眼自己的手背，怎么被对方伤到的他竟然没有留意，所以即使表面平静，心里还是吃了一惊。这个黑罗剎的武功似乎还在他想象之上，今天的交手两人都有所保留，对方一心试探，他则小心隐藏，如果下次全力相拚，不知道会鹿死谁手？

手背上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他垂下眼眸，看到她正在用清水为他清洗伤口。

“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会不会也下了毒？”她忧心忡仲地说着。

“没有毒。”他暗中运了气，气血完全正常。黑罗剎没有杀他的把握，又需要他去找魔杖，所以不会对他下毒手的。

“公子知道要去哪里找魔杖吗？”她用自己的手绢为他包扎好伤口。“不知道薛小姐落在他们手里是否受了折磨？公子得快点找到才行。”

“我为何要被他要挟？”他的一句反问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子……”

“即使没有他，我也会找魔杖。而他抓住薛墨凝，难道就能逼我就范？”雪染冷笑道：“这盘棋，还不知谁胜谁负呢。”

“薛小姐是公子的未婚妻。”她幽幽地吐出这句话，胸中那股酸涩再度翻腾，她放在身侧的手不由得紧紧握住。

“未、婚、妻——”又是那抹嘲讽的笑意，他的俊容比平时更加的冰冷，让她的心为之一颤，不由得垂下头，不忍再看他的眼睛。

雪染将目光投在她覆额的发丝上，定睛地看了她一会儿。

“为什么低头？”

“我……奴婢不应直视公子，这是不敬的。”

他的眉梢动了动，“这十二年里，我从没听妳自称“奴婢”过，这种卑贱的称呼妳喜欢？”

“这、这是我应遵守的本分。”她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公子的话听起来犀利如刀？她又说错什么话了吗？

不错，十二年里她在公子面前从没有自称“奴婢”过，也许是因为老城主从未教过她，也许是因为在公子面前她本来就没有自我，连“我”字都说得很少。只是一听到薛墨凝的名字，想到那位美若天仙，又高贵优雅的大家闺秀，就不由得自惭形秽，将原本疏忽了多年的事情都一一想了起来。

她本来就是一个奴婢啊，当年惨遭灭门，是老城主把她带回雪隐城，留在公子身边，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在何时何地，她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公子而已。

奴婢，这个字眼虽然陌生，却刻在她身上十二年，她提起它，只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身分，公子又何需生气呢？

就在她思绪辗转间，毫无防备时，他的手指托住了她的脸颊，拇指就按在她的唇上，寒冰一般的眸子直望进她的心里，“不许再提这两个字，我不喜欢听！”

“是……”难道会是错觉？为什么当公子冰冷的手指碰到她的唇时，她的全身竟然如火般的烫。

“有人来过？”优美的嗓音带着几分诧异出现在院门口。行歌独自一人走进院中，那一地的落叶在外人看起来或许没什么，但在高手眼中自然可以分辨出这些是被剑气所伤。

雪染面对他吐出三个字，“黑罗刹。”

他一怔，面露怒色，“他居然敢找上门来？”

“他说人不是他杀的。”雪染又说。

行歌蹙眉道：“你信？”

“他没必要骗我。”

侍雪忍不住问道：“初舞公子怎么样了？”问完立刻被雪染的寒眸盯了一眼。

她知道她的问话会让公子不高兴，但还是忍不住要问，初舞公子虽然有时候会揶揄她，可她从未感觉到初舞公子对他们有什么企图或恶意，再加上行歌公子与初舞公子的关系，而行歌公子又曾经帮助过她……这种种加在一起，如今初舞公子受伤，她觉得如果自己这边不关切地问候一声，倒是会显得失礼。

行歌面罩阴云，说：“他伤得很重，不过已经醒了，暂时生命无虞。我把他托付给一个朋友，先回来看看你们这边的情形。”

“是谁打伤他？”雪染开口问道。

他摇了摇头，“看不出对方的手法，只是在他的胸口处刺了很深的一剑，还好刺偏了三寸没有伤到心肺，我们又来得及时，这才保住他一条命。”

“伤他的人会不会是故意留下他的命给我们看？”侍雪大胆的提出假设。

她的话立刻引来行歌的疑虑，“妳是说……敌人是在警告我们？用初舞的命来警告？”

“以初舞公子的武功，如果敌人想杀他又能杀他，就绝不会留下一点活命的机会。”侍雪对雪染道：“公子，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回到那间店铺里去看看，魔杖到底是否丢失，总要亲自证实一下。”

沉思片刻，他点点头，转而问行歌，“你要去吗？”

他脸上露出一抹粲笑，“公子若不希望我同行，我可以回避。”

雪染觉得他笑得有点古怪，眉头一皱时又听他说：“楚丘城出了命案，事情很快就会传扬开来，还会惊动官府和其它的武林人士，我必须先去把他们都安置妥当，免得给雪染公子追查时带来麻烦，公子也不希望那些人碍手碍脚吧？”

雪染的眼中流过几分赞许的味道，行歌又说：“那么，一个时辰之后公子再去那间店，稍后我们回这里会合。”

经过行歌的一番布置，“何处觅”店前原本拥堵的人群终于慢慢散去。

官府本在追查这起命案，但是也不知道行歌用了什么手段，连差役都被撤离了，那些想看热闹的武林人士，也全被他引到远离古董店的酒楼上去了。

就在此时，雪染的马车徐徐而来，停在店门外。

“公子，店内可能还都是血……”侍雪忘不了之前那血腥的一幕。

雪染迟疑了下，“无妨。”走下车，回身看她，“妳留在车内会很危险。”

她只好下了车，跟在他身后走，结果他反手将她拉到自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己身边说：“如果敌人从后面攻击，站在我后面是最危险的。”

“是……”她抬起脸，小心地观察四周是否有异常的情况。

他迈步走进店内，此时店里的尸体已经被差役们带走，地面上还留着斑斑血迹，以及散落一地的杂物。那些金银玉器可能是被过路的人趁乱捡走，地上已经只剩下几块碎片而已。

她看了一眼店内的情况后，提醒道：“公子，老板要存放珍贵的东西，肯定不会放在前面门市。”

“嗯。”雪染走向后房。

后面同样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翻动的痕迹，甚至连几张床铺都被人用利器划开，无论任何角落都无一遗漏地被搜查过一遍。

他的眼睛在屋中梭巡了一圈，视线忽然停在窗台花瓶中的红梅上。

侍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上会意过来，“公子，这里的气候还很温暖，附近又没有梅树，怎么可能会有一株盛放的红梅？”

“是啊，即使是在雪隐城，都不曾看过这样的颜色。”他的眼神似乎有几分迷离，手忍不住伸过去碰触花瓣。果然，即使这花乍看栩栩如生，但是手指的触感却不是一朵真花。

古董店老板的卧室中，怎么会摆放一瓶假花唬人？古董店的生意最忌讳的就是“假”宇，即使是为了附庸风雅，这个花瓶也显得实在很没品味，上不得枱面。

她低头将这不合常理的情况略微思索了下，突然开口，“公子，不论是这花还是花瓶都显得太突兀了些，说不定其中有什么机关呢！”

她边说边朝花瓶的方向走去，伸手想抓住那个花瓶向上抬，却抬不起来，她心头微动，将花瓶原地旋转，这一次竟然转动了。

与此同时，就在花瓶旁边那面平凡无奇的墙上，赫然裂开了一个小小的方洞，一方漆黑狭长的木盒就在洞中。

“公子！”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轻颤。

雪染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方黑匣，而后右手凌空一点，原本紧闭的盒盖“啪啦”一声打开，一丝银色的光芒在盒中诡异地闪烁着。

“是魔杖吗？”她不是很确定。

他的左手也同时伸出，手中握着一缕秀发。

侍雪认得，那是他特意去江南和薛墨凝要的。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束头发，只是在看到公子用手指的剑气抹断这束黑发，并贴身收藏时，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他的剑气刺中一样，隐隐作痛。

难道，这束黑发有什么特殊的用途？

雪染将左手摊开，那束黑发平躺在掌中，就在侍雪还在困惑猜测之时，只见那束黑发奇迹般地一点点由黑变白。

“的确是武十七的魔杖。”他幽幽地吐出这句话，手腕一翻，白发飘落在地面又飞起几丝尘埃。

雪衣飘动，眨眼间他已将黑匣捧在手上，取出魔杖看了一眼后，他的目光立刻落在上面所镶嵌，通体白透的雪玉上。自从雪玉被武十七所盗，如今已过了百年，历代城主寻寻觅觅的玉石，现在终于被他找回，他忍不住轻轻的抚上雪玉，突地，全身血脉翻涌了起来，瞬间又恢复正常，这犹如幻觉的异样感觉让他微皱起眉，却很明白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我们走吧。”他将魔杖放回匣内，淡淡地说着。

侍雪心头涨得满满的，似乎是高兴，又似乎是忧虑，“这下子可以救出薛小姐了。”

雪染的手指扣住匣盒，眸光冷漠，没有说话。

“雪染公子可有什么发现？”行歌深夜才回来，直接来到雪染的房门口。

他从房内走出，手中捧着那个黑匣。

行歌不禁动容，“这里头装的难道就是魔杖？”

“是。”雪染说：“怎样才能找到黑罗剎？”

“据传罗剎盟距离此地还有几百里的路程，不过既然黑罗剎已经到了，人就在附近，他找我们比我们找他要容易得多。”

“你是说……”雪染明白他的意思。与其去寻找敌人，不如引蛇出洞。

“只是，雪染公子不会真的将这根魔杖白白送给黑罗剎吧？”行歌又道：“人人都知道黑罗剎绝非善类，他如此处心积虑要得到这根魔杖，甚至以人命相胁，如果让他得其物，更是如虎添翼。”

“哈哈，多谢行歌公子的谬赞，我有这么大的本事让两大公子为我牵肠挂肚、寝食难安吗？”那夜枭般的身影不请自到。

雪染看着面前那道黑影，微微蹙了蹙眉。

行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问道：“阁下就是黑罗剎吗？”话语听来淡如风却又利如刀，凝聚着无形的真气震彻四周。

黑罗剎的衣襟似乎飘了飘，但是身形未动分毫。

他哈哈地笑了笑，“行歌公子的真气真是厉害，只是要伤到我，单凭这点力气是不行的。难道你就不怕我的手下一不小心伤到了薛小姐吗？哦，不对，为薛小姐出头的应该是雪公子，是不是啊？”

雪染依然定睛地看着他，“她人在哪里？”

“就在距离此地不远的地方，我说话向来算话，只要公子将魔杖交给我，薛小姐自然可以平安回到公子身边。”

“你以什么担保？”雪染又问。

黑罗剎歪着头想了想，“要保证？公子只能信我的话，如果不信我也没办法，我和公子一样，都不喜欢受人要挟。”

雪染思忖片刻，“好，东西给你，但是你必须把她当面带来。”

黑罗刹没想到雪染会这么干脆就将东西交给从他，微微愣了下后，接着又笑言，“看来雪公子还真是个多情的人吶，对薛小姐如此紧张，就连魔杖这么关系重大的东西都可以不在乎了。”

话刚说完，他就将一根细小的竹管放在口边吹响，尖锐的哨音传得很远，不过片刻工夫，就听到马嘶声从远处传来。

黑罗剎笑道：“薛小姐乘坐的马车就在外面。”

雪染对身边的侍雪低声说：“妳去看看。”

“是。”她向前走了一步，又听到公子提醒了一句，“小心。”

侍雪答应之后，立即跑出别馆，果然在门口看到一辆马车，驾车的人已不知去向，她上了车，打开车门就看到薛墨凝双眸紧闭地躺在车厢的一角。

她伸手摸了下薛墨凝的手腕。还是温的，呼吸也还算平顺，想来她只是被对方用迷药迷倒睡熟，并无生命危险。

于是她转回身，站在门口大声说：“公子，薛小姐平安。”

院内的雪染扬起手，将黑匣丢给黑罗剎。

一跃而起抓住匣子，他双手抱拳笑道：“多谢了。”

见他立刻要走，雪染突然撂了话，“若再敢对我身边的人不利，天涯海角我也绝不放过你。”

黑罗剎回头看他一眼，嘿嘿一笑，“我也不想与雪公子为敌。”

他振袖而起，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雪染蹙起的眉心又多添了几道细纹。

“公子这一放，会引来后患无穷的。”行歌深深忧虑。

雪染没有接话，抽身向外面走去。进了车厢，他将一股真气送到了薛墨凝的体内，片刻后，她轻轻呻吟一声，睁开如水的双眸。

看到雪染时，她似乎还有些不相信，接着便一声惊呼地扑进他怀里，“公子，是你救了我？”

他本想拨开她的手，但她刚从大难中逃离，浑身抖得厉害，双臂更是箍得死紧，他迟疑着没有推开她，只是淡淡地说：“明日我会告知妳兄长来接妳回家。”

薛墨凝还是不住颤抖着，“我、我怕，我怕他们再来人……”

“他不敢。”他终于将她的手拉开，对在车外等侯的侍雪说：“带薛小姐回去休息。”

“雪公子！”薛墨凝忽然急切地喊住他的背影，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公子确定他们真的不会再对我，对我……”她羞涩又尴尬地顿住，声音很轻，但还是勇敢地说出来，“公子与我订婚已经三年了，准备何时娶我？”

侍雪心里惊了下，忍不住抬头去看雪染，明知薛小姐是公子的未婚妻，明知公子日后一定会娶薛小姐进门，但她还是很害怕听到他要成亲，她怕自己到时会承受不住那心碎一地的痛苦……

“妳已经等不及了吗？”但她只听到雪染的声音冷冷的传来，冷得不像一个未婚夫对自己的未婚妻子应有的态度。他倏然转身，望着薛墨凝，“要做我雪家的媳妇可没那么容易，妳准备好了？”

薛墨凝似乎被他话语中的冷漠刺伤，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许久无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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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行歌安排薛墨凝住在雪染对面的厢房，她曾问雪染是否需要加派人手保护，以防黑罗剎再有行动，雪染只是淡淡地说：“东西他已到手，不会再来了。”

深夜，侍雪准备送茶到公子房中，刚转过回廊，就看到夜色下有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站在雪染的门前。

她走过去，诧异地问：“薛小姐，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薛墨凝像是本已经睡下后又起来，一头秀发披散身后，在月色下显得更加柔软光滑，美得动人。

“妳家公子是不是对我有所不满？为什么他见了我，脸上从来没有半点笑容，更谈不上温存，就连是否娶我都推三阻四？”她幽幽地问。

“公子性情冷，不大会与人亲近，薛小姐要多担待些。”侍雪软语宽慰，只是自己多说一句好话，心就要冷一分。

薛墨凝的双眸中含着晶莹的泪水，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弱不胜衣。

“但是，我却觉得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三年前，老城主带他来我家提亲，从见他第一面起我就已经当自己是他的人了，然而这几年里，他音讯渺茫，根本不过问我的事情，若他真的把我当他的未婚妻，就应把我放在心上呀，怎么会如此冷淡寡情？”美眸忽然盯向她，“妳跟着他多年，他对你们身边的人也是这样吗？”

侍雪忽然语塞。要她怎么回答？公子对她虽然没有特别表露过什么，但出了雪隐城这段日子，似乎有什么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想了许久，她艰涩地说：“薛小姐别多想了，想也无用，公子是有心的，也许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突然，她们面前的房门被雪染从内拉开，他还是冷冰冰的一张脸，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侍雪，进来。”

薛墨凝忙擦去眼角的泪水，仰脸看着他似有话要说。

雪染看了她一眼，“妳回去睡吧。”

“雪公子！”她低唤一声后，立刻又改口，“雪染。”

他眉骨微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然后便将房门关上。

“公子，你不应该这样对待薛小姐。”侍雪轻声提醒。

“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要妳来管？”

“奴婢又逾矩了。”她悠悠说完，眼角捕捉到他锐利的目光，不知为何自己的唇角竟然上扬，有点想笑。

“这次妳又是为谁笑？”他盯着她唇边的笑容，这一次却不是厌恶。

“是笑我自己。”她将茶杯放到桌面，说：“公子，我先下去了。”

“我没说让妳离开。”他攫住她的手腕，“今天妳是不是也觉得我把魔杖给了黑罗剎太过草率？”

“公子做的事情自然有公子的道理，我相信公子是有分寸的。”

曾在公子答应将魔杖交予黑罗剎的那一瞬间为之震惊过，因为这世上除了公子之外，只有她最清楚这根魔杖与雪隐城的恩怨纠葛，也知道公子这一次特意出城找寻它的原因，这是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怎么能轻易放弃？

她甚至以为，是薛小姐的安危最终牵动了公子的心，即使公子对薛小姐并未有半点情爱表现，但她毕竟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只是，当公子将匣子抛给黑罗剎的时候，她转回头，却看到公子的眼中尽是自信和鄙夷。

他鄙夷的是敌人的愚蠢，更有足够的自信赢得这一次对决，她的心便因此而放下了。

“若不将那根魔杖交出去，我就找不到黑罗剎的所在。”

雪染的话让侍雪的眼睛陡然亮起，“公子是说，你要靠那根魔杖带你找到黑罗剎？”

“嗯。”

她的心安定了下来。在公子眼中最重要的，终究还是雪隐城。

“公子要如何做？这件事是否要告诉薛小姐？”

“与她有什么关系？”雪染的手捏在她的腕骨上，说这句话的时候或许因为不高兴，不由自主地多使了几分力气。

侍雪顿时觉得手腕像要断掉似的疼，但她没有叫出来，只是觉得奇怪。公子不喜欢听到薛小姐的名字是为什么？

一道门将房子内外阻隔，她不知道薛小姐是否还站在门外。刚才薛小姐是不是在等公子？是不是有好多贴心话想对公子说？但是公子为什么不肯听？

雪染放开手，拿起茶杯，眼角余光看到她又在挪动脚步，便沉声问道：“妳要去哪里？”

她一怔。这么晚了，她还能去哪里？

“我去睡觉。”听到外面更夫敲更，已快子时了。

“这里不能睡吗？”

雪染的话让侍雪又是一震，忽然想到之前曾与公子同榻的那夜，脸色微红地说道：“公子，会有不便。”

“有什么不便？”他显得很固执，“就睡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妳去。”

“公子，薛小姐就在门外。”她无奈地提醒，“我若留宿在这里，会让她误会的。”

“妳为什么总是那么在乎别人？”他微露怒色，“到底谁才是妳的主子？”

“我不想成为公子与薛小姐之间的心结。”她缓缓扬起睫毛，“当年我跟随公子之后，就与公子同榻而眠，公子与我以主仆名分守礼相待，但那是在雪隐城，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都与城里不同，我不能为公子的名誉带来污点。”

“名誉？”雪染咀嚼着这两个字，冷哼了声，“妳觉得这两个字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公子或许不在意，但是……我很在乎，所以请公子也给自己留一分余地。”她找了个借口想离开，然而被他冷冷的声音止住了行动。

“妳在乎的到底是我，还是妳自己？”

“公子……就是我的一切。”她幽幽地回答，接着快速地开门走了出去。

不敢再回头看公子的眼睛，也不敢想象公子听到这句话后会有什么表情，因为当她说出时，就已经意识到这句话早已逾越了许多东西，这会让公子怎么看她？怎么看待他们的关系？

但是，她也不想再隐瞒自己的心了呵……

看到薛小姐向公子逼婚，她的心会高高吊起，看到公子对薛小姐的冷淡疏离，她虽然好言宽慰劝解两人，但是心头却有股说不出的喜悦。

是她的心中还藏着一个卑劣的她吗？否则她怎能如此大胆地妄想介入公子的私事中？

从来她的职责就只有照顾他的身体，照顾他的起居，照顾他的所有一切，但，并下包括照顾他的心、他的情啊。

或许，这就是一个命定的劫？早在十二年前，当她被老城主第一次带到公子面前时，就注定结下的劫，且是永远无法解开的结？

被这样一个劫缠上，她甚至下知道自己是否会有未来可言？她应该祝福公子幸福的，应该尽力撮合公子与薛小姐的，这才是一个下人，一个婢女真正的本分。

但是，她说不出这样的话，她宁愿公子永远不娶薛小姐，宁愿……一生独享与公子单独相随的这份孤独。

她不知道，她已陷入一个无法自拔的黑色泥沼，心如黑夜时，又怎能看到美丽的月色和灿烂的星光？又怎能看到明日辉煌的骄阳？只有随着那无边无际的黑色不停地坠落、坠落，坠落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魔杖已失，雪染公子有什么打算？”

行歌的问话让薛墨凝惊诧地看向雪染，“你是用魔杖把我换回来的？”

那一瞬间，侍雪在她的眼中看到深深的震撼和感动。

“再等机会，不急于一时。”雪染轻描淡写地回答，他看着行歌问：“你要出门？”

他笑了笑，“要去看看初舞，他是最待不住的人，让他在床上躺上一、两个月，根本就是要他的命！你要和我同去吗？”

“不了。”

雪染的话音刚落，侍雪忽然说：“让我与行歌公子去一趟吧。”

盯向她，他皱眉问：“为什么？”

“初舞公子为了魔杖而受伤，公子于情于理总要去探望一下。”她冰冷的手心渗出了汗水。为了初舞公子，公子几次动怒，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明目张胆地挑衅公子的命令，她想她一定是疯了。

只是，如果留在这里，看着薛小姐如春水似的眸子凝视在公子身上，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保持这份淡然平静多久？

雪染深深地看着她，“那么在乎他的死活？”他的话实在是有些失礼，尤其在行歌面前更显得过于冷漠，但行歌只是淡笑着，像是习惯了他这种说话的口气。

“初舞公子是个好人。”她极轻地吐出每一个字，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半点回应。

薛墨凝不解状况，还好心地说：“既然侍雪都这么说了，就让她去吧。或者，我们一同去看看，我与初舞公子也有两年没见了。”

“随妳们。”雪染阴沉着脸转身离开。

行歌笑道：“侍雪，既然妳家公子已经同意了，妳和薛小姐就同坐马车吧，我骑马在外护持。薛小姐，妳的这件衣裳有些单薄，我已经命人给妳准备好了几套衣眼，只是不知道是否合身，已经放在妳的卧室内，薛小姐可以多添一件防寒的外衣再走。”

薛墨凝问：“恶人还会再来吗？”

“暂时应该不会，只是如果妳们当中有人出了闪失，我怕雪染公子会找我拚命的。”他的笑容略带几分暧昧，让薛墨凝不由得红了脸，迅速跑回房间去更衣。

侍雪本能地觉得刚才行歌的话是另有所指。他的眼睛虽然是看着她们两人，但那道敏锐透彻的光芒，却像是射向了她的心。

到底被他看透了什么？

“侍雪跟随妳家公子很久了吧？”行歌悠悠地开口。

她不禁垂下头。每和他多对视一眼，就觉得她的心仿佛被他的眼光多撕开一道口子一样，行歌的眼神真的很古怪，似乎可以吸走人的灵魂。“十二年了。”

“十二年，真的是很久，我与初舞相识的时间都没有这么长呢。”他感叹着，“不知道有四个字妳是否听说过？”

“公子请说。”

“日久生情。”

这四个字有如一道雷在侍雪的耳边炸响，她的手指轻抖起来，但是依然不敢抬头，“公子的话我不大懂。”

“妳懂的。”他微笑着，“妳是如此的冰雪聪明，怎么可能不懂？只是，不知道妳家公子是不是也懂？薛小姐会不会懂？”

果然被他看透了！她忽然从心里往外蔓延出一种恐惧。如果被公子知道了，如果被薛小姐知道了，那她、她在他们面前还会有立足之地吗？

她捏紧手指，“行歌公子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替妳心疼。”他依旧噙着那抹笑，“也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妳离开了雪染公子，他会怎样？”

“雪隐城中有无数的人都足以替代侍雪的位置。”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不想因呼吸的紊乱而让他再看出什么。“公子，若没有别的事情，我去看看马车准备得如何。”

“不用那么急着走，薛小姐还在更衣，妳不去帮帮她？”行歌的笑容越优雅，看在侍雪的眼中就越显得冷酷。

“是我疏忽了，侍雪这就去，多谢行歌公子提醒。”

她匆匆的脚步在行歌眼中略显凌乱。若非被说中了心事，这个淡然如水、平静如冰的女孩子，又怎么会如此失常？

他不禁深深地微笑着。

在去探望初舞的路上，薛墨凝好奇地问：“初舞公子住在哪里？”

“我在楚丘城里有一位医术高超的朋友，所以我就把初舞托付给他了。”行歌看了看窗外，“不过呢，现在我们要在这里停一下，因为我还有事要办。”

“什么事？”她很敏感，大概是被黑罗剎吓怕了，不希望身边没有人保护着。

他温柔地一笑，“倒也没什么大事，初舞那家伙很贪嘴的，最爱吃这家店的三鲜香饺，昨天还特地嘱咐我一定要给他带点过去，所以请薛小姐稍等一会儿。”

“可是……”她支吾着不好意思说是自己太胆小，而不敢让他离开。

此时，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侍雪开口道：“还是我去买好了，这本是我们下人应该做的事情，更何况去看初舞公子，我两手空空的也不太好。”

“那就有劳妳了。”行歌送她下车，并将店的位置指点给她看，“就是前面那间翠玉食坊。”

侍雪走进店中，店内有不少的客人，看起来生意很兴隆的样子。

她刚站定，就有一个伙计跑来问道：“姑娘，要点什么？”

“我要一份三鲜香饺，要打包带走。”侍雪递上一小块银子。

“姑娘，一份饺子只要十二个铜钱就可以了，姑娘没有零钱吗？”店小二看到银子的时候，眼睛顿时一亮。

侍雪想了想，“你们店中还有什么拿手菜？”

一旁有人说：“这家店最有名的是香酥鸡、甜水鸭、水晶丸子、莲花汤，外加一份荷叶糯米饭。”

侍雪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独自坐在屋角的年轻人，穿的是粗布衣裳，一身的风尘，双手油腻腻的，正在低头忙着啃鸡翅膀。

店小二听到那人说话，笑道：“是啊是啊，这位客倌最了解我们店的菜色了，他已经在这里连吃了三天。”

那人又说：“小二哥，麻烦你告诉厨房，今天这个鸡翅膀卤得不错，只是酱油似乎多放了两钱，下次记得改过。”

“哦，是是，我这就去说。”店小二又问侍雪，“姑娘还要点别的吗？”

她笑了一笑，“就点他刚才说的那几样好了。”

“好，姑娘稍等，我会吩咐厨房尽快做好。”

侍雪打量了一圈，发现店内所有的椅子都坐着客人，看那些客人大都很粗俗，穿着也实在不讲究，最后将视线停在刚才说话的那个年轻人对面的空椅上。

于是她走过去，客气地问道：“这位公子，我可不可以在这里坐一下？”

“姑娘请便。”那人抬起头，冲着她笑了笑。

侍雪这才看清他的容貌。他是个极为英俊的人，双眉浓黑，目若泓水，笑的时候还带有几分孩子气，令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多谢。”她欠身坐在他对面，坐在这里正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街景．也可以看到薛墨凝和行歌所在的马车。

她的眉心轻拢。

“看着一桌美食还能皱眉头？”对面年轻人又开了口，端给她一盘食物。“这是水煎包子，吃一个包妳开心。”

侍雪笑着摇摇头，“谢谢公子的好意。”

年轻人像是吃饱喝足了，伸了个懒腰，连笑容都懒洋洋的，“一看妳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说话真是客气，妳看我哪里像个公子哥儿？”

“那个……”她被他问得一愣。自己习惯对年轻男子以“公子”相称，或许是因为跟随公子太久，也或许是因为她出入所见的多是像行歌、初舞这样优雅俊美的年轻男子吧。她再打量了他一遍后，不由得笑出来，“那我该如何称呼？”

“叫我小枫就行。”他促狭地挤挤眼。

侍雪却叫不出口。“小枫”这个称呼太过于亲密，她与这个年轻人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这样亲密的叫法并不适合他们。

她只好尴尬地坐在那里，眼神瞥向旁边。

“这家店哪里都好，就是上菜太慢，妳要等妳的菜打包好端上来，只怕还要等上半个时辰呢。”小枫起身招来店小二结帐，恰好面对窗外而站，偶然看到街景，他愣了愣，喃喃自语，“还真是巧啊。”

侍雪发现他的眼睛笔直地看向行歌的马车。这辆马车平凡无奇，没有任何标志，但是他的话语里分明是认出了这辆马车的出处，猜到了车内人的样子。

怎么？这个年轻人居然认得行歌公子吗？

结完帐后，他从长凳上拿起一把长剑，奇怪的是，这把剑的剑鞘实在有些破烂，剑柄的地方还有着斑斑锈迹。

但就是这把剑，让她的眼睛骤然一亮，心头闪过一个名字。会是他吗？他也为了魔杖闻讯前来？

正在她犹豫着该不该点破这年轻人的身分时，对方已经走出了店门，而且目标就是行歌的那辆马车。

侍雪倚在窗口看他想做什么，只见他走到马车对面说了句，“坐在马车里不觉得憋气吗？路过翠玉食坊还能不下车的人，我可没见过。”

他的声音很大，所以让距离十几步远的侍雪都听得清清楚楚。

车帘被掀开，行歌缓步走出，站在车辕上与他对面而立。

行歌的优雅风姿本已十分抢眼，而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普通，手中握着的又是一把破烂宝剑，但在气势上却毫不逊色。

两个人从穿着到气质的强烈对比，一下子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她从这个角度上只能看到行歌的正脸和那个年轻人的侧面，但是行歌看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向来挂在唇边的温柔笑容不知为何竟冷了几分，那个年轻人却依旧笑得很灿烂。

侍雪从窗边走到店门口，又向前走了几步，想听清楚行歌公子同他说了些什么。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有热闹看，为什么不来？”年轻人嘻嘻笑道，“初舞呢？在车上？怎么还躲躲藏藏地不肯出来见人？”说着他就要上车掀帘子。

行歌伸臂一挡，“车内的人你不认识，也不便见你。”

“哦？”年轻人挑起眉毛，“该不会是你的宠妾吧？那我更要看看。”他的手臂如游鱼一般滑，迅速摆脱了行歌的阻挡，手指也摸到了车帘边缘。

行歌单足急抬，勾住了他的足踝，一手捉住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年轻人反手一拨，身子微缩，从行歌的手臂下面挣脱开，左手又去抓车帘。

行歌双掌齐出，竟握住他的那柄锈剑，像是算准了他不会放开这把剑似的，向旁用力扯开，那年轻人果然不得不回身护剑，行歌就趁此时在他的胸口处轻轻地挥出一掌。

年轻人反应极快，哈哈笑着倒退数步，避开了他的攻势，但是身体也被迫跃下了马车。

侍雪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行歌公子的武功在曼妙姿势中变化无穷，优雅下潜藏着无数杀机，而那个年轻人举重若轻，看起来顽皮胡闹的招式一样是高深莫测，在行歌公子如此犀利的攻势下还能全身而退，这等武功也足以惊人。

“喂，你这么宝贝车里的人啊？小气得都不肯让人看一眼？这可真不像你行歌公子的美名啊。”

他的话似乎是故意要大声说给周围的所有人听，果然，听到“行歌公子”四个字后，一旁的路人惊诧地停下脚步，纷纷将目光投注过来。

行歌负手而立，淡笑道：“车内的人是我一位朋友的未婚妻，我自然要全力保护。”

“看你笑得那么假，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年轻人哼道：“那好，我不去看她，我只问你初舞在哪里？”

“初舞公子受了伤，正在养伤中。”车内的薛墨凝说了话，“行歌公子，这位是谁？”

行歌还没有说话，年轻人笑道：“声音还真是甜美，你哪个朋友这么有福气？肯定不是初舞。”

薛墨凝在车内透过门帘缝也看了会儿外面的情形，只是觉得好奇，所以忍不住发声说话。既然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见她，而且看起来对方和行歌很相熟，那么她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躲藏的必要了。

更何况，她一来自负容貌，二来又身为雪染的未婚妻，总有些骄傲之心。

于是她也掀开车帘走出来，看着那个人微笑道：“我叫薛墨凝。”

年轻人一看到她，眼睛立即清亮闪烁，“原来是雪染那个大冰块未过门的妻子，他果然是好福气。”他持剑抱拳，“我是枫红，薛小姐叫我小枫就好。”

这回换薛墨凝震惊了，“你是枫红？四大公子之一的枫红公子？”

他连连摆手，“我是枫红，可不是什么公子，千万别和我提“公子”两个字，听起来就让我浑身不自在。”

一旁的侍雪虽然早已猜出他的身分，但听到他亲口承认还是有点吃惊。在她的印象中，四大公子都是优雅完美的代表，所以即使没有见过枫红，她也认定他必定是位风流潇洒的人物，只是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青年实在与心中所想的相差太远。

就听枫红还在问道：“既然雪染的未婚妻都在这里了，那雪染人去了哪里？他就这么放心把未来妻子交到你手里？”

薛墨凝红着脸说：“我们是去看初舞公子，雪染留在踏歌别馆里。”

“我，对啊，你们说初舞受伤了？怎么受的伤？伤在哪里？我去看看他。”

行歌拦住他企图再上车的脚步，“多谢你的好意，不过初舞住的院子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今天的你好奇怪啊。”枫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总拦着不让我见初舞，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怕被人知道？我想初舞绝对不会像你这么小家子气，他要是见到我一定会很开心。你不让我上车也无妨，我跟在车后走也可以。”

行歌咬了咬唇，这还是侍雪第一次看到他会皱眉头。向来都是那样温柔优雅，带着一抹云淡风轻微笑的行歌公子，也会有遇到对手，左右为难的时候？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行歌和枫红同时看向她这边。

枫红若有所思地问：“那个女孩子也是和你们一路的？”

薛墨凝说：“她是雪染的婢女，叫侍雪。”

“婢女吗？不太像哦。”他专注的目光让侍雪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转身回到店中继续等待。

等侍雪拿着包好的饭菜走出来时，就看到枫红跷着腿坐在车辕上和车内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行歌和薛墨凝像是都已经回到了车里。

她刚要走过去，忽然觉得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熟悉的白影，同时，那些本来躲在周围悄悄留意着他们的居民和过往路人，目光也投向白影处。

难道……她侧过头，惊讶地捕捉到那双寒彻的眸子和冷俊的面容。

“公子？”她没想到他居然会跟来。

雪染看了眼她手中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给初舞公子带的饭菜，听说都是这家店的招牌菜。”她笑着用手一指车辕上的枫红，“是枫红公子推荐给我的。”

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周遭一眼，此时才将视线瞥向枫红。他与枫红虽然同列四大公子，但是并没有见过面，两年前，在天涯阁他崭露头角时，枫红据说有事在身，当时并未参加，如今一晃眼已是两年。

“久仰大名啊！”枫红朝他招了招手，笑道：“这倒好，所谓的四大公子今日差不多是到齐了。”

雪染没有理他，径自对她说：“上车。”

侍雪这才发现，惊鸿和破月就在不远处等候，她低声道：“我去和行歌公子说一声。”

雪染却将她手中的饭菜拿过来，直接丢到行歌的马车上，枫红伸手一抄，稳稳地将东西接住，看着他的背影，笑道：“还真是孩子脾气。”

他又对车内人说：“和他相处会很辛苦吧？”

车内的两个人或许是各有各的心思，都以沉默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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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公子，看完初舞公子之后，我们是回雪隐城还是去找黑罗剎？”

她执起茶壶想倒杯茶，才发现茶壶是冷的。今天不知道要用马车，事先没有准备热水，于是她只好又放下茶壶，泡了几朵梅花花瓣在冷水中以去除隔夜的茶腥。

雪染微垂着头，看着自己搭在一起的修长十指，没有立刻响应。

侍雪也没有再问，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偶尔向窗外看一眼，还可以看到行歌那辆马车在前面行驶，而枫红依旧是坐在车辕边上。

她忽然想起枫红公子刚才说的一句话——原来是雪染那个大冰块未过门的妻子，他果然是好福气。如果他没有见过公子，怎么会用“冰块”这种词来形容公子？虽然用语太过直接，但是，不可否认也很贴切。

“公子认得枫红公子吗？”车内安静得有点尴尬，因为觉得公子在生她的气，所以他越不说话她越是担心，迫不得已只有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不认识。”雪染对他这个人毫无印象，即使现在知道他是赫赫有名的枫红也没有结交的意思。任何人之于他，似乎没有什么意义。

其实侍雪也知道他不可能认识枫红。她与公子形影不离，公子若是见过枫红公子，她也必然见过；而她对枫红公子唯一的了解，就只有他手中那把奇怪的宝剑了。

虽然那把剑看起来破旧，可她知道那绝非普通凡铁所铸。

据说那把剑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是由一块天降的奇石提取冶炼而成，削铁如泥自然不在话下，而且还颇具神力，可以移形换影一日千里。

她不知道这些传闻究竟有多少属实，只是枫红公子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倒是给她留下不少好感。

既然公子不理睬她，她只好将目光再调回窗外，只是这时她才发现，前面行歌公子的马车已经不见踪影，他们似乎走上了另一条路。

惊鸿和破月是绝对不可能走错路的，除非公子下了命令。

她赫然转过头，“公子，我们不去看初舞公子吗？”

“我从没说过要去看他。”雪染抬起眼眸，眸中除了如雪的冷，还有几分阴谋得逞似的得意。

侍雪呆了呆，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如果不是他的嘴角没有一丝牵动，她甚至会误以为他是在笑。

但是，公子是不可能笑的……

“去找魔杖。”他用手指在车厢地板上轻轻敲了几下，外面的惊鸿和破月立刻调转了车头，急速向另一个方向奔驰。

“公子已经知道黑罗剎的所在了？”她惊喜地问。

雪染的左手摊开，手心里还有着几根白发。

侍雪一愣。这是薛小姐的头发吗？她以为公子当日在找到魔杖时都已丢下了，居然还被他收在身边……

心，骤然一紧。

“只有魔杖就在附近的时候，薛墨凝的头发才会变白。”这个秘密他第一次说给她听。“魔杖应该就在方圆一里之内。”

“楚丘城这么小，黑罗剎拿到东西后，应该会立刻离开才是，怎么会徘徊不走呢？”侍雪细细思忖，“会不会是他不知道魔杖的用法，想回头来找公子，所以暂时没有离开？”

“哼。”雪染的哼声像是认可。

突然间，他的寒眸凝敛，低问道：“谁在外面？”

车外有人？她根本毫无察觉。

紧接着就听到外面响起一个人的笑声，“你们主仆两个人在里面嘀嘀咕咕说什么悄悄话呢？你居然丢下娇妻美眷给行歌那个人，他最善于花言巧语了，你就不怕自己的妻子被人勾走了？”

侍雪笑笑，“是枫红公子。”

“又是“公子”，拜托拜托，我都说过了，叫我小枫就行啦。”

雪染双眉一拧，“你有什么事？”

“走到半路看到你们好像走错了道，所以回来给你引路啊。”枫红说：“不过你这两匹马真奇怪，我怎么拍牠们的屁股，牠们都不肯转头，还真是有骨气。”

“你走。”雪染冷冷地道。

枫红在外面说：“怎么和两年前一样，还是这么冷冰冰的？世人常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就算你我不被列在什么“四大公子”的名号之下，做个普通朋友也可以吧？”

“我不需要朋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却看着侍雪。

她被他看得心头更紧。公子是在警醒她什么？

“真是个大冰块。”那车帘骤然被枫红从外面掀起，像是要立刻进来的样子。

雪染手一抬，剑气瞬间刺破半空，幸好他躲得快，才没被剑气刺中，但是落下的车帘却被刺穿了一个洞。

“好大的脾气。”枫红低呼一声，“看来你不该姓雪，倒像是姓火的。”

眉心紧蹙，雪染倏然跃出车厢，侍雪担心他在生气之下会和对方动手，急忙追出劝慰，“公子，千万别……”

话才说到一半儿又停住，她发现公子的眼睛并没有看着枫红，而是看向路边的一间店铺。

这店铺异常熟悉……这里不就是“何处觅”吗？怎么车子竟转到这里来了？

雪染大概也没想到最终的目的地会是这里，店面已经被宫府贴上了封条，他略微想了下，便伸手撕下封条，推门而入。

“公子小心。”侍雪赶快追上，但枫红的动作更快，一个纵身就跳过雪染先进了店里。

“这里的事与你无关。”雪染盯着他，“你若挡我的路就是我的敌人。”

“不过是好奇，在旁边看看，我不会插手你的事情的。”枫红笑着走进去。

雪染看向侍雪，“妳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走。”

“是……”

这是她第三次来到这家店，每次来这里感觉上都有些变化。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记忆力惊人，只是随便扫了圈，就察觉店铺中有些摆设又被动了位置。

难道是官府中的人又重新来这里搜查过？

她的视线转回到屋角的时候又惊讶地发现，那瓶原本摆在后面卧室里的梅花居然被移到了那里。

“公子，那瓶梅花被人动过。”她出声指点。

雪染看过去，眉尾一挑，走过去伸手要握花瓶，枫红忽然大声警告，“别动！小心有诈！”

但是他已经拿起那个花瓶，一层白雾似的迷烟在瞬间兜头而下，他本能地挥出一掌，企图以掌风剑气封锁白雾，同时他迅速冲向侍雪的方向。

她也想冲上前去，但是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心就像被人掏空一般，所有的神智都被夺走，紧接着她就掉进了一个无边的澡洞。

坠落的那一刻，她听到公子大声的惊呼，“侍雪！”

公子很少叫她的名字，更不曾有过如此惊慌震怒的声音，她在昏倒前的一剎那，竟有一分满足。

侍雪醒来时眼前依然是漆黑一片，但是她感觉到距离自己不远的位置，有一点烛光在诡异地摇动着。

头有些疼，但是身体无恙。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模模糊糊的视线转向火光之处，不由得倒抽了口冷气，她看到一个人就坐在火光旁边，或者是因为他同样的一身漆黑，已经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看起来就像黑暗地府中的幽冥。

“清醒了？”黑影出声问道。

这声音她认得，“你？又是你，黑罗剎。”她不知怎地竟然想冷笑，“为了得到魔杖，你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如今你都已得到魔杖，干么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为难我这一个下人？”

“像妳这样的下人，并不多见。”他幽冷地说：“知道我为什么找妳吗？”

“除了魔杖，我对你毫无利用价值，也许把我丢在路边，你都不会多看我一眼吧。”她微笑着，想强行站起。

“妳也不必把自己看得如此轻微．在我眼中的妳，可不是路边的一株杂草，而是……”黑罗剎一步步逼近，手掌突然箝制住她的脖颈，鬼魅一般的声音就在她的面前回荡，“是一颗价值连城的棋子。”

她的脖子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抓着，令她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但她竟然还能笑出来，勉强从喉咙中逼出几个字，“奇怪，你的手居然是暖的，我以为黑罗剎一定是从地府里来的幽冥。”

他急忙放开手，好像被她看穿了什么似的。

“丫头，我就问妳一件事。”

“使用魔杖的方法，我不知道。”侍雪说，“武十七的传奇故事太久远，我不曾有幸见到，而当今世上，也没有人知道它如何使用。”

“妳想用这句话帮妳家公子一并逃脱我的追杀？”黑罗剎冷笑道：“妳虽然冰雪聪明，但是在我面前不要耍这点小伎俩。如果雪染不知道魔杖的秘密，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找到魔杖的所在？或许，我应该再给他一点教训，他才会说出真相。”

“你想做什么？”在他的眼中看到一股令她毛骨悚然的阴冷。

“薛墨凝虽然是他的未婚妻，但是他对她的失踪所表现出来的焦急程度实在是令我失望，甚至故意隐藏雪隐剑法，不让我窥视丝毫。而当妳受制于人的时候，他竟然使出雪隐七式来救妳，妳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侍雪的身子发冷了起来，“你……当时真的在场？！”在公子使用雪隐七式的时候，黑罗剎就躲在远处冷眼旁观？他所用的心机之深，可能远远超过了她的预估。

闻言，他扬起一抹阴笑，“如果不躲在一旁，我又怎么会知道，雪隐七式竟然有着扭转天地，令艳阳高照的天气骤然飞雪的神奇力量？也难怪雪染会那么自负，这份神奇的确值得他自负。不过，他也有着致命的弱点，不是吗？”

“世人都有弱点，但公子……绝不可能有让你抓住的把柄。”

她自信地昂着头，却惹来黑罗剎更多的嘲笑，“妳不觉得妳的话太前后矛盾了吗？不错，雪染的确与众不同，但他也是“世人”之一，因此他的弱点就更容易被抓住、更容易被打击，而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他，一旦遇到了打击，妳知道后果会是什么吗？”

侍雪不禁颤抖了下。他的声音就好像有魔力一样，在她的眼前勾勒出让她心惊肉跳的景象。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妳在我眼中不是一株杂草，而是一颗价值连城的棋子。”他的手指向她的额头，“因为，妳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瞬间有一股寒风仿佛从他的手指透出，刺进了她的额头，也刺遍了她全身。

“你、你大概是看错了，我不是薛小姐，只是公子身边的一个小婢女。”她的手抖得厉害，连身子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栗。

“是吗？”黑罗剎玩味的反问，嘴角带着残酷的冷笑，“若是我现在把妳的尸体送给雪染看，妳猜他会不会疯掉？”

侍雪步步倒退，但是她的身后就是冰冷坚硬的墙壁，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唉，我们每个人都有着不可预知的命运，如果妳死了，可不要怨恨任何人，只能怨天命如此。”他的手缓缓伸出，在她的面前摇摆了几下，她的神智立刻又变得混沌不清，灵魂，像是被他抽离出去似的。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那根魔杖可以控制人心的魔力？莫非，黑罗剎已经知道了使用魔杖的方法？如果是，那他为什么还要把她抓起来要挟公子？如果不是，那他所拥有的力量更加令她恐惧了。

他，黑罗剎，到底是谁？

侍雪似乎在梦中回到了雪隐城。

在那片皑皑的白雪中，她看到了无数盛开的梅花，好美。但是再美的梅花都不能夺去她的视线，因为她的目光牢牢地被面前的那个少年吸引。

“雪染，这是你的婢女，从今以后她就跟着你了，无论到哪里，都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那是老城主雪容的声音，而他还给了她一个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新的名字，“妳就叫侍雪吧，永远侍奉雪隐城；永远侍奉在雪染的左右。侍雪，妳要管少城主叫公子，不能违逆他的任何意思，知道了吗？”

她点点头，当时只有五岁的她个子太小，也不大懂事，不知道什么叫“一生一世”，她仰起了头，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这位同样年幼的新主人，无法将目光移开分毫。

他叫雪染，如梅花一样的清冷高贵，又如飞雪一样的苍白脆弱，为什么他都不笑？如果他笑起来一定会很好看。

她忍不住去拉他的手，“小哥哥，你笑一笑吧。”

蹙紧了眉头，他打掉她的手，“爹是怎么告诉妳的？妳只能叫我“公子”！”

“公子？”她不懂这个称呼与“小哥哥”又有什么区别，但是……

他的手好冷啊，冷得像冰。

“公子，你很冷吗？”她毫不气馁地用自己温暖的小手再去拉他的手，“我的手是暖的，我帮你捂一捂好不好？”

他身形一转，像他身后飘落的那片梅花一样，灵巧而美丽。

“不许碰我。”他板着脸命令。

看到他皱眉的样子，她只好放弃了。

公子当时那冰冷的手指和疏离的冷漠，深深的烙印在她的心中，十二年的形影不离叫她感受到——

公子，是孤独的，公子，是冷漠的，公子是不可能爱任何人的。

然而，公子说，他不相信会有人爱他，这是不对的。

公子，你错了。这世上任何人都有被爱和爱人的权利，不论身分高低贵贱，不论身处天涯海角，只要命中注定，哪怕只有一线缘分都会情根深种。

就如同她……一样。

在过往纠缠的回忆中醒来，侍雪最先感觉到的是冰与火的双重折磨。脚踝处好疼，像火一样地疼，但是又好冷，像是一团烈火被冰海包围。

倏然间，一只冰凉的手抚上她的面颊，接着好像听到了公子的声音。

“能听到我说话吗？”

“公子……”她虚弱地呻吟。

在雪隐城中她从不生病，但是出城之后却连续两次遭遇袭击，也许这一次她是来错了，她连自己都不能照顾好了，又有什么能力照顾公子一生一世？

“她能叫你，就说明神智已经开始清醒了。”这个声音似近似远，一时间让她无法分辨说话的人是谁。

“你出去。”是公子的命令，显然是针对那个人的。

“我在这里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嘛，也许你会用得上我。”那个人居然没有立刻被赶走。

“雪隐城的人不需要外面的人帮任何忙。”雪染的声音更加严厉，“你要是下走，就别怪我不客气。”

“好、好，我出去转转，说不定行歌就要回来了，我去看看。”那个声音渐渐走远。

她努力张开眼睛，狭小的视线里挤满的全是公子……他的脸，他的身形，他的一切。

“刚才是枫红公子？”侍雪开始回忆一切，“我们现在在哪里？”

“踏歌别馆。”雪染说。

公子的脸色不再平静，甚至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冰冷，那蹙起的眉心中所蕴含的除了孤独，还有一抹她并不熟悉的情绪。

“又给公子添麻烦了。”她低声忏悔，“我不该没听公子的话，独自落单。”

“他伤了妳，我会让他偿命的。”他冷酷的声音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杀气。

她突然记起了最关键的事情——她不是落在黑罗剎的手里吗？他明明是要杀她的，又怎会放她回来？

脚踝处的剧痛让她想坐起身寻找疼痛的来源，结果又被按回了床上。

“妳的脚被剑砍伤了，现在不能移动。”

侍雪微微苦笑。一而再、再而三的受伤，她都快变成一个废人了，但是，黑罗剎为什么只是砍伤了她的脚？公子是怎样找到她的？

“公子，你见到黑罗剎了吗？”

“没有。”他的目光始终停驻在她的脸上，“那间店的下方有一个密室，我在那里找到妳的。”

“妳这位公子啊，还真的是很厉害，居然硬生生用掌力震开了密室三寸厚的铁板门，我还以为雪隐城的功夫是以阴柔为主，想不到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枫红在外面坐着，却自动插话，“我们一进密室里，就看到黑罗剎留下的一张字条，说是“小加惩诫，后会有期”。”

侍雪忙看向雪染的手，“公子，你的手有没有怎么样？”

三寸厚的铁板就是用斧头砍、用刀劈，也不是轻易可以打开的。不只是枫红公子认为雪隐城的武功是阴柔之路，连她自己也没有见过公子的武功有过刚猛激烈的时候。

他将右手伸往身后，问道：“那人有没有和妳说什么？”

“他似乎想向我询问魔杖的秘密，又似乎……另有盘算。”她嗫嚅着，不敢把黑罗剎的其它话一并告诉他。那些关于她和公子的私事，那些被黑罗剎认定她之于公子所代表的不同意义，连她都不肯相信了，又怎么会告诉公子？

“另有盘算？盘算什么？”雪染看着她，表情古怪，“他除了用剑伤妳之外，还对妳做过什么？”

“倒也没什么。”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黑罗剎伤到的。“不过，公子，这次的事情应该可以证明，武十七的魔杖之事从一开始就是有人精心策划，说不定黑罗剎早已得到魔杖，所以串通古董店老板引公子上钩，意图挖掘魔杖中的秘密。”

“真是聪明的丫头，分析得脉络清楚，条理分明。”枫红在外面鼓掌笑道。

雪染皱起眉，“你能不能闭上嘴？”

侍雪微微怔住，枫红的那句赞扬让她隐约想到什么……丫头，是的，黑罗剎就喜欢叫她丫头，只是黑罗剎的声音中是阴冷的嘲讽，并没有枫红公子这般的恣意痛快。

“公子，你真的想得到魔杖吗？”她轻声问。所有的矛盾、所有的麻烦都来自那根魔杖，如果没有它，他们现在还平静地在雪隐城生活。

“嗯。”历代城主的遗命他一直谨记在心，历经百年，属于他们雪家的雪玉也该拿回来了。

“行歌他们回来了。”枫红扬高声音通知他们一声，顺道问向来人，“初舞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没有见到初舞公子。”薛墨凝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惊魂未定，“我们半路又遇到了黑衣人，应该是黑罗剎的手下，幸亏行歌公子保护我，才得以平安无事。”

侍雪闻言一惊。黑罗剎居然又分出人马去攻击行歌公子和薛小姐？那初舞公子呢？会不会初舞公子又再遭毒手？

她推了推雪染的手臂，“公子，你去看看薛小姐吧。”

他没有动，大概已料定外面的人会走进来。

不久，行歌和薛墨凝同时进屋。

“你们刚才去了哪里？”薛墨凝刚问完就看到在床上躺着的侍雪，“侍雪怎么了？”

“我们也遭到黑罗剎的偷袭，他把侍雪的脚砍伤了。”枫红充当解说者。

行歌看了他一眼，“你当时跟在身边？”

“是啊。”

“为什么你不帮忙？”行歌的眼神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并不像面对别人时的温和友好，他好像总在戒备着枫红，连嘴角温暖的笑容都很僵硬。

“我当然在帮忙啊，不过雪染说他们雪隐城的人不需要外面的人帮忙，就连侍雪这个丫头都是他亲自抱回来的。”

此话一出，侍雪和薛墨凝同时变了脸色。

行歌的目光还是直看着他，“你不是想去见初舞吗？为什么半途离开？”

“怕他们走错了路，所以特地跑回去帮他们带路，谁知居然会出这种岔子。”枫红笑嘻嘻地迎视着他，“其实我就算是不回头找他们，也一样见不到初舞，对不对？”

深深地看着他，行歌几不可察地一笑，“倒也未必，那些黑衣人偷袭我们的时候，如果你在身边，也许可以尽快把他们打跑，就不会耽搁这么久了。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杀人，所以下手太轻才会多费了点手脚。”

“也许吧，”他耸耸肩，“没发生过的事情谁又知道呢？”

薛墨凝悄悄走过他们身边，定睛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侍雪和坐在床边的雪染。

“她的伤势严重吗？”

枫红代为回答，“伤口虽然深，但是还没有割断筋脉，也算是手下留情了，而雪染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冰块，一直帮她镇敷止疼。”

“还需要我找大夫吗？”行歌问。

“不必。”雪染头也不回地问：“你们不觉得屋子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吗？”

行歌率先会意，静静地退出房间。

枫红则边走边哈哈笑道：“这主仆情深的场面还真是感人，幸亏我知道你已经有了未婚妻，否则我肯定会以为你要娶这丫头呢。”

在他远去的笑声中，薛墨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却，她伫立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床上的侍雪。

侍雪强笑着对她说：“薛小姐受惊了，赶快回去休息吧。”

她将视线转移到雪染的背影上，“雪公子，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

他冷漠的响应终于引起薛墨凝的反弹，“难道只有外人才知道你我的关系？难道只因为我姓薛，就得不到你应有的一丝垂怜和关切？难道我竟然比不上这个丫头吗？”

侍雪看到雪染的脸色变得阴沉僵硬，知道公子动了气，急忙给薛墨凝使眼色。

她却丝毫不领情，“我和妳家公子的事情用不着妳从旁提醒。”

“出去，别逼我说出更难听的话。”雪染霍然起身，虽然依旧背对着她，但他的怒气连薛墨凝都感觉到了。

四周的空气霎时变得冷凝，冷得似乎随时都可以落下凝结的雪花。

薛墨凝捂着脸，转身一路狂奔出去。

侍雪松了口气，低声说：“公子，你对薛小姐不应该这样冷淡，即使你给不了她想要的温存，也不要太伤她的心。”

“要嫁给我，就已经是她的悲哀，这世上有谁能不被人伤心？难道就因为她是个大小姐我就得迁就？”

每次侍雪想为薛墨凝说话时，雪染的脸上就会露出那种寒如冰封的冷漠。

她耸耸肩，唇角不自觉上扬。

“妳最近笑得太多了。”雪染忽然按住她的嘴，“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妳笑的？”

侍雪愣了下，“没有什么。”她笑过很多次吗？想了想，似乎是的。

面对枫红公子的时候她笑过，面对黑罗剎的时候她笑过，面对薛小姐的时候她也笑过。她的确笑得太多了。

“公子，天色有点晚了。”她提醒他，外面已经夕阳西下了。

“肚子饿了？”他误会了她的意思，“我叫行歌的人给妳准备吃的。”

“不是不是，”她现在哪有心思吃饭？“我是说，天色晚了，公子你、你该休息了，如果公子精神还好的话，可以和行歌公子、枫红公子聊一聊，黑罗剎之后肯定还有别的行动……”

雪染俯下身，脸贴得她很近，她的呼吸骤然像被夺去似的，眼睛不知道是该张开还是闭起来。

他的双手忽然从她的身下穿过，将她横抱起来。

“公子！”侍雪惊呼，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他只是把她抱进里间的大床，轻放在床的内侧。

“公子……”

“这张床可以躺两个人。”他说着，竟然和衣躺下。

“公子，不可以的！薛小姐就在外面，今晚我若睡在你这里肯定要惹她不高兴……”侍雪急切地说。

“闭嘴！”他低喝，“妳以为我还会给黑罗剎机会伤害我身边的人吗？”

“但是……”

一只手臂从她的背后环过，将她密密地搂住，她心跳瞬间加速，身子颤抖了下。

“公、公……”

“是脚疼？还是冷？”

公子的呼吸紧贴着她的脖颈，她从来没有靠他这么近过，这一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颤抖绝不是因为脚疼或是冷，而是太过激动，天知道，她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温暖过！

“公子，黑罗刹说他知道公子的弱点，他还曾经偷窥到公子的雪隐七式。或许他最想夺取的目标并不是武十七的魔杖，而是公子的雪隐剑法．”

侍雪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雪染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里，从微冷而又沉静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让她安定的力量——

“我的东西，从来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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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这一夜侍雪睡得很沉，不知道是因为伤痛让她疲惫，还是雪染的怀抱太过温暖，清晨吵醒她的是窗外的小鸟，醒来后，她迷迷糊糊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该给公子准备洗脸水。

揉揉惺忪睡眼，发现公子的手犹抓握着她的耳垂子，她忍不住偷偷的扬起一抹甜笑，对喔，昨夜她是在公子的怀抱中睡着的。

轻巧的翻过身面对他，她贪恋的看着公子的睡容，睡着的他就像个……无害的孩子！他的肤色异常白皙，比起一般男人的粗犷未免显得太精致了一些，这也是他看上去总是很苍白柔弱的原因之一。

她的视线慢慢往上移，移动到他长长的睫毛上。她一直没有注意到，公子的睫毛竟然比女孩子家还长。

忍不住她噗哧笑出了声，那两排羽睫抖动了几下后忽然张开，幽冷的瞳孔中还有着几分迷蒙的睡意。

“公子早。”她习惯性地道了声早，双颊瞬间一片嫣红，身处在这种暧昧的状况下说出这句话，听起来实在是暧昧到了极点。

雪染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只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脚还疼吗？”

也许是因为刚醒来，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撩拨人心的魅力。

“好多了。”她想起昨天敷在脚上的冰块，“公子从哪里弄来的冰？”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抬手轻揉握着她的耳垂。

一股暗潮透过他的手隐隐流动在两人之间，她的心跳动得厉害，公子这是在高兴她的脚伤好得如此快吗？一向冷如冰的公子其实也有属于他的喜与乐，只是他从不表露于外，十二年的相处，他一个细微的动作她就可以清楚知道潜藏在他冰冷面容下的情绪。然而此刻他的高兴却换来她的担忧。“难道，公子您又随便使用雪隐七式了？”

他还是没说话，不否认也就是承认。

“老城主说过，不是最危险的时刻，公子绝不能使用雪隐七式，这不单是因为怕剑法泄密，更因为它关系公子……”

“我爹已经死了。”雪染捂住她的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不要拿死人的话来约束我。”

“但是公子……”侍雪觉得如果不多规劝公子几句，他可能会引来更多的祸。出城不过几天的光景，他连续两次使用雪隐剑法都是为了她，既然黑罗剎已经盯上了他们，那公子的一点大意就可能惹来更多的腥风血雨。

但他摇了摇头，翻身起床，走到桌旁坐着去了。

侍雪也拖着伤脚坐起来，刚想再说点什么，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你们两个昨晚竟然睡在一起？！”薛墨凝瞪大了眼珠子，眼前这一幕着实叫她不敢置信，全身气血翻腾得几乎让她站不住脚。

她隐隐就觉得他们主仆俩之间有种不寻常的暧昧，却怎么样也没想到已亲密到这种地步！若不是她经过一夜沉淀，对于自己昨日在雪公子面前情绪失控，惹怒他之事深感不安，起了个大早去找侍雪想询问她未来夫君早膳惯吃什么，想前去示好，也不会发现侍雪根本没回房睡，进而发现眼前这伤人至极的事实！

雪染眉梢一动，还没有说话，就看到几个人闻声跑了过来。

除了行歌和枫红之外，薛笔净和薛砚清也到了，他们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屋内所有的情景，于是众人都变了脸色。

薛墨凝深深看了雪染一眼后，不置一词的咬着唇转身跑开。

行歌微微一笑，对所有人说：“你们先谈正事，以防黑罗剎再来袭击，我去陪陪薛小姐，以策安全。”

“多谢行歌公子。”薛笔净急忙道谢。

雪染瞥了几人一眼，“找我有什么事？”

这几人中，就数薛砚清的脸色最为难看，他指着床上的侍雪问：“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我的贴身丫头，当然应该和我睡在一起。”雪染毫不避讳他们昨夜的亲密。

侍雪不由得暗暗叫苦，不知道是不是该埋怨公子过于坦白。

看他们现在的装扮——倒还好，只是衣服有些折绉，而她头发散乱，又是清晨初醒，若说他们一夜无事谁也不会相信。

此刻薛家人气势汹汹地逼问，薛小姐又负气离开，他们一副奸夫淫妇被捉奸在床的样子，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还是薛笔净沉着，深吸口气安慰胞弟说：“男人三妻四妾，砚清不用太生气，墨凝也不是小心眼儿的人，自然不会和侍雪争宠的。”

虽然看似安抚，口气倒是十足当家做主的样子，似乎是认定了侍雪这个贴身丫头的地位最多不过是个小妾，就算再得雪染的关爱，也不可能爬到未来雪夫人——他妹妹薛墨凝的头上。

雪染不愿与他们理论，更不屑多做解释，而他的问题刚才已经问完，所以他是不会再重复一遍给他们听的。

他的冷漠总是让人尴尬，连薛笔净都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了，只好说出此行的目的，“我们得到消息，知道你已经救出了墨凝，所以特地赶来接她，不过来这里也是想向雪公子讨一句话……”

雪染抬眼看他，等他把话说完。

“墨凝已经十八岁了，别家的女孩子十六岁前都已出嫁，不知道雪公子到底还想让墨凝等多久？今天我见到墨凝时，她说……”薛笔净犹豫了一下，后半句话没有立刻出口。

“说什么？”雪染丢给他一句。

薛砚清接过话尾，“墨凝说，雪公子对她总是不闻不问、冷漠如冰，似乎对她有什么不满，或者，是对我们薛家有什么不满？”

“没有。”他简短地回答，嘴角又泛起那抹不着痕迹的嘲讽。

看着刺眼，薛砚清更替妹妹打抱不平，“既然没有，公子今天一定要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究竟准备何时迎娶墨凝过门？”

“我不喜欢被人逼婚。”雪染冷冷说道。

薛笔净拦住还要冲口而出的弟弟，沉声说：“我们并非要逼婚，只是雪薛两家联姻百年，公子与我妹妹的关系更是天下皆知，如今……该不会是要反悔吧？”

侍雪默默地抓紧胸口的衣襟，像等待一个命劫般等着他的回答。

雪染没有停顿太久就给了所有人答案，“雪隐城人说出口的话，从不会反悔。”

她的手骤然松开。虽然明知道事情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刚才还有不切实际的期盼？

愚蠢啊，她真的很愚蠢。

薛家两兄弟微松了口气，薛笔净又说：“那么，公子可否现在就定下婚期？”

雪染沉思片刻，“七天之后。”

“嗄？”薛家两兄弟吃了一惊，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虽然不想妹妹的婚期被拖来拖去变成老姑婆，但是七天的时间是不是又太快了？

薛砚清说：“雪公子是在和我们生气，还是在和我们开玩笑？七天的时间怎么够筹备婚礼？雪薛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光是发婚宴请柬给各界人士，就得要花上个把月了。”

雪染冷冷地说：“我成亲为什么要昭告天下？”

两兄弟又愣了愣，“那是因为……”

“七天之后，我在雪隐城等她。”雪染回身走到床边，看着侍雪，“今天我们就回雪隐城。”

她的双手冰冷，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不是比公子的更加苍白，她僵硬地点点头，但是心底却有着深深的悲哀，像是绝望的痛楚在抽搐着，不断地提醒着她，与公子单独相处的两人世界，只剩下七天的期限了。

十二年的相随，只剩下七天……

四周一片寂静，依稀可以听到风儿吹过车帘的声音，还可以闻到一股熟悉的梅香。距离雪隐城越来越近，但侍雪的心却是越来越沉重。

惊鸿和破月一路上马不停蹄地奔驰着，他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但是，到底她是希望早一点回去，还是留在外面，永远不要回去？

曾经，雪隐城是庇护她的围墙，如今，却是禁锢她所有快乐的牢笼。

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马车路过一个陡坡，车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侍雪不小心撞到受伤的脚，但是咬紧牙关没有叫出来，只是扶起翻倒的茶壶，轻声说：“公子，茶翻了，只能回雪隐城再饮茶了。”

他没有回应，是夜色让他睡熟了吗？

于是她抬眼看过去，对上的却是比星子还要亮的眸光。

“终于肯开口了？”雪染低声问道：“一路上，妳一句话都不肯说，为什么？”

心痛的时候，选择沉默是唯一的疗伤办法。

她舔了舔干渴的嘴唇，知道公子不可能在漆黑的车厢内看清她的表情，所以也就不特地掩饰眉宇间的哀愁了。

“我只是脚疼，不大想说话，要是怠慢公子……”

他的身形一移，立刻坐到她身边，大手握住她脚踝受伤处的上方，问道：“疼得厉害吗？”

即使隔着鞋袜，那手上冰冷的温度还是让她的肌肤泛起鸡皮疙瘩。

“不……嗯……”侍雪矛盾地想否认又想承认。如果她说她疼，公子就不会丢开她了，是吗？

雪染的手心下忽然亮起一层白光，极冷的霜雪在他的手心处凝固。

她一惊，抱住他的手，“公子，不可以！”

他不能再用雪隐七式了！忽然她发现她碰到的手不似记忆中的光滑，手掌好像有许多裂痕，还带有一丝血腥的味道。

“公子，你的手受伤了？”是为了救她打开密室铁门的时候受的伤吗？

“放开。”雪染命令道。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听他的话，凄然说：“公子，别再为我做这些事了，你、你这样会让我生不如死的。”

那一片光芒陡然消失，他雪亮的眸子紧锁着她的，“妳说什么？”

“我……承受不起公子的厚爱，公子为我多做一件事，就只会让我更加痛苦而已。”

雪染顿了下，然后猛然扯下车帘，让外面的月光毫无阻碍地全部透入，照亮了彼此的脸。

“妳再说一次。”他捏紧她的下颔。

她阖上眼、闭上嘴、关上心，什么都不想再说。

“说！妳觉得我哪里对不起妳了？妳居然会说“痛苦”？难道对妳好反而成了妳的负担？”

“是的。”侍雪无奈地睁开眼，“公子，请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是侍雪，一个五岁起就侍奉在公子身边的小婢女，一个无才无貌、无权无势的小丫头而已，公子为了我使用雪隐七式，又得罪了薛家，难道你都不曾想过是否值得？”

他凝视着她，提醒道：“妳答应过我父亲，要一生一世跟着我。”

“是的。时至今日我未曾改变过心意。”

雪染的眸子缓缓泛起一层温柔的水光，抬手轻揉了下她小巧的耳垂，“只有妳，曾对我做过这样的承诺，所以，我也要保护妳一生一世。”

她呆住了，即使现在有千军万马在耳边吶喊，也可能只是置若罔闻。

公子的话就如同天籁之音一样，她等了十二年，从没想到今生可以听到这样扣人心弦的话。更没想过，这句话竟会在他娶妻前夕亲口说出。

“侍雪……妳是不会离开我的，对吧？”他眸光幽幽地。

公子从未用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请求。

她好想响应他的话，好想说一万句“不会”，但是她的喉咙干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薛家不愧是大户人家，动作非常快，第三天就已经有不少陪嫁物品提前送到雪隐城。

虽然雪染当日的一句“我成亲为什么要昭告天下？”堵得薛家两位公子无言以封，但是薛家非常在乎面子，依然通知了自己的挚友亲朋这个好消息。

自然，不出三两天的时间，薛家小姐即将嫁入雪隐城这等喜讯就不胫而走。

因为这桩亲事受人注目的程度太高，反而让先前魔杖现世之事暂时被人忘却而抛到一边。

但较之热热闹闹的江湖，雪隐城还是一片平静。

“启禀城主，今日华山派的孙一山掌门送来贺帖，并奉上贺礼如意一对。南海山庄的裘名越老庄主送来贺帖，并送贺礼南海珍珠三百颗。小叶门门主欧阳雄送贺帖及贺礼……”

属下一件件地禀报，站在前面的雪染始终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等属下将长长的礼单念完，他才开口问：“侍雪去哪里了？”

“侍雪姑娘说后厅的新房布置有问题，所以亲自去打点了。”

他的眉沉了下去，抽身走向后厅。

后厅的人并不多，他一眼便瞧见了侍雪那纤细的身影，因为脚有不便，所以她就坐在一张木椅上吩咐所有的事宜。

“这双白玉羊脂瓶不要放在正房的中间，应放在卧室的床头，再插上一枝梅花才显得清雅。”又转移目标道：“这条紫霞茜影纱不适宜做窗纱，还是换成那条银红水纹的吧。”

有人又过来询问：“侍雪姑娘，城主的床要不要换张新的？”

她微微沉吟了一会，“那床是有点小了，但是，这件事还是问城主比较好。”

“我房内的东西什么都不能动。”雪染的声音倏然响起。

所有人都跪拜下去，只有侍雪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似要站起又站不起来，只是背对着他，甚至忘记了请安。

“你们都下去吧。”他的一句话让这里立刻撤了个干干净净。

“公子，时间仓促，来不及多做准备，若有做不对的地方，请公子指正。”她还是没有回头，面对着屋子正门淡淡地说：“薛小姐是江南人，那边气候温暖，而我们雪隐城却是终年积雪，我怕她受不了这边寒冷的气候，所以在屋中准备了一个火盆。

“公子房内陈设简单，我听说薛小姐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所以已经准备好了上好的文房四宝、古琴、棋盘、棋子，以及古书数十部。但是，到底要放在公子房中，还是另辟别居，还要请公子指示。

“还有就是南厅的那张紫檀桌……”

她的话骤然停住，因为他就站在她的面前，静静地看着她，“我刚才说过，我房内的东西什么都不能动。”

“是我疏忽大意，自作主张了。”侍雪微垂下头，“我马上让他们另将西厅改成新房。”

雪染的手忽然伸出停在她的眼前，却又僵在半空中，“侍雪，告诉我，妳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开心吗？”

“为公子做任何事我都无怨无悔。”她不敢抬眼看他。

“无怨无悔？”他哼了声，将手放下，“妳还是没回答。我问妳开不开心？”

“公子娶夫人，我为公子高兴。”她感觉到自己的语气开始僵硬，公子要是再追问下去，她真想拔腿就跑，只可惜现在这只残脚迫使她哪里都下能去。

“是吗？”他忽然显得很怅然，“为什么我自己却不觉得开心？”

雪染低下头，看到她的脚踝处还裹着厚厚的布。

“这两天脚怎么样？”

“已经好很多，白日要忙的事情繁杂，也顾不上疼了。”她答得很古怪，让他的目光停留在她低垂的眼皮上。

他皱眉说：“看着我。”

知道自己无法躲避，她只得迅速地看了他一眼，又赶紧将目光悄悄移开三分，看向他肩膀后面的梅树。

但是他察觉到了她的不专心，也蹲伏下身子，与她保持水平的目光。“白日忙得不知道疼，晚上呢？”

侍雪揪起了心。她话里难以隐藏的心情又被公子看透了！她其实是想说，到了晚上寂寞无人的时候，心和脚会加倍的疼痛，无法抒解又无处发泄。

“公子的体恤之情，侍雪铭感在心，一定会尽心尽力为公子准备这婚事。”她想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将他的问题化解，但是他的眉心却丝毫不见舒展。

“妳跟了我十二年，竟然听不懂我的心。”

那冷冷的嘲笑，还带着几分悲凉的声音，是从公子的口中说出来的吗？他真的是在说给她听的？

她抬起眼，眸光柔柔地停在他的脸上，但他已经起身，将视线投向远处不知名的地方。

公子刚才的语气，比黑罗剎的两次袭击更伤她的心！他怎么会认为她不懂他？这世上又有谁比她更了解他？她对他所倾注的关切，远比世人的全部还要多得多。

这十二年里，她到底是为了谁留在这里？又是为了谁坚持活下去？

是她不懂他的心，还是他……从未懂过她的心？

“公子……”她悠悠说：“你可还记得，十二年前，老城主将我带到公子面前时，曾经说过些什么吗？”

他转回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妳不记得了？”

那一句“一生一世”他们不是几天前才刚提过？她还说过，时至今日都不曾改变过心意。

“我曾答应要照顾公子一生一世，只是，后来老城主还说过一句话，若有一日我有心愿要说出，无论多难公子都会为我达成。”

雪染的眼眸一闪。是的，这句话他依稀也记得，那是在父亲将侍雪交给他之后，临走前忽然说出一句很古怪的嘱咐。

一个奴婢，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向主人提出要求？那时候他很不屑父亲的说词，又没有多问。

侍雪的心愿他想应该不会有多难达成吧，更何况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那妳现在想做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既然公子还记得，我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地在面对他时刻意去装出笑容，这笑容中揉杂了太多难以说清的情绪，像是轻松，像是解脱，又像是悲凉。

次日，有两位宾客突然造访，通禀的门人先将两人的名字告诉了侍雪，她愣了愣，又问：“真的是他们？”

“应该错不了，行歌公子和初舞公子的名气在江湖上大得很，谁敢假冒？而且那样如玉般的人物，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我们城主可以和他们相比了。”

门人很肯定地回答。

侍雪想了想，说：“推我出去，如果真的是他们再去禀报公子。”

坐在刚刚打造好的轮椅上，被门人推到门口，她果然看到行歌和初舞就坐在城门旁的一个亭子之中，悠然自得地等候她的到来。

她有些吃惊地看着初舞，“初舞公子的伤势怎么样了？这么远的路又是这么冷的天气，行歌公子为何不拦他？”

“到了雪隐城，侍雪的口气好像比在外面气派了许多。”行歌笑道，“我是很想拦他，但他说这次的婚礼定要亲自观摩才行，我也只好陪他一起来了。”

侍雪客气地说：“多谢两位公子的厚爱，因为公子本不想声张，所以没有给各位派发请柬。”

初舞也笑道：“侍雪不用为妳家公子多做解释了，他那个人的脾气压根儿就不可能给别人发请柬，更何况是我们这一群看起来与他毫无关系的外人。呵呵，我只是想来看看热闹而已。”

他灿烂的笑容忽然让侍雪想起了枫红。四大公子中，初舞的性格与枫红似乎有许多相似之处，又似乎有着许多本质上的不同……可惜，如果公子也能拥有如此灿烂的笑容，那绝世的风采又有谁可以匹敌？

她看着初舞悠然出了神，忽然听到公子的声音，“是你们？”

行歌起身说：“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雪染公子不会立刻就赶我们出城吧？”

侍雪急忙说项，“公子，行歌公子曾与我有大恩——”

雪染打断她的话，又不耐烦地问那两人，“你们要待上几天？”

初舞捂着胸口，大概是天冷牵动了伤势，脸色并不好看，但是依然保持笑容，“等你入了洞房我们就走。”

侍雪的手一颤，不由自主地去看雪染的眼睛。

他思索片刻，也将目光准确地对视过来，“派人给他们准备房间。”他将安排客人的工作交给了她，也就是说，他同意初舞和行歌留下来了。

但是——

“这里是雪隐城，不要忘了。”他最后说的话倒有些像是警告。

初舞扮了个鬼脸给他，“知道了，不该去的地方绝对不会乱去，不该问的事情也不会乱问。”

雪染又看了眼侍雪，“妳总是坐着，那样会不利于伤口愈合的。”

“是，公子。”她依然是将他的话奉为圣旨般，只是如今再说这个“是”字，却绝非是之前的宁静满足。

初舞无意间提到的那句洞房，就像刀子一样深深插进了她的心里。

她向公子讨来当年的那句承诺，在不久之后便会请公子兑现，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说出，也不知道公子是否会答应。

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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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今夜无月，天幕黑色无边。

侍雪自从伤了脚后，就不大方便每天晚上为雪染铺床熏被、端茶送水，只能另外委派别的丫鬟来做这些事。但是每天都听那些丫鬟委屈地说，她们做到一半就被公子喝斥出来，茶杯也摔坏了三、四个。

今夜，她忙完了其它的事情后，让人把她推到雪染的房门口，房内还有灯光，他的身影就映在窗纸上。

“侍雪姊，妳现在不方便走路啊。”推她来的小丫头好心提醒，其实是自己实在没有那个胆量再进去了。

侍雪叹了口气，“妳把茶送进去就好，其它的事情我来做。”

小丫头战战兢兢地敲了下房门，将茶盘送了进去，人还没出来，里面就响起一阵清脆的声响，显然又有杯子被摔碎了。

侍雪双臂撑着轮椅扶手艰难地站起来，她随身准备了两根比较坚硬的树枝当作拐杖，然后就这样一步一挪地蹭进了房内。

眼见房内的景象和她想的一样，满地的碎片残茶，还有垂首一旁，浑身颤抖的丫头敏儿。

雪染的目光静静地停在她身上，仿佛从一开始他就料定她会进来，料定她要说什么、做什么。

她柔声说：“敏儿，妳先下去吧，再送一个杯子过来。”

小丫头如蒙大赦，飞快地跑掉。

侍雪艰难地一步步挪到桌边，想蹲下身捡起那些碎片，却因为脚踝疼痛站不稳而几乎摔倒。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的身体托起，她低声说：“多谢公子。”

冷不防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将她扯到椅子上，动作略显粗鲁。

“谁让妳这样到处乱走？”他的口气透着不善。

她扬起脸，“公子不是说要我多活动活动，才有利于伤口愈合？”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妳就是这样理解我的话？”

“也许奴婢又理解错了。”她想低头却被他托住下巴，这一次他眼中的怒气并没有之前那样的“波涛汹涌”。

“妳如果再用这两个字，就别怪我冷漠无情。”

这带着威胁性的口气，却让她追问下去，“公子准备怎么样？是要赶我到雪隐城的什么偏僻角落去做粗活，还是打我五十大板？”

“哼。”他昂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敏儿此时将茶杯送了进来，她连看都不敢看雪染一眼，行了个蹲礼又立刻跑掉。

“最近两天似乎已有不少人遭到公子的责骂，不知道是他们太笨手笨脚，还是公子心情不佳？”她冲洗茶杯，重新为他斟了一杯茶。“这茶也是我亲手烹制的，如果公子不满意，我现在就为公子重新去沏一壶茶来。”

他伸出的手没有去握茶杯，反而握住她的手，然后将她的手往面前一带，就着她的手喝下这杯茶。

茶水还是温热的，茶杯的热度陡然像点起的火，烧红了她的脸。

“公子……我、我去看看……”要去看什么她也说不出来，只是想尽快地逃离这里。

“妳怕什么？怕我吗？”雪染的右手没有松开，左奇www书Qisuu网com手在不经意间捧住了她的脸颊。“最近妳好像变了。”

“是吗？”侍雪的肌肤一被他碰触不住地微微颤抖，但是身体周围都被他圈住，无处可逃。

“妳说，我成亲妳会为我高兴？”他又想起几天前她说过的话。

“唔……”

“那，为什么我在妳脸上看不出一丝高兴的表情呢？”他的话问得直接而且直踩她的痛处。

“那是因为……雪隐城的人向来不会多笑多语，这是规矩。”

“是吗？”他看着她，“在我的面前妳从来没有说过谎。”

她吸了口气，“是的。”

“但是……这一次我却不知道该不该信妳。”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缓缓移到她的唇上，“妳的唇很冷。”

这句暧昧的话，简直像是在故意撩拨似的，即使这句话里没有任何的感情色彩，但是仍然震动她的心弦。

“昨夜下雪，所以……”她还在狡辩。

“初见妳的那一天，妳的手是暖的，”他像是在喃喃自语，眼中竟然掠过一丝忧伤，一十二年后，连妳的唇都变冷了。”

她呆住。十二年前的事情只在梦中出现过，以为他未必能记得多少，但是……他竟然记得那么清楚，那些细节、那些心动的片段，原来不只是无法在她的记忆中抹去，连他也是如此？

他的双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就在这样一个奇怪的姿势下，他的身体贴合而至，那双比冰雪还冷、比梅花还美的唇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覆上了她的唇。

侍雪的身体顿时变得僵冷，忘记要做任何的反应，直到他松开手，说：“今晚留下来。”

“不！”她的脸上不见任何的娇羞，反而是苍白不已。

她不能留下来，绝对不能。刚才的这一个吻比起天崩地裂更让她恐惧，在此之前，他们只是最普通的主仆关系，即使她为他耗尽了所有的心力都不失婢女的本分。

但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

他们之间再也不是以前那种纯洁的关系。

他的吻，毁灭了表面的平和安宁，也将毁灭掉她。

“公子，别逼我。”她咬紧着唇，几乎将那里咬破。

“如果我逼妳，那又如何？”雪染猛然圈住她，声音中竟有着一丝温暖，“侍雪，说妳不会离开我。”

“我……”她挣扎着，却不肯回答。

“为什么不说？”他察觉到她心中不再住着以前那个卑微顺从的侍雪，刚刚舒展的眉峰又蹙在一起，“别想离开我，妳知道我不会同意的。”

她将唇咬得更紧，血丝渗了出来和进牙齿之中，腥咸的味道几乎淹没过刚才那一吻犹如落雪梅花的清香。

答应他吧，这不正是她的梦想吗？陪在他身边一生一世，而且除了雪隐城之外，她也是无处可去的啊。

她缓缓张口，就在那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时候，忽然发现对面窗外有道黑影就挂在树梢之上。

好熟悉的身影，难道，黑罗剎跟踪到这里来了？

但是对方并没有采取任何的行动，只是像暗夜幽灵一样冷幽幽地看着房内的一切。

她的心头不禁一颤，忽然间又想起黑罗剎在密室中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是公子的弱点，若她死了，公子会怎样？

难不成黑罗剎当日没有杀她，并非是因为他所说的什么“小加惩戒”，而是另有打算？

比起用武功打败雪隐剑法，用她的情来杀公子的心，才是一招冷酷到极点的杀人招术，甚至不用他亲自动手，便可以轻易地赢了这一仗。

“公子，我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她同时阻止他别的企图，“请公子为我留存这一分颜面。”

她明白地拒绝再与他同榻而眠了。在今夜这一吻之后，如果他们再共寝不知道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相安无事，当他圈抱她的时候又是否能坚守住最后的底线，不撩动任何情欲？

雪染深深地凝视了她片刻，双手下滑到她的腰上，“我送妳回房间。”

“让我多练习走走不是更好？”她连这最后亲密相处的机会都扼止住。

也许因为她一再地拒绝终于惹得他不快，他放开手，看着她自己起身，撑起那拐杖，一步步捱到门口。

“公子……”她又回过头，“虽然回到了雪隐城，公子还是要小心。”

侍雪的提醒让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没有回答，就这样定睛地看着她走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地关上，他的目光终于转开，同样看向窗外的树梢。

他怎会没有察觉到外面的那个人？他熟悉城里的一草一木，更熟悉自己身边的一切事物。侍雪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如同窗外那株陪伴了他近二十年的梅树一样，就是有再小的改变也会尽收眼底。

此刻树梢上的黑影还高高地挂在那里，竟像是在等待他似的。

雪染走到窗边，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飞了出去——

侍雪被敏儿送回房间后，便让敏儿先去就寝，但她却没有立刻躺上床去。刚才那一个冰冷的吻像是醇厚的老酒，直到现在才慢慢渗透出热度，让她的脸颊红如火焰。

公子吻她，或许并非是出于他对她有什么感情，只是在那样暧昧的情况下，他的猜测和她的试探都会演变成他们所不能掌握的结果吧？

公子说十二年前她的手是暖的。是的，那时候她初来雪隐城，年少无知还带着稚气，只是一个仰慕喜欢着他的小女孩。想不到，十二年后，那份喜欢会变得如此强烈。

公子说她变了，但她的转变又岂是一朝一夕？从多久之前，她就已经变了，但他并不知道，她也不应该让他知道。

今夜之后，其实什么都不会变，她还是侍雪，那个侍奉他的婢女，他还是她的公子，雪隐城的现任城主。不，他会改变，他还将会是薛家的女婿，薛小姐的丈夫。

他们都长大了，怎么可能还维持一切不变？那只是可笑的幻想罢了。

“唉——”绵长幽远的叹息声在她的窗外骤然响起，令她全身一震。

“看妳现在这忧虑的样子，还真的让人为妳慨叹。”

黑影就出现在她的窗框上，很惬意地坐着。

“没想到盟主会追到雪隐城里来。”侍雪不急不慌地，“你可知从没有敌人可以活着离开雪隐城？”

“雪隐城就算再神圣，也并非没有不可改变的历史。”黑罗剎像在冷笑，“就好像从没听说主人和丫头相爱会有什么好结果！百年来，雪家一直都只娶薛家的名门闺秀。”

他故意说这些话来刺伤她的心，但她只是淡淡地笑，在敌人面前她是不会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多谢盟主的关心，我代公子真心邀请盟主也来观礼，就是不知道盟主会不会赏这个面子？”

“妳算准了我不敢来，是吗？”他哼了一声，“妳也不要太得意，说不定我会亲自送妳家公子份大礼。”

“雪隐城里什么都有，不知道盟主想送的又是什么？可否先说出来，万一重复了别人的礼单，岂不是显得惊喜全无？”

黑罗剎拍了拍手，“没想到向来沉默寡言的妳会有这么伶牙俐齿的时候，好，我也不怕告诉妳，我只是听到一个秘密，所以想去问问雪公子是否也知道？”

一丝不安的感觉掠过心头，“什么秘密？”

黑罗剎的手指一点，“是关于妳的身世。”

她默默地盯着他，像在猜测那张隐藏在黑纱后的脸，还会说出多少惊人之语。

“听说十二年前，武十七的魔杖曾在揽月山庄出现，引来了江湖人士抢夺，而那一夜山庄一片混乱，庄主及全家上下几十口都惨遭横祸，整个山庄被人放火烧了，魔杖再度失去下落，而妳是揽月山庄唯一的遗孤。”

她静静地反问：“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对方得意道：“罗剎盟如果想知道任何事情，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去调查清楚，不过妳的身世很难查，耗费了我手下不少气力。”

“辛苦他们了，难为他们事情已过这么久还能查得出来。”侍雪笑笑，“盟主想把我的身世说给公子听，然后呢？你以为公子会不知道这些事情吗？”

“当然，雪公子对妳的底细自然清楚，但是只怕你们都不会知道到底当年的惨案是如何造成的？”

“十二年前的事情，谁还会记得？”她怅然地说。

“如果我告诉妳答案，妳是不是该对我有所报答？”他摆出一副做买卖的样子。

侍雪回复，“盟主冒着危险半夜来找我，不就是要说这个秘密给我听吗？”

黑罗剎闻言一顿，又说：“妳对妳家公子的忠诚度令人敬佩，妳觉得这世上会有任何事情动摇妳的忠心吗？”

“没有。”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黑罗剎嘿嘿地笑了起来，“就知道妳会这样说，不过，在我把这个秘密告诉妳之后，只怕妳这份坚定就没了。”

侍雪一笑，“莫非盟主要说，当初揽月山庄的大火是我家公子所为？”

“十二年前，他也不过是个髫龄少年，自然没有这个本事，但是他父亲雪容是当时公认的第一剑客，为了魔杖要杀多少人可是在所不惜又易如反掌的事情。”

他缓缓道出这个惊人的过往，本以为她会立刻脸色大变，没想到她仍旧是淡淡地问：“是吗？”

这下子反而是他吃了一惊，“妳不生气着急吗？自己的亲人当年惨死，由仇人将妳抚养长大，认贼做父之后妳就可以连一点羞耻之心、报仇之意都没有了吗？”

“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是真是假也不能全凭盟主一面之词，对不对？盟主有什么铁证可以让我信服的？”

黑罗剎往她的床上丢了一个铁牌。“妳熟悉雪隐剑法，妳看这世上可有第二种剑气能将这个铁牌划得如此伤痕累累吗？”

她拾起那个铁牌，上面镌刻着两个字——揽月。铁牌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了些锈迹，上头纵横交错的划痕的确不是一般的金属可以造成的。而这每一条划痕的走向，的确都是雪隐剑法的剑式。

握住那个铁牌，她面无表情地说：“盟主将我的身世告诉公子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呢？让公子以为我是刺客，赶我出城？”

“这回妳猜错了。”他颇为得意，“以雪染对妳的紧张程度来看，他对妳只怕也早已情根深种，若是知道妳的身世如此坎坷，他的父亲还做过这样对不起妳全家的事情，必定会对妳万分愧疚，疼爱更加备至。若是如此，也就达到了我的目的，到那个时候再让妳死，不比直接杀他更让他痛苦难过吗？若是雪染因此而负罪自杀，更省了我的麻烦，妳觉得如何呢？”

如此冷酷的计谋，他居然能用这么从容优雅的语气说出来，侍雪只觉得有股寒意窜上全身。

“盟主如此抬举我一个婢女，真是不敢当。”她尽量保持语气平和，“只可惜世间万事并非都在你的掌控之中，盟主就不怕失算吗？”

“当然不能事事如意，但是只要达成一半，也算是不小的成功，不是吗？”黑罗剎忽然敏感地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妳那位公子似乎正往这边来，那我也不多做叨扰了。”

临走时，他又阴阴地笑了笑，“我看雪公子似乎还是个童男，说起来，妳可比薛小姐幸运许多啊。”

他的身影才刚刚消失，房门就被雪染从外面撞开，一身的落雪，一脸的震怒，劈头问道：“妳没事吧？”

“没事，公子。”侍雪不确定他是否有看到黑罗剎从这里离开。“出了什么事情吗？”

“有外敌潜入雪隐城。”他走到窗口，“为什么不关窗？”

“刚才……觉得有些热。”她迟疑着，再一次将黑罗剎的事情隐藏起来。

雪染回身看着她的脸，“真的什么事也没有？”

她坚定地回答，“没有。”

“我已下令全城搜查，妳这里我派留了十人看守，所以千万不要随意走动。”他说话的时候，外面的脚步声已经接踵而至。

她冲口而出，“如果公子那边有事……”

“无论有任何事，都不许妳出去。”他强硬地下令。

“城主，初舞公子和行歌公子求见。”有门人在外面禀报。

他拉开门，初舞和行歌都站在外面。

“出了什么事吗？”初舞问的和侍雪一样，他的目光扫向两侧，“如果靠这些人保护侍雪稍嫌太弱。”他笑着指指自己的鼻子，“不如我来陪侍雪好了。”

雪染哼了一声，行歌悠然插话道：“你难道忘记雪染公子说过的话？雪隐城的人不需要外面的帮助，更何况你现在受伤未愈，还是不要逞强了。雪染公子，若有在下可以尽绵薄之力的地方，尽管提出。”

“暂时不必。”他难得表露出一分客气。“若真有心，就不要到处走动，以避嫌疑。”

他穿过众人，衣襬卷着飞舞的雪花而去。

行歌与初舞对视一眼，像在商量该怎么做。

侍雪扶着门说：“行歌公子还是先带初舞公子回去休息好了，外敌今夜已经造访过一次，应该不会再来，初舞公子的身体也需要多静养才行。”

“竟让侍雪为你操心，”行歌戏谑地打趣，“初舞，你小心雪染公子生气。”

“我得侍雪青睐是我的魅力使然，他生哪门子的气？”

两人笑着也离去了。

侍雪转身回到房内，拨亮了烛火，满屋通明之下，她才可以努力平静自己几乎快要崩溃的心——

她真的万万没有想到，黑罗剎竟然会以她的身世来要挟自己也要挟公子。

那尘封了十二年的往事早已化作尘烟，深埋地下，如今被挖掘出来后，还带着一股幽冷诡异的味道，让她避之不及，想忘也忘不掉……

是的，忘记……她原本就记得这一切，只是从不曾刻意去想，所以才“暂时遗忘”了十二年。

十二年前，她只有五岁。五岁的孩子也许并不懂人事，但不代表什么都不明白。

那一夜不知有多少江湖人士闯进她的家，她的父亲在一团混乱中护卫着家人，当她害怕的哭着冲到大厅，正好看到父亲全身是血倒下的一幕，记忆中只依稀记得凶手使用的招式身法，正是她此后看了十二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雪隐七式！

正如黑罗剎所说，当时不过髫龄年纪的公子当然不会是凶手，而那时在世的人唯一能使用这套剑法的，就只有老城主雪容。

当她明白这一切时，她的心中却没有任何的愤怒，生生死死，本不过如此，短短的几十年中为何要记恨许多？

今生她能认识公子，留在他身边相伴相随已经是莫大的福分，无论老城主当年为何那样做，公子却从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他虽然外表冷漠，内心却很善良，从她跟随他的那一天起，就已经选择了重新活过。

侍雪，终生侍奉雪染。这是老城主为她选的宿命，又何尝不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并不惧怕这个秘密公布于世，真正让她的灵魂为之颤抖的，是黑罗剎后面的那番话恰恰印证了她心中所想。

假使……公子真如黑罗剎所说的对她亦有情愫，哪怕只有一丝一毫，无论真假，她都不能冒这个风险，让公子再为她操心了。

其实，黑罗剎不会知道，她早已悄悄决定了自己的往后该如何走。那是全然不同于黑罗剎精心计划的一条路，也许是会激怒公子，却可以斩断一切烦恼的一条路。

那就是——永远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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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薛墨凝是在约定期限的前一天来到雪隐城的，薛笔净兄弟一起护送她前来，因为是要出嫁，所以她乘坐的马车是封闭式的，在到达雪隐城之后也没有与雪染碰面，被侍雪安排住在城南的一处住所。

有不少宾客也陆续前来，虽然雪染有意阻挡，但是侍雪强调这些宾客都是雪隐城多年结交下来的朋友，不宜得罪，他才勉强同意。

而侍雪在薛家人来到的这一天屡次代表公子到薛家这边走动，嘘寒问暖，让薛家两兄弟对她的厌恶感也减了几分。

临近日落，她又为几人送来了几件冬衣。

“雪隐城早晚温差大，大少爷、二少爷和薛小姐远道而来可能会不大习惯，我已经命人准备好了火盆，这几件冬衣都是全新的，但因为时间匆促，针法布料大概都不能入几位的眼。不过请各位放心，公子已经让人为薛小姐采买了江南最著名的金针绣坊的几十种布匹，几天之后就会有更多的衣服做齐。”

“倒也不必那么急，”薛砚清说：“我们为墨凝带来的行装中，一年四季的衣服都有不少。”

“是，薛家是江南富户，薛小姐是名门闺秀，衣服上自然不会有差，只是从明日之后薛小姐就是城主夫人，穿着打扮与以前也会有许多不同，所以重新制衣也是公子的意思。”

听到雪染还算是有心，薛砚清一直阴沉的脸终于缓和了一些。

“侍雪，妳跟我进来。”薛墨凝站在内室的门口，表情冷冷地说着。

侍雪起身拄着拐杖缓慢地走进去。

薛墨凝冷眼看着她，并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甚至没有示意让她坐在哪里，所以侍雪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

“薛小姐有什么要吩咐的？”她温和的问。

薛墨凝盯着她，“妳和雪染，到底是什么关系？”

“只是主仆而已。”就知道薛小姐一定会在嫁入门之前将这件事情问个清楚明白，毕竟有哪个女人能够允许自己的丈夫在成亲之前另有所爱？

“主仆？”她冷笑道：“什么样的主仆？可以爬到主人床上的奴婢？”

侍雪从容应对，“我五岁起跟随公子，老城主为了让我便于照顾公子，命我日夜守在公子身边，同榻而睡已是惯例。”

薛墨凝并不相信她的话，但是她的表情太过于平静，全没有撒谎者所应有的慌张。

她尖锐地问：“妳与他同榻这么多年，一直都是相安无事的吗？”

“公子是正人君子，薛小姐不应该将他想得如此轻浮。”那一夜的拥抱应不算什么吧？她与他，仍算清白。

侍雪坦白和安详的态度让薛墨凝终于放下敌意，眸中的寒光也渐渐减弱了许多。“侍雪，妳家公子的事情妳都知道是吗？”

“自然不可能都知道，不过薛小姐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会知无不言。”

她叹口气，“还记得我当初在楚丘城和妳说的话吗？我总是弄不懂他，也不知道嫁给他之后他是否还会对我这样冷若冰霜的，我总觉得他对妳比对我好。”

这才是小女儿的心态，即使再有大小姐脾气，她依然有着女孩儿的玲珑心，想得知未来夫婿更多的事情，让自己的后半生能完美如诗。

侍雪轻声说：“当年老城主救我于危难之中，如今我跟随公子已经十二年，老城主和公子都待我有如家人一般，这份恩情我铭感在心，但是绝不可能同公子与薛小姐的情意相提并论。我只是公子的奴婢，薛小姐才是公子要相伴一生的伴侣。”

薛墨凝犹豫地问：“是吗？妳觉得他真的会将我当作一生的伴侣吗？”

“公子会娶薛小姐不就已经说明公子的心意了？以公子的脾气，他不想做的事情是没有任何人可以勉强他做的。一旦成亲，就是一生一世，不可能改变。”

说到“一生一世”这个词时，她的心在滴血。

是的，她虽然答应要陪公子一生一世，但却只是个一厢情愿的痴想，就算她永远留庄公子身边，但这份承诺比起公子与薛小姐的结发之情也会显得太过虚幻。

薛墨凝低垂眼眸，还是不十分肯定地喃喃自语，“但愿吧……”

“既然已经决定相伴一生，薛小姐为何会对公子如此不信任呢？”侍雪看着她迟疑犹豫的神情，忽然为雪染伤心。“若不能倾心交付，又如何执手渡过此后漫长的几十年？”

薛墨凝一震，看她一眼。

“我知道了，妳先下去吧。”待她缓缓转身，她忽然又说：“如果雪染有意让妳为妾，妳可愿意？”

这是对底线的试探吗？侍雪的唇边流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但是没有让她看到。“薛小姐别拿奴婢开玩笑了，我只是个奴婢，永远不可能变成主人的，我与公子也只有主仆的缘分而已。”

“妳真的对他不动心？”薛墨凝狐疑地问。

“薛小姐不信我，不信公子，难道连自己也不信吗？”她悠然说完，便径自转身离开。

以薛小姐的绝世姿色，有多少男人可以抵挡得了？而她只是个容貌平凡的小丫头，两相对照，还有什么可值得这位薛小姐担心的？

不到十二个时辰，就是公子与薛小姐的大婚典礼举行之时了，最后的十二个时辰，离别之期也在步步逼近。

她还在迟疑，应当如何和公子道别最为妥当？是静悄悄地离开，还是……直接面对他的面容，直接面对那即将到来的，未知的一切？

侍雪没想到今天除了薛墨凝之外，还有人在等着和她聊天。

刚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就意外地看到门前有个人托着腮坐在那里。

“初舞公子？”她惊诧地说：“怎么坐在这里？行歌公子呢？”

“干么看到我就要问他？我特意在这里等妳，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初舞大概真的是坐了很久，身下的雪花被他的体温溶化了不少。

“这里冷，公子还是到房内坐吧。”她推开门，他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我觉得这里更好，可以欣赏雪隐城的风景，不如妳也陪我坐坐？”

看了他一会儿，她将受伤的脚小心地放到门前的台阶旁，一道陪他坐下。

“妳的伤严重吗？”初舞侧过脸问。

“还好，黑罗剎每次伤我都是点到为止，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行走如常了。”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

侍雪看着他，“初舞公子的伤好像也好了许多？”

“是啊，否则我也走不了这么远的路。”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侍雪，妳家公子成亲之后，妳准备怎么办？”

她淡淡一笑，“自然是继续服侍公子，还有城主夫人。”

“妳自己就没有别的打算吗？”初舞悠然问道：“难道妳就下想觅得一个良伴？”

“孤独终老又有什么不好？更何况，我的身边还有这么多人陪着，还有公子得伺候。”她不会在初舞公子面前说出自己往后的打算。

但他却很讽刺地笑，“但是“妳的”公子如今要变成“人家的”公子了啊？”他面对侍雪，“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妳吗？”

“不知道。”虽然与初舞公子相邻而坐，距离很近，但是却没有和公子在一起时的紧张心跳。

初舞又露出那顽皮的笑容，“我想问问妳，如果我要带妳走，妳肯不肯？”

出乎意料的一个问题，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带我去哪里？”

“回我的起舞轩啊。我身边一直缺少一个像妳这样体贴入微的下人，更何况，我觉得以妳的姿质，做一个下人未免太可惜了。”

他的话似真似假，口气也似实似虚，她皱了皱眉，“公子是在和我说笑吗？”

“我亲自来找妳，自然不是在和妳说笑。”他收敛起笑容，“难道要我板起面孔妳才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仍然不解，“你的意思是，让我追随在你的左右？”

“妳要是开不了口和雪染公子说呢，那就我去和他说，反正他身边伺候的丫鬟无数，虽然妳是不同的，但他也未必不肯放人，或者……”他诡异地笑，“我就和他说，是我看上妳了，妳也愿意以身相许，希望他能成全。”

侍雪被他的话弄得啼笑皆非，但又触动了她的一个心结。如果她直接和公子提起她想出城，公子肯定不会轻易首肯，但若有初舞公子的提议做为前提，公子或许不会阻拦得太过激烈。

初舞的眸光闪烁，“怎么样，侍雪？妳应该看得出来，两年前在天涯阁我就对妳很有好感，更何况，我对妳的疼爱并不见得比雪染公子少哦……”

说着说着，他的手已经悄悄抱住她的身体。

被别的异性如此亲近身体，侍雪却没有半点恐慌的感觉，只是觉得他在玩闹并不认真。

然而，就在此时，一根坚硬的冰棱像是射出的箭刺向初舞的眉睫，眼看就要刺中时，他抱起侍雪斜身避过，那根冰棱猝然刺到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似乎要将门刺出一个洞。

“雪染公子驾到，诸神避让。”初舞还是笑咪咪的样子。

雪染就在四、五丈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但是他的眸子比那根冰棱还寒冷，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放开她。”他咬牙切齿地说着，似乎要将初舞给咬碎似的。

初舞这才将抱着侍雪的手松开。“你的丫头脚有伤又跑不动，你刚才用了那么大的力气，万一伤到她怎么办？”

“我敬你是客，所以让你三分，希望你能自重。”雪染慢慢走近，伸手对侍雪说：“过来。”

她的脚还没有动，初舞又笑道：“你来得正好，我和侍雪有事要告诉你。”

雪染的手停在那里，眼睛只是看着她。

侍雪的体内有无数的力量要将她推到他的手边，但是本已愈合许多的伤口却不知为什么疼得厉害，双脚一点也抬不起来。

初舞又大胆地搂了搂她的肩膀，“我想纳侍雪为妾，她也不反对，所以想等你成亲之后，我就带她离开。”

雪染的面容立刻绷紧，似被什么东西重击到胸口处，连眼神都不再死寂。“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仍然笑着说：“不妨让侍雪告诉你好了。”还故作亲昵地贴着她的耳朵说：“是不是啊？”

侍雪只觉得似有两根冰冷的针，深深地扎进她的心里。

她轻柔地说：“公子，请到我房里来，我有话想和你说。”

雪染的肩膀似乎抖动了一下，抬起的手臂缓缓放下，独自走进房门。

侍雪又转向初舞道：“公子还是先请回吧，喜庆之时，不要再惹我家公子生气了。”

“我等妳的佳音。”初舞朝她眨了眨眼。

她呆呆地看着房内雪染的背影。这段距离好近又好远，她知道这就是她所等待的那个时刻，她不能退缩，却又举步维艰。

雪染盯着她迟缓的脚步，并没有看她一眼，更没有伸手相扶，他故意让她疼，这是为了警告也是为了惩罚。

过了许久，他才以一个听似平和的声音说：“他胡闹，妳居然也跟着他闹。”

侍雪扶着门没有坐下，让自己的后背紧贴着旁边冰冷的墙壁，身心充满了寒意。

“初舞公子并不是胡闹，他已和我说清楚了，当年在天涯阁相识之后，他便对我很有好感，所以想让我去陪伴他，只不过公子的大婚还没有结束，这件事我本不想这么早就和公子提起……”

“住口！”他陡然捏碎了手边的一个杯子。

侍雪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在公子的双眸中沉浸着的不再是冰，而是火，熊熊燃烧的烈火！

“妳要去陪他？妳要离开我去陪他？”那张从未轻易动容的俊美面庞已渐渐扭曲，“妳记不记得妳答应过我什么？答应过我父亲什么？”

白影一闪，他站在她的面前，紧贴着她的身体，捏住她的双臂。

“一生一世！妳出口的承诺，竟然可以随便转送给别人吗？”

她的眸子中也不再是平静的湖水，盈盈闪烁着的是满腔的惆怅和深深的绝望。

“我没有忘记，公子，我说过我的心意不曾改变，但是……公子，对不起，我必须离开雪隐城。”

“为什么？”

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滑落，十二年里她第一次流泪，不是为了幸福，而是为了离别。

“因为，公子是我的今生，但我不是公子的今世。”

他的手指竟微微颤抖着，眸中的火焰似被冰冷的雨突然浇熄。“妳这是在怪我，怪我没有向妳做出同样的承诺，是吗？”

她惨笑着摇摇头，“公子是我的神、我的命，我只是一个奴婢，有什么资格和权利要求公子为我承诺？其实，也毋需承诺，因为……这是天意，从老城主把我带到公子面前时，就早已决定的天意。”

“妳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追究着她话语背后的含意。他知道她藏了很多秘密没有告诉他，他原本不想问，因为他深信她所隐藏起来的秘密，绝无伤害他的恶意，但是，秘密也许早已将她伤得很深很深？

侍雪深深地喘息，每一次的呼吸都能够汲取到公子的气息，还是那样清冷的梅香啊，和十二年前初见他时一样。

“公子大概不知道，我的出身来历到底是什么吧？公子从来没问过，因此我也从来没说过。”

雪染蹙了蹙眉，“那又怎样？”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父亲没有说，而他一直认为当年她年纪还小，也许早已忘记了自己的过去。他只知道她是和他相伴十二年的侍雪，过去有什么重要？

“我来自揽月山庄，我的父亲是揽月山庄的庄主，我的母亲在我两岁时就已过世，我和父亲在山庄中度过了几年平静又安宁的日子。”

她静静地说，他也静静地听，彼此都有种感觉，这份平静背后所酝酿着的，将是不再平静的风暴。

“五岁那年，伯父不知从哪带回武十七的魔杖，引来江湖人士抢夺，杀了我的父亲，烧毁我的家园，我所有的亲人都惨遭杀害，后来的故事，公子就都知道了。”

雪染问：“妳要和初舞走，是为了当年这件事？”

“初舞公子的诚意的确打动了我，而且，我也是刚刚才得知当年到底是谁杀害了找父亲。在得知这个秘密之后，我不可能无动于衷，是不是？如果公子是我，你该如何？”

侍雪直勾勾地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我会……”他幽幽地想了很久，“我会忘记这件事。”

一瞬间她愣住。“为什么？”

“那么久远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为何还要勉强自己重新面对？”他淡冷地说：“我不喜欢无穷无尽的复仇，也不想成为别人仇恨的对象。”

她的心，泫然欲泣。她了解公子，他并非嗜血好战的江湖人，能做出这种选择只是因为天性使然。但是，她却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附议，因为这是她离开他的重要筹码。

“公子是宽宏大量的人，可我不是，我无法面对杀父的血案，明知道凶手是谁还能强颜欢笑，而那个凶手对我有大恩，我不能报仇，也不能报答，请公子体恤我的心情，别再逼我。”

雪染终于找到她话里的重点，“妳是说，这个凶手与我有关？”

她轻轻地点头，“若我说，那个人当年杀害我父亲所使用的剑法是雪隐七式，公子可明白了？”

他的眉峰纠结，“妳记得？”

侍雪拿出那个铁牌，“这件东西，公子应该能看明白。”

雪染只瞥了一眼立刻就懂了。他雪家的剑法，清晰地刻在铁牌上。

“这枚铁牌是我父亲随身之物，现在，公子也应该明白我的心情了，我感念老城主对我的养育之恩，但是，我无法再这样视若无睹地面对公子，让父亲的亡灵在深夜中一遍又一遍地诅咒着我，就好像……”她的脸色惨白，“一个有罪的人被判了刮骨之刑，不能一次死个痛快，只能在有生之年的每一日，每一个时候，慢慢地承受那份痛苦。

“公子对我也是有关怀之情的，一定不忍见我这样痛苦地度过后半生，对不对？”

他不由得为她眼中激烈的痛楚而震撼，即使他对仇恨有他的一番理解，但他的确不能勉强所有人都与他持同样的观点。

当侍雪说出这样的话后，他更无力去勉强。

“该怎样才能让妳解脱？”他直直地看进她的眼，像要看进她灵魂深处，“砍我一刀可以让妳释怀吗？”

“公子……”她轻颤着，“你知道我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所以，妳就选择离开？”他慢慢地将唇再次贴到她的唇上。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试探，她的唇在颤抖，而他何尝下是？她从不知道，当公子的身体也有着温暖的温度时，竟是在他的心将碎的那一刻。

在这一吻中，她看到他眼中的矛盾和痛苦不亚于她，于是她知道，公子也意识到他们之间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能勉强自己留下来，他也不会勉强她。

与其绝望地相对一生，不如相忘于江湖。

“何时走？”雪染艰涩地问。

“还未决定。”她感到双臂一松，他的手离开了她的身体。

他悠然长语，“从此，我再不信任何誓言。”

侍雪的心头被重重地擂动，本已忍住的泪水再一次汹涌地流向眼眶。

她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为了在分别之前表露他的怨恨，还是……天意无情也让他寒彻了心。

“公子……我有个请求。”她眼中含着泪水。

他望着她，听她说。

“认识公子十二年，从未见公子笑过，为什么？”

“因为世上没有任何值得我笑的事情。”他极淡地一语带过，五官如画般精致却了无生趣。

“在我离开公子之前，公子可否破一个例？”她小声地请求。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他的笑容，现在是她看到这个笑容最后的机会。

但他的双眉却蹙得更深、更重，“妳将离开我了，我还能笑得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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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这一天，是雪隐城几十年未曾有过的热闹繁华。

即使时间紧迫，即使雪染有所拒绝，仍然还是在最后一天有不少江湖人士前来祝贺，参加喜宴。而薛家与官府的关系也颇为密切，所以从江南到雪隐城的贵宾也有不少是官家派人前来贺喜的。

侍雪来看薛墨凝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艳红的嫁衣，静静地坐在那里，头上还没有戴上盖头。

“薛小姐，吉时就快要到了。”她不得不承认，薛小姐的容貌的确是绝丽，今日盛装之下更是令人惊艳，公子得此美妻，从此之后，将又是天下人谈论的话题。

那样幸福的生活……是她一辈子所望尘莫及的？

拿起盖头要帮忙盖上，薛墨凝却挡住她的手，喃喃自语道：“先等一下。”

“怎么？”

“若我盖上这块布，一切就不能改变了。”

她缥缈的眸光让侍雪困惑，“薛小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薛墨凝定睛地看着她，“那天妳对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侍雪挑起唇线，“薛小姐还不知道，我很快就要出城去了。”

“出城？妳要去哪里？”

“任何地方，天涯海角，现在还不确定。”

薛墨凝皱眉，“为什么要走？雪染肯放妳走？”

“每个女人这一生都会想找到一个可以依靠托付的人，薛小姐找到了，但是奴婢还没有。留在雪隐城里，也许会孤独终老，我不愿做个苦苦等候的女人，所以我也要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公子他……并不阻拦。”

她淡笑的表情让薛墨凝第一次认真审视起她来。想不到一个丫头还可以有如此大胆的想法？更想不到的是，当自己开始计划如何终生与另一个女人争夺爱情的时候，对手已经退出了这场角逐。

轻轻松了口气，她展露出难得的笑容，“妳可以先去我家，我请大哥和二哥给妳安排些事情做。”

“谢谢薛小姐的好意，”侍雪点点头，“只是奴婢这一次出城，就不准备再与过去的人和事有任何的牵扯，服侍公子十二年，我几乎忘记自己也是个独立的人，以后的我总要为自己再活过一次。”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薛砚清急急地跑到门口对两人说：“宾客们都已经在大殿等侯许久了。”

“薛小姐，祝妳幸福。”侍雪轻轻为她拉下盖头，深深地蹲了个礼，命雪隐城的两个小丫鬟扶新娘出门。

门外是一顶华丽的花轿，它将抬着薛小姐往雪隐城的正殿而去，那里有红灯高照，那里有宾客盈门，那里有薛小姐将相伴一生的爱人……

侍雪倚靠着门边，身上的力气飞速地流逝。刚刚那屈膝的别礼让她的脚疼痛欲裂，只是，再疼的皮肉之苦又怎么比得了心头被撕裂的痛？

忽然有人对她说：“侍雪，妳不去观礼吗？”

初舞就站在侧面不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公子是真的想要我？”她问。

他眸光闪烁，微微一笑，“当然。”同时伸出右手。

那只手纤细漂亮，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向她伸来的新生邀请，她无声地走过去，一点点、一步步地靠近，终于让那只手可以圈住她的肩膀。

从今而后，别过了，再不能相见，无论要去的地方是天上还是地下，都不能有一丝后悔。

公子……珍重。

即使是满眼的杂多人影，即使是满眼的花红如海，雪染的一袭白衣依然出尘绝俗却又刺眼，他或许是世上唯一一个在大婚之时还身着白衣的人。

傲然地站在大殿的中间，他没有去迎接停在门口的花轿，也没有寒暄往来的奇www书Qisuu网com宾客，他的目光幽沉深邃。

薛墨凝在敏儿的搀扶下，跨过高高的门坎走进殿中。

周围的宾客们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对即将拜堂的新人，露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薛笔净站在人群中，望着妹妹的倩影，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敏儿将一条红带分别送到雪染和薛墨凝的手上，轻声说：“吉时已到，请新人准备拜堂。”

薛墨凝的纤纤素手从红袖中露出，握住了红带的一头。

当带子的另一端送到雪染的手边时，他并没有接过去。

“侍雪呢？”他脱口问道。

敏儿愣了愣，“她刚才还在，好像是留在薛小姐的住处没有跟出来，公子要我去叫她吗？”

“嗯。”他握住红带的另一头，“立刻去。”

敏儿匆匆跑掉，雪染的身子面对着大门，并没有要行礼的意思。

宾客们等了许久，见他们迟迟没有行礼都觉得奇怪，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薛笔净和薛砚清一同走过来问：“吉时已经到了，雪公子怎么……”

雪染蹙眉，“等侍雪来了再说。”

薛砚清一听到她的名字就觉得不对劲，“今天是你与我妹妹的大喜之日，关那个丫头什么事？”

薛笔净忙说：“也应该侍雪在才对，这几天她忙前忙后，此刻更少不了她，更何况她是雪公子的贴身丫鬟。”

雪染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门外的动静，任凭周围宾客和薛家人怎样不安、怎样猜测，他都置若罔闻。

时间，从未有像现在这样迟缓过，所以当敏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所有的人都将目光投向她。

“人呢？”雪染的眼神几乎让敏儿开不了口。

“她、她不在城里了。”

雪染震惊地问：“什么？”

“到处都找不到她的人，我去问西城的守卫，他们说侍雪姊和初舞公子乘马车出城去了。”

红带飘落，那白衣如风般在众人还不及反应之时，已飞掠出大殿。

薛砚清急得大叫，“雪染！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墨凝听到他们所说的话早有心理准备，她猛然掀起红盖头，绝艳的容颜上尽是凄凉的愤怒。

“他到底还是丢不下她！”她不顾周围人看她的眼神，一把抓住薛笔净，惨声道：“大哥，为什么我会斗不过一个小丫头？难道我们薛家与雪家百年的血脉相连，都不能让他对我有一分的怜惜吗？”

薛砚清看到妹妹如此伤心欲绝，气得连连跺脚说：“我去追他！”接着也跑了出去。

薛笔净在震惊之余却没有露出同样的愤怒，他呆呆地看着天，像是安慰妹妹又像是喃喃自语，“或许，这是天意，薛家的天意。”

冰凉的雪花像泪水，顺着雪染的脸颊眼角飞速地倒退，就像埋藏在记忆中的种种——

“雪染，这是你的婢女，从今以后她就跟着你了，无论到哪里，都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十二年前，父亲带着那个女孩儿走到他面前，那一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很久没有见到那么温暖的笑容了，他曾经多么渴望能一直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享受着那温暖的笑容、温暖的怀抱，但是，母亲却丢下他，永远地丢下他，去了另一个世界，而他，被上天注定不能拥有这样的温暖。

那只小小的手居然来牵住他，不仅她的手是暖的，连她的笑容都像是雪隐城上的朝阳一样。

“小哥哥，你笑一笑吧。”

第一次相见，第一句话，她就提出了最不能说的禁忌，于是他重重打掉那只手，摆出少城主的气势喝令，“爹是怎么告诉妳的？妳只能叫我“公子”！”

“公子，你很冷吗？我的手是暖的，我帮你捂一捂好不好？”

那样不怕死地追问，只让他更为愤怒，“不许碰我。”

不许碰我——成为他们之间的第一道隔阂。

父亲命令他必须和侍雪同榻，也许是因为父亲想让侍雪更熟悉他的脾气秉性，为了那句一生一世，他不能敌视她太久。也许，父亲早已发现他心中的隐痛，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不再能睡得安稳，每次都会在半夜里从恶梦中惊醒，而梦中，所有的雪、所有的梅花都像是一个冲不破的迷阵，将他牢牢束缚在方寸阵中。

她躺在他身边，他以后背相对，但是能听到她的呼吸，刚开始时总是很清晰，那是因为她也还没有睡着，渐渐地，那呼吸声由紊乱变得均匀，而他，在静静聆听了许久之后才可以熟睡，也不自觉的养成了一个习惯——揉握她那小巧的耳垂。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小动作安定了他的心神，所以从她与他同榻而眠之日起，那些困扰他的恶梦便不再出现，内心缓缓流动着一股温暖。

温暖……那是他唯一渴望的宝物，因为有侍雪，所以他才拥有了这件至宝。

若是侍雪离开，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雪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奔在雪隐山上，远远地，已经看到那辆马车，他竭尽全力冲过去，挡在马车前面，接着双臂一伸，几寸积厚的落雪就从地面轰然飞起，将马儿惊得连声嘶鸣，被迫倒退几步才停了下来。

初舞从马车中走出，似乎并不意外似的，似笑非笑地问：“雪染公子丢下大婚中的宾客、妻子，特地赶来为我送行，这份深情真让我感动。”

“侍雪——”他幽幽地唤她的名字。“留下来。”

车内她的声音轻响，“公子，你不应该出来的。”

雪染说：“我可以留下一臂为我父亲向妳赎罪。”

“不！”她在车内叫得慌乱而焦虑，“绝对不行！公子没有犯任何的过错，是我自己有心结，如果你自断一臂就是逼我。即使我不能守护公子一生一世，也不能眼看着公子为我自残！公子，你若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我也不再有颜面活下去。”

“侍雪，为什么妳不肯出来？”他望着那一道厚重的车帘，“妳已不愿再见我了，是吗？”

“相见不如不见，即使此刻见了，我们还是要分别，又何必多增一分伤感？”

雪染的视线轻轻移到旁边的初舞脸上，初舞蓦然一惊。他从未见过雪染有如此的眼神，那已不是心碎或是绝望可以形容，那是一种蔓延到全身，蔓延到血肉之中的忧愁，就像是雪隐城的飞雪，美得苍凉而虚幻。

“是你怂恿她离开我的。”雪染目光凌厉地看着他。

侍雪急忙说：“是我自己要走的，不能怪初舞公子。”

“他早已谋划从我身边带走妳。”雪染的声音里荡漾着水晶般的冰凉。“妳的身世到底是谁说给妳听的？妳的仇人到底是谁告诉妳的？那枚铁牌，又是谁带给妳的？”

初舞强笑道：“你以为都是我干的？”

“你以为你可以否认？”雪染左手一扬，袖风挟带强大的寒风，将原本已经落下的雪花再次激荡而起，全力扑向他。

初舞的轻功在四大公子中被列为首位，绝不是浪得虚名，只有他能在雪染如此强大的攻势下，依然能冲天而起，避开雪染这一击并跳向车厢顶部。

“公子！”侍雪大声说：“别再使用雪隐七式！即使公子不将老城主的话放在心上，我却视它们为公子的至宝！守护它们和公子，曾是我唯一生存的理由！”

“以后，不再是了。”雪染的白衣飘扬，他轻声说：“我的至宝到底是什么，妳从来都不知道。”

初舞的心忽然像被一根冰棱刺中，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一抹绽放在雪染唇角有如寒梅般美丽而悲凉的颜色是什么？难道会是……笑容？雪染在笑？

是的，雪染在笑，如昙花一现的笑容，在他十九年的生命中第一次绽放，如此地无奈，如此地忧愁，而侍雪却无缘看到，也永远不可能再看到了。

初舞从没有见过如此美得让人心碎的笑容，即使是他看到，都会觉得灵魂在为之颤抖。

冬雪飘零的山谷之中落梅无数，那袭白衣与那抹笑容已在不经意间消失，白色的世界中只有他和这辆马车，以及马车中的那个人。

“初舞公子，走吧。”侍雪终于开口。

他站在车门外，忽然平心问道：“侍雪，妳为什么会同意我的提议，离开雪隐城？”

几不可闻的叹息声由帘后传出，“何必问呢？这已经是我的选择。”

“妳是怕雪染为妳受伤，所以才以远离他的方式来保护他吗？”初舞若有所思地问，“侍雪，我想问妳，爱一个人到底应该是怎样的？是不惜一切代价达成他想要的，还是为了让他平安地活着而平静地离开？”

侍雪沉吟半晌，“只要不让他痛苦，任何方法其实都无所谓。”

“但是，爱一个人总是很痛苦的，放弃应该更加痛苦，从今以后，他将不再记得妳，妳却无法忘记他，妳难道不怕面对这些？”

“只要他能得到幸福，就算他忘记我又如何？”

初舞笑了，却笑得很苦，他掀开车帘说：“妳看看外面，妳的苦并非只有妳独自承受，雪染心中的痛只怕还远胜于妳。”

始终低垂着眼眉的侍雪被外面的雪光刺到眼睛，不得已只好缓缓抬头，但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惊呆——

原本是冰天雪地的世界竟然慢慢开始溶化，一片片的积雪下露出久违的青色，山间路边，有万紫干红的野花一朵朵地绽放，犹如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灿烂绚丽的景象好似神话般，一点点慢慢地层现在她的面前。

这不是雪隐山的景色，但这里的的确确就是雪隐山。

“这是怎么回事？”她陡然有种极可怕的预感，“公子他做了什么？”

初舞也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临走前对着车内的妳笑了一下。”

“公子他笑了？！”她不敢相信，这十二年来从没见他笑过，在城内她以最后的心愿为代价求他笑一下，他都不肯，为何会在离别前笑？而她，甚至无缘目睹。

“侍雪，妳看眼前的景象，本不属于这个季节和这个地方，但它却出现了，就好像天意被人力扭转，就好像……”初舞微微颦眉，“雪染在以他最珍贵的生命向妳道别。”

侍雪的脸色已如雪一样白，她跌跌撞撞地从车上下来，想在雪地上奔跑，却被湿滑的雪地弄得无法正常行走，她的脚伤本就没有痊愈，摔了几下之后，更是狼狈不堪，但她全心全意只是想追寻雪染的踪迹，因为直觉告诉她，公子的一笑绝不是她所想的那么简单。

初舞公子的那句“以生命道别”让她顿时魂飞魄散、心惊肉跳，若这是事实，她就成了杀害公子的罪魁祸首，若公子真的因此而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她也唯有以死相随！

她就这样跑着，滑倒，爬起来，再跑，好一阵子之后，她终于看到了雪染。

他就半坐半靠着一棵梅树，白色的衣衫竟没有他的脸色苍白，他的双眸微微张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边。

“公子！”侍雪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身体。“公子，你怎么样？你受伤了？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公子！我带你回城去好不好？”

雪染显得很虚弱，却很努力地让自己的手抬起，想摸到她的脸，喃喃说着，“侍雪？妳肯见我了？”

“侍雪的心中从来都只有公子一个人。”她没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抓紧他的手，她让他的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公子你看，侍雪在这里。”

指上传来的温度让雪染精神一振，但同时他的手背上还淌流下她的眼泪。

“雪隐城的人不应该流泪。”他用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水光。

“是，公子。”她展露了一个笑容想安慰他，立刻又意识到笑也是他的禁忌。

“不，留住这个笑容，”他的手滑到她的颈后，“我喜欢。”他让自己的唇印了上去，温暖的触感像一种力量注入他的心底，浑身上下那种剧烈的痛楚霎时减轻了许多。

好半晌之后他才放开她，开口说：“那一天妳问我为什么从来不笑，当时我并没有告诉妳真话，其实那是我们雪家的秘密。雪隐剑法在雪家已相传数百年之久，它的神奇莫幻改变了我们雪家人的血脉，使得我失去了笑的能力，或许妳也好奇为何百年来雪家男子只与薛家女子联姻吧？”

侍雪靠在他怀中点点头。

“是因为薛家女子拥有极特殊的体质，可以调和我们雪家男子练雪隐七式后改变的血脉，使得我们依然可传承子嗣，在使出雪隐七式时也不会伤到自己。”

她微微一怔，她只知道雪隐剑法会伤害他的身体，所以老城主一再嘱咐她要提醒公子，不可随便使用，从没想到会有这个秘密，难怪他要娶薛小姐，还特地去江南找薛小姐要那一束秀发，原来她的体质异于常人，所以她的头发才可测试魔杖所在。

突地，雪染紧紧拥了怀中的她一下，“不过，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打不破的。”

她抬眼看向他，眼中透着不解。

他揉抚起她的小耳垂，开口说：“就在刚刚我使用雪隐七式的最后一式使自己血脉逆流，绽放笑容的那一刻，我体悟了一件事，天下间没有什么事是不可扭转的，包括命运。”

侍雪紧紧地拥抱着他，再也不愿松开。

不远处，初舞目睹这一切，不知为何他的眼角也湿润了。

“没想到伤害雪染的致命弱点，竟然是让他笑。”行歌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初舞，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下去带走侍雪？”

初舞回过头，“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再帮你完成你的这个计划了。”当初行歌在海外一个小岛发现了十余年未现世的魔杖，便心生一计，想以它来引雪染出雪隐城，进而引他使出雪隐剑法，好窥其神幻、偷其神技，万万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他们是如此相爱，为什么要伤害他们？我喜欢雪染也喜欢侍雪，从今天起，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对他们不利！”

行歌微惊，“你是要背叛我吗？初舞？”修长优雅的手指摸着他的后颈，“你是不会背叛我的，对不对？”

“别的事情我都可以帮你做，但是这件事不行，绝对不行！”初舞坚定地说：“我不是和你开玩笑，我也警告你，要是有人对他们不利，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和那个人为敌！”

“为什么？”清幽的疑问声自行歌的口中发出，“为什么是他们？”

他拭去眼角的泪光，“因为他们拥有我所没有的东西，所以我要成全他们。”

丢下行歌，初舞毅然决然地走向前面，来到雪染的身边对他说：“把你的手给我。”

雪染张开眼眸，冷冷地问：“你又想骗谁？”

初舞笑道：“我不会再说要带走侍雪的话了，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势。”

“我不相信你说的任何字，因为你就是黑罗剎。”

雪染的话让初舞脸色大变，笑容已不复存在，“雪染公子在开玩笑吧？我怎么会是黑罗剎那种恶人？”

“你的轻功与黑罗剎如出一辙，我不信世上同时会有两个人能拥有如此相同的武功。”雪染伸手护住侍雪，“也只有你会对侍雪屡次下手，又屡次放她一马，不是吗？”

初舞沉默许久，问：“何时猜到的？”他已不再否认。

“当我倒在这棵树下，所有的事情都开始串在一起。”雪染的嘴角又露出那抹讽刺似的嘲笑。

初舞当初热情地接近他们，但一到楚丘城后，他就以受伤为名退出他们的视线，每次黑罗剎出现，都是蒙面装扮，总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这些种种如果不去深想，并不会觉得有任何关联，但是这一次侍雪居然会被初舞带走，骤然开启了他所有的疑窦。

当开始去深思一件事时，答案也就呼之而出。

“你要的是什么？是我的命，还是雪隐七式？”

初舞苍凉地苦笑，“原本我只是想要几个朋友，但是，天意总是不从人愿。”

雪染戒备的目光始终凝视着他，而侍雪则轻轻转头，低声说：“初舞公子，你不用把所有的罪行都揽在自己的身上，黑罗剎如果有你这份侠骨柔情，就不会是黑罗剎了。”

初舞再一次受到震撼，“侍雪，连妳也……”

“是的，我早就猜到黑罗剎是谁，所以为了公子，我不得不和你离开雪隐城，希望“他”能暂时放过公子。”她低声说：“我一直相信初舞公子是好人。”

他苦笑连连，“侍雪，多谢妳还能给我这句评价，但愿我能不负妳的这句话。不过，此时此刻似乎不是谈论前尘往事的时候，雪染到底伤得重不重？妳也不想让他一直留在这里吧？”

“公子，我扶你回城里去。”侍雪抱着雪染的腰，和他一同努力站起。

“雪染！你这个混蛋！”一道人影突然杀到，那是薛砚清，“你竟敢在婚礼上丢下我妹妹来找这个丫头？！”

他的拳头，幸亏初舞一把拽住才没有打在雪染虚弱的身体上。

“初舞公子别拉着我，我非要替墨凝出这口气不可！”

雪染斜睨着他，“婚事我会给薛墨凝一个交代，但你要是再敢对侍雪多说一个宇，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薛砚清连番冷笑，“你对我们什么时候“有情”过？为了这个丫头你一次次羞辱我妹妹，让她伤心欲绝。要不是大哥坚持，我才不会同意让墨凝嫁给你！”

“因为那是她的命运，你大哥也不敢改变。”雪染扬起眉，望着侍雪，“但是我不会再屈服于命运了，哪怕是付出我的一切，哪怕从此世上再也没有雪隐城，我也不在乎了。”

侍雪紧紧地拉着他的手，无声地告诉他，无论你在哪里，我也会在你身边。

薛墨凝怔怔地看着从外面一同定进的那两人，同样的白衣，同样苍白的脸，同样的神情，同样的……灵魂。

她轻叹了一声。她从不肯承认，但是她又在潜意识里早就告诉过自己，她不可能和侍雪争抢雪染，因为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正要转身离开，不想再看到这一切，雪染忽然说：“墨凝，妳等一下。”

薛墨凝浑身下住地轻颤。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雪染叫她的名宇，曾经以为会是在洞房花烛夜，举案齐眉时，但是……竟然是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之下，那原本准备好的惊喜和妩媚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不用再说了，明天我就回江南去。”她幽幽地说：“我不会再介入你们两人之中，薛雪两家的联姻就从我们这一代终止吧。”

“对不起。”

所有的人都诧异地回头去看，不敢相信这三个字竟然是从雪染的口中说出，虽然很淡，虽然还是很冷，但的的确确是出自他的真心。

“原本我以为我们可以和以前的先人一样，继续薛雪的血脉，我以为没有情爱的联姻对于妳我并不重要，但是我错了。”

雪染看向薛墨凝，“我内心所有的情已经给了侍雪，即便是与妳当一对相敬如“冰”的夫妻都不能，因为我要给我这一生的至宝“全部的”雪染！无法给妳情爱的夫君，想必妳也不能接受吧？”

目光在侍雪和他之间转了转，她的神情是无奈，也是动容，“我的确不能。”

雪染点了点头，“那么我们都不要再做被命运摆弄的棋子，明天我会昭告天下，就说我已经得了不治之症，所以妳我的婚约解除。”

“雪公子！”薛笔净低呼。

薛墨凝微怔片刻，低垂着眼眸，“谢谢。”

在最后的时刻，雪染还是给她留了一步天地，给薛家保存住了颜面。

经过他身边，她对薛笔净和薛砚清柔声说：“大哥二哥，我们回家吧。”

雪染和侍雪平静地面对薛家人的离开，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离，他才抬眼面对剩下的两人，问：“你们还要留到什么时候？”

初舞轻扬起唇角，“等我说完一件事就走。侍雪，还记得那天黑罗剎所说，杀妳父亲的人是雪容吗？”

侍雪点点头。

“其实雪容是在一阵江湖人上的打斗中，误杀了妳父亲。我们曾查问到一个当年亦夜闯揽月山庄抢夺魔杖的老者，当时的混乱使得妳父亲死在雪隐七式之下，雪容想必是心有所愧才会把妳带回雪隐城。”

侍雪与雪染相视一眼，了然的点点头。

接着初舞向行歌使了使眼色。

行歌深深叹了口气，自身后拿出一个黑匣递向雪染，“武十七的魔杖，还是交给你。”

雪染接过后，打了开来，取出魔杖，轻抚着嵌镶在上头的雪玉，这个历代城主的遗命，总算在他手上完成。突地，雪玉发出了亮光，他感到全身血脉一阵翻腾，使用雪隐七式最后一式所受的伤一瞬间全好了。

“公子，这块玉在发光！”侍雪惊呼。

行歌与初舞也大感惊讶。

“原来这块被武十七抢走的雪玉有这项奇能，亦可调和我们雪家人的血脉。”顿了下，雪染微挑了下眉，“或许我们雪家不会断后了。”难怪历代城主会留下魔杖现世必夺之的遗命。

“公子，我扶你回房休息。”侍雪轻声说。

雪染看着窗外，“妳来的那一天，雪隐城就是今天这个样子，天地中再也没有别人，只剩下妳和我。只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妳到底是谁，对我又会有怎样的意义。”

她低声道：“但我已在那一天明白，公子会是我今生唯一的追随。”

他轻轻摇头，“妳错了。”

“我错了？”侍雪疑惑，“错在哪里？”

“因为一直在追寻着的人其实是我，十二年后我才终于找到。侍雪，陪我留在雪隐城看上几十年的白雪梅花，会寂寞吗？”

“公子……我答应过要照顾你一生一世啊。”

是的，一生一世。

【全书完】

湛笔夜话之十一湛露

又到晚上了。虽然还不知道这本书什么时候能够和读者们见面，我还是提前就把序和后记都写出来比较好，作者嘛，就要有写作热情。：）

上一套书不知道有多少读者看到了，如果妳要和我要凤玄城和月瑶公主的故事……抱歉，我没准备写他们，让妳失望了。

其实，我是想说凤玄城这个人满有心理问题的，如果妳留意到这个人，会发现他有同性恋兼恋兄情结。不过，我暂时对写BL还没有兴趣，即使要写，也应该写月狼王和九灵大人之间的BL嘛，那才是惊天地、泣妖神，轰轰烈烈的爱情啊……哈哈哈。

好了好了，我跑题的功夫又开始了，现在来说说这本书∶《不笑城主》。

如果妳看过我的另外一本书《金镶的教皇》的话，也许妳依稀还记得我在后记中写过的一段话：

“如我手中的这个宝贝男人，也许是习惯了高高在上，不知道爱人和被人爱是幸福的，也是需要双方付出的。如果有一天他不再高高在上，或者发现得到的东西即将失去，或者发现已经失去，他会怎样？当然是不顾一切地去掠夺回来，哪怕付出生命也要抢夺回来。”

是的，这一段说的就是《不笑城主》中的男主角雪染。

那天，有个朋友要看我这本书，后来说只看了开头，不喜欢雪染，对行歌、初舞反而感兴趣。

我听了之后心里有点酸，因为从某个角度上来说，我对雪染有一种怜惜的情怀。所以当朋友说雪染这个人太冷冰冰的时候，我非常迫切地想为雪染辩解：NONONO！雪染绝不是冷冰冰，只是因为他的性格、他的武功，制约了他表达感情，所以他看上去是冷的，不与人亲近。

但是，难道他对侍雪那份独特的好，朋友看不出来吗？

若不是心中认定了她是陪伴自己一生的人，怎么可能无论到哪里都带着这个丫鬟，即使睡觉也是同床共枕（清清白白的同床共枕哦！）？当侍雪受伤，需要他牺牲自己的绝密剑法才能救治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

这一切，难道还不能说明雪染的心？5555～别说妳们没看出来，否则我会哭的。

另外，关于四大公子的其它三位：枫红、行歌和初舞，我猜大概行歌的人气会高一点吧，这年头不是有一句话叫：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哈，但是私心里我是最宠雪染的。

忍不住在脑海勾勒出雪染和侍雪的影像，那种像雪一样孤傲又纯洁的男孩子，站在城头上，冷冷地俯视着天下，身后却站着一个娇柔温婉的女孩子……真是绝配！

忍不住要流口水了！

另外，每个作者写书的时候都有一点小怪癖，比如听歌才能写下去。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听的音乐主要有两段，一段是电影“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的配乐，其中有一段叫“雪千寻”，还有就是周杰伦的新歌“夜曲”。两段风格截然不同的音乐，不知道怎样就能给我那么多的灵感，哈哈。

感谢妳们，我亲爱的读者们，在我突破了十本书大关的时候还没有抛弃我，我会再接再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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