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珑璁4]《双面俪人》

作者：兰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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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敬谨亲王府四贝勒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喜棠格格愣住品茗的势子，呆望当铺掌柜的。“什么？”

“我是说，格格您府上这回送来的书里夹着一张信笺，上头写着这话，不知该怎么处置。”是要连书一起当掉，还是不小心夹带的？

“四贝勒是谁？”她又不认识。“这应该不是我家的东西。”

但她接过信笺瞥见上头的压角印，才蓦然领悟。

“啊，这大概是我额娘的娘家杂物，跟书本什么的混在一起了。这值多少钱？”

掌柜的努力压抑兴奋之情。“格格，这虽然是份满古旧的信笺，可是信上的用印，恐怕比信笺本身更有价值，您不妨回府仔细搜寻一番。”

“喔，好吧。”喜棠大而化之地将信笺随手一弹，飘向一旁少女的慌乱接应中。“钏儿，就交给你处理罗。”

她的懒散随意，看得掌柜的心惊肉跳。“格格，那信少说也有一、两百年的年纪，不能这么——”

“辛亥革命后，时局都变了，连三百年的大清也似乎不值钱，哎。”不过，管他的咧，各家王府照样庭院深深，关起门来过着一样的日子。“我要回去了。”好饿。

“是，是，格格慢走。”

行至华丽的厅堂门口，喜棠这才想起最重要的吩咐。“你可别把我来典当的事说出去喔。就跟以前一样，说我是来挑选些新鲜好玩的玩意儿。”

“当然。”一把年纪的干瘦掌柜连连陪笑哈腰。“一切照老规矩，我会替您直接把银两转进户头里。”

“那就好。”私下典当古董古籍的事若给家人知道，那下一个被当掉的就会是她了。

一出宏伟的当铺大门，喜棠娇丽慵懒的贵气，立即攫住大街上众人的目光。她蓦然抬起晶灿大眼，悠悠远眺碧空中团团松软可爱的云朵。

热闹市街上的人们无不惊艳。多么有气质的干金小姐啊！粉雕玉琢，纤柔优雅，朦胧美眸似有千万个诉不尽的哀愁。遥望天际的恍惚容颜，彷佛即将开口吟咏伤春悲秋的迷离诗韵。

这是数代荣华才淬炼得出的倾城风采，是老天偏宠才造就出的绝艳神态。她只不过微微驻足，就美得像幅画，连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如此玲珑玉人儿，想必正神思飘荡在琉璃彩云的浪漫情怀中……

好想吃肥软肥烂的炖蹄膀。

“格格，上马车吧。”始终在一旁恭敬沉默的老迈随从纽爷爷，一脸平和地淡淡说道。“您的肚皮太响了。”

“喔。”那就闪人吧。

主仆一票人从从容容，在大伙浑然失神、无心留意古怪的肚皮咆哮声之时，扬长而去，撩起众人无限倾慕之情。

真是娇巧柔弱，惹人怜爱啊。

返抵王府，喜棠一进自个儿花厅就甜甜娇唱：“大妞妞！你有没有想姐姐？”

一团影子欣喜地飞奔而来，直扑喜棠的怀抱，亲热得难分难舍。

“姐姐好想你喔。要不是今天非得跑当铺一趟，姐姐是绝对不肯跟你分离的。”

“汪！”大妞妞也是。

“哦，大妞妞！”喜棠像要融化了似地突然搂紧怀中肥肥的小哈巴，感动万分。“你为什么这么可爱呢？你害姐姐这么喜欢你，姐姐该怎么办？”

“格格，您可回来了！”几个嬷嬷闻声杀来，惊惶不已。“您是跑哪去了？府里出大事了却到处找不着您！”

“什么大事？”一人一狗眨巴着同样的乌亮大眼。“七哥决定请聚英班给太爷唱戏作寿吗？”

“我的小祖宗啊！”嬷嬷们慌得直跳脚。

“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迷迷糊糊的？”

“先别嚷了。咱们快替格格更衣打扮，叫丫头们传话去，说格格马上到！”

“这是怎么着？”喜棠愣愣地被架入内房，火速打理。“该不会又闹革命了吧？”

“您再懒呼呼地晃荡下去，咱们的老命真会被您给革掉！”

“别给她梳架子头，改梳如意头！幸好我先前跟我南方上来省亲兼借钱的表嫂串了些时兴的花样，这下可在格格头上派上用场了！”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她是不介意这样被老嬷嬷们玩弄啦，只是被玩得有点没头没脑。

“格格，快！把手伸进袖管里！”

“可我想先吃点东西……”

“把手伸进去以后再说！”嬷嬷狂吠。

“喔……”好凶喔。

“格格，憋住气！”随即一团团白粉扑上喜棠的脸蛋，呛得她七荤八素。

“喂……”好过分喔。“你们再这样瞎搞下去，我真要生气了。”

一双老爪猝然箝住她肩头，几张老脸一片肃杀地瞪视镜中娇贵的反影。喜棠傻不愣登地直朝镜面眨巴大眼，难得见这群向来倚老卖老的嬷嬷们如此恭敬谨慎，没像往日那般恶形恶状，看来革命的威力还真是无远弗届哩。

“格格，您等的“机会”终于到了。”

鸡烩？“我不爱吃鸡，我想吃蹄膀。”

“董家的少爷们来了。”

这一句，可终于震醒喜棠糊烂的脑袋。

“既然来了北京，就好好儿住一阵再走。跟些小辈四处玩玩，也好同我多说些南方的新鲜事儿。”老太爷在晚饭桌上如是说。

华丽沉重的厅堂里，座上满满的一圈人，后头侍立一圈仆役，再后头则是来往奔窜的忙碌丫头，递茶递巾递水递菜，悄声穿梭。

席间最长的老太爷，不爱吃饭爱烟袋，迳自笑咪咪地吞云吐雾，悠哉闲串。

“谢谢太爷的招待。”戴着秀逸眼镜的男客乐道。“我也正想乘此机会好好逛逛北京——”

“只可惜我们时间有限，不便久留。”另一名男客冷吟。

“呃，喔，对……真是太可惜了。”眼镜大哥好失望。

“世钦，你净会欺负你大哥。”老手满是爱怜地假意谴责。“你们年轻人有的就是时间，哪会不便久留？”呵呵。

被诬陷为净会欺负人的董世钦，俊眸一瞟，眼镜大哥马上倾身补救。

“太爷，我说想留下来玩只是客套话，世钦说的却是实话，我们真的不能久留。这次上京，是专程来为您祝贺七十大寿，随即就得赶回上海了。”

“赶什么呢？”匆匆来去，多扫兴。

“有事业要顾啊。”眼镜大哥苦笑。“我们家不比太爷您家，有您在上头顶着，福荫家人。自我祖父两年前过世后，我们家这些小辈们就得自立更生，自求多福，没有闲情可以逍遥。”

“也难为你们俩了。”太爷含烟长叹。“在英国读书读得好好儿的，却突然被召回来当家，再也没空做公子哥儿们。”

“大概吧。”眼镜大哥嘿嘿笑，有些心虚。

显然他还是照过他的公子生活，根本没在用心当家。喜棠一边起劲地嚼着肥鸭，一边偷偷审视。

看来目前真正在当家的，应该是二哥世钦。留洋的，难怪脾气跟头羊似的，个性跟脸孔也一样地有棱有角，枉费父母给他生了副俊美绝伦的面容。

亏他还是个有名有号的实业家，竟会笨到如此糟蹋本钱。

蓦地，董世钦瞥来一道寒光，吓得喜棠差点喷出整口鸭肉肥油。他干嘛突然这样瞪她？难不成他听得见她肚里在嘀咕什么？

他以一种在商场上厮杀斗狠的慑人眼光死瞪着她不放。她没辙，只好非常专心地研究起碗里的每一粒饭，在桌前东夹夹西夹夹，忙碌地扫荡盘中余孽，彷佛忙到没空理他。

“世方，你留英回来后，一定对东方女子再也没兴趣了。”太爷故意哀得很感慨。

“不会啊，太爷。”眼镜大哥天真地往陷阱里跳。“事实正好相反，我看了愈多洋人，愈觉得东方女子最适合我。愈传统愈好，而且愈东方味的愈好。”欧洲近来最时髦的正是神秘的东方调调。

“那你就在我孙女儿中挑一个吧。只要你看上了，就让你娶回南方去。”

“玛法！”席间各房格格朝着祖父惊嚷，有的错愕，有的狂喜。

怪不得，在座的除了老太爷之外，都是孙女们，没一个伯叔爹妈在场。也就是说，老太爷决定用谁去和番就是谁了，做父母的没地方插嘴反对。喜棠嗯嗯嗯地闭眸嚼着南味烧鸭暗忖，对其中淡淡的玫瑰香神往不已。

“这……不太好吧。”董世方不好意思地推推鼻上眼镜，欲迎还拒。

“没什么不好的。”太爷沉下神色，也停下了猛吸不停的烟袋。“我和你家太爷同朝为官，亲如手足，可是儿子们不肖，竟然彼此为了利益闹得两家失和。现在我只能寄望你们这些孙子们，把两家的鸿沟补起来，将来才能安心瞑目。”

“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董世方顿时飘飘欲仙，被浪漫的期待给冲昏了脑袋。“我觉得，太爷的孙女们实在各具风姿，美若天仙，很难取舍。但若真要勉强选一个，我会选——”

“我！”

与董世方伸展的手掌完全不同方向的喜棠豪迈起身，笑容灿烂，吓得他斯文俊逸的脸上大冒冷汗。

“我说呃，我想选的人是——”

“当然就是我！”喜棠开心地向他保证。

董世方僵笑得几乎抽筋。她难道没看见他展掌展得多用力吗？她难道看不出他展的根本不是她的方向吗？是他的手有问题，还是她的眼睛有问题？

啊！他骇然大惊。该不会，是她的脑筋有问题？

不只董世方，在座的各房姊妹们也呆若木鸡，不敢相信。

“喜棠啊，跟你讲了几百遍，女孩子家要矜持点。”太爷无聊地随口念念，又咬回烟袋逍遥起来。

“我下次一定改进。”她皮皮地缩肩挤眼。

“没有下一次罗。”老太爷笑呵呵。

“等一下！”董世方豁出去地喝止。

“我、我并没有说我要娶喜棠。”

“没关系，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她可也读过好些先进的书，思想开明得很。

“我不想跟你谈感情，我想选的人也不是你。请你尊重我的选择、我自由恋爱的权利，否则这简直是在强逼我娶你，整个饭局像在给我下套儿。”

太爷手中的烟袋悍然拍上桌，惊动四座。最教人胆寒的，莫过于太爷凌厉的脸色。

“把你方才的话再讲一遍。”

糟糕，就算太爷有企图，也不该当场戳破。“我想……我说的应该够清楚了……”

“我人老耳背，你再大声讲一遍。”

死了，真的把老太爷给惹火了。这下可怎么收拾？说，等于自掘坟墓。不说，则是忤逆长上命令。怎会搞成这副局面？

一室死寂，在场的没一个敢出声，连仆役们都凝住了伺候的工作。

老太爷气在头上，场面更加沉重尴尬。

哎，看来她还是美梦无望。罢了，她早该学会认命，只是韧性太强，就是很难放弃。看，这回可出大糗了，一定会被各房传出去，笑翻北京城。

“玛法，您别这样逼人家嘛。”喜棠乖乖照着满人称谓唤着祖父。“世方大哥不愿娶我就算了——”

“婚事改由我承接。”

董世钦淡漠的一句，就聚拢了在场的几十对眼睛。

他既没有继续表态，也不曾观望一下众人，迳自优雅地享用美食珍馔。老半天后，才雍容气派地搁下碗筷，随意地微微掠手，下人们立刻利落上前收拾。

待他以白巾拭妥嘴角，精锐的鹰眼才霍然上调，瞪得众人蓦然心惊。

喜棠更是好奇。她先前被他凶悍的气势盯得不敢窥他，这一细细观察，才发现这董世钦真有意思。他和他大哥都剪着时髦的短发，也都长袍马褂，可董世钦就是有股说不出的奇异魅力，让人觉得他是个欧洲绅士，只不过外头覆着中国的包装而已。连用膳，都像在吃西餐。

“就这么说定了。”

他的结论，同他的白巾一道淡淡搁下，全场呆怔。唯独老太爷，微有不悦地吞吐云烟，眯眼审度。

“太爷既然希望藉孙子孙女们的联姻，来改善两家僵持已久的交情。那么，谁来负责嫁娶都没有关系吧。”他冷道。

这个董世钦！喜棠真想替他鼓掌喝采。他真是老奸，不但识破太爷的诡计，还轻轻巧巧地堵死太爷的路，拿太爷的说辞来对付他自己。

联姻根本只是借口，太爷真正想要的，是董世方长子的名分。

行二的世钦，就算娶了他的孙女且生了儿子，仍然算不得长房老大，有什么用？

不愧是一代枭雄，佩服佩服。可是咧，她生性淡泊得很，又懒散透顶，这么认真而刚烈的古董铁汉，还是留给其它识货的女杰享用吧。

“玛法，您真是的，老爱作戏，胡开玩笑。您平日吓唬我们倒也罢了，可是别这么吓唬客人呀qi书+奇书-齐书，人家会当真的。”喜棠甜甜地嗲声埋怨，制造台阶。

“就、就是啊。”别房的姊妹们连忙顺势呼应。

“原来如此。”董世方霍然舒坦下来，连鼻上眼镜也舒滑下来。“太爷只是说着玩的……”

“放肆！太爷岂是那种轻佻之人？”

董世钦这一威武低斥，再度弄拧了气氛。喜棠暗暗缩头缩脑，偷做鬼脸。看来这家伙是有意要和太爷杠上，绝不跟太爷的阴谋妥协。

“太爷既然有意藉联姻拉拢两家关系，做小辈的照办就是，怎可用玩笑话来污辱太爷的用心良苦？”

哇，这顶大帽子一扣，太爷根本下不了台，只能硬着头皮撑到底。

“晚辈在太爷面前失礼了。”董世钦起身郑重致歉，威风八面。“我代大哥向您赔罪。方才他指称您是说着玩的，太过冒犯，还请太爷见谅，勿跟小辈们一般见识。我们日后必定更谨言慎行，不敢再犯。”

太爷满肚子窝囊，却只能猛吸烟袋。他的计谋非但没施展开来，还反过来被箝制在董世钦的布局里。这小子，着实不可爱！

“迎娶之事，晚辈自会尽快处理，不使太爷担心。”

喜棠猝地被他调过来的鹰眼慑到，乌云笼罩。

“今后就请你多多指教。”他非常非常地有礼貌，狠狠吟道。

“啊！”她这才搞懂。“新郎换人了，可我还是得嫁去和番？！”

番人变脸。

完蛋！呃……她、她现在捂嘴，好像有点来不及呵……

“三天后，劳你大驾，准备昭君出塞吧。”

※※※

番婆深觉不妥，便邀番人隔日下午水阁小聚，假赏荷之名，进行谈和。

可喜棠左等右等一下午，太阳都快掉到屋檐底下，还不见董世钦人影。明明已经差人知会过他了呀，怎么会这样？

“说不定人家还在气头上。”随侍在侧的钏儿朝自己摇扇乘凉，顺便呵欠。

“这么小心眼。”亏喜棠还觉得他满有男子气概的。一个愿意替兄长收烂摊、扛责任的大丈夫，竟为一句“番人”，就跟她小鼻子小眼睛。

“人家可是出洋留学的贵公子，被你讲成这样，他哪会再来？等着再被你羞辱一顿吗？更何况，人家是来作客，又不是来作奴才，凭什么听你一句传唤，他就得速速来报？”

“哎呀！”对喔，她怎么没想到？“应该是我去拜见他才对。”

马上起身，打铁非得趁热。

“可是格格，你明明说今儿个下午要放我假的……”只因着董二少爷迟到，她的假期就得跟着泡汤？

“那你替我把点心什么的一道端去，然后就去见你的心肝赵老八吧。”

钏儿羞得急急嘘声，匆匆跺脚。这迷糊格格，平日懒散懒散的，却又常突然精得教人手足无措。

来到董家两位少爷和一干随行暂住的院落，冷冷清清，安安静静。

奇怪，人都跑哪去了？好歹也该留个人看守吧。

“喂！有人在吗？”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只有树声沙沙作响。

喜棠和钏儿在小庭园里互望老半天，也不知出什么事了。

“居然连个听差也没留下。”

“那……格格，我们还是走吧。”感觉有点怪怪的……

“不对。”她不退反进，小心翼翼地探入屋里。“没有风，为什么会有树叶声？”

“不要啦，格格。”若不是钏儿两手捧着点心，真会赶紧拉住好奇的小人儿。

“怕什么，这可是我们家哩。”自家探险，格外有趣。“搞不好我们会成为某个血案的头号见证……”

她正乐在头上，没想到竟与偏厅里的董世钦对上眼。她吓呆了，他也怔住，满桌纸件顺势滑跌，流泄成一条小瀑布。

喜棠痴痴傻傻地僵愣着，忘了礼数，直对着董世钦猛瞧，浑然失神。他跟昨晚夜宴上看到的人完全不一样：工整服贴的西式发型此刻狂放地溃散着，像被人懊恼地爬梳了几百次。她这才看分明，他的头发天生带鬈的，看来好野。昨日严谨的长袍马褂也被西式服装取代，雪色衬衫外罩着小背心，紧绷着他精壮结实的胴体，勾勒出俊美的腰线，突显了宏伟的胸膛。而那一眼就可看出是上好英国料制的西裤，更展现了他强壮硕长的双腿。

喔，糟糕。她没想到他一改头换面，会如此更具杀伤力。心脏有些不堪负荷……

“格格？”

“有事吗？”不只钏儿，连董世钦也感觉她不对劲。

“呃，那个……”怎么会有点呼吸困难？“我、我在院外叫了好久都没人应……”

“你哥哥们带大伙逛八大胡同去了。”他仍凝着翻阅中止的势子，一脸狐疑，不明白她突兀的存在。

“我……我在水阁等了你好久，想你是不是忘了……”

“忘了？”俊眉微蹙，魄力逼人，彷佛这话很是羞辱。

“就是呃，我一早差人跟你约的午后小聚。”

“可现在连午饭时间都还没到。”

她被他的义正辞严慑得方寸大乱。“啊！那……对不起，我搞错时间了！我马上离开……”

“格格！”钏儿忙低嚷。“现在早已申时末，太阳都下山了。”

那……他说什么午饭时间没到，是在暗示她他根本不想赴约罗？

“我再问一次，有事吗？”

为免承认自己的疏忽，董世钦干脆强势主导，理不直但气很壮地威武恐吓。

喜棠尴尬地嘿嘿嘿，莫名其妙地乖乖赔笑。“我只是想……跟你谈谈昨天的事。如果你不愿意谈的话，也没关系……”

她果然误会了。

打从一早得知她想约他私下谈谈，他就拚着老命赶紧处理所有要务，好腾出空档赴约。谁知道竟处理过头，害对方呆瓜似地等了一下午，特地前来探望却又劈头就挨骂……

他本意并非如此，可这种事该怎么解释？

“坐。”

他心烦意乱地抱起圆桌上所有文件，找不到够大的地方安放，只好全丢往炕床上。

“这些是我家特制的点心，请慢用！”喜棠亟欲讨好地指使钏儿将美食呈上，铺满一桌面的精致花样。

“格格……”她跟赵老八约好的午后小聚……

好啦好啦，先下去吧。

两个小姑娘叽咕叽咕地比手画脚，挤眉弄眼，看得他颇不自在。这样也好，等侍女退下了，再好好跟喜棠私下致歉。

真是，他怎会出这种错……

困扰之际，他本能性地举杯饮尽，随即一怔，愕然凝望见底的清透玉杯。

“那个是还没闹革命前，太后赐给我家的厨子亲手做的，很爽口吧。”趁他心情好，再给他倒一杯。

他微蹙眉心，似乎想判断淡雅荷香之中，隐含的某种危险信息。该不会是他太反应过度了吧？

“另外还、还有我家饽饽房特制的水乌他，和其它王府做的口味都不一样喔。这个荷荷、荷叶饼，也很独到，我们家每年六月才吃得到，你来得正是时候呢，你快尝尝看！”

“凉掉了。”

“喔……”她难堪地傻笑，把他的怜惜误会成挑衅。

真糟，他好像对她真的很反感，摆明了不友善。怎么办？要先行撤退，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下去？这事不能再拖了，他们后天就要带她回上海，筹备婚事。

“董二少爷，我们就干脆把话一次讲开吧。”她豁出去了。

他原本正想婉言安慰她特备点心却苦等一下午的委屈，没想到被她抢了无机，让他没了致歉的余地。

她想讲开她和他之间的牵挂也好。毕竟这些年来，他也一直深深惦记着她。

昨晚夜宴上，看她面对他时的陌生和闪躲，还以为她完全忘了他是谁。原来她是矜持，不好意思在那种场合里叙旧情……

“我想知道你在这桩利益联姻上，想得到的好处有哪些？”

他俊美刚棱的面容顿时凝结，半晌后，逐渐显现隐隐咬牙的抽动，以及森幽的冷睇。

喜棠状似公事公办，理智超然，实则桌下十指早扭成一团，凉凉发汗。

“你特地找我，就只为了谈条件？”

“呃……是啊。”

“这是我和你太爷该商议的事，你只要专心当你的新娘子就成。”

他每一字都说得很轻很柔很合宜，她却听得毛骨悚然。而且，她提的问题既合情又合理，他为什么却好像有点受伤的模样？

也许是她会错意了，但他看起来真的很挫折耶。正想更进一步仔细观察，却被他猛然仰头饮尽杯酒的势子吓到，连忙缩回拉长的颈子。

“你要谈的事已经谈完了。”

呃？居然对她下起逐客令。“我刚才提的条件一事……”

“我自会跟你太爷谈。”

少来，她才不要被排除在外。既然是用她的终身和番，就得给她应得的利益。“你有你的利益条件，太爷有太爷的，我也有我的啊。”

他咬紧牙根，捺着暴烈的火气猛灌佳酿，眼神浓浊，更加煞气逼人。

“你有什么条件？”

“我也没有什么很大的条件啦……”呵呵呵，笑得好呆。“只有……一小个。”

“说！”

倒空的翠玉酒壶被他连同这字一道重重拍上桌，震得她一缩，连口水都不敢吞，遑论瞄他一眼了。

“就、就是啊，那个，礼服的问题……”

“你他妈的迂回半天，要跟我讨论的就只是捞什子狗屁礼服？”

喜棠被他没辙的连连低笑惊呆了。他笑得太突兀，态度也转得太奇怪。

“礼服啊。”他惬意地仰头长叹，松松领口的紧窒。“管他中式西式、红的白的，结果还不都是一样。”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她绝不一身缟素地嫁出门，活像出丧。“我说的礼服不是指这个，而是——”

“一样的。”他慵懒而眼神挑逗地撑肘前倾于桌面上，朝她沙哑呢哝。“礼服就像礼物，最终的目的就是让人剥开它，看看里头包藏着什么好玩的东西。”

她听不太懂他的弦外之音，却被他撩人的魅惑搞得有些晕头转向。

“你的衣服里包藏了什么秘密呢，嗯？”

“没、没有啊。”喔……他再这样若有似无地笑下去，她就要含笑九泉了。

“小骗子。”他嗯声轻甩食指。“你刚进门时，我就瞄到你的底细了。”

天啊，这个是不是、就是、书上所谓的调戏？太可怕了，害她几乎融化——其实已经融得差不多了，只剩发软的身子还勉强撑坐在椅上，音容宛在。

“棠棠。”

一道鼻血滑下她唇前，她却呆酣得毫无所察。

“来。”

大手温柔地展在她眼前，继续施展男性的魔力，她却一动不动地僵坐着。

“你不是要和我谈事情吗？”长指再次朝她不断勾引。

对，要谈。但……不必靠他太近吧。

可是等她乍然回神时，自己已站在他魁伟的怀中，鼻尖顶着他胸膛，俏臀上还覆着两只不断抚揉的大掌。

这是在搞什么？

她惊醒地朝壮硕的胸膛猛力一推，却被一只巨掌轻巧地又倏地拉回，扑跌入怀。

情况不对，大大地不对！

“董二少爷！”

“叫我世钦。”他倾头吻着小人儿的脑袋顶上醇笑。“不然我要处罚你。”

“请、请你……”要命，怎么这个捆抱推都推不动？“请你好好地听我说话！”

“我有啊。”

拜托，他该不会是醉了吧？可那壶荷花酿酒力薄得跟茶没两样，哪醉得倒人？莫非，他这是在藉酒装疯？

“董二少爷，请你立刻放开我！”否则她就叫人。

“喔……你、完、了。”他好得意。

下一刻，喜棠便尖叫地被他一把扛上肩头，悠哉踱往内房。

“干什么？你若敢胡来，我就叫翻你这座院落！”

“真的吗？”他欣喜地压伏在摔入床榻的娇娃身上。“你可以叫到那种地步？”

“那、那当然——”不！她只是随口恐吓，但此刻绝不能示弱。“你若有本事，尽管动手，我保证叫到天翻地覆！”不把全宅子的人都吼来才怪！

“哇。”太崇拜了。“看来，我非得拿出全副本事不可。”

他豪迈地扯开自己胸前衣物，钮扣应声蹦落，暴露嚣张的雄健肌肉。

喜棠已经吓到三魂去了七魄，目瞪口呆，气息惊断。

“既然你要我尽管动手，”他开心地活动着十只长指，骨节喀喇作响。“那我就不客气罗。”

※※※

“喂，你到底还要赖到几时啊？”

唔……搞什么，吵得他几乎脑袋爆裂。

“世钦，你这小子。”一阵暧昧笑声扬起。“我就奇怪你怎么不跟我们到八大胡同逍遥去，原来你是躲在屋里逍遥啊。”

“你小声一点行不行……”噢，他连自己的轻声细语都听来如雷贯耳，彷佛千军万马在他脑中大步行进，踏烂他的头。

“你该不会是沾到酒了吧？”本来一直在床畔取笑他的大哥世方倏地敛起笑容。

“我早就戒了。”他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起身，还是深感生不如死，哀嚎不断。“而且我一直都一个人待着。”

“那就好，可你的模样就像喝过酒的德行。”看厅里桌上隔夜的点心，的确没什么酒的踪迹。“谁给你送来的点心？看来挺不错的。”

点心？世钦微怔。“什么时辰了？”

“早上十点多。”世方抓了块精巧小点入口，双眼登时发亮。“哪来的极品？”

“不是你叫人送来的早点？”

“我跟大伙逍遥一整夜，刚刚才吃饱回府的，哪有闲情替你叫早点。”

他不解，一片混沌的脑袋似乎有些诡异印象。

直到小心翼翼下床的刹那，他才从自己凌乱的衣衫震回意识，当场煞白俊脸。

“你今早心情不错嘛。”世方朝他奋发向上的男性吹哨致敬。

不对劲！

世钦霍然掀起被褥，整个人惊呆——

血迹凌乱，壮烈非凡。

“我的妈呀，你“那个”终于来了吗？”

世方还来不及讥笑两声，就被失神的老弟头也不回地一拳揍倒，跌滚在地。

不是梦？他纵情驰骋一副雪嫩娇躯的记忆，是真实的？他放浪蹂躏一身丰腴细腻的感觉，也是真实的？

一大堆狂野的姿态与娇弱的挣扎，在他脑海中翻涌显现，几乎断尽他的气息。

老天爷，他到底在神智不清时，对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就在他懊恼爬梳一头性感乱发时，某个形象呼之欲出。那娇细的呻吟与哀求，坚挺饱满的酥胸，粉艳鲜嫩的乳头，柔润脆弱的小小瓣蕊，以及少女禁地的紧窒……

“二少爷。”仆人传唤。“喜棠格格有请。”

一道猛雷劈破了他的混沌。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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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到了约定的东祠堂，世钦没见着喜棠，只看到钏儿一脸惊吓地朝他呆瞪。

“喜棠呢？”

“格、格格没来。她、只是差我来跟您传、传报一声，说是……”

“她为什么不亲自来说？为什么不约到厅堂去？”却教人躲在这种王府偏僻之处交涉。

“奴才、奴才不知道……”钏儿老远见他杀气腾腾，就已双腿发软。如今又给他连连重声咆哮，呆到只能颤颤发抖。

而且，董二少爷魁梧巨大，一站定她跟前，就堵满她的视野，连天也看不见。格格也真是的，这么恐怖的差事，干嘛不找纽爷爷来做？

“她出什么事了？”

钏儿瑟缩。“您……不是应该比奴才还清楚吗？”

世钦凝着肃杀面容。“她现在状况如何？”

“奴才不是很清楚……”她跟赵老八也是混到七晚八晚才回府。“只听格格哀叹她身负重伤，下不了床了。”

凌乱的“血案”现场，立刻冲击他的脑门，画面惊人。

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她还没过门，甚至根本不懂男人，就变成他酒后肇事的罹难者——虽不死亦不远矣。

“她要你跟我说什么？”

“格格交代，关于联姻的条件，您的回应……”

“除非我见到她本人，否则我绝不回应。”

“董二少爷？！”钏儿惊叫。“您上哪儿去？”

“跟她对质。”

“不行不行！”她拔腿狂追，狼狈拉扯。“格格不能见人，您也不能直接见格格。我去替您把人请出来，别直接乱闯！”

她若会出来见他，就不会派个侍女来跟他谈判。

他一定要把事情搞清楚。

“董、董二少爷？”长廊上的家仆纷纷闪避，错愕不已。

“请别这样，董二少爷！”钏儿几乎是巴在他膀臂后头被拖着走。“你们快来人，他想闯到格格的院落去！”

“这……”仆役们没了头绪。“咱们快去通知老爷和福晋！”

“不能通知！谁都不准把这事传出去！”平日不动如山的慵懒老仆纽爷爷紧急喝制。

世钦凭着多年前的印象，就知道她住的蔷薇跨院在什么方向。

她完全不记得他了，他却一刻也不曾忘怀。夜宴那晚，她一出现，他就再也移不了视线。她还是一样小巧玲珑，甜美娇慵，甚至比以前的她更加令人惊艳，却天真依旧。昨日她亲自跑来找他，伫立厅门的刹那，他再一次失了魂。绕遇半个世界，看遍天下佳丽，唯有北京城重重深院中娇养着的玉娃儿，能教他牵肠挂肚。

对于联姻，他不在乎她原本想嫁的人是不是他，他宁可横刀夺爱，也一定要将她得到手。但不是用这种方法，不是为了方便他酒后乱性。

他把一切全搞砸了。

“董二少爷！别——”

世钦大步杀入蔷薇跨院，花厅里只有吓呆的侍女们，内房也无人，床褥整齐，炕上空荡，炕桌上却有残剩的点心，以及一杯熟茶。

“你是要自己出来，还是要我动手后才出来？”

全屋子的人，没一个敢对他这凌厉的自言自语有任何回应，全挤在一起哆嗦。

或许他的态度有些不妥，但……先解决事情后再补救。

“喜棠，出来！”

他的焦心呼唤，除了他自己以外，每个人听了都吓破胆，像给巨炮轰到。

她躲他，她竟然被吓到开始躲他。

世钦心一急，就开始动手抄家，仆役们哇哇叫，有的冒死阻止，有的快快弃主逃命，场面大乱。

“董二少爷，格格不在跨院里！”

“请住手！格格她……去二福晋那儿请安了！”

“董二少爷！”

这群恼人苍蝇围着他乱乱飞，让他的焦急转为恼怒。为什么说得好像他会对她怎样，防他像防土匪似的？

“喜棠！”

“格格不在，还是请您……”

他每个角落亲自抽查，连床底下也不放过，只差没把如孩童一般高的大花瓶给倒扣过来。蓦地，他越过七手八脚劝退的众矮仆头顶上，远眺到另一个可疑之处。

“董二少爷！”仆役尖叫。

“别这样！格格她——”

书柜门扉被霍然敞开时，滚下一堆书卷。数本册子顺势散落，其中几本，正跌趴在呆娃头上。

双方寂然互视老半天，几乎海枯石烂。

他没想到，喜棠会连这么窄小的地方也死命躲进去，而且还紧抱着她最贵重的家当——爱犬一只。一人一狗，两张呆脸，四只大眼，让他差点忘了自己是来找什么的。

某种无法解释的感觉，令他漾起极难察觉的微笑。

简直可爱得一塌胡涂。此刻的她，活像个装在大盒子里的洋娃娃，环着毛茸茸的小哈巴，一起瞠着乌亮双瞳朝他眨呀眨，给完全吓傻了。

只要她不怕他，他就心满意足。

“你做什么躲在这里？”

这声沉吟一出，不仅喜棠为之一缩，连世钦自己也怔住。明明心里颇为欣喜，为何话却重得像在兴师问罪？

“我……进来找狗。因为大妞妞她……跑进来了。”她有一眼没一眼地怯怯瞄他，又速速垂下。

“谢谢你差劲的借口。”他暗惊，不知嘴上冰冷的回应是打哪儿来的。“如果你觉得已经将我敷衍得差不多了，能否请你出来谈话？”

“喔……”她不好意思地红着两团粉颊，乖乖出柜，像个等着挨骂的小顽童般，环紧爱犬杵在他跟前缩头缩脑。

她好小，小到似乎只要他呼一口气就能将她吹倒。他盼望多年，今日才终于能确实地与她面对面。可是他该如何碰触她的身体与心灵，才能极尽呵护，又不致被他的鲁莽所伤？

她还好吗？需要他什么样的弥补？

“你昨天究竟给我喝了什么鬼东西？”不，他真正想问的是……

“荷、荷花酿。”她原本就已羞到没脸见他，现在更被他吼到抬不起头来，埋首在大妞妞的狗毛里。

“你没事干什么拿酒灌我？”别……这也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我没有……那个荷花酿，薄到根本算不上是酒，我们家……都拿它当点心来玩的。”

他受不了地拧着鼻梁吐息，看得喜棠七上八下，心脏无力。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应付这局面，只觉得自己快被他的男人味迷得厥过去。

通常女人都会如何面对跟她有了肌肤之亲的男人？她觉得自己好像中毒更深，由先前单纯的一见锺情，病入膏肓到晕头转向的地步。世钦不光是面目俊美而已，他一旦懒懒地神秘笑起，帅到足以杀死她一百次。他的唇也不光是发出浑厚醇郁的低语，一旦吻上她的嘴，强到足以杀死她一千次。

只有一件事除外——那太恐怖了，她没胆缅怀。

啊，大妞妞，她该怎么办？她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么莫名其妙地、这么不可自拔地突然深深喜欢上一个人？这太奇怪，也太没道理了。而且，她暗暗迷得天旋地转的人，此刻正摆明了很受不了她…………

他受不了的是自己。

搞什么，他想的跟他问的，为什么一直差个十万八千里？他到底是因为担忧她而来，还是为了讨伐她才来？

该死！一团乱帐，愈扯愈烂。

“我们就事论事，先搞定问题关键。”重新开始！

喜棠肃然起敬，再度拜倒于他在商言商的另一种冷酷面目。

“你想尽办法私下约见我，又拼命迂回示好，甚至拿酒灌醉我。”

“那个……”不是喔，是他自己酒力不好……

“你最终的企图，就是要与我谈条件。”

没有啦。她其实有大半用意，是希望跟他和好……

“而且是不能公告他人的条件，是吗？”

“呃……”这点倒是没错。

“你的心机实在比我想象的还深。”

啊？他是这样看待她的？

“直接把你的条件开出来吧。”

“请、请问……”

正绝望地闭眸等待的世钦，微微睁开一条缝隙。双眉深锁，看来格外狰狞。

“我只是想问一下，就是呃……”

“你能不能别躲在狗后头说话？”他这人向来不苟言笑——从不跟狗说说笑笑。

“喔，对不起对不起。”她尴尬地嘿嘿嘿，赶紧把大妞妞搁到地上去。站回身子的刹那，才突然感到一股失去防备的恐慌，身前一无屏障。

“你想问什么？”

“一、一、一件、很很、很私人的、的、的事。”

他淡淡地朝周遭仆役们一撇下颚，就将在场的一干杂鱼全给扫出去，只剩两人对峙。

喜棠差点跳脚。现在不只大妞妞，她连助阵的旁人也给他清走了，怎么办？

她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再和他单独相处。昨日惊世骇俗的记忆犹新，她没胆这么快又面qi书+奇书-齐书对类似情境。她是很倾慕他，但那是指有旁人在的安全场合。

现在该如何脱困？

“你要跟我谈什么私人的事？”

他站近她跟前的势子，慑得她寒毛悚立，面白如雪。

“我、我只是想问一下，你是不是认为我很现实？”

“怎么说？”

她一定是给吓到脑袋抽筋了，才会有种他好温柔的错觉……“因为，你一直在说我企图怎样、打算怎样、不惜灌醉你怎样怎样的，好像我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那又怎样？”这并不影响他对她的喜爱。

唔，他真的把她看得满恶劣的。“其实啊，关于我原本想跟你提出的条件……”

“就照你侍女传的话那样，我一概接受，完全办到。”

“啊？”钏儿应该已经告诉世钦，她不需要他的任何回应啦。

怎么她才决定放弃谈任何条件，他就反过来答应她任何条件？

事情怎么会弄得怪怪的？

她为了保有一段单纯美好的恋情，不惜牺牲掉她本想得到的好处，怎会变成世钦突然无条件投降，任她予取予求？

该不会……他是在暗示，他无意与她谈任何感情吧？

那他们之间，岂不只剩下交易了？

“你嘴巴张那么大做什么？”他蹙眉。

“呼吸新鲜空气……”

看她两眼一泡泪，他还以为她是要打个霹雳大呵欠。

“你的条件是什么？”

她沮丧至极，垂头哀悼自己短命的恋情，什么都不想谈。

他根本不在乎她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无论她要什么，他只有一句话：没问题。原以为这样可以讨她欢心，但情况竟与他预期的完全相反。

这其中出了什么岔子？

两人各自沉默，对峙半天，世钦愈发感到自己的庞大与笨拙。既不适合这座小巧雅致的院落，对眼前娇娃的纤柔心思更是手足无措。

“可以坐下来谈吗？”

喜棠这才顿悟，她一直让客人罚站。“请、请自便，别客气。我来帮你倒杯——”

“不了。”他淡漠地按住她忙乱的小手。

他还在提防她啊……“这是茶，不是什么会灌醉人的怪东西。”

“我知道。”他专注盯牢对坐的落寞小人儿。“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而是怕你受委屈。”

先前又是挨骂又是挫折的她，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突然走起好狗运了？

“我知道这事对你有些难堪，我仍得确实问清楚。”他不自觉地严厉握紧在他箝制中的柔荑。“我昨天伤了你吗？”

其实不需喜棠回应，看她骤然涨红的呆相即可明白，但他就是要一个具体的答案。

“喜棠？”

“我、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他捺着性子吐息，保持温和。“基于我们俩的婚约，我有义务告知你实情。我的酒品很不好，一醉就不省人事，甚至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清楚。现在只有你能告诉我，昨天究竟发生什么事。我再问一次，我们昨天是不是……我的意思是……”

可恶，这种男女苟且之事，要怎么问才比较文雅？一旦文雅，又该怎么把事情确实厘清？

他受不了地又一次猛力爬梳浓密的鬈发，万分狼狈。

他妈的！“我是不是上了你了？”

她被吼得快快点头，一脸呆愣。

老天爷，他这只禽兽！

“好，既然如此，我们就一次把事情谈开。”他重重吐息。“我为自己的恶行郑重向你致歉，我愿意为此负起一切责任。”

“不、不用负什么责任啊。我们、已经有、有婚约了，不是吗？”

“但那并不代表我就有权在婚前侵犯你。错就是错，我无法容忍自己拿婚约当借口。”

“喔……”世钦此刻看来好帅喔。

“眼前有一项问题，我们必须合力解决。”他搁在桌上故作怡然的交握十指，紧绷得喀喇响。“我也承诺你，无论你的决定如何，我绝对帮你到底。”

她快被他的男子气概迷晕过去。有他这么动人的回应，教她去死都甘愿。

“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噼啪一声，喜棠的浪漫情怀顿时迸裂。“什、什么？”

“你还要这桩婚事吗？”

他这是什么意思？

喜棠的小嘴开开合合，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还有什么好说。他是不是上过她之后，觉得她不适任，所以打算解聘？那，他现在跟她谈的重点，是她的遣散福利了？

“我这么提议，是为了尊重你的意愿。”他暗暗清了清喉咙，强迫自己把话吐出来。“因为，昨天那件意外之后，或许，你会对我有些改观，不愿意下嫁我这种人。”

她不懂。世钦的意思，怎么老跟她想的差好多？

“你若仍愿意嫁我，我会很感激，也定会尽可能答应你提出来的任何条件。你若不愿意嫁我，想另觅更好的对象，我也会倾力协助。”

“协助我什么？”

“钱。”他的视线有力地钉入她双瞳。“纵使我无法还你童贞，我可以付出让你夫婿完全不在乎这点的价码。”

她傻眼。“你干嘛要这样？”

“赎回你的幸福。我不能让你的终身，完全牺牲在我一次的疏失上。”

吓死人了。她这辈子，还没被人看得这么贵重过。“万一人家狮子大开口呢？”

“开多少，我就付多少。”他不会拿她的幸福来讨价还价。

喜棠呆瓜似地僵坐着，半晌合不拢嘴。愈认识世钦，就愈发现他的不同面貌。而且，愈是发现，她愈是心动。

这种好货，不先下手为强，难不成还拱手送出去给人抢？

“你的答复如何？”

“我、我觉得这样、就很好。”她原本也想学他那样，表现一下冷静雍容的气度，不料才优雅地颤颤啜了口茶，就呛得满桌都是。

“哪样？”他高度警戒地绕到她背后，温柔拍抚。

“我咳咳、不需要改变婚咳……”他的大手几乎烧烫她的背，害她咳得昏天暗地。

“你是认真的吗？”

她困窘地任小脸被他捧在双掌间，尴尬地闷咳着，深怕口水不小心喷出去。

“我希望你是慎重考虑过再回答我。”

被他这样倾头对眼地专注凝望着，她脑浆都沸腾了，还能慎重考虑个头。

可是，她真的从没见过这么有担当的男人，显得她过往周遭的家伙，全是富贵垃圾。虽然他对她的印象颇恶劣，虽然他如此关注她只是基于道义，她还是想跟他在一起。

柔软的小手怯怯覆上他双掌时，他微有错愕。凝睇他捧在手心的粉嫩小脸时，他更是不可置信。

天底下再也没有如此纯真可人的神情了。那份完全的信赖，完全的投入，让他充满了被紧紧依靠的踏实感。一时热血澎湃，激起胸中前所未有的震撼。

刹那间，他有股冲动，想深深地吻入她娇润的红唇，重重地传递他难以言喻的感受。但他的举止却激烈得连自己都吓一跳——

他竟本能性地猛然抽手，打退她的碰触。

场面猝然难堪。

他在搞什么？他气恼地暗暗谴责自己，愠怒的神情却对着喜棠，像在谴责她的逾矩。

喜棠赶紧缩头，闪躲他的怒视，心里倒没什么反省的念头。

要激怒他，实在好容易喔。可是没办法，她就是莫名其妙地很想亲近他。感觉起来，还真像她在乘机吃他豆腐。

呵呵，真不好意思。但陷入感情中的女人，好像都会愈来愈不要脸。说不定再过一阵子，她连坐在他腿上剥葡萄喂他吃的蠢事都干得出来哩……

“那么，”他暗咳。“事情就这么说定：婚约照旧？”

她羞怯地垂望鞋面点点头。

他极力忍下放心的叹息，板着俊脸，坚守硬汉立场。“为免节外生枝，我会尽快打理我们的婚事，细节我会亲自和你太爷洽谈。”

“什么节外生枝？”

他咬牙一阵子，才厌恶低吟，“我怕你肚里可能有了孩子。”

耶？孩子？“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就是昨天。”

愈说愈玄了。

“别再多想这些。”他也没空详细解释。“如果没别的事就——”

一只小手偷偷拉住他旋身而去的西装衣摆。力道虽然微弱，却直撼他的灵魂。

蓦然回首，就瞥见安坐在花凳上仰望他的羞涩容颜。他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类困窘，只能一脸死相地公事公办。

“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但她不想让他这么快就走。“你要不要喝茶？”

“不要。”

“那……要不要吃点心？”

“谢了。”

“想不想看我家的古董收藏？”

“没兴趣。”

“可是你昨天在房里不就在检视我家的收藏纪录？”

这下他可终于完全转回身来。“你眼睛还真尖。”

“你想找我家的哪样收藏作指定嫁妆？”快快请坐，一起来好好聊聊吧。

他不想再耗下去挑战自己的定力，也不想拿她当探测内情的工具。“不劳费心，这事我自会处置。”

“喔。”好冷淡……但她就是不死心。“你看那些纪录可能只是浪费工夫，因为很多上头登载的极品，早已不在我们府里了。”

俊眉一蹙，害她心脏跟着一抽。

“没办法呀，王府日子已经大不如前，所以只好各自想办法开源节流。”变卖家当，省时省力。手脚利落些，也就没人发现。

“现在府里剩下的大概还有多少？”他冷道。

“不到一半吧。这一半里头又有一部份是赝品，真品早就当掉了。”

“你真清楚。”

“是啊。”呵呵，很贤慧吧。

“通常只有作贼的才会明白有多少东西已经不在。”

喜棠笑容顿时冻僵，状甚冰清玉洁。

“你私下偷当府里的东西？”

呃啊……

“你平日窝在家中，又没什么额外开销，拿那些钱做什么？”

“时、时候不早了，我想……”

“你是个人私自典当家产，还是另有共犯？”

死了。她没成功留住一个可谈心的情人，却留住了一尊铁面无私的恶煞。

“干嘛脱鞋子？”

“好像……进石子了……”

“少埋头打混，给我坐好回话！”

呜，他的正气凛然的确很迷人，但不包括用来对付她的时候。

他简直失望透顶，一肚子火。“为什么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我没有偷鸡……”倒有摸狗。“可我只摸大妞妞……”

“还敢顽皮！”他重喝。“你明知是错的事，你还去做，做了又完全不悔过。你的是非之心在哪？你对这个家的责任感在哪？”

讨厌，她是想找他情话绵绵的，现在却被骂到臭头。

“我还没娶你过门就发现你一大堆毛病，成亲之后该怎么处置？你又会用什么态度面对我和你的家？”

“你想太多了，我不会那样啦。”赶快卖可怜。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他愈来愈难以捉摸她的面目。“你在夜宴上公然促销自己，急着抢亲，又直接跑到我下榻之处陪酒兼独处，还乘机大开利益交换的条件，拿终身大事做筹码，现在则发现你私下典当家产，而且满不在乎。”

哇。“听起来……我好像满烂的。”真有意思。

他着实不愿接受事实，可这张纯稚娇颜底下硬是包藏着腐败心肠，教人又是心疼，又是愤恨。

“你希望我心地善良一点吗？”她说得像在问咖啡要加几匙糖。

他闭眸屏息，调节情绪。

“你需要好好的管教一番。”

“你要管我吗？”

“不然呢？”

“真的？”

他还以为他眼花，但，她确实是在开心。这是什么奇怪反应？

“你真的要亲自管我？”

“你皮痒欠人揍吗？”他已经莫名其妙到火气四溢。

“可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我啊。”

她天真的雀跃笑容，怔醒他的思绪。

喜棠从来就不是家中重要的角色。父祖叔伯们妻妾成群，儿女满门，喜棠不过是众多人口中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自小由看妈丫头们带，周遭不是闲散糜烂的少爷小姐，就是迂腐酸臭的老学究，只教之乎者也，不管为人处世。谁会管她死活？

她的少根筋也未尝不是老天的格外恩待，没有被污染得太彻底，也没有因此失去天真的本性。

他能苛责她什么？她不过是单纯地期待有人关注，不管是任何方式的关注，都能让她开心不已。

“是的，我会亲自照料你。”

喜棠专注地瞻仰他转而温柔的承诺，连奔回她脚边的大妞妞都无暇理睬。

“你的衣食住行，我会为你打点好。你的品德修养，我会一一指导。你这一生不会只是现在这个样子，你可以不断长进，变得更好。”

她好喜欢世钦这样跟她说话。“万一，我变得太好了呢？”

“那是变相的坏。”

“啊？”

“当人觉得自己够好了、太好了，不用长进了，那就叫骄傲。”

世钦好棒，每一句话都好有学问喔……

“我走了，好好保重。”保重身子，也保重小小心灵。

喜棠差点在他大掌抚揉她脸蛋的刹那蒸散成水气，痴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老半天回不了神。直到大妞妞在她脚边哀鸣到快痛吠的地步，她才恍恍惚惚地把它抱回怀里，呆望早没了人影的花丛幽径。

“啊，大妞妞，姐姐真的没救了。”连每个叹息都软呼呼、甜蜜蜜的。

嗯，决定了。为了世钦，她非得用功不可，努力学习做个好妻子。原本她对成亲之事毫无概念，不过是尽男婚女嫁、传宗接代的本分罢了。现在却不一样了。她发现，婚姻中另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受：她好像爱上自己的丈夫了。

从那天起，喜棠每日为做贤妻埋首奋斗，流着鼻血全力苦读……春宫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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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世钦与喜棠的婚宴，拖延了他原本返回南方的日期。一个北京、一个上海，两家不同声浪透过各式管道相互攻击，外加旁观者凑兴的贺电，喜棠府里电报收发的数量，几成全城之冠。

喜棠本家已是落败中的王府，门面却依旧风风光光。世钦深谙此道，大手笔地筹办北方婚宴。按满洲旧俗，女方家要大宴亲友吃肉，喜棠的家人席开三天，日夜不辍，不限亲友，都可上门大快朵颐。

女方豪迈大宴，男方买单——该喜棠家付的钱，全由世钦私下负担。

热热闹闹一场格格出嫁的好戏，办得喜棠只剩半条命。之後连休养生息个几天的机会也没有，就被世钦一行人拖入火车头等厢，一路杀往南方，赶赴夫家正式的大礼。

她不行了。

连日劳累，加上长途跋涉，她又坐不惯火车，睡不安稳。在火车上，她几乎天天上吐下泻，苟延残喘地度日。

“喜棠，来，把糖水喝下去。”

“不要……”放她瘫在褥上自生自灭吧。

“不行，世钦哥交代，你一定得不断地喝水。乖，起来。”

喜棠欲振乏力地望向同行的姊姊喜柔，勉强起身，却只拾得起脖子以上的部分。“姊……你可能要扶我一下才行……”

与妹妹同龄的喜柔虽然温婉细腻，却也是个没伺候过人的大小姐。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该如何一面端稳糖水、一面扶喜棠起身。

“糟糕，钏儿清理你的衣服去了，纽爷爷又在别的车厢午睡。”这下还有谁能帮忙？“这样吧。喜棠，你端糖水，我就可以空出手扶你起来。”

“好……”只不过她的手虚软似芦苇，哪撑得住整碗糖水？加上起身时的震颤，以及大妞妞的捣蛋……

“啊！”

“大妞妞！”

两小姊妹尖叫成一团，为这场乱局增添优美旋律。

完蛋了，这全是甜的东西啊。”喜柔难过地甩甩被翻倒糖水溅湿的手，无助得快掉泪。“现在褥子、衣裳又得重新换一遍了。”

“没关系……这样就好。”喜棠她只要能躺下就行，其他什么的，都随便啦。

“喜棠，要不要叫世钦哥过来一趟？”看她这样虚弱，实在教人担心。

“不要，让他忙去……”

她知道世钦为了办妥婚事，推开不少正事。不仅上海天天来电话，电报也是一份接一份地发个不停，最後甚至连他的律师都亲自北上找他紧急洽谈。

还以为成亲後会更常和他在一起，哎。

“喜棠，来。”喜柔捧著精致的盒子。“你的朱古力糖。”

她虽然反胃到什么也咽不下，却还是好喜欢世钦送她的这盒漂亮玩意儿。小时候家中常拿到宫中赏赐的进贡洋糖，但样式千篇一律，不如世钦的时髦有趣。

“要贝壳的，还是娃娃头？”

“要叶子的。”她一脸惨澹地开心道。“姊，你猜，这里面会是什么馅儿？”

喜柔温婉地摇头苦笑。“我每次都猜错，它花样太多了。”

“对啊，实在太好玩了，我从没见过哪个点心可以变出这么多的花样。”

“你啊，一看到这些糖果，精神就来了。”

喜棠忙著小口小口品尝，没法子回话，但看她弯弯的双眸，就知道她有多享受。

“世钦哥真的好疼你。”喜柔坐入对座的软褥里。“可是这些就叫作爱情吗？”

“不然呢？”

“爱情应该……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存在才对。如果只是吃呀穿呀的，太凡俗了，没有爱情它特别的地方。”

“喔。”好前卫的思想。“这是泥果子馅的，跟我昨天吃的泥果子却不一样。姊，你真的都不吃吗？”

“我怕世钦哥生气。”

“不会啦，他才没那么小度量。”

“可我总觉得他看起来好严肃，像是连一粒灰尘都会惹他不高兴。”

“他只是皱眉头皱惯了，没有不高兴。”这次要吃什么形的呢？呵。

“喜棠，你觉得世方哥适合我吗？”

“他还没对你死心呀？”夜宴那天，他就想选姊姊做新娘，现在联姻的名目没了，他居然照样锲而不舍。“我就奇怪，他为什么极力建议你跟我们一起南下。说什么姊妹相伴好有个照应，原来是他自己想亲近你。”

“玛法也一直关照我，对他多下点功夫。”这个老祖父，顽强得令人佩服。“他愈是这么关照，我愈是对世方哥没兴趣。”

“太凡俗了？”哇，这颗好苦。

“何止凡俗，简直污秽。”没有爱情，只有利益。“我才不要一椿像买卖似的廉价婚姻，把自己弄得像个商品。”

喜棠猝然梗到，登时暴咳连连。

“怎么了，又要吐了吗？”吓得喜柔快快找盆子。

“没……咳咳！”慢慢呼吸，慢慢呼吸，稳下来。

“喜棠？”她怯怯观望。“还好吗？”

如果她和世钦像桩廉价婚姻，那世钦可买到瑕疵品了。“毛病真多……”

“快躺回去，我去叫医生过来！”这样下去不行的。

“不用，我睡一会就好。”咳到累毙了。

“可是你脸色很难看……”

渐渐地，她由假装听不见，昏沉得真的听不见。

她不喜欢姊姊方才的话，太刺耳，太像她和世钦的状况。不过这种事愈想愈令人发毛，不如睡觉，睡著了就什么都不必知道。

世钦家和她家说是世交，其实旧仇一大堆，早想藉机彻底翻脸。只有搞不懂状况的太爷，还在妄想拉拢小辈，好替落败的家业找到黄金靠山，继续奢华一百年。

世钦何其精明，一定早看穿这点。她是无所谓啦，只是遗憾世钦因此对她好像更加反感。哎，亏她还挺喜欢世钦的，这下情路可坎坷了。

偏她这会子又病得七荤八素……

她跟世钦的八字好像不太合。不要紧，等她睡饱一点，再来想法子劝他回头是岸。毕竟他们这辈子都得一起过，他早点认命，快快喜欢上她，日子才会好过。

世钦为什么挨到了二十六才成亲……

他好帅喔。好看到天下其他男人全成了咸菜乾……

她一边昏睡，一边傻笑。窝在她怀里的大妞妞突然摇起尾巴，接著便被一双大手悄声抱起。大手轻抚熟睡的脸蛋，像在测她有无发烧，又像细腻的疼惜。发觉到她身上和薄毯上有著大片糖水湿渍，不禁逸出长长的轻叹。

大手慎重而细心地为她重新换上乾爽的衣物。更替之际，她忽然舒懒地翻身仰躺，娇憨梦呓，大方展现撩人媚态。

轻软的中衣掩不住她姣好的胴体，服贴地顺著她的每一寸曲线起伏。最让人口乾舌燥的，莫过於她微启的艳润红唇。丰盈小巧，柔软晶莹，诱人品尝。

吮啄她，像亲吻花瓣。娇嫩的触感，芬芳的气息，柔弱的回应，彷佛盛不住太沉重的热情。

这一吻，本来只欲蜻蜓点水地小啄一番，但回神之际，娇慵的睡美人早已衣衫凌乱，双颊绯红，虚喘连连。暴露的雪白身躯在窗外闪掠的阳光拂耀下，如象牙般细致，透著温润光泽。娇柔的乳峰在大掌不住的挤揉下，无助地绷著粉红珠玉，任粗糙的拇指忘情挑弄。

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新娘，但醉酒那日的纠缠，他却难以拼凑出完整印象。

他依稀记得这盈满手心的饱满乳房，却不记得如此滑腻的肤触。他仿佛曾舔吮这纤弱的雪色颈项，却似乎不曾引发如此甜美的轻吟。

他究竟真的碰过她了，还是梦见自己曾与她云雨？

闷窒难耐的睡娃，不安地咕哝起来，似醒非醒地微蜷双臂，像个小婴孩，娇嫩可欺。

蹂躏她！直接扳开她双腿，尽情放荡一场。

突来的狂野念头与远处隐隐的人声，将现实与幻境交错一气。耀眼的阳光骤然闪过树林，一阵一阵地刺入眼帘，一片星花，白熟而目眩。

人声由此步入彼，往另一方向远去。而车厢内，悄然寂静，只有一个巨大身影安坐在熟睡的小人儿对面，淡漠守护。

她依旧一身整齐的脏污衣衫，依旧覆著浸有糖渍的薄毯。依旧是一只大掌怜惜地抚揉娇酣的脸蛋，依旧是一声长长的轻叹。

大妞妞眨巴著大大的晶亮黑瞳，蜷在雄健的臂弯中。窗外流金般的灿烂，灼灼闪掠。既是好风景，也是杀风景。

※※※

“这是怎么著？”

“听说是新娘子水土不服。”

“哟，真不愧是北方来的土包子，城里姑娘不出门。”

“什麽水土不服，我看她这是打从心底就不愿嫁入董家。”

“或者是假装娇弱，实则拿乔？”

叽叽喳喳的低浅闲聊与讪笑，不断地隐约传来。喜棠实在是体力不胜负荷，虚脱得连眼皮都睁不开，任由世钦抱她下宾士车，步入奢华洋房。

她听见自家同行者浩浩荡荡的嘈杂声，听见世钦淡淡吩咐的低语，机灵穿梭的众多仆役……跟在老家的感觉很像，只是，这儿有奇怪的回音，好像屋子很空荡。

“不要用手乱揉眼睛。”一阵沉吟冷冷警告。

可是她想看……

“世钦，她是怎么了？”一名中年男子的声音悠哉逸来。

“她坐不惯火车和汽车，又不习惯长途跋涉，一路上一直又吐又晕，连医生开的药也全呕出来。”

“该不会是有了吧？”

世钦完全不回应这轻佻的浪笑，迳自抱她上楼。

“开玩笑的。”那人自楼下凉道。“不过你爹你娘和叔公都等著拿你算帐，你可得仔细你的皮罗。”

好个幸灾乐祸的家伙，真想看看他的嘴脸……

“不要乱动。”

好嘛。世钦厉声斥责时很吓人，小声恐吓时也一样吓人。

“二哥回来了？不是应该晚上才到的吗？”

“二少爷，有您的电话。”

“大小姐要我们紧急通知您，她明天会回来一趟，请您空出上午的时间给她。”

“世钦，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带喜柔出去逛逛。”

“不、不用了，世方哥。我想先休息一下……”

一屋子热闹烘烘，吵得喜棠又累又不好睡，倒是世钦，定力过人，彷佛早已习惯蚊蝇小虫在身边乱飞乱叫，文风不动，恍若无闻，照做自己的事。

终於，喜棠被他小心翼翼地抱上篷顶大洋床，柔软的床褥当场惊醒她，骇然尖叫，七手八脚地急勾世钦颈项。

“怎么了？”活像快给溺毙似地环著他不放。

“这、这个床，会陷下去！”

“是会陷下去。”才松软舒服。

“我不要睡这个！”太可怕了。

他不解，何以她会慑得魂飞魄散。

“这简直像睡在水里，浮浮沉沉的，我不敢！”

搞半天……“你要睡北京老家那种硬板床？”

她的头使劲点到都快震出泪花，想来真的给这西洋弹簧床吓坏了。

世钦没奈何，思忖半晌，才把她抱往楼下办公用的书房。他们家向来过洋派生活，只有他书房里有张买来当做收藏的紫檀嵌螺钿弥勒榻，可以充当小人儿的硬板床。

这一趟下来，喜棠才看清了董宅。

西式大屋光是厅堂，就有两层楼高，虹形拱梯自楼上环抱至楼下。整栋宅邸雪白净亮，衬著落地大窗外的大片绿茵，蓝天白云，好似人间仙境，不像北京老宅般地厚重沉郁。她不曾见过西式格局的房子，但也感受到董宅的奢华非凡，处处显示主人家底丰厚，却呈现内敛简洁的风骨。愈是朴实，愈是潇洒俐落。

若她调查得没错，董家在扬州的老宅应该是长子世方的，而上海多数房产，则是世钦挣来的，他才是这屋子的男主人。哇……她真有眼光，一嫁就嫁到了好货。

世钦好优秀喔。

“二哥这是在搞什么，搬来搬去的？”远处一名青年见著一大票人急跟著世钦到处乱转，趴在楼上扶手怪叫。“不过娶个前朝古董，干嘛摆这么大阵仗？”

弄得活像供进了尊大菩萨。

“这里如何？”

娇贵小娃一被搁上弥勒榻，就舒懒得像只找到好窝的猫咪，悠然眯眼蠕动著，寻找最惬意的睡姿。

下人们全傻在一旁半侍半窥地，瞻仰世钦是如何板著铁面，任劳任怨，亲手为佳人调整绣枕，覆毯奉茶。

“把水喝完再睡。”

“不用了，我不渴……”呵啊。

“我不管你渴不渴，都给我喝下去。”

困得眼皮都睁不开的喜棠，可怜兮兮地任一只铁臂将她上身微微扶起，倚在冷酷的胸怀中惨然饮啜，活像被迫服毒自尽。

她委屈归委屈，饮水之际，还是忍不住偶尔抬眼偷瞄。

唔，世钦看来真的很不高兴。

她使劲地、认真地、勤奋地把整杯水仰头喝到彻底，得救似地大呼一口气，期待地望著世钦猛瞧，跟个等著主人称赞的小狗没两样。

旁人看了也好奇。不仅是二少爷一回来就一堆反常举止，连这新进门的二少奶奶也反常，与平日往来的各家名媛大相迳庭。

世钦冷睨这露骨的凝睇。意识到这场面有多少双眼睛正明的暗的旁观著，他咬牙抽动的面颊，变得格外刚棱无情。

“睡觉。”

喜棠才没那么好打发，马上卖可怜。“可是……”

“你如果要睡这里，最好乖乖守我的规矩。”他淡漠地将她塞回薄毯中，矗立榻边。“我的书房内严禁任何干扰，妨碍我处理正事。所以，请闭好你的嘴巴，否则我只能请你回楼上去。”

一想到那张载浮载沉的恐怖洋床，她立即抿紧双唇，怯怯保证。

很好，权威奏效。他正满意地回身打算处理一车车运进家里的各色行李，榻上娇客就嗯嗯啊啊地造反。

“干什么？”他不爽地自肩头斜睇。

“大妞妞……”

他压抑地吐了口气，大步踱向门外观望的喜柔，将她骇然环紧的那团毛球夺走，塞回喜棠怀中。

“还有什么事？”

喜棠恭敬地闭嘴猛摇头，不敢捣蛋。

世钦好凶喔。

见他毫不恋栈地转身就走，她只好没趣地搂著大妞妞再打个呵欠，眼皮沉得只剩一条缝。

她一点都不觉得世钦可怕，只觉得他太重面子了。让下人看到他宠她又怎样，铁汉也可以有柔情的一面啊。不过，这的确会在日後管教他们的事上有些麻烦。一旦下人们发现你也不过是个凡人，就会渐渐地不拿你当主人。

或许这就是她常被府里仆妇踩得扁扁的缘故吧……

小人儿迷迷糊糊地飘荡到梦乡，却仍依稀传来遥远彼岸的隐隐交谈。

“……真的太莽撞。”

谁莽撞？

“所以她气到决定明早就来算帐。”

这声音跟世钦很像，不过没他的沉，也没他的缓，像转太快的唱盘。

“我先前还吓一跳，想他怎么会买个大娃娃和玩具狗搁在书房。”谁知这人和狗都是活的。

“我倒是觉得她很面善。”

这声音又是谁？

“你们怎么都跑进这儿来？”又一个好事的笑声加入。

“世钦自个儿门户大开，就顺道进来逛逛他藏了什麽贵重宝贝。”

“也的确难得，他向来不放没用的东西在书房里。”这会却自坏门规。

好过分，怎么拐著弯骂她没用呢？有话大可直说啊。

“你可别小看人家，这可是“千金”大小姐呢。”

她本想暗喜终於有人说公道话，却被後头接上的一片讪笑怔住，茫然不解。

“花了千金，买个中看不中用的玩具。世钦这趟北行，好像终於开窍了，懂得出去散散钞票，享受人生。”

“喂，请别再宣扬你那满脑子的腐败思想，小心你老头查封你的户头。”

“你们不觉得这娃儿很像“她”吗？”

这声沉吟一起，轻浮的嬉闹声顿时止息，化为凝重。

“你不说我还没发觉。怪不得，我总觉得她眼熟。”

她？指谁？为什么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世钦还是忘不了她啊。”

电光石火之际，喜棠赫然顿悟：世钦另有女人！

这念头令她一惊，就由梦中惊醒。撑肘起身一望，四下幽微，周围无人，只有大桌那头有著一盏明亮。

晚上了？这是哪里？什么时辰？她怎么了？

“作恶梦了吗？”

如丝绸一般软滑细腻的醉吟，镇定了她惶恐的心。

“世钦？”

他放下文件，淡然起身步向榻边，轻抚小人儿额头。“没有发烧，很好。既然起来了，就吃点东西。”

他怎么丢下她就转身离去？

世钦走向偌大书房的大门，开了条缝，也不知在对谁低声低语，一回身，便拧紧眉头。“你在干什么？”

鞋也不穿就爬下榻来。

“我以为你要走了……”

“我一大堆事没处理完，能走到哪去？”他没好气地撵她上榻。

“那万一你处理完了呢？你会不会在这里陪我？”

她太紧张，屋里也太黑，让她无暇识出世钦脸上掠过的一抹悸动。

“你多大了，睡觉还要人陪？”

这本是出於爱怜，可惜语气硬得像抱怨。

“可是我不熟这里，会怕。”连她怀里的大妞妞也瞠著大眼猛点头。

他向来不喜欢办公时有太多闲人在侧，倒忘了她从小就习惯有人在旁随侍。

“要我叫你陪嫁的侍女们过来吗？”

“我要世钦。”他比较高大，房子看来就不会那么辽阔阴森。

她不知道这话的暗示性，但他知道，也立即有了反应。

“别任性。”

“不管！”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真怕这陌生之境，还是怕先前那个记不清楚的恶梦。

“礼成之前，你最好还是矜持点，别随便逾矩。”

要他陪她算哪门子逾矩？“你也太保守了吧。”

“是你过分先进。”开放的程度，足与欧美并驾齐驱。

“你好冷淡。”一次两次，她还能忍受，可是久了还是会令人落寞。

“你到底之前都过著什么样的生活？”还以为豪门深闺里养的，应该都是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这么寂寞难耐？”

“你怎么知道？”太神奇了，他竟这么了解她！她是怕寂寞，所以总爱把自己的院落搞得乱烘烘。“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烦？”

“烦？”

“对啊，我就是爱闹爱玩，你却好像不太喜欢。”

“不尽然。”

她起初不解，世钦为什么走得那么近，後来才想到他可能是打算坐在榻边陪她聊天，马上开心地躺下。

“我实在不了解你。”

呃？她才不了解他。为什么不是坐在榻边，而是撑手俯至她身上来？这样彻夜长谈不是很奇怪？

“你对这种事为什么如此不在乎？”

哪种事？“为什么要在乎？”

“我家再洋派，也好歹有个礼数在。”礼未成之前就先行燕好，著实大胆。就算他们曾不小心逾矩一回，也是酒醉之误。可现在没了这项藉口，本性就愈见坦白。“我希望你再想清楚一点。你真的要吗？”

她无聊地叹息。“你真婆妈。”彼此聊聊天、作个伴儿也要深思熟虑。“给你弄得兴致都没了。”

他猛然重重覆上她的唇，来势之汹涌，连大妞妞都滚翻到地上去。喜棠吓傻了，完全不知该怎么应付，任他沉重地压俯著，深沉吮噬。

他如脱缰野马般，放浪地与她唇舌纠缠，毫无节制，弄痛了她柔嫩的唇。

她急著想推开他，问清他到底在干嘛，被吻住的抗辩却像热情的回应，引来他更狂妄的进击，一面重吮一面探入她腰际，粗暴地扯出重重交叠的衣物，推上她的胸脯，顿时暴露盈盈雪乳，浑圆丰硕，撩人烈火。

他忘情地挤捏著，胡乱揉弄，一偿渴望已久的欲火。他从未料到喜棠外表纯稚，内心会如此豪放，本性会如此浪荡。

但他不在乎。他既是她唯一的男人，不管她需求有多强，他都有义务承担。

喜棠被他折腾得连连喊救命，话被他吮在唇中，都化为激越的呻吟。她只得卯起来狠抓他厚实的背肌，几乎弄断指甲，却只撕绽了他的衬衫。

世钦疯了！赶快把他踢走！

暴躁挣动的小脚，彷佛催促。他只想好好地继续品味她的吻，无奈她任性至极，需索无度，他只得边吻边扯下她身上的层层掩覆，照她的催促拉开雪嫩大腿，也释放紧窒的亢奋，贴在娇柔的女性上。

“不行，你还没备妥，可是我们时间已经不多。”

她还来不及在他咕哝的刹那喘口气，小嘴就又被他悍然吞灭。

她突然瞠眼呜呜急叫，却阻止不了在她开敞的女性上粗暴拨弄的手劲。她吓得使劲挺身抗议，情势却愈搞愈糟，活像她在以自己的嫩蕊热情迎接他的蹂躏。

娇柔的甜蜜被他哄骗得逞，盈润了她的秘密。但他要的不止如此，这样的回应他并不满意。

结实的长指夹拢著脆弱的小小悸动，开始另一波狂乱的节奏，激切拧揉，害她霍然抽声惊叫。

他深深品味著她的放浪高吟，痛恨她稚弱花蒂似地奋力折腾，欺陵那无辜的滑嫩。无论她如何扭身呜咽，企图撒娇，他都坚决不撤手，持续急剧的挑拨，激起她强烈的哆嗦。

她在他唇中颤颤讨饶，他却迫於时间有限，不能再听任她所哀求的继续磨蹭。就算她再喜欢，也不能随她予取予求，过分放纵。他不能只顾她的需求，却不顾自己沉重灼热的需求。

一道强而有力的悍劲，猛然贯穿她的意识。他的存在狂妄地侵略她的生命。她的最女性与他的最男性激烈地彼此吸吮，随著他一再深入的进击，她的柔嫩将他咬得更紧，跟著他火爆的节奏战栗。

不止她在交缠的唇舌中痛声尖叫，他也以沉沉的低吼回应。他以为他思慕的是个纯稚的天使，现实却冲破他的幻影，让天使展现放荡的身姿。

他失望吗？

是的，他失望。他的天真小女娃并不存在，存在的是一个妖娆小女人，大方袒露欲望。以丰挺的双乳喂养他乾涸的大掌，以开敞的双腿迎接他饥渴的来访。

这不是他的北京娃娃，不是他记忆中甜美的印象。

喜棠猝然失控地挣脱他的吻，仰首呻吟，痛苦至极。某种潜藏的力量几乎撕裂她，嚣张地膨胀著。她只惊狂於这濒死的恐惧，不知道自己强烈起伏的娇躯多么妖媚撩人。

世钦乱来！他怎么都不照她事前苦读的春宫图那样，一步一步慢慢来？而且他的那个……和书上画的尺寸根本不符！他怎么可以不按规矩来？

他悍然以手封住她的泣吟，以免惊动到好梦正酣的人们。他的唇失去了红艳的小嘴可尝，只得吮噬起她狂野弹跳的乳房。

他懊恼地想著，自己怎会忽略了这两团鲜嫩饱满，愤而加重冲刺，做为补偿。他不耐烦地捏住颤动不休的丰乳，虎口圈著无处可躲的娇嫩乳头，任他舔洗，任他挑弄，任他咬扯，任他放浪吮噬。

猝地，他狂野地奔放自己，咬牙制住胜利的咆哮，感受自己的生命与她完全地、深深地融为一体。

沉重的身躯崩溃地瘫塌在她身上，刚烈的男性并未撤退，仍在她的领地享受至上的温润，分享她的余波荡漾。

这不是他渴慕的喜棠，不是他思念多年的纯稚姑娘。但，他愿意为她疯狂，乐意随她一同放荡。

世钦并未继续沉沦，反而神采奕奕，郑重起身，为彼此理好衣装，沉静以待。

喜棠仍飘浮在虚脱之中，呈弥留状态。

她的脑袋一片昏蒙，不知道世钦发了什么疯，也不记得刚才那场世界大战究竟在打什么。她只感到……

感到世钦现在抚著她脸蛋摩挲的大手，好温柔喔。

可是要享受这般的温柔，一定得先经历先前那段惨烈战役，太坎坷了。她可不可以只要售後服务，不要货物？

这种实地演练太壮烈了，她宁可看安安静静的春宫图……

一阵叩门声轻悄响起，一名下人便捧著餐盘开门而入，动作稳当，甚是俐落。

“二少爷，您要的烂糊肉丝好了，只是来迟了些——”

“还好，与我估算的时辰一致。”

下人呆怔，喜棠也呆怔，只有世钦一人满意地微扬嘴角。

她一看那碗面目模糊的软烂泥沼，活像别人口里吐出来的。管他是什么上海风味的佳肴，她打死都不吃进嘴里去。但，世钦只冷起一张脸，她就乖乖地含泪下咽。

味道再好，口感依旧令她毛骨悚然。

“你这两天就多吃这些容易吸收的东西，才能尽快恢复体力。别忘了多喝水，免得你过度吐泻，造成脱水。”

这种烂糊再吃两天，她都要脱皮了，还脱水咧。

可是，世钦这么做是为著她的健康著想。为著这份心意，她甘愿冒生命危险吞灭世上任何垃圾。

当她形容凄惨地咽尽最後一口淤泥，白著小脸殷殷四望方才一直在旁边监工的世钦，却发现他早巳沉入大桌的文件里，继续钻营。

不会吧？才跟她这样那样，下一刻就立即衔接上热呼的膳食，再下一刻又扣回他原本著手的工作。

这就是他所谓的时辰刚好？

“世……世钦？”

“吃完了就躺下休息。”他连抬一下眼的时间也吝啬。

“你刚刚还跟我……怎么一逼我吃完东西就又……”

“你先小睡一会儿，等我处理好这批急件。两小时过後，或许可以再来一回。”这段时间，她储备体力，他打点公事，两全其美。“之後还可以睡四小时半，刚好起来赴我大姊早上的约见。”

喜棠羞怯的娇颜顿时冻结，噼啪龟裂。浪漫的婚姻美梦，给砸个粉碎。

两小时後，世钦清完公务，却发现娇妻已不在屋内，只见榻上一册春宫图及一纸留言——

请自行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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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始终觉得，书房那夜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他很难想起，因为狂野的记忆总先一步烧毁他的定力，令他昂扬的欲望疼痛难当，遑论深究详情。

“世钦，有什么不对劲吗？”沙发中的一人忧心道。

“没有。”

“可你脸色很差。”脸皮绷到额角都快爆起青筋。

“钢铁厂的计划，我不建议往北跟现有的人厮杀抢夺。”他冷然扭转话题。

“那你怎么想？”另一人含住名贵烟斗，吞云吐雾。

“往南。”他不顾在场几名长辈拧起的眉头，径自主导大局。“由越南进口设备，把冶炼重心放在云南。五叔的运输公司对这条路线也熟，西南物资几乎都是他的车队在跑。”

“有钱大家赚，而且都是咱们自己人在赚。”年近四十的五叔斜倚西式魁巍壁炉旁，笑着微啜晶润红酒。

华丽的欧风起居间内，一群男人在午后的小啜中反复思索，世钦的秘书戴伦则沉默地飞快记录。

“这事还得再仔细掂量掂量。”老一辈的蹙眉道。

五叔轻噱，对这些仍旧长袍马褂的老东西与旧脑袋厌烦至极。世钦倒相当淡然，彷佛这些阻碍早在他的评估中。

“舅公说得是，这事确实需要再缜密考量。宁可失掉抢占西南钢铁龙头宝座的先机，也胜过仓卒行事后的连带亏损。”

龙头宝座四字，撩得长辈们心头发痒。

世钦也不跟他们多罗唆，邀请他们移至别间备好的牌桌，让他们自个儿去琢磨。

送迎之际，世钦冷不防瞄到别间的雅致厅堂内，女眷们一丛丛地各聊各的，独不见喜棠在其中。

“二少奶奶呢？”

“和喜柔小姐一道，被大少爷带出去玩了。”仆役恭应着。

又是这样。世钦平淡的冷静底下，愈见怒气奔腾。

“这个世方也真是的。”五叔闲散踱来，吞吐阵阵名贵雪茄香气。“人家喜柔都已经婉拒得这么明显，他却硬是不死心。”

结果是害惨被姐姐拉去垫背兼挡箭的喜棠，拖累一直渴望和新娘好好独处的新郎。

“你那媳妇也该教一教，不能由着他们这般胡闹。”

“喜棠是被拖下水的。”平日懒到连跑出去玩的力气也没有，勉强算是乖巧。

“你别再替她讲话。你光是在南方办的婚礼，就已经搞得全家一脸绿。”大伙原本就对他贸然娶亲的事颇感疙瘩，偏他还故意把婚宴搞得异常浩大，轰动上海，气坏自家人。

“婚宴这种东西，不管办得再妥帖，都会有人有意见。”

“你是嚣张到连没意见的都不得不有意见。不然你问你秘书戴伦，看人家一个外人有何感想。”

清秀寡言的二十出头青年，隐隐难堪。

“哪有人娶亲是你这种娶法。北方轰轰烈烈，南方热热闹闹，帐却全算在我们自家头上。她若家财万贯，皇亲贵戚也就罢了，一个衰败王府里的格格享这么大派头，我们到底有什么利益可抽？”

“为的是两家交情。”

“呿！我还巴不得早彻底断了跟他们的关系。”五叔傲岸地扬长而去。“你啊，聪明一世，居然在终身大事上胡涂起来。”

世钦静静杵在空凉的奢华壁炉前，状似思索，实则耐心等待。差不多等到五叔上车走人后，他才大步袭往楼下。

“备车！”他冷喝，周遭随从立刻行动。

“您傍晚和学会的人有约。”戴伦急急追上，淡奇#書*網收集整理淡而道。“现在出外找二少奶奶，会赶不及准时赴会。”

“那就取消。”

戴伦深知不必浪费口舌告诫他说“不如迟一下好了。”世钦对时间的要求严苛得近似残酷，但戴伦觉察到，世钦在喜棠的事情上，已在时间方面连连闪失。

先是自北京返沪的日期拖延，后是为了筹办大饭店豪华婚礼而把公事拖延，近日又为了多待在家中而推掉许多重要邀约。

老实说，戴伦自己对这个二少奶奶，也颇感不悦。

“需要我跟您一道去吗？”

“上车，把直系在北方的现况和胡先生裁兵理财的后续主张报告一下。”他头也不回地火速杀入车内。

戴伦斯文地长长吐了一口气。“是。”

※※※

二○年代的上海，什么都教喜棠眼睛为之一亮，成天双瞳闪闪发光，活像小孩闯进玩具工厂。

摩天大楼，花园洋房，南京路上的百货公司，美国的福特，德国的宾士，随意棍打中国黄包车夫的交通指挥——英国奴才红头阿三，据地为王的各处租界，以及挂牌声明她和大妞妞都可以不必进去的洋人公园。

买办派对、西式餐馆、西新桥街的大世界……这些大概只有世方哥自己感兴趣。她最爱的呢，是熙来攘往的洋装、鬈发、高跟鞋。最最喜爱的呢，是电影、戏园、冰淇淋。最最最喜爱的呢，是——

“喜棠，帮帮忙。”

被过分热切的世方缠得头疼的喜柔，轻轻偷扯妹妹的衣袖，低声呼救。

没问题。她老神在在地把大妞妞朝百货公司门口滑下，它马上一溜烟地钻进去逛。

“啊！大妞妞，不可以进百货公司！”喜棠在街上假声惊叫。

“有狗进百货公司去了！”

“拦着！快揪出来！”

肥壮警卫忙成一团，根本抓不到机灵滑头的蓬软毛球，却把里头优闲的绅士淑女们吓着。

“哎呀，有狗！”

“在那儿，钻到玻璃柜子底下了！”

在百货大厅弹拨竖琴的优雅美人，被胡乱街来的小哈巴吓得弹身而起，手舞足蹈。

“快帮我把大妞妞抓回来呀！”喜棠忙向世方求援。

“你没事干嘛带狗出来？”他不耐烦地啧啧嘀咕，动也不动地杵在原处。

“世方哥，你快去救大妞妞。我怕它会被人欺负！”

喜柔这一细声哀求，楚楚可人，大英雄马上拍胸保证，速速杀进去抢救爱犬。

两小姐妹霎时交换了个眼神，便一个往对街奔去，一个往里头追去。喜棠一进百货公司，就暗叫大事不妙——

这下大妞妞可成了革命党：能推翻的几乎全翻了，风云变色。

不必问它现在身在何处，只要听哪里扬起一片惊叫就可知晓。这大妞妞可不是一般的狗奴才，而是王府格格从小玩大的活宝贝。难得有这么一大票人陪着它凑兴，它乐得团团转，使劲蹦蹦跳跳，格外卖力地胡闹。

“我围住这边了，你们快堵住那头！”

各方绅士们狼狈地合力擒凶，围剿这团罪魁祸首。

“可困住它了！”

在外圈围观的众家淑女们放心叹息，拍拍吓到了的心口。

大妞妞呆呆环视周遭张臂俯身缓缓逼近的一圈臭男人，有些不爽。他们这是手牵手跳啥子怪舞啊？

“我数到三，就扑上它。它若闪开了，你们马上从旁补上，擒住它。”

“没问题。”

这群彼此不认识的男人立即达成共识。

“准备好了？一、二、三！”

“大妞妞——”

甜甜的呼唤，登时点亮它的双眼，开心一汪，便在各路好汉飞身而上的同时，由底下轻快钻溜，摔得他们七荤八素，哀嚎遍野。

“你这个小坏蛋。”喜棠欣然接住跃入她怀中的兴奋爱犬，惩戒似地搔它毛毛软软的下颚。“造反了，啊？”

“这只畜生！”世方抓着西装外套，气急败坏地冲来。“你为什么不看好自己的东西？既然看不好又何必带它出来？你为什么不干脆乖乖跟它一道待在家里？”

她吊眼扁嘴，无辜耸肩。

“我已经受够你这没神经、没教养、没常识的迂腐白痴！你想耍笨，尽管自己耍去，干嘛要一直跟在我身边，阴魂不散？”

“董先生，您先别气，有话私下谈。”原本打算出来扣押肇事者的百货经理，一看清来人，马上婉言安抚。“快别在这儿让人看笑话了。”

“我还怕人看我什么笑话？这婆娘已经让我忍无可忍，老子豁出去了，今天非把她好好训一顿不可！”

“是、是。那么到我们的贵宾室如何？”

“她不配！”世方一古脑儿地炸开所有新仇旧恨。“她算哪门子贵宾？我在家看她已经看够了，我干嘛还跟她共处一室？”他气到头昏脑胀。

“可是，我们必须将整个一楼重新收拾……”

“叫她去收！她自己闯的祸，自己负责！”

“董先生？”经理大惊。他就这样走了？

耶？“世方哥？”不会吧。

“董先生，这位小姐她……你……”

世方哥该不会就丢她一个人在这里收拾烂摊子吧？

他不但走也不说一声，连看一眼也不看，真的就将她弃置在此，管她去死的。

喜棠傻傻僵住，在场的人也僵住，被这突来的转折搞得一头雾水。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眼前这身旗人装束的姑娘，正是整出乱局的元凶。

顿时，喜棠陷入凶恶的各方瞪视中，人单势孤，无处可躲。

大妞妞将脑袋钻入柔软的胸怀，逃避现实。人类的问题，交给人类去处理。

她也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哪里有她可躲的胸怀？哎。

经理肃杀地准备宣判，“这位小姐——”

“你是这儿管事的吧。”她抚着大妞妞慵懒道，反将一军。

经理暗怔，仍世故一笑。“是的。”

“那么，就劳你把受惊的客人都请去贵宾室。你这儿有多好的茶，就上多好的茶；有多细致的点心，就上多细致的点心。全记在我帐上。”

这番豪举，令经理有些错愕。“请问您是——”

“我？”她倾头一笑，娇艳逼人。“董家二少的新娘子呀。”

※※※

世钦没料到，御驾亲征，四处寻妻，找到人之前会是先替一笔惊人开销背书。

他不是付不起，而是这帐来得太奇。

“二太太吩咐，今日一楼门面的亏损外，连带应有的营业额，全都算做她的。这份就是我们刚刚才列清的细目，请过目。”

她到底是怎么闹的？竟可以搞到一家百货大片区域歇业整顿。

“她只是进来追只狗？”秘书戴伦匪夷所思。

“是的，而且的确吓坏许多客人。但经她处置后，客人就算有抱怨，也没几人再挂在心上。”经理弯弯的双眸，盛满无尽喜悦。

“茶点之类的开销还说得过去，可这几大项的礼物是怎么回事？”戴伦冷冷追击。

“那是二太太交代，要我们送给受惊客人的致歉心意，由她亲自挑选的。法国蕾丝手绢两百二十六条，条条盒装并附上中英小卡；领袖定针一百零八对，对对——”

“好了，知道了。”戴伦轻声截断，以免世钦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看来这位北京格格，做起事来大刀阔斧，挥金如土。

世钦久久不发言，只坐在沙发内拧眉，严厉地审析墙上的海景油画，仿佛要在那浪漫与写实之间，搜寻可疑的线索。

百货经理一点也不担心此刻凝重的气氛，他太开心，也很放心。董家的二公子在商场上信用一向良好，票子也开得利落，没什么好担忧。他虽一脸肃杀，但经理见多识广，知道他这人事情与感情泾渭分明，该付的，他绝对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她快乐吗？”

经理一时会意不过来，以为世钦只是在自言自语。“二太太挺悠哉的，出了这么大乱子还是气定神闲，没事儿似地和大家聊天。”宛如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跟她一起来的人呢？”他深瞅颜料浮凸的厚重白浪，层层铺叠在蓝色海面上。

“世方先生先行离去了。”

世钦终于望向经理，微眯俊眸。“就放她一人在这儿？”

“是的。”

他隐隐咬牙，抽动冷漠的俊容，却仍吐息如兰，不泄一丝火气。

沉思半晌，他优雅地抽出西装内夹的名贵钢笔，签字认帐。

“那么，你们已经派车送二太太回去了？”戴伦淡道。

“不，张先生带她去参加待会儿的天狼会聚会。”

世钦霍然抬眼。“哪个张先生？”

“就是您学会里的那位张丹颐先生，他也是今天被波及到的客人之一。他说傍晚您会到天狼会赴会，就领二太太去那儿等您了。”

戴伦暗暗替不动声色的世钦叫屈。白白搜寻了一下午不说，最后娇妻竟被死对头带走，恐怕他是冲煞到灾星。

“辛苦你了。”

“好说。”经理欣然回握世钦伸出的大掌。“二太太实在是位可爱的人物。若不是今日忙着和她结交的人龙排太长，我也很想象其它贵客那样，邀请她来参加我们自家办的派对。”

世钦不予置评，他对社交花絮向来不感兴趣。目前他全神贯注的，只有一件事……

“世钦？”

“你不是通知说今儿个不能来吗？”

“怎么了？世钦。”

“你在找什么？”

他一火速飞车赶往朋友位于极斯菲尔路的寓所，就四下搜索。

“喜——丹颐还没到吗？”

众人一笑。“他张大少哪会是块准时的料。”

“等他到了，我们也差不多可以准备上桌吃晚饭了。”主人和乐地招呼着，顿觉世钦神色不对。“还好吗？”

他愕然回神。“有什么不对？”

“看你今儿个有些怪。”

近来他似乎常听到人对他说这句，但此刻他无暇深思原因。

“若不是知道你从不碰鸦片，我会以为你是犯瘾了。”主人莞尔。

或许，他真是犯了某种瘾。今天一天，他连喜棠都没见着一眼。更仔细追究起来，他几乎是自书房那夜，就没再与她独处过。忙完婚事忙公事，忙完公事忙家事，忙完家事忙杂事，收拾各样五花八门烂摊子。每日最终的期待，就是回到卧房探望他的小新娘，可她总有百般漂亮理由，大大方方跑到姐姐房里同寝。只留下一叠春宫册，请他自行解决。

连日的挫折，都快将他推下不知名的悬崖。

大门外隐隐传来的车门声，猝然攫住他所有意识。

“到了。这就是我们天狼会常聚集的地——世钦？！”

突然奔腾杀出的身影，慑得才下车的一票人一阵错愕。杵在世钦跟前的人，是被他凌厉的神情骇到；跟在世钦身后的人，是被他反常的举止搞得莫名其妙。

“怎么着？出什么事了吗？”其它下车的人戒慎道。

世钦站定在门口的刹那，就明白何以喜棠会和丹颐如此晚到。由大黑车上下来的其它天狼会成员，就可证实丹颐是顺道搭载其它人一同赴会。

这事他可以理解。他无法理解的，是自己陌生的强烈情绪。

他不曾面对过，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只能僵着凶煞的脸，试图厘清思绪。

车旁的喜棠转了转骨碌大眼，随即以贵妃醉酒的身段，优雅晕厥，软身倾跌。

“哎呀，嫂子！”

“快扶着她，别让她摔着！”

旁人尚在惊慌之际，一条健臂早窜往她后背，结实捞住娇软的小身子。

“世钦，还好你来了……”虚弱小手顺势揪住他前襟，微薄的力道更显无助。“我坐不惯车，头好昏喔。”

“你先扶嫂子进来休息吧，世钦。”旁人见状，立刻理解他先前的明显焦躁。“我们这就叫医生来。”

“我要回家……”语带哭腔，更见功力。

“快快快，别让她受凉。”女眷们细心地急急由屋内递来小毯子，覆上单薄纤躯。

“真是的，我竟忘了小嫂子今天整个下午都在外奔波，还领着她胡逛。”俊美高大的张丹颐懊恼地赶上前来，为世钦打开车门。“她一定是累坏了。”

世钦对他的诚恳向来持保留态度。抱着喜棠坐入自家宾士后座之后，只疏离地微微颔首，算是告辞。

张丹颐却在车门要带上之际，及时巴住窗缘，漾开那闻名遐迩的温柔笑靥。

“为了向你们致歉，下个周六，请务必光临我家的派对。”

世钦还以凌厉的冷瞪，他则回以暗暗勾起的一边嘴角。砰地一声，车门便被世钦狠手拉上，谢绝妖魔鬼怪的骚扰。

这两位美男子是有什么过节啊？

车子才走没多远，车内就传来森然低吟——

“头低一点，省得他们全看见你这么快就复原。”世钦冷漠地直视前方。

“喔。”喜棠赶快缩好脑袋，两只大眼却仍好奇地伏在椅背上，朝后车窗偷看。

世钦居然看穿了她的装病。难不成，他刚才也是在陪她做戏？

车子渐渐融入繁华的市街灯海中，远离了方才的文人气息，切近了奢华的纸醉金迷。世钦并没有让车驶往董宅，别有目的地，而且暗暗叫司机走最壅塞的路段，让她开开心心地尽情看热闹。

他有能力办到的事，不需留可乘之机给别的男人献殷勤。例如：领她胡逛一下午的张丹颐。

她惊喜得连嘴都没空合上。一会朝东瞠眼赞叹，一会急指西侧叽哇喧嚷，一会又巴回椅背瞻仰渐行渐远的灯火辉煌。

“好棒喔，上海的晚上比白天还漂亮。”

抵达后，她攀在高楼的露天小阳台上向下方的整片灿烂酣呓，醉入滚滚红尘里。

“不要趴得太出去。”

她陶陶然到听不见屋内的一再警戒，只觉得自己正在夜空飞翔。

“进来，晚上风凉。”

一只大掌专横地将小人儿拎入屋内，悍然合上落地窗，阻断少女的浪漫幻想。

“你什么时候跟饭店订这间房的？”位置好得不得了。一开窗，就居高临下，俯望上海最繁华的夜景。

“这是我母亲家的产业。”

“哇。”真了不起。“难怪可以随你挑房间。”

房间虽大，却不如它连着的两个厅堂精彩。这整间房看来真像整个家，装个四、五十人都不成问题，现在却只有她和世钦，以及利落上餐的侍者。

“我要冰淇淋。”她开心娇吟。

“不准。”

小嘴委屈地垂下来，噘到足以挂油瓶。“那我要朱古力……”

“胃里没装满正餐前，你什么垃圾都不许吞。”

爱管闲事的冷血老妈子，藐视民主的暴虐独裁者！

气氛顿时僵凝。

安静的厅内，除了杯盘刀叉的进食声响外，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静得教人食不下咽。

但他不知该如何处理。他可以为了宠她，任她胡乱挥霍都不吭一声。他也愿意满足她的玩性，破例动用特权，拿最好的房间供她享受。他当然也可以顺她的意，给她想吃的花稍点心。但他不能不为她的健康当坏人，严格管制。她娇贵得连风一吹，都会折损稚嫩花瓣，他岂能不格外用心看顾？

结果如何？徒使场面难堪。

他要怎么做，才能讨好她？为什么一切努力总是愈搞愈砸？

一旁的侍者见世钦无奈使来的眼色，收完两人根本没吃几口的各道餐点，默默递上喜棠钦点的冰淇淋及朱古力。

“讨厌鬼。”

娇腻的甜甜抱怨，冻结了他的焦虑。像个等待判处的囚徒，霍然被一槌敲定了死罪。

他俩各据桌面两侧对坐，相互瞪枧。渐渐地，冰淇淋融为一碗汤，像在讥笑他徒劳无功的心意。

讨厌鬼。

他视而不见地冷睇冰淇淋化为一团的色彩，不再做声，也不再多想，就这么孤僻怔忡着。

这下换喜棠紧张了，连脚边的大妞妞也满眼不解。

咦？她特地跟他撒娇，怎么他会是这种反应？现在弄得好像她真的很讨厌他似的，害她后续的玩笑都没办法开。

“喂，你……说话啊。”

“说什么？”

好冷淡，都不顺便看一下她的鬼脸。“你没事发什么呆呀？”

“……”

“你是气我下午在百货公司出的乱子？”

不说话，应该就是吧。

“好嘛，我道歉。”她真的很认真在反省了。“你不要不讲话嘛。”

“何必惺惺作戏？”

啊？

“你的小女人娇态、跟我恩恩爱爱的德行，向来只在人前卖弄。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俩而已，你大可恢复平日私下对我的冷淡。”

“世钦？”他要去哪里？

“我要先休息。你如果还缺什么，尽管跟侍者吩咐。”

他为什么看都不看她一眼呢？“你要睡沙发？”

他也不回话，径自脱下外套，松开领结。

世钦怎么这么禁不起玩笑？那些都是故意逗他的呀，钝家伙！

“你能不能别这样一板一眼，公事公办的？”实在杀风景，害她老是自讨没趣。“我跟你道歉，不跟你开玩笑就是。你这样会让我……”

她话中的焦急，使他备感厌烦。她到底还要跟他耍弄心机到几时？这种兜人圈子的把戏还耍得不够吗？

“我从小就嘻皮笑脸，胡闹惯了。也许你不习惯，可也用不着那么认真嘛。我不是真的要对你冷淡，然后在人前假装恩爱，而是……”

而是什么？他差点冲口而问，中了她撩拨人心的小诡计。所幸他正面对着沙发松懈衣装，才没让背后阴险的小人儿看穿他刹那间的动摇，再度藉机嘲笑。

哎哟，她到底要怎样才能把话讲明白？

“都是你欺负人在先，我才会想那样报复你一下的！”

“我欺负你？”

呃啊……刚刚才盼了半天，期望他回头。现在他完全回身面对她了，那副神情却让她巴不得他赶快再转回去。

“就是、书房那夜……你那样实在让、让、让我很生气。”

生气什么？他才是最呕的那一个，她有什么资格反过来委屈谴责？但他着实不懂她羞红的低垂小脸代表什么，这叫“很生气”？

“你就是因为这个“很生气”，所以故意私下对我冷淡、对外却假作恩爱给人看？甚至天天跟着你姐姐四处玩，想尽办法努力散光我的钞票？”

“没……没那么严重啦。”其实好像也差不多。“如果你真的这么介意，那……我闯祸的费用，我自己来付好了。”

顿时，一只巨掌大剌剌地展在她的身前，悍然讨帐，她才愕然想到一件事。

“呃，那个……”咳。没事好做，只好清清喉咙，顺便笑一个。

“你不是要付？”

“可是我没钱。”

俊眉狠蹙，吓得她暗暗缩肩。有一眼没一眼地偷瞄身前巨汉的阎罗相。呜，早知道就不该出手太嚣张。世钦虽是董家最会赚钱的一个，但听说也是最不花钱的一个。

明知这是他的弱点，她还拼命往里刨。现在可好，挖断自己生路了吧？

“你到底还要磨多久？”巨钵般的大掌仍腾在半空等着，隐隐不耐烦。

“我……我说了我付不出来啊。”

“为什么？”

“我没钱嘛。”

“那，你只好付“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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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不得不承认，世钦真的本领过人。

坦白说，她虽然不是第一次与他亲昵，可对于男女之事，她还是懵懵懂懂。天晓得，竟会如此花招百出，足令各家春宫册自叹弗如。

她裸着双肩蜷在被单里，痴痴傻傻地眺望落地大窗透出的蓝天。朝阳灿烂，打亮她酣倦红晕的娇态。

世钦一从浴室刮完胡子出来，就看见这副小人儿呆咬着指甲的模样，娇嫩无邪，晶润可人。先前凉水涤去的欲望，一下子又热烈昂扬。

“起来，别再赖床。”他刻意别过身抹干湿发，掩蔽浴袍下的真相。

“喔……”

可她恍恍惚惚地“喔”了老半天，也不见任何动静，依旧好死不如赖活着。

“你若想好好逛一天，就快点去洗澡穿衣服！”别净逼他做老妈子。

“没有衣服可以穿……”

他回眸一蹙。

“衣服昨晚都被你撕坏了。”

是的，昨晚。一场莫名其妙的怒火，一场没头没脑的争执，由狂野的深吻结束，由他粗暴的撕扯拉开序幕。

他甚至没能撑到床上，就在隔间的墙壁前，紧紧压制着她，深深冲刺，急遽而汹涌地立刻攀上高峰。

他的新娘完全跟不上他的步伐，他只能不断地带领，引导她彻底开放。还未剥光她的衣物之前，他们又再一次地激越奔放。

看着她被他堆在腰际的裙摆，看着她被迫分张的雪白，看着其间娇润的色彩，比毫无遮掩的她更令他疯狂。

他决心放手一搏，拒绝再压抑连日来的折磨。喜棠倒在床尾，双腿仍挂在床褥外，就被他双臂分别勾住膝后，完全开敞，迎接他的到来。

他可以很清楚地在冲刺之际，饱览她无处可躲的小小悸动。他伫立在其间，三不五时地施以挑逗，一再验证着它有多喜爱他的折磨。

每回他一随意撩拨，她就会痛苦高吟地拱起背脊，不住扭动。被堆积在胸脯以上的衣裳，展现乳波荡漾，沉重地弹跳着，不胜负荷。

他极其细致地在脆弱的嫩蕊下功夫，尝试各样的凌辱。他几度试图温柔，却忍不住狂野的冲动。她承受不住太过老练的粗鲁，他只得施以引诱。他一面巨大地深入，一面胡乱搅扰赤裸的嫩弱。他感觉得到它微小的变化，听得到她崩溃的泣吟，看得到她无助的战栗。他不禁畅快地好奇着，她的极限在哪里。

他霍然掌握住她的女性，悍然内外夹攻，强烈地感受她激切的抽搐、高昂的呐喊。她显然被自己的反应吓呆了，又无力应付，只能随着他起舞。

他的手指始终不肯放过她，坚持与她的瓣蕊合而为一，强迫它习惯他的同在，随时回应他的指令。不管是他奔驰时，或他休兵小憩时，他都不忘它的存在。

这样的接触令她难受且难堪，但她有太多冲击不及应付，无暇顾虑这小小失土。

有时，他在她之内深深地逗留，邪恶地摆动。几番周游，彷佛准备罢手，却又倏地激切进攻，直到她狂乱娇啼，颤颤求饶，他才咆哮地尽情奔放自己，野兽般地嘶吼着极致的胜利。

很奇怪的是，他们之间的许多争执与矛盾，好像那时都消失了。但问题并没有解决啊，为什么会这样？

她每次如此深思究竟，就遭他干扰。他会恶劣透顶地挤捏她的酥胸，蹂躏她的丰满，挑逗柔嫩的乳峰，拿它当小玩意儿似地捉弄不休。她实在讨厌他这样，但居然推不开，太诡异了。

昨晚好几次，她难受得直想推走他的臂膀，可待她勉强睁眼时，竟看见自己的手正依恋地蜷在他肩上，似在鼓励他的无礼。

那只应该不是她的手。

“我们若再不出门，恐怕永远出不了门。”他感叹，无奈地褪下浴袍俯往娇嫩撩人的困娃。

“是你让我……”噢，要命。“起不了床……”

瘫在床上的小人儿呼吸困难地承住缓缓侵入的壮硕振奋，觉得早上的他似乎比晚上更难接受。

“被子……”

“还盖什么。”简直碍事。

他边缓慢加重冲刺，边甩开娇躯旁的掩覆，吓得她失措惊叫。

“不要，现在是白天！”亮得教人丢脸。

“所以视野比昨晚好多了。”他撑掌在她头侧软褥上，边深入刺探边俯身观览。

她妖媚得令人屏息。雪嫩无瑕的肌肤，给朝阳映出珍珠般的润泽。象牙般的细致，烙着片片他尝过的印记。即使不碰触她饱满的双乳，仅仅瞩目，就美得令他心驰神荡。

喜棠被他瞪得无地自容，狼狈地伸手掩往他的凝眸，却遭他反制，被他伸长的双臂箝钉往她头顶上方，让娇艳的胴体拱起撩人的姿态，更加突显双乳的浑圆丰硕。

“你放手啦！”小脸急得涨红，欲哭无泪。

“谁教你不给我看。”

“哪有人会用看的！”用做的不就够了？“世钦，快点放……”

她骇然抽息，没想到他会同时在内从事颠覆。

他难得一笑，笑得甚是狂傲，充满男性的满足，拿他的阳刚展现昨夜未曾显露的另一项真功夫，逼得她急遽起伏。

这样太可耻了，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比起昨夜，更教她惊恐。

“把被子还我啦！”

“你、作、梦。”

羞愤以及激情，将雪色玉体染上薄晕，粉艳妩媚，燃起他更深邃的烈火。

他百无禁忌地施展各样手段，让她无暇思索光天暴露的问题，忙着应付他的诸般捉弄。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公然展现那么浪荡的身姿，更没想到自己会被逼出那么低级的恳求，更没想到会发出那么不堪入耳的欢愉。

“喂，张口。”

一只巨掌箝住她咬紧下唇的脸蛋，勒索他应该享有的放肆娇吟。

她才不服。都已经丢脸丢到骨子里了，她非得挣回些许尊严才行！

不可思议地，世钦不逼她了，很温和地松手抚往她肩头，揉摩那份细腻。

他居然愿意顺从她的意见！喜棠喜出望外，诧异地凝视正躺在她骑骋之下的乖猫。可惜，她乐得太早。肩上的大掌使劲一握，便成为有力的箝制，压迫她承受他的强力冲刺。天真的女骑手顿时惊叫，十指抓住她身下的胸膛，结果只替自己得到更狂暴的回应。

这整栋饭店没被她叫垮，足见结构还挺牢靠的。

只是他俩绵延不绝的烈火，也差不多快把这顶层给烧了。

喜棠投降。

她瘫在浴缸里奄奄一息，感叹为人妻，太不易。怪了，以前在老家也没听闻会这样的，多半空闺冷落，闲得很。这是世钦太反常呢，还是留过洋的都比较禽兽？

不过，这还是成亲后第一次这么安心地跟他死赖在一块儿。平常家中人多事多顾忌多，争执斗气也多，都没办法和他好好儿独处。

他这趟安排，还真是跟她心有灵犀一点通。呵！

“泡够了没？快出来穿衣服。”他不耐烦地踱到门前轻叩。

她累到连回话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伸长双手，可怜兮兮地讨抱。

世钦无可奈何，一脸不悦却心满意足地上前伺候。

衣裳是他趁喜棠入浴时叫人送上来的。珠色洋装，欧洲新款，由里到外，一应俱全。光是胸衣，就教她看傻了眼。

“这是什么鬼东西？”

“穿上就晓得。”他冷淡却又周到地亲手服侍，不想让任何外人瓜分他俩独处的宝贵时光。

“等一下！这个衣服太——噢！”

他环扣一拉上，勒得她差点断气。矜贵的酥胸，从未遭此折腾，在紧凑的两洼空间里，盈挺出大半丰乳，紧张耸动。

“这是什么下流无耻的怪玩意儿？”

“显然我太小看你。”尺寸不符。但，效果惊人。“手伸起来，我才能给你套上衬衣。”

“我才不要穿！”她受够了。

“是吗？我也很赞成你不要穿。”

这话暧昧得教她坐立难安。世钦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啊？人前傲岸，人后冷着一张脸却什么话都讲得出来，什么事也做得出来。

蓦地，一团阴影笼上心头。

“你好像很习惯跟女人接触。”她乖乖着衣，窃窃刺探。

“哪家少爷房里会没女人伺候。”

“只有这样吗？”

他沉默地替她自华服内撩出柔细长发，半晌后才冷冷低吟，“我荒唐过。”

“喔。”她心凉了一半。但她知道，这已经是他回答的底限了，不能再问。

这下子，心中压着的巨大疑惑，比身上时髦的衣装更令她感到紧迫。

世钦反倒似乎心情不错，亲自推来餐车，一一上桌布阵。暖煦宜人的午后，他俩盛装优雅地享用第一餐。开敞的大窗，拂来晴风，有阳光的气息，以及高楼之下遥远的喧嚣。厅里一角的唱机，兜转着淡淡的西方旋律。彷佛他们此刻在伦敦，在巴黎，或在义大利。

对喜棠而言，所有的好心情，早掉进十八层地狱去。

世钦荒唐过。

怎么个荒唐法？跟谁？在哪里？什么时候？为什么？

“你没有必要介意，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他说得轻松。她当然也不想介意啊，可她现下就是满脑子兴师问罪，连眼前豪华炫目的冰淇淋也变得冷淡乏味。

天哪，她竟然手心都冒汗了。干嘛紧张成这样？

男人有过风流帐，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阿玛不也妻妾成群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也从不觉得有何不对劲。但这一刻她却强烈地感觉到，这事就是世钦不可以。她浑身每个毛孔都暴躁地抗议着：就是世钦不可以！

“喜棠？”

一只温柔抚来的手吓了她一大跳。定眼回神，才发觉她在与姐姐乘凉喝茶之际，胡思乱想得太深。

董宅大花园，花丛绿茵边，细致白桌椅，一杯午茶，半日优闲。

“怎么了？看你一脸严肃，怪吓人的。”喜柔担忧道。

“没、没有啦。”她局促一笑，急急颤颤地啜口茶。“发呆发过头了。”

“你跟世钦哥，还真是愈来愈投契了。”哎。

“有吗？”

“平日懒散的你开始变得认真，平日死板的他开始变得诙谐。不过，他的玩笑都好犀利，比不开玩笑时还骇人。”

姐姐说得没错，只是事实更糟一些。

上周到饭店外宿两天的事，听来是很浪漫，但问题并没有解决。他严肃地禁止她餐前乱吃冷食，她只玩笑地回句“讨厌鬼”，两人当场闹僵。她严肃地允诺自己胡乱挥霍的金额会照价赔，他马上回个令人笑不出来的玩笑：叫她拿“本钱”来赔。

最后虽然以激情收场，但危机仍在。他们彷佛步调不一致的两人，随时有绊倒彼此的可能。

那么，他所谓的荒唐经历呢？那是玩笑，还是说真的？

她一直急着想问清楚，既怕太过焦躁而坏事，世钦又成天忙公事，这几天还被父母召回扬州处理房产事宜，害她独守空闺，想问都没得问。好生失落……

她是失落于问不到真相，还是失落于见不到他？

不会吧，才分别四、五天而已耶。可是……

烦死了！什么都别想，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才最重要！

“喜棠？”

喜柔不解。何以妹妹一下子面色凝重，又一下子仰天哀叹。一下子垂头省思，又一下子大伸懒腰。

“好，恢复了！”喜棠欣然合掌，清脆一拍。

“你是怎么了？”

“脑袋一时转不回平常的自己，不过现在转回来了。”

看妹妹调皮的笑靥，喜柔才怯怯地放心浅笑。“那就好，我还真怕你是中邪。”

“格格，那不叫中邪，而是中毒。”钏儿一面在大花园伺候她们晒太阳、喝午茶，一面叽叽喳喳。“中了欲火攻心的毒。”

“钏儿！”羞煞喜棠。

“喜柔格格，你要是看到喜棠格格身上的吻痕，包你吓昏过去。”她激动地以鼻孔喷吐热气，窃窃私语。“连大腿内侧都吻上好几个印。”

“坏丫头，不准你讲这些！”喜棠恼得扑在钏儿身后努力捂她的嘴。“姐姐不懂这事，你不可以教坏她！”

“你怎会这么想？以前在北京老家，各房女眷在一起谈的多半是那档子事，我哪会不懂？”她不禁莞尔。“而且，我也不是那么无知的闭塞女子，我知道男女之间的感觉的。”

喜柔这话才吓掉另两人的下巴。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姐姐，你……碰过男人吗？”

“怎么没有。”这事她倒还满坦然。“不过仅限接吻和拥抱而已。”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姐一向乖巧，长居深闺，哪有机会？

“就是你在百货公司闹事的那天。”

“你不是乘机开溜而已吗？”

“是啊。可是沿路逛回去时，遇到一票又臭又脏的痞子，围着我不放，真是受不了。”微微小啜一口英国茶，清清怪味犹存的记忆。

“然后呢，然后呢？”不要慢吞吞的嘛。

“然后他出现了。”

“谁？”

秀丽的脸蛋这才出现一抹羞怯，神情娇甜。“我心目中的那个人。”

“什么？”

“格格，你很钝耶！”连钏儿都懂了，她还呆头呆脑的。

“到底是谁嘛？”

“一位路过的大学生。”喜柔状似平淡优雅，却一下喝茶，一下摸杯碟，一下拉平昂贵的细白桌巾。“他见到我受困，就出手救我离开那票人。”

“把那些坏人打得稀巴烂？”

“不要把人家讲得那么粗野。人家可是学医的，规规矩矩的读书人，又不是流寇莽漠。”

“好嘛好嘛，不要生气。”喜棠赶紧巴向薄嗔的姐姐摇啊摇。“我不欺负你的如意郎君就是了。”

“然后你们就亲嘴了？”

钏儿这一问，又捣坏气氛。

“姐姐，不要生气！我代她跟你道歉，我跟你赔不是！”两只小手死命拉着羞恼的佳人，绊住她的起身势子。“别走嘛，我好想听你的浪漫情事。哪像我跟钏儿，对象都死相得要命，没一根浪漫的神经。”

“是啊，喜柔格格。”

等到七嘴八舌地安抚好喜柔的自尊，半个时辰后，话题才慢慢兜转回下文。

“我没有要他亲我的意思，而是……我们谈着谈着，不知怎地，就很自然地吻在一起了。”

那天下午的绿荫河堤，那天下午他们一同漫步的静谧鸟语，一切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魂萦梦系。

那就是她梦想中的人，她瞬间就确定那是她一直等待的人。所以他才能淡淡地就推开她的心扉，静静地就道出她不曾吐露的想法。

心与心的距离如此近，远超过知己二字所能及。当唇与唇的距离也如此近，她才明白，自己已悄悄丢了芳心，给他细细拾了去。

是他，就是他了。

她甚至感动到当场坠下泪珠。他既不慌乱，也不言语，只默默地、轻轻地，将她拥入怀里，借她一个温柔的地方低泣。

“哇，好美。”这个蛋糕太甜了。“厨子做的？”

“不是，人家送现成的。”钏儿偷吃时也觉得很腻。

“谁送？”

“早上有位姓张的客人，一来就跟大少爷在厅里打撞球，抽得一屋子烟。”臭翻天。

耶？“姓张？该不会是学会里的那个张丹颐吧？”

“好像就是他。”

“他来干嘛？”

“听说是来递帖子。”

姐姐喜柔认命一叹，深知心灵的感性分享，必须找对对象。否则再多的浪漫情怀，也只会被人拿去配茶吃点心。

“他递什么帖子，要成亲啦？”

“敢情你是完全忘了明天的周六派对之约。”这阵无奈笑声自花丛后方扬起时，惊动密谈中的小姐妹。

“你怎么躲在这后面？”喜棠不爽，理直气壮地护着躲到她身后的姐姐。“人家在这边讲女孩子的悄悄话，你窝在那儿贼头贼脑的，不觉得丢脸吗？”

“冤枉。”他苦笑投降，乖乖举掌。“我来董家常倒在这花丛后睡大头觉，可没料到睡到一半，你们就跑到这儿来摆筵喝茶，害我想出声都不好意思。”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还狡辩。

“因为你们正一路说在兴头上。”

“例如？”

“世钦在你身上留下一堆吻。”

“喜棠！”喜柔骇然双手捂口，退开好几步。

喜棠还来不及害羞，就被他的下一句震住。

“看来他还是旧情难忘呀。”哎哎哎。

什么旧情？他跟谁的旧情？

“啊，你可别在意我的疯言疯语。”迷人的笑靥漾起无限魅力。“你是他现任的心肝宝贝，没什么好担心的。”

现任？这么说，还有前任，甚至下一任？

“我保证世钦绝对是个专情的男人。”

“是啊，对每一任都很专情，是吗？”喜棠皮笑肉不笑。

“唯独对你特别热情。”

他这一眨眼调侃，像恶魔带钩的尾巴，扎入她心里，撩起百般疑惑。

“你跟世钦到底有多熟？”

“喜棠。”姐姐在她身后柔声拉制。“别跟外人问太多。”

而且这男子，散发的魅力太撩人，教人既悸动又警戒。

“我们是从小到大的死党，他去法国游历的时候，就住在我弟弟丹玉那儿。后来还是我和我妹飞去法国探亲，奉世钦妈妈的命，顺道把他抓回上海来的。你说，我们会有多熟？”

“世钦不是留英的吗？”怎会跑到法国？

“对呀，真奇怪。”呵。

为什么世钦都没跟她说过这些？他过去到底有几任荒唐的情人？她是不是也算在其中？难不成，他对她做的那些亲密举动，每一任情人都享受过？那她算什么？世钦又用什么心态面对她？

感情实在好复杂……啊，烦死了，吃蛋糕啦。

“有些事，女人和女人谈是没有用的。”

他的醇语，像魔咒一般地飘荡在午后暖煦的风中，勾引纯稚的心灵。

“得先认识男人，才能明白男人要的是什么。”

可惜喜棠天生神经大条，根本没听懂他的暗示。“这样啊。”好像满有道理的。

“明天的派对，我等你。”

他漾起令喜柔与钏儿都不禁叹息的柔情笑靥，飘逸而去。

“格格！”钏儿拉着喜棠手臂猛晃，满眼痴迷地目送远走的背影。

“干嘛啦？”害她要送进口的奶油蛋糕差点抹到脸上去。

“上海果真是个危险的地方。”处处充满迷人的诱惑。连向来谨慎自持的喜柔都诧异，自己竟会如此易受撩拨。

“他真是大胆得好性格。”钏儿整个人都快融了。“格格，你觉得呢？”

“我觉得……”先把蛋糕嚼得差不多了再说。“他实在比不上世钦。”

“为什么？为什么？”快快招供！

“因为……”喔，她实在需要再喝口茶。“因为他选的蛋糕好难吃。”甜死人了。

四下顿时陷入死寂。钏儿和喜柔呆然发觉，自己似乎听不太懂这个星球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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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世钦、世钦！”

喜棠一早起床，听见世钦回到上海的消息，随便梳理一阵就急急冲下楼去。

她急到忘了矜持、忘了闲散，甚至忘了敲门，霍地推开书房大门，当场凝住了奔放的笑靥。

死了……

“还不快把门带上！”书房内女子忿忿喝道，满含浓浓鼻音。“你要让下人一起看我笑话吗？”

“对不起对不起。”喜棠缩头缩脑地赶快遵命。“我没想到璋大姐你也来了。”

女子受不了地以高级丝绢掩住口鼻，偏过头去，不屑让这个“外人”观赏到她落泪的丑态。

璋大姐，就是很伟大的姐姐，乃董家“世”字辈的长女董世璋，现已嫁为中国银行副总裁的儿媳妇。不过豪门联姻，光景各异，喜棠约略知道她常为她家那口子的事跑回来向世钦哭诉。

照理说，大姐和世钦很亲，喜棠想探他隐私可以跟大姐多套套交情。不过，董家除了世钦外，没人对她的过门有好感，尤其是大姐，简直恨她入骨了，她哪会神勇到跟大姐这头母狮子套交情。

“有事吗？”

世钦低醇的呢喃撩回了她的心。

他正与大姐对坐在沙发内。窗外一片绿茵，阳光灿烂，把身处室内的他映得周身闪亮。她看不清他背光的容颜，却被光线勾勒出的俊美身形迷得晕头转向。

好奇怪喔。她只要一见到世钦，就感到好幸福好幸福、好满足好满足。这岂不是跟花痴没两样？

世钦一脸疏离，略微不适地调整了下坐姿，松弛霍然紧绷的欲望。

“我和大姐还有些事要谈。你先去吃早饭。过一会——”

“不用，我这就走。”大姐傲然捏起皮包起身。“你去应付她吧。”

什么话，应付？很过分喔。

世钦慨然，不想对喜棠张口皱眉的怪相发表任何意见。

“融资的事，我会跟你姐夫再提一次。但我绝对声明，如果她家也想参与，瓜分我们的股权，我是一毛钱也不会替你讲情的。”

“姐，这不关喜棠的事。”毋需拿她像内贼般谴责。

“你不要替她澄清。你把租界区内几处房产都归到她名下的事，我全查得一清二楚。现在时局这么乱，不是军阀打军阀，就是政府榨我们。租界区是最保值的资产，情势愈乱飙价愈高，你却拿去孝敬她！”不是她天天在枕边咬他耳根的功劳还会是什么？

喜棠冤枉地伸指直比向自己大张的小口。

“姐，我跟你说过这事我自有打算。”他淡淡垂望自己交搭的十指。“我可曾让你的私房钱因此少了一分一毫？”

但她就是没来由地不甘心，绝不允许这“外人”叼走董家最肥的肉。

“我已经在爸妈那儿挨了他们整整四天的轮番炮轰，我们就别再为这事争执了吧。”

璋大姐一见弟弟冷漠的萧索，心都揪成一团，满腔悲愤尽融为疼惜。“我这是为你着想。”

“我知道。”

喜棠乖乖罚站，不敢罗唆，准备悄悄开溜。

“你到底有什么事？请快点说，我跟世钦还有别的事要商议。”璋大姐忽然礼貌地命令道。

“喔……”赶快把背后的门缝偷偷合回去。“我，就是那个……”

糟糕，她也不知道自己急急跑来是做什么的。只是一听到世钦回来，她人就飞下来了。

见她慌张无措的糗样，世钦一时怔住，忘了救她脱困。

她想见他吗？和他一样地想念他吗？

“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那就请你先离——”

“我们下午有约！”她急嚷。

璋大姐旧恨复发。“什么约？你还想拖着他去饭店浪费房间和时间？”

“不是。是那个……”忙乱之际，匆匆瞄掠大桌上的一叠信件。对了！“张丹颐请我和世钦参加下午的派对。我怕世钦忘记，特地来提醒他。”不好意思，其实她也忘了……

“你想去？”世钦眯起冷眸。

“呃，大概吧。”

“什么叫作大概吧？”

他这凌厉一问，反把她给问倒了。这才傻呼呼地发觉，世钦脸色难看至极。

她也不是很想去啦。只是……世钦干嘛这么反应激烈？

“我……看你啊。如果你去的话，我就去。”

“我不去。”

她被这阴森的气魄慑得收颚猛眨眼，一头雾水。“喔，那我也不……”

“世钦！快快快，你有多少现金在手边？”大哥世方大步大嚷地由外厅一路杀往书房。“高家那几个难兄难弟，竞在牌桌上联手彻夜痛宰我，我非得在跑马场上狠狠地给削回来！”

门一推开，门内站的喜棠立刻被门板击往前摔，扑入世钦及时迎来的胸怀。

那一瞬间，世钦熟悉的气息令她心跳急剧，浑身发烫。

好奇怪，有人会在婚后愈来愈迷恋自己的丈夫吗？

“啊，姐怎么又来了？姐夫还是成天耗在小公馆里不回家吗？”世方哈哈哈地一屁股坐入法式扶手椅内，跷他的二郎腿，完全没看见任何“外人”的存在。

璋大姐受不了地撇眼扭头。这个大弟，像是生来专门和她作对。

“你先上楼去。”世钦不想让喜棠再当标靶。

“喔。那张丹颐的邀约……”

“我会差人通知他，咱们不克参与。”

“是啊，省得带着个破旧古董到处丢人现眼。”

世方的揶揄登时刺中她的弱点，倔起小脸。“什么破旧的古董？”

“姐，你说呢？”哈。

董家三姐弟一派西式装扮，只有她，一天到晚宽袍大袖、扎髻梳头。但她不过是习惯如此而已，为什么说她又破又旧？而且还是当着世钦的面说，破坏她的形象。

“我这都是京里老字号师傅作的衣裳喔。”连布料绣工都是一流的。

“她根本搞不懂状况。”世方朝璋大姐咯咯暗笑。

璋大姐迳自点烟，优雅吞吐，谁也没把喜棠放在眼里，当她不存在似地讨论着。

“我一直以为丹颐他妹才会是我的弟媳。”红唇吐雾，叹息中载满失落。“爸妈也向来拿她当儿媳般疼爱，现在却搞成这副局面，连我都感到自己心口像被剜掉一块肉。”

“外头都说，我们董家像株被摘掉顶上星星的耶诞树，光彩不再。”世方刻意望向世钦感慨。“现在张家成天排着大队人马，等着抢摘咱们不要的那颗星。”

世钦冷然以待，但他不用看也察觉得到，身旁小人儿的全然戒备，两只耳朵像猫似地抽尖。

“你要多少现金？”干脆转回主题。

“你有多少现金？”世方答得更干脆。

“如果我再开一次票子，你可以保证不再随便拿我的东西去典当折现吗？”他已经腻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掏腰包赎回被大哥任意典当的私有物品。

“如果你不再把我的钱扣得死死的，我很乐意举手发誓。”

“那么，我们分家吧。”

这话怔住世方，璋大姐连烟灰也忘了弹，愣愣任它崩落在丝绒裙面上。

“我这趟回扬州老家，就是为了和爸妈谈这事。”

世方不可置信地僵笑。“爸又没死，分什么家啊？”

“世方！”璋大姐暗呿。说的这是什么话？

“爸他早有意思把家产的事预先处理好，省得三姨娘、四姨娘带着儿女们继续作乱。我对名下产业的处置，别有打算，而且风险极高。为免几个兄弟姐妹的资产全被我拖下水，不如早早分家。”

“这说出去岂不成大笑话！”世方故意哈哈大笑，冷汗微冒。“哪有人父母健在就分家的？”

“这要问你多久没回去探望爸妈了。”

世钦一语，淡如轻风，犀利如刀，直直捅入世方要害。世方约略知道父亲近年身体欠佳，但到底不佳到啥地步，他也模模糊糊，反正有世钦时时回老家替他探访，不劳他费心。

世钦向来是个闷葫芦，作牛作马都不曾吭声。几时开始这么精刮？

不安的视线周游乱扫，蓦然掠过那个娇小艳丽的存在。

世方悠悠勾起一边嘴角。

世钦敢对付他，他就对付他的古董娃。

“分家的事，再说吧。”他惬意地拖吟着，懒散得很。“不过有一件事，我倒很赞同你的看法。”

本以为他说的是借钱的事，不料会轰然投下炸弹——

“别让她跟咱们的熟友碰头，怪丢人现眼的。”

喜棠顿时栽入世方的陷阱，马上明白这话的恶毒含意。

世钦不愿带她赴张家的派对，是怕丢人现眼？

她有什么丢人现眼的？少了腕膊还是断了腿？出身卑贱还是行为不检？

“尤其是面对张家。”世方感叹得不得了，仰天萧索。“要是我，也不会想让一个腐旧世代的妻子抛头露面，更何况是在老情人的派对上。那种相形之下的遗憾，太伤人。”

世钦无力到懒得辩解。大哥这种一旦理亏、就马上转题胡扯的恶习，他早已承受多年，理都不必理。

他却一时疏忽，不察自己这反应看在喜棠眼里多具杀伤力。

世钦默认了！

他不肯带她出席人家的邀约，一怕丢人，二怕伤感。他心底原本想娶的不是她，只是碍于太爷逼婚，才不得不舍身成仁，替大哥娶她过门，达成联姻。

难道他对她就一点感情也没有？婚前如此，婚后也如此？

那个张家的小姐到底有多迷人？她自己又有多丢人？

“好了，你先上楼。派对的事我会推掉——”

“我要去。”

世钦蹙眉，审析她怪异的防备与转变。“你不是打算与我同进退？”

“你退你的，我是绝对会去。”

他这才意识到出了问题。“你不需要把大哥的话当回事。”

“我从不把路边的狗吠当回事。”

此话一出，全场愕然，半晌后世方才想到要发飙。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哎呀，没想到大哥竟笨到连人话都听不懂，还需要我解释。你好意思问，我都不好意思答呢。”

天真无邪的笑容，与她悠哉的辛辣产生莫大冲突，彷佛变了个人。

“你这是干嘛？”璋大姐淡漠斜睨，优美地薄吸一口烟。“人家做大哥的，说你两句也不行吗？况且，他说的都是实在话。”

“是啊，大哥说的实在不错，所以大姐你当听他的劝，别在熟人跟前露脸，省得丢人现眼。”

璋大姐猝地僵呆，瞠目结舌。

喜棠还怕什么。对自己丈夫的爱慕竟沦落为单相思，而且世钦还看她就备觉丢脸。这股恼火正憋得没处发，既然有人找死挑衅，干脆就成全对方，给他死得很难看！

“自个儿的丈夫成天流连各地小公馆，花名满天下，你要不就看开点，要不就好好反省你自己。一天到晚带着鼻涕眼泪回门诉苦，多难看哪。”

“够了。”世钦隐隐不悦。

“的确够了。所以请两位估好自己作客的身分，别再放肆，徒惹笑话。”

“你懂不懂对兄长该有的尊重？！”世方乘势逞凶。

“等你搞懂了对女主人该有的尊重再说吧。”

她甜甜一笑，淡淡而去，不忘百无聊赖地打个呵欠，回头补眠。

书房内立即爆出哥哥姐姐们的痛斥痛泣与痛吠，令世钦深感疲惫。无语垂头，靠在门旁，捏紧鼻梁。

他习惯应付自己的兄弟姐妹，却没想过喜棠应不应付得来、习不习惯。喜棠说的每个字都没错，错在这种话绝对不宜说出来。但这是自家兄姐无礼在先，他能怪她什么？

本以为不带她住进老宅，与公婆为伍，可以避掉冲突。结果，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大哥大姐吵得一屋子乱烘烘，其它房的堂弟表妹也出来看热闹，加油添醋，吵得不可开交。

他却仍旧沉默，仍旧坐在原处。彷佛是与他们同一群的，又彷佛是与他们不同世界的人。

现在不是瞎搅和的时候，该想想张家派对之行的事该怎么解决。

他才正走出书房，打算召个机灵的随从与喜棠同行，就看见一个极不显眼的佝凄身影候在门边角落，恭敬上前。

“纽爷爷有事？”

喜棠带下南方的这名老仆，话少人小，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有如大宅里淡淡的一抹影子。

“请让奴才今晚同二少奶奶随行赴宴吧。”他甚是客气。

“我自有安排。”

“恕奴才斗胆，二少奶奶这回受的委屈太重，她的脾气，恐怕旁的下人处理不来。”

世钦从容带上里头一团鸡飞狗跳的书房门奇#書*網收集整理扉。“你伺候喜棠多久了？”

“三代。”

“你是她母亲纽祜禄氏那儿的家仆？”

“是，奴才随福晋一起嫁入王府，又随二少奶奶由王府嫁到此处，对二少奶奶再了解不过。”他极慢极慢的说话方式，磨人耐性，世钦却听得很舒坦。

只是有一点，他不明白。刚才不过是一场口角，为什么会说喜棠受了很重的委屈？

纽爷爷自幼侍奉代代公子小姐们，当然知道世钦此刻在思忖什么。但主子不问，他就不说，恭敬地闲闲耗着。

世钦拧眉凝睇乌亮的鞋尖许久。“张家的派对，就由你伺候喜棠去。我傍晚有个餐会，没办法同行。”

“是。”

鞋尖的一丝灰絮，隐隐约约地栖在亮皮上，惹动他的郁闷。不需为这点小事躬身处置，但心头被引发的疙瘩感受，又令他浑身不舒服。

“她就这么想参加丹颐的糜烂派对吗？”世钦愕然，意外于自己不听理性控制的嘴巴。

“不，二少奶奶没那兴趣，她只是赌气。”

“大姐和大哥说话多半有口无心。”

“二少奶奶赌气的对象不是他们。”

世钦骤瞪老仆。喜棠翻脸的原因，是他？

“二少奶奶从小长在人多嘴杂的王府里，大小姐和大少爷哪斗得过她？”只是懒得显牙露爪罢了。

她到底在气他什么？“那也犯不着硬要赴宴。”

“二少奶奶非去不可，好做个了断。”

“了断？”

“二少奶奶不在乎的事，她就懒懒的，随性得很。一旦在乎起来，就会钻牛角尖，而且一路钻到底，把自己弄到人仰马翻为止。”

他不曾见遇喜棠这一面，但他强烈地感觉到，今晚不宜让喜棠单独赴宴。

“董事长？”秘书戴伦带着大批文件与公文包前来，没想到世钦会和一名老仆早候在书房门口。“对不起，我来迟了吗？”

“没。”但傍晚的餐会，他决定——

“您傍晚餐会的事宜全备妥了，所有的常务董事也已确认过，今晚都会出席。”

世钦顿时被夹杀在其中。

他召开的餐会，他必须负责到底，毕竟他不是一天到晚只管谈情说爱的油腻小白脸。但喜棠怎么办？他放心不下，谁又能替他照料她？

不知怎地，他竟在这一瞬间想起先前她莽撞赶来的雀跃呼喊。

世钦！世钦！

在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他就是全世界，她生命中的唯一。而他还给她的，只有委屈？

※※※

张家祖上本是盐商，家底富厚，加上近年在房地产与纺织业的投资成果丰硕，使得这代小辈闲到只能无奈地散钞票，或是大家来比浪费的花招。

美酒、美食、美人、美景，把汾阳路上这栋花园豪宅衬如天上人间。塔松花园，雪丽喷泉，璀璨灯火将奢华宅邸化为广阔绿茵上的一丛碎钻，遥遥远远，熠熠动人。

张家几个公子哥儿们交游广阔，来宾各有来头，囊括三教九流。乐趣之一，就是比较比较彼此身旁最新女伴，相互监赏。

也有不好此道的清流之士，在开放的宽敞起居间内自成一国。

“访事员发电报来上海时我还不太相信，直到通信社把事情传开了，我才知道他们是玩真的。”

“没有用的，那些热情全是文人们的理想。”

“是吗？张熔西却跟蔡元培直接向孙中山挑明了，护法之事必须做一个结束，而且强烈反对北伐的主张。”

“世钦倒认为南北之间必定开打。”

“怎么说？”

“何不叫他亲自说？”

“世钦还没到吗？”

众雅士询望懒懒啜酒的家主，只见他悠哉晃着水晶杯中的极品。“世钦不会到，他早订好了傍晚的买办餐会，但他的新娘子会来。”

“你妹妹怎么办？”

和如意郎君的娇妻碰面，情何以堪。

“让她们碰个面也好，不然我妹永远不会死心。”张丹颐说得可轻松了。

“别再欺负你的宝贝妹妹，她已经够难堪的。”人人都知道她是董家内定的媳妇，怎知世钦自北京回来，会顺道带了份“土产”，砸坏众人美梦。

“丹颐，你为什么会知道世钦不来，可他媳妇会来？”女子一人赴宴，未免奇怪。

“我耳目众多。”

一旁女伴被他顽皮的表情逗得咯咯窃笑。

“八成又是世方抓着他大吐苦水泄的密。”哎，这对公子哥儿，天生活宝。

“世钦的媳妇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一名素雅精练的女子正色道。“那天学会聚会时，我还没看到人就听说被世钦带回家了。她好像体质不太好。”

“太细致了，过分娇养。”另一名当天也在场的学会人士闲吟。“打个比方来说，我若能餐餐吃到几个结实的饺子，就满足了。她嘛，大概要春天白牡丹蕊、夏天白荷花蕊、秋天白芙蓉蕊、冬天白梅花蕊，调以雨水的水、白露的露、霜降的霜、小雪的雪，才养得起。”

“这么难伺候！”旁人怪笑。

“你们瞧见她时就知道了。不然你们问问施密思，他当天还跟她同车到场呢。”

“NO，NO，NO！别问我。”席间金发蓝眼的俊朗男子摇手讨饶，笑语中满含独特的腔调。“每个东方女子对我来说，都像个谜。”

“这不是东方或西方的问题，而是男人不屑于认真地去了解女人。”

甜美娇柔的回应，既突兀，又语带玄机。起居间内的骚人墨客纷纷转望，瞩目在门口伫立的纤小身影上。

“不好意思。没人招呼我，我就自己跑进来了。”

“欢迎，喜棠。”丹颐欣然大步上前，亲自迎接。“该不好意思的是我，竟没交代下人要特别通报一声。”

在座男士起立致意，女士们颔首浅笑，聊表欢迎。

众人无不诧异。

她的确如传言所说，矜贵娇弱。她慵慵懒懒地，似醉还醒，怀中环着一团毛茸茸，有着和主人一样可爱的脸蛋，以及晶亮大眼。

“这位是喜棠。而这位，就是那天大闹百货的元凶——大妞妞。”丹颐郑重介绍。

“来，打招呼。”喜棠宠溺地揉着小哈巴哄道。

“汪！”

全场傻眼，一时不知该如何跟狗打招呼。

最让人惊叹的，仍是那一抹奇特的绝艳存在。

如果南方是机灵与活跃，那她就是北方来的深邃与颓废。像末代王朝般地充满繁复之美，又淡淡的，什么都似无所谓。

唯一泄漏她底细的，是那双眼睛太亮、太清，不够混浊老练，缺乏腐朽气韵。

新与旧，中与西，慢与急，青涩与圆熟，单纯与世故，种种矛盾，在她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形成一道奇异的风景。

“这几位都是天狼会的成员，只是那天没机会向你介绍。”丹颐优雅而满意地一一详述，替佳人效劳。

“呃……请问一下。”

拉里拉杂的轮番引荐，被施密思的按捺不住给打断。

喜棠顺势抬眼，眺望这名巨大的洋人。娇丽的神情，慑得对方微微失神，手足无措。

“这位是约拿单？施密思，在“字林西报”工作，他在美国也是小有名气的撰稿人。我们都说他是美国派来咱们天狼会卧底的。”丹颐故作鬼祟地耳语。

“拜托。”别在这节骨眼上丑他了。“我那篇纯粹是想介绍东方的学术沙龙。”

“施先生有事吗？”

“噢，我是想……我对你刚才的话，很有兴趣。可是你能不能做更进一步的解释？”

“什么话？”

“为什么说男人不屑去认真地了解女人？我从没有不屑过。”

“你嘴巴上说没有不屑，心眼里却不屑得很。”

她说得既轻巧又俏皮，话锋却锐利无比。

施密思怔住。“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你这话的根据是什么？”

气氛隐然僵凝，旁人正欲上前打圆场，就被喜棠的悠悠笑语给挡了下来——

“施先生，你很推崇进化论，你看不懂的地方，仍会很谦卑地表示尊敬。可是关于女人，你想不透的部分，就傲慢地埋怨说女人太难搞懂了。好像女人要笨得像张草纸，一看就懂，那才正常。”

冤枉。“我很尊敬女人的，我甚至赞美她们像谜！”

“那是很美很美的羞辱。”她妩媚假笑。

“你太偏激。”

“我只是有脑筋。”

施密思张口结舌。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个东方传统的温婉女子，喜棠的确是，甚至比他母亲收藏的欧洲古董娃娃还娇丽可人，但那仅限于她不开口的时候。

她是前来应战的，何必手下留情？

“你的逻辑……挺不错的，这在东方很少有。”

“什么裸鸡？”洋人还给鸡穿衣服？

“逻辑。”丹颐好笑地暗咳掩饰。“就是孙中山译成的理则学。”

“名堂真多。”

这话更教人错愕。她究竟是前卫，抑或传统？是智慧，还是愚拙？

“嫂子，你读过进化论？”旁人忍不住好奇。

“叫我喜棠就可以了。”甜美无邪的笑靥引来更多倾慕。“世钦书房里有什么我就看什么。不过我是门外汉，不看门道，只看热闹。”

“你刚才的论点却很有门道。”一名男子诚心赞赏。

“会吗？”她只是一进门就听见一名洋人大发谬论，忍不住削他一顿。

“你应该常跟世钦一起来学会，大家对这类思辩都极有兴趣。”另一人积极邀请。

“我才不要参加你们的造反党团。”她对革命没兴趣。

“造反？”大伙啼笑皆非。

“天狼星主侵掠，表叛逆。你们这群天狼学会的人，不就摆明了自己很不乖吗？”

“没错，所以我们很欢迎颠覆性的思想。”

“得了，我想平淡作人。”

“你可知道天狼会是世钦命名的？”

丹颐坏坏的一句笑语，马上勾住她散漫的心。

“他才是最叛逆的一个喔。”

她无暇深思这个张丹颐为什么老在她和世钦间激起涟漪，没空去想他是友是敌。她只急迫地想弄清楚，世钦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她特地前来，也不是为了跟学会的人打照面。她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全是为了——

“想不想见我妹？”

她愕然对上丹颐闲适而看似无害的笑眼。

呵！

“来，我造就带你去看。”

她毫不犹豫地速速上钩，切切追在丹颐后头，抛下一屋子的诧异与挽留。她不是来交朋友的，她也不怕丢了面子，她全心全意只想着一件事，装不进其它念头。

丹颐刻意带她切往豪华高敞的大厅中央，饮酒的、交谈的、旋舞着的，愕然停顿，目送他俩恍入无人之境的专注前进。

丹颐是他们所熟悉的，他的怪异，不足为奇。他们好奇的是紧紧追在他步伐之后的娇小佳丽。

“出什么事了？”

“不晓得。”

“丹颐要她去哪儿？”

“她是谁？宽袍大袖的，一点也不像丹颐平日交往的口味。”

喜棠根本没把这些话听进耳里，丹颐听得十分仔细，隐隐勾起嘴角。

他带她穿越一处又一处的富丽厅堂，踏遍拐弯抹角的条条西式长廊，直到一扇隐约飘荡细腻旋律的门扉前。

她认得这个旋律，世钦在饭店时曾放给她听。

不知为何，她心跳猛然加遽。是紧张，或恐慌，她不知道。

“曼侬。”

丹颐随声柔唤，开启彼此间的阻拦。屋内人在画架前翩然回首的刹那，喜棠重重摔八十八层地狱的阴沟里，连怀中的大妞妞也惊叫地被她松手滑滚到地上去。

喜棠深刻体认到一件残酷的事实——

她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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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她觉得自己像出闹剧，滑稽透顶。

为了怕被人笑是前朝古迹，她重金急聘上海几名顶尖的裁缝师傅改制她的老式衣物。她想尽办法在最短时间内，为自己打造出中体西用的外形。

她从未如此赌气，就为了挽回让世钦觉得她“丢人现眼”的污名。

可这一瞬间，她彻底泄气，完全扁平。

眼前的人，就是她一直耳闻的南方淑女，就是世钦家人一直引领盼望的儿媳，就是会令世钦后悔所娶非人的绝代佳丽。

曼侬……她连名字都与众不同。哪像自己，什么鸟蛋喜棠，活像穷乡僻壤办喜事时随便抛撒的廉价赠品。

“这位是？”曼侬给她的呆相瞪到莫名其妙。

“世钦的那个人。”

美眸登时愕瞠。她知道世钦哥的那个人会来赴宴，但为何会跑到老远的后栋画室来，扰人清静？

“你又想干嘛？”曼侬略带谴责地瞥了哥哥一眼。

“介绍新朋友。”他无辜得很，一派天真。

曼侬艳丽的不悦神色，更让喜棠感到受伤。

她的美是文明的美，文学的美。齐耳的清汤挂面发式，齐眉的细致刘海，看来应该会像女学生般地呆气。可在她身上，却化为欧式优雅的风韵。像是世钦书房里杂志照片上的仕女，西方冷艳迷离的风情。辅以一身利落的粗服，沾着颜料点染的美丽污渍，素净的脸，全然以艺术为自身性格的妆点，显得喜棠的盛装花脸，像个路边卖艺的。

“我哥老喜欢玩一些自以为高明的笨把戏，请别在意。”

她连声音都低低柔柔的，有如香颂，带着奇特韵律。

“很抱歉的是，我没办法留你在这个画室里。”此处既是她独处的圣地，此时也是她重要的创作期。“所以请和我哥一起回前栋的派对大厅吧。”

“哦，呃，当然！”赶快退步挤个谅解的笑容。可是，脸皮好硬，嘴角牵不太起来……

“祝你玩得愉快。”

人家连一个敷衍的笑容也没有，疏离却很真诚有礼地，亲自上前带上门，隔开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她没有落锁。喜棠怔怔观察着。她与人保持距离，同时又很尊重对方人格。防君子，不防小人。

喜棠深觉自己虚伪的笑容，既扭曲，又丑陋。

一败涂地。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丹颐回大厅的，毫无知觉地抚着搂回怀中的大妞妞，没有反应地面对各方迎来的寒喧，行尸走肉似地任丹颐领着，到处穿梭。

糜烂华美的乐团演奏着鸦片般的甜适旋律，几双不善的眼神虎视眈眈，蛰伏在人群中。

“你就是董先生带回上海的护身符吗？”

一句擦身而过的笑语，点亮喜棠的注意力。蓦然回首，就见到一名三、四十岁左右男子执起酒杯向她致意。

他的相貌与外形并不显眼，但他方才的招呼很怪异。

“难道不是吗？”他似乎有些诧异，却仍笑容可掬。“他为了要取得印玺，甚至不惜代替父母，亲自到北京王府登门拜访。”

什么印玺？“你是谁？”

“董先生商场上的朋友，我姓顺。”

喜棠快速瞥了下身旁正忙于与女客谈笑的丹颐，决定离席。

“很高兴认识你，顺先生，后会有——”

“希望你在董家不会过得太委屈。”

这诡谲的祝福止住了她的脚步，撇头扫他一记不悦的冷睨。“董家的事，不劳你费心。”

“我是为纽家抱不平。”他宽容地苦笑。

他怎么会知道她母家姓纽？更何况，额娘的家族早在汉化日深及革命的冲击下，归入汉姓。有的宗族按满语纽祜禄为“狼”的意思改为姓郎，有的直接取满姓改为汉姓纽，但这并不是外人都晓得的。他为什么会知道？

“我和董先生只是商场上的朋友，和纽家却有很远的交情。”

“多远？”

“远到建议你，别让他握有你的护身符，好试试他的真心。”

这人究竟在打啥哑谜？“你是——”

“董太太，请问一下你这衣裳是找哪位师傅做的？”一票女人忍不住上前搭讪。

喜棠登时皱起小脸。干嘛，又想讽刺她这身老行头什么？“不晓得。我找了一群，教他们按我的意思做。谁做了哪些功夫，我完全记不清。”

“是你教他们改的？”女人们怪叫，传嚷不休。

“她说不是师傅做的，是改的。”

“怎么改的？”

场面莫名地火热起来。

“不好意思。”其中一名勉强笑问。“我们注意你好些时候了，可还是看不明白你这衣裳不同在哪些地方。能不能请你说明一下？”

“等一会。我和这位顺先生……”咦，人呢？

“董太太？”

左右远眺，看不到什么，只见将她团团包围、来意不明的众家娘子军。

算了，不过是个怪人，管他说什么。

“董太太！”

催魂索命啊？逼得这么紧。她懒懒颓叹，“我不过叫师傅们学西服那样，收个腰，衣摆做些修改，袖口来点花样。如此而已。”

“哎呀，真是这样。瞧！”

“喂！”她们怎么在她身上摸索观察起来？当她陀螺似地左转右转。“你们……”

“见着了没？我就说这腰身收得好。”

“可我只听过西服有收腰，没想过大袄也能这样做。”

“这下终于找到解决之道了！”哈。

这群女人愈发嚣张，喜棠无力缠斗，干脆走人。

“对不起，请让一让。”人墙搭得还真结实。“借我过一下行吗？”

“我们的路可以借你过，你能否也叫董世钦让条财路给我们过？”

喜棠没想到，杀出脂粉堆，外头还有一丛丛排队找麻烦的各路好汉。敢情大家先前都在观望，见到一个顺先生探路成功，大胆地就接二连三地拥上来？

她好烦，只想回家，搞不懂自己干嘛来参加这种自讨没趣的派对。

她应该听世钦的。可是她不甘心，她何必对一个觉得她丢人现眼的丈夫死心塌地？

“开玩笑的。”男士们举杯致歉，文雅中仍隐露江湖味。“大家只是为董世钦赚钱的手腕感到钦佩。”

“本以为他会以利益为考量，与张家联姻，没想到他竟出了让大伙跌破眼镜的奇招。可见这位商场英雄，不爱江山，宁爱美人。”

“害我狠狠输了一笔。”

众男士大笑。“下回打赌，记得“押”在她身上。”

这话极其暧昧，又狡猾得不留把柄。喜棠只顾抚弄怀中的大妞妞，佯装不懂，以探知世钦更多情报。她虽然不知道世钦到底多会赚钱，却明白这些江湖老板们亟欲与他联手却连连碰壁的怨气。

奇怪的是，这时本该出面的主人丹颐，只顾和众家美女寒暄，把她丢在一边。这个主人做得也太不得体了吧。

“敬董太太！”

呃？

“是啊。敬董世钦的江山美人！”

“你要多多努力，把董世钦拴在身边，好让我们能在商场上乘隙拣几个小钱。”

一杯高脚香槟不知何时竟递入她手心。可这种敬酒辞教她怎么喝得下去？

“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

“既然要谢，就得喝下去，不然太没诚意。”

令喜棠诧异的是，如此恶意大声怂恿的人，竟是丹颐。

“说得对，张老弟！”

“来！大家一起来敬董太太一杯，祝她和董世钦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一名胖汉举杯高呼，全场同乐，一同举起手中香槟。

不行，这绝不能喝！她表面平淡，内心急急麻乱。这杯酒摆明了是对世钦的羞辱，她才不要让世钦吃这闷亏。

远处起居间内的文人们闻声而来，见到喜棠深陷重围，赶忙支援。可是来不及。众人都已阔怀仰首，饮尽美酒，外加人群簇拥，让他们难以快步上前搭救。

“喝呀，董太太！”

“就是啊，不喝就太不领情了。”

“这可是大伙对你和董世钦的祝福，祝英雄美人，共享江山！”

“瞧，狗嘴也能吐象牙！”

一室笑闹。

“你不喝就是摆明了不给大家面子。”

丹颐说的这是什么鬼话？这文明的场合，怎会像传统筵席般地闹起酒来？但众人居然异口同声，附和起丹颐，甚至鼓掌激励，像在等她耍猴戏。

“喝！喝！喝！”

怎么办？环顾四周，找不到一处台阶可下。她个头太矮，也眺望不到任何帮手。

“喝！喝！”击掌的节奏逐渐加快，逼她入瓮。

大妞妞给吓得蜷蜷颤抖。十面埋伏，重重胁迫。

好吧，箭在弦上，不能不发。要丢脸，她替世钦来丢！

她皱紧小脸，猛地闭眼仰头，灌下一嘴的空。

咦，酒呢？

众方的喧闹全静止了，连击掌吆喝的势子也僵在半空。人人错愕地望着喜棠身后冒出来的巨大身影，呆视他替喜棠饮尽杯酒的悠缓态势。

他淡然将空杯置回服务生的托盘上，拾起火亮冷冽的俊眼。

“谢谢各位的祝福。”

鸦雀无声，没人知道该回应些什么。就算想嘻嘻哈哈地马虎带过，也在对方凌厉的气势下不敢躁动。喜棠呆住，仰着小脸瞠目结舌，脑筋转不过来。

世钦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此？

“你居然赶过来了。”丹颐忍不住好笑。“不是说你傍晚有重要的餐会吗？”

“开完了我就直接过来。”但他省略几乎飞车肇事的部分。

“好！为你这份特地前来赴宴的心意，我敬你！”

旁人顺势起哄，以化解尴尬。

敬完丹颐，随即又来几名企图打交道的老板们，轮番致敬。世钦毫不马虎，一一回敬，喝酒像喝茶般，气定神闲。

世钦不是不会喝酒吗？那应该就是那个香槟不是酒，而是某种果汁罗？一群大男人拼命敬果汁，多奇怪。

“世钦兄，你到底是怎么得到在股市呼风唤雨的本领？”

“你上次又怎么知道那家公司的低价股可以放手买进？”手笔之大胆，令人咋舌。但其后股价飙高的收益，更令人震愕。

“我事先打探到他们董事会改组的风声。”一切热切询问，他都淡淡回应。

“你早听到风声所以才快手由汇丰银行取得低利融资，还是你其实别有打算？”

“你有计画加入炒买黄金和外币的行列吗？”

四面八方拥来的不知所云，听得喜棠昏头搭脑。她啥也不晓得，只晓得世钦一面回答，一面被人递来香槟，喝完一杯再来一杯。活像火车厢，一节挂一节。

还好世钦及时接手。要是她刚才喝下第一杯，恐怕也会这样被人灌到海枯石烂。

不知为何，她有点担心世钦。虽然他看来十分悠然，她仍隐隐不安。

喝这么多，他都不会想上厕所？

乌亮大眼骨碌骨碌转。随即，她连人带狗一起虚软地跌入世钦怀中。众人果然如她所料，立时大嚷。

“这是怎么了？”

“晕过去了。是不是人太多太闷了？”

“不好，她这老毛病又犯。”丹颐啧声摇头，两手交抱环胸。

“对不起……你们继续聊吧，可我得先……”

她八爪章鱼似地死攀着世钦不放，他们还能怎么继续？

呵呵呵，她轻轻松松，就把世钦拐跑。

正想在车上好好追间世钦一顿，就愕然发觉到他上车后全然不同的脸色。

“世钦？”

随着车行的震动，他铁青的面庞更添冷汗。

他怎么了？

“快离开大路，转到小巷弄里。”

前方司机一听世钦这飘忽的轻语，连忙行动。车势之猛，害喜棠跌往靠座，吓得司机右侧的纽爷爷假牙发颤。

车一找到阴暗角落，世钦便推门冲往壁沿，翻江倒海地猛烈呕吐，几乎跪地。喜棠惊惶得只能意思意思地扶持庞大壮硕的身躯，意外发现他浑身冰凉，微微发汗。

“世钦，你尽量吐，没关系。”她自己也心惊胆跳，却故作镇定地同他一道屈身，跪扶在他身侧拍抚他的背。“这里离张家够远了，你不必担心。等你觉得好些了，我们再上路。”

他难受至极，心头又不胜厌烦，头也不抬地一手推开臂膀旁的依赖。

“脏……”他不要她接近如此狼狈的他。

喜棠遵命，立即跳开，跑回车上去。他无力起身吩咐司机直接把喜棠载回家，但她应该可以揣测到他的意思。毕竟，她已不是第一次灵巧地摸透他的心思，假藉虚弱，拉他脱离难以应付的危急场面。

才正觉得肠胃的暴动缓和些，马上又来一波颠覆，吐到他胃液逆流，寒颤不休。

真糟，情况比他预料的更惨。刚才旁人递给他的，恐怕不光是香槟，有几杯应是烈酒。他不晓得，他全凭意志力吞下去的，无暇深思自己喝了什么。

寒凉的额头靠往墙面，顾不得脏污，他只想好好调息。可是，意识已开始涣散……

“世钦，来。”

一杯不知哪里来的清水等在他眼前，他勉强顺势漱口，就又靠回墙面上。一阵寒寒窣窣，惹得他颇感不安，微微开眼，竟看到喜棠正拿件衬衫为他擦拭西装上的污秽。

“这样比较不脏了吧？”

她一脸开心，等着邀功的德行，令他错愕。

她辛辛苦苦找师傅改制的华服脏得一塌胡涂，从小被人伺候大的格格现在却跪在地上伺候他，接触连下人都不太愿意碰的秽物。

“你有好一点吗？”小小的软软的掌心贴往他前额，随着遥远的甜美回忆，沁入他心脾。

也是小小的软软的掌心，也是醉得生不如死的时分，一个抱着小布娃娃的大娃娃，玩扮家家酒似地宣判着——

你该糟了，头都冰冰的。

“你自己站得起来吗？”她不确定有本事背他回车里。

如果你自己站得起来，就到我的院落吧，我替你看病抓药。

那时她几岁？五岁，还是六岁？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她像逮到一个新玩具似地，洋洋得意地把他拖回院落里，玩了一下午的“神农尝百草”，胁迫他吃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差点玩掉他的命。

我们明天再来玩。

当天晚上，他吐到家主快快延医，瘫在客房里奄奄一息，小人儿却还兴高采烈地攀在他床头邀请。天真到近乎邪恶，善良到近乎残忍。但，那双眼睛太可人，认认真真地把他收入眼底。

在那两瞳晶晶灿灿的明眸里，他是单独的个体。他不是哥哥姐姐姐们的附属品，他也不叫“世璋他弟弟”、“世方他弟弟”、或“世连他哥哥”。

世钦！世钦！

她像学到一首有趣的歌，不停地唱呀唱他的名，唤不腻。问她叫他做什么，她就会开心地咯咯笑，继续叫，彷佛这就是最好玩的游戏。

“世钦？”

蓦然睁眼，映入眼帘的，竟是年少时至王府作客看到的架子床床顶，一时不辨他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要不要我请大夫来？”

原来是已经回到家了，现在正躺在为喜棠重新买过的硬板架子床上。西式花园大洋房，一进到他和喜棠的卧室，有如栽进另一个时空：檀木椅，架子床，临窗还有个仿似炕床的长榻。文房四宝，琴棋书画，挂了满墙，整间大房完全不复见起初布置的英国风镇。他常有种错觉，若向窗外一望，搞不好北京白塔就在眼前。

“什么时候了？”他慨然起身。

“十一点多。你好些了吗？”

“什么好些了？”问得奇怪。

“你刚才还在路上吐得好严重，怎么一回来就好了？”害她担惊受怕得要命。

“吐干净就没事。”

“喔。”好冷淡。人一舒服了，翻脸不认人。

“你去哪里？”

“我今晚去跟喜柔睡。”大妞妞，过来过来。

一团毛茸茸还不及摇尾奔去，就被只巨掌拦腰抱起。大妞妞最喜欢这个“姐夫”，他的手指总能搔弄得它浑身酥软，舒服透了。

它仰卧在他健壮的臂弯里，四脚朝天，等着他玩它的小肚肚。

世钦一向具有绅士风度，尊重“女士”的要求，逗得大妞妞不亦乐乎，气得喜棠双颊鼓鼓。

“把大妞妞还我！”

“请你尊重它的民主自由。”他看都不看她一眼。

“大妞妞是我的！”

“我也没说她不是。记得走后把门带上，顺便叫个人上来帮我放热水。”

平时都不曾见他如此坏过，如今终于露出真面目。“要叫人伺候，自己去叫。希望你别忘记，我现在还在生你的气！”

照顾他是一回事，新仇旧恨又是一回事，少把两者混为一谈。

她正想上前抢回她的宝贝狗，不料他早懒懒散散地任它攀爬到他肩颈上，像团围巾似地圈在他颈际玩。

“放它下来！”这么高，教她怎么拿得到？

“你生我什么气？”

什么态度！倨傲得好像他才是该生气的那一个。“我才不要告诉一个觉得我丢人现眼的混蛋丈夫！”

“好吧，那就好好保守你这已经泄掉的小秘密。”他大步踱到门前，开门吩咐佣人，进来准备热水。回身时，莫名撞到急急追在他后头的小不点。“你干嘛？”

“我要大妞妞！”不把狗还她，教她怎么走人？

“你要跟姐姐走吗，嗯？”他故意宠溺地搔揉着脸旁的大妞妞，卖弄他俩的难分难舍。

大妞妞这个叛徒，重色轻友的女人！世钦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夺人所爱，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怒气当头，一阵警觉霍然扫过。

“世钦，你该不会还在酒醉当中吧？”

“酒都吐光了，还醉个头。”他边走回床畔边沿路丢自己脱下的衣物。

“可是……”不对劲呀。“你平常都很一板一眼、中规中矩的。”

“喔？”

唔，他这个笑容好邪恶，看得她热血沸腾，好像她做了个很有意思的提示。还是赶快救回大妞妞，速速逃离，以免连她也跟着大妞妞一块儿沦陷。

“那个，大妞妞从小就跟我一道睡的。如果她不跟我走，恐怕……她会彻夜睡不着。”所以，拜托快点把她的心肝宝贝还来吧。

“大妞妞，要不要跟姐夫一起睡？”

“汪！”小尾巴摇得可精神了。

“你听见了吧。”他无情睥睨。“听见了就请自便，恕不奉陪。”大爷要泡澡去也。

喜棠又呕又委屈，又不好意思在来回忙碌的下人面前跺脚，急得只能在房里走来走去绞手指。

他到底有醉没醉？他挟持大妞妞为“狗质”是在逗她还是玩真的？

她今天已经够烦的了。早上被大哥大姐炮轰，再被世钦的“丢人现眼”一说伤到小小自尊，下午赶着指挥众家师傅修改衣装，晚上历经派对浩劫，还见到令她愧为女人的曼侬……

累积了一整天的冤屈，顿时爆发为泪势。

“董世钦！你给我说清楚——”

她杀进浴室拍门痛斥到一半，倏地转为尖叫，掩面大嚷。

“你不要脸！这里还有人在，你怎么可以脱光光？！”

“废话。我不脱光，难道还穿西装打领带，洗人洗狗兼洗衣裳？”他百无聊赖地刻意站在澡缸旁伸懒腰，卖弄赤裸雄浑的魅力。

“你们还不赶快退下！”净在那里贼笑。这些下人，跟主人一样，鬼得很。

室内一干癞虾蟆全驱之别院后，她才惊魂未定地背着世钦急急嘘喘，火烧脸蛋。

天哪，吓死人了。她虽然和世钦已有夫妻之实，可现在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从来没有看过他——她都只顾着沉溺在他那张太好看的俊脸。

怪不得她老觉得世钦好重，原来他身上的肉那么多。可他的肉都硬硬的，不像市集摊贩暴露的那般软软的。最可怕的莫过于那个……

世钦平日穿西装裤时，那里并不特别突兀啊。那……那个，是被藏到哪里去了？夹在大腿里面，还是西裤里别有安置它的口袋？

太诡异了，实在想不通。

“喂，你既然把我的人全赶跑了，请来负点后续责任。”

“什……什么？”她人是转过来了，脸还努力朝向原处。

“接一下大妞妞。”

小狗惊吠。

喜棠火速回头，骇见被抛到半空的大妞妞，连忙倾前展臂搭救。

千钧一发之际，她接住了狗，世钦接住了她，大伙一块栽在热水里，大眼瞪小眼。

喜棠疼惜大妞妞，疼到骨子里了，为搭救它而害自己惨跌水中时，不忘本能性地举高爱犬，省得又多一只落水狗。

“你要我把什么事情说清楚？”他淡道。

“什么？”

“你刚街进来时不是这么问的？”

啊。“我这个妻子很上不了枱面吗？”

“先想想什么叫“你这个妻子”吧。”

她不懂，却任他接手抱过大妞妞，置回肩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糟糕？”

“你说呢？”他交臂枕在脑后，架着大妞妞，舒适地泡着，任湿漉漉的艳娃粗心大意地趴在他身上。

“你一开始对我提的成亲条件反感，后来又说我的品德有缺陷，需要调教——”

“省得你偷拿我的收藏典当。”

“后来你又莫名其妙地认为我过分大胆——”

“有吗？”

“你在书房榻上跟我呃……的那次。然后你又嫌我奢侈，跟我追讨我和大妞妞在百货公司闯祸的钱。今早又认为我是个带不出去的妻子，比不上你原本想娶的人——”

“你加太多油、添太多醋了吧？”简直荒腔走板。

“你是不是把我看成坏女人了？”她伤心追问。

“是啊。”

“为什么还笑？”对她就这么没有感情？

“笨，真是笨。”

她怔怔眨着迷蒙大眼，呆看他惬意仰头扭转肩颈，放松舒懒的德行，丝毫不把她的难过放在眼里。

早知如此，她就不要喜欢世钦了。喜欢一个人，太伤心。事事努力，处处讨好，像个奴才似地连人带心，卑躬屈膝。结果呢？她的心意，对方全视而不见。一切付出，彷佛理所当然。她甘愿与他同喜同悲，他却认为这些毫无价值。她诚挚抛出的芳心，竟被他一脚踩在地。

她何苦受这些委屈？他又凭什么这样对她？

“对，我就是坏女人！怎么样？”大不了一拍两散，各走各的道。“你不喜欢就算了，谁希罕你？！你以为你什么东西，你又比我高明到哪里去？我若是个坏女人，你就是个烂男人！”

烂到连一颗真心都不懂得珍惜。

“说得好。”鼓掌鼓掌。

“你少跟我打哈哈！”她边气边哽咽，豁出去了，管他难堪不难堪。

“我没那个闲情，今天一整天，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从早被折腾到晚。”他无聊吟道，拿起一旁毛巾替她擤鼻涕。“还没擤干净，再一次。”

她难过得一塌胡涂，气他气个半死。可他这平凡至极的举动，又害她感动得要命。

“其它人都是怎么当夫妻的？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很快抓到诀窍，我却到现在都还不晓得自己的丈夫在想什么？”

“你很快就会晓得。”

泪眼呆眨。“喔？”

后来……晓得是晓得了，可他隔天中午醒来时，竟宿醉到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世钦和昨晚的他，真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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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跟哪些人碰面，说了些什么话？”

“就你那票天狼会的朋友，还有个洋人跟我搭讪呢。再来就是——”唔，不是很想提那女人。“就是到大厅认识其它来宾，彼此聊聊衣裳什么的，然后你就出现了。”替她敬酒敬到吐。

“我在派对上都说了些什么？”

她叽哩呱啦地据实以告，听到什么就讲什么，听不懂的也照讲，天花乱坠。

“后来，旁边的人听你这么一说，也有兴趣了。就来问那些稻谷收割的情形。”

“交割。”

“喔。不过你却继续回答上一个人那个很好笑的问题。你就说了，若只砸下这么一点钱，玩玩就罢，说不上炒。所谓炒谷嘛，就是要稻谷够多才炒得起来。后面就有人抢着问啦，究竟稻谷收成要如何解毒。”她倾头攒眉。“世钦，是不是饭一旦下锅快炒就会有毒？所以每吃炒饭都很需要解毒？”

“解读。”

“唔。”他们对农业的兴致真高。“后来你就回答另一个人所提的洋行七叶谷。有会长叶子的稻谷啊？”

“企业股。”

“这样啊。你就告诉他们对洋行来的情报要审慎——我也这么觉得。洋人开米行，哪会安什么好心眼。对不起，离题了。你认为，特别是他们打算抛熟的迟谷——”

“抛售。”

“那什么叫迟谷？我听说过南方有时一年可收三次稻谷，最后的那一次就叫迟谷，对不对？”她也很有概念的哟。

“手上持有的股。”

“好吧。”她拿他没辙地耸肩撇嘴吊白眼。“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对那些人真有耐性，我却只忙着压下好几个呵欠，对他们感到烦。我很没爱心吧？”

她毫不在乎地坦然面对自己，与昨天爆发的自卑行径截然不同。

“不过丹颐也真是的，干嘛这么勤快地替你递酒？还怂恿别人敬你酒。他不是你的朋友吗？他应该知道你酒品很糟的事吧？”

“也许他需要我闹点笑话，熟络气氛。”原来是他。

“丹颐真是皮。”哎。

“可以说你真正赴张家派对的原因了吗？”

呃，不再兜圈子啦？“我……看热闹啊……”

“喜棠，我现在精神很不好，待会还有要事得处理。你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也不浪费你的口水。直接讲重点，行吗？”

好不容易有点夫妻间闲话家常的气氛，为什么要这样杀风景？

她明白，世钦还是在乎她，定要确知她心中的委屈。只是他不明白，差劲的表达足以毁掉一切美好的用意，惹出更大的怨气。

“你为什么去张家？”

“看曼侬！”

他皱眉，她怒目，不复先前好心情。

“我跟她被视为未婚夫妻，完全是旁人瞎起哄，我们彼此都没这个意思。”

“而你却跟她一起待过法国，听一样的音乐，说话也一样的口吻，甚至跟她用一样的画架。就算你对她没意思，你又怎么确定她对你没意思？”

俊脸冷然抽动。“你偷溜进我的储藏室？”

“我没偷溜，我是正大光明闯进去的！”不然哪会晓得他藏画藏笔藏颜料外，还背着她藏了什么野女人。

“我希望你下次在这宅子里要闯任何地方时，先征得我的同意。”

“你如果嫌我偷偷摸摸、贼头贼脑、品德低劣，那你干嘛娶我？去娶那个十全十美的曼侬啊！你如果觉得是娶了我之后才发现我比想象中还烂，那就把我打入冷宫，放逐到你任何一处不要的破寓所啊。你没听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你要我改，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可能！”

她发什么脾气？“我在谈的是我们俩的事，为什么要一再牵扯到曼侬？”

“是你自己一直要问我的！现在我全老实说了，你再来挑剔我的老实。我倒想问你，我有糟到那种地步吗？你对我就只会念念念，不准我这个不准我那个，你对曼侬却从来没有意见，还处处替她说话！”

小人儿气爆了，火力比他还旺，令他傻眼。

他不懂。他就是因为疼喜棠才会费心照料，切切叮嘱。他对曼侬毫无感觉，才对她个人一切全无意见。这有什么不对的？

“我替曼侬说话，因为人家是外人——”

“所以我这个内人就可以随便任你骂？”

他隐忍地咬紧牙根，维持冷静。“我何时骂过你？”

“你挑剔我的伤害力，比骂人更甚！如果你只是单纯地嫌弃我缺点太多，我无所谓，我反而会很开心，至少你还满关注我的。可你就是不能拿我跟别的女人比，而且还是跟你交情匪浅的女人！不管是家世还是才情还是教养还是品德，就连头发长短都不可以比！”

“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一时怒气攻心，差点掉泪。她才不屑哭给他看，沦为他的话柄。

仔细想想，他们的婚姻原就是基于交换利益，不是因为感情。是她自己昏了头，意乱情迷地整个人栽下去。光这一点，她就已经理亏，还有什么立场去跟人争宠？

“你这是做什么？”他无奈长叹。

她不明白他这是在说啥，直到他把她带到沙发上坐好，亲手替她擤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她才知道自己早就败阵了。

真亏。只要世钦一对她好，哪怕只好那么一滴滴而已，她就会彻彻底底地降服，一点火气也没有，连原本的气魄也甘愿舍弃，拜倒在他的温柔里。

哎，喜欢一个人，简直是犯贱，乐作窝囊废。可是，真的好甜蜜、好幸福。就算集结世上最优美最丰沛的字句，也表达不出这刹那的满足。

世钦枯坐沙发内，搂着死粘他不放的泪娃，满是无力感。

他已经宠她到这种地步，她为什么还满肚子委屈？冷静跟她讲理也讲不通，看她掉泪就心痛。算了，干脆什么也别说，免得一说就错。

“你为什么又不跟我说话了？”浓浓鼻音，可怜兮兮地娇嗔。

老天……“你还要我说什么？”

“是你找我过来的啊。”

“我们不要再谈了，行吗？”他几乎虚脱，不想再应付似要卷土重来的世界大战。

“你还好吧？”

“不好。”

“是吗？”那就好，不然她就没有报仇的乐趣了。他把她整得这么惨，不狠狠礼尚往来一顿怎么成？

她故作无心地更加偎入他怀里，枕着他的肩窝对他吐息。

“世钦，你昨晚说的都是真的吗？”

“坐好。”他勉强避开颈项上的娇吟暖息。“我说什么？”

“你说你并不讨厌坏女人。”

“什么坏女人？”他不安地发觉，娇软的小身子已经侧坐到他腿上来，纤纤双臂慵懒地揽住他的颈项，松松交握。

“这就对了。我认为的坏女人，和你认为的坏女人，好像不一样。”

“不要乱动。”以免剌激到已经绷挺难耐的欲火。

“我一直为自己的坏耿耿于怀，怕你觉得我懒散，又说我心机深，还嫌我奢侈浪费，更认为我带不出门。别人这么说我还无所谓，你这么说我，实在伤我很深。”

“喜棠，我等会还有急件要处理。”换言之，请收敛一点，此刻不宜纵欲。

她才不甩他，继续发嗲。“要不是你昨晚的坦白，我还真会一直伤心下去呢。”

“我坦白了什么？”

“你说我那些不叫坏，你还叫我应该努力变成另一种坏。”

愈听愈怪。“哪种？”

“看，这种啊。”

他差点当场血溅三步——鼻血。

喜棠一脸无辜的呆相，卖弄娇憨，两只小手牵着自己的大袄衣摆，高高撩在肩头上，不解地袒露毫无遮掩的丰乳。

“你说我的衣裳又宽大又俗丽，一大堆龙飞凤舞的刺绣看得人眼花，就算不穿亵衣也没人会发现，好像是真的耶。”

“把衣服放……”

“啊，这个怎么还没消退？”她烦心地以手指揉揉乳晕旁的一记吻痕。“都是你啦，能不能以后别在我身上舔啊咬的？饿了就叫人送东西进来吃嘛。”

“喜棠，把衣服……”

“世钦，你说，我是不是太肥了？”她好伤脑筋地咬着衣摆凝望他。“别人长得都秀秀气气的，小巧玲珑。为什么我却这样臃肿？”

“这不叫臃肿。”他竭力在眼前的豪放丰满中，保持清醒。“这也不叫肥。但你若再正餐不好好吃，一天到晚吃零食，小心营养不良，搞坏身子。”

她单薄到腰肢都快不及他的肮膊粗，吃东西还挑三拣四。

世钦这没趣的老古板，给他死！

“好吧，听你的就是了。”她俏皮地勾回他颈项，对着他的性感下颚承诺，浑然不觉丰硕的双乳正揉贴在他胸口上。“可是有些事我实在没法子听你的，因为我办不到。”

他极尽乎缓地吐息，明白她是在整他。他并不反对她这些妖媚可人的小把戏，但他待会有重要的公事要处理，只等秘书戴伦快快送来资料。以他目前身下的激昂状态判断，若是豁出去地放浪一场，恐怕……

他叹息。“喜棠。”

“你说的，我真的做不到。”

“不管我昨晚说了什么醉话，你都不必当——”

“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她好生委屈、万分勉强地拉起他的大掌，牵进她裙底，搁在滑腻的臀侧上。

世钦的反应几乎是震惊。“你的……”说不下去了。

“是你叫我来找你时里面都不要穿的。”更正，这只是昨晚他向她胡串的狂野幻想。反正他酒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尽管掰。

他的自制力濒临崩溃。

娇嫩冰凉的俏臀现正顽皮地伏在他掌下，顺着他的抚揉不安地蠢动。

“不要这样啦，会痒。”她压住他的毛手，定在原地。“这样就好，别乱来。”

她惬意地继续侧坐他腿上，勾着他颈项撒娇撒赖，悠哉对望。

“我比较喜欢没有喝醉的世钦。喝醉的你好野，像个痞子，一点都不宠我，只会整我。”

“别再玩了，喜棠。”

“我哪有在玩，都是你在玩，还在我身上乱涂鸦。”

俊眸闪出警戒。“我涂鸦？”

“你不记得了吗？你还叫下人去储藏室拿你的颜料和画笔过来。”

不可能。已经从他生命中彻底尘封的画具，不可能再被他唤出来。“我画了什么？”

她这下反而不说话。抿着小嘴，斜眺远方。

“你别再跟我兜圈子！”他已然气急败坏，抓着她双肩威吓。

“好吧。”

她无所谓地改为面对面跨坐在他大腿上，抱起厚重的裙裾，全然开敞阴柔的秘密。

世钦震愕。在雪腻无瑕的大腿内侧极深之处，紧临她幽微之处，有一片花瓣，静静栖息。色泽之艳润，几乎是她女性嫩蕊的延伸。

他忘我地凝睇着，大掌抚着她腿窝，不断地以拇指摩挲那片不及周遭雪肤细嫩的油彩。

“洗不掉吗？”

她摇头。这下换她有些局促不安，情势有点不照她的脚本走了。而且，她本以为偶发的大胆会挺好玩的，可以吓到世钦。玩下去了才惊觉，她好像没自己预期的那么勇敢。

“你在干嘛……”

“这是在试色。”他一手继续摩挲那片油彩，另一手拨开她女性上的掩覆，暴露无助的真实嫩蕊。“这片油彩是在试着调出你的颜色，可是现在颜色不对。”

“因、因为现在是白天嘛……”要命，落地大窗的窗帘没拉上，要是此时有人打后院的绿林经过，她岂不给人看光了？

“不是因为白天的缘故。”

随便什么缘故都好啦。“你不要再摸那片颜料了。”那片色彩太接近她的敏感，几乎引起她无法控制的反应。

她不敢垂眼，所以一直怯怯盯着他，没注意到他是虎视眈眈着已然泛滥甜蜜的阴柔花蕊。

“这一定是我们做爱后才画上去的。”他沙哑沉吟，浓郁得充满危险性。

她惊呆。“你怎么知道？”

难不成他记得酒醉后的事，却跟她装傻？

“因为油彩的颜色不会变，你的会。”

他直接证明，伸指夹击赤露的脆弱存在，吓得肩上小手揪成一团。

“世钦！等一下……”太快了，不符她的预想。

他已经陷入某种诡异的执着，专注而奋力地捻揉，折腾无处躲藏的花蒂，强迫它随着他粗鲁的手指摆荡。但喜棠却比它早一步疯狂，失控地挺腰贴近他胸膛，战栗惊惶。他不让她贴近，另一只大掌扣在她肩头保持距离，以便他饱览指间微妙的变化。在那之上，更有她仍袒露的双乳，在凌乱的衣物间绷挺着，炫耀它们的丰硕傲人。

她倏地痛苦咬住自己的手指，以免一时不慎而引吭高歌起来。可是她控制不了撩人的呻吟，也控制不了起伏不定的腰身，随着他手指的指挥翩翩起舞。

他喜爱看她陷入手足无措的慌乱，喜爱她欲迎还拒的攀附。他以为自己的狂妄幻想是离经叛道，没有一个女人可能接受，她却为他实现了。

他不需要低三下四的女人来充数，他需要的就是她。既娇贵，又放荡，既天真，又大胆，既纯情，又淫冶。上流与下流、东方与西方、保守与开放，融为她独特的色彩。

“世钦……”她急颤泣吟。“不行了……”

他在嫩蕊上狂拧乱揉，在她最紧凑的刹那彻底冲刺，将她推到另一个高峰。

笨蛋！她是要他停手啦。只不过，她现在没空更正，揪紧他的肩头俯首颤抖，被迫跟从他激烈的节奏。

紧迫的接触与急遽的起伏，让她浑身烧成一团火，环紧他的颈际埋头娇啼，如泣如诉，刺激到他征霸的雄心。

一只大手扣住她后脑，强制她仰首承接沉重而浓厚的烈吻，让他侵入最深处的柔润。她并非不愿意回应，而是身下狂妄的起伏让她无暇分神应付，只得任大权沦落他手里，由他宰制。

她想来就气。这明明是她的报复游戏，世钦怎么反客为主起来？她这岂不成了亲自送上门来被宰的笨猪？

突来的狂潮令她惶惶哆嗦，猛然抽直腰身仰头高吟。缩紧的双肩让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揪近了世钦，让他得以顺势埋入两团浑圆的雪乳中，饱尝甘美的丰腴。

他专注地吮弄她一侧的乳峰，舔洗细嫩的乳晕，直到它悍然绷挺以示抗议，他才发动进一步攻势。

“不准咬——呀！”她拔尖惊叫，及时快手掩住，可惜救不了已然沦陷的乳峰，也挡不住在冲刺之际乘势由她后臀滑入臀瓣间的怪手。

他想干嘛？这个恶心巴拉的家伙！

他昨夜都没今天这么嚣张，顶多在浴缸里跟她胡闹到剩不到半缸水，然后再回床上翻天覆地，闲闲玩到大天明。那样不是很好吗？轻轻松松地享受男欢女爱，干嘛要这样，好像禁欲多年只得两分钟解放似地激烈狂战，来势汹汹，一秒也不放过，一处也不放过。

猛然奔射过后，他继续玩弄她的每一项易感，将她拱在欲焰顶上，持续燃烧，以待他的昂扬败部复活，直接再战。

他若再这么好战，她迟早会先阵亡。

“拜记……这不是公务急件……”她一面娇喘哆嗦，一面哀声控诉。

他没空回复，现正忙着吮尝她另一侧乳头，大掌挤捏着整团坚挺，虎口圈着粉艳顶峰，任他唇齿交磨，深吮撩拨。

她不服，凭什么要随他主导大局？

因着这口怨气，俏臀开始不安分地载着他逐渐苏醒的亢奋兜转起来，揉摩着他们最亲昵接触之处。

世钦错愕。她从哪来的花招？

哼，想她婚前功课可也不是白做的，看他还能怎样拿她当笨娃耍！

“不行，你不能动。”她骄蛮抗议，把欲火攻心的他推靠回沙发椅背。“你不要搞错了。这是我的游戏，你才是我的玩具。”

他受不了地绷着浑身肌肉吐息，右臂一层，反手抓向自己肩后的椅背边上，闭眼认命。“听你的。”

她好得意，开始不得要领地在他身上驾驭，活像小孩骑木马。

痛苦煎熬之际，世钦有些想笑。他那遥远的北方的小小可人儿，抱着小布娃娃到处玩耍的大娃娃，成天迷迷糊糊玩起来却一肚子精怪的顽皮鬼，依然死性不改。

他甘愿顺她的意，陪她玩。即使会玩掉他的老命，他也只能认栽。

世钦，你来。

六岁小奶娃也敢对他这长她近十岁的大哥哥，指名道姓地使唤？不知是他在家中早被兄弟姊妹们使唤惯了，还是对她有莫名的好奇，他竟乖乖听她的，供她差遣。

你要回南方啦？

是，他的家乡在南方，只是一时被人遗忘在北方。现在他的身体在她百般折腾之下，已经康复许多，也该是回家的时刻。

你就不要回去了，留在这里跟我做伴。我养得起你。

那何不反过来，跟他回南方去，一起作伴？

你养不起我的。

他也好笑。小小姑娘，口气真大。

因为你不是长子，也不特别受宠，分不到多少家产的。

他怔住。一个矮不隆咚的小女孩，怎会说出如此世故的话？但她明眸清澈晶亮，一点俗世的污染也没有，天真得像在说童话。

你在这方面跟我一样，所以你可以向我多学学，开始自己攒私房钱。

好主意。他淡笑，有些敷衍的味道。

但是往后十年，他确实在往这条路上走，而且气势愈走愈旺。如今已不再是家里排行中一个若有似无的存在，而是这一辈中如活水江河的经济命脉。

他找到了在家族中的地位和分量，却失去了自己生命中的方向与梦想。

人生是无数选择题的累积，既然有所选择，就势必有所放弃。等他站在家族顶峰上向自己双手垂望，除了满身俗丽的荣耀，他一无所有，只剩一个破旧的小布娃娃。

送你，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喔。

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他？

有它代替我跟你作伴，你就不会孤车啦。

他并不孤单，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孤单，但他深爱这个幼稚又不值钱的小布娃娃。多年后，当他辗转听闻小布娃娃的主人，正处心积虑地想把自己嫁入另一个豪门，他不惜主动挺身，代替父母上京，藉祝寿之名顺道把她领回南方，做他的新娘。

结果她什么也不记得。不记得他，不记得她曾宝贝得要命的小布娃娃——现任宝贝已由大妞妞夺魁担纲。

唯一令他稍感安慰的，是她常常因为痴痴望着他发怔，而害大妞妞跌滚到地上。

堂堂董家二公子，竟沦落到与狗争宠……

“喂！你怎么这么懒，动都不动，就我一个人在忙！”喜棠累到一肚子火。

“是你叫我不要动。”他深叹，明白她根本不晓得这对男人是多残忍的酷刑。

“可是……”小脸沮丧地皱成一团。“不好玩……”

“你要真那么会玩，你才真的完了。”

她在他缓慢施压的挺进之上轻喘。“为、为什么？”

“因为我会拿枪追着你逼问，你是和哪个死男人玩过。”

“然后呢？”

“宰了他。”

“那你呢？”

“我怎么样？”

“和你玩过的女人又是谁？”

他略略一顿，原本仰靠在椅背上凝神闭眸的双眼，开了一条缝睥睨。但见她发髻松散，衣衫凌乱，双手直直撑在他腹肌上，使得双臂间的双乳分外拥挤。她倾着的不解娇颜，纯稚而无邪，与她此刻豪迈跨骑的英姿天差地别。

他忘情地抚摩起她分张的细腻大腿，喑哑呢喃，“你在乎吗？”

“嗯，很在乎。”她倾身伏上他胸膛，不安而无助地环住他颈顶。唇对唇，眼对眼，坦诚倾吐。“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知道那些野女人是谁，可是我又不能不知道。”

“真矛盾。”他痴醉地一一抚掠黏在她脸蛋旁的秀发。

修长的手指抚至红润丰美的小嘴上，来回揉弄。她并没有乖巧地任他摆布，反而张口咬起他的手指，像小狗咬着最要好的朋友玩耍一般。

他不禁咧开笑容，她也跟着笑。她吻上他性感的双唇，他也跟着吻。

为什么世上会有这般如影随形的伴侣？为什么会有人与自己如此的有感应？许多超越言语表达的共鸣，日常生活中一再出现的默契，让平淡的人生充满奇妙的色彩，尝不尽的甜蜜……

直到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急叩声。

“董事长，我拿资料来了。”

戴伦？！

喜棠吓得僵在世钦身上，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也不知道。书房四面开敞宽阔，毫无可躲避的暗角。除了面向庭院林木的落地窗，没有别的出入之处。他不可能赶喜棠由窗外逃出去，害她得绕过整栋大宅半圈才找得到门入内。更何况，她是他妻子，又不是情妇，何必鬼鬼祟祟成那样？

但现在的她根本见不得人，他也一样——尤其他还深深栖在她的娇嫩里，气势昂扬。

“董事长？”怎么没有回应？

“世……世钦，怎么办？”

“嘘！”

门把弹压的声响，霍然带进门外亮光，照得室内一片爽朗。

秘书戴伦怔住，世钦和喜棠也怔住，跟在戴伦身后的一大票部门经理也怔住。

整个地球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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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怎么了？”各部门经理望向戴伦。

“这……”他也不晓得。但人既然已经按董事长吩咐，全请到家里来，只能勉强撑住场面，先行安排。“你们进来吧。”

众人各持公文包，在书房内呈半弧状安排的座位上坐定，抽取资料的抽取资料，戴眼镜的戴眼镜。间或不同部门经理的交头接耳，进行最后的核对。

“叫厨子准备一下，今晚客人会在此用餐。”戴伦利落地交代下人。“先上四杯咖啡、三碗茶来。不要六安茶，其它都可。对了，董事长人呢？”

“不在书房里吗？”下人微愕。

“你去找找，说不定他累到回房里歇过头了。”虽然这根本不像他会做的事。

“可是……”下人反而狐疑。“我一直在外头打扫，没见二少爷出来过，只有二少奶奶被叫进去，怎会不在书房里？”

“你去找就是了。”他对那位北京格格的事没兴趣。

带上门扉，他便坐下与众人一道准备待会的讨论资料。

“董事长事先声明过，在确切资料尚未搜证完全之前，我们不发布任何消息，也不作任何推测。无论对内对外，一概持保留态度。本次的召集内容，也仅限于在此处流通，在公司内亦……”

戴伦冷淡而清晰的话语，经理们提出的不同质疑，交错谈及的数据，逐渐白热化的争议，盖遇了隐隐约约的安心吐息。

现在该怎么办？喜棠以大眼眨巴道。

不晓得。世钦无言还以叹息。以目前情势来看，公司这些人一时三刻之内不会离开。换言之，他们被困住了。

困在哪里？

就在落地大窗旁的厚重窗帘里。虽说窗沿有段不算窄的宽距，足够两人站立，加上双重窗帘颇具分量，堪能阻绝窗角任何形影的存在。但，现在才下午三点，难道他俩得一直站这儿挨到大伙去饭厅用餐？

世钦咬牙思忖，只能豁出去，自己一人挺身而出。不管下属们会怎么看待他，至少喜棠不会跟着丢人现眼。

正打算从容就义，蓦地一只小手顽皮地揪住他胸襟，不准他出场独挑大梁。

放手，别胡闹。

胡闹的是你。小人儿娇媚地高高勾着他颈项，踮着小脚黏在他身前撒赖，舍不得他为她出卖尊严。

我去把他们支开，你乘机上楼回房去。

她只当没听到，嘟起小嘴勾引他亲吻。

喜棠！他差点恼到磨碎牙根。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在玩？！

看他愈生气，她愈得意。她好不容易逮着世钦，干嘛拱手让他的工作又把他给逮回去？会抢她男人的，不光是外头那些拉里拉杂|奇+_+书*_*网|的骚蹄子，他的工作也是她的劲敌。

她才不会驴到泣问男人：工作重要还是她重要——十大经典低能问答题。她大可在他的工作面前，炫耀她的胜利。

她没安好心眼地贼贼抓起他的手，放在她撩衣展露的丰乳上，邀请他蹂躏。

世钦内伤到几乎吐血。她到底有没有搞懂状况？是因为搞不懂而傻傻胡闹，还是因为她早就搞懂却刻意挑衅？

刹那间，灵光乍现。

一道从未有过的领悟，打亮他的心眼。

他怎么忘了，这个从小打混度日、迷糊懒散的娇娃，在六岁时就向他提出财务建议？他怎么疏忽了，她在北京王府不动声色地为自己累积了多大的财富——他早暗中查清了她的帐户。

某种东方的狡诈的顽皮智慧，竟跟着他的新娘嫁进他的生活里，带来新的趣味。

他怎会到这时候才领悟过来？

喜棠微征。世钦干嘛笑？

渐渐地，他的大手愈发不安分，捧着他的丰硕、不断以拇指搓弄柔嫩顶峰也就算了，还搂起她的腰、吻起她的唇来。

这一吻还不是点到为止的吻，简直像世界毁灭前世上最后一个男人对世上最后一个女人的吻，吻到她站立不住，眼冒金星。

她从没想过人的舌头可以灵巧到这地步，像是活的，超越主人的控制。他大胆地深入品尝，从事颠覆。他吮噬她丰润下唇的力道，几乎弄痛了她。若非他有力的唇紧贴着她的，她真会一时惊骇而尖叫出声。

她开始反省挑逗世钦是否为明智之举。每次她以为自己点燃的是好玩的小蜡烛时，结果却引爆了战舰型的凶猛巨炮，把自己炸得灰飞烟灭。

她努力暗示他，要节制一点，他却在她唇中投入得浑然忘我。不但忠言逆耳，还陶醉地浅浅吟哦起来，吓得她魂飞魄散。

“陈经理有意见吗？”戴伦道。

“没有啊。”怎么核对到一半突然问起他的意见？

“我刚才好像听见你的声音。”

“不是我吧。”

“抱歉。”但他明明听到有人“嗯？”地质疑。“我们进行下一项，银号收益的部分。”

喜棠不敢再轻举妄动，连世钦的怪手探入她裙里揉捏起她的俏臀，她都不敢表示意见。但他微微曲膝，将他的壮硕亢奋贴近她时，她无法继续保持缄默。

董世钦！你敢——

强悍的入侵直接挺进，喜棠准备不及，柔嫩深处紧紧地吸吮着他的阳刚，使得他更加灼烈。

他干脆进一步将她压在窗边与壁面间的夹角，在重帘掩覆之中发动猛烈攻势。也许是对她重新认识所带来的喜悦，也许是危险的处境带给他新鲜的刺激，某种潜藏的叛逆野性全然爆炸。

他狂野地勾抱起她的滑腻左腿，吊在他臂弯里，让他可以不断地来回逼进她的紧窒，同时伸手深入他俩之间，急遽凌虐那娇柔的小小嫩蕊，惹她失控，放浪形骸。

喜棠惊惶地只顾双手捂唇，严禁出声，脆弱的女性全然沦入他的掌控，门户大开地任他玩弄。

他像是刻意卯上了，在她细嫩的易感上特别下功夫，时疾时徐，时缓时重，有时恶意拨乱，有时细细捻揉，激起她深处强烈的波涛，紧拥她生命中沉重的另一个存在。

她受不了地闷声抽搐，几度脚软到快跪瘫下去，却一再被他猛力顶住，承满他的胀痛与炽热。

终于，激情的声势还是掩盖不了。

“这是在搞什么？！”席间一名秃头经理气吼。

喜棠浑身血液冻结，世钦却照样侵略。

被发现了？

啊！她的脚！被世钦勾抱着的那只左脚，腾在半空露到窗帘外了！

白痴世钦，还不快把她的脚放下来！

“你倒说说，这又是在搞什么？”另一名经理冷笑。

“事情既然已经抖开，你们就直接招认了吧。”戴伦低吟。

她才不要！她和世钦才是这里的男主人和女主人，凭什么要他们向这群不识相的客人们招认——

“董事长就是因为知道干部中有人已经被收买，才会召集你们到这儿来。”戴伦久候不见笼头，情势又压不下来，索性自己来主导大局。

他跟着董事长学了几年本领，理当也能如董事长一般，英雄出少年。

“你这么说，岂不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另一人淡道。

“的确，在座的各位，并非人人都有被收买。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董事长已经得知公司内有人打算秘密地集体跳槽。”

“也该是敞开来谈的时候了。”一名经理缓缓摘下眼镜长叹，显然早已风闻。

喜棠不知该放心还是担心，已然七荤八素，快昏过去。

世钦哪会这么轻易放过她，支起她的小脸，便一面冲锋陷阵，一面熟辣吻吮，放手一搏。

窗帘后，熟焰高张；窗帘前，风云变色。逐渐激化的情势，内外交杂，众人争辩到无暇注意吵闹声中别有暧昧的娇嗔与低狺。

“戴秘书，你把话讲清楚！什么收买、什么跳槽，你最好讲明白！”一叠文件愤然甩上桌。

“不必因为露馅了就恼羞成怒。”旁的也有隔岸观火之人。

“我想有些话不是你一个做秘书有资格说的。”商场上打滚多年的老狐狸淡道。

“是的，所以待会董事长会亲自处理。”

“戴秘书，董事长这次之所以会出面召集我们，是不是对于暗中挖我们墙角的对象，他心中已经有谱了？”

“还是他从我们几件大案子竞标连连失利，怀疑起什么？”

“恕难奉告。”

“那你就叫董事长自己出来说！”有人骂道。“我在公司的年资几乎比他年纪还大，今天却怀疑我在里头作内奸。他今天摆的是鸿门宴吗？！”

世钦同时咬牙闷吼，在疯狂的节奏中，拧揉掌中丰润雪乳，疾速攀上高峰。

她失控地娇野扭动，贴着他雄健的身躯急遽起伏，蛇蝎般妖冶，烈火般激越。

“大家先别吵，有话好好……”有人出来劝和。

“我也是在公司为董家卖命一辈子。如果董事长有意见，大可直说，我不会死赖着不走。”另一人礼貌地起立。

戴伦急了，这下才明白自己一时逞强，越权发言，捅出多大楼子。“这事董事长自有定夺，我们不需太早下定论。”

“那你倒是叫他出来啊！”

“不要只拿个秘书来应付我们！”

“你们别吵……”

突然一个诡异的声响，凝住所有人气焰。

“什么声音？”

众人警戒地以目光四面搜寻，就在快瞥见窗帘边掉落一只奇怪绣鞋的刹那——

“打扰诸位了！”

书房门扉骤然给推开，力道非常不客气，慑得人人调转视线，瞪向门口。

一只小手乘隙快快将绣鞋逮回帘后。

“二少爷有请诸位移驾，至二楼起居间议事。”

纽爷爷一副北方王府大管事的架式，疏冷而有礼得令人寒颤。不解释，不罗唆，话一交代完，躬身恭候在门侧，逼得人别无选择。

戴伦最后一个走出去，不忘狐疑地再跳望室内两眼。行经纽爷爷跟前，对那颗低垂的脑袋低问。

“董事长刚才人在哪里？”

等了半天，不见回话，他只得没好气地傲岸而去。

“死老头。”

人都上楼去了，纽爷爷才懒懒地挺起衰驼的腰杆。

“奴才告退了！”

他老人家对着空荡书房朗声叫道，带上门扉，便缓缓窝回角落抽他的旱烟去也。

“好家伙。”世钦微喘地以额贴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咯咯轻笑。“非给他重重打赏不可。”

“那我呢……”她虚脱地挂在他臂弯里，哀怨求偿。

“等我处理完公事，马上补偿你。”他埋首吻了她酥胸一记。

“谁要你这种补偿！”她气到朝欣然远去的背影忿忿丢绣鞋，却顿失手劲。结果，抛高的小鞋砸落在自己头上。

※※※

世钦最近是吃错药，还是开窍了？

喜棠还来不及深思，就被突来的大事给吓倒。

喜柔姐姐秘密托钏儿捎个口信给她，约她在法租界的咖啡馆见。

“姐姐亲自给你的消息？”

“嘘！”钏儿急跳脚。“别嚷嚷，董家的人到现在都还不晓得喜柔格格跟大学生私奔的事，真以为如我们瞎掰的那样，在南京亲戚家游玩。”

“那个可恶的穷酸文人……”居然把她的姐姐拐跑了。

“格格，严重的事还在后头呢。”

“叫二少奶奶。”纽爷爷闲闲晾在一旁挖着耳朵咕哝。

“福晋被北京老家赶出来了。”

“额娘？！”喜棠大惊。这世上的事，除了世钦以外，她啥都不挂心，就挂心额娘。

“北京老家那儿传来的风声是说，老太爷和王爷接到喜柔格格的信，气都气疯了。管她信上说什么女儿不孝，来生再报，他们净都指着福晋臭骂，说这都是她养出的好女儿。”

“每次都这样。”喜棠嘟囔。“怨气没处发，就来骂额娘。”

“问题是，这回福晋没有哭。”

“耶？”

不只喜棠大愕，纽爷爷也拉长了耳朵。

“老太爷和王爷骂道，她若找不回女儿，就别回王府来。大伙本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哭着哀求他们原谅、或替喜柔格格连连赔罪。可她只应了声“知道了”，就收拾细软离开王府。”

喜棠欣然叹息。“额娘总算想开了。”

否则一个只会生女儿又不受宠的福晋，出身再高，也比一个奴才好过不到哪去。

“纽爷爷，你去一趟，把额娘接到我这儿来，由我来养她。”

“喳。”他老人家突然格外精神，一溜烟就不见人影。

“格格，你养得起她？”

“废话。我养兵千日，用的就是这一时。”

“喔……我明白了！就是……”

“二少奶奶，有客来访。”

主仆两人手忙脚乱地假装在聊时尚，董家佣人才不甩她俩，交代一声，也不等人回应就走了。

“喂，我又没说我要见客……”

“你就乖乖去吧。”钏儿没劲。

“我不要啦。那些太太小姐们天天上我这儿来参观我的衣柜，问东问西的，好累人。”

也不知道那些富贵闲人发的是什么神经，自那次丹颐家派对上，她身着修整过的传统旗服惊艳亮相，此后就成为各路仕女们竞相仿效探问的对象。三不五时上门问她又想出了哪些新鲜花样啦，袖管长变短、衣摆短变长，摩登样式如何融进传统的嵌与盘，缠得她烦不胜烦。一听见有客人来，她就急急想避难。

“而且我要去法租界跟姐姐碰头。”

“那就拿这理由推搪对方嘛。”

“好主意。”

可是整装下楼，一见来者何人，喜棠愣得忘了该怎么打马虎眼。

“冒昧前来，请多见谅。”

“哪、哪哪里。”她笑也不是，呆也不是，僵在原地。“呃你……我……那个，你请坐。”

“谢谢。”

“张小姐，您的咖啡。”佣人亲切笑道。“按老规矩，进口奶油，不加糖。”

她满意地举杯闻着，还以浅笑。“你们也是老样子，煮得很好。”

喜棠傻傻伫立，像个外人。

今日的曼侬一袭连身洋装，戴着低檐帽，质感极好，整个人像欧洲画报中走出来的优雅仕女。她只淡淡梳妆，就美艳逼人，害喜棠又有种沦为村姑的挫折感。

“董太太？”

“叫、叫我喜棠，就可以了。”

“你也请坐。”不必像个等着挨打的小学生般罚站。

“谢谢……”怪了，她是主人，主人为什么要谢谢客人的招呼？

曼侬极其淡雅地搁下咖啡杯。“我这趟来，是受我母亲之托，向你致谢。”

她傻眼。“为什么？”她又不认识曼侬的母亲。

“你不记得了？派对那天，你不是托我哥转送一份生日礼物给我母亲吗？”

“喔……”那个啊。“那天本来就是令堂的生日派对嘛。”

“那是我哥花天酒地的名目，也根本没几个访客放在心上。我哥他就是这样，所以我从不参加他办的任何活动。”

“世钦也不爱参加。”她谨慎地微声试探。

“是啊。”曼侬垂着令人叹息的浓密长睫，幽幽搅动杯中的白与黑。“比起我哥，我和世钦哥还比较投契。”

投契到成为董家的内定儿媳？

她想问，又不敢问。

“你送我母亲的红色衣料，虽然以现代的眼光来看，有点俗气，但她却感慨到哭了一整晚。还特别叮嘱我，一定要亲自上门，代她谢谢你。”

啥？喜棠差点得弯身去拣自己掉落的下巴。“只是一块料子而已……不过，它的确是挺细致的上等货。”送长辈的礼物，不能马虎。

“重点不在质料，而在于红色。”她的内敛中隐露落寞。“我母亲她……虽然是元配，地位却连个妾都不如。自古只有正室配穿红裙，她除了这唯一的一丁点尊严，其它什么都没有。所以，你送她那块红色料子，让她很安慰。至少还有人记得她的存在，甚至记得她该有的地位、她被人忽略的生日。”

喜棠不知该看哪里，只好玩手指。

原来曼侬的母亲也是可怜人。她不想同情曼侬和她的家人，可是内心却充满感伤的共鸣。这样太危险，她会愈来愈没办法讨厌曼侬。那她岂不完了……

“不光是我母亲，我也很佩服你的细心。”

“我没有很细心，只是因为我额娘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穿红裙，所以我才会……想送令堂这份礼。”

啊，笨蛋！她干嘛跟曼侬吐这些心事？

“你额娘不是元配？”

“她是侧福晋。大福晋早就过世十几年了，我额娘也当家操持十几年，却一直没有被扶正。从我阿玛和太爷的态度来看，我额娘再称职再贤慧，他们也不打算给她正名，她永远不配穿红裙。”

这使得喜棠不得不拿自己的婚姻做交易：一定要夫婿送一套红衣裙给丈母娘，认定额娘的正室身分。这也是她在婚前对世钦开出的唯一交易条件，但……若不是世钦一板一眼地忠于承诺，她差点一时因对他的迷恋而放弃原本坚持的条件。

奇怪，为什么她会因爱情而脑袋错乱到那种地步？为了丈夫而搁下亲娘？她是狼心还是狗肺啊，而且一点挣扎也没有……

“不管怎么说，我都欠你这份情，因此今天特地送个东西过来给你。”曼侬悠柔低语，执起一块报纸大小的板子，剥开包裹在外的牛皮纸。“这是世钦哥在巴黎的最后作品，他当时热恋的情人肖像。”

喜棠冻结在沙发上。

该来的躲不过，她迟早得面对世钦的那段荒唐。但她不想看、不愿看、不要看！打死她都不屑看！

可是她的双眼却瞠得老大，几乎暴凸，黏上画板。

除卸掩覆的画板，载满美丽的色彩。金的黄的橙的粉的，还有不可思议的白，隐隐约约地融进所有色彩，又似独立出来。

那些全是寻常颜色，集结在画布上竟变得超乎寻常，令人赞叹。他彷佛将世上最美好的一切全献给这一方天地，用尽所有的才华去讴歌他挚爱的佳丽。

她不知道世钦是天才或白痴。用尽这么美的色彩，却看不出他在搞什么名堂……

“这个……是他的情人肖像？”

“很美吧。”曼侬心醉地凝睇画面。“百看不厌。”

“那……那个情人在哪里？”

“巴黎。”

“不是，我是说，这个画里面……哪一个是人类？”

曼侬错愕地瞪往喜棠，好像她突然变脸成猪八戒，妖怪现形。

喜棠勉强勾起嘴角，尴尬得很，可她实在很急着知道……

曼侬回神暗咳，收敛失礼的神态，望着画面耐心诠释。

“世钦哥在留英期间的空档，跑去法国找我小哥丹玉玩。本来只是旅游而已，他却一头栽入了西洋绘画。我只能说，他的天分实在出乎我们想象，甚至令专攻洋画多年的小哥深感挫折。”

“喔。”那到底哪一坨颜料是他的情人？眼睛鼻子嘴巴在哪里？

“他……在概念上倾向抽象主义，笔法上却充满印象派风韵。这或许得归功于他出色的书法底子和对色彩卓越的敏感度……”

“人呢？”怎么看来看去，都看不见人？

“就是这个。”

戴着白丝手套的纤指，圈画着一块雪亮区域，喜棠立刻黏上去。看半天，不懂。拿远一点，眯着眼，不懂。把头侧过来看，不懂。侧过去看，不懂。索性把画板整个颠倒过来，还是不懂。

“他的情人到底长成什么样？”

曼侬无奈地吐了好长一口气。“像你一样。”

她这是在讽刺吗？“世钦在欧洲的生活很荒唐吗？”

“以一般人的眼光来说，或许吧。”她已无力继续对话。“好了。这幅画既然送到你手里，我也该走……”

“怎么个荒唐法？他有多少个情人？”她急急追问。

曼侬不知该如何应付如此庸俗的逼供，倦怠得只能直话直说。“他几乎跟每一位模特儿都有肉体关系，整天作画、饮酒、做爱、作画，像个画疯。他每画几幅就换一个模特儿，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个。”

那个贱骨头！“后来呢？”

“后来他和世方哥都被召回上海，董妈妈还下跪哭着求世钦哥浪子回头，别再碰画笔。省得像我小哥那样，被父亲撵出去。”

所有关于世钦的生活碎片，终于渐渐结成一个画面。

压抑而封闭的东方，到了西方就成了狂野的解放。但他终究还是得回到东方，这是他的根，他的血脉，他的归属，他的责任。他只剩灵魂可以放浪——

一个醉后才得逍遥的狂人。

“原来世钦有两张脸。”一个醒，一个醉。一个规矩、一个叛逆。也许她早见识到他中规中矩底下潜藏的叛逆，只是因为不了解这层背景，才老是独自伤脑筋。

“再怎么才气纵横的天才，也不见得有一层抱负的环境。世钦哥就是一个被传统包袱扼杀的奇人，而我小哥则是勇于挣脱包袱却又不知前途如何的凡人。”

“他没有才华吗？”

“艺术这东西，很难讲。你生前没才华，可能死后被人奉为旷世奇才。又可能你生前被称作旷世奇才，死后不多久，根本没人记得你的存在。”

好深奥的绕口令。曼侬讲来舌头毫不打结，她却听得一脑子纠结。

“你喜欢世钦吗？张小姐。”

曼侬直视她良久，眼神迷离，却又坚定。

“我喜欢的世钦哥已经死了。”

喜棠呆愕。

“不过，有人却企图使他起死回生，恢复留洋时那个狂放洒脱的浪子。”

“谁？”

“我哥丹颐。”

他这么想替妹妹挽回世钦？他对他妹妹的情感，也未免太过浓烈。“他不是世钦的好朋友吗？”

“他是，但他绝对不是你的好朋友。”

好家伙，原来是张丹颐一直在扯她后腿，努力撮合世钦和他妹妹。她真笨，竟拿仇人当友人。

“我哥也是个麻烦人物。”白丝手套认命地垂挂着秀丽的蝴蝶缎带，雍容华贵，却无力反抗虚浮的命运。“我不太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可我隐隐约约知道，他……打算对世钦哥不利。”

“你替世钦担心吗？”对不起，请原谅她的小心眼。

“当然，但我更担心我哥。”纠缠交结的白丝纤指，衬得娇颜格外嫣红。“他从以前就捉摸不定，很教人担心。而且他很会记恨，却不会给任何人发现。虽然如此，他还是我……很重要的哥哥。”

喔……喜棠在心里暧昧地长长吟哦着，满眼小奸小恶，一肚子坏水。

“你要准备出门了吧。”车子都已候在门口。“那我也不多耽搁，告辞……”

“曼侬，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她漾开有生以来最狡猾、最可爱的友善笑容，仿佛她俩是多年老友。“我带你去见识我的前卫。”

曼侬立即被挑起兴致，又不好唐突表示。

喜棠多善体人意呀，直接向她解答，“我们去跟爱情的革命烈士们喝咖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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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租界区内咖啡馆，华洋杂处，充满不同的语言。来喝咖啡的东方人，完全不似西方人的幽闲。盛重的打扮，盛重的妆点，盛重的举止，像做学问一般地严谨、专注、且傲慢。

临窗的位子固然有好风景观赏，但自己也同样成了风景给人观赏。

喜棠一行人低调行事，自然往深处落坐。

她以为，来者就只有喜柔姐姐和那不知好歹的死大学生，怎知会冒出另一个怪异的存在——

“你不是派对上的那个……”

“我姓顺。”中年男子依旧笑容温雅，唇上浓密的小胡子修得颇富书卷气。

“喜棠，你认——顺叔叔？”姐姐喜柔诧异。

“请问这位是……”他有礼地朝曼侬颔首。

“我朋友，张曼侬。”有个外人在，谅他们也不敢把事情搞得太难堪。

曼侬自知是来看热闹的，除了微笑，一个字也不说。

“姐姐找我有急事？”

“这话……说来丢脸。但我和时嗣私奔时没想到的问题，现在一个个都冒出来。”

“十四？”喜棠皱脸。她还以为自己的名字已经够俗滥，这人倒跟她有得拼了。

“是这个时、这个嗣。”姐姐羞惭地在桌上急急指画。

“不，喜棠小姐说得对，他的确是十四。”

“我不是小姐。”早嫁为人妻了。

“你永远都是我们顺家伺候的小姐。”顺叔叔恭敬道。“顺家代代都是生来服侍纽祜禄氏的，特别是你这一支。”

打什么哑谜啊。“今天不是来谈私奔的后续吗？”

“没有后续。因为仆人的后代，永远不得跟主人联姻。”

“怪了。我看你西装笔挺的，怎么脖子上装了个腐朽脑袋？你何不剃头梳长辫算了。”

“喜棠。”姐姐已够为难，不想再惹人反感。

“你咧，十四？”有胆拐跑人家千金大小姐，现在却像木头人似地一声不吭。

温雅的青年郁郁寡欢，望向顺叔叔。得他颔首同意，他才敢开口。

“这事是我不对。我当初喜欢上喜柔，全凭着一份单纯的感情。可是当我知道彼此身分的渊源后，才明白我的这份喜欢，有多么不配。”

喜棠故意将态势摆得很不客气，精锐观测着这个大学生的反应。他是真心的，至少他眼底那份对生命彻底的绝望是假不了的。

本以为这学医的现代青年会很叛逆，不够定性，但看他对长辈的恭敬和顺从，嗯，不错喔。

不过，他既然抢走了姐姐，让他多难过一些也是应该的。

“那现在怎么办？”故意给他哎得很无奈。

“我是不会离开时嗣的。”姐姐喜柔温弱而坚定地宣告。“除非时嗣他坦白，他不要我。”

“你不要我姐姐，嗯？”用始乱终弃的眼神鄙夷他，给他死。

“没的事！”时嗣激切起身，震得杯盘叮当响。“我对喜柔……我……”

“坐下。”顺叔叔一句冷语，打散两人的可能性。

一对苦命情侣，被桌面硬生生地分隔在两岸。四眼迷蒙相望，根本不见他人存在。

曼侬感动得心头火热。本以为如此的浪漫情怀，只会出现在周瘦鹃等人的鸳鸯蝴蝶派杂志里。没想到故事里的是现实，现实里的就是故事。

“好，事情大致明朗。”喜棠正色搁下加满一大堆糖的变味咖啡。“十四跟我姐姐相恋。姐姐都已经抛下一切，死心塌地地追随，为了爱情背上不孝的罪名。请问你呢？你若抛下一切，跟我姐姐双宿双飞，你会背上什么罪名？”

“不忠。”

这倒有趣。“你不怕对不起顺叔叔？”

“我只怕对不起对我恩重如山的主子。”

“你主子？”见十四一直痛苦地垂头，她只能瞥向顺叔叔。

“我们的主子与你同宗同族，算是远亲。”

极其遥远，又极其相近的血亲。

“别扯了。”她不是来聊族谱的。“既然你们顺家自称是我们纽枯禄氏的仆人，就该是你们听我的。”

“喜棠小姐打算如何处置？”顺叔叔问得甚是诡异，像在测探。

“放十四和我姐姐走吧。”她傲然下令。

“可是喜棠小姐，这会坏了主仆该有的规矩。”

“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喜棠端起架子料理大事的优闲气派，令人微怔。

不知那份迷糊娇憨的真面目，究竟为何。

“十四，你既然和我姐姐两心相许，你就得安养她一辈子，拿你对主人的忠心，去忠于你对她的感情。因为你此生此世，只剩这么一个纽祜禄氏可以服侍。”

他震愕于这话后头的暗示。

喜棠暗喜。这家伙不赖，挺聪明的。不过咧，她还是得板着冷脸扮黑脸。

“喜棠小姐？”顺叔叔唯恐会错意。

“我以主人的身分，将你——十四，逐出家门。你再也算不得是我们家族的仆役。”

这道命令，既是解脱，也是放逐，狠狠切断了十四的归属。

被逐出世代承传的队伍，逐出平日也不觉得有何重要的零丁家族。这感觉，像被刀子深深割入。因为割得太深太急促，反倒将一切感觉凝住。

他和喜柔自由了。这是用与亲人恩断义绝换来的自由……

十四高兴不起来，反而悲恸，痛到掉不下一滴感情。这时他才深刻明了，喜柔为了跟随他，得承受多大的内心煎熬。

顺叔叔往后靠入椅背，面色凝重。曼侬僵坐原处，一动不动。

可是喜棠并未停手，继续淡然追击。

“你们不能再留在此处。我们纽祜禄氏，或者我娘家、我夫家，以及一干亲戚，全是南北有头有脸的望族，留不得你们做话柄。”

“喜棠小姐，你已经将十四逐出家门——”

“我还要将他俩逐出国门。”

四座惊愕。

“你们马上收拾东西，细节由顺叔叔打点。欧洲也好，美国也好，你们就是不能留在中国。”

姐姐喜柔心意已决，所以处之泰然，任风吹雨打她都不退缩。十四则否，咬紧牙根垂头，极力不出声，却掉下连他都未曾预期的颗颗水光。

整个人生，彻底颠覆，从今以后，是条完全不同的路。

所幸，他走得并不寂寞，他握有掌中与他紧紧纠缠的小手。为了这柔软的小手，任何磨难，他甘愿承受。

十四深瞅喜柔，渐渐地，破涕为笑，喜柔却蓦然涌上泪意，激切啜泣。

面对未来，她不是不怕，也不是不曾后悔，却仍将一生系在这个人身上，他就是她唯一的希望。直到此刻，她才明了自己内心深处，原来始终恐惧于他会放弃她……

一旁的曼侬起身绕过桌缘，搂在喜柔身畔，为她递上手绢，给陌生的她一个温暖而祝福的拥抱。

“姐姐约见我时，我心底就大致知道你们有什么难处。”喜棠递上一小箱巧致的朱古力盒。“这个拿去，做你们的盘缠、安家费，以及十四的学费。”

“这个？”姐姐喜柔眨巴泪眼。送她一盒糖果做盘缠？

“这可是世界通行、最保值的东西。”呵呵。

十四拧眉。“黄金？”

“是啊。”货真价实，沉甸甸的。

“我不能收这么——”

“少逞英雄。你有本事，就在国外继续把书读完，做个响叮当的人物，让我姐姐扬眉吐气，到时你再连本带利地还我。看在你抢走我姐姐的份上，利息方面我不会让你好过的。就算你——”

“喜棠！”姐姐喜柔尴尬地快快压下她比画的手指。

“就比照目前银行贷款利率来算，如何？”顺叔叔专心垂眸燃着雪茄。

“笑死人，我这可是上等黄金咧。”哪能拿那种廉价纸币跟她比。

“这样。”顺叔叔比个手势。

“不，这样。”她狠狠比回去。

“这样。这已经是我的底限了。”他好歹也得替十四讨个公道。

“与其那样，还不如这样！”哼。

“成交。”

“喜棠……”姐姐都快羞死。圣洁的爱情竟像市场买卖鱼肉般地讨价还价。

“你放心去谈你不食人间烟火的恋爱吧，现实生活，我来替你买单。”喜棠一脸节哀顺变，拍拍姐姐肩头。“我早存了些小钱，就是为这种不时之需。只是你这一需，真把我给弄虚了。”

“喜棠，你打算在上海买栋房子给额娘的事——”

“别担心，我已经事先存妥了，你没动到我的那笔金额。”房子还是可以买，只是会小很多。

“不是，我是说，世钦哥早就知道你有秘密存款的事。”

“啥？”小脸吓到变形。

“他连你预备给额娘买房子的事也早查得一清二楚。”不过姐姐喜柔现下不便说明自己就是泄密的元凶——是世钦哥私下抓她去逼供的，不是她的错。“可是世钦哥说，岳母的房子他早已过在你的名下了，他不会让自己的爱妻悲惨到得自掏腰包买地方给岳母住。”

“哎哟，死相！”她万分娇羞地推了姐姐一记，差点害她摔到地上去。“世钦最讨厌了，老是背着我胡说八道。”

“那么，请问喜棠小姐，对于我这个做叔叔的，你又打算如何处置呢？”不但丢了自己反对小儿女私奔的立场，还被迫丢了十四。

“你得了吧，我看这事你心里八成早就有谱。”否则哪会这么爽快放手。“但的确是该给你一些补偿。”

顺叔叔苦笑。“谢谢喜棠小姐。顺家自己也有投资事业，过得还挺顺遂，不需要你破费——”

“给你纽枯禄氏的传家印玺，如何？”

她说得太俏皮，以至于顺叔叔愣到被烟灰灼到了手，才愕然回神。

“你不是很想要吗？”甚至在派对上刻意向她搭讪。

“你知道……那印玺？”

“但我不必让人知道我早就知道吧？”嘿嘿。

他反倒不知所措起来。“你就这样赏给我？你不想想那可是董世钦的护身符？”

“别耍白痴了。他本来就是个人物，哪需要啥子乌不拉叽的护身符帮衬。”她的男人还没窝囊到那地步。“你有空再到董宅找我领赏吧。这里有没有朱古力蛋糕或热可可啊？我实在不喜欢喝这咳嗽药水。”她苦着小脸搅咖啡。

咖啡馆的角落里，笑声阵阵。

十四后来果真争气，在北美闯出了名堂。六○年代初期，透过各种管道竭力抢接出在座的一些亲友，险险避过随后爆发的十年文革浩劫。

不过那是后话，不多赘述。

待咖啡馆内这一小桌的人群散去，顺叔叔才缓缓步往装饰花坛后侧的那一桌，对一名戴时髦圆框墨镜的优雅男子伫立躬身。

“四爷，如何？”

绝俊的隐约容颜，淡淡扬起嘴角。

“她处置得很好，就照她的意思去做吧。”

“是。”

※※※

喜棠近来连连挨骂，旁人不禁狐疑，自己服侍多年的世钦少爷最近是不是中邪了，居然会……当场骂人？

平时他就很少表现情绪，对属下有意见时，也多半是叫入书房私下提点，给人台阶，也给人面子。但凡事一碰上二少奶奶喜棠，他就完全走样。

“不止我们，连在扬州的爸妈听见了也变脸。”璋大姐跷着长腿，坐在书房弥勒榻旁优美地吸烟。

“都是世钦啦。”喜棠躺在榻上，一边含咬国外新进口的朱古力糖，一边翻阅礼拜六杂志，任大妞妞蜷在她肚子上打盹。“他就爱大惊小怪，害我丢脸。”

“你怎么不想想你害他丢多大的脸。”璋大姐慵懒地呼出缕缕白云。“他一听说你肚子疼、痛到整个人窝在床上发冷，想也不想地就抱着你火速驾车杀入妇产科，生怕你有个万一。结果呢？”

“好啦好啦。”别再提这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以后不会再空腹吃冰淇淋了啦。”

“真好。”哎。“世钦被你克得死死的，他自己却还不知道。”

“我哪有啊。”嗯，还是比利时进口的朱古力好吃。

“你什么时候才打算告诉世钦，你跟他的“第一次”不是在北京老家，而是在这张榻上？”

“我干嘛告诉他？哪，你要不要吃？这个咖啡色的很甜喔。”

“你这样会害他一直内疚下去。”她拣了个小黑砖放入口里。

“我就是要他心里带点儿内疚，才会宠我宠得比较起劲儿。”

世钦在她北京老家客房里醉酒，醒来后衣冠不整，一床的血，都是真的。但她始终没跟世钦讲明，他们那次什么也没发生，她也没失身。

本来差一点点就要失身了啦，可她就是好狗运，在醉鬼世钦将她剥得差不多时，才赫然惊见她正值生理|奇+_+书*_*网|期。他醉得一脑子糊烂，仍然很尊重女性，没有趁她“不方便”的时候霸王硬上弓。但她在那时就认定，自己已是世钦的人——看都给看光了，这也算是一种很亲密的肉体关系吧。

只是她想不通，世钦酒醒后为什么那么笃定他必是侵犯过她了？好啊，他既然要这样想，她就顺着他，将错就错，打蛇随棍上。虽然世钦因此误认为她有点随便，无妨。吃这点小亏，结果赚到大甜头。

“世钦八成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是衣冠禽兽，竞把你的初夜搞砸成那样。”

“他是搞砸我的初夜啦。不过不是在我家，而是这榻上。”

“你真会利用他的内疚感。”勒索世钦更多的关爱。“不过我必须承认，这招的确有效。”

“喔？姐夫浪子回头了？”

“大概吧。”璋大姐不太自在地摆弄指间的长烟，双颊微红。“最近他都有回家吃晚饭，甚至常与我一同赴宴。”

“很好很好！”喜棠兴奋地撑肘坐起身子。“但你绝不能再犯以前那种兴师问罪的老毛病，一见面就逼供他。否则，他一定又会被你气回野女人怀里，好闪避你的唠叨。”

“我会尽量忍住。”为了使丈夫回心转意，她愿意做任何的努力。“只是，我心底仍然一大堆问号，真想问清他跟外头那些狐狸精的所有细节，问清我有哪一点不如人，问清——”

“我了解。”哎。“我明知世钦的荒唐已是过去的事，但我还是好想好想查清他那些旧帐。虽然知道了也没多大用处，我就是疯了似地好想知道。”

“这种事不是我们想知道，他们就会乖乖让我们知道。”

“所以啊，不能力敌，要以智取。”

璋大姐微蹙蛾眉。“你要怎么智取世钦？”

“灌醉他！”她双眼火亮有神地伸指斥道。“我渐渐发现，他有很多真心话和真性情，一定要在醉酒后才会显露出来。而且，他常常醒后都搞不懂也记不清自己发了什么酒疯。”

“真好。”红唇无奈地呼出缕缕叹息。“我就没你这好运。”

其实这好运风险挺大的，但喜棠多少也有点好面子，才不想泄漏自己老被醉鬼世钦整得昏天暗地。她还比较喜欢平日一板一眼的世钦，好压抑、好性格，而且常常被她整。多有成就感啊！

“都是妈给他下跪的结果。”教他这个做儿子的永不得解脱。“世钦这辈子最大的叛逆也不过是在欧洲小小自由一下，妈却吓得好像他开始杀人放火，宁可向他下跪也一定要他回复成她心目中的乖儿子。”

“世钦好像很怕激怒妈。”喜棠探问。“妈的身体到底有什么病，那么虚弱？”

“心病。她太了解世钦，就一直卖可怜来勒索他的关心。其实所有兄弟姐妹之间，她并不特别疼世钦，却要每个儿女都视她为最特别的。”

璋大姐和大哥世方都不买老妈的帐，觉得她的演技实在太烂。世钦则否，明知妈在作假，也耐心地顺她的意、听她的命令。

“真是吃亏的个性呀。”喜棠娇慵地瘫回榻上伸伸懒腰。“幸好他娶了我这个贤内助。”呵啊……

“你算哪门子贤内助。”璋大姐冷睨。“你简直跟我妈一样，净会欺负世钦。”

“人家哪有……”大妞妞，快来替姐姐作证。咕叽咕叽！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还跟狗玩——”

“不好了！世钦出事了！”

一楼大厅冲来的惊喝，震到宅里优闲的人们。

世方一脸惨白，身后跟着几名公司亲信，急急将事情告知宅里家人。

“绑架？”众人大愕。“现在才刚过午饭时分，哪有人挑在这时候绑架？”

“不知道，戴秘书在世钦座车遭人拦截时好像曾经反抗，结果被枪托之类的东西打破头，现在人在医院急救，内脏也有些破裂。”

“被人踢破。”一旁凑兴的纽爷爷淡淡评道。

全家人慌成一团，不敢报警又不知该向谁求援。唯独喜棠，格外镇定。沉寂半晌，才幽幽开口——

“今天下午世钦不是要亲自去竞标一块土地吗？”

世方狼狈而又不甘心地认同她的敏锐。“他是要亲自去没错，因为公司内似乎有不少人遭人收买，恐怕底价早已泄出去。”他只得御驾亲征。

“先前董事长还召开非常董事会，几个部门经理全被换下来，竞标对手收买的内贼几乎被一举铲光。对方可能怕董事长顺利抢下那块地，便出此下策。”在场的公司主任坦言。

“有说要多少赎金吗？”一名旁系表亲急问。

“有——”

“幌子。”喜棠淡淡放下怀抱的大妞妞。“对方不想把事闹大，所以就做做样子。最终目的，是要那块地。”

“现在该怎么办？”

她倾头懒懒一叹。“替我拨个电话给曼侬，说我请她和张妈妈喝下午茶，务必赏光。”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喝玩耍？！”世方急到大骂。

“是啊。你要是有本事的话，就去替世钦标下那块地吧，我要上楼换衣服了。”

登时场面大乱，没人再把她的话当回事，只吵着土地的事、赎金的事、挖角的事、安危的事。

喜棠却很看得开，照样悠哉。因为她早看穿，不必奢望土地会得标了。现在该想的是，世钦会被切下的是耳朵，还是手指，又该如何保住他的耳朵和手指。

因此，优雅富丽的花园午茶，她有点吃得心不在焉，不是挖了一匙蛋糕搅进茶里，就是执起奶油盅一口喝下去。

甚至，她还丢下客人半途离席。

※※※

当喜棠出现在饭店房门口时，世钦一时怔住，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她首先发现他的下落。

“再过一段时间，你会更明白纽爷爷本领有多大。”她宛如女皇登基般傲然入内。

“你一个人？”他瞪着俊眼，亲手为她带上门扉。

“你一个人？”她瞪着大眼，直视奢华大厅内悠然沉坐沙发内的身影。

“嗨。”对方弯起醉人明眸，状甚亲切。

“这是怎么回事？”张丹颐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出绑架闹剧是你们俩主演的？”

“不，是真的。”世钦一头性感的乱发，衣装不整，凌乱脏污的衬衫扯落了好几颗扣子。壮硕胸肌若隐若现，撩人遐思。

丹颐安然小啜红葡萄酒，一派事不关己。

“戴伦情形如何？”世钦紧蹙眉心，彷佛冷静，却十指纠结。

“头破血流，肚肠被人踢烂而已。你呢？”她坐在蓬软的单人沙发内，成三人鼎立之势。

世钦深深埋首在爬梳乱发的双掌间，试图摆脱自身的疲惫，应付别人不断丢来的麻烦。

“中午我的座车遭人拦截，我警告过戴伦不要反抗，但他不听。”

“可是你乖乖与绑匪合作，所以毫发无伤，还可以跟丹颐一起在这里喝酒？”啊？！

“我只能大致告诉你，我和绑匪达成某种交易。他们只要有利可图，绑我也行，放我也行，差别只在于利益大小而已。”

“哪来的绑匪？”

世钦不语，丹颐悠哉啜饮，她马上怒睇罪魁祸首。

“是你？！”这个可恶的张丹颐？

“丹颐也是出于无奈。”他慨然拦住张牙舞爪的小怒娃，以免丹颐被扒皮。“他交友不慎，惹上青帮，硬逼丹颐让他们分一杯羹，进行围标，所以我才会遭青帮挟持。”

“我才不管什么青红蓝绿帮！张丹颐，你自己闯的祸，为什么要我老公替你收场？！”还嫌董家一窝专给世钦找麻烦的人不够多吗？

“没办法。”他闲适耸肩，懒懒饮尽小几上水杯内的清水。“世钦欠我人情，只好替他找个机会还。”

做小人还有脸理直气壮？！

“好了。”世钦干脆将她拉入身畔，一臂环紧她的腰身与双手，牢牢扣押入座，省得她发狗疯。“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抓烂他的脸，也解决不了事情。”

“世钦欠你什么人情？！他不想娶你妹，也是他和曼侬的私事，你这外人起什么哄、操什么心？曼侬早就看淡了，也跟我讲明她对世钦不再有感情，你还替她报什么仇、讨什么公道？！”

“喜棠，你坐好——”

“你为你妹感到不值总有个限度吧？！”她气到几乎自沙发上弹起爆炸，轰烂饭店屋顶。“你还要为你妹嫉恨世钦到什么地步？”

“喜棠！”世钦烦到直想捂死她的嘴。“你先冷静下来，我再跟你——”

“你心疼你妹妹、保护你妹妹、就是要替她出这口怨气，我没话讲，你大可冲着我来。姑奶奶我吃饱坐着等你！可你凭什么迁怒世钦？！”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喜棠。”世钦咬牙在她耳边狠狠咕哝，却差点被她挣脱了铁臂的禁锢。

“我也心疼世钦、我也保护世钦、我也会替他出怨气！”不是只有哥哥会这样爱妹妹，妻子也一样会这样捍卫丈夫。“不信你就拨个电话回去，问问你的妹妹和妈妈现在在哪里！”

丹颐当场冷下狠眼，气焰阴森。“你挟持她们？”

“我一听世钦出事，就知道与你脱不了关系！”而且还是出于他妹的警告。

“你对她们怎么样了？”丹颐森寒地冷睇着，吐息如兰。

“就看你打算对世钦怎样！”她恶斥。

“我会对他怎样？”

“今天要不是你，他会被人绑架吗？”

“是他自己要出面干涉我的事，我还能怎样？”

“你要找死，也犯不着拖着世钦去替你收尸！”

“他就是得收。”丹颐隐然动怒。

“你们够了——”

“不管我闯了多大的祸，世钦就是得负责。这是他欠我的。”

“世钦从来不欠人什么！”

“他却欠我一份感情。”

“放屁，你妹根本不需要世钦的感情！”

“可是我需要！”

喜棠脑浆凝结。

答案有些出乎意料，她完全转不过来。

这个……也就是说，不是曼侬苦恋着世钦，不得结果，所以丹颐这个做哥哥的就陷害世钦以替妹妹出口气了。而是……

“你在中国，不能接受我的感情。到了欧洲，还是不接受。”丹颐俊美的冷脸满是怀恨。

“我不接受，与地缘无关。”他身心俱疲，好想直接入土为安。

“我也没有强迫你接受。但你为什么在我坦白后，态度完全改变，让我连你的友情也失去了？”

“我没有不要你这个朋友，我只是还没厘清自己该怎么面对你。”

“你觉得我很可笑吗？我的这份感情很丢脸吗？”丹颐扯起荒谬的笑容。

“我没有这样想，你也别离题——”

“是你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

妈的！世钦一掌重重打在桌上，震得人人心中一凛。

他立刻懊恼于自己的失控，烦躁得抓起水杯仰头猛灌，企图冲掉一切混乱。

他喝得太快，惊觉之际，连吐出来都来不及——

“我到现在都还深爱着你。”

丹颐缠绵的低喃，幽怨而凄凉，听得喜棠小口大张，呆若木鸡。

“你给我的回应太残忍，我无法不报复你。”

世钦只忙着呛咳，想反驳都没法子说出一个字。

“他、他回应你什么？”

丹颐根本听不见其它的狗吠，一迳痴痴凝睇他情动多年的男子。“你为什么在巴黎跟那些母猪疯狂做爱、疯狂作画？你为什么宁可为这种货色倾注你的才华，却不肯为我画一张？”

面对丹颐伸来的萧索食指，喜棠呆到不知她“这种货色”该说些什么。

“这不关喜棠的事。”世钦捂口垂头，一脸痛苦。“我也不想再——”

“不关她的事吗？”丹颐苦笑。“你每一个模特儿都一个样儿，一定是黑发大眼小个头。我一看到你带回上海的新娘，马上就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找那样的模特儿作画、找那样的女人做爱。”

什么什么？她怎么都听不懂。

他想念她，深深思慕她，那个遥远时光、遥远北方的玉娃娃。单纯的恋慕，渐渐随着欲念成长，令他饱受内心煎熬。最下流的渴望，与最娇贵的憧憬，在画布上融为瑰丽而诡艳的幻境，令人望之目眩神迷——也令丹颐隐恨。

“尤其是你珍藏的那个破烂布偶。”

“它已经被你拔掉了脑袋，你还想怎样？”世钦淡淡低狺，气息险恶。

“可你还去珍藏那坨垃圾。”

“关你屁事。”

“什么布偶啊？”为什么这两个男人净在那儿打哑谜？

丹颐失声大笑，瘫回沙发内。

发什么神经？

“这就是你情有独锺的北京格格？”荒谬至极。“这就是你心底宝贝得要死的小情人？”

他又是一阵狂笑。世钦一脸凶煞，她则一脸痴呆。

“是，她自己小时候说了什么，她全都不记得，甚至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尽管笑，笑死最好。

她转瞪世钦。“你以前就认识我？”

“你甚至粘世钦黏得要死。”

“你为什么知道？”她鄙视丹颐。

“我就是知道。”他胜利地哼笑，不打算告诉她世钦多少次在醉酒后一再地炫耀往事，重述甜美回忆。

“你闹够了没？”世钦寒吟。

“你很感动吧。”丹颐的笑中渐露失落。“有人竟会为了你的安危追杀到这里，还拿我家人的性命来要胁。”

“我不想跟你谈我的心情。”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想跟我谈。”

丹颐悠然起身，潇洒地步向大门。

他虽然选择了不会有结果的恋情，却拒绝沦为被人同情的悲惨角色。世钦接纳他也罢，不接纳他也罢，起码他已经坦诚心境，没有什么遗憾了。

跨出房门的刹那，他却仍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但他不回头，绝不回头。他有他的傲骨，这份傲骨不容一个不懂他感情的人践踏。

“我不后悔自己喜欢上你。”他背对房内，向门板哑然低吟。“我也不会因为你的排斥，就停止继续喜欢你。”

蓦地，一只巨掌有力地扳过他，面对严峻的容颜。

“别在我身上浪费你的感情。”世钦无情道。

丹颐垂眸，自嘲一笑。“我高兴浪费，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我不可能对你有那种感情。”

这一句深深刺穿他最后的尊严。他一咬牙根，转身离去，却受制于仍箝在他臂上的铁掌。

“放手。”丹颐冷斥。

“你忘记一样东西。”

“什么？”

“我在巴黎时，忘了还给你的回应。”

一个沉重而有力的深吻，紧紧覆上丹颐错愕的双唇，丹颐怔忡半晌，任世钦专注而投入地拥吻着。他吻得何其激切、何其灼烈，让丹颐破碎的迷恋进发为灿烂的晶光，绝望深处乍见另一种新的希望。

“你那时给我的吻，我收不起，现在还给你。”

丹颐被他高超吻技慑得眼冒金星，无法言语。

“我们永远成不了情人，却永远都是朋友。”

世钦贴在他唇上呢哝。随即，一把推他出去，悍然闭门落锁。

一团软噗噗的抱枕，忿忿飘入他怀里里。

小人儿简直气炸了。

“你这个男女不拘、老少咸宜的滥情家伙！”她尖吼，火爆投掷枕头炸弹。

她为他的安危急到心乱如麻，还得一派自若地应酬各方，安定民心。结果咧？这个死没良心的，居然当着她的面跟别的男人又搂又吻，还情话绵绵！

“你不要脸！你忘恩负义！我要跟你离——”

声泪俱下的小小黄脸婆倏地被卷入精壮的胸怀里，惨遭世钦恶狠狠的深吮。小手小脚一阵疯狂反击，南拳北腿全部上阵。好一阵子过后，通通瘫挂，被妖怪世钦汲走所有力气，整一个人融成破布娃娃，挂在他臂弯里。

“怎么样？还要继续抗战吗？嗯？”再啄一下。

“好恶心……”

“你就忍忍吧，替我消毒。”他再次深入吻噬，品味娇美柔润的口感。

小脸皱成一团，虚软地努力扭头闪避。“不要……”

“我要。”把小脸扳回来。

“不要啦！你满口酒臭味，好恶……啊！”她骇然失色，这才发现重点。

世钦喝到酒了？！

“我也是刚才发现的。”他性致勃勃地挤捏她的俏臀，压她贴近他的欣然亢奋。“八成是丹颐在我的水杯里作怪，给我装满了伏特加。”

喜棠几乎休克。

她绝对要把张丹颐剁个稀巴烂！

“我刚一口灌下去时也吓了一跳，可是已经来不及吐出来。”他悠然搂着她顺道撩起她的裙摆，不觉愕然。“你穿这么多累赘？”

“你以为我是什么浪货？！”不穿亵衣亵裤出门，像话吗？“你上次也根本是在耍我，说什么这样去挑逗平常的你，一定可以把你整治得服服帖帖。结果咧？”反而是她被整得服服帖帖！

“只能怪你妖力太高强。”他推起她身前的重重掩覆，剥出娇媚雪嫩的两团丰乳，疼惜地捧着它们呵护。“瞧你是怎么欺负这对可怜的小东西，糟蹋在你那惨无人道的肚兜里。”

“走开！我现在没心情跟你搞七捻三！”她讨厌酒醉的世钦，一点都不像平日那般规矩。

“你翻脸还真的跟翻书一样。”他霍然将她抛上床榻。自己单膝跪在床边拉扯身上衬衫。“平常在我面前娇嗲得要命，我一喝醉了你就大摆晚娘脸。”

“要你管。”她没好气地从另一边爬下床。“既然你没事了就去竞标你的地，我回家继续招呼我的客人喝午茶。”

“怎么会没事呢？”他笑得可歹毒了，一把将她拦腰捞回来。“我们之间要算的帐可多了。”

“少来。”她不爽地挣扭着。“我才不要再任你摆弄那些丑怪姿态。”

“喔，是吗？”他闲适地替暴烈反抗的小人儿剥除层层身外之物。“瞧你上次鬼吼鬼叫的那副德行，我还以为你玩得很高兴。”

“可是我讨厌你酒醒后的死相，好像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忿忿一把抓去，扑了个空。“衣服还我啦！”

“没办法，我好歹也得维系点大男人的面子。”

“那我的面子怎么办？”怎么不想她每回面对他那副概不承认的死相有多难堪。

“你的面子很好啊。”他无辜地捏起她粉嫩双颊玩呀玩。

“干嘛啦！”小粉拳气得随处乱挥。

“那咱们来谈谈你的另一张面子，怎么样？”

他太过亲切的笑容吓得她毛骨悚然，赶快卖可怜。“人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私下玩股票玩得还高兴吧，嗯？”

“你怎么……呃我……”她僵笑到不知该先应付他的逼供，还是先处理被他高高分箝的脚踝。

“稻谷收割？洋行七叶谷？”啧啧啧。“我看你对农业的兴致也挺高的。”装傻的伎俩高明到令他肃然起敬。

“我……没有啦，我只是……随便玩玩……”

他日露歹毒凶光，倾身贴近，手指挟持着嫩弱的开张禁地。“我成天在外应付一堆尽想投资却搞不懂状况的门外汉，没想到家里就养了一只老奸巨猾的小老鼠，躲在我身旁偷偷探门道。”

“没有啊。”她颤颤抽息。“你的手可不可以……别……”

“我看你是玩上瘾了，赚到让人眼红。”

“我那是替纽爷爷筹措养老安家的费用……”呜，她实在讨厌死这种乱七八糟的姿态，什么都给他看得明明白白，好像他想玩什么、想吃什么，一切任君挑选。

“你替他赚到的那栋公寓还不够他住吗？”他指上狠狠拧捏，开始进行繁琐的严刑逼供。“你以为我会笨到不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招？”

喜棠哪是这么好欺负的角色！就算她看来好像常给人欺负，那也不过是她审度评量后决定给对方个面子才故作很好欺负。

想整倒她？她倒要他看看，最后是谁整倒谁！

“世钦，不要这样……”她痛苦地张腿娇吟，彷佛难以承受其间的折磨。“你这样，会让我……很想要你……”

原本就已慷慨激昂的男性，顿时更加意气勃发。

“少来。”他可没那么好拐。“你私下还在偷做古董交易的事又怎么说？”布局多到好像担心他随时会倒闭破产。

世钦这个大老奸，原来他平日没事都在查她的底儿。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嘛……”她慵懒无助地撑肘在身侧，挺起丰乳，仰颈吟叹。“我好喜欢你这样揉弄我……对。啊，世钦好坏……”

这死丫头，哪里学来的？差点逼得他奋然失控。

世钦当然不屑败阵，喜棠也没那么好惹，两人你来我往，斗得死去活来。他酒醒酒醉两张脸，人前人后不一样，她岂会输他？

结果，古今中外各家花招轮番上阵，淫声浪语娇嗲把戏悍然应战，外加黄金交易外币炒买房产投资的激辩，夫妻世界大战打得没完没了。自此，两人三不五时就相互开炮，战火绵延，连年不绝。

当国民政府北伐统一完成时，他们俩早在这短短几年内生出一窝八国联军。而且正再接再厉中，仿佛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真是普天同庆，薄海欢腾。

“这是普天不幸，薄海心疼。”大老爷他左拥右抱一票天真可人的宝贝女儿，叼着烟斗叹息。

看来，若非大老爷的儿子们又在学校调皮闯祸，就是夫人她又有了——近期之内，严禁房帏。

都结婚几年，老夫老妻了，还这么如火如荼地彼此交战，如热恋情人一般，未免奇怪。

“没办法，我要的就是这种怪人，谁教我自己也是怪怪的。”嘿嘿嘿。

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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