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罗刹红颜》

作者：兰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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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京的假面具，已经濒临粉碎了。

我知道，许多读者翻看兰京序文，只为一笑，可惜我已没有多余精力去谈笑风生，此刻只想多凝聚一些勇气面对自己，否则无法再创作下去。

兰京一直没有正面坦诚过自己创作的秘密：我为何而为，我为什么能写。在如此暧昧不清的状况下，让读者有了想像空间，为兰京编织了许多美丽的理由，我也放任自己沉浸在这虚构的世界中，假装我确实如大家所说的那样优秀。

如今，我再也不想承受冒名顶来的光荣。

兰京没有一次是靠自己的力量写作，一次也没有。

我从不说我创作的原动力──这项可以让我写到现在的秘密。因为我私心认为，只要我不明说，大家就会以为我能创作是因为我的天分、我的努力、我的用心经营。

这是我的真面目之一，狡滑。

不讳言，我喜欢看读者来信，也怕看读者来信──喜欢被大家认同、被大家赞美的感觉；害怕被吹捧会自我膨胀的危险。所以信件总是搁着许久许久，才理出一天拆阅。然而，我依旧陷入我所预知的危机中：我耽溺于读者对我的夸耀。

这是我的真面目之二，虚荣。

我从不提及写作细节，只呈现最终结果，享受被读者误以为我下笔精练、文思泉涌的优越感。我羞于启齿自己创作期的狼狈状态：经济上的拮据，家中的阻力，缺乏才能的困境，一再拖稿的压力……

我曾在看人先知以利亚瘫在树下哎哎求死的名画时，噗哧一笑。啊，既然身为名震一时的大先知，好歹也该有点大人物的气魄与架式，怎会摆出如此可笑的落魄德行？

而，当我蜷伏在地，数度为创作不下去、根本没有才华而痛哭流涕时，我觉得自己比落魄的先知更可笑。

如果我真有才华，为何我写作要一修再修三惨，修了还是写不好？每回写作，原稿不是被剪剪贴贴得像块烂抹布，就是将辛勤数月的整叠心血，愤然全数毁灭。

我不敢给读者知道，兰京一本十万多字的小说，背后有着多少万字的废稿。我想假装我很厉害，我可以一笔定稿，我是天生的作家，我有丰富的才华。结果，我也不过是只插满孔雀羽毛的乌鸦，伪装出美丽的假象。

如果我真有才华，我为什么会修改得如此狼狈？为什么会写到想死？我也不过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言情小说家，为什么连这种大众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东西都可以写到快崩溃的地步？我的才华在哪里？天分在哪里？厉害在哪里？

这是我的真面目之三，骄傲。

坦白讲，一直以来，兰京都是靠家里养。过度拖长的写稿期，使得稿费无法负担我天花乱坠的消费。我没什么金钱观，也向来没有什么家计负担，但当我的收入连自己都养不起时，我就理所当然地靠家里供养。

家里不是养不起我，但多年来花费心血培育的，难道就只是条米虫？为什么不去别的领域发展，为什么要拿这种书当终生创作目标，写这种书有什么用，拿书出去教家人怎么抬得起头？

我以艺术的创作理念悍然辩驳，我以天赋在此为由，顽劣地继续赖在家里，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宁死不出去找份号称正当的工作。

我牺牲家人对我的期望，让这份期望与我的骄纵同归于尽。

这是我的真面目之四：任性。

再来，就是我始终逃避的秘密，我不靠灵感创作、不靠自己创作，我靠什么？很简单，我靠神。可是我羞于启齿，始终不敢正面说出口。

这种理由，不知说了会有多少人嗤之以鼻，或惹人发噱──想自己留一手，也不必如此故弄玄虚，或卖弄病态的宗教狂热。我也想找个更有力、更能让人接受、更合理的藉口。我也想像一般人那样，侃侃而谈创作的心路历程和诀窍。可是我根本没有一次创作是靠自己，教我从何掰起？

我有的只是一双手，和一脑子杂乱无章的浆糊。

当我站在创作期的断壁边，当我飘离在文字与文字的死荫幽谷间，我战栗，我惶恐，我跪地恳求。我紧紧抓着神的衣角，度过一次又一次的关口，出书之后，对他却绝口不提，彷佛一切功劳都归我。

我怕说出去被人嘲笑，怕被人贴上宗教狂热的标签，怕被人视作异类，所以什么都不说，一个字也不说。

真实的兰京，一点才华也没有。

这就是我的真面目之五：懦弱。

只是创作言情小说而已，需要搬出这么大块招牌来助阵吗？是啊，连创作这种作品都要藉助神迹，就知道兰京有多无能了吧。

读言情小说的人不会受到歧视，写言情小说的则不见得被人看得起。我周围的亲友几乎不碰这类书，我又未曾和同行者有密切联系，我不上网，也不常到出版杜，接触这个圈子，将自己隔绝在小小的孤岛上，反覆修炼。

没有天分，就只能努力、努力、再努力。

别人可以以轻贱的眼光看待言情小说，却不代表我就可以以轻贱的态度创作。因为我说，我是靠他的恩典才能创作，所以我不能怠惰，使这份恩典蒙羞。

有时兰京看到自己的书都会吓一跳：咦，这是我写的吗？有时会被自已在稿纸上振笔疾书的右手吓到：咦，这是我的手吗？有时也会为自己脑中盘算的架构错愕：咦，我是在用我的猪脑思考吗？

我这种人能当作家，真的是神迹。

因此，一再的修稿不是什么追求完美，表现极致的伟大目标，只是要求自己，不要辜负这份恩赐。即使作品无法尽善尽美，也得尽心尽力。

坦诚地面对自己真好，无才无德、无名无利，我喜欢像白疑一样傻干下去的自己。

我又回归成一个平庸的无名小卒，老实面对自己的一无是处，从零开始。虽然一块朽木再怎么努力，仍是朽木，我主子却很擅长化腐朽为神奇，嘻。

欲购浆糊，下回请早！

楔子

官倌，这回小的要打破的，可是最后一道结界啦！

可是……嘿嘿嘿，小的在尚未破这第四道结界之前，能否请您先赏几个小钱？毕竟小的只是借人家客栈角落说说故事，糊口饭吃，而且还得让掌柜的揩点油……您就行行好，先给一些……

哎哟我的妈，您怎么一口气就搁个银元宝上桌？我活这么大把年纪，还没见过整锭的银元宝哩！

啥？只要这最后一关破得好，整个儿元宝就赏给我？

我……我……我下巴都给您吓丢到地上去了。

好，没问题，小的我就露两手真功夫给您瞧瞧！

喝！各路英雄好汉、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张三李四，王五麻子，统统听了！话说这四方七里结界，就是在东南西北四方所下的屏障，防止妖魔鬼怪侵入的一层守护。先前我已打破三道结界，只要击溃这最后一道，外头的妖魔鬼怪便可侵入，里头的封印故事便可出来，天下大乱！

客棺，您可知何谓罗刹？是，那的确是在咱们北方的金毛番邦，也有人将这ＲＵＳＳＩＡ称作俄罗斯，但这词儿原本有别个意思，指夜叉罗刹，亦即喜好食人血肉、可男可女的暴厉恶鬼。

这最后一道结界，正是由罗刹把守。

四方七里结界咒文是这样的：伽婆致、伽波呵、悉波呵、东方大神龙王、七里结界、金刚宅、南方大神龙王、七里结界、金刚宅、西方大神龙王、七里结界、金刚宅、北方大神龙王、七里结界、金刚宅。

这层结界一旦被完全攻破，那时候，阴阳易位、强弱易位、是非易位、正邪易拉、生死易位、悲喜易拉、神鬼易拉。局势将会如预言所说：魑魅魍魉、盘镇四方，琴瑟琵琶、合鸣天下。

这就是我此刻要击毁的最后防卫关卡──

第四结界，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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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子夜，石虎胡同的豪门废宅一片凄清惨澹，杂草蔓生，门扉腐坏，随着冰凉夜风嘎嘎作响。状似废墟的宅邸深处，却有小火光摇曳，一群人影正窃窃私语。

“七哥，咱们还要在此守多久？”

“我接到咱们主子的密令了，明早他便会率人来此接应咱们，也顺便对了这宅邸，省得给恶人接收去，干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个鬼地方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居然两派人马争得你死我活。”另一人怪叫。

“方位好，穴位也好。这里若给咱们主子接收了，他自会妥善安排；若教恶人占去了，恐怕连翻天覆地的坏事都干得出来，而且如虎添翼，无往不利。”七八名壮汉中的唯一一名妇人轻道，牵起一旁急着要小解的男孩往后头离去。

“我不太懂，听来挺玄的。”

“这么说吧，”另一人解释。“咱们主子这方，行事向来光明正大，不会以地利之便做坏事。可与主子敌对的恶人那方，行事狡诈，而且擅长阴阳邪异之术。此地若让他们占据，施个什么妖法、做什么咒，那还了得。”

“这么厉害？”

“而且这宅邸似乎正压在某个极珍奇的地脉关键上。”这方面的事一般人也搞不清。“这地方要是给恶人下咒作妖法，法力几乎可以穿透层层有形封锁，直抵紫禁城内。要人生、要人死、要人怕、要人疯，完全不成问题。”

众人当场哑口无语，脸色苍冷，掌心一片湿凉。

“这……不会吧？”

“妖法若真有这么厉害，万一危害到皇上，岂不动摇国本了？”

“还不至于。因为我们的目标不是皇上，而是东宫太子。”这阵轻缓传入的低柔嗓音，立刻吓得所有壮汉原地蹦起，拉开备战架式。

“什么人？！”居然能在他们毫无觉察的状况下切进此处。

“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恶人。”厅门外的身影优雅跨入。

登时众人傻眼，一时失神。

美，真是美，不是倾国倾城之美，而是似男似女、似笑非笑的俊美，异常高挑的身形包裹在厚重的层层黑衫中，神态雍容至极，气质华贵至极。彷佛女人，缥缈如洛神出水；又彷佛男人，俊魅如玉树临风。

这恶人似乎非常习惯众人乍见之时的呆愕反应，悠悠地等他们慢慢回神。

“你……姑娘何人？”

“姑娘？”恶人微微吊起令人心悸的美眸。

是姑娘没错啊。虽然由她的装扮辨不出性别，可她额前没有剃发，举止优美，神态妖魅，不可能是男子。

“你是咱们主子所说的恶人？”

“应该是。”

“就你一人？单枪匹马地想抢下这宅邸？”

“比起你主子雇用你们这票江南名手的阵仗，是单薄了许多。”

这恶人始终垂着优美的双手，未持任何武器。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不是他们预料中的状况，怎会突然冒出个气定神闲的仙女来？

“姑娘，我不知你是由何得知这桩密谋，如无必要，请你尽快离去。省得我们和恶人对战时──”

“别老恶人恶人地叫，称他们“四灵”岂不好听些？”

“四灵？！”这个恶名昭彰的称号，令所有人警戒地抓紧大刀。“你究竟是谁？”

“你们说呢？”恶人伫立小火堆前，渺茫凝视跃动的火光。““四灵”里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各占一处，盘镇东西南北四方。猜猜看，我在哪里？”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一人高声大喝，却持着双刃微微却步。

“我是谁？”恶人吐息如兰地将视线由火堆转向众人。

“你何不直接报上名来，省得我们错杀无辜！”

“我是谁？”

“七哥！”众人被逼得慌了。对方悠然自若，毫无杀气，教他们如何应对？

“你为何要逼我们跟你玩这种小孩把戏？”

“你们必须要说出我是谁。”

“为什么？”

“因为你们得搞清楚是谁送你们上黄泉路。”

恶人轻缓呢喃，优美地翻手一弹，霎时七名壮汉手中的武器全铿声落地，个个对奇Qisuu.сom书着扎入银针的双腕痛苦大叫。

“我的手！我的手……”

有人如双手被烈火灼烧似地滚地嘶吼，有人惊瞪着已成酱黑色的掌心。

“这是这么回事？”

“你！竟然使用暗器！”

“要我来明的也可以。”恶人翩然侧身，并起五指，直直截入身旁哀号者的肚中，宛如一把利刃。

“你……你……”被手刃刺中的壮汉瞠大不信的双眼，口中冒血，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将纤白的玉手当兵器，切入血肉之躯？

“我是谁？”

那名壮汉在两眼翻白之际，隐约想起江湖流传的耳语：貌如天仙，心如蛇蝎，杀人如麻──

“玉面……罗刹……”

“答对了，你可以去了。”手刃在他腹内微微一侧，立即绞断他残存的气息。

“妖女，纳命来！”一人不顾双手的乌黑灼痛，霍然一拳直上。

拳头尚未击在那张俊容上，他的喉头就被一只修长中指猛地弹破，当场毙命。

有如天人旋舞般，玉面罗刹在几个俐落优美的动作下，当场取走所有人性命。同时，四面八方落下数道黑影，半跪于地。

“传令出去，任务已经达成。”玉面罗刹高高在上的接过黑影们递来的白绢，清理鲜血淋漓的双手。

“可以清除这些尸体了吗？”黑影们等候着。

“去吧。”

霎时黑影们像饥饿的秃鹰，凶猛地抢夺尸身。玉面罗刹寂然地背过他们，走向后侧厢房，冷冷抛下一句──

“动作快些，待会“四灵”就会赶来此处布下结界。”到时他们什么好处都没得捞。

“我记得应该还有妇孺在此。”一名黑影突然转过暴突的大眼。

“我正在找。”廊外的玉面罗刹幽幽说道。

事实上，这句话正是对着廊边杂草丛中的两个颤抖身影说。

妇人与小男孩惊惧地瞪着玉面罗刹，紧紧相抱，不敢出声。玉面罗刹静静凝视他们，面无表情，猜不透是要就地斩草除根，还是打算放生。

“怎么？”厅内黑影警觉。“找到了吗？”

“没有。”玉面罗刹一直看着他俩。“可后方草丛有穿越的痕迹，恐怕是逃走了。”

玉面罗刹与母子俩冷然对望，任这句谎言在夜色中轻柔回荡。

“我们该撤了。剩下的事，由“四灵”接手。”玉面罗刹才一转身，就为自己的谎言付出惨痛代价。

玉面罗刹缓缓回眼，望向贴在自己身后的母子，腹侧一刀，腿后一刀，母于两人竟愤恨地联手刺杀试图放他们一马的恩人──也是仇人。

“有生血的味道，您受伤了吗？”厅内瓜分尸首的黑影们全倏地转头瞪向廊外，犹如准备猎食的猛兽。

“不，不是我的血。”玉面罗刹深沉面对悲愤交加的母子。“我没有受伤。可是，我找到那对逃脱不及的妇孺了。”

一个清脆的颈骨断裂声，使妇人跌回草丛，扭着角度怪异的脖子瞠大眼睛，没了气息。

玉面罗刹转眼瞪视小男孩时，吓得他当场尿裤子。

“我是谁？”

“不……不知道……”小男孩惊恐地看着仍插在玉面罗刹腹侧与腿后的两把匕首。

“你必须要知道杀了你的人是谁，懂吗？”

这家伙是不死之身吗？为何身中两刀却安然无恙，还气定神闲地对他温柔说教？

“能抓住机会逃，就该尽量逃。以后，别再为了卖弄骨气，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对了，你已经没有以后了。”

一把自腹侧伤口抽出的匕首，重重捅进小男孩心窝。

“我是谁？”

男孩瞪着震惊的大眼，在匕首猛然又被抽出，鲜血奔洒刹那，得到将随他一同前往冥府的答案。

“我是玉面罗刹，雍华。”

“石虎胡同的废宅被玉面罗刹攻陷，抢占住了地脉，原先镇守在废宅里的卓家班人马全数身亡。”

“啊。”大椅内俊雅修长的身影妖魅一笑。“不愧是雍华，身手果然俐落。”

“贝勒爷？”跪在椅前覆命的侍卫不禁疑惑。

他垂眼沉思，神色雍容，优美的长指轻支额旁。“带宝儿过来。”

许久，一名娇小的少女被悄悄引入黑暗的大厅中。

“贝勒爷有何吩咐？”

椅上人影悠然审视少女，满意地勾起嘴角。“有个任务要交代给你。”

少女双瞳立即闪耀兴奋光芒。

“我会……找个机会，将你安排在玉面罗刹的身旁。而你的任务，是协助他执行任务，并且好好向他学习，成为一颗像他一样出色的棋子。”

“是！”她的振奋忽而闪过一抹疑虑。“可是玉面罗刹是谁？”

“多罗郡王府的六格格──雍华。表面上看来，是个格格，事实上却是个长年以来一直男扮女装的杀手。他身为男子的秘密，没几个人知道。”

少女认真地瞪着大眼，记下讯息。

“他也是“四灵”目前最重要的手下大将。”

“四灵？”

“就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一个专门与朝廷暗中较量的神秘团体。”也该是让她明了这些秘密的时候了。“上一任的西方“白虎”正是雍华的阿玛──多罗郡王，本以为这一代的位置会由雍华夺魁，没想到他失败了，西方“白虎”由别人继任，他只得沦为当人手下的份。但，他仍不失为一流好手，你要多跟他看齐。”

“是。只要是您吩咐的，宝儿一定全力以赴！”

“宝儿……”贝勒爷伸手招她过来，捧住她绝艳的娇媚脸蛋摩挲，万分爱怜。“这些年委屈你了。”

她乖乖地任温柔的大掌轻抚，热切地凝视着自己最崇敬的主子。

“我不是有意冷落你，不给你知道这些事情，不让你接受像其他人那样的严格训练，而是想保有你的天性与特长。”

宝儿听不明白，可是她知道，主子疼她，不管做任何安排，一定都是为了她好。

“现在，该是用着你的时候了。”

“宝儿任凭贝勒爷差遣！”娇嫩的嗓音中充满活力的喜悦。

“可是，这项任务一不小心，会有生命危险。”轻柔的低喃中满是疼惜。

“宝儿不怕，宝儿已经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

“你明白“牺牲”的含意吗？”

宝儿给问傻了，专注地呆视主子妖异的弯弯笑眼。

“你能发誓，为了达成任务，不惜牺牲到底吗？”

“能！为达成任务，宝儿绝对乐意牺牲到底！”

“好孩子。”他满意地浅笑。“去吧，宝儿，去完成你的使命吧。”

“上回石虎胡同的任务办得很好，“四灵”决定派名新手做为你的搭档，并且向你学习。你要好好磨练对方，雍华。”

“是，阿玛。”

灿烂春阳斜射入偌大的华丽书斋，将房内做格格扮相的高挑身形衬得绚丽非凡。完美无瑕的秀逸粉妆，烘托着一张微有冷漠、盈满婉约的妩媚容颜。

“占到石虎胡同的地脉后，“四灵”已经成功地布下太子咒。皇上目前正率黑龙江将军等各路大军亲征噶尔丹，命太子留守宫中代理朝政。只要成功地掌控住太子，大势形同握在咱们“四灵”手中。”

王爷阴冷的笑容中隐约可见当年的俊逸风采。

“只可惜，“四灵”之中没有你。”王爷突然调至雍华身上的视线，充满诡异的呆凝。

雍华始终没有丝毫表情，恭敬地候在厅里，平静地等待多年来每日必得承受的教训。

“你为什么不是“四灵”？为什么会失败？嗯？”王爷轻声疑惑，掐住雍华臂旁的双掌却几乎插入血肉里。“我好失望啊，雍华。为何像我这么优秀的人，会有你这样的败笔？”

雍华深知自己没有回答的必要。

“对了，一定是你那半蛮子血统的错。你不是纯粹满人，才会在行事上有这种疏漏。”

他一迳沉默。

“都怪你娘，她为什么要是个汉人？”王爷陶醉地抚上雍华脸庞。“可是她……实在太美，令人难以抗拒啊。”

雍华茫然凝视父亲病态的笑容。

“你和你母亲真个是一模一样，为什么她不像你这般乖巧听话？”他忽从感慨中深沉一笑。“驯服你，真有种驯服了你母亲的快感。”

对于逝去已久的母亲，雍华的亲情回忆已所剩无几。

“恨我吗，雍华？”

“不。”

““四灵”虽然已经成功布下咒法，太子身边却还是有些讨人厌的敏锐苍蝇，记得除掉它们，省得坏了我们的事。”王爷又倏地转回严父式地训诫。“切记，要办得漂亮。”

“孩儿知道。”父亲从不问事情成不成功，只关心办得够不够俐落。

““四灵”送来的新手已在偏厅里候着，以后就全权交给你了。”

“是。”他专注地望着父亲，父亲却冷漠得宛如眼中根本没他这个人。“孩儿告退。”

行经精美院落的池畔，雍华凝视水面倒影。他看不到自己，只看到一张听说和母亲完全雷同的脸。这就是母亲的模样，也正是母亲过世时的相同年龄──二十五。

母亲十九岁时被迫成为父亲宠妾，二十岁生下他，带他逃回江南，却在他五岁时过世。之后，他被父亲带回北京王府，开始过着性别颠倒的生活，也开始了严酷的杀人技艺传授。

水中非男非女的倒影究竟是个人，还是地狱逃出来的恶鬼罗刹？

“又在孤芳自赏了吗？哼哼。”

他悠悠回眼，望向石桥上的五哥觉华。

“辛苦你啦，为了引阿玛的注意，不辞辛劳地天天扮女装。”

“是啊，折煞人了。”雍华淡漠旋身而去。

“你这身行头是不是又同阿玛敲诈来的？”阿玛管这府里各房子女们的钱，管得死死的，唯独雍华，什么都是拿最好的。“哼，你该不会向阿玛施了什么魅术，下了什么迷魂药，才污了这么多好处吧？”

“啊，我和阿玛的奸情被你视破了？五哥真是好眼力。”

“笑什么笑，少在我面前卖弄你那狐媚子骚劲儿！”雍华明明比他小，为何总能冷冷地耍着他玩？“你要上哪去？”

“去见“四灵”今儿个送来的新手。”

“你可真有人缘哪，连“四灵”都特别偏疼你。咱们雍华格格可真是魅力无边，老少咸宜，到哪都能把人迷得死去活来。”

“人长得太美，就是这点麻烦。”

觉华顿时七窍生烟，想反击，却又怕被雍华慵懒地咬回一词。正想逼雍华正眼看他时，雍华早已一脚跨入偏厅里。

“参见觉华少爷、雍华格格。”下人们立即行礼，唯独一人站得直挺挺，执著地想抓住悬在半空的宫灯流苏。

“放肆，见到了人居然不行礼！”觉华怒斥。

那小小的身影倏地转身，瞪向来人，一时令觉华与雍华微愕。

是个小丫头，令人咋舌的绝艳娇娃。她很白，白得几乎浸润出珍珠光泽，衬得苹果脸蛋分外红嫩。两只大眼直直瞪着，完全不怕人，似有凌驾在对方之上的气势。

“雍华，这……就是要送给你的新手吗？”觉华看得结巴了。

“你是吗？”他淡漠一问。

“是，我叫宝儿。”

铿锵清灵的语调，听得人人耳根舒坦，雍华却神色犀利如常。

“为何见人不跪？”

“我为何要跪？”

雍华微眯双眸，凝视她坦率的疑惑。“你主子是如何吩咐你的？”

“他要我来协助你，并向你好好学习，但没说要我下跪。”

“既然来我这里，就得听我命令。跪下回话。”

“是。”宝儿二话不说，砰地一声伏首跪地。

这礼又行得太过火，到底是个什么角色？“抬起头来。”

她马上用力仰首，任雍华仔细审视她的眼瞳。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宝儿茫然。好奇怪的问题，好像她的双眼是个大窟窿。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眼珠是蓝的？”

“知道啊。”所以她从小就被收养她的主子隔离着，无法与人接触。因为她有双剔透晶灿的湛蓝大眼，两潭怎么也掩不掉的潋滟碧波。“可是我也不明白我的眼珠为何是这种颜色。”

“你有洋人血统？”

“是，主子说过，好像有一半来自罗刹国。”

一种被人讽刺的反应袭上雍华心头。送个小杂种来给他这个大杂种做搭档，“四灵”又无聊到拿他寻开心了吗？

“你老是主子来主子去，你主子到底是谁？”觉华插嘴。

“不能问，五哥，她也不会说的。”雍华与她冷冷互视。

“为什么？”

“这是“四灵”里的规矩。”为了避免上下相互攀关系，秘密结党营私，下属之间一向互不往来，任务一终结就各自分散。

“你学了些什么基本功夫？”

“没有。”她老实得很。

雍华蹙眉。“有何专长？”

“不知道。”

雍华久久不语，垂眼凝睇。宝儿完全不察其中的犀利与阴鸷，反倒贪婪而直接地盯着他的倾城绝色猛看，活像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看花灯。

“你，真是被派来帮我的吗？”他嗓音低柔得令人胆丧。

“是。”

“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角色能帮我什么？”

“你可以教我，这也正是你的职责。”

“喔？”雍华弯起俊魅眼瞳，看得宝儿双眼发直。

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高挑美女真是男人扮的吗？连宝光流转之间都可以把人迷得目瞪口呆，简直比真女人还醉人。

“知道石虎胡同地脉被我攻下的事吗？”

“主子说过。”

“很好。这事虽然办得俐落，但官府还是得做做样子地查辨一番。为了转移他们的焦点，我决定拿近日混到京里来的江洋大盗们开刀，搞些烂帐赖到他们头上，让衙门的人去跟他们玩官兵捉强盗，没空搭理石虎胡同的血案。你的第一件任务，就是跟我执行这项工作。”

“是！”

“今晚就行动。”

宝儿兴奋得无以复加，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任务。她开心地被雍华领入他住的冷泉苑，以幽暗狭窄的套间小榻做她休憩之所。她非但不惊愕这等简陋待遇，反而欢天喜地，在苑外林里跑来跑去，见什么都新奇。

“雍华格格，何必要放她到您的禁地？”雍华最亲近的中年随从三昧在内房低问。“她分明是“四灵”派来监视您的眼线，宁可隔离也不宜接近。”

“小丫头罢了，不必多心。”他展着双臂，任妖娆侍女替他更衣。

“您近来在任务上犯的小闪失已引起“四灵”注意，搞不好他们正是派这丫头来探查您是有心犯错，还是无心之过。”

“三昧，你知道吗，你的毛病就是太过唠叨，活像个老妈子。”

三昧神色一僵。他可是和雍华一同由江南上来的资深随从，竟被嫌成老妈子。

雍华边和侍女互咬嘴唇边回应。“放心吧，宝儿很快就会在这次任务中殉职。”

“啊，原来您打算……”

““四灵”的指导原则之一，正是要俐落斩除可能的危机。这一项，拿来斩她应该够合情合理了吧？”

“是，一切都依格格安排。”三昧转望院中小小身影，神情冷硬。

宝儿毫无警觉，也全不知情，跟着雍华用膳、胡乱翻书、午后小憩。入夜后变更装扮，一身黑衣，静静等待行动的时刻来临。

“你过去都是怎么训练的？”深夜的徐行马车内，雍华检视着暗器随意轻问。

“主子不给我训练，就只让我在小院里活动。”

“养狗似的。”

“是啊，而且主子很疼我，常会送我其他动物作伴。”一提起主子，她就双眼发光。

“你多大了？”

“主子说我十六了。”

“什么时候接受豢养的？”

“不记得，打从我有印象起，就已被主子照料了。”

雍华愈听愈不对劲，这样的训练着实诡异，宝儿本身也颇有问题。看她不像白疑，动作也极灵敏，对于世俗应对却相当笨拙，连讽刺都听不懂。

这样的白疑，死了也是件替世界少个吃闲饭的功德，只可惜了这副诱人的脸蛋和身段。

短短一个时辰内，雍华单枪匹马地悄悄洗劫三座王府，轻巧俐落地偷取几乎塞满马车空间的奇珍异宝，其中还包括了一条当今皇太子师傅的辫子。

枯守马车内的宝儿傻眼。“为什么要偷人家的辫子？”

“以后就知道了。”他淡然吩咐下属打道回府。

宝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侧面，有如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宝物。他的气息好稳，完全没有方才激烈活动后应有的喘息，连体温都仍阴沉沉的，被洗劫的王府也静悄悄，无所动静，显然根本没发现宅邸已遭人入侵。

连别人脑袋上的辫子都能无声无息地剪下来，他的身手实在了得。

“看什么？”他不悦地斜睨。

“你好厉害呀。”

“这样就能叫做厉害？你的程度就仅仅如此？”

“可是你跟故事里说的大侠一模一样，我是头一回亲眼见识到。”她的晶蓝双瞳充满着景仰与敬佩。“主子果然是最疼我的，才将我安排到像你这样的勇士身旁学习。”

“你平日都读些什么东西？”

“主子都会念很英勇的、很侠义的、或很奇怪的故事给我听。不过现在他身体奇Qisuu.сom书不好，不能念了。”她消沉地垂下头一会，才又巴巴地望着他。“你会念给我听吗？”

“不会。”

她沮丧地靠回椅背上，呆看他闭目小憩的俊容良久。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我何必喜欢你？”

“我们不是搭档吗？那就应该要同心协力，互助互谅，像自家兄弟一样热忱以待呀。”

“哪来的狗屁歪理？”

“书上的侠义之士不都这样？”她天真的神色忽然防备。“你该不会是……也和其他人有一样的念头吧？”

他邪笑，微微开眼。“什么念头？”

“以为我的蓝眼珠是某种会传染的怪病。”她担心地绞起手指。“我可以向你保证，它绝不会传染，被我瞪到也不会中邪或生病，我不是瞎子，更不会看透你的衣棠，所以你不用怕。”

“我怕什么？”又不是无知的村夫民妇。

“那你为什么都不正眼看我？是因为……我血统不纯吗？”

“我的血统也不纯。”

“你也是罗刹国的混血儿？”她兴奋地拉着他手臂。“你跟我是一国的？你一点也看不出来和常人不同，我要如何才能像你一样地变成黑眼瞳？”

“谁跟你一国的！”他厌恶地抽开手臂。

“可是你说──”

“我是满人和汉人的混血，没你的血统野。”看她失望的神情，他凝神沉默好一会儿。“不过我确实是个罗刹，和你意义不同的罗刹。”

她听不懂，却笑得好开心。“那我们还是同一国的嘛。”

他懒得罗唆，闭眼装睡。

“我有预感，我会在你这里学到很多事哟。”她的双颊兴奋得红扑扑。“我没想到主子会把我派到你这样的高手身边学习，更没想到你会是这么漂亮的人。”

他虽然高头大马，扮起女人却一点也不笨重，雍容华贵，比她还有女人味。

“我以后是不是也会变成像你一样厉害又艳丽的角色？要多久才能练成？我──”

“宝儿，明后天还有任务要执行，也是你正式上场的时刻。你该担心的是这个，其他闲事暂时别罗唆。”

宝儿被这冷然不悦的低语楞住，久久才反应过来，垂下小脑袋。

“是，宝儿明白了。”

之后数夜，雍华都命宝儿将部分珠宝藏匿到江洋大盗的各个秘密聚集处，让官府分别逮到了一批批小喽喽们，逼得大头目们四处窜逃。官府愈抓愈带劲儿，对石虎胡同的事就愈来愈不注意。

“今夜的赃物会是最后一批。”雍华在幽暗的荒郊破庙远处伫立，幽幽树影，沙沙作响，月光隐约投射在他清冷俊艳的脸上。

宝儿仰头直直望着。虽然雍华向来很少正眼看她，她却很喜欢看雍华。

“那些头头们今夜会聚在此处商议逃回江南的事宜。你先把这些金银珠宝藏到屋梁上，好让稍晚我们通知的官府来个人赃俱获。”

“是。”

“动作要快，倘若你安置好了东西，大盗们却已渐渐在下头聚集，就往西侧厢房跑。那儿被烧得一片破败，很容易逃。若还是遭到围攻也不打紧，官兵一会儿就到，你还是可以趁乱逃逸。”

“好。”

“去吧，我会等着，随时支援。”

当宝儿安心地带着他的承诺潜上寺庙屋梁行动时，突来的状况令她无暇注意雍华的马车已经悄然离去，完全震惊于眼前处境。

“在那里！栽赃嫁祸给咱们的人就在那里！”

梁下二三十把的火炬将破庙顿时照得通明，他们显然早潜伏在暗处，等地上门。

“把她给我抓下来。”

数道飞刀一齐射向宝儿，令她慌乱地整个人摔下地。紧急翻身而起，拚死挣脱整群大手的攻击，冲往西厢，却在奔向残败走道之际愕然──

没有路！荒废已久的西厢早已被附近的沼泽淹漫，沉入外头漆黑的辽阔湖面。

“死丫头片子，看你还能往哪跑！”

一票满脸横肉的肥壮大汉围堵在前，深浅难测的无垠泥沼在后，她要怎么逃？

“老大，瞧她眼珠子，是蓝的！”

“管她蓝的黑的，陷害老子到这等地步的，别想有好日子过！”

几只大掌立刻将她牢牢箝住，众人疯狂咆哮。

“亏她还是个美人胚子，手段竟如此狠毒！”

“先让大夥好好享受、尽情泄愤个够。之后要扒皮、要卖到妓院、要断她手脚、削她鼻子、挖掉眼珠，都随你们便！”

头头一吼，众人狂呼，立即抓向宝儿衣襟。

“住手！官府的人马上就会来，不准动我！”

全场大汉狂浪高笑之际，一颗头颅被抛进她怀中。

“你要的官差在这儿，要多少有多少！”随即一阵猛裂的撕扯声在她胸前爆开。“让爷们好好教训你一顿吧，让你知道该如何做个女人！”

宝儿无力反抗，也忘了反抗，任人将她粗鲁地剥个精光。她脑中只想着一件事：怎么会这样？状况完全不对，雍华呢？

说会支援她的雍华在哪里？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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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如往常，只要雍华当天有任务，了结之后定是返回冷泉苑和府内的歌女舞娘们大干一场。愈难缠的任务，他愈是放纵自己。

“可是我老有种感觉，他的放纵之内有些心不在焉。”

“他虽然心不在焉，还不是照样让你叫得知痴如狂。”

妖娆的艳姬们赤裸著身子在屋里闲聊，伸展著尽情纵欲后的酣足模样，相互展示激情过后的各项战迹。

“又是一条小生命。”

“什么？”瘫软在他身前的侍妾蹙眉。

“宝儿。”

“真不像您会说的话。”侍妾媚笑。

雍华沉默，周遭美女们交换著之前炽烈的欢愉心得，咯咯笑声交织一片。

“现在您的新搭档没了，下回任务又可以单枪匹马乐逍遥罗。”另名歌妓撒娇地搂抱著他，却不见反应。“格格？”

“您别再想那条贱命了。”侍妾依依不舍地离开他胸膛。“‘四灵’送个小杂种来铁定没安什么好心，而且还说话不带脏字地骂了您一记，宰了都算便宜她了，竟敢对咱们雍华格格如此无礼。”

“咱们待会儿来斗牌解闷儿，如何？”一旁丫头们柔声笑起，万种风情。

“有时真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人。”他轻笑。

“您啊，还真不是人，把府里上上下下所有女人、老的小的，全迷得团团转。”侍妾一边替他打理腹侧伤口，一边故意赤裸地贴著他摩挲。“听说王爷又买了两个丫头进来，长得挺清秀的。”

“又买两个？”雍华霍眉，想了就烦。

“您可别又把人家拐跑了。”周遭婢女娇媚叮咛。“上回那两个，王爷连沾都没沾上，就给您拐到这儿当丫头，害咱们冷泉苑又多了两个吃闲饭的。”

“你什么意思？”那两名改归到雍华苑里的胖瘦丫头愤然反击。“冷泉苑里里外外的杂务还不都是我们打点的，我们哪里吃闲饭了？倒是你们这几个舞娘，除了用身体伺候格格外，还有什么用途？”

一窝女人登时吵闹起来，雍华习以为常，毫不干涉。

“对了，格格您最近最好别再和二少奶奶接近，今儿个二少爷对她发了好大的脾气，说她肚里怀的搞不好是您的种。”

雍华慵懒欠身。“我才不和家人乱搞。”

大家同住在一起，腻了的时候甩也甩不掉，又人多嘴杂的，瞒也瞒不了。

“那二少奶奶到底怀的是谁的种啊？”

“你这坏嘴巴的死丫头片子，小心二少奶奶的人听到了，扒了你的皮哟。”一名丫头甩指警告。

女孩们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妩媚艳姬热情地为他擦洗身子，任他抚弄。屋内琴音婉转，莺笑燕啼，酒香四溢，风光旖旎，渐渐麻痹他的心，让隐隐恻动的灵魂再度死去。

“格……格格。”门外传来不确定的低唤。

“搞什么呀，三昧大叔，格格休息中向来严禁打扰的。”最讨厌不识相的人来杀风景。

“报。”

“禀格格，宝姑娘她……”

“她被奸被杀、被卖被剁，都已不关雍华格格的事了。你要是同情那个小杂种，大可去替她收尸啊。”女人们嘻哈笑闹。

“格格。”三昧的声音更加古怪。

“想想我觉得好可怕呀。”姊妹淘们叽哇乱串。“若是把我丢在那么低贱的江洋大盗中，我真是宁可死也不想活了。那种粗汉又臭又鄙俗，一口烂牙……恶。”

“可见得这回‘四灵’送来的小混蛋，铁定惹得您非常不高兴吧。”侍妾温柔地替他套上罩衣。

“格格……”

“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夜的三昧未免太反常了。雍华霍然拉开厅门，屋内衣衫不整的女人吓得又笑又逃。

苑前的小人儿怔住他的心思，所有人也一片呆滞。

宝儿回来了。

雍华终于明白三昧何以如此难堪。苑前的宝儿浑身上下，一丝不挂，除了一双脏污的裸足，一身雪肤散发妖异的魔力，大剌剌地裸裎著傲人而火艳的胴体。她昂然伫立，彷佛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

宝儿瞪著他，月光下的宝蓝双眸异常晶灿，怒气四射。

雍华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环胸斜倚在门边。

“回来啦，玩得还愉快吗？”

“你骗我！”愤怒的娇嚷震荡在寂静夜空，没人敢有声响。

“喔，这样啊。”

他居然一副吊儿郎当的德行！“你说的那些官差，根本没有及时赶来围剿那群盗匪，反而早被他们宰掉。我还以为你的头也被他们砍了！”

“还没，这颗脑袋仍在这儿。”

“为什么没有来救我？”

“我为什么要救你？”

“你答应过我的。”

“我有答应过会救你吗？”

宝儿傻傻一愣，的确没有。“可是你说会等在那儿，随时支援我。”

“我只说我会等著，没说会在哪儿等著。我说我会支援，可没说是给谁支援。”

宝儿勃然大怒。“你耍我！”

“喔，好聪明。”鼓掌鼓掌。

“我还以为你的头也被他们砍下来，一直在官差的尸堆中拚命翻找，跑回来的路上，都在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结果你居然──”根本没事似地待在房里醉生梦死！

“可惜，这若是在白天，路上的人可就艳福不浅了。”他浪荡地观赏她耸动的豪乳。

“为什么要骗我？！”

她吼得连远处侍卫都闻声而至，三昧赶紧冲去拦阻。

“你主子是送你来我这儿做什么的？”

“协助你，并跟你学习──”

“这不就对了，我正在教你如何自己找生路啊。”

“你难道就不管我的死活吗？”

“这就是受训的意义。”他优雅地褪下单衣，与她赤裸对峙。“‘四灵’的任务中，向来没有失败者，只有生还者，我就是其一。”

宝儿错愕地看著他浑身上下的大小伤疤，形同一副被拼凑出来的身躯。每一寸肌肉，每一处纠结，都留有残酷的战斗记号，与他完美无瑕的俊魅容颜有著极大落差。

“我……你之前都看不出来……”

“当然，我的脸可是重要武器。”

宝儿蹙眉。他的笑容亲和至极，感觉却很犀利。

“格格……你……难道没看出她的不对劲吗？”女人们躲在雍华后头抖著，她们看得都快晕了，他却浑然不觉。

“嗯……”他认真的打量，惹来她的不悦。“的确不寻常。身形如此纤弱，却凹凸有致，惹火丰盈，完全不像个少女。”

“格格！”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个头虽小，四肢倒挺修长的，很好。”

“不要随便碰我！”她愤然打掉在她顶上乱揉的怪手，气恼为何自己的脑袋还比不过他肩头高。

“她好像魔女，地狱来的罗刹……”房内一名胆小侍婢颤声耳语。

“你什么意思，凭什么叫我魔女？！”气得她直杀进去，吓得一窝女人四处乱窜。

“你不要过来，走开！”

“啊！别……别别用你翻过尸体的手碰我！”

“刚才是哪个人叫我魔女的？”

“不是我，不是我！”大家哭叫成一团，花容失色地急忙逃命。“叫你魔女的是……是那个！”

“乱讲，我哪有！”惊恐的女孩们开始胡乱指责。

“到底是谁？！”

“宝儿宝儿小魔女，青面獠牙蓝眼睛，不入不鬼不中不西，杂种胚子下地狱。”

“你！”她恨然冲到随口胡唱的雍华面前狠捶猛打。“闭上你的狗嘴！你敢再说一个字，我就咬死你！”

“你果然是个畜生。”

连侍婢们都被他的哈哈大笑傻住。

“想咬就咬，来啊。”他箝起宝儿脸蛋俯身贴近。“罗刹本就酷爱吃人，就像吃了那群江洋大盗地吃掉我吧。”

“我才没有吃人！我也不是罗刹鬼！”

“是吗？”他拖她入厅内，在她身后箝著她小脸面对大镜。“看你这副德行，像不像罗刹鬼？”

镜内的宝儿奋力挣扎，却扭不开他坚实的箝制。她看不见自己脸上唇上沾满的恐怖血迹，彷佛才刚饱餐一顿的小豹子。她只看见捆在她双乳下方的纠结手臂，粗壮惊人，一副惯于扛刀擎斧的武人气势。

尤其是他的钢铁身躯──

她想错了，她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虽然明知雍华是男扮女装，但他的孤高优雅、冷艳风华，让她依旧不知不觉将他当做一位美丽的大姊姊看待。但她错了，雍华看似厚重的锦袍其实异常单薄，撑在里头的不是轻暖棉絮，而是硬累肌肉。

他的高挑也不是花盆底高鞋的功劳，而是货真价实的挺拔。

太可怕了，没想到和他赤身裸体一站，体型竟如此悬殊，她简直……像只被大黑熊拎在掌中的小白兔。

“何止像，我看你根本就是。”他俯身在她耳旁冷笑。“吃人的罗刹鬼。”

“走开！”她扭头怒吼，错愕于自己耳畔的极端敏感。“我没有吃人，只是他们不肯放开我，我才不得不反抗！”

“是吗，三昧？”

“禀格格……依据破庙附近监视的下属所报，那群江洋大盗们全像被野兽攻击似地，有的被咬掉耳朵，有的脸上被咬个大洞，被抓瞎、抓伤、抓破喉咙的不计其数。”

“看来‘四灵’送了头小野兽给我。”

宝儿拚命想闪躲脸颊旁的暖呼气息，却被他愈匝愈紧，小脸涨得红通通。

“他们竟把我当驯兽的来用。宝儿，你对你主子这种作法，有何感想？”

她的意识快被他呢呢哝哝的低喃融化，他究竟在施什么法？“我不是野兽，我也听不懂你在扯什么。我只是奉主子之命前来协助与学习，不是来这里任你羞辱！”

“被羞辱的人是我吧，小杂种。”他透过镜中影像冷睇她，咧出森寒齿光。“你是专程被送到这儿来嘲弄我的血统，还是来监视我的行动？”

“我……监视你什么鬼行动！”可恶，快被拦腰拧为两截了。

“你说呢？‘四灵’的走狗。”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四灵’，我只认得我的主子！”

“啊，你是无辜的。”

“有什么好笑，我说的是实话！”他谅解的神色看了就叫人火大。“我一直都被主子隔离在小跨院里，除了伺候的仆婢，外人根本没见过几个，我怎会知道‘四灵’是什么。主子甚至是在我被送来此处的前一天，才首次跟我提起这个词！”

“我喜欢这个藉口，比装白痴聪明多了。希望你会比上一个受训新手活得久。”他贴在她脸蛋旁诚挚地祝福，随即松手。

“上一个新手？”她怔怔转回身与他对望。“死了吗？”

“你主子在事前没跟你提过？”

“主子他……只叫我小心，要有牺牲的心理准备。”

“这就对了。”他旋身而去，手指打著声响叫人上前服侍。

“什么对了，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她不服地追上去，却被侍妾以衣衫挥打开来。

“内房不是你能踏进的地方。”她鄙视宝儿胴体。“真是粗俗至极，不堪入目。你难道不晓得，只有畜生才不必穿衣服的吗？”

“我的衣服是被人撕碎了才──”

“我受不了了。三昧，快带她出去啦！”一名舞娘像耳膜快震破似地掩耳娇啼。“好讨厌这种扯嗓吼叫的噪音，跟厨房里的贱婢没两样，吵死了！”

“对嘛，快带地出去。”

“好恶心喔，满口满脸的血，她的手还摸过尸体。”

娇弱的柔声抱怨交织成一片，听得宝儿傻眼。

这群女人是怎么著，这么脆弱？

宝儿随即被三昧格到套间去，顺便怒诫她不得在人前赤身裸体的常识。历劫归来的她，一头雾水地就被隔离在大夥的圈圈外，依旧搞不清状况。

可是，雍华当年也是这样被训练出来，那这种情形应该很正常罗？

她望著屋梁疑惑了一夜，隔天早晨同雍华到王爷书房里请安时，双眼挂著大黑圈。

“王爷呢？怎么等半天都不见人？”

雍华不语，盛装艳丽地静坐闭目，等待父亲。

宝儿坐不住，跳下椅子又逛又转。“你阿玛好奇怪，为什么要你每天早上都得这样谒见他？不过我也喜欢看你这样穿漂亮衣服，你不管做什么装扮，都很好看。”

他透过浓密的长睫隐然冷睇。她又对顶上宫灯的长流苏痴痴渴望，努力忍著跳上去抓弄的冲动。

她究竟是什么怪胎？竟然神经粗到昨夜差点被奸杀、今天就恢复往日的白痴行径，彷佛什么大事也没发生过。

“你的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与你无关。”

“乱讲。”她愕然转望。“我可是你的搭档，怎会无关。”

“我的事用不著你插手。”

“可是我有插手的权利，因为我是奉命行事！”

他闭眸轻哼。“好大的口气。”

“你别想甩开我。我在主子门下等了好多年，一直都只有目送别人出去受训、变成厉害角色回来为主子效力的份，现在我好不容易能出来见识见识，别想我会轻易放弃！”

“我不屑教‘四灵’的走狗任何东西。”

“所以你就设计大大小小的意外让他们殉职？”

“反正‘四灵’向来也是丢些人渣过来要我处置，你真以为他们会把一流人才交到我手里受训？”

宝儿皱紧眉头。“你和‘四灵’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彼此暗斗到这种地步。

“我不会教你任何东西的。”

“我绝对会彻底学个够！”才不管他教不教。

宝儿悍然与他对视，凝结了书斋内气氛。突然间，他漾开醉人浅笑，令她傻眼。

“你很不怕死嘛。”

“我不一定会死，而是你在公私不分！”她不顾雍华脸色地继续演讲。“你讨厌‘四灵’是一回事，你指导我是另一回事，不该因为你跟‘四灵’有仇就迁怒到我头上来。我是我，他们是他们，根本沾不上边嘛。”

“好，那从现在起，你每天都跟三昧学基本功去。”

“不行！”她急喝。

“为什么？”

“我是你的搭档，应该是向你学习，别人不能顶替！”

“对于像你这样的武术外行人，三昧教你，绰绰有余，不必我浪费心力。”

“不可以，一定要你亲自教我才行！”

“为什么？”

宝儿慌乱地涨红小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说，但她就是不要别人。

“你……凭什么说我是外行人？我虽然没习武，可也厉害得很！我从小就和主子的宠物们一起作伴，各家专长兼具。我机警如鹰、贼精如鼠、灵巧如猫、凶狠如豹，三昧哪教得起我这种高手！”

“好一个高手。”

一阵风袭往宝儿背后，她才赫然发现原本坐在远处的雍华已贴在她身侧，将她右臂反箝在后，似有一口气扭断它的企图，痛皱了她的脸。

“卑鄙小人，居然偷袭！”她立刻以左爪出击，却发觉左手伸不出去。

原来雍华反折住她右臂的那只大掌，同时由她背后抓死了她的左袖肘，受制于衣服的牵绊，她的左手根本攻不了。

“这就是衣服的麻烦之处，也是好用之处。就把这当做是我亲自指导的最后一课吧。”

“是第一课！而且我还没有输！”她愤然双脚向上一翻，腾绞住他的颈项，双膝夹紧他耳畔不放。

“现在换你动不了了吧！”

明明双手也快因自己姿势的变动而绞断，她硬是扯出痛苦的胜利笑容。

雍华无所动静，悠然放开对她双手的箝制。她突然因上半身失去依恃，头下脚上地翻倒在他身前，正想松开他颈上的脚好让自己站起来时，左脚踝被猛然箝在他颈边，使她背贴著雍华，倒挂在他身前。

“近身战很危险，外行人别随便用。”

“我才不是外行人！”

她愤而将右脚甩踢过去，在击中他脑门的前一刻被他一指弹开，整条右脚痛麻得她差哭出来。

“这样攻击人家的麻穴，太下流了！”

“真正的下流是这样。”

他倏地伸长另一只手臂，由她腰际倒翻的衣摆处一路窜进肚兜，挤捏住她坚挺的玉乳，令她抽息惊叫。

“你干什么？！”碍于左脚被他高高抓著，她拚命想以右脚踹去，却被胸前的揉拧吓得不知所措。

他在做什么？

“啊啊，我发现你这只野猴子的弱点了。”他放肆地不住滚动她的乳头，让她骇然而无助地瞠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招数？这是什么感觉？她好像快晕过去了，全身神经却敏锐到极点。

“你不知道你的身体有何用途吗？该不会也以为男人的命根子只是用来小解的吧？”

她下意识地双手环胸，想护住什么，却也同时夹紧了他的怪手。

“姑娘如此热情，小生真是受宠若惊。”

他哼笑，好整以暇地以拇指兜转她另一侧柔嫩乳晕，直到它颤然挺起，才开始另一波捏弄的游戏。

“你在……干什么……”奇怪，她的力气怎么全不见了？

“看来你似乎比较需要我这方面的指导。”他放下快脑充血的宝儿，让她瘫坐椅上半昏厥地喘息，大掌却依旧搁在她肚兜里揉挤。“咱们打个商量吧。”

“什……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懂，脑袋糊成一团，快承受不了他手指的夹击。

“我答应指导你，可是，只负责教你如何做个女人，如何？”

“我是……来学做……像你一样出色的人。”

“学做女人就好了，轻松又愉快。”他弹了下夹在指缝的蓓蕾。

她畏缩地娇声抽息，不喜欢他这样捉弄，又不确定该不该抗拒。

“你不必练武、不必出任务，不再有之前的生命危险，也不必处处跟我，只要乖乖待在房里，就可以学好女人的招数。”

“可是这……”和她认为的学习似乎差太多了。

不过微弱的理智在他悍然掀起她层层衣裳、张口吞噬她弹脱而出的丰乳时，完全瓦解。她无法自制地缩起肩头，频频颤抖。

“你不是说想学个彻底吗？好，我教，但仅限于教你这方面的本事。”他的舌舔洗挑弄著，不时咬扯著她粉嫩的顶峰。“你的条件相当优秀，资质……也不错。”

他满意地感觉到大掌透过她腿间衣物外探到的热源，她吓得一脸痴呆，眨巴大眼却不知如何反应的德行，令他发噱。

“这个条件如何，嗯？”

她根本无法思考，所有意识全散在陌生的感官中。从没有人这样碰过她，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有这种奇怪的反应。这是她的身体吗？

“可惜这里场合不对，不然你就不会考虑这么久了。”

“雍……雍华，我……”

“怎样？”他慵懒地揉起两圆雪艳丰乳，一下子以舌挑拨，一下子粗暴吮噬。

宝儿压抑地抽息，颤抖得快缩成小球。

“让我教你如何当个女人就好了，何必千辛万苦地学习当我这种废人？”

“可是……”

“嗯？决定好了吗？”他充满耐心地狩猎著，小兔子落入陷阱中只是迟早的事。“这会是很有意思的学习课程，而且不必冒著生命危险出去执行任务。”

“我不怕危险，我……已经有牺牲的准备……”

“何必牺牲自己呢？让我教你别的吧，你可以反过来使天下男人为你牺牲。”

她不及回应，就被他深深吻住。她听到他略感意外的赞叹，彷佛在她口中发现某种甜蜜宝藏似地，不住翻搅探索，饥渴地吭夺。

宝儿紧张得快窒息，急忙想在他浓烈的吻噬中争取喘息空间，却被他霸道地扣住后脑，以便加重他深沉的攻击。

她愕然惊喘，无法同时承受他狂野的品尝和玉乳上传来的恶劣搓弄。他胸膛深处传来的满意低吟，一阵阵地灌入她的嘴里，强烈的男性吐息侵略著她脆弱而青涩的意志。

“就照我的建议进行吧，好吗？”

建议……什么？她虚弱地任他咬起她的下唇，任他贪婪地舔噬她细嫩的脸蛋。

“说‘好’，宝儿。”

为什么要说好？她脑子已糊烂得什么也不知道，却在他以唇摩挲呢喃的魔力下，完全软化，任其摆布。

“宝儿，回答我啊。”他柔声催促，大掌却暴虐地掐拧她的乳头。

她啊地一声，痛得直想蜷起身子躲避攻击，却怎么也逃不开他的占领。

“说‘好’。”

她可怜兮兮地强撑著。从她嘴中诱骗一个回应，就跟从小孩手中抢走玩具一样容易。

“宝儿？”他转而温柔抚摩，大掌不断在她柔腻的背部滑动，享受稚嫩的肤触。

她不想再和他对峙了，好就好吧，她已经软融得无力思考。

“宝儿，好吗？”他舔吮她耳翼。

“好……”

“好哇，原来你们躲在这儿搞这些不三不四的事！”五哥觉华霍然闯入，高声截断宝儿的降服。

雍华懊恼地埋首她颈间，几乎捏碎她纤弱肩头。

只差一步，就只差一步而已！

“都已卯时过三刻，阿玛没出现，就表示今早的请安免了，那你还待在这儿做什么？”现在可是他觉华少爷使用书斋的时间了。

雍华捺下扭断他脖子的冲动，漠然起身。瞥见觉华暴突的双眼正惊瞪著宝儿袒露的雪艳豪乳，立即不悦地拉下宝儿衣衫，覆住惹火的玉体。

“你……她她她……”

“书斋就交给你用了，等宝儿有力气走动，她自会滚出去。”行经五哥身边，雍华冷冷抛下一句。

“可别随便碰我的东西。”

“我……我碰你什么东西！”气得五哥涨红俊脸，像被人戳中秘密似地又跳又叫。“我多得是美女伺候，谁会看上你这丑不拉机的小杂种！”

他不断对著雍华悠然远去的背影怒骂，骂到心里没那么狼狈了，才回头喘气找茶喝。一回眼，就被攫住心魂。

瘫在椅上的小人儿神色迷蒙，粉颊晕红，娇弱无助地融化在大椅中。觉华艰困地咽了下喉头。第一次见到宝儿时，就已暗惊于世上竟有如此漂亮的小东西。眼前才刚经历挑逗的她，蓝瞳酣醉，更加娇媚诱人。

一阵烈火立即扫遍他全身。怎么什么好东西都是雍华的？

“喂，你……可以滚了吧，本少爷要念书了。”

她茫然抬眼痴望他时，他差点开口求她不要走。即使不能碰，看著如此妖媚的洋娃娃也足以教人心动。

“雍华为什么就是不准我跟他一起出任务？”

“这……我……我哪晓得。”

“是不是我不够好？”

“没有，绝没有的事！”啊，老天爷，看她脆弱的眸光，他的心都揪在一块儿了。“雍华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在她惹人疼惜的神情下，觉华想也不想地拍胸大嚷。“不过没问题，我自有办法替你探查出这项秘密！”

“真的？”

“那当然。”他被宝儿兴奋的灿灿蓝眸冲昏头，叉腰狂妄大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好，那这事就交给你去办，有什么消息，立刻通知我。”

“包在我身上！”

宝儿满意点头，正想跳下大椅，才发觉右脚上少了东西。

“我的鞋呢？”

“啊？”觉华赶紧四下探找，却不见踪影。

“这教我怎么回冷泉苑？”昨夜的裸足长跑，早让她的脚底伤痕累累。

“我抱你回去好了。”觉华心中大惊：他讲这什么鬼话！他可是个大少爷，出身豪门的王公贵胄！

但宝儿纤纤小手勾住他颈项刹那，他的贵族霸气顿时融为一汪春水。

“我要回去找雍华，他休想甩开我。”

“好，我们走！”

“记得有空替我把鞋子找一找。”

“没问题！”

他已经狂喜得脑袋不清，任她奴役。宝儿则一脸豁出去的决心，打算和雍华斗到底。走著瞧吧，看是雍华甩人的功夫强，还是她死缠烂打的功夫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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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对于你除掉太子咒妨碍者的方式，‘四灵’非常不满意。”

“他们经常对我不满意。”雍华淡漠地坐在亭子里，翻阅百毒经。

“还不都是你自己惹的祸！”与他对谈的秀逸男子贵气地抱怨。“他们所谓除掉的意思，就是宰掉。结果呢，你看你做了什么？”

趁著目前皇上正与黑龙江将军等各路劲旅西征嘎尔丹，京中政务全由太子处理之际，“四灵”攻下石虎胡同的最佳地脉，施行太子咒，暗中操控太子一举一动。但太子身边几个机警的大臣似乎察觉太子有异，打算密奏至西北战区，呈报皇上。为免破坏重要咒法，“四灵”只得派雍华除掉那几个多嘴的老家伙。

“我确实已经除掉他们。”雍华悠然翻至下一真。

“你那算哪门子的除掉？！”

第一个发现太子近日颇多异状的侍讲学士汤师傅，无故犯下剪掉辫子的大忌，被撤职惩办。他逢人就申冤自己是无辜的，一觉醒来就不知辫子到哪去的事，被引为笑谭。

第二个察觉似乎有人在暗中操控太子的礼部侍郎耿大人，则是一觉醒来竟发觉向来独寝的他，身旁多了两名陌生裸女──而且是当朝宰相的侄女。一对黄花闺女名誉受辱，耿大人也晚节不保得莫名其妙，最后惨遭弹劾降级，落魄回乡。

“人家辫子是你偷剪的？”

“嗯。”雍华浅酌薄酒。

“那两名闺女也是你偷偷放到人家床上去的？”

“啊。”这解毒配方，成分颇似茯苓丸。

“你没事玩这种无聊把戏做什么？！”

“反正我已经成功地除掉那两个老家伙，他们这辈子是再也没机会向皇上呈报什么。‘四灵’的太子咒，依旧安稳妥当。”

“你……”男子重哎一声。“是啦，你手法是办得很乾净俐落，抓不到破绽，但‘四灵’期待的是你拎回那两个老家伙的头。”

“我不必砍下那两颗头，也照样能让他们在朝中起不了作用。”

男子凝望他俊美的侧面良久。“雍华，希望你别忘记，在‘四灵’旗下办事，慈悲等于是自杀。”

他哼笑。“这我可再清楚不过了。”

“你受过多少处罚，吃过多少亏，都是栽在这一念之仁上头。可是我有种感觉，你不是真的心存慈悲，而是故意做些让‘四灵’不爽的事，以示挑衅。”

雍华双眸微凝，随即淡淡勾起一边嘴。“不错嘛，英绘，你这个青梅竹马也不是当假的。”

“谁跟你青梅竹马！”想了就起鸡皮疙瘩。“都是你，一直扮女装，害别人老以为我们从小就相亲相爱、两小无猜。”

“委屈你罗。”雍华漠然翻页。

“你为什么硬要和‘四灵’作对，这么恨他们吗？”察觉雍华神色渐冷，他赶紧轻松一笑。“啊，还好他们派了个高手过来，和你搭档行事。只要你好好与她合作无间，自然能化解你跟‘四灵’不和的流言。”

“是啊，高手。”

“我想这或许是‘四灵’想和你改善关系的手法。毕竟你当了他们这么多年的手下第一大将，本事与经验难有人能匹敌，他们拉拢你都来不及──”

“那不叫拉拢，叫监控。”

“你想太多了。不过我看他们这次派给你的搭档满厉害的，由她辅助你，相信定是如虎添翼。”

“你见过她？”

“在还没派到你这儿来之前，就已在‘四灵’的府里见过啦。她可是‘四灵’手中的小宝贝，听说还非常得宠。原本‘四灵’之一是打算将她收房的，可是被临时派到你这儿的指示耽搁。我想她在你这儿受训完了，应该就会回去准备当新娘。”

雍华视而不见地凝望地面。

“我虽然不是你们这个怪组织的一分子，也不该泄漏这些禁止流通的小道消息，可我实在担心你的处境，不得不提点你。其实‘四灵’对你寄望很深，你就别在任务中老搞些令他们不悦的把戏。该杀就杀，该砍就砍。你是个玉面罗刹，记得吗？吃人肉、噬人血是你的天性，别砸了自己建立多年的招牌。”

雍华静静合上经卷。

“虽然他们派来的小丫头有点被保护过度，但资质不错，就是缺乏训练而已。你可以趁著这次的新任务好好调教她一番。”

“什么新任务？”

“烧毁四法王经。”英绘啜了口酒，润润喉。“真搞不懂你们内部之间的机密，干嘛老找我这种不相干的人传递。”

“这就是外行人的方便之处。”

“好了好了，别跟我扯太多有听没有懂的事。”要不是事关雍华安危，他才懒得淌浑水。“反正把四卷经书确实焚毁，就能抵销你之前没宰掉那两个老家伙的不当处置。将功折罪，划算得很。”

雍华来回拨弄书页，茫然凝望杯缘。

“而且这个任务给得多好，只负责处理东西而已，不用动刀见血。”

“愈容易的任务，愈多陷阱。”

“雍华，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对人真的太防范过度。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想的那样心机深沉，你不必把所有人都当敌人。”

“是啊。”七岁那年差点被同伴一刀捅死之前，他也抱过这种想法。

“你还在为自己没夺得‘白虎’之位的事感到不甘心吧。”

雍华停下手上无意义的动作。

“我本来也以为，‘四灵’之中的‘白虎’宝座会由你夺魁。你的资质、你的完美战迹、你的绝伦武艺，你无懈可击的演技……你有绝对的资格成为‘白虎’的，只可惜，你血统不纯。”

“英绘。”

“我觉得他们也真是无聊，做事凭本事，跟血统有什么关系？不过我劝你也别太在意这些头衔，‘四灵’说穿了，也不过是四个来头很大的小喽喽，还不是得由人摆布？像你这样只管接任务，不必参与源头的商议远比较好。一身拳脚功夫都已卖给他们了，就不必连脑筋也一起卖。”

“我对他们不是这样的心态。”

英绘一副“我了解”的模样拍拍他肩头。“在老朋友面前，还逞什么强？你以前是怎么苦过来的，我又不是不知道──”

“格格！”三昧焦急地冲进凉亭。

“三昧怎么近来变得好浮躁啊。”英绘笑笑。

“托某人的福。”雍华冷道。

“他跑来第四趟了吧，到底有什么大事？”

“你无法插手的事。”雍华一句手势，三昧立即附耳禀报。他静静听了好一阵，神色淡漠。“乾脆捏死她算了。”

“谁呀？”英绘好奇得眉毛都跳起来。

“‘四灵’的小宝贝。”不亲自走一趟不行了。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英绘马上兴高采烈地跟上去，在发现他前去的方向时，不觉愕然。

“你怎么是回冷泉苑？你把那个小丫头安置在里头了？”

冷泉苑向来是个禁地，就连雍华的手足，未经他允许，也不得擅闯一步。他怎会把一个陌生丫头安进去？送来受训的新手不都是安置在后栋的伙房里头吗？

还没踏入冷泉苑，老远就听见一窝女人厮杀打斗的尖叫哭嚷。

“你最好先别进来。”

“为什么？”英绘怪叫。“平常我不都是这样来去自如的？”不经传报即可出人冷泉苑，可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友情特权。

“不是不让你进去，而是不方便。”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小搭档而已，不行吗？”

“如果她有穿衣服的话。”

“啊？”英绘傻眼。

一人厅里，果不其然，一票娇容残乱的莺莺燕燕全都委屈万分地扑上来，争先恐后地哭诉。

“格格，我们真的再也受不了了，那小妮子简直是头野兽！”

“是啊，这几天光是教她如何梳理自己的工作，就已经弄得咱们浑身是伤，人家再也不想教了啦。”

“我们向来负责伺候您的，为何还要伺候那家伙，任她欺负？”

个个女孩们发髻歪斜，衣衫扯得歪七扭八，花妆糊成一团，有的像被泼了茶水般地湿漉漉，有的像跟猫缠斗过地惨兮兮。瞥见被茶水波及的书架时，两团冷焰立刻窜出雍华双眼。

“她人在哪里？”

“躲在那儿！”女人们热切地为他指路，欣喜地目送他森寒的背影。

书本向来是他的心头肉，一点损伤都是大忌。不管弄湿书柜到底是谁，始作俑者绝对脱不了罪！

雍华冷然跨入阴暗套间时，榻角里头的小黑影缩了一下。

“还躲什么呢？”他温柔得令宝儿脊背发凉。

“不是我起的头。”

“每回乱局你都这么说，换个藉口吧。”

套间外传来侍婢们傲慢的笑闹声，以及邀英绘到苑外石亭赏花的娇声软语，宝儿就知道她完了。她们故意把客人支开，正是方便雍华在里头尽情扁人。

“站过来些，把手伸出来。”

轻柔的低喃，让宝儿一颤。她最怕的细藤鞭正优雅地拾在他身侧，等待出击。

“宝儿？”

“你……你不能再打我手心了！我上回被你打的，到今天都还没消肿，再打下去，我手都要废了。”

“别担心，我知道怎么打，只会痛，不会废。伸出来。”

她急得快掉泪。她以前从没被打过，从不知道自己很怕痛。来雍华这儿却三天两头地被揍，揍得她都不太敢接近他了。

“为什么……一定要打我？今天的争执又不是我的错……”

“嗯？你忘了我之前教的规矩了？”

不准辩解。她知道，可是冤枉的板子已经挨得她快受不了了。

“我过去也是这样被打大的，如果你要受训，就得经历这一关。”

“乱讲，你只是想把我逼回主子那儿去。”

“没错。伸手，否则就快点滚，跟你主子撒娇抱怨去。反正他很疼你，不是吗？”

“我才不会这么容易就逃回去！”

“伸手，别让我再说一次。”

她小脸全挤成一团。英勇放话是一回事，挨打又是一回事，她渐渐明白铁骨汉子根本不像书上写的那么好当。

“闭紧嘴巴，别让客人听到你鸡猫子鬼叫。”

她从阴暗角落缓缓走出来，颤巍巍地伸出红肿的两片小手心。

“老规矩，掉一滴泪，多五板。缩一次手，多十板。”

不怕！不能哭、不能叫、不能缩！他就是故意要她在这待不下去，放弃学习与搭档工作，她不能输，拚死也要缠到底。

第一鞭狠猛抽上去时，宝儿差点放弃之前宣言，痛得闷声呜咽，眼睛开得死紧。紧接著一鞭又一鞭，凶狠的力道几乎将她打得跪下去。

“手抬高。”

他的轻喃中不见任何怜惜，连续的剧烈击打声中突然爆出断响，让宝儿死里逃生地喘了口气。但他只是悠然丢开断鞭，由筒子里又抽出新的一支，继续重惩。

“站好，我没叫你跪下。”

可是……她好痛，痛得快站不住了。

“哭了吗？”他以藤条勾起她下巴。

“没有！”她瞠眼怒喝。

布慢间隐隐透人的光线照上她的脸，令他微怔。

“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没有！”

“下次知道在我这儿该遵守规矩了吗？”

“知道了！”

“很好。”他丢开鞭子，旋身而去，留她一人待在森幽套间里。

宝儿缩坐在小榻上，一边哭，一边使劲吹著小手。掌心像起火似地烧痛得紧，灼烈感怎么吹也吹不熄。他的确知道怎么打人，柔嫩手心经过那么激烈的鞭苔，不见丝毫伤痕，却肿得像大红鳗头，握都握不起来。

雍华讨厌她。为了某种她怎么想地想不透的理由，他就是讨厌她。

奇怪的眼泪一直掉下来，掉在烧肿的掌上，一点感觉也没有。手好痛，痛得眼泪都不听话了。

还是不要当他的搭档算了，就照他上次说的那样，学当他的女人就好。可以像那些侍婢舞娘一样地穿漂亮衣棠，和他说说笑笑，在床幔里头莫名其妙地吱吱叫，何必硬要当个令他厌烦的烂搭档？

任她再怎么努力，他一句夸奖也没有，反而愈来愈不正眼看她……

雍华再度掀帘而入的刺眼光线吓了她一跳，连忙举臂抹掉水珠，悍然咆哮。

“我可是一滴泪也没掉，连声痛都没喊！”

“是吗？”他闲散抓过她小手时，痛得她叽哇乱叫。

一阵冰凉清爽的感觉浸上她双掌，顿时截断她狼狈的挣扎。这是什么？光线不足的小套间里，她只隐约看见雍华割著某种肥厚的绿叶，里头跑出的清芬凝露凉凉的，敷在手上好舒服。

“手不要乱动，就这样搁著。”

“这个好凉。”还香香的。

“我以前就是用这个敷手掌，一个时辰以后再洗掉。”他由刚搬来的小箱里拿出个小玉瓶，倒了些粉轻抚上她脸颊。

她不知道他在干嘛，可是她喜欢雍华这样温柔地碰她。

“你小时候真的也像我这样被打过？”

“被打总比被杀好。”

她听不懂。“为什么打我？如果有我能接受的理由，我绝对甘心承受，如果不合理，我岂不是白挨了？”

“不管合理不合理，你都必须服从。”

“为什么？”

“这是磨练。”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你干嘛老问我以前怎样？脸转到另一边去。”

“因为……如果你以前也是这样苦过来的，那我就有伴啦。”噢，他碰她右颊的地方好痛。“如果我快撑不下去，只要想到你也经历过这些，我就可以继续熬下去了。”

他不回应，专注地处理她脸上凌乱的爪痕。

“这样我们就真的是同伴了，对吧？”

见他默不作声，宝儿马上又胡思乱想地辩解起来。

“今天的争吵，真的是个意外。我有好好的在学怎么梳理发髻，可是我头发全都卷卷的，拉不直，根本弄不出她们要的型。她们说，还不都是因为我是杂种，才会连头发都是杂的，就打算拿剪刀剪掉，让它重长。我就说啦，我以前早就动过这歪脑筋，把头发剪光光，可是后来并没有长出直直的头发，还是卷的。她们不理我，硬是要剪，这不，就打起来了。”

“你讲够了没有？”

“你讨厌我，是不是也是因为我是杂种？”

他上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因为我眼睛是蓝的，还是因为头发是卷的，让你看不顺眼？”

“跟那无关。”

“那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做你的搭档？”

“‘四灵’派来的东西，我都厌恶。”

“可是……”她是主子派来的，又不是“四灵”派的，但主子有可能真是“四灵”之一，只是她不知道而已……“可是雍华，‘四灵’是‘四灵’，我是我，你可以把我们分开来看呀。”

“是啊，这主意真他妈的好极了。”

“雍华，你是坏人吗？”

“还没坏到可以升格做阎王。”

“我听说‘四灵’是一群专门与朝廷作对的秘密组织，那他们不就是坏人了？你为什么要在坏人手下做事？”

“你又为什么要留在你主子门下效力？”

“我别无选择啊，我自有记忆以来就已经被主子安养著──”

“我也别无选择。”

“喔……”她沮丧地沉寂良久，忽而想通了什么。“那你根本是被逼的嘛！其实你一点也不想帮坏人做坏事，对不对？”

“我也不想帮好人做坏事。”他哼然笑望宝儿一脸呆滞。“有时候，好人也跟坏人一样，尽会使些下三滥手段。”

“嗯嗯……”她于我心有戚戚焉地攒眉颔首。

雍华瞟她一眼。“听不懂就听不懂，别故作聪明样地耍白痴。”

“谁跟你耍白痴来著──啊！”她手臂痛得哇哇大叫。“你在给我涂什么东西？！”

“清洗伤口用的药汁。”

“喔。”臂上花乱的爪痕，几乎分不出哪些是她的血迹，哪些是那群侍婢们指甲上的凤仙花红。

她兴致勃勃地看著他替她清理大小伤口，还努力找寻身上可以供他治疗的打斗痕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被整得多惨烈。

乌亮狂野的浓密卷发被剪得七零八落，长不及腰、短不及肩。额骨上的一片淤青，颊边的爪痕，一身被抓得破烂的袍子，一脸被抹得乱七八糟的胭脂油膏……严格说来，该处罚的应是外头故作娇弱的剽悍侍婢们，宝儿这顿打，确实挨得有点冤。

雍华厌恶地发觉自己心中的念头，突然加重涂抹药粉的力道，痛得她惊声尖叫。

他没有必要替“四灵”疼惜他们的小宝贝。

“这里，我这里也有点痛，帮我瞧瞧。”她含泪指指沾著几团脏脚印的鞋面。

“自己去瞧。”

当头丢到她脸上的药粉呛得她猛咳不已。“你不帮我了吗？”

“我没空跟你瞎搅和。”

“因为你有新任务了？”她马上双眼发光。

“不关你的事。”

“试试看，看它关不关我的事。”她挑衅地起身对峙。“如果你不让我参与，|奇+_+书*_*网|我就破坏你的任务行动，让你见识一下我扯后腿的本事！”

“你来此的真正目的不正是如此？”

“什么？”

“咱们乾脆把话挑明吧。”他高魁地冷眼睥睨她的茫然。“我打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你这个人，所以你可以不必白费力气了。”

“为什么？我是特地来协助你的。”

“我不信，凡是来自‘四灵’的人，我全不信。”

“可我不是啊。”

“不是吗？”他微眯的冷眼刺了她的神经一下。

“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可是我想帮你，很诚心很诚意地想协助你。我想和你一起行动，想变成和你一样厉害的人，想做你的搭档，就这样而已。你还是不信我什么？”

“我不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

“你！”她差点跺脚。“我哪时说过谎，哪里不可信？你既然不相信我说的话，就更该让我跟你一起执行任务，以行动证明！”

“是吗？”好会演戏的小狐狸。“那，咱们来打个商量吧。”

又打商量。“是……上次那个商量吗？”

想到他曾在她身上施展的怪异魔力，宝儿芳心不禁微微悸动。她虽然不明白他上次热烈的抚触是怎么回事，却一点排斥的念头也没有。

他若再问她要选择学做女人，还是学著跟他杀人，她恐怕……

“那未免太便宜你了，想都别想。”他看透地对著宝儿的幻灭神情讪笑。“咱们就以这次的任务一决胜负吧。”

“啊？”一决胜负……讲得好像他们是死对头似的。

“这次的任务，我让你同行，但一有闪失，你就得以命来抵。”

“要是我们成功了呢？”

“我就承认你确实有资格成为我的搭档。”

“哼哼，你别想再唬我一次。你承不承认是一回事，你让不让我真的成为你的搭档又是回事。”

“不错，有进步。但是宝儿，我们此次任务若成功了，你不就早已成了我的搭档吗？”

啊，对呀，这次是他们携手执行的第一项任务。

一闪而过的记忆却敛住她的笑颜。

“要是你在任务途中故意陷害我，故意制造闪失呢？”

“那你只好认了。”他温柔浅笑。

“什么呀！那我岂不是除了执行任务外，还得忙著对付你？”

“有意思吧。”

有意思个头，他简直是在玩她的命！“这项商量一点也不公平！”

“你可以选择不参与，我绝对尊重你的意见。”他和煦的笑眼中闪出慑人冷光。“如果不参与，就快滚回你主子那儿去，别杵在这儿碍眼。”

“为什么我──”

“要或不要，直接回应，别跟我罗唆。”

“可是──”

“再多说一个与答案无关的字，你就直接滚出去，一切免谈。”

他是说真的，怎么办？这条件实在太不公平了，但她别无选择。不是接受，就是滚回去，然后，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雍华，无法和他搭档共事、不能跟他说话、不能享受他的照料、到死都听不到他一句夸奖，连正眼都不曾瞧。而且……她永远都再也享受不到被他亲吻与拥抱的奇妙感觉！

“我要！”她激动地急嚷。“我要参与这项任务。就照你的条件，任务完蛋我就完蛋，任务成功我就是你正式搭档！”

雍华的眸光始终不曾离开她，慢慢地，勾起意味深长的嘴角，看得她意乱心慌。他不会有看穿人心的异能吧？

“很好。我们的任务是：烧毁四法王经。”

“烧东西？”她皱眉瞪眼。“为什么要烧东西？”

“你说什么？”他礼貌一笑。

“没有！什么也没说！”她惊惶地猛摇头。对于任务，只能执行，不能质疑，她差点又犯大忌。

“可……可是，什么是四法王经？”

“不清楚。”详细资料有待探查。“听这名字，应该是四卷经书。”

“喔，烧四卷书啊。”不会很难嘛。

“就由你负责找出这四卷书，如何？”他诡异地弯起俊眼。

“啊？！天下这么大，教我上哪去找？”

“我会负责查出四卷书收藏地点，带你潜入。”

“那就好。”呼，吓了她一跳。“我只要在藏书的地方搜到东西，烧掉就成，对吧？”

“原则上没错，但……‘四灵’要我们烧毁的，必定是相当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东西向来藏得特别隐密。你，有把握找得到吗？”

“找东西？这容易。我以前连主子养的那只狡滑猴子的藏宝处都找得到，四卷小书算得了什──啊！”

“怎么了？”

“那个……就算我找到了经书，我要呃……怎样辨认它就是我要烧的那本？”

“除非是无字书，否则书皮一眼就可辨认。”

“光看皮就……就可以知道是哪一本了？”

雍华冷斜精锐双眸，彷佛识破什么，微扬嘴角。“书皮绝对会写书名，好认得很。”

“万一……”

“嗯？”他亲切得令她发毛，怯怯嗫嚅。

“万……万一我……我不识字呢？”

“啊，那你就完蛋了。”他也窃声呢喃。

“不行，这项任务对我太不公平了！”宝儿惊吼。“我根本不识字，你却要我循字找书，这我怎么办得到？！”

“喔，你一个字也不认得呀？”

看到他恍然大悟的邪恶笑容，她立刻后悔自己草率的坦白。“这……这样吧，看在我一个大字也认不得的份上，烧书的事还是──”

“交给你处理？好哇，既然你这么不畏艰难，勇于向自己的缺陷挑战，这事就全权交给你去办。”

“不行的，我根本做不来！”

“你真是太谦虚了。”

“可是我──”

“我期待你的表现，可别让我失望啊。”

他那副笑容，简直是在期待她的惨烈下场！她怎会笨到和一个邪魔罗刹打交道？

雍华回视她冷汗如雨的惨白小脸，悠然扬起慵懒笑容──

“别担心，你若出了什么意外，我会替你料理后事的。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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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戏台上的戏子们哀切婉转地诉说动人故事，观戏楼里的雍华却心思缥缈，什么也听不进去。

搞不好他在料理宝儿后事之前，就得先料理自己的后事。

他早就知道太过简单的任务必有诈，只是没想到“四灵”会恶意刁难他到这种地步。

“四灵”指示要烧毁的四法王经，是四卷由大唐时期流传下来的残经。“四灵”明知他嗜书如命，却要他去烧毁如此珍贵经卷。其中最棘手的，莫过于四法王经分别收藏的地点，竟在“四灵”的死对头“四府”手里。

“雍华，雍华，他们后来会怎样？”宝儿眼睛直盯著戏台，抓著他的衣袖猛扯。

他不耐烦地暗地弹开她的手，一出戏听下来，她问的问题比戏子唱的还多。

“那个娘娘会死吗？她要是死了，皇上怎么办？”

整个观戏楼只有雍华八风吹不动，其他女眷侍从都不时瞥望宝儿，无心看戏。

“皇上好爱她啊。”宝儿痴迷地对著戏台梦呓。“若是娘娘死了，不知道他心里会有多难过。”

她自艾自怜地陶醉半天，忽而殷殷望向雍华。

“要是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放炮庆贺。”

“不是这个啦。我说的是，你会不会像皇上那样地心痛和难过？”

“你现在就已经让我很难过。”

“你的神经也未免太纤细了吧！”这么娇贵。

“是啊，所以请别再虐待脆弱的我，快闭上你的狗嘴好吗？”邻桌不自然的乾呕声，打断他淡然品茗的动作。“二嫂？”

“没事……”二少奶奶俯在桌边，又是一阵反胃。所幸雍华温柔有力地推抚著她背脊，缓和了些许不适。

“最近还是一直呕吐吗？”

“吃过你给的药方……这已经算是改善很多的状况。”她故作勉强地笑笑。

“你坐直，我替你通穴道。”

宝儿顿时不再被戏台吸引，愕然凝望著雍华的温柔体贴。

“真是不好意思……”二少奶奶舒懒地任雍华按压著后脑各个穴位。“你好心替我点了出戏解解闷，我却这么扫兴……”

“别这么说。”

“你听说那个流言了吗？”

雍华不语，专注于替二少奶奶通畅血气。

“你二哥他居然怀疑我肚里这孩子是你的。”她柔媚感叹。“我也希望他真是你的。”

宝儿呆若木鸡，张著小嘴呆看他俩情怀隐隐的绝美画面。气质温顺、纤弱秀丽的二少奶奶语重心长，为情所苦的心境表露无疑。她和雍华……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二哥他连疼惜我都做不到，又怎会疼惜我的孩子？”

“二哥是个直脑筋、直肠子，不懂女人心，但他确实很重视你。”

“没纳侧室并不代表他就很重视我。我怀疑，他对女人根本没兴趣，只热中在朝堂上争权夺利。我不过是他扩张权力的联姻工具，负责传宗接代而已。”

“你想太多了。我替你换出热闹点的折子戏吧。”

“可别点孙猴子大闹天宫。”

“怕肚怀的小猴子依样在里头闹翻天？”

二少奶奶咯咯娇笑，风情万种，雍华也扬著迷人嘴角，为她按压掌心穴道。

“来人，叫戏班子换出──”

“雍华，不要换戏，我要看完这出结局！”宝儿不甘示弱地冲过来凑热闹，吓得二少奶奶抽手惊叫。

“别让她靠过来，雍华！”

宝儿怔住。干嘛一副吓坏的德行？

“没事的，二嫂。”他回望宝儿瞬间，温柔的容颜转而冷冽。“你站远一点。”

宝儿原想反击，却在不想回去挨打的念头下乖乖听命，返到远处呆呆伫立。

“真是……说也不说一声地就凑过来。”二少奶奶神魂未甫地抚著肚子，气息微乱。“要是我不小心给她碰到了，难保生下的不会是个怪物。”

雍华浅笑，揉捏二少奶奶僵硬的后颈。

“你也真是的，为何要放个蓝眼珠的东西在身旁？”

“奉命行事。”

“你就别再跟那什么‘四灵’搅和下去了。一群不正经的人，成天净干些不正经的事，你何必听他们摆布？”

雍华不予置评，任二少奶奶自言自语。

“额娘这几日在私下对你颇多批评。她认为，五弟觉华近来一心想加入‘四灵’是受你影响，想在这方面跟你一较高下。”

“冰糖莲子好吗？”他闲适地点选甜品。

“雍华，真是你怂恿五弟这么做吗？”

“或者甜的不妥，你想吃酸的？”

他像没听见她说什么似的态度，令她识相地转了口。“就冰糖莲子吧。”

“趁著怀孕初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别忌讳，再过几个月，你要禁口的东西才多，趁现在好好享受。”

二少奶奶深情款款地凝望他。“雍华，幸好你自始至终都是这副格格扮相。你连身为女人模样都如此吸引人，真不知你若恢复男儿身，我还把持不把持得住自己。”

“恐怕躲我都来不及吧。”

“躲你？”

他深思地勾起一边嘴角。“我可是个杂种喔。”

“我不在乎。”她急切道。“我也从不介意你的卑贱──”

“而且和这种人搞上，也满刺激的，是吗？”

她花容失色地掩口抽息，彷佛受不了如此赤裸裸的事实。

“二嫂，别再向人放那些暧昧的流言了。你不介意别人怀疑你肚里的种是谁的，可也得顾及我从不随便落种的名声。”

“我没有散布流言，说这孩子可能是你的。是他们听者有意，扭曲了我的话。”

“现在府里上上下下，都以为我和你不乾不净。”他冷笑。

“无知的人们。”她侧倚在扶手边苦笑。“像我这么没有魅力的女人，哪来的本事和你不乾不净。”

“二嫂言重了。”

“那你为何不接纳我？”她哀切地质问。“我暗示那么多，努力那么多，我甚至愿意豁出一切，真的和你不乾不净，你却老是无动于衷。我是不是太没魅力了？”

“你很有魅力，只是太寂寞。”

“那你为何不来安慰我？”

“我已经在这么做。”

但这不是她要的方式。为何她仍是打不动雍华的心，为何他完全不被她的美丽吸引？

“算了。”她轻抚额角。“我累了，想回房里休息休息。”

雍华一勾指，侍从立刻上前。

“不，我要你陪我回去。”二少奶奶的手结实地抓住他衣袖。

他凝望半晌，和煦一笑。“好啊，不过宝儿得跟我一道去。”

“不行！”她慌乱的态势，有如怕什么玷污了她的领域。“我不许她接近我的院落，你先叫她回冷泉苑去！”

“不成，她必须跟在我身旁。”

“为什么？”二少奶奶望望他，又瞥瞥宝儿。“她是什么人？有必要让她跟著吗？”

雍华并未回答，而是顺著二少奶奶排斥的视线一起望向宝儿，专注得令宝儿脸红心跳。

不会吧？雍华该不会说她是他很看重的女人吧，或者像刚才戏里那样演的，是他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对象……

他哼笑。“她是我的搭档。”

“搭档？”二少奶奶皱眉。

“‘四灵’派她来协助我，并且得随时学习。”

“就这样而已？”那雍华为何一直盯著那小杂种看？“你每次接到他们送来的新手，不都交给三昧处理吗？而且你们现在又没在出任务，何必让她处处跟著？”

“别紧张，二嫂。”

可是她失去了雍华的视线，教她如何不紧张？

“你也明白，搭档之间向来不允许有任何暧昧关系存在，我甚至根本不拿她当女人看待，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故意对著宝儿震愕的蠢相笑道。

“那也犯不著让她跟我们一同回去啊。”

“这是避嫌，以防别人又说我们俩处在一起怎么了。”

“避嫌？！”宝儿大嚷。“你要我跟著就只为了避嫌？”

“闭上你的狗嘴。”他慵懒睥睨。

二少奶奶绝望地审视雍华。她正是希望能惹出点什么嫌疑，更希望雍华乾脆把嫌疑化做事实，与她缱绻一场，他岂会看不出她的用心良苦？除非……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萧索起身。“丫头们陪我回去就成，不必烦劳你了。”

“可以吗？”雍华仍不改温柔。

二少奶奶嫌恶地斜睇宝儿，紧蹙蛾眉。“我不想让不乾净的东西踏进我屋里，失陪。”

宝儿张口瞪视她离席的阵仗良久，才回神追住雍华远去的脚步。

“雍华，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喂！”

“别随便叫我名字。”他打开宝儿意欲缠上来的小手。“给你胡口乱叫，愈叫愈廉价。”好像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爬到他头上来。

“可是我又没惹到她，她干嘛那样对我讲话？”

她听不到他任何回应，只见他哼声低笑的高挑背影。她失落地步步跟随，垂著沮丧的小脑袋，喃喃自语。

“我还以为外头的世界会很好玩呢，结果还不是跟以前待在主子小跨院里的状况一样。”每个人不是看她像妖魔鬼怪，就是稀奇的杂牌玩意儿。

她沮丧不了多久，又开始扯著他聒噪。

“但是雍华，为什么搭档之间不允许暧昧关系存在？什么是暧昧关系？你上次吻我摸我那样算不算？”

雍华终于停下脚步，但斜睨她的冷眼比冰雪还酷寒。周遭随侍的仆役全都僵著脸皮，努力装做什么也没听见。

“你这问题也担忧得太早了吧。”

“为什么？”

“你还算不上是我的搭档。”

“我哪里算不上！我这几天来很努力地在练基本功，窃换四法王经的程序也早已背熟，而且你现在在府里走动时处处都会带著我，这不就代表我已经是你的搭档了？”

“那，把四法王经写给我看。”

“明泰法王经、摩矩辞法王经、卢伽法王经、瑜罕难法王经，我全背起来了！而且啊，我发现这四经书我以前好像──”

“我叫你写。”

她傲慢的小脸马上扭成一团。“我……不但把四法王经的名字都背下来，连它们分别收藏的四座府邸宅院布局也背下来了。行窃当天的任务，包在我身上，绝没问题！而且这四本书我──”

“写不出来，何不直说？”

“乱讲！我当然写得出来！”她死要面子地抓起小树枝在软土上涂鸦，奋力画出她拚命记下的那几国字，涂得活像杂线球。

“等你把字认清楚了，再来担心暧昧关系的问题吧。”他转身就走，疾速丢下又追又叫的宝儿。

“喂，你要去哪里？不是说好今天要去东大街附近探查形势吗？”为什么却往王爷的书斋远去？

宝儿一路哇啦哇啦乱叫地跟到底，看见他和书斋两位新进丫头亲切攀谈时，整个人僵在门外。

“你先回冷泉苑去，我要出门时自会派人叫你。”

“可是──”她才比手画脚到一半，就被台上的门扉隔断。

雍华这到底是干什么，他屋里已经有一票艳姬了，为何还在府里处处勾搭侍女？他这么喜欢亲近漂亮女孩吗？既然如此，雍华为什么从不对她这样？

她忽然捂向自己惊慌的小脸，惨白地摸索著眼睛鼻子嘴巴。

……

算了，他有多少女人，根本不关她的事，她只是来做他任务上的搭档。哼！

“喂，闹脾气就闹脾气，别乱踢东西。”冷泉苑外正在摘取茉莉的胖丫头低斥。

“雍华为什么到哪儿都得黏上女人？”

“他又不是你的男人，吃什么飞醋。”胖丫头讪笑。“自己的主子到哪儿都吃得开，是多么有面子的事，做奴才的高兴都来不及了。哪像你，没见识地净在抱怨。”

“我……我才没有在抱怨，只是问问而已！”

“走开啦，别老碍著人家做事。”才从衣服库抱来大叠衣棠的瘦丫头叫道。

“喂，小杂种说格格又搭上女人了。”胖丫头兴奋地跟瘦丫头嚼舌根。

“我就知道。”瘦丫头得意一笑。“像他那种男人，凡是没碰过的女人都想挑战。男人嘛，吃著碗里看著锅里，贪得很。”

“这么说，我们的机会快了？”

瘦丫头搓揉双手。“我最近偷用了些格格一直没动的西洋玫瑰霜，皮肤变得细腻多了。”

“啊，你好贼！非得分我用一些不可。”胖丫头合掌梦呓。“格格他费了好大工夫才把我们由王爷的书斋拐骗到他名下服侍，他一定是很喜欢我们。”

“对呀，说不定他是愈中意的对象愈不轻易沾染。他之所以一直不碰咱们，正是所谓的怜香惜玉。”瘦丫头精明道。

“正是如此！”胖丫头热烈回应。“所以那些成天巴著他的歌妓舞娘们，在他眼里全是廉价品！”

宝儿不高兴地瞪眼扁嘴。那她呢？那她呢？雍华是怎么看待她的？

“咳！”一直轻哼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大咳。

“啊，五少爷。”胖、瘦丫头连忙曲膝。

“你们忙你们的，我有话跟宝儿说。”两个丫头才退去，觉华的倨傲立即转为热切，拉宝儿坐上苑前石椅。“告诉你大消息，我探到一些雍华搭档的秘密。”

“喔。”

“你不知道，我可是花了多大工夫才探到这些。”他兴奋地为自己歌功颂德了近半个时辰，才转入正题。“雍华不喜欢行事上有搭档，是因为他吃了几次搭档的亏。”

“嗯。”她厌恶地审视自己双手。

“因为任务的成败，关乎他们在‘四灵’面前的功迹。雍华不在乎这些，常手下留情，他过去的搭档们却很在乎这些，常替他赶尽杀绝，好抢得功劳。结果他老因办事不周被罚，搭档却因尽职有功而受赏。”

“啊。”她真不该空手爬树，也不该练功过度，害手心变得好粗。

雍华会不会不喜欢粗手粗脚的女孩？

“他当然会不喜欢那些送来这儿做他搭档的投机分子。”觉华忘我地叽哩呱啦。“处罚多了，下面那些新手难免会开始狗眼看人低──”

她也好想偷一些什么西洋玫瑰霜来用用。

“他本事虽好，却老拣些烂差使──”觉华被宝儿伸来的小手吓得抽息，差一点便到。

宝儿使劲摩挲著他搁在石桌上的手背，摩得他浑身燥热。

“我的手是不是很粗？”

“不……不会啊。”

“我是不是长得很丑怪？”

“这……”他快被她执著的小脸逼得向后倒。“还好……”

“那雍华为什么对别人都那么温柔，对我却这么冷酷？”

“我……我怎么会知道。”

“为什么雍华和搭档之间不能有暧昧关系？”

“你……别这么靠近我。”高大英挺的觉华被逼困成一小球。“训练者……本来就不能与受训新手有任何纠葛，搭档间更是如此，以防感情用事。而且……”

“而且什么？”

“这……不方便对姑娘家说。”

“给我说！”她悍然捧回他撇开的红脸。

老天，如此艳丽的娃儿近看几乎不像真的。怎会有人雪白滑腻到这种地步？不知这粉嫩嫩的脸蛋摸起来是何种肤触。顺著这念头往下一想，就想到她那丰润酥胸被掌握住的触感……

“你快说呀。”

“通常……”他不适地暗咳。“被差来受训的都是处子，因为她们的童贞有时也是项武器，训练者沾染不得。”

“什么？！”宝儿紧张地更加捧紧觉华俊脸。“之前雍华的搭档也全是女的？她们漂不漂亮，是不是很厉害，雍华对她们是不是像对我一样坏？她们后来跟雍华怎么样了，有没有藉断丝连？”

“你快放手，别这样……”

“你非给我个答案不可！”否则她会睡不著觉。

“我不知道，你……何不直接问他算了。”

“我要是问得出答案还何必问你，快说！”

啊，不行了，她身上散发的甜美气息……“你再不放开我，你会后悔的。”

“你再这样婆婆妈妈，会后悔的是你！”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宝儿！”觉华猛然起身，紧紧反箝住她娇小双肩。“其实，我早就有话想对你说。”

“喔？快说快说！”她好兴奋。是雍华的什么大秘密？

他再也忍不下去了。如此娇美可人，如此活泼灵动，如此爽朗率真……他从没碰过像她这样女孩，尽管她是个混血罗刹。

“老实说，我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身后莫名传来的压迫感令他怔住，狐疑回头的刹那，当场不自觉地推开宝儿，害她一屁股跌回石椅上。

“喂，你怎么这样！”很痛耶。

“五哥不是有话要对宝儿老实说吗？继续说啊。”雍华悠然斜倚树旁。

觉华难堪而傲慢地扬著下巴，力图扳回局势，脑子却一片混乱。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雍华耸肩。“回‘我自己的’院落，通知‘我的’人准备出门。”

“我们要动身了吗？”她马上活力百倍地跳起来。

“对，在五哥给我个交代后。”

“交代？”宝儿不解，觉华却僵红了脸皮。

“我没有擅闯你冷泉苑的意思，只是有事要告诉宝儿一声，才特地登门。”

“宝儿，你好大的面子啊。”雍华淡笑。

她惊愕捂颊。她的脸很大吗？

“难得五哥亲自来访，居然只是为了传句话。”

“没错，我就是为这种小事专程跑一趟，怎么样？”他受够了雍华优越淡漠的姿态。“宝儿有事托我探查，我正是来告诉她结果，光明正大，没什么不能讲的。”

“宝儿宝儿，你叫得还真顺口。”

“她又不是你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叫！”充其量，雍华不过是她暂时的训练者而已。

“对呀，而且觉华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喔。”宝儿开心介绍。“我能把这整座府邸格局摸得一清二楚，都是他平常带领的功劳。”

雍华对著觉华挑眉。“原来你们俩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他还常应我要求地念书给我听喔。”她热切地卖弄自己有多用功。“再过一阵子，我保证能把四法王经的名字写给你看！”嘿嘿。

“有劳五哥了。”

“嗯，真的很偏劳他，谁教你不肯放外人踏进你冷泉苑一步。还好我们可以使用王爷的书斋，那儿也满安静的，不会有什么闲人打扰。”否则她老挨周遭的隐隐窥伺，弄得她老大不爽。

“那儿的确是清幽的好地方。”雍华暧昧一瞟。

“你别想歪了！”觉华赤脸怒骂。

“想歪什么？”宝儿傻眼。

“是啊，你们不是很光明正大，怕什么？”

“是……是你一直丢著她到处乱晃，我才不得不插手照料。不然谁愿意成天跟个小罗刹处在一块儿？也不想想她是什么身分，我是什么身分！”

“宝儿，听见了吗？”

她望望雍华不怀好意的笑容，眨著蓝眼回视羞愤的觉华，陷入一片茫然。奇怪，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为何组合起来会变成难以理解的句子？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觉华痛斥。“你不也拿她当个比你更低贱的杂种看！说好听是训练她、照顾她，骨子里却拿她当小畜生来养！”

“你在骂人！”她猛然顿悟。

“原来五哥心里是这样看待宝儿的。”雍华故作恍然大悟。

“亏我拿你当朋友看！”宝儿愤吼。“低贱的杂种？小畜生？你既然跟其他人一样地看待我，何不也跟其他人一样地离我还点？！”

“五哥这真的太过分。”啧啧啧。

觉华气得咬牙切齿。他根本无意说那些浑话，真的没有！可是给雍华轻描淡写地一激，自己的嘴巴就不听使唤。

“你给我道歉！”宝儿喝道。

“我干嘛跟你道歉！你本来就是身分低贱的小杂种！”

“我是不是很低贱、是不是畜生，轮不到你来批评！你血统纯正又怎么样？血统纯正就会比我多只眼睛、比我多张嘴巴，就有资格侮辱人？”

“本少爷高兴怎么说就怎么──”

“少爷你个头！你幸运，有个老子给你漂亮的少爷头衔；我和雍华没那么幸运，就得承担老子胡搞瞎搞的后果，但我们有什么错？为什么要指著我们乱骂一遍，而不骂那些真正该骂的混帐父亲？！”

“谁跟你是‘我们’了？”雍华冷嗤。

“我又不是故意要那样说你！”只是嘴巴失控。觉华急辩。

“可你心里确实存有这种念头，否则你不会直觉地冲口说出那些话！”

“好，我道歉！这样总行了吧，这样你高兴了吧？！”打出生到现在，他这位少爷从没这般卑贱过。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样？”应该赶快跟他和好啊。

“原来你之前的友善是装的，你的好意也是假的。我一直以为你和府里其他人不一样，结果你们全都把我看做一团烂泥巴，可以随意践踏！”

“我哪时──”

“你尤其不要脸！”她恨声指责。“我宁可面对二少奶奶那种坦白的鄙视，也胜过你这表里不一的骗徒！”

“宝儿！”觉华急吼。

“我们走，执行任务去！”不等雍华带领，她直接大步杀出苑外。与觉华擦身而过时，被他慌乱拉住。

“宝儿，事情还没──”

她狠手甩开，一个字都不屑听，旋身就走。

“宝儿！”他绝望呐喊。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搞成这副局面？之前明明还谈得很开心，为何转瞬间就反目成仇？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告辞了，五哥。”

雍华临走前森魅的微笑，令他一震，突来的顿悟掀起汹涌的怒潮。

是他，全是雍华搞的鬼！雍华凭什么这么做，干嘛要害宝儿和他决裂？望著雍华飘然远去，勾向宝儿手臂的亲密态度，一把无名火点起报复念头。

“宝儿，等一下嘛！”觉华故作亲昵地追上来。

“别理他。”她头也不回地拉著雍华手臂向前冲。

“喂，你生气就生气，可是交代我办的事还是得处理。”觉华由袖里抽出原想占为己有的小东西。

“瞧，你的鞋，我替你找著了。”

雍华的双眸霎时冻为霜雪。

“你也真是的，自己的鞋都穿不好，下回小心点。”觉华刻意斜睨著雍华说道。

宝儿重哼，抢过小鞋，看都不看他一眼地远去。

“你呀，多吃点饭吧，上回抱你的时候根本摸不到几两肉，当心被风刮走。”

“我的事用不著你鸡婆！”她回骂。

觉华哈哈大笑，胜利的笑声回荡在空中、在林中、在雍华寒煞的神色中，化为铁拳里抽紧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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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驶往东大街的马车里，塞满了宝儿咭咭呱呱的抱怨。雍华始终不发一语，凝视小窗外的午后街景。

“所以，人的嘴巴真是不可信！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根本两样，这样捉弄人，很好玩吗？！”噼哩啪啦骂了一大串后，她慨然长叹。“难道就因为我血统不纯，就活该这样被人耍著玩？”

她凝望雍华冷艳的侧颜。

“好奇怪啊，雍华。血统不纯又不是我们的错，为什么老是我们在承受指责？”

他森然撇过视线，发簪在暖暖春阳下闪出冷光。

“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吧。”

瞥见她抓在手里的那只小鞋，他愤然掉头。

“嗯，我可以理解那种愤怒。”刚才觉华那堆胡说八道，真的快把她气炸。“不过我也不是故意要跟你五哥吵架，只是我一时控制不了。他实在说得太过分了，他也曾经那样对你吗？”

“不要再跟我提到他！”

他突然的暴喝吓了她一跳，他彷佛也被自己的怒火吓到，厌恶地转向车窗外。

宝儿顿悟地捂住小嘴，瞠著大眼不敢作声。她猜对了，她居然不小心抓到雍华心底的秘密了。他果然跟她一样，很容易被这种羞辱伤害。

她现在该怎么办？安慰他是吧。可是她好兴奋，快乐得快冲上天去了，哪装得出感同身受的悲伤语调。

雍华跟她一样！他们是一国的！

“其实……你也不要太介意啦，说不定你五哥只是言者无心，别为这种小事伤了兄弟间的和气。”

喔，她突然觉得自己好高贵、好牺牲，能够英勇地放下自己受创的情绪来安抚另一颗易感的心。

雍华像跟窗外蓝天有仇似地凶狠瞪著，根本不甩她。

“可是，你却很不喜欢破人当个杂种看待对吧？”她也是耶。“说实在的，比起你五哥骂的那些浑话，我以前在主子府里听到的更毒辣。我生气的不是他看扁我，而是他心里明明看扁我却还故作友善地亲近我。”

“有多亲近？”他森冷一笑。“亲近到可以抱你？”

“喔，我是不可能会再让他抱我了。”哼，她可也是很有骨气的。“不过我大人有大量，不会跟他斤斤计较。”

“你对他，还真宽宏大量啊。”

“好说。”谁教他是雍华的家人嘛。

雍华闭眸缓缓调息，不必跟一个与他无关的丫头动气。

“看开点吧，雍华，别跟他一般见识。学学我，尽情发顿脾气，舒坦一下，以后大家仍是好兄弟。”她找死地拍拍他肩头。

“你开始替他说话了，嗯？”感情还真好，好到令他想一掌巴死她。

“我能不替他说话吗？”雍华若和自己的五哥闹翻了，日子难过的铁定是雍华。“根据我这些天和他的相处来看，他那个人哪，讲话不用大脑，八成就是那种无心之下会犯口舌之祸的笨家伙。他讲话虽然刺耳，本意却不一定坏。”不过把人惹毛了依旧很想痛扁他一顿。

“这样啊。”雍华获益匪浅地挑眉颔首。

“换一个角度来看，你五哥也满关心你的。瞧，不管你在做什么，他总会来问一声──只是问话的态度有点欠揍。我叫他探听点你的消息，他随口就能倒出一大堆。这绝不是临时探听得到的，而是他平日就很注意你。”

“五哥人真好。”

“是啊。”呵呵，兄弟间的纠葛算什么，她两三下就化解了。“我呀，刚才也对他太过分了，把他骂得脸红脖子粗。待会儿回府，我会去向他道个歉。”顺便开导他兄友弟恭的道理。

“你开口五哥、闭口五哥，是不是忘记你是送来跟谁搭档的？”

他怎么讲话这么温柔，害她脊背都发凉了。

“我没忘啊。”倒是他一直傲慢地不认帐。

“真的？我都快以为你是五哥的搭档了。和那样英挺俊伟的男人在一起，很快乐吧？”

“还好啦。”五哥是好看，不过和雍华一比，就好看得很平凡。雍华实在……哎，怎么说呢，俊美到有股魔性的地步。看著看著，常让她看到傻了。

“那种纯种血统的少爷，和我这种杂种的感觉很不一样吧？”

“有吗？”

“身著男装的男人，也比阴阳倒错的男人来得正常吧？”

“正常？”

“那种饱受父母呵护、完全不知民间疾苦的公子哥儿，比我这种干尽脏事的创子手来得爽朗活泼吧？”

“这倒是。”

“那种不必接受血腥训练、不必看清父亲丑陋面、不必昧著良心赶尽杀绝、不必面对府里龌龊勾当、不必背负上一代恩怨过节的男人，比较有魅力、比较吸引人吧？”

“雍华？”

“那种成天闲闲没事干、吃饭喝茶下棋遛马、玩玩骨董、写字作画、无聊时到处找碴的牛皮糖，比我这种人有趣多了吧？”

“我从没──”

“你乾脆去跟他搭档！去让他替你拣鞋拣袜拣衣棠，去跟他搂搂抱抱甚至上床，你还来跟我学什么呢？我还有什么好教的？”他冷笑。

“你怎么了，雍华？”

他说话轻柔慵懒，如吟诗一般，听起来却满是荆棘，扎得人好不舒服。

雍华漫不经心地又掉头观赏窗外景致，搞得她一头雾水。

“你是不是生病了？”生病的人常会说奇奇怪怪的话。“你脸色很不好，好像──”

“拿开你的手！”

他猛然冲出的愤吼震得宝儿缩回右手，不敢探向他额头。但顺著他震怒的视线往下瞧，才发觉她撑在椅面的左手，正一掌压在他的书上头。

雍华愤然抽回书册的势子，狠狠扫了她一记，继而望回窗外，拒看她的蠢相。

他下意识地绞紧手中书卷。

笨，真是笨。跟这白痴罗唆一堆废话很笨，跟这臭丫头计较实在笨，跟这蹩脚货色动怒更是笨。他的冷静到哪去了？他的镇定到哪去了？

随著车内漫长的死寂，他躁动的思绪逐渐平静。

是烧毁四法王经的压力在作祟吧。他拧揉鼻梁叹息。他必须严密计画，才能顺利地一夜连闯四府，盗取经书，予以烧毁，消灭一切。可是防备森严的四府，他应付得了吗？而且其中……

雍华愕然睁眼，发觉自己的头被紧紧圈抱在小小的怀中。

“没关系，雍华，我了解。”她像母亲怀抱婴儿般地轻抚他。

她这是干嘛？

“原来你五哥的话对你伤害这么大。”她温柔抱著胸口前的俊容。“其实他那些恶毒的嘲讽是针对我，不是在暗骂你杂种，别想太多。”

这小混蛋在搞什么？

“在我面前不必装做坚强，我不会嘲笑你的。”

她也真是的，居然一直没察觉到他自尊上受到的创痛。

“我现在才明了，你外表精干冷漠，其实内心易感而脆弱。你可以直说，何必硬要瞒著，让自己难受？”

他受不了如此谬论，闷声咕哝。“宝儿，放开你的──”

“不，我不会再让那种恶意的攻击刺伤你。”害他一再承受血统上的羞辱。他是多么高傲的人，哪能忍受这般嘲讽？“天啊，我真不敢想像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雍华无力地吊起白眼。“宝儿，放手。”

“别担心，以后这些可恶的讽刺，我会替你挡著。”她将他的头颅抱得更紧，压入自己柔软的双乳。

这白痴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坦白讲，我刚才虽然对你五哥骂得威风八面，其实心里还是很难过。没想到被我看做好朋友的人，对我的了解只有这么多。”

雍华放弃无谓的挣扎，任她胡搞。

“我早习惯这种事，也没你那么好面子，难过一阵子也就算了。”可雍华并非如此。

她应该可以更早些看出这点的，她对雍华的感受实在太粗心大意。

“尤其你受到的嘲讽是来自你哥哥，一定比我更不好受。你很不希望这种无心的伤害，是来自你的家人吧。”

方才看见他手中绞烂的书卷时，她就肯定这点了。

“雍华，我会保护你，就像我以前保护所有我养的小动物。”

“我不是小动物。”

“可是你有同等脆弱的灵魂。”所以刚才才会像受了伤的野兽，以愤怒来取代痛苦。

……真想一掌掐死她。“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我们是一国的，我能体会你的感受。”

再这样被迫埋在她丰乳间，他真的会变成野兽。

“宝儿。”

“你心里有什么苦，尽管对我说吧。我向来都是一个人，完全没有可以泄密的对象，你可以放心地向我倾吐。”

他沉寂良久，久得让宝儿怀疑他是不是睡著了。“五哥什么时候抱你的？”

“啊？”她脑袋顿了一下。“那个啊，就是我被你在书房倒抓著的那一次。”

他又沉默不语，可是浑身肌肉愤然绷紧。“那天我离开后，你们就搞在一块儿了？”

“是啊，不然我没办法回冷泉苑去。”

“什么？”

“就是这只鞋啊。”她转转手里的祸源。“那时它不知掉到哪去了，只好叫你五哥抱我回去。”

“就这样？”

“不然怎样？那天我脚底有伤，赤脚走回去不疼死我才怪。”她攒眉瞪著胸前微颤的脑袋。“雍华，你是不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咳嗽。”

“你该不会吹风吹过头，著凉了吧？”她赶紧伸手拉下窗边小帘。

“只是喉咙不舒服。”

“你等等，我叫马夫买茶水来。”

“不用，你嘴巴借我一下。”

“啊？”

呆愕的小口刚好承接他热烈的唇舌，他微微扳下她的下颚，好让他的深吮可以更加深入。

是这个味道没错，他满意地尝吮著。微微的甜美，淡淡的青涩，稍有退却，稍有颤抖，稍有试探，稍有激动。不知名的热潮翻上她胸口，她想伸手，又不知伸手做什么，只能软软地蜷在他肩头。

“这里，好好抱著。”他拉过宝儿小手圈住自己颈项，继而接续唇舌的探索。

宝儿憋得快窒息，双臂不自觉地愈匝愈紧。

在他的舌狂妄撩拨之际，他的下唇也正重重摩挲著她的。箝在她颈后的大掌不住滑抚易惑的脉络，令她缩紧肩头。

这种陌生的感觉实在很诡异，但她又不想叫停。可是……

“干什么一脸要服毒自杀的德行？”他咬扯著她红嫩的下唇。

她急遽地喘气，吸进的却全是他浓郁的男性气息，脑袋更加糊烂。“你的手……别这样勒著……”

“哪样？”他更加收紧捆在她腰上的铁臂，今她快断气似地抽息。“真奇怪，喉咙不舒服的好像变成你了。”

他哼声吮没她正要出口的抗议，吻得更悍更激切，宛若要将她一口吃了。

宝儿颤抖而迷眩地试图回应，才稍稍勾动他的舌，就遭到他强烈的反击。他极力地咬她、吻她，舔弄她的粉颊，大掌粗野地揉著她的臀部，将她压近他硬挺的亢奋。

“等……”她惊恐地再度被他吞没气息，被炽热的阳刚体温紧密围困。

她承受不住，太快了！

她头昏眼花地瘫在他唇中，背上巨大的手掌不断迫使她压入他胸膛，使得她更加缺乏喘息空间。

雍华渐渐脱离她双唇时，她本能性地急急迎上去，喉间发出娇弱的抗议，今他发噱。

“急什么，你刚才不是还要我等一等？”

“现在不要了。”他这一停，她才讶异地察觉到。“雍华，我还要。”

看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差点喷笑出声。“你自己不会吻上来吗？”

她顿悟的眸光立刻闪动冒险的神采，像只发现新鲜猎物的好奇小猫。她尝试性地以唇轻轻碰了他一下，退缩，犹豫，又忍不住再上前试一次，发觉没有危险性之后，便开始尝试更大胆的冒险，模仿性地伸舌探入他唇里，立刻被他纠缠咬住。

他不顾宝儿吓到的惊喘与退缩，强悍吞噬著小小的入侵者，让她再度神智迷离，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被层层剥开的前襟。

“宝儿，坐上来。”他贴在她唇上柔声命令。

她不明所以，却仍毫不犹豫地跨坐在他身前，红唇始终不离他的。

“雍华，我觉得这个好奇怪。”她像跑了几十里路般地，在他的舔吮间急喘。“每次你这样靠近我，我就犯伤寒。”

“什么？”他狐疑地吮扯她柔嫩的耳垂。

“就是会发热啊，人也昏昏的，都没力气了。”她迷迷糊糊地任他解著她裤腰。“我是不是病了，还是你在施什么会让人失劲儿的武术秘招？”

“宝儿，先放开我的颈子。”

“喔。”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紧密的怀抱，立刻被他自双肩扯下衣棠，上身的赤裸顿时令她惊醒。

他赞叹地低声吐息，如此妖丽的娇娃，竟然对男女之事天真到这等地步。难道“四灵”不曾为这小魔物心动？

“雍华，我是很热，但还没热到得脱衣服──”他揉上她宏伟双乳时，她差点尖叫。

“这么希望别人来看你好戏吗？”他急促滚弄著她柔嫩的顶峰，好擒住挺立的蓓蕾。“那你可得再叫大声一点。”

他张口含咬整团玉乳，大掌推揉著，迫使它迎向粗暴的吮尝。

宝儿眼前一片星花乱转，气都喘不过来，觉得整辆马车都失火了。还来不及适应头晕目眩的醺然感受，他的另一只大掌已然滑入她下身的秘密，令她猛然瞠大眼睛。“雍华，你在干什么？”

“宣示主权。”

“什……什么？”她直觉地抬高身子，意欲逃避奇怪的碰触，却被自己遭他吮啮的乳头牵制住，抽不了身。

“让你搞懂到底谁才是你的搭档。”

她正想开口，就被逮捕到她欲望核心的手指吓得抽息。“雍华，从来没……没没有人这样碰我。”

“以后也不会有。”他的左臂环住她娇躯，让柔软的身子热实地陷入他胸膛，方便他放浪的探索。

“我不喜欢你这……干什么啦？！”低诉突然变调为拔尖的哀号。

他恣意地揉转著小小的花蕊，逐渐加重劲道与速度，让宝儿承受不住地埋首在他怀中，哆嗦地几乎蜷成一小球，痛苦地闷声娇吟著。

“雍华！”随著他恶意的轻扯，她哭叫著，无法自制地咬上他衣襟，无力抗拒一再贯穿全身的电流。

“敏感的小家伙。”他贪得无厌地一面揉弄，一面搜寻更深处的娇柔。“你主子是女人还是怎么著，居然放著你这性感的小魔物，不曾沾染过。”

他悍然探进她之中的长指，差点让她紧绷地咬烂他的衣领。纷乱的陌生感官猛烈纠结，她不知该如何反抗，只能把动著企图摆脱掉怪异的入侵者，却引发他胸膛深处的叹息。

“快……放开我，我不要了……”她泣吟著。

“我也没问过你要不要。”他强行加入另一只手指，深陷她的脆弱柔嫩里，享受指上传来的紧密悸动，令他益发硬挺。

他的侵袭渐趋沉重，急促的节奏让她更加无助地圈紧他的颈项。颠篱的路面猛然加深他的进犯，她崩溃地抽泣，整个人濒临粉碎。

“快点停下来……”她的哀求全颤抖为破碎的字句，环绕他颈间。“我不要了！我会死掉……”

“那就死吧。”他轻笑地弹向宝儿极其敏感的瓣蕊，她失控地挺身抽挡，让他闷声叹息，倾身埋首她丰乳中，在她雪嫩的酥胸上留下粉艳的吻痕。

宝儿晕眩地极力和陌生的冲击对抗，却兵败如山倒。她的身体似有自己的意志，在他的挑逗下一一觉醒，完全不听她的控制。她认不得自己娇弱的阵阵呻吟，认不得自己身体的灼热反应。

他的手指几近凌虐地冲刺起来，似要彻底摧毁她的纤弱世界，令她崩溃地向后甩头，仰躺在他纠结的臂膀中急遽颤抖，无助地任他吞没她的呻吟，她甜蜜的娇泣，任他的唇舌霸道地自她雪滑颈项一路洒下他的烙印。

他沉醉地观赏著陷入烈焰中的宝儿，妖烧妩媚，娇美柔弱，融合了小女孩的无邪与成熟女人的冶艳。平日清澈的蓝眸，被欲火锻链为深遂的紫瞳，衬著晕红的娇颜，构成令人屏息的妖魅画面。

这是他的宝儿，只有他能见到的绝色容颜。意识到他是唯一释放她到此境界的男人，嘴角不禁勾出了浓浓独占欲。

他放任半裸的宝儿瘫软在他怀里，分享她高潮过后的阵阵余波，卷玩著她几许凌乱的发丝；纤细柔软，才稍稍往后一拨，就全都任性地缠上他的手，不肯松脱，跟她的脾气一样拗。

“雍华在笑什么？”

他轻吻虚软小人儿的额头，一路啄至她晶润的红唇，呢呢哝哝。

她醺然娇叹，迷眩在他俊艳双瞳中。“雍华，我觉得好奇怪。我第一次看到你时，就有种‘啊，就是这个人’的感觉，好像我一直在找的就是你。为什么？”

他百无聊赖地扬起一侧嘴角。“大概因为我们是同一国的。”

“你现在有好点了吗？”

“什么？”

“你刚刚不是咳嗽、不舒服？现在好像好多了。”她的小手软软地敷上他额头。“这个不舒服似乎跑到我这儿来了，换成我在感冒。”

他笑著咬向她耳垂，抚揉著她丝缎般的雪肤。

“我喜欢你这样……”彷佛她是他掌中的珍宝。

“倘若别人也对你这样呢？”他贴在她颊边虎视眈眈。“例如，五哥？”

她认真地思索许久，皱起困惑的小脸。“不知道，我想不出来，因为我根本不会让别人这样碰我。”

他满意地覆上她甜美的红艳双唇，吮尝她无助的战栗与喘息。

“格格，怡贵楼到了。”

车外仆役正要拉开车门迎接，被他长脚一伸，登时卡住。下人们立刻会意地恭候著，无有动静。

最后宝儿像患重病似地披著带帽大氅，娇软地被雍华搀进茶楼里。

预定的座位上，已有位姑娘候著，一脸愕然。

“您怎么带人来？”雍华不是向来单枪匹马的吗？

“我的新搭档。”

“她怎么了？”低垂的帽檐让人看不清宝儿容颜，瘫倚在他身侧的模样却极为反常。

“别理她。事情办得如何？”

“一切照您吩咐，‘四府’里的侍从们已重金买通，探到了四法王经的可能收藏地点，也有人试著盗出可能的经卷，但……”

“分辨不出来是什么书，是吗？”

姑娘微愕。“是的。年代太久，几经战乱，加上前朝似乎曾遭人蓄意破坏，无法确认这是哪一卷。”她递上厚软的一捆蓝布包。

雍华极其谨慎地展开布卷。角落这桌的沉寂肃杀，与其他桌的明朗喧哗隔为两个世界。他对各处投来的惊艳视线，也视而不见。

陈旧的书页气息令他神情灿亮，看得周遭客倌如痴如醉，跑堂的甚至失神将热水斟到客棺身上，掀起小小混乱。

“敬礼妙身皇父阿罗诃、应身皇子弥施诃、证身卢诃宁俱沙──”雍华蹙眉轻喃。“由内文来看，似乎无法辨识是哪一部法王经。”

“都不是，它是‘尊经’。”瘫在他身侧的小身子懒懒咕哝。

“你见过？”

“没有，可是我听过。”

“从哪听来的？”

“主子以前有念给我听。”她急切抬头。“雍华我──”

她被猛然往下扯的额前帽檐拉得低头，粗暴得令她哎哎叫。继而才忽然醒悟，自己的眼睛见不得人。

回府之后，果不其然，雍华立刻以藤条伺候，只因冷泉苑忽有贵客来访，得雍华亲自迎接，才暂缓行刑。

“天哪，贞德郡主怎么又回来了？”

“我不要，上回好不容易才把她请走，这回咱们该怎么办？”

“而且她之前已经暗示，这回会来彻底地清理门户，不正表示她打算对付咱们？”

宝儿窝在角落边上呆看一屋女人的慌乱。她搞不懂怎么回事，可是托了那个什么郡主来访的福，不必挨打了，呵呵。

“你笑什么笑！”侍婢们一看宝儿就讨厌。“别以为你逃过一劫了，贞德郡主来访，才是真正的大劫难！”

“是啊，吓死我了。”她扯下眼角扮鬼脸，恶。

看到雍华偕同贞德郡主一块踏入冷泉苑时，宝儿才感到真正的震惊。

据这群侍婢的耳语，贞德郡主为功臣遗孤，按皇上旨意，交由云南平郡王府安养，却因太皇太后的偏宠而经常返京，皆由多罗郡王府接待。

宝儿第一次见到长于富裕南方的姑娘，而且是从小尊宠娇贵，绝绝对对的金枝玉叶。柳叶眉、单凤眼、鹅蛋脸、身子纤薄而柔媚，犹如古画中走出的天仙。

然而真正令宝儿傻眼的，不是这些。

“听说‘四灵’将手里最疼的小宝贝送来你这儿受训，就是这个洋娃娃吗？”贞德弯著亲切迷人的笑眼，柔弱地攀住雍华臂边。“叫什么名字？”

“回话。”雍华低声命令。

“宝……宝儿。”

“好娇小喔，一点也看不出和我同年。”

“你还是回房休息去吧，贞德。”雍华流露无限温柔。“长途舟车劳顿，别一到了这儿就忙著玩，而且我还有事要办。”

“不要，我就是要待在这儿。人家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跟你在一起。你忙你的，我会乖乖杵在一旁，绝不碍事。”

“贞德。”

她撒娇地抱紧他手臂，委屈地吊著眼睛。

两人僵持一会儿，雍华轻叹。“就依你吧。”

她兴高采烈地由他扶入上座，一道道精美小点立刻鱼贯而入，摆了满满一桌。

“坐下嘛，陪我聊天。”她甜甜地扯著雍华衣袖。

“我有事要处置。”他冷瞟宝儿一眼，吓得她火速把双掌藏到背后。

贞德一瞧，婉转娇笑。“是要和宝儿商量任务是吗？那宝儿你也过来嘛，咱们一起边吃边聊。”

宝儿怔怔望著贞德朝她伸来的友善之手，看看雍华，呆呆眨眼。

“还不谢过郡主。”

宝儿立刻照雍华指令郑重行礼，却被贞德半途接了起来，带入座位里。

“别这么见外。以后我就叫你宝儿，你直接叫我贞德，如何？”不等宝儿回应，贞德立即对屋里侍婢们细声细气地下令。“你们统统听好了，以后伺候宝儿就如同伺候我一般，不得怠慢。”

宝儿被突来的礼遇吓住了，雍华则纵容地轻轻一叹。

“别欺负我的丫头们。”

“会欺负人的是她们。”贞德皱皱可爱的小鼻子。“你别以为她们真有表面那么温顺，其实个个带爪带牙的，我不多护著你的小宝儿怎么成。”

雍华不予置评，淡淡品茗，宝儿却乐翻天。雍华的小宝儿……说得好极了，她喜欢贞德这个人！正想对雍华分享这感觉时，赫然被他斜睨的鬼眼煞到。

宝儿在桌下焦虑地搓著小手。他怎么还没忘记要打手心的事？

他冷笑。“我怎么会忘。”

“什么？”贞德好奇她笑看他俩。“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关于处罚的事。”雍华转望贞德的神情，满含宠溺。“这小混球本事不大，失误倒不少，三天两头就被打──”

“我也有很厉害的时候！”宝儿急吼。

“例如？”

“我很……我很用功，也很有毅力，很勇敢，很很……”

“很会耍嘴皮子、很会桶楼子、很会死缠烂打、混水摸鱼，是吗？”

“你干嘛要讲这些？！”她正想在贞德面前留个好印象，他就扯她后腿。“刚才在茶楼里的闪失虽然是我太大意，可是我们并没有露任何马脚，也已经成功地掩饰过去了，不是吗？”

“不管有没有露出马脚，失误就是失误。”

宝儿不服地扁起小嘴。“好嘛，算我错。下次我小心点就是──”

“已经没有下次了。”

“啊？”

“你已经在这次任务中产生失误。恭喜，你可以滚回你主子那儿当小宝贝了。”

“那哪算失误？我甚至连任务都还没真正接触到，你这样实在太──”

“太仁慈了吧，竟然没照咱们原来协定的，要你以命|奇+_+书*_*网|来抵。”

她愕然瞪眼，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必这么感动。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他亲切一笑。

雍华？他这是在开玩笑吗？之前他们还那么亲密地在一起，为何这一刻态度就全变了？

“这是怎么著？”贞德关切地急问。“你要赶宝儿走吗？”

“她这么努力地让自己待不下来，我怎好强人所难？只得放她走了。”

为什么雍华突然要撵她离开这里？她真的错得那么严重吗？

“不要啦，这样宝儿好可怜……”贞德同情地望著她。

“再让她留下来，可怜的就变成我了。”

“可是雍华──”

“炸角子酥得趁热吃。”他夹了一块塞入贞德口中。“味道如何？这可是由南方来的厨子做的。”

贞德一个喷笑，呛咳出声，瘫在雍华臂弯里边笑边任他拍抚。“你……说个什么浑话，那厨子不正是我上回带来北京送给你的？”

“那也是你送的？”

“怎么，我东西送太多，你就开始犯胡涂了？”

“只要你别不小心也把自己送进来就行。”

“我已经把自己送进来了。”贞德娇美一笑。“这次来，就是为了告知太皇太后咱们的婚事，你可以放手去准备了。”

婚事？宝儿突然觉得喉头塞入一团刺猬似的。

“这婚约已定了这么多年，没必要再拖下去，而且你身旁这些不三不四的婆娘们也该清一清了。”

她慵懒撑起包金带链的牙筷，温婉闲谈。“成亲之后，我会亲自为你挑选合适的女人，让你收房。”

雍华静默许久，垂眼浅啜清茗。“我最近有任务要性，不便筹办婚事。”

“那就让宝儿帮你嘛。人多好办事，你早点忙完，不就有时间准备当新郎倌了？”她调皮地朝宝儿使了个颇有默契的眼色。

宝儿知道贞德在帮她，可是……感觉像吃坏肚子似的，不太舒服。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啊，你也真是死脑筋，还在计较前几次被搭档抢功的事呀？”她柔声笑著。“宝儿不会这样的。

瞧，她纯得像白纸一样──”

“的确，蠢得像白痴一样。”

“我哪有！”宝儿愤然辩驳。“你凭什么不骂别人，成天光骂我？！”对别人那么温柔，对她却净是羞辱和嘲讽。

“我不必留你这种没用的家伙。”

“是吗？你试试看我有没有用！老实告诉你，没有我的协助，你绝对偷不到确实的四法王经！”

雍华终于调过视线望向她，可是眸光冷得令她心寒。

“你从没见过四法王经的内文吧？”宝儿挑衅地扬起嘴角。“可是我听过。我不但听过，更可以一字不漏地全部背给你听！”

“你背啊。”

“休想我会再上钩！”宝儿怒吼。“你要我背出来，好让你循线找书，却把我丢回主子那儿去？没那么容易的事！除非你带我一起行动，否则你永远也无法确认你偷到的是什么书！”

面对她的愤恨，雍华不怒反笑，笑得无奈又无力。

“你为什么硬要找死？”

宝儿不解，雍华如此复杂的神情，还是头一次看见。

“这世上好像除我之外，每个人都是英雄好汉，每个人都不怕死，我却老自作多情地去替人家珍惜那条命。何苦呢？又有谁领过我的情？”

宝儿被他苍茫的绝俊笑容慑住，强大的情绪波涛涌向她心头。那是什么？

“雍华？”贞德不安地扯扯他衣袖，他却仰头闭目，彷佛进入一个人的世界中。

“好，我带你一起执行任务。”

当他缓缓抬眼瞪视宝儿时，电殛一般的冷颤猛地窜过她全身。

“我让你见识什么叫执行任务，让你当个切切实实的搭档。咱们一切全照规矩来，公事公办。三昧！”

他凶暴的叫唤震动整座屋宇，人人吓得不敢有丝毫声响。

“把她带出去，照以往规矩，从头训练！”

“属下遵命！”

从这一刻起，宝儿再也踏不进冷泉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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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宝儿终于了解到，她之前过的，根本不是一般受训者应有的生活。

现在她每天都得和一群下等灶婢睡在后栋伙房里，阴湿而酸臭。一早起来就得练功，午后吃顿剩下的冷饭冷菜，再练功，晚饭时休息一阵，继续练功。除了练功，就是听三昧训诫行动要领与各种可能的危险状况，以及今天的错误，明日再行练功。

“为什么我非得一直练一直练？以前雍华都没有这样待我！”总是适时给她休息，有空让她跟在后头四处走走，听听戏，吃吃点心，和别院姑嫂串串门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魁梧的三昧手执巴掌宽的长木板，门神似地杵在以双手倒立著的宝儿身旁。

“为什么对我这么严？”像在故意欺负人。

“没有特别严，也没有特别松。以前的每一个受训者都是如此操练基本功。你是来学习做杀手，不是来做大小姐。”

“我才不是来做杀手的，我是来做雍华的助手──”

“格格的任务向来就是杀人。”

“乱讲，他这次的任务就不是杀人。”

三昧重哼。“当他偷不成四法王经的时候，就得杀人。杀了人还抢不到东西时，就得被人杀。”

“被人杀？”宝儿大惊。

“不是被围捕他的人杀，就是被‘四灵’杀。”

宝儿整个儿僵住。

“四灵”的任务中，没有失败者，只有生还者。

她终于明白雍华这话的意思。没有失败者，因为失败的下场就是死。雍华为什么要在这么可怕的人手下办事？他说过他别无选择，可见得他确实是被迫做恶人爪牙。是谁逼迫他？

趁著三昧应王爷传唤离去时，她赶紧跑去找雍华，却被侍卫挡在冷泉苑外。听见丫头们嚷说他不在苑里，又火速四处搜寻。

她不知道销毁四法王经是这么危险的事，雍华也从没跟她提过，她以为这只是很简单的差使。烧书而已，不是吗？

“宝儿？”正由别院折返的贞德惊喜著。“好些日子不见你了，过得还好吗？”

“你知道雍华在哪儿吗？”她跑得快喘死了。

“哎呀，你手怎么被打成这样？”贞德意外牵起满是板痕的小手。“三昧也真是的，对女孩子怎么不下手轻点。你到我那儿去，我有上等的金创药──”

“不了，我要去找雍华！”

“别跟我客气。我呀，当初一见你就觉得跟你有缘。你几月生的？看起来比我孩子气，你就叫我姊姊好了。”

“我找雍华有急事！”可恶，怎么挣不开她的松松牵制？

“宝儿，你知道吗？你是所有送来雍华这儿受训的人中，我最看得顺眼的一个。尤其是你的蓝眼珠，好漂亮呀。”

“你放开我，我要找雍华！”宝儿恼了。

“不对不对。”她笑著朝宝儿摆荡食指。“要叫我姊姊。”

“我不要！我是特地溜出来找雍华的，不是来跟你蘑菇。”

“宝儿。”贞德手绢揪在唇边，两眼立即泫然饮泣。“我是很诚心要跟你做朋友，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这是干什么？”居然哭了。

“大家都讨厌我，大家都不恨我做朋友，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跟我是同一国的。结果，你也不喜欢我。”她脆弱的哭泣吓得宝儿手忙脚乱。

“我没说不喜欢你叫。”

“每个人都不理我，每次都藉故躲开我，为什么？”

“我不是找藉口，我是──”

“因为我身分太高了，还是因为我出身富豪？是我太容易得人宠，还是我长得太出色？我又不是故意这样，大家却嫉恨我，在背后说我坏话，故意疏远我。宝儿，你知道这让我有多难过。”

为了不让贞德难过，宝儿只得顺从地到她院落，让自己整个下午很难过。

当然，回头又被三昧以偷懒之名，狠狠扁了一顿。

午夜时分，鬼鬼祟祟的小黑影在广阔的庭园里窜来窜去。最后循著府里剩下的几许光线，摸到西院去，见著了雍华。

她偷偷巴在窗棂外，看著满是武器的大堂里，七八个彪形大汉同时围打雍华一人。若不是大汉们全形容狼狈，连连挨拳，她早杀进去英雄救美。

“格……格格，已经对战五个多时辰，两组人马都已挨到极限。再练下去，他们也只是勉强出拳。”一旁侍卫忍不住劝说。

“倘若真的体力不支，再叫一批进来递补。”雍华淡漠地勾脚一腾，将兵器架上的大刀踢入其中一人掌中。“这回你们用兵器攻击，我不动双手，打到我叫停为止。”

堂内打手个个变了脸色。还要再打？大夥都累得像块烂抹布了，他却气定神闲地决定再开高难度的对战。最近他是怎么了？练功的分量重到周遭人都负荷不了。

打手们咬牙持刀开战，但以真刀面对主子，不免打得有些顾忌。

“如果天亮以前无法伤到我一根寒毛，就拿著你们手上的刀引颈自刎吧，我不需要养一群废物在此。”雍华的低语果然加重了所有人的攻势。

刀光剑影，激烈地在练功房里狂乱交错。

七名顶尖高手打得格外辛苦，雍华却漫不经心、恍恍惚惚，甚至行动迟缓得似乎在等大刀重重砍去，直到切入血肉的前一刹那，才闪身反击，看得宝儿数度险些叫出声。

突然间，一个庞大身躯被雍华踢飞出去，冲破窗棂，刚好把宝儿重重压陷到泥地里，两人同声哎哎呻吟。

雍华发现她了？

当她自视野开阔的破烂窗口望去，雍华仍在轻巧应战，对她视若无睹。

四更天，众人都已瘫倒在地，雍华才宣告今日练功完毕。与其他人汗水淋漓的落汤鸡状相较，他彷佛只是到花园逛逛，稍累，但无啥大碍。

“雍华，你每天都练得这么晚吗？”宝儿马上追著步入庭园的背影。“我今天找你好久了，原来你在这里。你明天也会这样练习吗？”

她一边追，一边痴望著他。一身黑衣的雍华，没有平日格格扮相的妩媚华艳，显出俊美阳刚的神采。不似纤纤美娇娘，而是翩翩贵公子。

“我今天有碰到贞德喔，她还请我到她屋里喝茶，给我看很多很有趣的小玩意，说是从南方带上来的，你有没有见过？”

她慌乱地追著，搞不懂自己该讲什么。

“雍华，我好久没看见你了，你有没有想我？”她打从被三昧拉出冷泉苑的那一刻就开始在想了。

“我有话要跟你说喔。”

他为什么都不停一下？一旦他抵达冷泉苑，她就会被隔出去，届时再也没说的机会。

“雍华，我从三昧那里听说，打从我被送到你这儿的第一天起，你就已为我破了许多例。真的吗？”她在他身前面对面地倒退著走。“我听了好高兴，也突然想到，我好像不太了解你耶。”

脚后突然撞到的一块庭石，让她当场摔个四脚朝天，痛得哇哇叫，雍华却大步如常地飘然远去。

“所以……所以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她一拐一拐地跳著攀住他手臂。“而且，我要开始学著去了解你。这样你有没有比较开心？”

似乎没有，由他沿途幽冷的沉默足以证明。

“我今天才偶然知道烧毁四法王经的任务有多危险。你之前怎么都不告诉我？”她兴致高昂地唱著独脚戏。“我发现你好像习惯有事都不说。不跟别人说是应该的。可是你应该要告诉我，别忘了，我们可是同一国。”

冷泉苑外的灯火隐约可见，宝儿更显焦急。

“我得负责保护你，所以这些我必须知道。记得吗？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有什么事你就该坦白跟我讲，别老一个人当闷葫芦。”

越过这件竹林，就得分离。

“我跟你说，我从现在开始会好好练功，我会努力不让自己再挨板子，做你最好的搭档。就算这次任务很危险，我也不怕。而且我上次对你发脾气说的话，不是真心的。我会尽我所能地帮你找出四法王经，就算要我现在全背给你听也……喔，不可以，你可能会因此不带我去。”

他猛然抽回手臂的瞬间，她心头一缩。

她已经不能再往前靠近华丽的院落，那儿已不是她的住所。可是，这么多天的分离，好不容易才见到雍华，而且才见了这么一下而已……

“对了，雍华，我发觉你的练功法很好玩耶，从明天起，我也过来陪你一起练吧！”

他狠狠侧身冷瞥，瞪得宝儿笑容凝结。

“不过……我们两个高手若一起练，不把其他人全打扁了才怪，还是算了，我看他们也怪可怜的……啊！雍华你看，三昧把我的手心打破皮了！”她兴奋地朝他炫耀意外发现。“快帮我擦药，要你平常替我敷抹的那种药草。贞德之前给我擦什么很名贵的上等药，我不喜欢，全洗掉了，你快帮我吧。”

他疏离地睥睨青紫红肿的手心，调望她殷殷期待的笑容，猛然惩戒似地吻上她错愕的双唇，紧扣著她后脑，让她无处可逃。

这也太突然了吧。他就不能有一次温柔一点、慢一点吗？

宝儿正想开口抗议，却被他当做是热情的邀请，立刻深深探入火润的唇，强迫她奉献青涩的甜蜜。

小小的身子随即被卷入他怀里，紧紧地、浓烈地捆揉著她的柔软与娇弱挣动。继而他才意外地察觉到，宝儿是极力地想挣出双手，好环上他颈项。

她天真地模仿他的唇舌，笨拙地吻吮挑弄，令他差点笑出声。浓浓笑意化为胸膛深处的叹息，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为何这个小白痴怎么甩也甩不掉、怎么伤都伤不了？

“简直混帐透顶。”他饿虎般狺吼著，咬向她下唇，来回吮扯，威胁地舔噬她脸蛋，吞食柔嫩丰厚的耳垂。

宝儿紧紧环著他，颤巍巍地感受奇异的昏眩。他的吐息，他带著淡淡汗味的灼烈拥抱……每次一这样靠近雍华，她就发晕。

“烦人的家伙，咬死你算了。”他低喃地啃噬她喉头。

“乱讲，你……才不会。”

“真有把握。”他满意地在雪肤上烙下齿痕。

“因为你从来没有发出那种气味。”

他皱眉。“气味？”

“就是……像野狼打算袭杀猎物时，它身上会发出的那种攻击气味。”她被迫贴在他唇上，颤抖地喘息。“所以我觉得好奇怪，你的话常常说得好可怕，可是我却闻不到危险的气味。这让我伤了好久的脑筋，不知道是我鼻子有问题，还是我误解了你的话语。”

“我确实想宰了你。记得吗，你曾被我丢在破庙喂那群江洋大盗的事。”

她转著湛蓝大眼。“那次的事我也觉得好奇怪。你对我的防备好严，好像我会害你似的，其实我怎么会呢？我想你大概是给以前的受训新手欺负怕了，所以乾脆先采取防备动作。就像我以前养过的那只猞猁，它中过猎人布下的陷阱后，变得异常凶狠，连我都不信任──”

“你以前待的是杂耍班子吗？”他嫌恶地皱眉。

“喔，不是，可是主子说它们全是我的师父，要好好学习。”

他端起宝儿坦诚的小脸，审视她主子如此安排的动机。这会是“四灵”新的尝试──训练出野兽般的原始杀手？

几经观察，宝儿确定有著惊人的反射与直觉，肢体上兼具柔软度与爆发力，是上好的材料。可是拙于人情世故与缺乏应对能力的毛病，使她成了个怪胎。

这恐怕是“四灵”培育失败的作品，她却浑然不觉地牺牲了自己的人生。

“喜欢你的主子吗？”

“喜欢啊，不过是有点怕怕的喜欢。你呢，你喜欢我吗？”她闪著灿灿眼珠。

“等全世界的女人都死光了再说。”他漠然转身离去，却被一双小手拉住臂膀。

“雍华，你已经不生气了吧？”她都郑重道歉了。“我们会一起出任务的，对不对？”

看她极力讨好的小模样，他忍不住发噱，令她神情霍然一亮。

“你作梦。”

一桶冷水当头拨下，将宝儿冻傻。

“喔。”她愣愣眨了好几次眼。“可是你没有我还是不行的，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四法王经是哪四卷，偷错了怎么办？光偷一次，就会引起收藏这些经卷的‘四府’警戒，不可能有机会再偷第二次，那对你来说岂不是很危险？”

“再危险也已经不关你的事，滚开！”

他正打算甩开宝儿缠抱时，她比他更快一步地主动闪开，眨巴著异常疏离的晶透蓝眸。

“你突然这么拚命想甩开我，是不是因为贞德的缘故？”

他眯眼蹙眉。

“她来的那一天，你就开始对我好坏。虽然我之前在茶楼里险些暴露蓝眼睛，坏了大局，但你也只打算赏我一顿鞭子了事。可是她一来，你就变了，忽然要撵我走。你这么喜欢她吗？”

他一时无法确定，她眼底的怒火代表什么。

“你喜欢她是你的事，可是你的搭档是我。没有我，你不可能在这次任务中成功，所以我们非得一起行动。”他怎么不否认自己有在喜欢贞德，难道他是真的……可恶，既然如此，走著瞧。“还有，以后别再对我搂搂抱抱。要知道，搭档之间严禁任何暧昧关系。”

“我会尽量改进。”

“那就好。”不好，一点都不好！他居然毫不惋惜地答应了！

“怎么了，手痛得不舒服吗？”他好心地挑衅一笑。“看你好像很难受。贞德从云南带了好些药材给我，就在我房里，我可以替你敷上──”

“我才不要她的东西！”她怒吼。

他啧啧冷瞟。“我还以为你们是好朋友。”

“她……她的确是很好的人，但跟这事无关！我才不要什么云南来的药材，要嘛就替我敷上以前那种叶子肥肥里头香香的药草！”

“抱歉，缺货。”

“那就算了！”哪怕双手烂掉，她也不屑涂上其他的东西。“天快亮了，你快去睡觉，省得早上爬不起来跟王爷请安！”

“我的作息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鸡婆了？”

“我是你的搭档，我当然有权这么做，你也不可以再说什么不关我的事这种话！我们是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夥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管定了！”

“谁跟你生死与共，没被你整死就算不错。”

“我才不要跟你罗唆！”反正吵也吵不赢，索性豪气地傲然转身，光荣退场，却又忍不住回头叮咛。“我明天会尽量溜过来看你──”

“你可以尽量不要来。”

她登时气嘟小脸。她拚命找他一整天，被贞德缠、被三昧打、被侍卫赶，他竟然还对她这么冷血！

“哎呀，你害羞什么呢？咱们又不是外人。”她转而狰狞地哼哼笑。“瞧你刚才对我又搂又抱的那股蛮劲儿，真不知是你太想我了，还是我太魅力无边。你也甭跟我客气了，我绝对绝对打死都会就算天崩地裂山河变色狗不拉屎鸟不生蛋也会来探望你的。只是，你可别忘了，对于我的美色你得克制一点，别冒犯了我的冰清玉洁。谁教我是你只能看不能碰的搭档呢。”

她狂妄大笑，扬长而去，看得雍华莫名其妙。

蠢蛋一个。但从这白痴进入他生活的那一刻起，他似乎也被她的白痴传染，跟著变笨。

二十几年来，他从不会这么无聊地咯咯笑，从来不。

一跨入灯火辉煌的冷泉苑，他立刻坠回现实世界。

“今儿个你练习得好晚哪。”

雍华寂然扫视贞德的温柔浅笑，瞥见缩在一旁泣不成声的侍婢们有的脸上带著被鞭子抽花的血痕，有的捂著扭曲浮肿的娇颜，修长的手指缓缓蜷为刚冷的铁拳。

“你这是做什么？”

“替你管教下人啊。”贞德毫不为他阴沉的低语所动，怡然安坐大椅内眯著笑眼。“怜香惜玉是好的，但也得看对象。”

“格格，贞德郡主居然要把我们统统指配给下等小厮们。她不光是要撵我们离开您，更想彻底毁了我们的──”

这名冒险直言的婢女立即遭到贞德人马重重掌嘴。

“这事已经做得太过火。”雍华的平静底下凝出一团怒焰。

“你也真是，选婢妾也不选像样点的，尽收留别人不要的垃圾。”她慵懒望向缩在一块儿的女孩们。“那几个，我记得是你三哥不要的舞娘吧，留著干什么呢？”

“她们无处可去。”

“就来求你收留？”贞德轻笑。“真是贱骨头。想继续巴赖在荣华富贵上头，可以到外面去贩卖皮肉啊。有本事的，搞不好还可来个卖艺不卖身，假作高洁。”

轻灵的笑声悠悠荡漾，慑人心扉。

“反正今天中午前，你们统统给我滚蛋就对了。”贞德悠悠欣赏起自己两寸长的指甲。

“雍华格格──”姑娘们急嚷。

“别以为雍华从不拒绝女人的哀求，你们这几只吸血虫就可以吃定他。”嘻，她这水葱似的指甲，养得真漂亮。“若中午以后我还看见你们在这府里晃，你们就等著四肢残废地过一辈子吧。”

“你胡闹够了吗？”

“别这样嘛，人家好不容易才上京一趟，胡闹一下有什么关系。对了，从这几个骚货口中，我探到了你的小秘密喔。”

他对贞德顽皮的甜美神情，不为所动。

“听说在我来之前，宝儿打从第一天送到此处，就一直住在冷泉苑里。”她接过贴身侍女递来的盖碗茶。“这也没什么，我比较好奇的是，你居然常跟她拌嘴，处得不是很愉快。”

被贞德屈打成招的丫头们怯怯低头，不敢面对雍华。

“真有意思，向来对人舒懒淡漠的你，也会有看不顺眼的对象。”她兴奋挑眉。“雍华，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独独待她特别恶劣？是不是你对她……”

“既然你心底已经有谱，何必多此一问？”

“只想确定一下我想得对不对。”她耸耸肩。

“回你的院落去吧，时候不早了。”

“你跟我生气了呀？”她甜甜地吊起双眼。“我这是关心你啊。要不是因为喜欢你，哪会这么做？”

雍华不发一语，面无表情。

“好吧，时候也的确太晚，我回去就是。”真是扫兴。“其实，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料理这些贱丫头，而是特地来跟你说一声。”

她行经雍华身侧，娇柔地攀住他手臂，抬望他直视前方的俊容，温婉轻喃──

“你，给我离宝儿远点。”

诡异的死寂凝为贞德脸上妖邪的笑靥。冷泉苑外天色微明，曙光隐约，但整片阴沉世界，仍是黑夜。

这日，趁著三昧去拿板子扁人的空隙，宝儿一溜烟就跑到雍华的练功房，却不见人影。辗转探到他是去兰苑参加侄儿的小小庆生宴，立刻奔去。

百花绽放的凉亭里洋溢欢笑，福晋抱著满二岁的小孙子慈佯低喃，各房少爷和少奶奶由满桌精致点心伺候著，闲懒谈笑，一片热闹。

宝儿躲在花丛后面探头采脑。雍华呢，怎么不在里面？该不会还在冷泉苑梳妆打扮吧？

她窃笑地绕著八角亭外头转，偷偷分享家人和谐的欢乐气氛。不知小孩叫雍华为姑姑，还是叔叔。

想到雍华若和她成亲，两个女子模样的新人……不行，打死也得逼雍华换上男装，能戴凤冠霞破的只有她。嘻！

成亲啊……成亲后要生几个小娃娃？最好女生像她，男生像雍华，而且……

眼前的景象，中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要不是她转到亭外另一边，恐怕还看不见一直跪在亭前的雍华。

他行著单腿安，甩帕上肩，凝住似地，垂著双眼一动不动，彷佛时间静止了。她急忙转望亭里，人人谈笑自若，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怎么没人叫他起身？会不会是大家没注意到他来了？

不断更换点心的仆役们皆小心地绕过他而行，也是视若无睹，看得宝儿一头雾水。

“哎呀哎呀，忙著给小乖挑选礼物，竟忘了时辰。”迟来的五哥觉华大步笑著，亭里立刻投以玩笑性的指责。

觉华却在注视到跪在原地的雍华瞬间，蹙紧眉头。

“额娘您又来了，干嘛老喜欢这样整雍华？”

“我哪来的好兴致，整他？”福晋压压媳妇们新送的大红玛瑙发饰，揽镜观赏。

“人家还跪在这儿跟您请安哪。”

“是吗？哎，上了年纪的人了，就是注意力不好。起来吧。”

“谢额娘。”雍华漠然起身，步入亭内。

“你回去休息。”二少爷突然低斥二少奶奶。

“我……为什么？我又不累。”

“我叫你回去就回去！”一声莫名的怒喝，僵住全场气氛。

“妹子，二哥也是为你著想，怕你被什么邪魔歪道迷惑了心智，才要你快快回去。”大少奶奶好言相劝，才把满眼无辜泪的二少奶奶请走。

“好好的妇道人家，温柔贤淑又洁身自爱，你这样对她说话，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二少爷不理会福晋的抱怨，斜瞥雍华重哼一声。

“我相信二嫂绝不是那种不规矩的人。”年轻气盛的四少奶奶仗义执言。“倒是有些人，因为自己品行恶劣、骨子轻贱，就见不得别人完美贞洁，故意引诱挑拨，好毁人名誉、破坏家中太平。”

“二十多年前，也有个骚货干过这事。”福晋瞟著雍华苦笑。“上梁不正下梁歪呀。”

“歪的是你这肥婆的臭梁子！”

众人震愕地望向亭前花丛里冲出头的咒骂声。

“啊，蓝眼珠。”三岁小寿星开心指道。

“不要看，小乖！当心招邪！”众人急忙捂住他眼睛，抱离凉亭。

“你凭什么骂雍华，还连人家的娘也一起骂上去？！”宝儿愤恨杀来、沿途吼道。“教雍毕长跪不起在前，没凭没据胡乱骂人在后，你这根上梁不仅歪得离谱，心肠更是阴险可恶！”

“你你你……”气得福晋手发抖。“哪儿来的放肆东西？”

“宝儿！”觉华惊喜相迎。“这阵子你是跑哪去了？我到处找不到你。”

雍华疏离地端坐一侧，眼观鼻，鼻观心，淡然无语。

“你根本不知道二少奶奶的真面目，凭哪一点认定她一定是可怜的受害者？”她转而指向四少奶奶痛斥。“你又不了解雍华的本性，凭什么诬赖是他主动勾引？”

“他本来就是！”四少奶奶愤而起身对峙。

“你什么时候亲眼见著雍华勾引她了？”

“我虽然没亲眼见著也感觉得出这杂种贱胚──”

“闭上你的狗嘴，你这纯种贱胚！”

四少奶奶愕然抽息，差点气得向后跌去。

“你没见过雍华勾引她，我却亲眼见过她勾引雍华！什么温柔贤淑、洁身自爱，直拚命想把雍华引到她房里去的女人，算什么洁身自爱！”反而是雍华在全力避嫌。

“说的这是什么浑话！”福晋瘫在椅上急喘，女眷们慌张拍哄著。

“有本事你去查呀！那天在观戏楼里多得是仆役侍婢，随便抓一个就能问出真相。”

“来人，把这胡说八道的东西给我拿下，重重掌嘴！”二少爷开炮。

“我胡说八道？”火烈的蓝眸狠狠瞪向二少爷。“你老婆不安于室，我指出事实，这叫胡说八道？”

“你拿出证据来！”四少奶奶反击。

“证据就是她明明没有身孕，却恶心巴拉地假装孕吐、故作娇弱，想尽办法黏住雍华，甚至放出流言诬陷他，让人以为那是雍华的种！”

“二嫂没有身孕？”四少奶奶惊惶转向二少爷。

“胡扯，我老婆有没有身孕，我会不晓得？！”

“有身孕的人，怎会有经期？可我那天在观戏楼时就已闻到她身上有经血的气味，你怎么解释？要不你把你老婆的贴身丫鬟抓来，咱们现在就当场对质，问她二少奶奶的经期是不是正在那段日子！”

众人一声惊呼，福晋已昏了过去，整个亭里乱成一片，人人脸色红的脸、白的白，甚至有的气得想拿刀砍人。

“这么输不起面子。”宝儿轻哼。

“什么人养什么狗。会调教出这种放肆疯狗的，也只有无耻至极的杂种了。”在一旁磕瓜子的三少爷讪笑。

“够了，三哥。用不著──”

“说得好，那咱们就来比谁比较无耻，怎样？”宝儿悍然格开觉华的挺身护卫。“顺便也看看我这只狗的鼻子，到底灵不灵。”

宝儿胜利地扬著一边嘴角，伸手直指大少爷身后吓到的侍妾。

“这是干嘛？”三少爷懒懒喝茶。

“她的身上，沾满了你的味道。”

一口热茶登时喷了满桌子，三少爷还不及发飙，另一侧已有人拍桌而起，火气猛爆。

“老三，你果然偷人偷到我头上来！你他妈的我看你这王八蛋还敢怎么狡赖！”

“大哥，你别听她胡说！我哪会对那种女人有兴趣──”

那名侍妾突然掩面痛哭，泪下如雨。“三少爷，原来你说会爱我一辈子的话，全是谎言……你对我根本不是真心的！”

一场混乱于焉展开，痛骂的、啼哭的、强辩的、拉扯的、劝阻的、受不了而趁乱走人的，打闹成一片。

“看吧，这就是惹毛疯狗的下场。”宝儿傲然叉腰，仰首睥睨人间惨剧。

“你这鼻子……真不是盖的。”觉华傻眼。

“好说，雕虫小技尔尔。”不过她不介意觉华继续崇拜，心中也暗暗期待雍华流露大感赞佩的神态。

可惜他彷佛老僧入定，对周遭的兵荒马乱毫无所察。

“咳。宝儿，关于……呃。”觉华困窘起来。“上次……我失言骂你的事……”

“干嘛？”

看她豪气坦荡的模样，他又忍不住跟著卖弄少爷架式。“没干嘛，只是在朋友那儿偶然看到一对小东西，反正无聊，就拿来给你。”

宝儿不想对他随手扔来的态度发脾气，却在剥开小盒的刹那忘我地抽息。“好漂亮，蓝色的耳坠！”

“我朋友是在丝路经商途中捡到的，八成是没人要的便宜货。常来我家的宝石商却说，这可能是西域来的波斯蓝宝石，挺珍贵的。”

“管他的，漂亮就好了。”她兴奋地分别拎在耳旁。“好看吗？”

他痴痴望著她活泼灵动的蓝眸，浑然失神。“嗯，好看，像两潭湖泊似的。”里头正映著他的倾慕。

“不过我没有耳洞，戴不上去。”

“你可以──”

“不可以。”雍华的蓦然低语，怔住他俩。

雍华什么时候站到他们身后来的？他眼对眼地犀利盯视觉华，近得令人头皮发麻。

“宝儿很怕痛，没法穿耳洞。”他浅笑。

“我……”她哪有？可是雍华的感觉好怪，她不敢罗唆。

“雍华，我们三人何不一次把话全讲开，省得彼此间暧昧不清。”乾脆讲明到底宝儿该属于谁。

“对，这办法好！”宝儿乐得以拳击掌。这两兄弟老是似敌非友的，针锋相对。“大家面对面的吐尽心里话，才能重新建立热络的感情。”毕竟都是一家人嘛。

“老子若揍不死你，大哥这个位子就由你来顶！”一声怒吼连同一个被摔翻的身子，突然重重扑向觉华，差点推得他一头撞柱去。

“这儿不是谈话的地方，不如──”

“五少爷，求求您拉开他们，奴才们不够力了！”混战中的无辜仆役们哎哎叫。

“大哥、三哥，你们实在──”气死人也！“雍华，这样吧，你和宝儿今晚到我那儿去，我设宴招待，大家好好儿谈。”

“好主意。”他露出森寒齿光。“可惜我们不克参与。”

觉华愕然，任哥哥与仆役们在他身后又推又撞。

“为什么？”宝儿不甘心。“他这么一番好意，为何──”

“因为，今晚我们就要去盗四法王经。”

望著宝儿和五哥怔住的神情，他的微笑更加和煦，心中却同样震惊著这致命的谎言。他在做什么，自己的嘴巴在说什么？

刹那间，一道预感闪过他脑海：今晚的任务，会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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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今夜就要闯‘四府’、盗四经？”三昧在冷泉苑内神色惨然。“格格，‘四府’的藏书布局目前只摸清了两府。没有完整透彻的安排，您怎会行动？”

“或许我该开始冒险了。”

“这不叫冒险，叫鲁莽。”三昧拚命死谏。“况且，宝儿尚未训练好，虽有天分，也不堪担当大任，带去只是个累赘。”

“我只能靠她找四法王经。”

“您可以逼她全文背出来的。方法多得是，为何您不做？”

怎么做？严刑逼供、囚入水牢、切她手指、挖她眼珠、砍她双腿？

“您又是为什么突然决定临时行动？”三昧问得极轻极冷，几乎问入他的灵魂。

雍华停住整装动作，深深凝望镜中反影。“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格格……”

“我已经决定好的事，别再罗唆。”

“我不是罗唆，而是……”他的语重心长化为苍老一叹。“我做任何事，绝对是为格格好。可情势的发展，老在我意料之外。坦白说，关于宝儿……”

“叫她到这儿来，我要做最后交代。”

“格格……”

“去！”

一步错、步步错，事情既已决定，再难有挽回余地。

不仅宝儿被叫入冷泉苑，雍华甚至差人请英绘贝勒来府，“四灵”专门指派给雍华的人马，也都著好一身黑衣，静候指示。

“就是像你以前说得那样，你带我到藏书的地方，由我负责翻找，对吧。”宝儿兴奋地照他模样，换上黑衣。

“不需要，找书的事全权由我负责，你只要替我分辨出哪卷才是我要偷的经卷就行。”

“为什么？”

“情况紧迫。”倘若他在一切状况都测度妥当的时候出手，自然有闲情跟她玩玩游戏。如今，态势已逼近生死边缘。“如果能顺利达成任务，活著回来，就已是万幸。”

“雍华，我们非得在今天行动吗？我感觉你的状况怪怪的。”

“我哪天不怪？”堂堂七尺男儿成天一副女人样。

“这任务不急著必须在今晚了结吧？我看还是改天再行动，今儿个我们就去觉华那里吃吃聊聊，放松一下──”

雍华赫然绷紧的拳头暗暗作响，脸色却平稳如常。“你若这么想去五哥那儿，可以不必跟我行动。”

“不行，我一定得跟，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她倨傲一仰，继而又大伤脑筋。“可是啊，你最好还是找时间和你五哥好好谈。我看他满有诚意的，人家正想藉此和你恢复兄弟情谊，你今晚的缺席，一定令他很失望。”

“他要谈的和你想的不一样。”

她还来不及追问，雍华就已切入正题。

“这次行窃的对象不寻常，而且‘四府’和我早有过节，今晚我们等于是深入敌穴。”

宝儿听不太懂，主子在送她来此之前提及的“四灵”就已听得迷迷糊糊，现在雍华在行动前又道出了个“四府”，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会不会是两帮相互看不顺眼的牌搭子？

“我曾多次在执行‘四灵’的命令中，与‘四府’的人马正面冲突，因此他们早已约略知道我就是多罗郡王府的雍华，却因为苦无证据，无法逮捕我。”

嗯，她懂了。雍华是“四灵”那桌的属下，奉命跑去偷看“四府”这桌的牌，好几次都被他们发现，当然会起正面冲突。

“那你这回潜到人家府里偷东西，还真不是普通的危险。”等于到别人的牌桌上公然偷牌嘛。

“没错，所以万一失手，我就不可能再回来。”

“为什么？”打算改而投靠“四府”那桌吗？

“他们绝对会严刑逼问我‘四灵’的内幕，为了守密，我必须自尽。”

宝儿嘴巴张得老大，一脸惨白。

“反正一旦失手，回来也会被‘四灵’宰，不如轰轰烈烈地死在敌阵上，比较痛快。”

“你……不怕吗？”居然还能一边绾著长发，一边悠哉地说这种话。

“如果发生这种状况，你立刻跟黑影们一同撤退。他们会护送你回‘四灵’那里，宣告任务失败，结束你的受训。”

宝儿怔怔呆坐桌前，无法反应。雍华就这样交代自己的后事？说得简直像在跟厨子点菜似的，他怎么把自己的生命看得这么随便？

“真是真是，怎么突然就决定行动？还把我抓来这里做幌子。”同时间，英绘贝勒一边抱怨地一边被请入观戏楼里听戏。

五哥觉华尽地主之谊地负责招待，并令下人筹备丰富晚宴。

“你是怎么著，又和雍华杠上了？”脸色这么臭。

“是他根本不拿我当兄弟看。”觉华自认已十分尽力。

“会吗？我看他对你满好的，五个兄弟里面，他只会跟你开玩笑。”

“他哪时跟我开过玩笑？”想来觉华就一肚子火。“每回好声好气同他打招呼，都被他尖牙利嘴地咬回来。若不是我耐性好，早跟他撕破脸了！”

“他才不会跟你撕破脸。”英绘随手拈了一枝桃花把玩。“他清楚得很自己在这个家是什么身分。

虽然你们是兄弟，可你是血统纯正的少爷，他是满汉混血的杂种。这鸿沟，不是手足之情消弭得了的。”

“我又没跟他介意过这事！”

“你阿玛却天天提醒他，提醒了二十年。”桃花在他指上转呀转。

“胡说，我阿玛为人拘谨却宽厚，哪会这样损他！”

“喔。”英绘不予置评。看到院落远方一行准备行动的人影，不觉眼睛一亮。“嗳，快看那个小个子，美女喔。”

“还轮得到你说。”觉华没好气地踱向观戏楼。

“我是不是看错了，她眼珠怎么不大对劲？”英绘遮著额前用力眯眼。

“她是个罗刹混血。”

“蓝眼珠、白皮肤，混得还真恰到好处。”英绘频频回首地笑道。“雍华怎会带个小丫头同行？是他新来的侍妾吗？”

“是他的搭档，‘四灵’派来跟他学习的新手！”觉华严厉声明。

“啊？”英绘傻眼。“怎么跟我之前在‘四灵’府里看到的人不一样？他们临时换人受训啦？”

盗取四法王经的任务果然如雍华所料，难上加难。

已经探好形势的两府，缩小了搜查范围与潜入的难度，刻意被保藏的经卷，不仅藏经木匣上并未刻印书名，同样无名的木匣还多达二三十个，混淆视听。

尽管雍华尽快由纸张质材辨识真伪，依旧耗费大半工夫。抵达第四府盗取最后一卷时，已近丑时末。阴阳交接的时分，极不利于行事，尤其这又是雍华心中最感疙瘩的一府──

敬谨亲王府。

在当值侍卫无所察觉的状况下，雍华已带著宝儿盘踞书斋前浓密的高树上，伺机而动。

“雍华，我觉得这府邸不太一样。”

“嘘！”是不一样，书斋附近的守卫松得有些反常。敬谨亲王府收藏的骨董字画、玉石碑帖，多为极品，怎会如此疏于防范？

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陷阱。

时辰已进入寅时正，几近黎明。三卷经书已经到手，如果今日没偷齐四卷，天亮后经书遭窃的消息一传开，敬谨亲王府必会更加严防戒备，盗书之事将功亏一篑。

“雍华，我们还是别──”

“走！”豁出去了。

雍华俐落翻身，几个腾跃，无声无息窜入书斋里。宝儿紧紧跟著，奔跃时四肢并用的态势像只豹子，穿越高窗而入的模样像只猴子，但灵活至极，流畅无比。

只剩最后一卷经书，达成任务只差一步。

就在雍华检视经卷真伪时，宝儿不安地杵在一旁原地打转。不对劲，这里真的不对劲。

“雍华，我有一种很怪的感觉。特别是我们闯入这府邸的刹那，我就觉得──”

“嘘，过来！”

他将一卷卷可能的经书约略念个两行，由她检核脑中的经文记忆。一刻钟左右，抓出真正经书，雍华立即由怀中抽出小包火粉，打算就地毁书，却怎么也引不起火焰。

怎么回事？他数度尝试，一点火都发不起来。

猛抬眼，环视四周，惊见壁上暗藏的纸符，愕然顿悟。

“中计了。”

“怎么会？”什么事都没发生啊。“你的暗器是不是有问题，怎么火都点不起来？”

“这里被人下了结界，我们被困住了。”加上镇火封印压在东西南北四面，别说烧书，恐怕连个烛台都点不起来。

“我们哪有被困住？”她慌乱反驳。

“不信你从窗外跳出去看看。”

看雍华一副心如止水的死相，她不信邪地便往窗外翻跃，怪事却发生了。

明明翻至书斋外，就是外廊庭院，可宝儿这一跃窗而出，外头竟然又是间偌大的书房，且与刚逃出来的那间一模一样。

宝儿只错愕一会，立刻警觉情况有误，再住书斋朝外廊的窗门跃去。外头又是一间完全相同的书房，甚至连雍华都还站在相同地方。

“这好奇怪，怎会这样？”

“什么人？！”宝儿的惊声怪叫立刻引起外头侍卫注意，紧急召唤之下，一批批人马火速抵达书斋外，团团围住。

雍华冷然斜睨捂嘴瞪眼的宝儿，她动都不敢动，像被大猫盯住的小老鼠，冷汗如雨。

“叫得好啊，宝儿。”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今夜我不知嘘了你多少次，现在你可终于学会轻声细语了。”他阴阴讪笑，外头侍卫与火炬的聚集阵仗更令她瑟缩怯懦。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他们进来逮人了。”他无所谓地拍拍经卷上火粉。反正这结界由内是闯不出去，让人由外攻进来，反而有脱身契机。

宝儿突然凶猛地揪住他衣襟。“你该不会现在就想了结性命吧？我警告你，你休想！”

“你警告我？”他挑眉。

“大胆狂徒，还不快束手就擒！”四名持刀侍卫破门杀入，里里外外数十把刀光全指向他们。

“没错，我是在警告你！”宝儿直直瞪他。“我跟你说过我会保护你，自然就得保护到底，如果你就这样随便放弃生命，那我该怎么办？！”

“回你主子那儿，换个人来训练你。”

“我才不要！我只要你！”

“你也未免太阴魂不散了吧。”

“不要笑，我是说真的！”她紧紧抱住他伟岸身躯。“我们是同一国的，你不可以丢下我一个，自己下地狱。”

“跟你在一起，比下地狱还惨。”

“他妈的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演亲热戏！”气得周围侍卫脸红脖子粗。难得他们有个出场耍帅的机会，竟完全不被这两个毛贼放在眼里。

“把人架出来！”外头的总管怒喝。

“喳！”众侍卫立刻轻松箝住毫不反抗的雍华，拖往屋外，宝儿也傻愣愣地跟著乖下来，拖出去待宰。

“灯来！把这两名贼子的脸给我照明白！”

众人依令将灯火提前时，雍华一弹指，几道反射的窜打威力，扫破十来个明亮灯笼的灯火，场面顿失光明，同时爆出侍卫呻吟。

临时赶来助阵的别院侍卫们破众而出，狠猛地一刀劈向雍华，已然不打算活捉。雍华一闪，发辫不慎被切散。

“是个女人！”侍卫惊喊。“这人没有剃发，是个女贼！”

“格杀勿论！捉住那个小的拷问即可！”

霎时众侍卫兵分两路，绝大部分全击杀雍华，宝儿惊吼──

“不准你们杀他，他是我的！”

她霍然纵身一跃，张口咬向打算由背后刺杀雍华的人，痛得对方骇然惊叫。随即，一只耳朵就被吐在地上。

“天哪，这是什么妖怪？”

月光射在宝儿双眸上，闪出如冰的薄透蓝光。她如野兽般地狼嗥著，四肢一曲，登时跃上两丈高，倏地咬向为首的总管喉头。

“来人！命所有侍卫出动！”侍卫长急忙狂吼，怎么也没想到窃贼会是这等高手。

打算向外传报的侍卫被雍华由背后轻轻一弹指，立即死在颈后一排银针下。

混乱的喧闹已然引起远处骚动，支援人马一波波赶到。不行，没时间再耗下去。雍华由怀里抓出一块油纸包，剥裂外层，弹撒在夜空，周遭侍卫登时凄厉惨叫，捂著脸孔在地上疯狂打滚，生不如死。

“闷住气！千万别靠近！”侍卫中有人大嚷。无奈诡异云雾随夜风飘散，几名闪避不及的，当场痛得抚眼惊叫，溃不成军。

逆风的高处凉亭内伫立个寂静身影，悠然聆听下头的一片乱局。

“真是一群酒囊饭袋，连这种角色也摆不平。”他淡淡轻笑，由侍从指引，飞身下去，悄然立于满地打滚的败兵之中。

宝儿马上感觉这人气息不对，回头狠然咧齿狂狺，纵身攻击。

“宝儿，你连我也要杀吗？”

淡如轻风的低语，宛若月夜中沁凉涤心的清溪。

凶猛如虎的攻势突然在空中一转，如小猫般地乖乖落在那人眼前。她眨巴晶眸望著背光的人影，皎月斜倚，侧映绝俊风情，缥缈中更显清逸。

“主子！是你，果然是你！”她狂喜地热切扑上去，任那人爱怜地抚著她的小脑袋。

站在横七竖八敌手间的雍华，面无表情，脑中竟一时理不出头绪。

他记得这副优雅飘然的身影，记得这醉人至极、柔美至极的嗓音，记得这超凡绝俗的静谧气息，记得这人曾双手掩面、鲜血丝丝流下的情景──

元卿贝勒。

“好久不见了，雍华格格。”他悠然弯起俊魅笑眼。

宝儿的主子怎会是他？宝儿明明是“四灵”派来受训的新手，怎会叫“四府”的元卿贝勒为主子？

“宝儿，喜欢我这次给你安排的训练吗？”

“喜欢，喜欢极了！”她在元卿怀中热情地望向雍华。“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也学到很多东西。

最开心的是能够和雍华在一起！”

“啊，那他很疼你了？”

“是啊，疼死我了！”她故意朝雍华嘟嘴搓著手心。

“看来你们感情不错。”

“他很特别照顾我，破例让我住在他的冷泉苑里。这冷泉苑可不是什么人都进得去的。起先我不晓得，是后来我──”她滔滔不绝地兴奋解说。

雍华疏离地冷观他们热络而亲密的交谈。凉飒的夜风吹扬起他飞散的长发，浓密而狂乱地在他脸庞飘荡，淹没些许绝俊的面容，却掩不掉那双犀透的寒光。

显然地，“四灵”真正要送来受训的新手早被元卿掉包，换上一个毫不知情的笨丫头。此刻他该想的应是元卿探得“四灵”消息的管道，如何天衣无缝地将宝儿换进来，及其背后真正的诡计……

但看到宝儿在元卿怀中怡然开怀的模样，所有理智全被焚毁。

他和宝儿是什么关系、有多熟稔、有多亲密？他对宝儿又是何种心态？手心里的小宝贝、养来备用的小棋子、解闷用的小宠物、训练失败的小野人、尚未收房的小侍妾、抒解心境的小知己？

雍华知道自己才是最接近宝儿的男人，但就是无法掌控自制力的片片崩解。

宝儿烦人的死缠烂打、令人忍无可忍的聒噪、白痴一般的崇拜眸光、纯真而充满热情的仰望、毫不保留的信赖与景仰……这一切原本都是他的，他也无意和人分享！

尤其是元卿。

“这就是我这些日子来的大致情况。可是，贝勒爷，雍华说我是被‘四灵’送来受训的，您是‘四灵’吗？”

“不是，我是‘四灵’的仇敌：‘四府’。”

“啊？”宝儿傻笑。

“简单地说，就是我和雍华格格，是死对头。”他和蔼地说明。

“喔……”她恍然大悟地皱眉点头，陷入良久的沉思。

“你主子的意思是，你是被暗中掉包到他仇家府里的卧底。”

宝儿惊喜地朝雍华眨巴大眼。雍华好厉害，他是怎么知道她根本什么也没听懂的？

“那贝勒爷，你把我掉包到雍华那里做什么？”去偷学他的高超武艺？还是去化解他们之间不必要的敌意？

“去让你扯他后腿，好方便我逮到玉面罗刹──就像现在这样。”只是元卿没料到竟会在自己府里逮住他，真是方便到家了，呵呵。

宝儿的开心僵为难看的神情。

主子在说什么？她好像懂，又不太想懂。她一定是问错了问题，才会得到奇怪的答案。

“怎么了，宝儿？这事你办得好极了，应该高兴才对。”元卿温柔地拧著她下巴。

她愣得连高兴两字是什么意思都不晓得。转望雍华之际，才发现他们已被一圈又一圈的支援侍卫严密包围。雍华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这样冷冷看她？

“拿下。”元卿淡然交代。

“喳！”众侍卫用力喝道，却在雍华快手弹击之下纷纷震开手臂。

“贝勒爷，你为什么要抓他？你想对他严刑拷打吗？”她骇然紧抓元卿手臂。忆及雍华之前交代的失败下场，她就恐慌。

“我只是想问问他，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我们是来偷四法王经。现在您知道了，可以放他走了吧？”

元卿悦耳的轻笑悠悠扬起。“宝儿，你这条胳臂居然也学会向外弯了。”

她不懂，哪有人骨头能软到那种地步。

“贝勒爷……”

“你回小跨院去吧，这儿没你的事了。”他柔声轻哄。

“可是雍华他……”

“你不听我的话了？”

她听，她向来听从这温柔主子的任何命令，可是她不能置雍华生死于不顾，更不能让雍华因她的失误而被捕，进而自我了断。

她愤然冲至雍华身前展平双臂，与元卿对立。

“宝儿？”

“您不可以伤他，而且我答应过他，我会保护他！”

“啊，真是不可爱。”元卿轻啧一声，雍容闲适地背过身去。

“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到底称谁为主子？！”元卿身旁的侍从小顺子傲然大骂。

“我……当然是贝勒爷了。”

“既然知道，不快按照贝勒爷指示去做，还还什么嘴！”

“我没有要还嘴，这是我答应雍华的事……”

“放肆！”小顺子喝得她一缩。“看来贝勒爷是白疼你了。给你吃、给你住、疼你护你关心你、养育你十多年，就是为了让你站在这儿件逆他吗？！”

“可是我……”

“你懂不懂什么叫报答？就算养只狗，也起码不会做出违抗主子的事！”

“是！你说的都没错，那些我比你还清楚！可是贝勒爷念那么多故事给我听，里头教我要言而有信、教我做人要正大光明、磊落坦荡、讲义气，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她高声骂回去。

“大胆！你这简直是在责怪主子，无礼至极！来人──”

“慢。”元卿飘忽一句，缓缓回身。“宝儿说得没错，她这么做，也很正确。”

宝儿充满期待地痴望著元卿。他会放了雍华的，主子一直都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元卿空茫地侧瞅雍华，雍华始终神情冷傲，犀利地与他寂然对峙。两人之间的气流凝重寒慑，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吧。”元卿垂眼轻叹。“这事就暂时依你了。”

“贝勒爷！”宝儿乐得差点冲上天去。

“就照你的意思，我不伤他、不逮捕他就是，让你护送他回去。等他这项任务完全了结，你再回我这儿来。”

“谢贝勒爷！”她欣喜地转望雍华。“看，我主子是个很明理的好人吧。现在我们可以圆满达成任务，谁也不必死了。”

“然后呢？”雍华阴森一瞪。

“然后就像贝勒爷说的啊，护送你回府，再回贝勒爷这儿来──”她终于听懂地冻住笑容。

回来？那不就等于要和雍华分离了？

“这段受训期虽然不长，但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元卿慨然低喃。“加上我的把戏已经穿帮，雍华岂会愿意再帮仇家培植爪牙？”

啊，对……仇家。她归属“四府”门下，雍华则是“四灵”门下，各是誓不两立的死敌。可是她竟从来没想到，自己迟早有离开雍华的一天。

“宝儿？”

“是。”她空洞地回应著。

“快去快回，我有礼物等著要赏给你。”

她愣愣望向元卿宠溺的醉人笑容。

“我知道你一直很想听我替你读故事，却又不敢勉强我，处处体贴我的状况。所以我特地找了个嗓子跟我满像的人，以后专门念书给你听。”

宝儿惊呆了大眼。“专门……念故事给我听？”

“是。”对于她的憨愣，元卿又忍俊不住。“等你回来时，他就会在小跨院里等著，随你使唤。”

她简直不敢相信。她好喜欢听故事，却又看不懂字，只好乖乖期待著主子有空时念给她听。主子居然为此找了个专门为她念书的人……嗓子还都和主子一样！

“我在小跨院里还替你安置了新书柜，书也替你打点好了。如果全部都听完了，再到我书斋里，想借什么书尽管借。”

“可是……可是我又没做什么……”她感动又畏怯地走向元卿朝她伸来的手，离开了她一直守卫著的雍华。

“好宝儿，封闭在小跨院里的日子好不好过，我怎会不晓得？”他疼惜地紧握她小小柔荑。“我能给你的补偿，也只有这些了。”

“不用补偿，我根本不需要任何补偿。”她拥有的已经很好很多。

激动的情绪一拥而上，充塞她心头，她立刻紧紧环抱住元卿，深深地埋首他怀里。就像儿时以来的习惯，任元卿轻轻抚慰她无法以言语传达的感触。

她只体会到元卿始终温柔的呵护，看不到他幽幽冷睇雍华的笑眼有多诡异──

那种挑衅的神态，优越地炫耀著宝儿的归属所在。

雍华淡漠却专注的面容底下，已被激起奔腾烈火。

“快去吧，宝儿。早点回来。”

“嗯。”她失落地缓缓离开元卿怀抱。她真的不想离开雍华，却更不能辜负主子的多年疼惜，只得垂著小脑袋，拖著脚步迈向雍华。“我们走吧……”

这可能是她和雍华相处的最后一段路。

“宝儿，在走之前，是否应把我的东西拿回来？”元卿浅笑提醒。

她呆了好一会，才会意到元卿所指为何。“可是窃取这四法王经是雍华的任务。他如果不把经卷带回去销毁，他的主子们会处罚他的。”

“将私闯入府的夜贼安然释放，已是我包容的极限，但我没办法宽大到任人在我地盘上强取豪夺，却不吭一声。”

说得也是。“可是贝勒爷，雍华这样空手回去，他主子会──”

“那已不是你能干涉的他人家务事。”

“喔。”她艰困地咽了咽喉头。

他人的事……她不喜欢这种说法，好像雍华和她已划为两个世界，但事实确是如此。

“雍华，那……我主子的经卷……”

她像要等著挨打似地缩立他跟前，有一眼没一眼地偷偷抬望他肃杀的气魄。

“叛徒！”

雍华的低语如道毒辣的火鞭，抽打她的心。她下意识地绞紧双手，却丝毫无法减轻又深又重的痛觉。

宝儿垂著难过的小脸，不敢面对雍华的视线。好奇怪，主子和雍华都各有各的立场与说法，而且说得头头是道、合情合理。为什么不管她乖乖服从哪一方的命令，都有种做错事的愧疚感？

雍华坦然抽出四卷经书，阴鸷地直指元卿。

“若要经书，自己来取。”

元卿勾起嘴角。“交给宝儿就行。”

狡猾的老狐狸，竟利用宝儿的忠诚到这种境地。

“雍华，我来拿给主子──”

“我跟他的事，要你罗唆！”雍华看也不看她一眼的重喝，震得两只小手怯怯缩回去。

“宝儿乖，那你别插手就是了。”元卿轻柔的细语安抚了她受挫的小小心灵。

主子真的对她好好，可是雍华虽然对她坏，她还是不想离开，满脸做错事表情地杵在他身畔。

“既然如此，我来替贝勒爷拿！”小顺子正想冲上去抢功，却被元卿微微抬手挡下来。

“让侍卫去。”

“除非你来取，否则谁也别想拿到四法王经。”

“真是嚣张的陷阱。”元卿呵呵浅笑，优雅交握身前的双手巧妙地隐隐打著手印。“行，我去。”

忽然掀起的狂风横扫满庭绿叶，旋而止息。来得突兀，去得诡异，众人闪神之际，元卿早已步至雍华跟前，接住四卷经书的另一端。

自雍华手上抽走的刹那，雍华倏地抬起左手上的指环，狠然咬破戒面，提气一吐，一道猛烈的火焰由他口中喷出，凶猛地袭向元卿和经卷，连人带书陷入奔腾烈焰。

“贝勒爷！”众人惊叫，连忙抢救，雍华却一掌箝回宝儿，猛一蹬跃，闪身翻飞至老远的高树上。

“贝勒爷！”宝儿在他紧箝的怀中挣扎怒吼。“我要去灭火，放开我！”

“叛徒！”他咬牙痛斥。

“我是贝勒爷养大的，哪里是叛徒！放手放手放手！”

“你不肯负他，所以负我？！”他几乎捏碎她的小脸。

“我要去救主子，快放手！”宝儿不顾下颚的剧痛，奋力挣动。“如果主子有事，我永远都不原谅你！”

“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原谅你。”

“来人，发现他们了！”侍卫遥指树梢大喊。

“救回小的，杀掉大的！”

“灭火啊，快灭火！”小顺子疯狂的失声咆哮震惊大半院落。“贝勒爷！”

众人及时拉住想纵身压上火中人影的小顺子，却令他更加狂乱。

“贝勒爷！我也要去救贝勒爷！”宝儿在雍华怀中伸长手臂哭吼，被雍华强行带往王府外头。

书斋前的混乱迅速扩大，大群侍卫追击雍华，弯弓搭箭，万箭齐发。雍华却霍地消失踪影，无声无息，众人遍寻不著围捕的标的。

而，炽烈狂焰里的痛苦嘶吼由挣扎中转而跪地，蜷成黑影，与四法王经一同焚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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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雍华返抵王府后，与宝儿换上平日衣装，立即赶往觉华院落。才进门交谈没多久，就遭到严厉炮轰。

“你不是去烧书吗，怎么把人家的贝勒爷也给烧了？！”英绘惊喊之际，手上盖碗茶不慎滑倒到腿上，烫得他鸡猫子鬼叫。

“只是个小小任务，根本犯不著如此心狠手辣！”五哥觉华大发不平。

雍华不甩他们，神态怡然地瞅著实儿，完全让人看不出他狠箝宝儿手臂的劲道有多重。她想尽办法甩扭著，还是被他硬拖在身侧，龇牙咧嘴地与他暗中角力。

“我本想你难得被交付这么简单的任务，应该不必再动刀见血了，你怎么就是死性不改，硬要耍狠？”英绘娇贵嚷嚷。

“活活烧死对方……”觉华想来就反胃。

“再说元卿贝勒哪里得罪你了？”英绘激动地以扇子猛点桌面。“人家好好一个公子哥儿，性情好教养好，甚至都打算不跟你计较地放你走，你这么做岂不是恩将仇报？！”

觉华深思地转弄著手中瓷杯。“我早就在想，雍华，你是不是还在嫉恨元卿贝勒？”

“嫉恨他？”英绘不解。

“元卿贝勒他拥有一切雍华想要的，他的贵胄血统、他的温文儒雅、他的学识渊博、风流倜傥，身旁的人物净是英雄美人、奇才鬼杰，为人又潇洒磊落、不与庸才俗物苟合。别说是京里姑娘们多是他的爱慕者，连我也不免被如此的风雅名士吸引。可我还没病态到会去嫉恨他的一切、摧毁他的一切。你气量怎会如此狭小？”

“我不喝碧螺春，换砌壶武夷给我。”雍华悠然吩咐小厮。

宝儿静了下来，乖乖杵住雍华座位旁发愣。雍华嫉恨主子，真的吗？

“不会吧，雍华哪有那么小人。”英绘不确定地瞅著。

“他为了执行‘四灵’的任务，不知干过多少小人行径，我也早就说过他了。若是由我来执行任务，我绝对以行事正大光明为准则，能不伤人就不伤人。”

“五哥真是正人君子，令人敬佩。”雍华媚笑。

“别又跟我摆这副嘴脸，我是跟你说正经的！”

“雍华天生贱相，还请五哥见谅。”

“你讲的这是什么话！”他又不是这个意思。

“五哥如此反反覆覆，直教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你看他这是什么态度！每次我好声好气跟他讲话，他就回以吊儿郎当相，你还说他把我当最好的兄弟看！”觉华朝著英绘大骂。

“是是是，你委屈、你冤枉，现在可以从这百年烂帐扯回雍华烧死别人的事上吗？”

“这种没心没肝的冷血魔做出那种事，一点也不稀奇！”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宝儿火了。

“除了天生嗜血的罗刹鬼，谁会下如此惨无人道的毒手！”

“觉华，你这话就说得太情绪化了。”英绘柔声指正。“在‘四灵’手底下办事，根本没有慈悲的余地，你那套什么能不伤人就不伤人的说法，未免太天真。我倒比较同意你所谓的嫉恨。”

英绘严肃地转向雍华。

“对于像元卿贝勒那样的谦谦君子，你的手法实在太过偏激。我相信凭你的本事，你一定可以找到其他更好的脱困方式，为何却选择最恶劣的一种？”

“因为他本性就很恶劣。”哼。

“觉华！”英绘快受不了。“雍华，你别尽顾著闲闲喝茶，你倒快给我们个说法呀。”

“该说的你们都替我说完了，何需我罗唆？”他冷笑著端起茶水，其中反射的双眸有著深深的空洞。

“如果今天对方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你连人带书地把他一起烧了还无所谓，可你眼前烧的是个声誉卓然、形象完美的人物，你教我如何跟你站在同一阵线、替你脱罪？”

“别理他，让他自己去收拾残局。”觉华赌气大骂。“我这儿不再借人当做避风港了，大家统统请回吧！”

“你们简直幼稚透顶！”宝儿忍不住暴喝。

觉华和英绘一时给骂怔了。

“左一句雍华残忍、右一句雍华小人，你们到底把雍华看做什么了？！”她愤然指著。“你，是雍华的哥哥；你，是雍华的朋友，可你们哪一点像是和他同一国的？你们跟元卿贝勒熟、还是跟雍华熟？！”

“她……这……”英绘从没被个小丫头如此冒犯过。

“若真要痛骂雍华，你们还没我有资格！元卿贝勒是养我到大的主子，我都还没发飙，你们飙个什么劲儿！”

“我的妈呀。”这洋娃娃怎么这么悍？

“宝儿！”觉华尴尬地瞥望英绘的惊吓状。

“你们从一开始就给雍华定了罪，再逼他给你们个说法，他还能说什么？怎不听听他解释到底这事他为何要如此处置？”

“你是打定主意要站他那方了？”觉华心头掀起一阵酸劲。

“本来应该是你们站他这边支持他的！”

“那你倒说说，元卿贝勒养你多年，他被雍华活活烧死，你不替主子说话，倒袒护起杀人凶手来，你这么做对得起你主子吗？”

“你不替和你血浓于水的弟弟说话，倒袒护起一个你也不怎么认识的贝勒爷来，你这么做就对得起雍华吗？”

“她很厉害喔。”模仿功夫挺到家的，英绘啧啧称奇。

“你也是混球一个！”宝儿转移炮口轰向英绘。“你凭什么说雍华当时一定可以找到其他更好的脱困方式？你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吗，你看到我们当时被多少侍卫包围吗，你见识过我主子逮捕猎物的本领吗？你什么也不知道，居然还有脸理直气壮地教训雍华！”

“喂，这太过分了吧。”英绘眯起俊眸。

“什么事情太过分？”门外跨入的温柔笑声调转大夥视线。

“贞德？”宝儿微愕。

“这洋娃娃，是被掉包过的假新手，她是‘四府’里元卿贝勒的人马。雍华烧法王经时连元卿贝勒也一起烧了，她非但不替自己主子说话，还拚命袒护雍华，这像话吗？”英绘夸张嚷道。

“哎呀，烧掉就烧掉了嘛。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一下不就得了，吵什么呢？”她咯咯笑著从容入座。

这又是怪胎一个。宝儿突然明白雍华沉默的智慧：跟这群怪胎争辩，简直浪费口水。

“倒是宝儿，的确是瑰宝呢。瞧，她跟雍华这一搭档，任务就轻轻松松圆满达成。”

“喔？”宝儿眼睛登时发亮，她真是太喜欢贞德了。

“可是我挺好奇的。你既然真实身分已经被揭发，怎么没回你主子那儿去，反而又跟雍华回来？”

“她连自己主子当场被烧死都不在意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英绘骄纵一瞥。

“谁说我不在意的！”她恨声骂道。“如果雍华真杀了我主子，我绝对要他偿命。可是……”她的表情凝为疑惑，不确定地瞅向雍华。

“可是？”

“我有嗅到雍华对我主子的杀气，却没有闻到主子确实遇害的气息，我跟主子这么多年了，他若出了什么事，我一定感觉得到，但……之前的乱局中，我却什么也没感觉到。”

“喔。好厉害呀。”英绘挑眉轻哼。

“这是真的！我也正为这事在伤脑筋，而且事情尚未搞清楚前，谁都没有资格定雍华的罪！”

“我们只是假设他有罪而已，假设，你听懂了吗？”觉华辩斥。

“那为什么就不假设他是无辜的？”宝儿反骂。“光这一点，我就看穿你们的底。你们都对雍华有偏见，都不信任他！”

英绘拍桌起身，高高扬著傲慢的下巴。“雍华，你有没有教过下人什么叫分寸？”

“当然。”

“那她这是什么态度、什么口气？她是什么身分的人，耍脾气耍得也太嚣张无礼了！”

“是啊。”

“你今儿个是怎么回事？”英绘狐疑。“往常若有下人如此放肆，你一定差人立即拖下去打板子，绝不宽贷。怎么这会儿却静静喝茶吃点心，没事儿似的。”

他优雅地拄著银筷品尝各色精致小点，慢条斯理，垂眼细嚼。

“瞧你们大夥拚命抢著唱大戏，愈唱愈起劲儿，我当然只有在一旁乖乖听戏的份。”

“看到没？连雍华都懒得罗唆了，你吵个屁啊。”宝儿学著英绘那副拽相，回他一哼。

“这究竟是谁掉包进来的小杂种？这府里一定有某个该死的家伙做元卿贝勒的内应，否则这种东西怎会如此凑巧地蒙混人府！”英绘恼羞成怒。

“不简单哪，宝儿，连向来自认好脾气的英绘也给你惹毛了。”雍华以绢帕轻拭嘴角。

“显然他的修养有待磨练。”宝儿老实地点著头。

“到底是谁帮他混进来的，你查到人了没？！”英绘又嚷又跳，几乎气爆。

“查到了。”

“谁？！”

“三昧。”

雍华对周遭的错愕视而不见，闻著福建武夷散发的清芬。

“怎么会是他？”英绘再清楚不过，三昧是雍华五岁那年上京时，一同由南方带上来的贴身侍从。

二十年来，一直如父如兄地照顾著雍华。“现在他人呢？你会按规矩地把他交由‘四灵’处决吗？”

“不晓得。我回府时，他人就已不见。”

“耶？！”宝儿瞪眼大嚷，呆看他的冷淡模样。雍华说谎，他们返回冷泉苑时，是雍华悍然将三昧封入密室里，现在怎么说他是自己不见的？

“恐怕畏罪潜逃了。”英绘深思。“派人去追了吗？”

“派了。”

“希望你的人会比‘四灵’早一步找到他，否则他铁定会被五马分尸，死得忒难看。”

雍华不语，幽冷地调过视线斜睇宝儿。“你是下巴松掉了是不，还是想让我们观赏你狗嘴里的象牙？”

她气恼地合起小嘴瞪他。雍华干嘛老对她特别毒辣？

“我还是没得到答案哪。”贞德娇媚地苦笑。“究竟你是为什么又把宝儿带回来了？啊，我这可不是暗指我不欢迎宝儿，而是怕有人探查时，大夥说法不一致，串供不起来。”

“这倒是。”英绘同意。“雍华？”

他深瞅瓷杯上晶润翠透的极致釉色，恍若无神。

“人质。”

众人怔忡，琢磨著这层意思，不时瞥望宝儿的斤两。她有成为人质的价值吗？

“什么啊，我怎么都听不懂？”宝儿问。

“启禀觉华少爷，衙门的差役和敬谨亲王府的人上门了，说……要拘拿雍华格格。”听差这一传报，众人僵下表情，唯独雍华勾起嘴角。

“宝儿，你的答案来了。”

她眨著大眼，懒得多问，反正愈问愈不懂。

小顺子威风八面地与差役杀入觉华屋里时，暗暗一惊，既而稳住脸色指认昨晚至敬谨亲王府的夜贼，却被围成一桌忙著打牌的人们反骂回去。

“谁把野狗放进来乱吠的？撵出去！”觉华不耐地抱怨。

“咱们在这儿打了一夜的牌了，桌上若是少个人，咱们会不晓得吗？”

小顺子一见那人是淳亲王府的英绘贝勒，便知大事不妙，雍华请来的帮手非同小可。背他而坐的那名女子虽然摸不清身分，看那身形气度，也知道是号人物。

“可昨夜潜入咱们王府行窃的，明明就是雍华格格，在场的人全都看见了！”小顺子努力硬撑。

“什么时候的事？”雍华淡然丢牌。

“今早寅时。”

“周围有灯火吗？”

小顺子微愣，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没，都被打灭了。”

“您府上的人可真是好眼力啊。”雍华侧过身，对他妩媚一笑。“黑漆漆的暗夜里，连太阳都还没个影儿，你们就能不点灯火地把人看清。”

“这……”该死，被拐倒了。

“您府上若看我不顺眼，想故意找碴，尽管来，我吃饱等著你们上门。但是，”雍华顿时煞气逼人。“请你们手段高明些，想栽赃嫁祸也请办得漂亮点！”

小顺子被他慑退两步，仍不肯败阵而去。

“可是咱们贝勒爷他也说──”

“死人哪会说话。”雍华轻哼。

“放肆！咱们贝勒爷哪时死了？！”小顺子冲口大骂。

桌前打牌的人和一旁的宝儿震住，由雍华意味深长的冷笑与小顺子的惊骇神情中证实，元卿贝勒根本没死。

“顺公公，这……”差役都不知该如何拿人了。

小顺子心神快转，一整神色作揖道：“奴才办事不力，误会雍华格格的清白，请格格见谅，奴才也必会回府向主子请罪。诸多烦扰，望格格宽宏大量，多多包涵。”

“没事请回吧。”

“是。那么，元卿贝勒暂寄此处的宝丫头，我也一并领回了。”

重重的碰牌声猛然砸响，雍华脸上已不见任何客套，宝儿也一脸震愕，她明白这一刻迟早会来，但太快了，来得太快了。

“宝丫头过来，咱们回府吧。”

雍华早知道元卿会籍小顺子之口打出这张牌，却没料到宝儿真会犹豫不决地走过去。

“我主子……他来叫我回去了。”

雍华寒眼瞪视牌色，听若罔闻。

“我想的果然没错，你确实没烧了我主子。”她逞强地笑著，期待的小脸始终得不到雍华任何回应。

“宝儿，你真要走？”贞德急问。

宝儿垮著面容凝望雍华。

他都不说话，看也不看她，一点表示也没有。难道他毫不留恋，也没啥感觉？也许他和主子想的一样，都认为她没必要再搁置此处。该执行的任务、该揭发的密谋，都已了结，留她下来根本没什么用途。

可是，只要雍华开口说一声，希望她留下来……

宝儿渴望地红著粉颊用力看他，连旁人都看穿了她在打什么笨主意，雍华却一迳专注地调理牌面，对她露骨的热情暗示毫无所觉。

“宝儿，你其实并不想离开这里吧？”

是啊，但问这句话的不应该是觉华。她开始有点恼火地瞪著雍华。

“既然不想走，何不留下来？”觉华也受她影响大胆起来。能收留宝儿在此的，并非只有雍华一人。

“不行！”她对著雍华赌气大骂。

“为什么？”

“我必须听从主子命令！他要我回去，我就得回去！”

“那，可还记得你主子送你来之前的郑重交代？”

雍华突来的淡淡一句，愣住了宝儿。

她傻傻点头。

“他怎么说？”

“就是要我在你身旁好好学习，并协助你执行任务，还有随时做好牺牲准备──”

“这就对了。”

“什么？”

“你牺牲的时候到了。”

忽然间，雍华将整壶武夷泼洒到宝儿身上，湿了她一头一脸，连她附近的差役都受到波及，浑身芬芳四溢。

“雍华，你这是干嘛？”觉华愤然绕向宝儿，还不及走近，宝儿就砰地一声倒在地上。

“宝儿？”贞德惊惶起身，屋内一片混乱。

“这是怎么著，她干嘛了？”看宝儿瞪大双瞳的僵冷死相，英绘脸色吓得比她还惨白。

“宝丫头！”小顺子奔上前来扶起她，赫然发现她异常冰凉，立刻探探鼻息、摸摸手腕……竟然没有脉搏！

“这到底发生什么事？”差役们都快胡涂了。

“你杀了宝丫头！”小顺子失声叫嚷。

“喔？”雍华阴阴一笑。“怎么个杀法？”

“你那壶茶有问题！”

“这可奇了。若茶有问题，怎么其他被泼到的人都没事，就她一人有事？”他故意端起杯里残余的凉茶，悠然喝下。

“真的没气了。”一名检尸的差役蹲在宝儿身旁抚著她颈边。“这……突然死亡……”

“叫做暴毙。”雍华弯著邪魅的笑眼。

“胡说，这是绝不可能的事！”小顺子疯狂推开差役扶起宝儿。“她刚才还好好儿的，哪会一下子就──”

“狗奴才，难道只有你主子会耍弄分身术的伎俩，其他人就不会玩别的把戏？”

分身术？众人诧异。元卿贝勒是用这种方法逃避被焚？

小顺子愤然起身。“既然宝丫头断了气，我就抬这尸首回去覆命！”他就不信回去之后主子救不醒她。

“可是依照惯例，宝儿的后事应由我们这方处置。”雍华怡然优雅地调整著自个儿发饰。“就算你坚持要一反常态地领尸回府，也得先回去请示你主子吧。”

小顺子恼得满脸涨火。

“来人，送客！”雍华重喝。

“宝丫头，宝丫头你醒醒，我知道你没死！”小顺子被人扛著双臂仍不住叫嚷。

英绘和觉华不可置信地瞪著瘫躺在地的宝儿，除了那双鲜活的蓝眸，她的状况几与死人无异。

“觉华，她……听得见看得见吗？”

“我怎么知道。”

纵使明知宝儿没死，这情况也诡异得够教人发毛。

“宝丫头，回来呀！”小顺子一行人已被架远，他的尖嚷依旧清晰刺耳。“他可是弄伤元卿贝勒双眼的凶手，是咱们的死敌啊！”

蓝眸晶亮地瞪著，一瞬不瞬，其中却有著深深的震撼。是雍华伤了主子的双眼？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躯壳，任由他人将僵冷的她扛回冷泉苑去。她隐约听见贞德对他们解释著雍华必定事先对她暗下了某些药剂，配以武夷的香气做药引，才倏地陷她入假死状态。但这都不是重点，难道他们没听见，雍华伤了她主子的双眼？

宝儿，我知道你处处体贴我的状况，不敢勉强我读故事给你听，所以找了个专门替你念书的人，随你使唤。

以前向来都是主子亲自念书给她听，念了十几年，却因为一次意外中伤了双眼，永远终结了他们分享故事的美好时光。

害主子如此的人，是雍华。

主子再也无法看书，再也写不出一手人人称羡的好字，精湛的武艺也失去大半用途。

似锦前程、盖世才华、游戏人间的潇洒、醉月舞风的闲雅，因著一双废眼，全成绝响。

主子虽然看来一如往常，但她感觉得出，灵魂深处，已不一样，永永远远地不一样。

这一切，全是雍华害的。

雍华才刚处理完琐事，一跨入屋内，立刻被厅旁套间里扑来的黑影突袭，野兽似地咬向他咽喉。

他侧身弹指，黑影登时躲跃开来，四肢著地地弓著备战姿态，愤怒狺狺。

“看来你的药效退得差不多了。”

是他毁了主子，是他干的！

“也该是我们谈开的时候。”

宝儿纵身一跃，发出骇人的嗥吼声疯狂咬杀。雍华寂然拉住她右臂，狠狠过肩摔到桌上，砸翻了桌面及精美用具。

不等她翻回攻击姿态，他便毫不怜惜地抓起她双腕反剪在她身后，将她押回幽暗的套间里，扔上小榻休养。宝儿仍不死心，张口咬向他俊美的面容。

“不对。已经教过的事，怎么还学不会？”

他粗暴地反吻上去，狠劲摩弄她柔软的红唇。宝儿挣扎地想咬回去，却被颈后几乎箝断她脖子的大手强横制止，痛得她住雍华唇中闷声哀叫，拚命踢著两脚。

“这才叫吻，懂吗？”

他以和温柔轻喃完全相反的蛮悍力道再度吞噬她，不断以炽烈唇舌攻击她的弱小与反抗，让她微弱的气息完全被他的饥渴淹毙。

可恶的雍华！他对别的女人都不会这么凶悍，却干嘛老这样整她？

他一面深吮著实儿的顽劣抗议，一面不耐烦地迅速剥著她的衣扣。宝儿既要忍受被压在自己身后的双腕，又得承受压在她身上的沉重体魄，她觉得快被挤扁在榻里墙板与他身躯之间。

“对你客气，简直是浪费心力。”

他悍然扯开她上身所有衣物，在她双手尚未完全脱离袖管之际，连衣带手地全部绞绑在她身后，引发她气恼的挣动。

“你干什么？！”

“问得好。”因为他也想知道。

在他的理智尚未运作前，他迅速卸下两人身上所有累赘，赤裸地坐上榻沿，如饿虎般朝她匍匐逼近。

“我刚才全听到了，是你伤了我主子双眼！”

“没错，是我伤的。”

“为什么？”

“奉命行事。”

“你干嘛什么事全都是奉命行事，你就不会有自己的意思奇www书Qisuu网com吗？”她英勇怒吼，身子却不自觉被逼得向后退缩。

“我现在正首次奉自己的意思行事。”

“别想我会像以前那样让你碰我！你既不是真正该训练我的人，又是我主子的死对头，甚至伤了我主子宝贵的双眸，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好啊，那你可得用力抱紧一点。”他倾身舔吮著她滑嫩的脸蛋，修长的手指挤捏著饱满的王乳，好整以暇地慢慢揉弄。

“滚开！”她气炸地用双脚狠踹。

“我警告过你，近身战的招数别随便用，很危险的。”他轻松抓住宝儿纤细脚踝，高举在他胸前朝左右拉开。

完全敞开的姿态令她骇然抽息。她从没被人这样对待。雍华意味不明的笑容与异常闪亮的笑容，更令她毛骨悚然。

宝儿努力挣动著身后双手，却不知他是怎么捆的，愈绞愈痛，突然间，意识到他的手正向她女性领域开始探索，立刻狂吠。

“你不可以碰我！有本事你放开我，咱们来场光明正大的决战，拚个你死我活！”

“我们现在正在决战中。”他的手指像在逗弄可人小宠物般，捻揉她纤弱的欲望花蕾，立刻令她触电般地弓身战栗。“我要是早这么做，你刚才就不会三心二意了。”

“我……绝对忠于我主子，才不会三心二意！”

“很好，只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你的主子是我。”他更加拉近一直拚命想撤退的小身子，近到让他完全贴入雪嫩的双腿中。

“你干嘛！”她慌得快哭出来，上回被他捉弄到浑身瘫软的恐怖记忆鲜明翻涌。雍华又想对她施展那种会令她整个人绞成一团的怪招。“你……如果敢欺负我，我就跟贝勒爷说，他绝不会饶了你！”

“那你可得说得仔细点，让他好好儿羡慕一下。”

他俯身尝起她的双乳，任意地以唇舌摩挲，挑动她细嫩的顶峰，同时放任拇指在她身下疯狂撩拨，引发她无法控制的颤声娇吟。

“放声叫吧，还压抑什么？”他邪恶地以另一手揉起她丰挺的酥胸，凌虐著指间娇弱的乳头。“我喜欢听你为我呻吟，你有著今男人痴狂的嗓音。”

果然不出所料，愈是激她，她愈是不从，咬牙切齿地与自己的感官烈火对抗，憋得小脸一片通红。

“你要是再不住手，我就……”她抖得连句子都说不完整。

“就怎样？”他刻意贴著她柔软的身子吮吻至她耳际。

“我就要像你对我这样，把你绑起来，让你难受得快死掉！”

“听起来挺过瘾的。”

他以精壮的身躯炽烈摩挲宝儿的一身柔腻，贪婪地享受如丝如缎的触感。她不耐烦的扭动与挣扎，加深了彼此间的紧密纠缠，使得他的亢奋更加硬挺。

“走开……”她奋力让自己的双唇自他沉重的吻下逃离。

“为什么？你明明很喜欢我吻你。”他沙哑吻啄。

“可是我讨厌你心里可恶的念头！别以为我会任你玩弄，然后才像垃圾一样被你丢回主子那儿去！”

“答错了。”他轻笑，揉著她浑圆滑腻的臀部，使劲压向自己，让她的甜蜜浸润他钢硬的男性。

“你不会被丢回去！”

宝儿呆住。她身下那个奇怪的东西是什么？

“记清楚，我才是你主子。”

“乱讲！你才不──”

“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只要烧毁四法王经的任务中有了闪失，你就得以命来抵。”

“可是我们并没有任何闪失──”啊，有，她那声导致形迹败露的怪叫。

“所以，你的命已经是我的。”雍华倏地将她压倒在小榻上。

狭窄的小榻承受不了他魁梧的占领，使得宝儿这一躺，颈后几乎悬在榻缘外。雍华拉开她左腿架到他肩上的悍劲，更引发她未知的恐慌。

她有种快倒大楣的感觉。

“你……你可以直接杀掉我或把我关在地牢里，处置我这条命的方法有很多……”

“对，方法很多。”他笑著以手指轻柔梳向地无助的开敞，探索她惊喘的颤动根源。“重点是，你要记著，不管在任何状况下，你都得跟随在你主子左右。”

“雍华……”她怕得几乎开口哀求。

“不管是谁下命令要你离开我，你都不能接受，你只能听我的。像刚才那样，小顺子叫你走你就走，是很该死的举动。”

她被霍然深深刺探的手指吓得惊叫，随即被他邪恶的往返漫游揪住了所有意识，掌握了她的崩溃与否。

她双手被反绑在后的态势令她无法挣脱，只能不住扭动，企图逃离他诡异的戏弄。

“你想到哪去？”他扣住她细嫩的大腿。

“我……喜欢你吻我、搂我、抚摸我，可是我讨厌你这样碰我！”她的斥责听来简直像恳求。“你这样让我都没力气了！”

“真的？”他的低喃出奇诱人，笑声几乎令人迷醉。“想不到啊，平日泼辣野蛮的宝儿也会有这么娇媚可怜的一天。”

“都是你害的，你害我生了怪病！”

“这是一种会让你变成女人的病。”他满意地聆听著他加入另一只长指时惊惧的抽息。“除了你这辈子的主子外，没人能教你。”

“胡说，贝勒爷他……从来没对我这样……”

“嗯？”他危险地眯起双眸，手指惩戒似地加重力道与速度。

宝儿痛声轻叫，似泣似吟，不由自主弓挺了背脊，愈想逃避，身子却将他包容愈紧。

“你还是没把你的脑子清乾净。你的脑袋里除了我以外，什么人都不可以装进去。听明白了吗？”

她的意识早已化为一团混乱的漩涡，无法自己地娇声哀求，不住哆嗦，完全陷入极度的脆弱。

“你的小脑袋瓜里只能有我。”他咬牙恐吓，伏在娇弱的小小身躯上唇对唇地施以魔咒。“至少这一刻，你只能想我。”

她承受不了纤弱核心上粗暴的揉弄，抽声娇泣，急切寻求不知名的宣泄处所，有什么快将她整个人炸为碎屑了。

“宝儿，你永远都回不去了，懂吗？”

她听不见他的声音，只听见他浓烈的气息，她的哀声嘤咛，以及他沉重躯体造成几乎令她窒息的压力。

他忽然抓住她后脑，恶狠狠地吻著，以铺天盖地的疯狂占有她的甜蜜。不顾她的疼痛、她的啜然抗议，一意孤行地霸道到底。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本能性地坚决要抓住这个小东西，这是他的！听了一辈子的命令，扼杀了二十几年的心，他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要宝儿。不管用任何手段，就是要把这个小人儿捏入掌心！

“雍华……”她艰困地在他双唇间寻求喘息缝隙，忽而爆出哭喊。“雍华救我！”

他如遭电殛地一震，赫然冲刺入她稚弱的世界里。剧烈的痛楚与沉重的压力害她惊叫出声，巨大的侵袭远超过她娇小的负荷，她的抽搐却不自觉地将他往深处牵引，令他痛苦呻吟。

微弱的理智不断提醒，别伤害她，她太细致、太纤弱，承担不了过烈的欲火，可他仍失控如脱缰野马，激越奔驰，贪婪地勒索她的包容，吞噬她的瑟缩与悸动。

半昏眩的她无力注意已被他悍然扯掉的腕上束缚，像快坠落悬崖似地紧紧攀住他臂膀。就在意识快崩解之际，丰乳上突来的蛮悍挤捏震回她的神智，将她拉回粉碎边缘。

他蹂躏著她娇柔的感官，狂浪地激发她更深层的颤抖，任她无助娇吟、抽泣哀求，也不罢手。

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疯狂举动。一个仇敌手下的小丫头、喋喋不休的烦人精、脑袋粗糙的小混珠、甩也甩不掉、吓也吓不走、到处招蜂引蝶得让他发神经的罪魁祸首，怎么会引爆他的孟浪占有？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她偷偷施了什么妖法？他怎么可能会对这种小娃儿产生激烈的渴望？

他要她整个人、整个心、一点空隙都不准有！她是属于他的！

雍华如发狂的野兽般啃噬她细腻的娇躯，奋力冲刺，掀起她青涩的热切回应。他拉开她双腿环向他腰际，方便他加入大胆的撩拨与挑逗。

她难受地挣扎推向他的怒容，却被他霍然张口咬住细弱的手指，狠劲吮扯，不肯松口。她泪眼朦胧地愤然反击，引发他更浓烈地战斗快感。

顽固的小东西。

他悍然吞噬她的晶嫩红唇，她气恼地咧齿反咬，却像猫咪对猛虎般地逗人而可笑。他加重身下的侵略劲道，逐渐炽烈的沉重节奏令她无法应对，只能娇弱地任他予取予求，却又不甘心地环紧他的颈项，彷佛硬要将他一同拖入狂热的欲火，让他由胸膛深处发出轻微的低笑。

不知经过多久，他俩回神时，已像两头狂纵过后的野兽，酣然而慵懒地栖息在一起。雍华健硕的胴体中交缠著小小的雪色娇躯，早已累得不醒人事，赖在他怀里沉溺这雄壮的浓郁气息，不时蜷著小手，揉揉惺松睡眼，皱著小脸打个通天大呵欠。

他好笑地观察著，狠狠捏她柔嫩可人的脸蛋，令她不爽地咬去威吓，继而安然回入舒懒的小憩中。

“宝儿。”他沙哑轻喃。“你聋了是不是？”都如此反反覆覆叫了她十几次。

“我已经死了……”

“死丫头，竟敢这样跟你主子说话。”他又重拧上去。

“干什么啦！”她火大地虚弱推打著。

“你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怕我，是吗？”

她奇怪地盯著雍华眨巴蓝眸，认真得近乎傻气。“我也不知道我怕不怕你，只知道你从来没有想害我。虽然你把我丢给江洋大盗过、你威胁著拿我的命当游戏赌注过，可是我想不通……”

他放任她一个人用力伤脑筋去，自己乘势抚揉著妖娆醉人的曲线。

她细腻得不可思议，娇柔有如成长在备受呵护的花瓣中。再野的性子，再倔的脾气，都掩不掉这娇弱的特质，她却从不知道自己是多么细致。

“为什么？”她突然固执起来。“为什么你的言行举止看起来像是要伤害我，可是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出你心里真有这个念头？”

“现在是我在逼供还是你在刑求？”他恶意拧揉她的乳峰，满意地听见她畏缩的颤抖。

“雍……雍华？”像这她也搞不懂，到底是在欺负她，还是喜爱她？

“你已经是我的，再也回不去。”他惬意地挑弄她易感的身躯，呢呢哝哝享受亲昵的缠拥。“你从此就是我的妻子，其他人一概不准碰。”

“不行，我不能做你的妻子。”

他猛然翻身的压制，快得令她无法反应。

“你再说一次？”他温柔的讯问比凶狠的眸光还骇人。

“不管我再怎么喜欢你、亲近你，还是改变不了事实：你伤了我的主子。”

“元卿贝勒已经不是你的主子！”他震怒地箝死她的下颚，由齿缝中威吓。“我是奉命伤他，阻挠他当时对我们‘四灵’的探查。但我知道下手的轻重，甚至料准了他会花费多少日子才能复原。已经过去的事，你还有什么好罗唆？！”

“可是贝勒爷他根本没有复原！”

“宫中御医早就将他治愈，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根本是他用来骗外人的！”她又痛又气，猛踹著小脚。“贝勒爷早已经全瞎了，你还看不出来吗？”

雍华震慑，僵住不断加重的力道。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痛骂。“他看起来再正常也全是装的，都是演技！是你害他一辈子失明，我怎么可能还会嫁你为妻！”

雍华面色如冰，寂然冷凝，冻结宝儿愤慨的神情。

之前的幸福远景，顿时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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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该死，居然对雍华格格说那种话。”

宝儿板著脸，高高举著送来密室给三昧的餐点，被他罚站训话。

“格格为你做了多少事，就算你脑袋笨得一点都察觉不到，也没有权利对他讲如此幼稚又残酷的话。你会这样冒犯你以前的主子吗，你会在你主子面前乱耍情绪吗？”

好像不会。她愧疚地将下巴抵向胸口，俯首嘟嘴。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雍华面前老会变得特别任性……”

“任性是一回事，不懂事又是一回事。你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三昧如严父般地厉声重斥。

“我知道我说话可能太过分了一点，但是我──”

“不准狡辩！”

她不甘愿地扁嘴。最讨厌这项戒律。

“你觉得自己很冤枉、很委屈是不？格格受的委屈比你多了二十几年，他有多少话想讲都不能讲、多少委屈不能说明，你还有脸为自己申冤？”

“想讲就请，何必憋著？”

三昧气得差点一掌打过去。“你们这些个混球，一个比一个天真，一个比一个愚蠢。格格容忍这么多年，迟早会忍出毛病来。”

“他为什么不能说？”

“他要说了还能活到现在？”

宝儿见三昧坐下长叹，连忙兴奋地打算放下沉重餐盘也坐下来，冷不防遭他狠瞪。

“谁叫你坐下的？给我站好，东西举高！”

她一脸苦瓜相地站回原来姿势，双臂酸得发抖。

“你记著，你的元卿主子能活到现在，是托格格的福。这份恩情元卿贝勒可以不知道，你却不能不记好。”

“为什么？”

“当时‘四灵’下的命令，是要格格除掉这个老在探查他们底细的烦人贝勒，格格却老爱在任务上动小手脚。人家下令说。要他去阻止元卿贝勒对‘四灵’的侦察行动，好，他去打伤对方双眼，算是阻止。可是人家的意思是永永远远地除掉这个心腹大患、永永远远地终止他的一切侦察探索，格格耍的小把戏，让自己付出惨痛代价。”

“他怎么了？”

“被惩戒。”三昧愤然指控。“你们这些人，什么事都只看表面，光会动嘴皮子却从不用脑筋。你们自以为了解雍华格格，了解个屁，根本只是了解你们自己对他的胡乱臆测而已。说是认识格格很深，实则也不过认识那么一丁点，就以为那是全部，就以为自己了解得很透彻！”

“是他什么都不说──”

“话都被你们说完了，他还说什么！”气煞三昧。“你们哪个人学会用耳朵去好好听过？每个都只会用嘴巴不停地说、说、说！”

“我也有替他说过话啊。”

“我是要你‘听’他说话，不是‘替’他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听懂？你还嫌替他胡说八道的人不够多？！”三昧几乎快掌掌拍烂桌面。

啊……雍华好像真的很少说什么。

“你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老是刻意安排与他搭档的新手殉职？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你晓不晓得每回他想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些贪功的新手却毫无人性地赶尽杀绝，争取赏酬，却让他去背这杀人魔的黑锅？”

“但是──”

“没错，格格他也有赶尽杀绝的时候，但碰到可以手下留情的时候，谁领过他的情？谁感受到他残存的良心？他想放人一条生路，搞不好还会被怀疑成另有企图、居心不良！”

宝儿哑然。

你为什么硬要找死？

这世上好像除我之外，每个人都是英雄好汉，每个人都不怕死，我却老自作多情地去替人家珍惜那条命。

何苦呢？又有谁领过我的情？

她忽然明白雍华当时苍茫笑容的含意。

“他何必这样呢？他……可以直接明说啊。”

“说什么？当著贞德郡主的面明说他之所以赶你出冷泉苑，是为了避免你遭到郡主毒手吗？”

他那是在保护她？

“雍华想太多了吧，贞德不是坏人──”

“你看你现在是站哪边说话！你想这样他还有什么好直接明说！”说了等于白说。

连三昧都吼到绝望了，垂头感慨。

“我本来以为，你会是格格的一线生机。”如今这个算盘显然打砸。

“你为什么要跟贝勒爷联手，让我混进来？”

“因为他答应我，可以帮助格格脱离‘四灵’的掌握。”

宝儿愈发觉得气氛凝重。“‘四灵’是不是真的很坏很可怕？如果真是这样，雍华为什么一定得屈居这种人手下？”

“为了王爷。”三昧彷佛苍老了十多岁。“为了王爷，他可以违背自己的意愿从小扮女装；为了王爷，他可以忤逆自己的良心化为厉鬼罗刹。他为了这个阿玛，几乎毁了他自己，结果得到了什么？王爷眼中甚至根本不认为有这个儿子存在。”

有的只是一个他二十多年前就想征服的幻影：雍华的亲娘。

“雍华格格对他来说不过是颗棋子。愈是践踏他，王爷愈有报复他亲娘的快感。我已经劝格格多少年了，他都不听，还是像他小时候刚接来北京时那样崇拜他阿玛，渴望父亲的接纳。”

“你很关心雍华嘛。”

“这是当然的。若非王爷当年强娶了他亲娘，格格他……应该会是我的儿子。”

宝儿张口大愕。

“别乱想，格格他确实是王爷的种！”这死丫头，笨到非得别人把话说破了才会懂。“我是要你记清楚，你元卿主子的命是格格救来的。”

“可是我主子的眼睛──”

“格格下手之精准，无人能及，他若想把对方打伤，就绝不会打瞎。倒是当时躲在暗处的搭档，差点为了抢功而一棒打破元卿贝勒的脑袋。要不是格格急救得当，你的元卿主子早瘫在床上变废人。”

“真的假的，雍华有这么厉害？”

“他精于解毒，才擅长下毒；先学会救人，才知道如何杀人。比起那些只会胡砍乱砍、逞凶斗狠的蠢蛋，他才是最上等的高手。”

“喔。”但这还是改变不了主子双眼失明的事实。和雍华在一起，就是背叛主子。

“你这个死脑筋哪……”三昧无奈甩指。“罢了，死脑筋也总比死没良心来得好，你主子不算白养你了。”

“你好好儿用饭吧，我要去贞德那儿了。”她搁下餐盘。

“你找她干嘛？”

宝儿犹豫了一会，才勉强招供。“我想去跟她把话讲清楚。贞德是好人，我也很喜欢她，更明白她和雍华有婚约在身。可是……我不能不做坏人了，因为我太喜欢雍华，不能和别人分享他，所以……”

“就算她会跟你翻脸，你也绝不放开格格？”

“嗯。”她充满罪恶感地低头扳手指。“连我都没想到，我竟然会是这么坏的人……”

“哼。”三昧勾著嘴角安然扒饭。“若要比坏，你的段数还差得远了。我建议你，这些老实话先搁在肚里，只要告诉她两件事，你就能看到她的真面目。”

“什么事？”

贞德在她华美的花厅里兴奋地笑问。

宝儿舔著双唇，坐立不安。

三昧干嘛叫她来这里提这么奇怪的两件事，又能看到贞德的什么真面目？

“是、是这样的。”宝儿灌口茶企图镇定，却狼狈地呛得满桌都是。“我听说，雍……雍华打算恢复男儿身，不再扮格格了。”

这确实是听说──听三昧胡说。

“是吗？”贞德冷然停下轻拍宝儿背后的动作。

“成亲之后，他当然不能再扮女人，得像个男子汉大丈夫般地呵护自己的妻子，免除锦绣钗饰的累赘，摆脱阴柔秀丽的举上。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笑嘛就张口哈哈大笑，坐嘛也可以豪迈地敞开两脚，掏掏耳朵，挖挖鼻孔，闲来打个赤膊，晒晒胸毛。你若嫁给他──”

“谁要嫁给那种恶心的东西！”

贞德失声打断宝儿老实的背诵，害她张著小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什么鼻孔、胸毛……简直恶心、恶心！”

宝儿呆呆眨巴大眼，从没看过贞德如此狂暴。

“这……很正常啊。男人本来就是这样，只是在人前常常装得比较高尚。”她继续背。“不过雍华应该比较好，他教养好，长相好，性情好，算男人中的男──”

“不要再跟我提男人这两个字！”贞德厌恶地抓著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讨厌死了！”

“喔，对不起……那我……”

“不是，我不是说讨厌你！”她急忙柔声拉住宝儿。“别急著走，你难得主动找我聊天，再多待一会嘛。我叫厨子弄了些很可爱的小点心，你不吃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贞德好像很容易难过。

“留下来嘛，好不好？”她忽而由方才的激烈暴躁转回平日的撒娇甜腻。“我可以像上次一样帮你梳头发喔。我还特地为你的髦发挑了几个合适的发式，顺便挖出了几套可以搭配的袍子，你一定要试试看。”

她不要，上回就是这样被贞德当玩具似地整了一下午。

“我没办法留下来，我要出去帮忙找三昧。”宝儿连忙搬出第二件秘密法宝。

“那种事，交给下人去做就可以了。”她笑著紧扣著宝儿小手不放。

“不行，他也算是我的师父，教导我很多事，告诉我好多关于雍华的秘密。他对我这么好，我不能放著他的安危不管。”她背得好心虚。

贞德温婉的笑容立刻森然转变，一副晚娘脸。

“是吗？他对你好，我可以比他更好！”

她愤然抓著宝儿踱向别院，气焰奔腾，吓得宝儿不敢出声，乖乖任她拖到王爷书斋前。

贞德嘘声要宝儿小心，熟练地带她绕到旁侧的窗壁边，偷偷微敞窗缝，瞧了一瞧，笑道“正好”。

什么东西正好？宝儿顺著贞德的招手势子，也凑上去看热闹。

她刚开始看不明白里头在搞什么，之后还是看不明白，却整个人看呆，连贞德刻意贴在她脸蛋旁一起偷瞧都没注意到。

那是怎么回事？雍华曾经私下搭讪的两名新进婢女，浑身赤裸，遍体鳞伤。王爷狠劲鞭打著，痛得被塞住小口的婢女叫也叫不出声。他愈打愈狂，她们受伤愈重他愈欢喜，而后，任他粗暴地一逞兽欲。

“宝儿？”贞德轻唤，连忙追上惨白逃逸的小人影，赶在大老远的杜鹃丛边逮住状欲呕吐的宝儿。

“怎么了？”

“我……不舒……”恶噗。

“哎呀呀，你还好吧。”贞德赶紧拍抚跪下呕吐的宝儿，心疼地扶住她。

等宝儿的肠胃历经彻底浩劫，整个人已瘫在凉亭里，任贞德将她的脑袋枕在怀中，一边替她扇风一边急唤下人伺候。

“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宝儿？”

“大概吧……”一想到刚才的画面，她又开始反胃。“那两个婢女犯了什么大错？”

“没有啊。”

“那王爷为什么那样处罚她们？”

“王爷没有处罚她们啊，我看，他挺喜爱她们的，瞧他鞭打她们的狠劲就晓得。”她笑咪咪地经抚宝儿柔细的发丝。

“那叫喜爱？”宝儿抬头与她眼对眼怪叫。“我若做错事，雍华只会打得我很痛，可是从没把我打伤过，为什么没有做错事的人却被王爷打得皮开肉绽？”

“啊，宝儿真的好可爱。”贞德陶醉地捧起宝儿粉嫩双颊。“你的心思就跟你的人一样，实在太可爱太可爱了。”

贞德在讲什么呀，牛头不对马嘴。

“王爷他……有很奇特的兴趣，很喜欢那样对待他的侍女──特别是买来专供他泄欲的侍女。”她像呵护珍宝似地开心抚著宝儿。“人嘛，都有各自的小嗜好，没什么大不了。只是王爷下手常不知轻重，把人打成残废的啦、打死的啦，多得是。不过这事通常都会秘密处理，所以府里根本没几人知道王爷的怪癖。”

她突然暧昧地贴近宝儿耳畔，轻笑吐息。

“雍华就是唯一知道的人。”

宝儿错愕。

“因为就是他负责替王爷收拾残局，他想不看这些污秽事实都不行。”

“王爷怎么这么坏？”宝儿厌恶地骂。

“他哪坏了，他挺值得效法的。他糟蹋的女孩虽然很多，可是每次都做得乾净俐落，不露痕迹。前阵子他还因为请府里文士编选北宋以来精谐词作，网罗之博，监别之精，深得皇上嘉许，皇上还打算将四朝诗选、古文渊监等编纂重任交由他负责。瞧，他不仅私事处置得妥妥贴贴，公事也照样打理得漂漂亮亮，很厉害吧。”

“厉害个头！”宝儿顿足大骂。“他虐待那些女孩就已经很不要脸，竟然还更不要脸地当没这回事似地照做正人君子。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尽干些龌龊勾当，简直混帐到比天高、比海深、集天下不要脸之大成于一身！”

“做大官、成大事的，哪个不这样呢？”贞德轻柔地咯咯笑，真喜欢她生气时红嘟嘟的脸蛋。

“你又是怎么知道王爷的秘密？”

“偷看到的。不过我不会像雍华那样，笨到出手干涉。”

“干涉？”

“把王爷买来的婢女们调到他冷泉苑里去打杂啊。他以为这样可以护得了人家，哈，有什么用，王爷大可重新再买呀。他这样一个两个的拚命救，王爷却可以一批两批地尽情买。”

宝儿忽然想起之前冷泉苑里的胖瘦丫头。

“这种作法真是笨。”她悠哉玩起宝儿柔软的白玉小手。“被拐去冷泉苑的丫头们还以为自己是被雍华看上，成天妄想成为他的人，好抬高地位。不被雍华说动的丫头们则自以为总有一天会成为王爷的人，取得更多荣华富贵，才不甩雍华的鸡婆呢。”

宝儿凝住了，许久无法言语。“雍华他……为什么都不明说？”

“对那些下人说他父亲是个凌虐少女的大淫虫吗？”

宝儿答不出来。

“咱们哪能给外人看笑话嘛。倒是觉华和他哥哥那几个大白痴，还把他们阿玛当完人一般地崇敬，真有趣极了。”

贞德笑得花枝乱颤，无视于宝儿的一脸木然，倾身耳语。

“你看，不只三昧可以告诉你雍华的秘密，我也可以的，我甚至知道得比他更多。你有什么想知道的，要尽管来问我喔。这样你有没有觉得，我对你才是最好的？”

宝儿始终无神无魂地僵著，远方两道模糊的人影，却让她倏地腾起，野豹般地杀过去。

“他们认为四法王经虽被成功烧毁，却也引来小顺子率官府上门的麻烦。因此他们判定这次的任务为：失败。”英绘叹道。

“对于我的惩戒呢？”

“听候处决。”惩戒中最惨的一项。

雍华轻笑。“我这辈子什么事都抽到下下签，连惩戒也不例外。”

一道旋风重重撞入雍华怀中，紧紧埋首黏抱著，紧得几乎箝入他身子里。

“宝儿？”英绘愣道。

“你干什么？”雍华厌恶地垂眼瞪视。

宝儿不言不语，一动不动地用力捆著他，像块石头。

“这是怎么了？”英绘问。

雍华也察觉她的反常，正想开口，碎步奔来的贞德已然给了他答案。

贞德喘吁吁地站定他跟前，面色阴冷，双睁凝满敌意。

“我记得我已经警告过你，给我离宝儿远点。”

雍华淡然回视。“我也记得我没答应说我会做到。”

“我看上她了。”

“显然她看上的不是你。”雍华刻意抚著怀中的小脑袋。

“我看上的东西就一定是我的。”

“而你看不上的东西就是垃圾？”对于贞德欺凌冷泉苑里所有侍婢的事，他仍在不爽。“我们还未成亲之前，你无权插手我的私事。”

“你以为我真会跟只恶心的动物成亲？”她哼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不嫁了，咱们的婚事到此为止。”

“这怎么成？”英绘惊坏。

雍华的阿玛极力想攀住贞德这条权贵捷径，为了讨好她，不惜让她看上的雍华享有府里一切特权。

贞德这一移情别恋，雍华失去了利用价值，王爷岂会给他好日子过。

“你喜欢宝儿，就尽管去喜欢啊，何必毁了你们的婚约呢？”英绘努力劝解。

“与其跟个假女人在一起，我还不如养真宝儿。”

“可你这样会害死雍华的！”她为何会突然对雍华了无兴趣？“你怎么不想想，王爷会因为失去了你这筹码而如何处置雍华！”

“她正是希望我遭到阿玛处置，如此一来，我的东西就会完全归她。”包括宝儿。

“不……不会吧。”

“会。阿玛为了挽回她这筹码，会任她予取予求，她要什么都能得手。”

“这简直……”英绘气得没话讲，改而指著宝儿大骂。“都是你，所有的乱局全都因你而起！我真怀疑你的元卿主子之所以让你蒙混到此处，正是为了让咱们起内哄，好整死雍华！”

宝儿愤然抬头，凶暴地一口咬上英绘的指责，痛得他哇哇大叫。

“你还嫌祸闯得不够多吗？”雍华悠然横掌箝住她下颚，强迫她松口。

她激动得想对他说什么，却没有声音，气恼的小脸皱成一团，索性埋首回他怀里，用力扭头磨蹭他胸膛。

言语无法传达的情绪，全发泄在粗野的拥抱上。

直到他俩单独返回冷泉苑，雍华才便把宝儿由他身上剥下来。

“嗓子怎么了，是不是贞德给你吃了什么？”他凝神检视宝儿喉咙深处。

她猛摇头，水亮的蓝眸固执地看入他眼中。

“干嘛不说话？”

宝儿一把环住他低下的颈项，使劲抱住他，雍华却不耐烦地将她抓下。

平日咭咭呱呱个没完没了的小家伙，一旦安静下来，反而让人不安。

“贞德跟你说了什么是吗？”

她一直急切地想伸手抱他，却老是被他俐落打开，怎么碰也碰不到，难过地皱起小脸，发出可怜的呜呜叫。

“又在玩什么新游戏了？你一个人去慢慢玩吧。”他丢下宝儿迳自更衣去。

宝儿急得猛跺脚，想要由他身后抱去，始终被他无情推开，令她暴躁地放声乱叫。

“除非你先把话说出来，否则休想碰我一根寒毛。”他冷然一瞥，不多搭理。

挫败到了极限，她突然无法自制地大哭起来，任自己涕泗纵横地面对他的背影。她依旧紧紧跟在他身后，企图亲近他的身躯，却一直被他格走。

她愈哭愈凶悍、愈哭愈狼狈，完全没有少女嘤嘤啜泣的美感，活像被抛弃在路边的泼辣小乞丐。

半个时辰过后，雍华碍于耳膜的容忍极限，终于受不了地向她展臂敞开胸膛。

她疯了似地一头冲撞进去，八爪章鱼般地紧紧纠缠，发出惹人疼惜的小狗呜咽。

“可以招供你刚才到底遇到什么事了吗？”

她哑著嗓子一五一十倒出三昧和贞德告诉她的事，一面说，一面贴著他缎袍擦拭泪水鼻水，百般委屈地糟蹋著雍华一身上好衣料。

“知道这些又怎样？”犯不著当哑巴。

“我突然不晓得怎么说话，肚子里、心里、头里，像塞了太多东西，多得快爆炸，张开嘴巴说话又没法将那股沉压压的感觉吐掉多少，就……变得没话可讲了。”

“现在好点了吧。”

她紧紧贴著他，脸颊贪婪地摩著他胸膛，像才被驯服的发狂野兽般，温驯而安详。

“雍华，我知道你那些事的刹那，忽然觉得自己学会的字句好少好少，没法挑到一个合适的话说出我心里的感觉。言语居然变得没有用了。好奇怪。”

他卷著身前小脑袋瓜的几缕发丝在指上把玩，任她聒噪。

“雍华，雍华。”

“干什么？”

她深思地沉默一会。“不知道，我不晓得……该说什么。”可是心里的感触好多。

她依恋地蜷在他的阳刚气息里，躲在他炽热体温里，听著低沉有力的心跳，感受硬累精壮的怀抱。

这样，就安心一点了。

“不能说话，真的好难过啊。”所有感觉都无法以言语表达。

“那么以后若要处罚你，直接缝你嘴巴就行。”

她恼火地咬著他的衣服乱扯。“我不是那个意思！”

雍华微微绷了一下肌肉。

“我是指，你那种什么都不能明讲的感觉。”她坚决地抬眼望他。“如果你什么都不说，那我也跟你一起什么都不说，因为我们是同一国的。”

“这比浮滥恶心的安慰好多了。”他慢慢平整气息。“宝儿，可以松开你的牙齿了。”

“嗯？”她仍傻傻地咬著他衣棠，继而突然顿悟她咬到了什么，连忙更加努力轻啮，确认感觉。

“宝儿。”他口气开始厌烦，却不推开她。

“你的反应跟我一样！”她像发现同伴般地兴奋，动手剥起他的衣扣。“好奇怪耶。”

他强作镇定随她层层扒他的衣棠，脑中掀起迷眩的快感。他没空和她厮磨，一件件紧急的事等著他去处理，愈拖延愈危险。但所有心思在她好奇地抚上他赤裸胸膛瞬间，全数蒸发，只剩强烈的感官骚动。

“真的，你看，原来你也会这样。”她开心地以手指兜转著他坚实胸肌上的乳头，模仿著他对她做过的动作。

感觉到她使劲吮啮上来的热潮，他困难地闭上眼眸。

“宝儿，轻点。”

“你把衣服脱掉，统统脱掉！”她急切地剥扯著。“我还以为只有我很奇怪，原来你也很奇怪。”

听见她粗手粗脚在他身上制造的隐隐撕裂声，雍华不耐烦地乾脆拉她至身后的坑上。

“不行，你不能动手，这次应该轮到我！”她不悦地嚷嚷。

“轮到你？”

“上次是你对我动手，这次就应该换成我对你动手。”她厉声指导。

雍华索性绝望地瘫躺在坑上，懒得更正她天真的平等观念，放任她像得到新玩具的小孩般，兴奋地将他扒得一丝不挂。

她好喜欢看雍华，他真的太美太美了，连这样随意躺著都俊美得令人屏息，像只盘踞深林的健硕豹子。慵懒、优闲、却充满爆发性的劲道，随时可以翻身转为猎食中的凶猛攻击者。

“可以先从吻我下手。”

“喔，对！”他及时拯救了她的不知如何是好，马上攻向他建议的目标。

要命！她几乎是张口咬他双唇，而后才渐渐在他的诱导下忆及他曾如何以唇舌挑逗她。

“咦，你刚刚吃了什么？甜甜的。”她开始在他唇中贪婪地尝起来。啊，桂花酿之类的东西吧，好香！

一个融合笑意与呻吟的轻吼在他喉头响起，忽然硬是闪避她的侵袭。

“头转过来。”她焦躁地催促。

“你先把衣服脱掉再说。”

“这次是我来下命令，你不要罗唆！”她边骂边迅速解下自己衣棠，开始在他身上匍匐进攻，咬起他的喉咙。

“别一口咬断了。”

“我才不会。”动物向来有分辨嬉闹与战斗不同的本能。“我喜欢你的味道。”

她以鼻子摩挲著他颈窝，间或吮咬他的耳朵。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枕揉在他身上的双乳，已然唤醒他坚挺的男性本能。

“我很喜欢你，也只喜欢你一个，所以你也只能喜欢我，不能让别人像我这样碰你。”她示威地一路舔下他胸膛。

“这世上也没几个女人敢像你这样。”他闭眸痛苦地感受她双唇，渴望她持续下去的青涩舔吻。

“我不喜欢我今天听到的事，心里好难过，很不舒服。”

“我明白。”

“我觉得听到那些事以后的我好奇怪，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可是就是急著想抱紧你，想完完全全地跟你在一起。”

“我知道。”

“还好我有你，这一个感觉可以两个人分，让我觉得好过多了，我也好像可以撑过去，没问题的。”她好玩地以手指堵堵他的肚脐，乐得咯咯笑。

“死丫头……”他咬牙低咒。

她只顾著舔玩著他鲜猛腹肌上的肚脐，没留心自己宏伟的玉乳正挤压著他亢奋至极的勃起，迳自勾著她两只细白小腿晃呀晃，闲闲趴在他一身肌肉上。

“你玩够了吧？”他几近崩溃地叹息。

“你不要乱碰。”她反感地打退揉上她腰肢的怪手。“早知道就应该像你上次对我那样，把你的手绑起来。”

当她傲慢地游玩至他沉重而巨大的关键时，呆滞起来，对这奋发向上的怪物大伤脑筋。

“干嘛了？”

“这个怎么办？我要怎么学你碰我那样地去碰它？”

雍华几乎窒息地仰头一倒，不知该笑还该懊恼。

“你不舒服吗？”

“我快死了。”

“乱讲！”她慌了，雍华真的笑得很痛苦。“那该怎么办？”

“上马吧。”

当他双手环住她纤腰，抱她跨坐在他身上时，她才愕然顿悟地抽息。

“这……好奇怪。”她怯怯地双手抓在他腹肌上，四下张望。“你这样我还能干嘛？”

“你可以先稍微起来一下。”他懒懒指导。

“这样？”

“非常好。”

当他的大掌倏地切入她完全敞开的娇柔领域时，就非常不好。

“你在干什么！”她惊声尖叫，想要火速撤退却被他另一掌紧紧扣住大腿，方便他恣意凌虐。

他的揉捻急切而粗野，饥渴地迫使她准备迎接。

“不公平，这次明明是我的……”她破碎地俯在他胸前无助战栗。难过的娇吟中满是不甘心。

“下次我连让你两回就是。”

他笑著在她身下霍然挺身冲刺，剽悍的巨大压力远超过她的包容限度，快得令她的娇小来不及适应，蜷紧了搁在他身上的小手，艰困地抽息。

他狂纵地激烈驰聘，压制著她肩头以便他探至最深处的秘密。明知宝儿的脆弱恐怕承受不起，他仍控制不了奔腾的烈火，以炽热的攻击宣泄压抑已久的狂喜。

他和宝儿确实是同一国的，同样地惯于以肢体代替言词。言语可以编织谎言、可以遮遮掩掩、可以口是心非、可以空洞虚浮。她的感觉却是动物的、直接的、坦率的。

她只喜欢他一个，也不准他心里有别人。

“小暴君。”

他抓紧她开敞的雪嫩大腿，激奋进击，让她在模糊眩乱的漩涡里本能性地开始回应，紧致得今他的冲刺愈发猛烈，吼出沉重的呻吟。

她紧绷地拱起身子，坚挺的玉乳正好迎入他粗暴的掌握。他的拧揉毫不温柔，狂浪地以拇指拨弄著她细嫩的乳头，企图激起她体内从未苏醒的原始热情。

过度的刺激令她濒临昏厥，雍华的挑逗却让她不断摆荡在半晕半醒之间。

愤怒的高潮烈火似地横扫袭击，将他俩的欲焰焚至极限。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却隐约意识到他猛烈奔洒之后的另一场挑逗。

她已经完全溃决，无助地任他再次彻底占有。即使在梦中，他仍能激起她热切的回应，被他蛮横的捏弄征服，化为妖魅惊人的雪艳魔物，让他完全疯狂，完全释放。

寂静。

令人安心的寂静，浓郁地围绕著她。

她在沉沉睡梦中也极力圈抱回去，还以相同的呵护与安宁。

浪漫的气息弥漫满室，彷佛全世界都静止，只剩两个人紧密地纠缠在一起。彼此依赖、彼此护卫、彼此渴望。

“你要去哪里？”她虚软地揉著朦胧睡眼，话语柔弱无助得令人怜爱。

“办正事。”

“什么事？我也要去。”

他一面整装，一面看著曙光掩映下的赤裸小人儿，慵懒可人地瘫坐在坑边上，他心底隐然又起阵阵骚动。

“我只是去跟五哥商量事情，你别搅局。”

“我怎么会搅局，我每次都很用心地在帮你们化解问题。”

“是啊，托你的福，我跟五哥给你帮得快提刀宰了对方。”

她皱眉眨巴困惑的蓝眸，雍华只得一屁股瘫坐她身旁叹息。

“五哥想取代我，成为‘四灵’的手下大将。他把‘四灵’想的太单纯，也根本不知道我实际执行任务的残酷面。如果不去跟他那个大白痴把话讲清，他真会笨笨地抢著送死。”

“这么做很好啊，为什么要叹气？”

他微愣。“我没有叹气，只是跟他讲这些话，恐怕他非但不领情，还会反咬一口，说我这是嫉恨他，想阻挠他。”

“但你还是要说？”

他茫然沉思，深深叹息。“没错。”

“嗯，对，还是要说。”她骄傲而满意地灿烂一笑。“大家毕竟是亲兄弟嘛。雍华，我喜欢你这样对我坦白讲，你以后也要一直这样。”

他斜眼冷睇。“在你使唤别人之前，先想想自己的处境吧。”

“我？我怎么了？”

“准备好你的手心，等我回来后好好吃一顿鞭子。”

“为什么？我又没做错──”她在被他捏住乳头的刹那愕然抽息。“你……你处罚我，就因为我没穿上衣服……”

“不，我鼓励你，在我面前可以尽量不用穿衣服。”他优闲地滚动著她柔嫩的蓓蕾，不住弹拨。

“那为、为为什么处罚我？”她柔弱地顺著他的胁迫，跪起身子任他吮尝丰润乳峰。

“昨天中午是你送饭给三昧的？”

“是啊，就……照你吩咐的。”她被他吻吮挑弄得愈发难受。

“然后就去找贞德？”

“对……”她酣然娇叹。

“有没有在离去前检查好囚禁三昧的密室？”

她住雍华狠劲咬啮下突然惊叫。“啊！我忘了关门！”

她送饭之后就匆匆走人。

“三昧呢？他人还在吗？”

雍华流露俊魅醉人的亲切笑容。“等我打烂你的手心后，你来告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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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觉华为著雍华劝警他远离“四灵”一事，与他完全决裂。

“罪魁祸首，都是那个宝儿。”

英绘斜倚雍华的私人药库边上，闲闲扇凉。

“你五哥为什么突然很积极地想与你一较高下？还不是为了她。他以为只要拚得过你，宝儿就一定会转而看上他。哎，天真哪。”

雍华专注于配制毒粉，不予回应。

“你阿玛若决定另外拣选高手来取代你，你五哥很有可能真会顶走你的位置。”英绘支颐深思。

“虽然他太天真，但也确实是个人才。那你怎么办？贞德抛弃你的事已经使你处境很不利，加上上回烧毁四法王经的败笔，我看哪，你那个事事要求完美的阿玛铁定不会绕过你。”

最令人不安的是，王爷到现在都未有任何动静。

“搞不好他会突然杀出一词狠招，教你措手不及。”英绘随手抓过小碟里的瓜子来嗑。“真要那样，你的宝儿怎么办？”

“英绘。”

“其实你真该把宝儿赶快塞回给元卿贝勒。他引诱三昧窝里反，让宝儿蒙混进来，一定别有企图，而且绝不是你所推测的那样，只是想帮你脱离‘四灵’而已。他又不是什么会做白功的大善人，你跟他又有伤眼旧恨，送宝儿来此的事，一定有问题。”

“英绘。”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宝儿为什么会背四法王经吗？”他皱眉轻吐瓜子壳儿。“我觉得那个元卿贝勒不是简单的角色。想想看，他既然肯专门找人替宝儿念书，何不乾脆找人教她识字？他刻意不让她识字，很可能正是防她窥视到了什么机密。啧啧啧，这种人，表面善良，城府深沉，翻云覆雨的手段，你恐怕敌不过。”

雍华轻叹。“英绘，别再吃了。”

“我虽然猜不出那个元卿贝勒在耍什么把戏，但他任由宝儿被你霸著，动机必定不单纯。他那种人，嘴巴上说的不一定就是他肚里真正谋算的。你以为上回小顺子来你这儿逮人，真的是铩羽而归吗？

哼，我看哪，逮人只是名目，真正用意是来探查哪些人是为你掩护的班底。很显然，我已经被盯上了。”

“英绘。”

“好啦，不吃就是了。”他扔回几颗残余瓜子。“干嘛吃你几颗瓜子也得斤斤计较。”

“因为有毒。”

英绘脸色大变，就著喉头拚命乾岖，急得跳脚。

“喝下这个。”

他想也不想地抢过杯子一口饮尽，脸色变得比之前更难看。

“这解毒剂虽可立即见效，但对肠胃杀伤力颇大。你到我房里休息去，等吐完拉完了，吃下这两包药粉，补足元气再回家。”

“你这家伙实在……”他胃郡翻搅得脸都揪在一块。“我才说你两句你就这样整我。我若不是把你当朋友看，何必跟你耳提面命这些？你还以这种手段，你算朋友吗？！”

“我劝你快到冷泉苑去，药效已经发作。”

“你太过分了！”他胃部一路难受到肠子去，频频痉挛，整个人俯趴在小几上。“要命……我是来告诉你，下午到城西茶楼去，‘四灵’会派人传递你的最终处决。我……”

“恐怕你不能同行。”

“我不要去冷泉苑休息，我要回府！”他瘫在雍华的搀扶上痛苦大叫。

雍华认命地将他扛往大门去。

“我才不要在别人的地盘上又吐又拉……看什么看，退下去！”几个行经庭院的无辜仆役被英绘骂得四散逃逸。“都是你，害我丢人到极点，连下人都看见我这蠢样子。噢……”

他腹痛如绞，上马车时几乎已蜷成一团。

“贞德那儿有些云南带来的药，我待会过去向她借几副，送到你府上去。”

“不要……我才不要再吃你们这儿的任何东西。”他痛得咬牙切齿。

“你每回都这么说。”受了那么多次教训，从没学到一次乖。

“你去了茶楼之后，一定要告诉我结果，否则我死不瞑目……呕！”他猛然吐了雍华一身，边吐边任由雍华抚顺他背脊。

马车里的呕吐声连连不断，停息时，英绘已瘫成废人。

“你……你的袍子……”

“换掉就行。”雍华一身秽物地泰然指挥仆役到府里取个脸盆，供英绘路上使用。

英绘虚脱地看著他打理一切，连软垫、茶水、冷手巾都替他备入车内。

“雍华……”

“记得，吐到胃空、拉到虚脱后，服下这两包药粉，别吃萝卜之类性寒之物，茶水也别吞下去，那是给你漱口用的。”

“我刚才……”不是故意要胡乱怪罪到他头上。

“你刚才的吩咐我全记住了，会差人到你那儿报告结果，好好休息去吧。”

才送走一个白痴，一踏入贞德院里，立即碰到另一个也在乱吃东西的白痴。

“啊，雍华！”宝儿鼓著塞满朱古力糖球的双颊，兴奋地自椅上弹起。

“不准靠近他！”贞德像母狮子般凶猛咆哮，悍然护宝。“你看他身上，全是脏东西，恶心死了！

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拿香水来，把他的臭味喷掉，快点！”

“雍华、雍华！”宝儿一直在贞德身后开心跳著。

“你八哥啊。”反反覆覆叫不停。

宝儿才不甩他的不耐烦，又笑又跳，像见著主子的顽皮狗。“你特地来找我吗？”

“我来找贞德。”

宝儿立刻呆下脸色。

“可是我不想被你找，给我出去！”她受不了一身酸臭的脏男人──尽管他看来依旧冷艳魅人。

“英绘吃错东西闹肠胃──”

“我什么解药也不会给！”

雍华也不罗唆，转身就走。“告辞。”

“雍华！雍华等我！”

“宝儿不要走！”贞德马上柔弱地缠黏上去。“你答应过我，今天会一直陪我的。”

“可是雍华──”

“不管不管，你答应过我的。我为你准备了这么多好玩的东西，还特地请嗓子很棒的姑娘来唱曲儿，我还准备了三十三道江南点心，咸甜冷热兼具，我连纸牌都备好了，打算斗牌斗个一下午。晚上另有──”

宝儿嘴里东西一时没咽好，当场梗到，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出。

“宝儿，怎么了？”贞德连忙抚向她背后，她一脸涨红地发不出声，急得呜鸣叫。“喝点水，快，整杯灌下去！”

不要！她现在正被一大球卡在喉间，吞吐不得，哪还有缝隙灌水。

“宝儿！”贞德看她痛苦，自己也慌得快哭了。“用力吞下去怎么样？啊，用热水灌下去融它！那糖怕热，一热就融化，快！”

宝儿看到贞德亲手拿来的火烫茶水，吓得猛摇头。

“宝儿乖，快点喝下，马上就没事了。”贞德抬起她的下巴准备行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的舌头会给烫熟掉！

宝儿背脊猛然被只铁掌重击，咕的一声，吐出整团糖球，连连呛得涕泗纵横。

“雍华……咳咳咳！”她死巴著他不放，也不管他身上有多脏。“雍华好厉害，还是你最棒……恶咳咳！”

他皱眉，闻出地上那团半融的糖球里不寻常的气味，立刻调眼瞪视贞德。

“你在打什么主意？”

“热络情谊啊。”她挑眉笑道。

“所以就喂她吃这种东西？”

“我要喂她吃什么，轮得到你罗唆吗？你是她什么人？你也不过跟我一样，是个想独霸宝儿的外人，你无权摆个主子面孔替她说话，她不是你的！”

“雍华是我的！”宝儿突然用力环住雍华身躯，视线涣散。“他是我一个人的，谁都不可以碰。”

她说著说著，两腿一软，差点抱著雍华跪下。

“宝儿？”贞德兴奋地闪动双睁。“你是不是开始不舒服了？”

刚刚一直坐著还没感觉，这一站，血气似乎全冲到脑门去，头昏脑胀。

“宝儿，去我房里休息一下吧，你脸色不大好。”嘻嘻，红得像苹果似的。

“不……我……”居然在贞德面前抱著原本是她的男人，还受她如此关怀。

“别跟我客气了，快快快，到里头躺一下，我替你准备些药，马上让你舒服些。”

别人向她讨药，她都不给，对自己却如此温柔、如此周到……

“我对不起你，贞德！”她反常地扣住贞德眉头，一脸悲壮。“你对我这么好，把我当朋友看待，我却对你这么坏，抢走了你的雍华。可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这么这么地喜欢雍华，停不下来了。”

“宝儿……”贞德被她的语无伦次楞住。“没关系的，其实我也没那么想要他，喜欢他也只是在认识你以前的事了。我现在最喜欢、最想要的……”

“你打我吧、骂我吧，诅咒我这个忘恩负义的大坏蛋吧！何必对我这么好呢？我好喜欢你这个朋友，可是我的作为却如此恶劣，我──”

“宝儿。”贞德恍惚梦呓。“你喜欢我？真的喜欢我？”

“嗯。”她痴呆地用力点头。“托三昧的福，我看到了你的真面目──你太孤单了。因为孤单才变得脆弱，很容易难过。可我这个混蛋，没心没肝的大混蛋，抢了你的雍华，让你更孤单，把你害惨！”

贞德噙著泪水，倏地失声啜泣。

“你别哭，你这样会让我更难过。你要恨我呀，骂我呀，撵我呀，让我遭到报应，让我活该！我对不起你啊我……”

“今儿个就唱到此为止，散戏了。”

雍华铁面无私地抓回打算跟贞德抱头痛哭的宝儿，拖回冷泉苑去。

“郡主，别伤心了。”

“郡主。”

一群娇美婢女围著伏案痛泣的贞德柔声安慰，却止不住她的伤悲。

“宝儿她喜欢我，她说她好喜欢我……”她难过地哭湿了整条丝绢。“她真的好可爱。我从来……从来没有这么想要一个人，我实在太喜欢她了啊。”

“郡主，您如此疼惜宝姑娘，真是她的好福气。”

“好得连咱们都有些嫉妒了。”

“是啊，我真的很疼惜她呢。”

“宝姑娘也一定很感动，才会有方才那番肺俯之言。”

“我见识过的美女太多了，但从没有一个像宝儿这样，深深贴著我心坎儿。我好喜欢她，喜欢得心里好难过，都揪成一团了……”她痛声娇泣。

“郡主。”一屋子心疼的劝声融为波波浪潮。

“我好想好想要宝儿啊。”

而她渴望的小人儿，此刻正渴望著另一个人。

“我好想好想要雍华啊。”

“手伸进去！”他不爽地为他俩更换衣棠，不时得打掉她一直想攀上来的八爪章鱼手。

“我不要穿衣服，好热，你也说过我可以不必穿衣服的。”

他努力沉下火气。“你到底吃了多少颗那种糖球？”

“嗯……”她醺醺然地乱扳手指。“六个。不，七……八……喔，我后来吐掉了一个，所以应该是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真想捏扁这个胡涂蛋。

“那种东西吞一两个就够教人欲火焚身，你居然真拿它当糖吃！”他将药粉完全打散在小壶里。“整壶灌下去！”

“不要。”她神智迷糊地耍脾气。

“你敢？”

“那你喂我。”她伸长小手讨他抱。

雍华挫败得想杀人。看她一副妖娆的裸裎模样，热情得令人心神荡漾，他却得逼迫自己与激挺的欲望对抗。

“过来这里。”

她立刻热切地侧坐他腿上，勾住他颈项。

“把这个喝下去。”他一面抚揉她滑腻身躯一面哄骗。“再喝，要全部喝完才行。”

她乖乖听话，努力喝光，灌不进小嘴的药水由嘴角流下，一路灿亮地滑入深陷的双乳中央。饮毕的一声满足娇叹，令他体内烈火更加狂妄。

但现在不是纵欲的时候。

“穿上衣服，待会跟我一起去城西茶楼。”

“为什么？”

“省得你又被拐到别人屋里乱吃东西。”

“贞德是很有诚意地请我去玩。而且你看，我这么对不起她，她却依旧对我好好，我怎能让她失望？”

“亏三昧还特地使计让你看看贞德的真面目。”显然三昧太高估她这一脑子浆糊。

“是吗？”她扭动著，似乎想在他腿上调整到最舒适的坐姿，摩得他咬牙痛咒。

“别乱动！”

“雍华，我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坏？为什么只是喜欢你，会伤害这么多人？”

“我才叫受害者。”

“我伤了贞德，还背叛了主子，对我好的人全都受到了最不好的对待，让我好难过，觉得好对不起他们。”

“你更对不起我。”

“哪有？”

“拿我当仇人看，不屑嫁给我。”

“不是我不屑，而是我不能。其实我好想嫁给你，好想当你的妻子，可是我是个叛徒，我没有权利伤害所有人后自己去过幸福日子，所以我必须惩罚自己的忘恩负义。”

“结果你连我也惩罚进去。”

“当然，我们是同一国的，就算是地狱，也要一起去。”她埋首栖息在他颈窝。“你有过这种做错事，很难过的感觉吗，雍华？”

他空洞凝望远方，彷佛望尽苍茫天涯。“有啊。”他以灵魂轻喃。“有啊，宝儿。”

“那你都怎么办？”

“我也在找答案。”

她似醒似醉地侧望著他。“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找。两个人找总比一个人找好。”

他搂著柔软的小身子，两人静静相拥。非关情欲，而是寂寞。

他曾疯狂地与女人纵欲狂欢，对抗内心的纠葛与罪恶感，激情的刹那是得到了暂时解脱，而其后面临的，总是更大的空虚与落寞，今他一再质疑──

他是谁，他身在何方，他在做什么？

宝儿环紧他颈窝，脸贴脸地摩挲，心对心地承诺。

“你是雍华，我的男人。不管你去哪里，都会回到我怀里。不论你做什么，都有我陪你一起承受。”

啊，宝儿。

愈是热闹的地方，愈容易隐匿形迹。

“四灵”挑的茶楼紧临市集，小贩的吆喝、熙来攘往的喧嚣、说书人的口奇www书Qisuu网com沫横飞、跑堂的爽朗高叫，掩去茶楼一角两道朴实的黯淡身影。

“那位是？”

“我的人。”雍华淡然饮茶，一身仆妇扮相，举止依然优雅。

“啊。”白鬓老人明了地朝身披连帽大斗蓬、到处游走的好奇小人儿颔首。

白胡老人算是“四灵”中的元老级军师，会派这种大角色亲自出马，显然他将要面临的处决不大乐观。

“先不必抱那么大敌意，我虽然是来传递你任务失败的处决，但我想以私人的身分先和你谈谈。”

老人慈祥一笑。“你，觉得‘四灵’对你有点过分苛刻吧。”

雍华无有动静，等待对方出招。

“其实他们也是用心良苦，希望能逼出你的潜力。想你父亲年轻时，是‘四灵’中多么优秀的一员，你的身手和天赋，颇有他当年的味道。只可惜……”

“我母亲是汉人。”

“不，不是血统的关系，而是性情的关系，这一点，你倒真的较像你母亲。”

纵使母亲在他脑海中已是遥远的记忆，依旧抹不去深深的渴望。

“你认识我母亲？”

“一面之缘，但印象之鲜烈，难以忘怀。”老人安然捻须垂眼。“乍见你之时，有些与你母亲重逢之感。我说的不是外貌，而是性子。看似冷艳，实则热切，对世人，对生命，都有著不为人知的热切。”

他从不知道，母亲是这样的人。

“这份天性在她来说是好的，对你而言，却是祸患。”老人感叹。“‘四灵’行事，最忌慈悲，他们一再地苛刻待你，无非正是想将这无谓的慈悲斩草除根。只是啊，唉，有些过于求好心切。”

雍华凝眸审视，眼前老人究竟企图是善是恶，立场是敌是友，言词是真是假？

“听多罗郡王说，你和你母亲一样，喜读医书是吗？”

雍华一愣。母亲也有嗜书之癖？“我和母亲不同，我攻毒经。”

“一样的，杀人救人，不过手心手背的差异尔尔。通晓其中精义后，要杀要救，易如反掌。你多少也曾经救过人吧？”

他不语，算是默认。

“这就对了嘛。”老人突然兴致好了起来。“你都在哪间铺子买药材？推荐一下吧。”

雍华随口说了几间知名药铺，老人频频颔首默记。

“这几间里头有没有你较熟识的？我这把老骨头了，毛病一大堆，要嘛就找间最可靠的，否则这儿吃一帖那儿配一副的，麻烦。”

雍华望了眼他虚弱的老态。“尚德堂，广渠门大药铺，老字号，我常上那儿买药，很可靠。”

老人满意一笑。“好、好，那就决定为尚德堂了。”

雍华蹙眉。“决定什么？”

“你的最后处决。”老人淡淡夹了口豆荚。“就选定尚德堂为目标。”

他一时僵住，这话或许不是他所想的意思……

“我正是这个意思。”老人笑望她的震愕，悠然喝茶。“尚德生，上上下下一个活口也不留，全杀。”

纷攘热闹的茶楼在他耳中倏地化为死寂，什么也听不见，倒是老人话语，清清楚楚地烙进了脑海里。

“我说得够明白了吗？你也别想在任务上耍什么小花样。我说全杀，就是全杀。”

为什么？明知没有质疑的权利，他仍在心中呐喊。一个与“四灵”毫无瓜葛的药铺，一群无辜的小老百姓，莫名其妙地就选定为他的下手目标？

“怎么，在为他们抱不平吗？”老人冷笑。“我才说过，行事最忌慈悲，你在这方面愈有弱处，咱们就愈是会挑这点下手。要放下良心，方能化做罗刹。”

可他是人，良心残存的人。

“只要你能完全摒除无谓的良心，舍弃慈悲，‘四灵’中第一好手之名非你莫属。上头也已经下令，只要你成功办到了，立刻将西方‘白虎’的位置交由你顶替，成为‘四灵’，这不正是郡王爷对你最大的期许吗？”

我好失望啊，雍华，你为什么不是“四灵”？

父亲掐在他肩上的狠动与憾恨，在他肩骨深处刺痛著。

“只要摒除良心，你就可成为人上之人。天下的权势、地位、财富、名望，都可轻松落入手中。你想受人景仰，就能受人景仰；你想名利双收，就能名利双收；只要你舍弃自我，世间的一切要什么有什么。”

老人眼神一锐，盯紧雍华的木然。

“甚至连你的血统都能更改，让你成为纯粹精良的满洲子弟，也可在获得权势后改回男儿身。如果你有意，‘四灵’更可让你袭爵，取代你兄长们成为继任的郡王爷。”

只要舍弃良心、抛却自我就行。

“如果你要保有慈悲心肠，无妨，只是正直做人，得付极大代价。先不说你会继续受到何样处罚，光是你父亲那儿，就够你受的。我已经见过王爷准备用来取代你的新手了。”

雍华抽紧拳头，是五哥吗？

“虽然天真了点，但不要紧，磨练磨练就会懂事。可是你，恐怕不必再待下去了。”

阿玛要撵他走？

“郡王爷的完美是出了名的，自然无法容忍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小瑕疵。没用的东西，就算是亲生骨血，他也照样能舍弃。看明白了吗？就是这样的人才能成大器。”

别桌传来的喧闹唤回雍华意识。

“宝儿。”

“怎么了？”

“我过去看看，恐怕她又惹出乱子。”

她没有。她乖乖透过低垂帽檐杵在角落看热闹，却是雍华脱离老人魔魇的光明出口。

“雍华。”她粲然转望，热切冲入他怀抱。

小小的身子，暖暖的体温，紧紧的拥抱，她的笑容、她的依赖，让他重新变回一个人，只在方才刹那间，他几乎动摇，连骨子都化为罗刹。

“他们在赶那个说书人。”她对著哀叫与怒骂融合的混乱场面为他解释。“那个说书人不知在说什么东南西北的故事，说得好开心，因为那个听故事的吩咐，如果他最后一个故事说得好，就付他整锭银元宝。可是这些人却在故事听得差不多了，开始撵人，说故事不好听，要他滚，所以，他就变这样了。”她指指人群中央。

“客倌、客倌您不能这样，故事都听了才赖帐不付钱，这样小的岂不亏惨了。”

“哎哟，吵死人了。小二！你们这店是怎么著，咱们还要不要安静喝茶呀！”听故事的那桌客倌傲慢嚷道。

“是是是。”小二陪笑，马上翻脸踹著连滚带爬的乾瘦说书人。“快滚快滚，少杵在这儿妨碍别人做生意，到别处耍嘴皮子去！”

“可是我说了故事……”

“那又怎样，不花本钱的生意，还有啥子好嚷嚷？”小二打得对方哎哎叫，野狗般地逃出大门。

“去，没叫你赔钱补偿咱们耳根子的清静，就已经够客气，还想揩老子油？”

一屋子哄堂大笑，继续喝茶聊天，没事儿似的。

“好奇怪啊，雍华。我怎么觉得是这一屋子的人不对？”

他失神看著街外狼狈的佝偻背影，彷佛看见自己。

“人家这么努力地伺候他们，他们却享受完了就回头撵人。不付钱也就罢了，刚刚他们明明听得很入神，为什么连个掌声都不给，还嫌人家故事烂？”

“也许他说得确实很烂。”

“那也多少付一点嘛，怎么可以把人利用完了就随便乱丢，太没良心了！”

“在这世上，良心不值钱。”他无力轻喃。

“不值钱又怎样，不值钱并不代表它就不重要啊。”她没好气地叽呱叫。“水不值钱、气也不值钱，可哪一个人没水没气地还能活下去？不成死人才怪！”

他双眸豁然明亮，低头望她，一股想笑的念头涌上胸口。

“小姑娘挺有见识的嘛。”

猛回头，老人竟如幽魂般无声飘荡在他俩身后，和蔼轻笑。

“你先前何不坦白告诉我，她就是被掉包过的新手呢？”

雍华将宝儿护在身后。“你早就知道，我何必多说？”

“小伙子，愈是刻意隐藏的东西，愈有意思。”他的狰狞在笑望宝儿时转为慈佯。“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宝儿。”

“好、好。”他满意点头。那神情，就和他从雍华嘴里套出尚德堂之名时一样阴邪。

或许，他得尽快为宝儿另觅安身之所，情势对宝儿愈来愈不利。

但雍华没料到危机会来得如此急遽。

“这位陵陵，将会接替雍华的位置，由我亲手调教的‘四灵’的新任大将。”

郡王爷在书斋公布此事时，雍华的震撼比五哥更为强烈，连一旁的宝儿都感受得到。

陵陵，大约十八、九成的年纪，身形妖娆婀娜，媚眼中盈满流气，看她与郡王爷手指交缠捏揉的暗劲，就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真正令雍华震撼的不是这些，而是她的脸──

一张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你的失误实在多得令我厌烦，我没必要养个废物在府里。”王爷冷睇雍华。“这次你的任务若好好达成了，我就让你留下，否则，就由陵陵顶替你，做这府里的六格格。”

“谁都知道这府里的六格格是雍华，她哪能顶替！”

“宝儿。”雍华低声制止。

“那么从今以后，陵陵改叫雍华吧，做个真正的女人，真正的格格。”

“谢王爷！”陵陵的身子立刻揉上他臂膀。

“嗳，以后要改叫阿玛了。”

“阿玛？”陵陵艳俗地璞哧一笑，贴在王爷身旁低语，勾起王爷淫邪笑意。

“阿玛，为什么不选我接替雍华？”觉华终于忍不住愤怒。“为什么不训练我，让我成为‘四灵’

的手下大将，让我出任务，让我立功劳？难道我就这么不如雍华？”

“傻孩子，你和你哥哥们才是阿玛最大的期望，我怎能让你的手沾染那些污秽事儿？”

“那雍华呢？他不也是您的儿子？”为何雍华可以，他就不行？

“有吗？我明明记得我只生了五个儿子啊。”他呵呵笑。

“阿玛？”觉华微愕。平日严谨的父亲，怎会在这时候开起玩笑来了？

“这座府里不需要两个雍华，要留要走，就由你的任务结果来决定吧。”王爷道。

雍华寂然孤立，面容淡得没有一丝情绪。

“觉华，先替我安顿一下陵陵的住所。带她去看看小跨院的环境如何，如果不满意，回来告诉我。

对了，这小家伙也一起带走，看了就烦。”老想到新手竟被偷偷掉包的大乌龙。

明知王爷这是有心调离，觉华也不得不从。岂知一行人已走离书斋一段距离，仍听见了暴烈的巴掌声与倾跌巨响。

“雍华！”

“宝儿，不许去！”觉华连忙抓住她。

“放手，我为什么不能去！他在打雍华！”

“打就打，他活该被打！他该办的任务没办好，又把和贞德的婚约搞砸，自己属下窝里反，还安然逃之夭夭，对于你被掉包进来的事处理得含含糊糊，捏造个烂藉口，好霸著你不放，他理当受罚！”

“你这是什么态度，雍华可是你的亲生兄弟！”

“什么兄弟，他哪时把我当哥哥看待？我受够了！”觉华痛骂。“为什么你只愿意跟他，不肯跟我，我真就这么不如他吗？为了你，我甚至拚命跟阿玛求一个能进入‘四灵’旗下的机会，结果我得到了什么？你被雍华夺走，而我冀望得到的机会又被另一个雍华夺走，我算什么？！”

“你在说什么呀。这丑婆娘算什么另一个雍华，她那脸皮根本就是易容术的浆糊糊出来的。我又哪有什么只跟雍华不跟你的？”她这不是跟他一起离开书斋了吗？

“我是说，你为什么只喜欢他不喜欢我！”她怎么这么拙！

“我哪有不喜欢你，我很喜欢你啊。”她冤枉地气嚷。

觉华突然红透俊脸，火气顿消。“是……是吗？”

“大家都是朋友，干嘛为这点小事比来比去？如果我不喜欢你，何必拿你当哥儿们看待？”

“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她到底有没有搞懂？

“喜欢就喜欢，哪还分那么多种？”烦死人了。

“雍华和我，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都一样！”她斩钉截铁地回瞪。“只不过我会为雍华去死，却不会为你去死。”

“为什么？”

“你没有我，周围仍有很多人喜爱你；他没有了我，还有谁去喜爱他？”

“他才没你想的那么可怜！他──”

“就拿这个取代雍华位置的丑婆娘来说。你没被你阿玛选为接替者，你仍是他儿子，可雍华一旦没被选上，他就什么也不是！他为你阿玛杀人放火、假扮格格、收拾不可告人的烂摊子，结果得到了什么？你阿玛甚至不认为自己有这个儿子！”

“阿玛只是开玩笑！”

“他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早不开晚不开，干嘛偏偏挑住雍华都快完蛋的时候开？你不相信的事实，就拚命为它捏造理由，宁可逃避，也不肯接受！”

“你他妈的则把我阿玛讲成了奸佞小人──”

“所以你宁可把雍华当成是小人？”简直混蛋！“你不肯承认你阿玛是坏人，就把一切矛盾和错误全推到雍华头上？你既然可以拚命地袒护父亲，为什么不也这么全力地袒护弟弟？”

“他有你袒护不就够了！什么委屈、什么不平，全都有你一相情愿地为他申冤抗议，何必我鸡婆？”

宝儿没力地望著他，沉寂半晌。

“你变了，根本不是我原来认识的那个人。”

“什么我变了！我一直都──”

“你以前从来不会刻意出口伤害雍华，都只是说著耍帅罢了。可是现在的你好可怕，好像他抢走你什么东西似地恨他，连气味都变了。”一种充满攻击性的战斗气息。

“我不听你鬼扯淡！不必因为你不肯接纳我就掰出这套狗屁歪理。我宁可你直接把话讲清，我到底哪里不如雍华！”

“谁说过你不如雍华了？都是你一个人在说而已。而且你哪里不如他？你可是我在这里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我不要当你的朋友！”他怒吼。

她无可奈何地轻轻耸肩。“我当然不能勉强你。但你是我来这里后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所以我还是觉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心情不爽时照样翻脸就是了。

“宝儿！”他痛心重喝。

“我去英雄救美了！”

“你这混蛋……要是救不出我弟弟，回头看我怎么揍扁你！”他哽咽大骂。

“瞧我的！”

开心的小小人影随即杀入书斋里，引爆一阵惊天动地的乱局。觉华无奈苦笑，笑得何其绝望，何其苍凉，何其疼惜，连眼角都泛潮。

最好的朋友呵……

“这个怎么办？”宝儿瞪视他颧骨上的淤青。

“不必你罗唆。”雍华对镜以药粉敷抹嘴角的破裂血溃。

“你身手这么好，怎么可能连这种攻击都躲不过？”

雍华迳自理伤，检视被掐出五指血洞的臂膀。

“你好奇怪啊，在你父亲面前都好顺服，像一只被驯养得很彻底的老鹰。”她趴在桌上直直看他。

“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雍华皱眉瞥视。

“就像老鹰若听从主子命令后，它就会乖乖杵在主子臂上，等著主子给赏。我觉得你好像也在乖乖地等著，期望你阿玛给你些什么。那些到底是什么？”

他不语，眼神却有深深的空洞。

“如果你阿玛不肯给，那我来给，怎样？”她兴奋地撑著下巴。

“你无法代替。”

“为什么？”

“你不是我阿玛。”

“喔……”这她就无法理解了。

“曾经期盼有个父亲或母亲吗？”

她憨然想了想，摇摇头。“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我期盼那个干嘛？”

“总该看过别人有父有母的模样吧。”

“有啊，尤其是看到小鸡一只只躲在母鸡翅膀底下时，就觉得好羡慕。可是看人就没感觉了，因为我没有就是没有，再想也没用。不过很奇怪，别人一家和乐我虽然没感觉，但还是很喜欢看。”

“是吗？”他的双瞳深邃如昏暝幽谷，回荡著清冷低诉。“用看的就好。真正得到了，不见得就会幸福。”

她听不太懂，但雍华的神情令她隐隐不安，连忙装笑。“那你呢？你也盼望过有个父母吗？”

“有，我也确实得到了。但是……”他望著镜中的惨澹容颜。

明明是男儿郎，却硬被扮做美娇娘。一张绝俊容颜，被打得青肿淤血。一颗期盼父亲关注的心，已经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曾经对父亲怀抱的梦想，在这二十多年中已然完全粉碎，他为何还要紧拥这些尖冷的碎片，刺穿自己的血肉心肠？

等到完成父亲对这最后任务的期许，就带著宝儿离开吧。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违逆良心疯狂的嘶喊放手去杀。从此不必再看见人们惊突的垂死双眸，不必再感受到溅了满脸满身的热血。他可以带著宝儿远走高飞，去远方建立他们小小的家，管他江湖上正邪恩怨，都与他们无关。

“啊，雍华格格。这么晚了，忽上咱们药铺来是──”断裂的喉头中止了他的问候。

对，就带著宝儿远离这妖异诡谲的京华。想到白髯老人笑看宝儿的阴邪模样，他才首次体会到被威胁的恐惧感。

“天哪，雍华格格你──”来不及尖叫，胖妇的血溅满壁上。

他从不知道自己也有恐惧的一刻，更没想过恐惧的关键会是宝儿。她不能受到一丝伤害，也不能看见这世界一丝丑恶，他必须极力守护这块宝。

“你为什么要杀咱们？咱们哪里对不起──”尖叫声只出了一半，便永远死寂。

“格格，求求你手下留情！求求你──”鲜血与热泪一同洒尽。

“我弟弟才五岁呀，请你放过他！”

“姊姊，姊姊！”

这是最后一次。他再也不要干下这种今他呕吐欲绝的蠢事，为了阿玛，就再杀这最后一次。他杀的人远比救的人多，他爱的人永远比恨的人少，这种日子究竟要持续到何时？

停止吧，结束了这段任务就完全停止吧。

“来人哪！救命──”

“雍华格格，你不是人！枉费我们将你看做──”

一阵混乱过后，世界归于寂静。

当雍华回神时，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幽暗的尚德堂药铺内，周围一片死寂，血腥气味四溢，手中大刀浸润著鲜血，一滴一滴，坠至尸首错落的砖地。

他杀人了吗？他又一次完成任务了吗？

漆黑的药铺已然化做一片死城。他提著刀，幽魂似地在血泊中巡行。刚才向他亲切招呼的、惊叫的、哀求的、躲避的，全都静静地睡了，永不苏醒。

雍华格格，你不是人！

凄厉的嘶喊似乎仍残荡在空中。

“我本就不是人，我是玉面罗刹。”他失魂落魄地呓语，勾起油灯泼洒满地，一把烈火送他们归西。

好累，一种由心底深处完全爆发的疲累，几乎将他的意识吞灭。回冷泉苑去，回宝儿身边去，在那里他可以休息。

可是冷泉苑里并没有宝儿踪迹。

“格格饶命，奴才真的不知道宝姑娘去哪了！”

“奴才该死、奴才知错了，奴才们一直用心守著，却在王爷传唤咱们后回来就不见她人影──”

阿玛！

“啊，你回来了。”正在书斋里和陵陵玩著淫浪游戏的王爷豁然开朗，笑望雍华一身鲜血淋漓。

“尚德堂的事，全摆平了吧？”

“阿玛，宝儿呢？”

“干得好，干得好。”他咧著骇人的满意笑容。“我就知道你有潜力，只是不太听话罢了。全杀光了吗？可别又留下什么余孽要人收拾残局。”

“阿玛。”

“这样就对了，你要做个有用的人，才能报答阿玛对你的一片苦心。这回，你终于可以成功地挤进‘四灵’之内，成为西方‘白虎’，我可盼到这一天了。”他仰头狂笑。“好孩子啊，你真是阿玛的好孩子！”

“阿玛。”

“你要什么，尽管开口，阿玛什么都给！”他绽放著狂喜的狰狞。“我就知道‘四灵’是故意整你、故意苛待你，因为他们正打算要拉拔你，你可不能忘了阿玛的恩情啊。”

他阴邪地捧著雍华双颊，勾起诡异嘴角，笑如豺狼，眼如兀鹰。

“你以后仍要好好听我命令，我来指导你如何成为称霸‘四灵’的西方‘白虎’。我人虽已不在‘四灵’之中，但我的势力依旧伸展进去了。我的好棋子，我会教你如何走下一步，把世间权势与财富踏在我脚下。”

“阿玛。”

“你真像你娘啊。”他转而迷醉凝望。“还敢反抗我吗？我看你怎么反抗我啊。解救苍生有个屁用，用刀解救岂不是更快，反正这世上都是一群人渣。”

“阿玛，我是雍华。”

“你现在感觉怎样？厌恶杀生的女华佗成了嗜血罗刹，快不快乐呀？”

他突然爆出疯狂大笑，胜利的、征服的、血腥的邪佞高笑。

“你给我杀，继续杀！你愈是反抗我愈是要你杀，这就是不顺从我的下场！”

“阿玛，我不是我娘，我是雍华！”他痛声挣离王爷病态的箝制。“杀人的不是我娘，是我！玉面罗刹，雍华！”

王爷僵著仍捧在半空的双手，瞠眼冷瞪他的反抗。

忍了二十年的呐喊，当了二十年的哑巴，头一回听见自己吼出的真心话。

“阿玛，您看得见我吗？我是雍华，您的儿子雍华！别再对著我向我娘说话，也别再透过我看著她。她已经死了，现在站在您跟前的是您儿子，雍华！”

一个轻轻的巴掌挥至他脸颊，打出如冰而破裂的细微声响。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有几个儿子，轮得到你这杂种提醒吗？”他冷傲而轻蔑的哼笑冻结雍华的灵魂。

“阿玛。”这轻轻一掌，打碎他残存的期望。

“讲话要看身分，别以为你任务成功了就可以在我面前嚣张。”他看也不屑多看一眼地转回美人敞开的腿间。“退下吧，别杵在这儿碍眼。”

雍华寒下神色直视著他，一动不动。

阴沉的狂乱气流顿时充斥整个书房，连专注绞揉在一起纵欲的两人都感觉得到，压得人惴惴不安，透不过气。

“还不快滚出去！”王爷痛骂。

“宝儿在哪里？”

“王爷……”陵陵被雍华森幽的低语慑住，彷佛那是传自冥府深处的死亡呼唤。

“你说呢？”王爷回眸冷笑。

“阿玛。”他隐隐掐紧掌中冰寒的刀柄。

“坏孩子就该受到惩罚，而你实在坏得令人厌烦透顶，当然得受到额外惩罚。”他咯咯笑。

“宝儿呢？”

“去问‘四灵’吧。”哈哈哈哈！

厉鬼一般汹涌的烈焰冲上雍华脑门，他疯狂挥起大刀，扫向该死的罪魁祸首。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

刹那间，王爷爆出惊吼，满身鲜血地跳离忽然没了脑袋的美人，一头一脸的热液呛得他作呕，正欲开骂，雍华早已了无踪影。

“该死的杂种！”他低咒地挥抹著肮脏血迹，厌恶地重叹。“这下你可满意了吧？”

屏风后的暗门内安然走出秀丽身影，甜甜轻笑。

“办得好极了，王爷。”

“那个混帐，竟然宰了我才得到的新鲜货。”

“我会加倍补偿您的，反正那种脸皮您要多少，我就能请人做多少，还怕玩不够吗？”

“你的宝贝呢？”

“托王爷的福，已经骗到我车里了。就照咱们谈的条件，我会替您安个眼线在老佛爷身边，之后该玩什么把戏，就全权交给您了。”

王爷微扬冷邪嘴角，忽而觉得双腿大张的无头女尸，别有一番诱人风情。

“至于雍华……”

“让他去找‘四灵’算帐吧。等他弄清了真相，你也早和你的宝贝回云南去了。”

贞德开心笑眯了妩媚双眼。只要她想要的，没有一样得不到手。嘻！

虽然元卿贝勒丧失了双眼，但他的感觉，也因此变得份外敏锐。

“深夜来访，有何贵干？”他悠然自床榻上起身，毫无被人擅闯入内的惊惶。

“我来了结咱们之间的债。”雍华冷道。他一身血迹散发著浓郁气味，溅至他头上的热血也早将他的乱发凝为冷丝，衬著苍白艳容，活脱就是地狱罗刹。

“宝儿出事了吧。”元卿精准地在暗夜中步至椅前，优雅入座。

“被‘四灵’带走了，我正要去‘四灵’那儿追回宝儿。”

元卿支颐轻叹。“恐怕凶多吉少。”

“就算那样，我也要夺回她的尸首。”

“啊。”他缥缈搭起十指，等候下文。

“我是来告知两件事，省得我死后，真相无人得知。”雍华双眸满是坚决的煞气。“其一，是告诉你，我当初并未下手重到要让你失明。”

“我知道。”

雍华微愣，元卿却平淡如常。

“你正面伤我双眼的冲击，宫中太医三个月之内就将我完全治愈。”

三个月，完全如雍华下手时所预料。“那为何还会失明？”

元卿微微耸肩。“只能归咎于那时脑后同时遭到的突击吧。”

“我已经替你干掉那个贪功的手下。”

“我也已经送你宝儿做为报答。”

雍华微眯双眸。“我不觉得你把她送到我这儿来，就只为了报答。你的附加目的恐怕才是真正的企图。”

“喔，真的？”他无辜地阿呵笑。“那你来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其他歹毒的企图吧。”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四灵’的底细。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全告诉你，剩下的谜，自己去解。”

“你不需要替自己保留后路吗？”招供得这么彻底。

“死人不需要后路。”

待雍华倾尽一切所知秘密，终于问出隐藏已久的疑虑。

“你明知我是男扮女装、明知我是‘四灵’属下，明知我害你眼盲，为何迟迟不揭露我的真相？”

“你手脚太乾净俐落了，我抓不到证据。”他漫不经心地挑眉。

雍华明白，他是在打马虎眼，但时局至此，也没什么好追问的。“我知道宝儿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奇才，你肯割舍，我十分感激。”

“好说，若能因此斩掉形同‘四灵’右臂的你，这个代价付得也挺值得的。”

“你已经成功斩掉了。这条右臂，如今正要砍向他们自己。”

是夜，“四灵”的京中十六分部一一遭人歼灭，有如蝗虫过境般，黑风旋扫而至，一离去，整座分部横尸遍地，所有待训新手与“四灵”精要下属，悉数毙命。

“四灵”虽然紧急调派高手镇守尚未波及的分部，及时救回的人数依旧赶不上被袭杀的速度。

“罗刹将会来袭，全数人手尽速撤离！统统撤离！”

抢救至最后，只得下达窜逃的命令，以保全气数。

“宝儿在哪里？”

一阵阴冷的黑风已然飘至梁脊，传来地狱般的轻吟。

“来了，他已经来了！在上头！”

“不要呼吸，快闭气！”

即使闭住气息，仍未及时闭上眼睛。随风飘散的毒粉引发一阵阵双眼溃烂的哀号，有的滚地挣扎，有的挥刀乱砍，有如人间炼狱。

“宝儿在哪里？”

罗刹轻声叹息，每一叹，夺走更多人命。

“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我们没有掳走你的人！”

“罗刹饶命！”

幽冷的失落吐息，瞬间引发众多凄厉叫嚷为共鸣。又一分部完全沦陷，化为死境。

他深知“四灵”的脉络与格局，一环环由外城杀进去，逼入内城，几达“四灵”核心。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感觉、没有父亲、没有自我、也没有良心。他曾愿意出卖灵魂来换取一个关爱他的父亲，最后得到的，却是满手污泥与血腥。如今，连唯一的寄托也失去。

“宝儿在哪里？”

“罗刹来了，放箭！”愈后期的分部准备愈齐全，严阵以待。“‘四灵’已经下令，杀无赦！”

霎时数箭齐发，却只射中屋梁。被打灭烛火的堂屋里，伸手不见五指。

“人呢？”顿时人心惶惶。

“‘四灵’除了下令杀我外，还说了什么？”

突然凑至耳畔的轻喃，吓得那人魂飞魄散。“玉面罗刹，纳命来！”

极度的惊吓导致漫无目的胡砍，周遭开始蔓延混乱，人人不知身边站的是敌是友，碰到人就斩，尖嚷狂吠伴随喷溅的血迹，交织成另一出惨剧。

“玉面罗刹，还不束手就擒！”一阵齐声重喝，连同多支熊熊火炬，打亮整座堂屋。

“四灵”的四大护法倏然包围雍华，其后团团围著二十八部众，其后又更围著环环黑影高手。

持国天，增长天、广目天、多闻天，护法四天王全员出动。杀入“四灵”，只差一步。

“宝儿在哪里？”

“咱们正是来传递‘四灵’口信，‘四灵’并未对你的人动手。倒是你，擅自捣毁多处分部，罪无可宥，下令就地处斩！”

雍华艳然冷笑，妖异气息似男似女，似仙似魅，令人不寒而栗。

“没问题，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可是，我要整个‘四灵’陪葬。好填补这里的缺憾。”他伸指比向自己的心口。“这里已经空了好久，我要找回最初的元凶，来填补这个破洞。冤有头，债有主，你说是吧？”

见他吟诗般地经喃，神情恍惚，四大护法暗自交换眼色，突然齐声下令：杀！

对于一个疯子，不必浪费唇舌。

二十八部众联手出击，摆出繁复阵式，目不暇给。

雍华垂眼轻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手牵手玩游戏。”

听得众人怒火攻心，立刻猛烈攻击。

“不要中了他的计，切忌动怒！”四大护法的重斥形同废话，二十八部众已愤然与他杀成一片。

“不对，玉面罗刹不在里面！”护法之一赫然惊唤，二十八部众却像中邪似地冲锋陷阵，激烈地与不存在的死敌奋战。

“人呢？”四大护法连忙张望。

“找谁？”

突来的耳语吓得四大护法愕然却步，连忙端出备战架式，却不见方才耳边轻柔的吐息。

“人在哪里？！”

“不管了，咱们直接拚了！”再耗下去，人心都会被他击散。

但玉面罗刹毕竟是层级在他们之上的“四灵”悍将，形势在短时间内一面倒，直到堂屋外一个箝住娇小女孩的巨大人影出现──

“玉面罗刹，你要的人在这里！”

“放开我！”小人儿狂乱地扭头挣扎，拚死反抗。

“宝儿！”雍华立即猛然抓去，却在刹那间被刺穿肚肠。

“幸会，玉面罗刹。”伪装宝儿叫嚷的少女艳然一笑，抽出掌中匕首，雍华顿时鲜血如注，失劲跪地。

宝儿……宝儿？宝儿在哪里？

“算你厉害了，玉面罗刹，竟得逼咱们‘四灵’亲自出马收拾你。”巨大人影搂著少女，笑吟吟地看他缓缓伏倒在地。

腹侧伤势不轻，但尚有气息，然而心伤，却已致命。

宝儿，你在哪里，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你？

“斩下玉面罗刹，带回‘四灵’府邸！”

“遵命！”

大刀悍然砍向雍华颈际时，一道疾风窜入厅堂，卷住那只持刀臂膀，痛得那人失声大叫，震掉刀柄。

“什么东西？”众人惊愕。

那人猛烈狂嚷，抱著手臂滚地蜷曲，方才缠在他臂上的娇小怪物正咬著一大块鲜血淋漓的臂肌，如猛兽般地四肢著地，弓著暴怒身势，面容狰狞，守在雍华身侧。

“别耽搁，连这东西也一起斩了！”

“大夥一起上！”

呼啸一声，火炬全熄，整片黑漆。一双骇人的晶透蓝眸却犀利地发动凶猛攻击，哀声四起，一个俐落身影立刻趁乱潜入雍华身旁，将他扶起。

“格格，咱们快逃！”

“三昧……”雍华颓然推开他，跌坐在地。“不必逃了，逃到哪里都一样。宝儿活著就好，你带她走，我，要和‘四灵’同归于尽。”

“格格！”三昧痛心低嚷，在黑暗的乱局中紧箝著他。“你娘辛苦把你生下，不是为了让你把宝贵性命送给这些混帐！”

“我要报仇，我要‘四灵’还我公道！”他形容苍冷地痛切咬牙，颤然起身。“他们亏欠我的，我要他们还回来！这笔帐、这个恨，我要他们加倍奉还！”

“格格！”三昧护著他闪过一记乱刀挥砍。

宝儿狂野地嘶咬袭杀，原始而野蛮的攻势全无章法，却狠准精猛地扑击每一个咬杀目标，态势千变万化，无从应对，整团人犹如跟只不知名野兽战斗。

“三昧，带宝儿走！我要彻底毁了这里！”雍华不顾淌流满身的鲜血，傲然伫立。

“格格，你还不明白吗？你真正恨的不是‘四灵’，你处处刻意反抗的也不是‘四灵’，而是你的父亲！”

不，他没有！他从没恨过父亲，也没违逆过父亲！

“是他糟踢你的一生，作贱你的灵魂，不是‘四灵’！”三昧抱著他跪地痛声哭泣。

没有，阿玛从没那样对他！

“你不肯恨父亲，不愿恨父亲，只好恨‘四灵’。但你这样玉石俱焚有什么用？你对得起怀你九月的母亲吗？你对得起她当年冒死带你逃离北京吗？你处处顾念你不仁不义的父亲，为何就不想想你的母亲？！”

混乱的疯狂刀光中，小小身影发出一阵剧烈兽嗥。

“宝儿！”雍华立刻冲入乱局中。

“格格，带宝儿走，这里由我来顶！”

在三昧的突围下，雍华终于抓住肩部被砍伤的小身子，她却失去理性一般，拚命嘶咬挣动，不肯就范。

“宝儿，是我！我是雍华！”

她恍若听不懂人语，如受困受伤的野兽般猛烈反击。

“宝儿！”

她发不出一句人类的语言，狂野地嗥吠乱咬，冰蓝的双瞳错乱而不见人性。屋外更不知为何引来一大群淌满白唾的野狗，如狼似虎地杀入屋内攻击。

“宝儿！”他狠狠将她卷入怀中，死不松手。

“她毕竟认得主子的心，你不肯活，她当然会有所感应。”三昧勉强自混战中挤出空隙。“快带她走吧，格格，快走！”

“我不能就此罢手！”

“你必须就此罢手！”三昧浑身是伤他狠箝雍华肩头。“趁局势尚未乱到不可收抬，你罢手，‘四灵’也就没有立场追究。不要完全断了自己的后路！”

“我不需要后路！”他愤吼。

“可是宝儿需要，她需要你。在这世上，她也只能靠你。”三昧柔声低吟。

宝儿，啊，他的宝儿。感受到她呜呜咽咽的细小挣扎，彷佛在乱世洪流中寻求庇护的小动物。她只能倚靠他，他的宝儿！

她的挣动有如他心脏的跳动，她的体温有如他人性未眠的温度。他还活著，他还是个人，他还有份生命可以守护。

“格格，走！”三昧猛然反击背后杀来的攻势，与敌阵杀绞成一团。

“宝儿，我们走！”他咬牙抱起蜷成一团自卫的小小身子，提刀奋战。

她紧紧蜷在他怀中，似乎听不懂人语，却懂人心，乖乖任这个胸怀带她到安全之境。

“我带你离开这里，永永远远脱离这团污泥，开始我们的新生活。好吗，宝儿？”

他不断喃喃自语，保持清醒，纵使自己已血流满地，依旧涌出源源不绝的战斗力，悍卫他的宝贝。

“走吧，宝儿，有我守护你，什么也别担心。”

她安然憩息在他炽烈的心跳里，沉溺在他醉人的低语。

三昧满意地傲然远眺离去的背影，拉开衣裳面对这一团疯狂战局。

“我三昧尊奉格格指令，彻底毁灭这里！”

几名眼尖者看清他衣内捆了满身的火药，骇然惊叫。“住手！不准轻举妄动──”

一声剧烈爆响，炸毁整座院落，霎时红光满天，烈焰四起。“四灵”的最后一处分部，彻底夷为平地。

“然后呢？那个大罗刹和小罗刹有没有死掉？”

“不知道。”大群专注的村夫民妇老老小小中围著的说书人道。“后来听说正邪两派人马都赶下南方搜寻大罗刹，认为能干下如此轰轰烈烈惨剧的人才，放了太可惜，同时他们也想抢夺小罗刹。”

“用来威胁大罗刹乖乖听他们的，对吧？”一名瘦少年叫道。

“或许吧，但他们真正的企图，恐怕是小罗刹的那颗脑袋。”

“为什么？”

说书人一笑。“你们难道没人想到，小罗刹为什么会背出四法王经、却一个大字也识不得吗？大罗刹为什么会特地去谢谢那个瞎眼贝勒送给他一个旷世奇才呢？这小罗刹旷世在什么地方，又奇在哪里？”

“因为她很漂亮？”一个胖少年天真道。

说书人咯咯窃笑，努力拉回超然形象。“其实，她是奇在有个听人读一遍，就能全部背下的怪脑袋。”

“真的假的？”众人哗然。

“哎呀，听说西村的霍老板就有这本事，帐本只要听一遍就什么烂帐都记得一清二楚，赖也赖不掉！”

“我家三婶也有这本事，她连三十年前她大嫂的表哥的小姑的儿子的未过门的媳妇的姊姊的手帕交曾经跟她倾诉偷人的事，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我好像也有这本事！我记得我那口子年轻时跟我讲过的每一句肉麻话。”

“你们还听不听故事呀？”说书人都卯了，众人却忘我地热情宣扬各家专长。

“那个大罗刹这样不是很笨吗？离开了那么舒服的王府，那么多金银财宝，那么多人伺候的日子，到处逃亡，多惨哪。”瘦少年嚷嚷抱怨。

“那些东西，是将他捆在地狱的枷锁。如果拿来捆你，你会很快乐吗？”

“那……那可以改成捆在天堂啊！”他硬辩。

“在天堂，需要任何东西捆绑吗？”

“那那那、那个……”

“只要保守著你的良心，无牵无挂，哪里都是天堂。”

“我听不太懂。”胖少年憨憨咕哝。

“听不懂没关系，给钱就好──”说书人正要伸手，冷不防脑袋被只铁拳扁到。

“又胡闹什么？”

“啊，华公子！”众人突然痴狂地拥上去。“您看好楼上那名客棺的病啦，可以也顺道替我们瞧瞧吗？”

“是啊，我这牙疼了十多年，一直医不好。”

“我这腰骨近年来常常作怪，站久坐久都酸疼。”

“我我我那口子最、最近都不跟我好了，您您您也帮他瞧瞧是啥毛毛、毛病吧。”

“华公子，我女儿老大不小了，一直没人要，能不能请您医医看是怎么回事？”

“华公子──”

“走开走开，别死缠著我的人不放！”说书人悍然轰开烦死人的大群苍蝇。

“你这瞎子逞什么威风，咱们是找华公子医病又不是找你，罗唆什么！”

“刚刚还说了一个很烂的故事想骗钱。”

“一定是看华公子俊美绝伦、医术高超，就想占他便宜，拿他当摇钱树！”

“乱讲！你们统统给我闭嘴！”说书人连打带骂地杀过去。

“华公子……请等……”楼上连忙踉跄奔下一个受伤男子。“我还没付你钱……”

他冷峻的容颜微扬。“你有钱吗？”

“没……没多少。”受伤男子惭愧道。

“没钱就别逞英雄，回房歇著，别糟蹋我才帮你上好的药。”他漠然继续和掌柜的结算自个儿房钱。

“但你昨儿个替我打退的可是‘四府’的追兵，你这一得罪他们，恐怕……”

“我只是救重伤的人，管他官府冥府臭豆腐。”他不耐烦地排开众人的激情拥戴，拎过陷入混战中的小小说书人。“上路了，你还玩什么？”

“又要走了？这次只在同一个地方待两天而已耶。”

“再待下去会走漏行踪。”他拉下说书人的头巾，也围上自己的大毙。“乾脆越过翰海，往西域去吧。”

众人不断在他俩驾马远去的背影后叽哇喧嚷。

“我在这黄沙小镇待了四十几年，第一次见到那么俊美的男子啊。”

“那气质、神采，像故事里说的仙人一样。我看他八成是由中土来的，而且一定是好人家出身的王公子弟。”

“可我听前一个驿站的朋友说道，他那儿才住过一个身手很厉害的美男子，还带著个小瞎子，把当夜来袭的劫匪一口气全宰了，我看分明就是华公子！”

“胡说八道，你看人家多俊秀斯文，哪拿得动刀！”

“可楼上那个受重伤的──”

胖少年撇下哄闹的人群，一路拚命追著远去的骏马。

“喂，你等等，你故事没说完哪！”

马蹄止息，静待在黄沙中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胖身影。

“你……你故事还没说完，我……我我有钱……”肮脏的小肥手掌上袒露两块沙砾般的小碎银。

“我故事已经说完啦。”华公子怀中的说书人隔著低垂的头巾边缘答道。

“可是你没告诉我，那两个混血罗刹怎么活下去的。”胖少年扯下卷在头上的布巾，底下竟是一头浅褐的卷发。“我以为只要有很多钱，不管是偷是抢是骗是赃，我就能有好日子过，可你又说那是将人捆在地狱的枷锁，我该怎么办？我娘和我村里的人都说我该──”

“别只顾著听别人怎么说，听听你自己这里的声音吧。”她指向少年心口。

他傻傻眨眼，努力试图听懂。

“我说故事，有人认为好听，有人认为难听，那它到底是好听还是不好听？”

“我……不知道。”

“这就对了。将来你做事，一定有人说好，也有人说不好，但你不应是为他们的嘴巴做事，而是为你的心去做事。”

“这样我就会过得很幸福吗？”

她咯咯笑。“至少你不会活得很痛苦。”

“真的吗？真的？”他又开始追著扬蹄前进的马匹。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却在狂劲的黄沙风暴掩映中，看到一对非常美丽的晶蓝笑眼。非常蓝、非常亮的剔透双眸。

就像黄沙之上，无垠广阔的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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