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灵幻格格》

作者：兰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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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客倌，要不要再来壶茶？小的故事还没开始说，您的茶就没了，点心也光了，再点些东西吧。小二！给客倌来些酱鸡爪子、花生烤饼，外加西湖龙井！

客倌请用。

啥，您说我真会做生意，说故事还不忘揩油一下？这是什么话，小的这可是在体贴、伺候您哪……好好好，算小的多事，东西撤下去吧，小二。

好吧，小的就继续说故事了。

要说故事，得先破阵。之前，我已经打破了第一结界：东方，现在则要依序打破位于南方的结界……

啥，您骂我之前打破的黑龙江结界不算东方，而应是东北方？客倌哪，我打破的是阵法上的方位，不是地理上的方位。否则接下来要打破的西方和北方结界都在北京城内，地理方位上哪说得过去？

没有没有，小的绝没有卖弄自己的意思，小的也没有资格评判您的不是！客倌息怒。

是是是，小的只是在炫耀江湖伎俩、耍小聪明。对对对，客倌您果然真知灼见、不同凡响。

花钱的是大爷，顾客永远是对的！

小的马上为您打破四方七里结界，让故事出来。结界咒文是这样的。

伽婆致、咖波呵、悉波呵。

东方大神龙王、七里结界、金刚宅。

南方大神龙王、七里结界、金刚宅。

西方大神龙王、七里结界、金刚宅。

北方大神龙王、七里结界、金刚宅。

之前小的已经打破位于黑龙江的东方结界，现在得依序击毁南方结界。这个南方……

啊，不是，不是江南，而是……不是，也不是福州，这个南方结界的位置……不，不是云南也不是广东……这个南方是指……

客倌，请让小的把话讲完好吗？

不！客倌别走！小的该死，客倌您请尽管猜、尽管插嘴，小的绝不干涉！您猜得好、猜得妙、猜得呱呱叫，猜得我五体投地、崇拜透顶，猜得大伙万分佩服、啧啧称奇！

客倌英明！

是啊是啊，您猜得好极了，离正确地点非常非常接近。小的还以为没人会识破这套烂把戏，没想到仍躲不过客倌您那双睿智的法眼！

小的马上为您击破这道关卡……

第二结界，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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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外蒙，车车尔勒格。

这个男人长得很好看，可是她不喜欢他。

他看起来好象很聪明，厉害到几乎没有弱点的地步。这种人多半学什么像什么，稍微念点书就会做超级大官，稍微打打仗就会威震天下、名扬四海。嗯，很有才气。

可是啊可是，一张俊脸像冰刻似的，线条又硬又冷，不小心摸到了恐怕会冻坏手指。

这种人哪，最不能容忍任何瑕疵，八成也无法容忍愚笨和迟钝。若是她不小心摔下马去，他恐怕非但不救她，还会干脆驾马过来把她踩扁算了，为民除害。

光瞧那股慑人气势就知道，这家伙傲得很。

不过她是不太可能真的摔下马，因为她的骑术太优秀了。他也不可能会真的驾马踩扁她，因为他这个年代的人几乎都不骑马，顶多开车辗扁她罢了。

但是他不可能辗扁她，因为鬼是怎么辗都扁不了的。哈哈！

她飘浮在这间现代化的房间里，百无聊赖地甩着她的铃铛串。那是唯一跟着她飘荡多年的伙伴，也是她唯一剩下的陪葬品。

刚死的时候，她根本无法相信自己成了孤魂野鬼。三百多年下来，她早已学会接受事实。

什么哀怨、什么沧凉，这些一般幽灵应该感染的症候群她啥也没沾上，逍遥自在得很。

或许是她天性乐观吧，也或许是百年来漫长的时光消磨掉她的脾气。她很少会再感觉到什么，只好没事出来显显灵，聆听人们放声尖叫的优美噪音，观赏人们一脸吓歪的表情，调剂身心。

不过她向来宅心仁厚，从不随便恶作剧。偏偏世上就是有令她不爽的家伙存在，破坏她的好心情。例如，老在这男人面前搔首弄姿的俗艳大妖女……

“雷总，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台北总公司一大堆事情有待解决，日本那边又为了神阪小姐车祸的事要与你理论，你还留在这里找什么翘家的不良少女嘛？”罗秘书哼哼哎哎地娇声抱怨。

“她不是不良少女，她是我的学生。”

雷海棠埋首在小饭店简陋的桌椅前，手指飞快地在笔记型计算机上运作，触键声如午后急雨似的倾泄在房中。

“可是你只是她的家教，不是她的老师。这种问题应该交由专人处理，而不应该因为她母亲的拜托，就放下台北公司的所有事务，跑来外蒙找寻这丫头。”

雷海棠凝眉注视计算机屏幕上传来的讯息。

一身名牌打扮的秘书罗小姐，佣懒地欣赏雷海棠的俊美神情。

“把找人的事交给其它人处理吧，雷总。你由台北追她到东京，又从东京追到这鸟不生蛋的外蒙来，万一她人又跑到别的地方去，难不成你要天涯海角地追下去吗？”

雷海棠注视着计算机图表，盘算着公司的陶瓷发展策略与生产线可能产生的落差，完全没注意到罗秘书激切地俯身撑在他桌前的艳容，以及超低V领套装内挤出的乳沟。

“雷总，与其把我们两人难得单独相处的时光浪费在这狗不拉屎的荒野，还不如直接飞往巴黎度个假吧。”否则她苦苦跟来的一片美意岂不泡汤。

明年预定参加日本国际陶瓷博览会的企划案恐怕会受到影响，他该如何破解这项危机？

“雷总，我们都是成年人了。除了拿青春来追求事业成就之外，难道你不曾想要在这二十七、八岁的关卡上抓住些什么吗？”

罗秘书娇柔性感的倾诉，彷佛国际色情电话中饥渴难耐的呢喃。

“雷总……”

“你身上是不是有带铃铛？”

罗秘书美艳的陶醉神情出现一抹迷惘。“铃铛？”

雷海棠蹙眉迅速瞥视狭小的房内。“我听到铃铛声。”

“啊，是的。”罗秘书兴奋地眨着美眸。“那是爱情悸动的旋律。”

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这么浪漫的男人。

“听起来像乳牛脖子上挂的东西。”到底是哪里传来的？打从数天前他住进这家方圆百里内唯一的“无”星级大饭店，总会隐约听到阵阵铃声。

“雷总，”罗秘书不确定地咽了口口水。“我知道很多人在背后取笑我的身材，但我相信绝没有人会用乳牛来形容我。”

雷海棠这才注意到罗秘书刻意挺在他眼前的豪乳。

“我也不会。”乳牛是何其无辜的可爱动物。

“难道……”罗秘书似乎顿悟到了什么，双眼闪闪发光。“你这是在刻意挑逗？”

“我没那体力。”也没有兴趣。

他冷漠地再度埋首于工作中。

“你的体力老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罗秘书娇叹，绕过桌面硬坐上他左侧的坐椅扶手。“你又不缺钱用，为什么要当小丫头们的家教？”

雷海棠径自陷入庞杂的讯息中，无视罗秘书在他胸前轻轻游移的玉指。

尽管他身上里着一层层衣衫，她依然可以感受到在那之中厚实有力的肌肉。长年以来拳击健身的习惯，让他缺乏现代男士的纤细优雅。一身粗壮魁梧的体格不似都会名流中的贵公子，倒像成天在烈日下打着赤膊挥汗操劳的工人，散发原始魅力。

“雷总，下次别再答应你姨妈的牌搭子们任何事，那群老妖婆全没一个安好心眼。说什么你博学多闻、认真负责，要你做她们女儿的家教，其实只是想把你抓来当女婿的幌子！”

因为她老爸正是打着相同的主意，才想尽办法把她弄到雷海棠身边做秘书。

雷海棠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扔，捏住鼻梁闭目深思。

最近真的太累，天天睡眠不足，疲惫得有点神智不清。否则他不知耳边细细不断的铃铛声该做何解释，眼前老有一团白雾的现象又是什么原因。

他恐怕真的太累了。

“放下这一切吧，我们去度个假。威尼斯如何？还是去布达佩斯享受当地的艺术季？”

到底是哪里来的铃铛声？愈响愈急促，宛如在发怒。

“别管你那个翘家学生了，那是别人家的事。瞧你，每天睡不到四小时，忙着和公司保持联系，又得天天追查翘家丫头的行踪，我看了真的好担心。”

“你这样坐在扶手上，我看了也很担心。”他不耐烦地警告。

“担心什么？”罗秘书笑着更加抬起大腿，极短的窄裙全挤在内裤边缘。“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你对我完全无动于衷，这才教人担心呢。”

雷海棠压抑地闭眼沉吟。

“罗秘书，你到底是为什么要一路跟着我来？”

“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什么？”帮他忙上加忙、乱上加乱、附带强迫观赏他毫无胃口的色情秀？

“帮你释放压抑多年的渴望。”她有力而温柔地定定直视他。

他深陷的黑眼圈让好好一张俊脸看来阴森森，眉间凝着长年深蹙的冷冽皱褶。布满血丝的精锐双眼，支在额边的巨大铁掌，在在弥慢着颓废放浪的魅力。他彷佛历尽沧桑的荒野大镖客，孤冷已久的英雄豪情正渴望着某个女人，释放他的狂野欲焰。

罗秘书想得骨头都酥了。

“罗秘书。”

“是的，雷总！”罗秘书激切地攀在他胸前。“我早就感受到你心中隐藏的那团火焰，你何不干脆放手去做？”立刻占有她吧！

“罗秘书……”

“叫我萝丝。”就在她几乎狂吻上他的性感双唇时，坐椅扶手崩裂的巨响与她尖锐的叫声同时爆发。

“我说过，这样坐着很危险。”他面无表情地靠在椅上，一派漠然。

“GOD！这是什么鬼饭店！”一屁股重跌在地的罗秘书气得又哭又叫。“怎么设备这么烂！”

“回你的房间去吧。”他单手拉起罗秘书的剎那，眉头皱成一团。“你裙子后头是不是坐到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也觉得怪怪的……”待她勉强往翘臀一瞧，立刻惊爆一阵尖嚷，“讨厌！为什么会有狗大便？！我的圣罗兰……人家七万多块的套装……”

椎心刺骨的哀号与痛泣撼动着整座只有两层楼高的国际级豪华荒野大饭店。

“雷先生，发生什么事？”饭店服务生火速赶到他房中。

“她不小心跌坐到地上的狗大便。”他斜睨着这名十六、七岁的唯一服务生兼客房部主任兼送货员兼清洁工。

“狗大便？”粗壮憨厚的蒙古青年连忙跑进来检视。“不……不可能，我确实把房间打扫得很干净，而且不可能会有狗跑进来大便。”

“那我裙子上坐到的是什么？”罗秘书恨声哭吼。

“我……我不知道。那确实是像狗拉的，可是……”

“好了，送罗小姐回房去吧。”他神情疏离地坐回桌前，凝视计算机图表。

“雷总，我们回台北！立刻回台北！”

“请便，路上小心。”

“雷总！”罗秘书不可置信地追回他身边。“你不跟我走？你真要放我一个人回去？”

雷海棠平静的面容，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正极力压抑着当场将她由窗口摔出去的冲动如果她不是父亲老友的掌上明珠，他恐怕真的会动手。

“雷总！”

“我一找到我的学生，自会立刻飞往台北。”他回座紧盯计算机屏幕。“你先回去处理神阪小姐车祸的事。另外，好好劝我姑姑，别想召开什么股东大会，我没空伺候她玩游戏。”

“可是雷总，人家……”

“这一切就交给你了。”他也只有这么一个执行秘书能交代，其它助理只要是女的，全被罗秘书发配边疆去也。“现在，回你的房间去。”

“但是我想……”

一阵细微而清脆的断裂声，凝住了所有人的气息。

雷海棠瞇起双眸瞪视被他腰斩在掌中的笔杆，彷佛疑惑着他怎会如此轻易地失去控制，泄漏火气。

“你还想怎样？”他礼貌地低问。

“哦，没……没想怎样，就照雷总你吩咐的吧。”

雷总怒火中烧的神情，真是太太太……太帅了，几乎将她的现代女性主义融为一汪春水。罗秘书深情款款、离情依依地攀在他房门边，慢慢远去。

在服务生还来不及带上他房门之际，隔壁套房立刻炸开罗秘书惊人的尖嚷。

“我的房间怎么会有这么多鸟？！服务生！”

雷海棠双手支着太阳穴，听着无法隔绝的恐怖噪音。

“啊──我踩到他们下的蛋，好恶心！他们干嘛跑到我的房间来下蛋？”

“罗小姐，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们这家饭店开了十年，从没发生这种怪事。”

“快把这些乌赶出去！把这些鸟蛋给我清干净！”一阵痛泣之后立刻传来下一波攻势。

“喂，爹地！人家还在外蒙啦，我再也待不下去，我要回家！这里简直烂透了，人家从没住过这么差劲的鬼地方……”

雷海棠不禁思索那支公务用的行动电话是否该改名为罗大小姐私人专用哈拉热线。

瞥见地上那坨罗秘书臀形犹在的狗屎，他闭目将脸沉入双掌间。哪里来的狗屎跟鸟蛋？

这里究竟是外蒙还是外层空间？

“谁教那女的说我们蒙古狗不拉屎、鸟不生蛋！”一阵悦耳清嫩的嗓音莫名扬起。“我当然得让她亲眼瞧瞧咱们的狗不但很会拉，连鸟也很会生！”

雷海棠不确定地抬起双眼。“谁？”

“你果然听得见我的声音！”清脆的铃铛声兴奋地和这嗓音一同回响。

“谁在那里？”在四处见不到人的情况下，他大步跨往窗台推开窗门张望。

除了辽阔无尽的连天碧草，只有远方点点白羊在其间徜佯。

“刚才你说听见我的铃铛声时，还真吓了我一跳。”咯咯笑声轻盈回荡。“这几百年来大家都只看得见我，听不见我，你却和别人相反。”

他猛然朝室内回头。没人！

“你这个扁扁的黑盒子里到底有什么？我看你几乎每天都埋在它跟前摸半天，这么好玩吗？”

远方桌上的笔记型计算机在四周无人的状况下发出轻快而杂乱的触键声，将原本的资料搞得一片混乱。

他愕然看着彷佛有双无形之手正在玩弄的计算机键盘。

这是怎么回事？

“咦？它为什么变得白白的，这上面原来的字咧？”

“SHIT！”突然震回的意识让他火速杀往计算机前，“我的档案！”

陶瓷博览会的企划案、由SPSS系统分析出的下年度亚洲市场消费取向与策略、才向奇Qisuu.сom书日方合作厂商买到的陶瓷花纹图文件、预算估价表……他正准备传回总公司的重要心血，全都在没有备档的状况下被赶尽杀绝。

全部阵亡！

为什么会这样？

他顿时像个被抽空灵魂的躯壳，僵硬地呆坐桌前，视而不见地瞪着计算机屏幕。他无法相信，居然连一点挽救的机会也没有，就让重要的档案全数歼灭。

“你不玩这个扁盒子了吗？”怎么像个木头似的僵在那里？“它根本没什么好玩的，对吧。我看你每次玩它的时候，眉头皱得几乎可以夹死蚊子。”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计算机故障，还是他的人为疏失？

“这个奇怪的东西又是什么？”铃铛声转而接近一旁的双频大哥大。“这几百年来我可没有白”死“喔，每天都很努力地学习新知识，可我没看过这种奇怪的玩意儿。”

有点像电话，却没有电话线，也没有电话机，就只有一支孤零零的话筒。

雷海棠虽然仍处在严重失误的震惊中，却由眼角约略可见超乎常理的景象：他的大哥大正浮在半空中翻来覆去，像支被好奇小狗玩弄的大骨头。

“喂，你该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怪癖吧？”铃铛声中夹有警戒意味。“以前我小弟就有拔掉蝴蝶翅膀，让人家可怜兮兮爬行的恶习，结果被我揍得三天站不起来。你没事把这个话筒拔下来又是什么意思？”

虽然他不是她小弟，她也照样敢揍他。伸张正义，人人有责。

这应该是错觉，完全不合理的错觉。雷海棠闭目调节气息，保持冷静。但大哥大摔在地上的声音为何如此鲜明？

“我在跟你说话，你打什么盹？！”太没礼貌了。“喂！”

唯有先沉淀下自己纷乱的思绪，才能为这团怪象找出合理的解释。

“跟我说话呀，喂！”老是喂喂喂，活像狗在吠。“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他还是端坐在椅上闭目静思。

“好，你继续装睡吧，我自有办法知道你姓啥名啥！”

紧闭的衣橱突然砰声大作，里头的整齐衣物全由敞开的衣橱门板内飞出，散落得一地都是，每件衣物的口袋都惨兮兮地向外翻吐。

“我就不信我查不出你这家伙的底细！”难得三百年来终于有人听得见她的声音，他却装做一副视而不见的德行。

“我哪里冒犯你了吗？我哪里吓到你了吗？啊？！”

沉重的行李箱赫然由架上猛然翻下，发出震人巨响。

“我一直客客气气地待你，想和你做个朋友聊聊天，你竟然还我这么不友善的态度！”

她霍地扒开行李箱盖，完全无视精密的电子密码锁。

雷海棠脑中强烈地警告自己要冷静，他握在扶手上的巨大铁拳却愈来愈藏不住怒气。

“这是什么鬼东西？”她恼火地把一大堆奇怪文字的档案夹全飞甩到老远角落里。“我们蒙古人最好客、也最和善，可是若有人胆敢藐视这份心意，就该遭到惩罚！”

她这叫替天行道！

啊哈，找到了。原来这本叫护照的小册子，藏在箱底的夹层！

“姑奶奶我非得教你学乖不可！”她困难地辨视着自己懂得不多的汉文。“雷……海棠……是海棠吧，一个大男人为什么取个像朵花儿似的名字？”怪怪。

雷海棠身下坐椅仅剩的右侧扶手，正面临被活活捏碎的危机。

“你二十八岁了？”嗯，体格像十八岁的精壮小伙子，眼神却像一百零八岁的神秘老道士。“你从台湾来的？台湾在哪里，我怎么从没听过这个地方？”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严格分析起来，这种异常状况只有两种解释。其一，他太过劳累，所以有点神智不清，产生幻觉。其二，有人在暗中搞鬼，故意安排这些捉弄人的把戏。

“姓雷的，我问了你这么多事，你就不会有点反应吗？”

她最讨厌他这种沉思不语的模样，彷佛根本不把全世界放在眼里。

好，那就试试看，到底谁比较有能耐！

“这是谁的照片呀，海棠？”她由他上衣口袋内掏出皮夹里的东西。“啊，是不是你特地前来寻找的翘家学生？”

雷海棠生平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他人未经允许地擅自直呼他的名字──而且嗲得令他反胃。这点由他额头上暴突的青筋足以证明。

“是个满漂亮的姑娘嘛。为什么你身旁老是围着各色美女，海棠？”不仅学生长得俏丽，连秘书都冶艳无比。“这张又是什么东西？啊！这不是……”

“够了！”雷海棠暴喝地起身抽走那张重要拷贝。“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恶作剧？！”

“很抱歉，不是有人在恶作剧，而是我这个鬼在整你！”没礼貌的家伙。“喂，你为什么会有那张……”

“一切闹剧到此为止！”他愤然抓下浮在半空的皮夹，狠甩在地，怒气冲天地开始动手拆房子。“我看你怎么躲，看你怎么闹！”

他要亲手捏扁干这种整人游戏的王八蛋！

“喂喂喂，你干嘛破坏人家的饭店？你拔电线做什么？喂！”

天哪，他居然疯了似的把墙上的画全摔了，连桌前及浴室的镜子也拔了，连天花板上的吊灯也给悍然扯下。

这房内一定装了某种隐藏式监视器及扬声系统，否则他的动向不可能在四下无人的状况被摸得如此透彻。

“老子受够了！”他狂暴地破坏房内一切物品，连插座都被他以工具硬生生地取下，彻底搜查每一根线路。

够了，这一切的窝囊气他已经忍不下去了！因为受不了学生家长的一再拜托而老远跑到国外寻人，劝服她回家。结果呢？这该死的翘家女孩由台湾飞到日本去玩，又从日本辗转跟着别人跑到外蒙遛达，让他数度扑了个空，连个影都见不到。

她以为他很闲吗？

“去他妈的王八蛋！”被拆得肚破肠流的可怜插座被狠狠摔烂在地。“老子不是你们的奴才，更不是混帐学生的保母！”

“喂，雷海棠，你干嘛拆床垫？我不都已经招认我是鬼了吗，你还找什么？！”毁了，她好象真的把人家惹毛了。

“你再闹啊，把我整得团团转很有趣是吧！”愤恨的咆哮连同单人沙发飞砸出窗的巨响-同爆炸。

他不仅没找到翘家的学生，还把花了他几个月心血整理出来的计算机资料不小心杀掉，更莫名其妙地被一心想当总裁夫人的罗秘书死缠不放，一路由台北黏到外蒙来碍手碍脚。除此之外，台北的医院里还躺着一位对他穷追不舍的神阪小姐要他负责……

“他妈的我到底招谁惹谁了！”沉重的书桌给他猛力一掀，重重倾倒在一片凌乱的地上。

“你快住手呀！”这人发起脾气比鬼还可怕。

“雷先生！这……”闻声急忙闯入的蒙古青年见到房内惨况，差点当场休克。

“这房里到底藏了什么机关？你们把针孔摄影机放在哪里？”

“摄……什么摄影机？”天哪，多年来辛苦经营的饭店套房竟在转瞬间化为废墟。

“还装蒜！打从我住进这间房的第一天起，就一直被铃铛声吵不停。我已经向你反应这么多次，你处理到哪里去了？！”总裁气焰猛然爆发。

“对不起，雷先生……可是我……”

“你还嫌闹不够是不是？找了个婆娘在我耳边叽叽喳喳，非要把我搞火才甘愿是不是？！”

“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也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蒙古青年惨兮兮地努力摇头，心中发誓下次再也不接任何台湾观光客。

一个意念突然闪过雷海棠脑中。

“是隔壁房间的客人在捣蛋吗？”

蒙古青年拚着老命猛摇头。“我们这儿就只有三间客房。除了您和罗小姐外，没有别的客人了。”

“我隔壁的空房铁定躲着什么人！”他踩着火气十足的大步直接杀往空房，不等服务生效劳便踹门闯入。

没人，床垫上甚至没铺上床单，一副尘封已久的模样。

那到底恶作剧的声音是哪里来的？

“雷海棠，你到底想怎样？难不成你连这间客房都要照样拆一次？”暴躁的铃铛声反应着主人的怒气。

“又是这个声音！”他对着空荡的房间怒吼，“是什么人在这里故意搞怪？”

“什……什么声音？”蒙古青年怯声问道。

“你耳朵长在哪里？！”这么明显的少女怒骂声居然还听不见。

“雷先生，您……是不是太累了？”蒙古青年逐渐面露恐惧。

“对啊，我看你的确需要好好休息。”铃声气愤地伴随这阵嗓音。“愈是睡眠不足的人，愈是容易乱发脾气，毫无理性！”

“这里没你啰唆的份！”

“是，对不起，雷先生，我不啰唆了！”蒙古青年连忙赔罪，只求他千万别毁了这间客房。

“不是……”雷海棠咬牙低咒，捏着鼻梁极力整理混乱的思路。“我不是在对你吼，你难道没听见一个女孩子一直吉吉呱呱地吵个不停吗？”

蒙古青年张着痴呆的双眼和大嘴。

“铃声呢？从我住进这家饭店以来老是叮叮当当的响声呢，你也没听见？”他都快被这些细琐杂音吵得精神分裂。

“雷先生……您需不需要我替您找个医生来？”

“难道你什么都没听见？”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几百年来都没人听得见我的声音，只看得见我的灵体。你不相信就算了，为什么要欺负这个可怜的蒙古小弟？”

“闭上你的狗嘴！”

“唔唔唔！”蒙古青年赶紧合上自己因错愕而张大的狗嘴。

雷海棠见状不禁皱起双眉，根本不知该如何解释。

“雷总……要不要干脆和我一起回台北算了？”走廊上观望许久的罗秘书抖声建议。

“你也没听到吗？这么清楚的铃铛声连你也没听到吗？”

房内房外三人沉寂地站在原地，原本细小的铃铛声却轰然大作，吵得有如外国教堂的超级大钟，震得整座饭店嗡嗡响，剧烈共鸣着，像是刻意给人下马威似的。

“雷总？”罗秘书担忧得彷佛雷海棠患了绝症。

他们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他们真的什么也没听到？

“雷总，你还是跟我回台北一趟吧。”他显然情况不妙。“找寻那名翘家女孩的事交给别人去处理，我看你……”

“我没事！”这下子换雷海棠脸色惨白。“我只是……”

他艰困地咽着口水，想起刚才在“有人暗中搞鬼”这项结论之前，自己似乎曾做过另一个大胆推测……

他太过劳累，导致神智不清地产生幻觉。

“雷……雷总？”怎么脸色灰死成这样？

该死，他不会真的疲劳到精神分裂吧？可是幻听确实是精神分裂的征兆之一。

“雷……雷先生？”蒙古青年试探性地唤了一下。

雷海棠脸色肃杀地僵立着，闭紧了双眼沉思许久，才赫然睁开。

“很抱歉我损毁了饭店的许多设备，一切损失我照价赔偿，细节就和罗秘书商量吧。”

“那个您说的声音……”

“根本没什么怪声音，是我太累了，一时胡思乱想。”他笔直有力地大步踱回自己房内，穿上厚外套。

“你乱讲！你明明就听得到我的声音，为什么要说谎？”铃铛声与少女声暴躁地追在他身后。

“雷总，你要去哪？”

“我出去追查一下日本电视台工作小组在这附近的拍摄地点，我的翘家学生可能会跟在她的导演叔叔身边。”如果再找不到她，只好打道回府。

他的精神状况已濒临警戒边缘。

“你在演戏！你假装你和大家一样听不见我的声音，可是你根本就听得见！”

“雷总，这种事找服务生去做就好，你大可待在房里等候他的追查结果……”

他就是不要待在屋里，宁可自己到外头跑一趟。

“喂，你不是说非要把我找出来不可，你真的不找了吗？为什么你要假装听不见我的声音？”少女的铃声急了起来。

没听见，我什么也没听见。雷海棠冷着一张铁面，不断地自我暗示。

“喂，你总该听过‘阴魂不散’这句成语吧。为什么还会不明了我是什么呢？”

连续数天的过度疲惫与睡眠不足，可能使声波转换为神经活动的机械连锁反应出现微妙的障碍，使得他听见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更有可能这是精神上承受过度压力而导致的心因性疾病，它合理地解释了心理状况对脑部生理化学反应产生的影响。

因此，那女孩的声音与铃声是“根本不存在的”！

他愤恨地猛力将手指戳入厚皮手套内，拉拢外套衣襟，整装出击。

“你好歹也知道什么叫孤魂野鬼吧？你多少也该听人讲过什么叫怪力乱神吧？难道你的汉语能力比我还烂吗？”铃铛声愤慨地回荡着。

“服务生，我再租用你的吉普车两天。”雷海棠冷漠地从皮夹内抽出大钞，完全无视震耳欲聋的聒噪声。

“雷海棠，你竟然藐视本格格！你不知道冒犯幽魂会有什么下场吗，啊？”

“罗秘书，回台北后暂时别在我的行事历上排任何活动，我要休个假。”消除压力。

“我又没有对你怎样，只是好奇你为何会听见我的声音罢了！”蛮横的铃铛声追着他大步离去的势子。“难不成你嫌我声音难听，非要看我显出三百年前炸得一团糊烂的模样不可，啊？！”

“啊──”罗秘书和蒙古青年的惊叫突然以千军万马之势冲爆屋顶，饭店后头的鸡狗牛羊被吓得嘶吼乱窜。

“谢谢你们这么热情的告别。”雷海棠一面跨上吉普车，一面咬牙低咒。

“雷总，你的背后有……有……”罗秘书瘫靠在一脸震惊的蒙古青年身上，猛烈颤抖。

“有头皮屑吗？”他冷然一笑，狠狠发动老旧的吉普车引擎。“回台北替我买瓶海伦仙度丝吧。”

老吉普车立即如炮弹般喷射而去，暴躁的引擎声掩去了罗秘书和蒙古青年的疯狂警告，将无聊的幻觉与陈旧旅舍一同远远拋在后头，全力寻找失踪的翘家学生。

他没想到这一去，不但永远找不回他搜寻的人，还替自己惹来了一辈子也摆脱不掉的顽劣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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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台北，MF健身俱乐部。

偌大的豪华拳击练习场，崭新得彷佛才刚落成，没人用过。拳击台旁的沉重沙袋却一副历尽沧桑的老相，现在正被人以超速重拳连续攻击，猛烈得彷佛非击破它不可。

沙袋旁的靠墙长椅上优雅地瘫着一位长发帅哥，一边倒着香槟自我服侍，一边佣懒观赏拳击手赤裸的雄健背肌与粗犷律动。

“哎哟哎哟，你可别真的打烂我的沙袋呀，海棠老弟。”另一名健身教练型的中年人加人空旷的练习场。

“随他去吧，董哥。海棠从外蒙回来后就一路衰到极点，让他尽情发泄一下，有益身心健康。”

董哥撇了撇小胡子，瞪视长椅上一副贵妃醉酒相的家伙。“这是不是你们心理医师所谓的某种治疗？”

“噢，我已经不是心理医师了，现在是潜能开发中心的高级顾问。”

“你这家伙，换工作就像换女人一样起劲。”董哥甩着毛巾上肩，一屁股重重坐下。

“大卓，海棠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激烈的打法，几乎和职业拳击手要上台杀人的狠劲一样。

“他呀，快被一堆乌事呕毙了。”大卓悠然品尝香槟。“谁教他要鸡婆地答应学生家长，一定把翘家的丫头追回来。结果咧，那丫头跟着日本摄影队跑到外蒙去，不小心在人家拍摄用的碉堡内被炸得粉身碎骨，连点尸首都找不到。”

“妈呀，真的假的？”这玩笑也太扯了吧。

“乐观的说法，是‘生死不明’，因为找不到尸体，所以迟迟无法开立死亡证明。不过海棠回台湾时可惨了。”

“干嘛？”

“那丫头的妈追着要他偿命。”

“是她自己管不好女儿，关海棠屁事？”

“所以说，海棠这次是栽在鸡婆二字之上了。”哈哈！

“还哈！”这叫什么朋友，亏他们还是多年同学。“就没人站出来替海棠说句公道话吗？”

“有喔，你没看到他那个波霸秘书多神勇。平常娇娇嗲嗲的千金大小姐，狠起来照样可以泼妇骂街。光是海棠冲进火场救人的那一段，被她说得活像灾难片里的热血英雄。”

“人家做妈的可不吃这一套。”

“没错，可是海棠硬是冷着脸皮，从头到尾只会鞠躬说对不起，人家又能奈他何。”这招的确老奸。

董哥若有所思地看着猛烈出拳的海棠，炽热得大量汗水随着激暴的动作飞溅在地。

“我看海棠这下子严重了。”

“他的确衰翻了。”大卓忙着笑，忽略了董哥的言外之意。“还记得前一阵子迷他迷到追来台湾的神阪小姐吧？”

“不是不小心车祸住院吗？”不过四肢健在、皮肉完好，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噢，海棠一从外蒙回来，就接到医院通知，宣告神阪小姐成为植物人了。”

董哥当场呆住。

“小心下巴掉了，董哥。”海棠停下猛拳回座休息，看也没看谁一眼地径自拿起水瓶狂饮，任身上的汗水与嘴边的矿泉水倾流而下，与浑身灼热的热气一同蒸发。

“植物人？”董哥仍不敢相信。漂漂亮亮的一个女孩，也不过二十岁，就从此变成植物人？

“脑部撞击过大，造成硬脑膜下出血。”大卓轻轻点着自己的脑门。“神阪家的人已经飞来台北找海棠算帐了。”

“找他算什么帐？又不是海棠开车撞她，是她自己不注意台北的交通状况！”

人前人后一直不表示任何意见的海棠，听到董哥这番话，轻轻吐了一口气。

“我说海棠这家伙，今年八成跟女人犯冲，不然就是撞了什么邪。”大卓乐得开始大报八卦。“他一从外蒙回台湾，就直接冲到我家医院神经科做检查，看他是不是得了精神病。”

“精神病？”董哥愣得根本无心注意海棠瞥来的杀人眼光。

“他该他在外蒙的饭店里听到别人听不见的怪声，还……”大卓连忙把酒杯移开自己笑不停的嘴。

“还看见衣服自己从衣橱里飞出来、皮夹腾在半空中……”

“我是请你替我做检查，不是替我做宣传。”海棠冷着寒冰似的脸低声警告。

“但大卓说的事情很有趣……”董哥瞄到海棠的杀气时，立刻转口。“可惜我没兴趣再听下去。”

大卓也很识相地品尝他的香槟，不多废话。

“检查结果如何？”海棠专注地拆着拳套与护手绷带。

大卓直到自己慢慢啜完杯中的晶莹琼液，才懒懒地开口，“脑波正常。既没有任何高标准神经传导物质存在，大脑颞臑叶也没有任何异常活动，一切检测结果都是，正常。”

“那是什么意思？”董哥除了“正常”二字之外，其它的全听得一团胡涂。

“意思是，海棠的脑子在理论上没有任何毛病。”

“精神压力方面呢？”海棠低头收拾着装备，状若无心地问道。

“依据检测结果，你的耐力比压力强太多。你得再加把劲多多虐待自己，才有机会登上神经病宝座。”

“大卓，可不可以用简单的人话再讲一遍？”

大卓瞟着董哥叹气。肌肉太发达的男人，脑袋似乎都只是拿来装饰用的，不具任何思考功能，平常却还有脸笑他太过纤瘦，小白脸一个。

“说得八卦一点，海棠会遇到那些事是因为他撞邪了。偏偏他硬要我提出可以量化的科学证据，证明这是无稽之谈。”

“这本来就是无稽之谈。我只是压力太大而产生一点小毛病，跟怪力乱神的事毫无关系。”

“噢，雷先生，我可能得很抱歉地告诉你，你正常得可以去竞选十大杰出青年了，连一点小毛病也没有。”

“那他真是撞邪了。”董哥双眼闪闪发亮。

“这是不可能的事。”海棠语气冷淡，扔下拳套的力道却几乎打穿椅垫。“我之前告诉你的反常异状，当笑话听听就算！”

“啊，打从国中跟你同班六年以来，直到现在，第一次听到你开口说笑话。”

董哥在一旁环胸撇嘴，他也不认为海棠是会开玩笑的料。一张钢铁似的脸皮，似乎连笑一笑也不会。

“你学医出身，居然提出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结论？”海棠逸出一丝鄙视神情，瞥向大卓。

“我爱死这种超越科学领域的灵异事件了，我甚至早就想用前世今生那套催眠法治疗病人。”他吊儿郎当地耸肩挑眉。

“卓爸铁定会因此毙了你。”海棠冷咄。

“所以我已经不在我老子的医院看诊。”

“你家的女病人会一下子少很多。”董哥甚至认为卓家的医院业绩，全是靠大卓那张俊脸撑起来的。“海棠，我有一点倒很好奇，你现在还有听见我们听不到的怪声音吗？”

海棠寒冰似的神情不动如山，赤裸的纠结肌肉却微微抽紧了一下。

“当然没有。”他坚决有力地大步迈向浴室。“我今天就练到此为止，拜。”

“喂，你要走了？”大卓连忙起身。“待会你要去哪？”

“台大医院。”得探望神阪玲奈一趟。

“那好，顺便载我一程，我的车送厂维修了。”大卓刻意朝海棠消失的方向大喊，邪邪她笑着坐回去等待。

“什么顺道载你一程，”董哥斜眼轻吁。“你根本是想去看好戏。”

“哪有，我怎么会这么没人性！”真是委屈。“我是专程助海棠一臂之力，免得那个跟黑道挂勾的神阪家族会对海棠不利。”

“海棠真要有什么不利，第一个落跑的铁定是你！”

※※※

铁灰色的积架飞驰在山区公路，驾驶人骨节分明的大手佣懒地架在方向盘上，看似轻松却极度精准地驾驭着每一个动作，彷佛享受着机械性与灵活度臻于完美的快感。

“与其抢着当你的女人，还不如当你的车。”大卓支手撑额，坐在驾驶座旁无力地瞥海棠一眼。

海棠恍若无闻，流畅地操纵着排档杆，在崎岖山路上优美平滑地驶出一道银色弧光。

“你现在可以说出真正的诊断结果了。”海棠轻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一切正常，只是撞邪而已。”大卓痞痞地耸肩。

海棠不语，一直专注地凝视前方。

他们两人都明白，那句撞邪，根本是大卓用来惹恼他的鬼话。大卓知道海棠最排斥邪异之说，却老爱朝海棠的禁忌挑衅。这感觉好比去惹一只被绑住的凶暴狼狗，有股找死的乐趣。

“哎，好吧。”大卓暂时投降。“我承认我那句撞邪的确是在胡说八道，但我实在检验不出你到底哪里有问题。要不要跟我谈谈？”

“从国中起，你跟我谈的废话还不够多？”

“不是以朋友的身分跟我谈，而是站在心理分析的角度来谈。”

“该知道的事你全知道了。”

“人际压力、感情压力、工作压力、家庭压力，这些我全解析过了，但你的幻觉呈现方式依旧很不寻常。”大卓板起谈正事专用的严肃面孔。“一个带着铃铛、没有形体的蒙古少女……依据你的过往经验，你生命中不曾有这样的意象出现，这个‘少女’的概念就变得分外奇特。”

她代表着海棠什么样的深层意识？

“你能够再深入描述这个蒙古女孩吗？”

海棠的神情出现微微僵硬，他抓放了一下紧握方向盘的手指。

“她……自称是蒙古格格，叫做铃儿，死于三百年前，当时才十五岁，死亡地点大约是我在外蒙住的现代饭店那一区。”

“嗯哼。”大卓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她说话的确有某种独特口音，不是惯用汉语的族群。”

“外蒙本来就不说普通话。”自有一套语言体系。“描述一下她的模样。”

海棠面部肌肉隐隐抽动。“我看不见她。”

“你没有办法看清楚她的长相及服装，还是你很难描述出你看到的影像？”

“我根本看不见她。”海棠一字一字地说。

“没有形体，只有声音存在，嗯？”

“罗秘书说她看到过，就攀在我背后，血肉模糊，像是由支离破碎的残骸拼接而成。”

“先不谈罗秘书，她的意念可能是被你的幻觉引导。”不具任何代表性。“那个铃铛什么格格的……啊，铃儿是吧，都在对你说些什么？”

“屁话。”

突然间，海棠倏地猛踩煞车，在弯曲的山崖路上紧急大转弯，刺耳的尖锐声响伴随车尾差点飞甩出车道的危机惊动着车内两人。直到海棠奋力将车子驶回之前的平稳状况，两人才吁了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大卓的魂差点被吓跑了。

“抱歉。”海棠极力忍下一脸痛苦的表情，却忍不住空出一只手通通耳朵。

“还好刚才路上没其它的车，不然咱们哥俩就一块‘上路’了。”大车皱起眉头。“你耳朵怎么了？”

“没事。”

“是吗？看你那副表情，好象耳膜差点被噪音爆破。”刚才的煞车声虽然骇人，但还没骇到那种地步吧。“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没有！”

大卓挑眉斜睨。否认得太迅速有力了，有问题。

“好，言归正传，那个铃儿都在对你说些什么屁话？”

“等一下……”海棠咬紧牙根，彷佛正抗拒着某种强大的干扰力量。

“喂，海棠？”脸色都发白了，怎么回事？“你要不要把车停一下，我们换手开？”

逼近极限的自制力在海棠的额上浮突成条条青筋，方向盘的操控也变得暴躁起来。

“海棠！”大卓手心开始冒冷汗。“靠边停，快把车子靠边停下！”

轮胎打滑的刺耳噪音不断扬起，大卓在车内像坐云霄飞车似的东倒西歪，被海棠粗暴的驾驶甩得头昏脑胀。

“海棠！”他简直疯了，根本听不进人话。

大卓豁出去地跨脚过去踩煞车，拚命抢控海棠的方向盘。

“够了！别在我耳边鬼吼鬼叫！”海棠在大卓的纠缠中愤恨一喝，几乎震破大卓脑门。

千钧一发的猛力煞车，终于在积架撞入山壁的前一刻成功煞住疯狂冲力，车内两人早已扭成一团。

大卓虚脱地摊在座上喘了许久，才慢慢稳定。老天，要不是他及时插手控车，现在的他不是已经撞壁就是翻下山谷去。

“你他妈的到底发什么神经……海棠？”大卓在看见海棠的状况的剎那，忘了发火。

海棠痛苦地捂着双耳，靠在方向盘上，被压到的喇叭发出连续不断的要命尖响。

“海棠，”大卓连忙拉他离开方向盘。“怎么回……”

“我说我听不见就是听不见！别以为用这种方法就可以引起我的注意！”

大卓被他赫然暴出的狂吼吓呆了。

“闭上你的狗嘴！我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我管你什么蒙古格格、什么百年幽魂，全都给我滚！滚！”

海棠暴怒地开门下车，甩上车门的力道震得车内大卓为之一跳。

大卓错愕地缓缓下车，看着海棠对着空无一人的四周愤奇Qisuu.сom书怒咆哮，自导自演着独脚戏。

“不要拿着铃铛在我耳边甩不停，我受够了这种噪音！”

“我不管铃铛是你他妈的什么陪葬品、不管几百年来没人听见你说话有多委屈，这些统统不关我的事！别再跟我吠个不停！”

“滚！老子这辈子就是不信怪力乱神，就算你辩破了嘴，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三百年来只有我听得见你的声音，你再问也没有用！我还宁可我什么也听不见！”

这下子，脸色发白的变成大卓。他一直静静呆立车边看着海棠发飙，足足飙了快一个小时，才勉强让海棠听见他的声音，劝海棠最好趁傍晚车阵还未堵塞之前下山赶往市区。

车子改由大卓驾驶，但他一点说笑的心情也没有，两人沉默地坐在车内，在动弹不得的中山北路车阵中缓缓地前进。

气氛肃杀，宛若他们正要参加一场丧礼。

“海棠。”塞车塞了半个多小时后，大卓才鼓起勇气。“你还好吗？”

“不好。”

“看得出来。”大卓自己也不太好，吓歪了。“待会到台大医院探视神阪小姐后，你到我家去，我开点镇定剂给你。或许……再排个时间替你重新检查一次。”

他没想到海棠“发病”的症状会这么严重。

“不必，你只要别再提到之前的话题就行。”海棠憔悴地望着璀璨的都会夜景。

“什么话题？”他自己都忘了。

“她……”海棠厌恶地搬了皱眉头。“那个铃儿无法容忍别人藐视她的存在，以及她说的话。一旦冒犯到她，我就会被整得情绪失控。”

“你就是因此才差点拆了人家外蒙的小饭店？”

“不是差点，是真的毁了整个房间。”

“啊。”早知道就不该搭他便车，现在如同坐在一颗炸弹旁。“你说铃儿无法容忍别人冒犯她，难道她听得见我刚才问你的话？”

“她一直都黏在我身旁。”

“什么？”

海棠微微侧头冷睇大卓，瞟得他浑身发凉。

“她现在正在我们俩之间。”

大卓呆看他许久，直到后方车辆叭声大作，才把车子再往车阵中前移一些些。

“你不是看不见她吗？”

“但我听得见。”

“那刚才在健身房呢，你也一直听见她在聒噪？”

海棠仰头一靠，深深叹息。“对。”

他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承认这种鸟事，但在心理医师面前，想要获得准确的治疗，得先诚实。

“她一直不停地对你说话？”大卓明知此时不宜追问，却仍忍不住刺探。

“她从早说到晚，一直追问我为什么听得见她的声音，只有我入睡的时候才给我片刻安宁。”

“真有良心。”大卓轻笑。

“这是精神分裂的症状吧。”海棠几乎对自己绝望了。

“别太快下结论，这或许只是轻度妄想症而已。”为了安抚老友，大卓只得昧着良心说鬼话。

“你刚才看到的状况，还能称做轻度？”海棠可没那么好哄。

“我想你心里还是很介意自己不得不放弃学业、继承家业的事吧？”大卓缓缓将车往前爬行一些。“在中文研究所几乎到手的博士学位，因为你姑姑一句哀求，就化为泡影，从此投身家族陶瓷事业。”

“这跟我的妄想症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当初没有牺牲自己的理想，继续念下去，你到了外蒙最想做的是什么？”

“考古！”海棠的深沉眼眸霍然闪动活跃的光芒。“我在外蒙待的车车尔勒格正是清代古战场，旧称塔密尔，很多流散的战争史迹都可能在此地得到答案。”

大车无奈一叹。“你还是老样子。”一谈到史料就双眼闪闪发光。

海棠眼中的光芒在剎那间回到现实中，阴沉下来。

“我目前只能做比较粗略的推测。你之所以会听到一位蒙古女孩的唠叨声，或许正是你放弃钻研文史的一种心理补偿。你表面上是为了寻找翘家学生才到外蒙，内心却渴望能趁此机会在外蒙进行历史探索。这份无法完成的心愿，在你心里就化为一名蒙古女孩的形象，不断逼迫你聆听她、面对她。”

“面对我心底真正的渴望……”海棠正沉思着这项合理结论时，脑门突然痛得像被人一箭刺穿。

“喂，又怎么了？”

海棠咬牙狠狠捂着耳朵，彷佛这车里有着震耳欲聋的巨响。

“海棠，你又听到了什么？说出来！不要压抑！”

“她又开始发飙！”海棠吼得才像在发飙。

“她说什么？讲出来！”突然流动起来的车潮逼得大卓不得不小心驾驶，可是海棠心理障碍的关键就在眼前。

“她说她才不是什么心理补偿，她才不屑当什么我心底真正的渴望。她说鬼就是鬼，还有什么好否认的！”

“先冷静一下，海棠。这……”该死，眼前的十字路口开始一团乱，车内又正巧面临天人交战。

“够了，我受够了！你听见了没有，别再黏着我耳朵啰唆！”

“海棠，拜托你千万别在这时候再发作一次！”他已经够忙乱的。

“这世上根本没有鬼的存在！那种毫无科学根据的谬论，打死我都不承认！”

“海棠，你……”

“这全都是幻觉，来自我心理障碍产生的幻觉！”唯有厉声咆哮出他的信念，才能镇住嘈杂的少女咒骂与铃声。“我宁可当个神经病，也不相信世上有鬼这种东西！荒唐透顶的狗屁玩意儿！”

“冷静点，海棠！”

之后长达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全在怒吼与拉扯的激战中度过。抵达台大医院时，他俩活像历劫归来的落魄逃犯。

“雷总？卓医师？”病房外的罗秘书看到他俩的狼狈相，不觉愕然。“你们怎么了？”

“先说神阪小姐的状况怎么了。”海棠只剩最后一口气，硬撑着冷然无事的镇定。

“老样子，这辈子只能当个植物人。神阪家的人正在病房里，情绪不太稳定。”

海棠捏住鼻梁，许久之后才轻叹地迈入病房。

“雷总！”罗秘书焦急叮咛。“小心应付！千万则答应他们的要求……”

“打扰了。”海棠一进病房，立即改以日语应对。

神阪小姐苍白地躺在雪色病床上，她的父亲崩溃地埋首双掌间，泣不成声，三位哥哥有的眼眶红肿、有的一脸凝滞、有的神色沉重。

“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雷先生？”三位兄长直接切入重点。

“你们希望我怎么处置？”

霎时病房内一片冷凝。

神阪家的人知道，是他们家的宝贝娇娃自己迷上雷海棠，跑到台湾倒追他而不小心遇到车祸，自作自受，这项意外与雷海棠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甚至在玲奈还未追来台北前就声明过对她没兴趣。但是……

“玲奈毕竟是我们家唯一的女孩，也是我父亲最疼惜的宝贝。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替她完成心愿。”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有，娶她。”

海棠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数秒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娶她？”怎么会导出这种结论？

“就算是一种形式上的补偿。”神阪家的兄长语气中满含压迫性。“我们在日本请的法师说，唯有如此，才能达成她最后的愿望。”

“只要是合理范围内的补偿，我一定全力办到。不合理的部分，我无法苟同。”

“你什么意思？！”日方的气焰一拥而上。

“你们由哪一点判定她的心愿就是要我娶她？”

“我们已经说过，这是法师卜出的……”

“我问的不是什么法师的意见，而是她的个人意愿。”

“她当然愿意！光看她追着你跑的热忱，就足以证明！”

海棠皱眉。神阪玲奈爱玩，但还没爱玩到舍得拿自己的终身大事来胡闹。这位被父兄过分溺爱的娇娇女，对任何新鲜事都只有三分钟热度。今天可以迷恋米老鼠，明天可以迷恋唐老鸭，她可以为了买到限量发行的造形芭比飞到美国，也可以为了参加偶像巨星的告别演唱会飞往澳洲。

她先前才公开发愿要献身给李奥纳多，随后却飞到台湾来说要和他谈场恋爱。

“你不愿意娶玲奈吗？雷先生。”神阪玲奈的父亲终于抬眼，红肿的双眼杀出一道阴寒冷光。

“如果你能确定她真的想嫁，我就娶。”他并不是个负不起责任的男人。

“她都已经成为植物人了，怎么给你明确的答复？！”

“所以就由你们几位兄长擅自作主，外加法师的胡言乱语，判定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嫁给我？”

“我们在嫁妆上绝不会亏待你。”这位父亲始终森寒着脸。

“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东西。”

“你要的就只是一个确定的答案？”玲奈的父亲怨毒地起身狠瞪。“好，我立刻请法师到台湾来，让他证明给你看！”

海棠厌恶得几乎反胃。

“能否请你采取更科学化的手段？”他近来已经受够了怪力乱神的狗屁歪理，不想再来个法师凑热闹。

“别轻视灵异的力量。”

海棠毫不理会这句话。“我们可以由神阪小姐的人格、性向、日记或人际网络上搜寻资料，解析出她内心可能有的渴望。只要找出合理的结论，我一定全力相助，帮她完成任何心愿。”就算得娶她也无妨。

反正什么人当他的妻子都行，植物人也没差。

“既然你要的只是个答案，何必干涉我们采取什么方式？”

“我要的是科学性的实证。”

“我看你要的是逃避责任，所以百般刁难。”

海棠握紧了拳头。要求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叫做百般刁难？

“我说过我不娶神阪小姐吗？我说过我不会负任何责任吗？我从一开始就声明得很清楚，我要的只是一个确实的证据而已，一个理性、客观、科学、符合逻辑的证据！”他气焰冷冽地逼近神阪一家人。“我说过我会全力协助，我提出了我们可以采取的方式，我诚心诚意站在这里尽一份根本与我无关的道义责任，而这就是你们给我的响应？找个法师？！”

“你太小看法师的力量……”

“我不会小看，因为我根本不看！你们找完法师，是不是还要请个道士？要不要请和尚来诵经、请牧师来驱邪？我尊重信仰的力量，但我绝不接受任何迷信的作法！”

“雷海棠，你……”

“大哥！”兄弟两人连忙拉住大哥的攻势。

“雷先生，这世上除了科学之外，还存在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神秘力量。”玲奈的父亲隐然动怒。

“那请用科学可以解释的方式来说服我吧。”

“你这混蛋！”大哥冲上去猛然出拳，啪的一声，不是打中海棠冷峻的脸，而是被海棠结实的大掌正面扣住，整只拳头被他轻松箝在掌中。

“我以为你们会用比较理性的态度和我谈判。”

“放手！”任凭精瘦的大哥如何挣扎，硬是抽不回被海棠稳稳箝住的拳头。

“这里是医院！请保持安静……啊！”原本冲进来责骂的护士，突然惊恐地放声尖叫。

所有的人在视线顺势调往病床的剎那愣住了。

病床上已瘫成植物人的神阪玲奈竟突然挺身坐起，硬直而不自然的动作宛如僵尸，身上点滴与导管全都因此混乱纠缠，苍白的脸上撑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

狠狠瞪着雷海棠！

“玲奈！”

“你清醒了？玲奈！”

神阪家的人全激切地一拥而上。

“医生……快叫医生来！”护士惊骇地连忙按下床边紧急铃，这种清醒方式简直诡异。

“拎奈，爸爸一直都在为你诵经祈福，希望你康复，老天听到我的祈求了，袖真的听到了！”突来的奇迹令他忍不住抱住女儿放声痛哭。

“玲奈？”其中一名哥哥直觉她神情有异。“怎么了？”为何一直膛眼瞪着雷海棠？

海棠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确定他是否在神阪玲奈脸上看见一抹挑衅。

“玲奈？”她居然一把推开自己的父亲，看也不看他一眼。

“雷海棠，我说过会让你见识到本格格的能耐。”神阪玲奈霸气十足地扬起一边嘴角，直瞪海棠。

“玲奈？”神阪一家全莫名地担忧起来。“你怎么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有一个人听得懂她那句低语，除了错愕僵立原地的海棠。他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因为全场只有他懂得那古老的语言……

神阪玲奈说的是蒙古话，几乎失传的古式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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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你把神阪玲奈带回你老家去住了？！”大卓在电话的另一头狂吠。

“没，我带她到我的大厦来。”海棠凝视着趴在整片落地玻璃窗上眺望都会夜景的玲奈。

“神阪家的那票人居然会同意让你这么做？”

“当然不同意，可是他们没一个人敢违逆神阪玲奈的命令。”

“那群纵容过度的变态男人。”捧玲奈像捧尊菩萨似的。大卓轻咄。“玲奈公主的状况如何？还会说些奇怪的的语言吗？”

“她会说中文就已经是最诡异的怪事。”

神阪玲奈根本不懂的中文，在清醒之后突然变得流畅无比，日文反倒一个字也不会，完全忘记自己的母语。

但海棠记得，她在清醒时说的第一句，确实是蒙古话。

“海棠，我不管这位玲奈大小姐有多骄纵，都请你务必带她到医院做彻底检查，她这种长期昏迷后突然清醒的状况真的不对劲。”

“她的老哥、老爸明天一早就会带她去。”不可思议的是，她面对父兄的态度像是面对陌生人，完全不接受他们安排一名随身女佣的意见，也完全排斥他们任何劝诫。

“难得的几天休假，你居然糟蹋在担任公主保母的责任上，还得兼任人家父女间的中日文翻译员。”

“神阪先生说明天他自会另聘一名翻译，免得我从中……”浴室内传出的尖叫声令海棠一惊。“有空再谈，拜！”

他将电话一丢就火速飞往浴室。才刚清醒的病人随时都有可能陷入机能障碍，他不该放任她一人自由活动。

“怎么……”他冲往门口打开浴室的灯，就被里头怪异的景象楞住。

“这个电话筒……它……它居然……”

玲奈两手紧抓着打开的莲蓬头，强大的水劲猛烈地直冲她脸上。她像是搞不懂怎么回事似的，呆呆地任由水花狂乱地冲向自己，呛得她眼也睁不开、话也没法讲。

“你在干什么？”他不耐烦地关上水龙头。

她无法回神地瘫坐地上猛喘气，浑身湿漉地紧盯着手里抓的怪异电话筒。她在外蒙那家现代化的饭店看过这种会喷水的东西，可它是钉死在墙面上，不会动。这支晶黑光滑的电话筒却可以拿下来，水劲比她想象的还猛。

“原来这支电话筒不会跑出声音，而会跑出水。”

海棠一愣。她目前的精神状况究竟如何？不会真的连基本的生活常识都忘了吧？

“神阪小姐……”

“我跟你说过了，我叫铃儿。以你的平民身分，该称呼我为铃儿格格！”讲这么多遍了还搞不懂，真是笨。

海棠神色一沉，脸皮紧绷。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知我有妄想症的事，但我再次郑重声明，我一点也不喜欢有人拿这件事跟我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他以为他是谁啊。“我说我就是你从外蒙带回来的那个倩女幽魂。怎么，你听不懂我说的汉语吗？还是你又想假装根本听不见我的声音？”

这简直难以置信。以前那个纤弱娇嗲、动不动就装无辜卖可怜的神阪玲奈，竟会摆出一副狂妄挑衅的强势姿态。

“虽然未经他人同意，我不该动用这副躯体，但为了彻底给你个教训，也只好借一下这没了灵体的空壳了。”

“给我教训？”

“你，很不寻常。”她豪气地与他对立，眼中略带赞赏。“我死了这么多年，你是我碰到第一个完全不信邪的家伙，偏偏也是唯一听得见我的声音的男人。”

“啊。”他面无表情，也不带丝毫情绪。

“可是你实在不该做出如此冒犯灵异的事。我是个确实存在的亡魂，你也确实感受得到我。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聊聊、做个朋友，你却无礼地糟蹋我的一片好意。”

“嗯。”

“现在你可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我不但可以让你看得见我，也不会让你再有机会假装听不见我的声音。这就是身为鬼的尊严！”

“神阪小姐……”

“叫我铃儿格格！”她半吼道。“我只是借用这个人的躯体，可没借用她的身分。我不会做这种乘机占人便宜的事！”

“你的……”

“虽然我是三百年前的死人，我对你们现代科技生活却非常了解。只不过我一直待在蒙古，没到过这种城镇，才会对这儿的一切有些陌生，但我的适应力强得很！”她抓着莲蓬头，用力声明。

“如果你只是想为刚才被水柱冲昏的事找台阶下，你大可不必……”

她突然大声截断他的话语。“像我在跟着你的这几天就已经学习到更新的……的……那个什么逊……”

“信息。”

“对！信息！”这个词用得好，很有先进文明的味道。“我现在不但知道你那种孤零零的话筒叫大哥大，还知道送你上这层二十二楼高房子的东西叫电梯！”

“嗯。你献宝献够了吗？”

“差不多了。”先保留一手，别让他摸清她到底有多厉害，日后好使出绝招吓他个目瞪口呆，哈哈。

“那你可以去换衣服了吗？”

“我为什么要换衣服？我穿这样有什么不对……”当她垂眼审视自己时，哇地一声猛然大叫，羞愤地将莲蓬头摔往他身上。“你不要脸！”

她一身才从医院穿回来的便服，在之前水花乱洒之下变成贴身半透明的第二层肌肤，曲线毕露。

“下流的家伙，你竟敢观望这么久才告诉我！”她双手环胸地极力嘶吼。

“我从刚才就一直想跟你说。”

“噢，谢谢你的好心提醒，真令我感动得要命！现在你又何必愣在那儿，还不快退下！”

海棠胸膛明显地起伏着，彷佛正咬牙忍着什么。

这里是谁的地盘？他又为什么再一次因无聊的愧疚感而干下蠢事，顺着她的意思让她跟进来住？

“如果你后悔住进我这儿的话，我可以替你联络你的父亲……”

“不，不要！我不要跟那些陌生人在一起，而且我根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他竟在她眼中看到一丝惊慌。

“你怕他们？”

“当然不是，我铃儿什么时候怕过人了！我只是……什么人都不认得地跟你到这儿来，就只认得你。再给我点时间适应，我铁定能和那些人打成一片！”

她眼中的戒惧却和傲慢的口气不相吻合。

“你真的什么人都不认得了？”

“你为什么老在怀疑我说的话？！”气死人也。“我们蒙古人最讲信用，这是从成吉思可汗起就代代流传的训诫。你怀疑我的话，就是污辱我的祖先！”

“抱歉。”他今天一天已经折腾够了，索性转身离去，懒得再辩。“你的东西我全放到客房去了，一切请自便，有事再叫我。”

“喂！你……”她唤住他的势子喊到一半就收回。她不是有意要凶他的，只是他不该三番两次地冒犯游牧民族向来看重的信用。

可是他好象真的累了，改天再教育他吧。

她环顾豪华耀眼的浴室。光这间浴室，就比他在外蒙住的上等客房还大。而且他住的房子好高，刚才从窗外望去，远山远树历历在目，底下的人们变得好小，只剩一点点。老天爷在天上看人间，约莫就是这番景象吧。

镜子中的反影，才是最令她不自在的主因。

这个神阪玲奈真是位美女，皮肤白得像马奶似的，细腻得像羊脂。丰乳纤腰，女人味十足，却长得一副楚楚可怜的娃儿相。可惜这双手臂……

她拉起袖子，无奈一叹。

怎会有人手臂细成这样？这怎么牵得动牛羊牲畜呢，顶多只有力气拉拉小狗。这手心也嫩得不象话，就算不骑马拉缰，好歹也该拿过锅碗瓢盆吧。真搞不懂这女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难怪之前会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

平日白活不做事，准会遭老天惩罚。

“格格我就附在你身上，替你多做善事积功德，算是报答！”毕竟是这没了灵体的空壳让她有机会到人间游历，享受再次为人的感觉。

可是雷海棠他刚才见着如此妖娆的落水美女，为何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窝在客房内边更衣边伤脑筋。

他的秘书很美丽，他的家教学生很漂亮，他却一个也不心动，怪怪。该不会……他喜欢男人吧？刚才在医院和雷海棠同行的那个“拙”医师，看来的确很可疑。一个大男人长得细皮嫩肉、瘦不拉机的，净有张标致的脸。想来他医术也不怎么样，才会被人叫大“拙”。

这年头，怪人怪事还真多。

“铃儿格格！”门口爆起的狮子吼吓了她一跳。

“干嘛呀……”叫这么大声。

“你父亲又打电话来，他要跟你说话。”早知要吼她“铃儿格格”才有反应，他之前就不必那么浪费地猛唤“神阪小姐”。

“我父亲早三百年前就死了，他哪会打电话给我。”

“接、电、话。”他捺着最大性子轻声细语，递话筒的手却暴浮淡青的血管。

这家伙，有够恶霸。

“喂……啊！”她才听一句就吓得把话筒丢回海棠手里。“又是那个人，他为什么每隔半小时就打来烦我？”

“他是你爸爸，你有义务向他报告你的状况。”

“可是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海棠咕哝低咒，转过话筒以日文向神阪先生说明情况。

“跟你父亲说几句话。”他又将话筒贴至她耳边。

“我不会讲日文。”

“那就说中文。”

“为什么？”对方明明也听不懂中文，何必白费力气！

“就算你不记得他，他仍是你的父亲。他从一开始就为你担心得要命，你难道连安慰他一下都不行？”

铃儿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乖乖接过话筒。

她足足对着话筒嗯嗯啊啊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对方感慨够了、关怀够了、唠叨够了，才结束这段鸡同鸭讲的独白。

海棠一直靠在她房门口凝视她，看得她愈发坐立难安。他是在监督她，还是守护在一旁打算随时支持？凭她向来敏锐的直觉，她认为应该是后者。

完了，这副躯体好象心脏不大好，心跳突然乱七八糟的。

“我……我讲完了。”她怯怯地把话筒递给他。

“那么现在来讲讲你的问题。”

她困窘地坐在柔软的床沿。仔细想想，这似乎是她生平第一次遭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状况。她先前高嚷非跟定海棠不可的宣言，好象真的太大胆了点……

“你到现在都还认为你自己是个鬼魂吗？”

“呃？”他口气还真冷。“我本来就是啊。”

“好，我就照着你的游戏规则来玩。你要当一个附在人身上的鬼魂，行。你要忘掉从小疼你的父亲与哥哥，行。你想随时随地跟着我，行。因为这是我欠你的，我理当顺着你。”

“你欠我的？”

如果他在神阪玲奈追来台北之前狠下心肠严厉拒绝她，就不会有后来意外的车祸，也不会搞出这种女儿不认父亲的乱局。

“但我也有我的条件。你若要我顺从你，就得相对地遵守我的规则。”

铃儿不解地望着他。他是不是在生气？还是正在摆他公事公办时惯用的架子？

“只要是你家人打来的电话，你就一定得接。”

“可是我根本听不懂……”

“我不管你懂不懂日文，他们都是你的家人。如果你想待在我这儿，就得定时打电话回家报平安！”

“我人好好的，为什么还得报……”

“你自己作决定。想留在我这儿，或想滚回日本，悉听尊便。”他不是她父兄，没必要对她无条件宠溺到底。

“我……好嘛，我听你的总行了吧！”谁教她人生地不熟的，只能靠他。

“还有，别再跟我扯什么你是三百年前鬼魂的屁话。”

这一句，可激爆了她的火气。

“你竟敢说那是屁话？！”她愤恨地跺脚起身。

“随便你怎么形容，反正只要你跟在我身旁一天，就一天都别扯那团烂污。你想讲，就请滚开我的眼界，什么幽灵冤鬼地随你去吠！”

“你居然用这种态度看待亡灵！”

海棠二话不说，大步冲往床边，将散乱的衣物猛然塞入大提包内。

“你干什么？”他该不会要撵她出去吧？他不会真的就此把她丢到街上吧？她完全不知这是哪里，什么人也不认得，她甚至不知该怎么“回去”！

海棠悍然扯走她企图保留的衣物，头也不回地疾速踱往客厅，一把抓起地放在玄关的鞋子开门往外丢，提包以及外套什么的也全被他砸往外头。

“不要丢我的东西！不要……”

她还来不及抢救，纤细的手臂就被他霍然箝住，霸道地拖往门外。

“不要，我不要出去！不要把我丢出去！”她哭着全力抵抗，整个人几乎快坐到地上去。

“你尽管说吧，去对你神阪家的人扯那些鬼话！”

“我没有瞎扯，我说的都是真的！”

凄厉的哭喊回荡在顶楼这层独立住户的电梯口。

“我不要走！我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会替你联络你的家人，他们自会带你回日本！”他硬是将已经坐在地上的小人儿拖出大门。

“我不要！我不要！”她死命巴着他蛮悍的铁臂不放。“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那么说了！”

她像个将被父母丢弃的小孩似的号啕大哭，完全不顾形象地嚷着缠紧他的手臂。这番过度情绪化的激烈反应令他为之一愣，差点松手。

不行，这事若不彻彻底底声明自己的立场，她铁定又会明知故犯，拿他最深恶痛绝的鬼话来挑衅。

他弯身箝住她的双肩，铁着心肠咬牙警告。

“我说过，你若想跟着我就别再扯那些有的没的，否则我绝对立刻送你回到你家人身边，明白吗？”

铃儿神魂未定地瞪着他，哽咽了两声才不甘不愿地哭着点头。

海棠一把拉她起来，漠然收拾着电梯口凌乱的东西。

“你干嘛对关于灵异的话题这么敏感？”

他愣了一下，回头望向神魂未定的神阪玲奈。看她故做强悍、脸上却仍挂清泪的模样，他很难强迫自己继续残忍下去。

“凡是关于灵异的话题，都会令我不愉快。”

“为什么？”

“时间不早了，你该上床休息。”他拎起大小杂物推她进门。

“可是你只说这种话题令你不愉快，你没说为什……”

“你父亲明早八点就要接你去医院检查，我劝你最好现在就回房就寝。”

“我才不要去医院做什么检查，我……”

对讲机传来的电子音讯切断她的抗议。

“你父亲来了。”海棠执对讲机回头传话时，把她吓得鸡飞狗跳。

“他来干什么？”现在才午夜十二点，离接她去医院的时间未免太早了点。“他对我死缠烂打得还不够吗？他从我们离开医院后一直打电话来搔扰得还不够吗？我不都已经乖乖接听他的电话了，他还想怎样？”

任凭她怎么叽哇乱叫，海棠硬是逼她摆出感激的笑容，谢谢父亲深夜特地跑来为她送上她从小不离手的宝贝床伴……

德国史黛弗制造的典藏级泰迪熊。

铃儿又嗯嗯啊啊地应付神阪先生一个多小时。送走离情依依的父亲后，才发觉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幸好她清醒之后就一直坚持要跟海棠走，否则若被这种亲人接回家安养，她铁定完蛋。

“我五岁以后就不玩布娃娃了，现在居然要我抱着这玩意儿睡觉！”铃儿对着泰迪熊大皱眉头。“布娃娃倒也罢了，谁会抱头布小熊睡觉？万一母熊跑来了怎么办？”

海棠根本不理她，径自回书房。

“还好你在我父亲来之前就把丢出去的行囊捡回来，不然你就完了！”她理直气壮地追上去讨人情。

“我还巴不得他看见我轰你出去的那一幕，”“为什么？”她楞楞看着戴起眼镜埋首工作的海棠。“那种场面要是给他看见了，你怎么办？”

他自黑暗书房内桌上的小台灯前抬头，镜片上冷锐的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若是他看见我在撵你，他会很乐意马上带你离开这里。”

“你就这么不欢迎我吗？”她怒斥。

“我不记得我何时说过很欢迎你。”

“是啊，你是被逼的，不得不带我回这里。可是无论你再怎么不欢迎，你也没法子赶我出去。”她半瞇起愤怒的眼眸。

“玲奈，现在已经一点多了，该是你上床……”

“叫我铃儿格格！”她暴喝。

海棠摘下眼镜，眼神深幽地盯着她。

她报复性地扬起一边嘴角。“怎么，我们之前不是才谈好条件吗？只要不违反你那两项规矩，我就可以一直待在这里。称我为铃儿格格，可没违反哪一项吧？”

“没错。”他只手横掩下巴，目不转睛。

“那就不准再叫我其它的名字！”她悍然回瞪过去。“还有，不管你到哪里去，我都会一路跟到底！”

“为什么？”

铃儿哼笑。“你不是不欢迎我吗？你不是规矩特多吗？你不是巴不得快快把我驱逐远一点吗？老实告诉你，你愈是不要的事，本格格偏就要！”

“只要你不违反我的规则。”

“那是当然的啰，海棠。”她这一娇嗔，立刻看见他脸上浮现令她满意的反感神色。

“啊，你该不会很讨厌别人这样嗲嗲地叫你的名字吧？”

他当然不会招认──尤其在她笑容万分邪恶的状况下。

“你今晚是打算这样耗下去了？”

“至少我不会像小孩似的任你乖乖哄上床。”

“刚才不知道是谁像小孩似的在门口又哭又叫，求我千万别把她给扔出去。”

铃儿马上炸红整张脸。“抓别人的短处来作文章，你这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我说过我是英雄好汉吗？”他将眼镜扔到桌上，重重沉入椅背中。“你为什么那么怕被人扔出去？”

“我……我是怕找不到回蒙古的路！”她以夸张的手势加重说服力。“之前我是跟着你的灵气追到这里，可我哪晓得这儿的人气这么混杂、这么拥挤，害我感觉不到回去的路在哪里！”

海棠不理会她的鬼话连篇。“为什么那么怕被人扔出去？”

一直气焰高张的她突然变成被困入笼里的小老鼠，慌张地在书房内大步乱窜。

“你……你刚才口气那么凶，吓都吓死人了，我当然会怕。”

“你怕的不是我的口气吧。”他好整以暇地脾睨她困窘的倨强神情。“为什么怕被人扔出去？”

“你又为什么老怕人提到灵异的话题？”

尖锐的矛头霎时对冲在一起，凝为一股紧张气息。

“要不要试试看？”他眼中隐隐闪动奇异的光芒。“看是我先回答你的问题，还是你先被我扔出去。”

“你敢？！”明知他那副冷漠的笑容代表什么意思，她就是不愿乖乖认输。“我并没有违反任何规矩。我既没有说我是三百年前死于边关爆炸的亡魂，也没有说我是因为气你刻意忽视我而一路死缠烂打到台北，更没有说我是为了向你证明我的存在而附身神阪玲奈的躯壳里，你凭什么撵我走？”

海棠微微瞇起双眼。“你这是在跟我玩游戏？”

“谁跟你玩游戏来着！”她可是卯足全力地决定和他斗。

这种耍嘴皮子的小把戏，他只消一句话就能把她打得落花流水，但很奇妙的，他竟然不想拿商场上他最擅长的凶狠手腕来挫杀她。

为什么？

他饶富兴味地摩挲着下巴的胡碴。

女人不都很擅长装腔作势吗？装娇嗲也好、装蛮悍也好，都是装，散发着一股意欲吸引雄性猎物的搧惑气息。而她，却是真的在和他火并。宛如一只对凶猛巨狮张爪示威的小猫咪，明知对手的强大却宁死不认输，硬要呲牙咧嘴地展示逗人的狰狞相。

这或许是她无聊的新把戏，他倒觉得有趣。

神阪玲奈是如何自创出“铃儿格格”这样的角色？她又是从哪探知他在外蒙碰到的怪事？是她昏迷时下意识接收到的讯息，还是神阪一家人在联手演出这场戏？或是纯粹基于她脑部重挫的原因而产生的人格异变？

令他好奇的不是这出闹剧，而是神阪玲奈不为人知的这一面。

等他回神至她身上时，她早已被他神秘兮兮的沉默逼得阵脚大乱。

他不会真的准备撵她出去吧？

“坐。”见她愣愣地僵在原地，他微扬下巴比了比对桌的单人大沙发。“既然你不急着上床，就坐下慢慢谈。”

她先是警戒而防备地盯着海棠，而后才慢慢侵向那张可疑的沙发，像只接近不明物体的机伶小豹，试探性地伸手碰了它几下。

当她发觉沉入这张沙发的感觉是如此不可思议地柔软与舒适，警戒的焦点立即转移至海棠脸上。

他的态度为什么突然改变？他在打什么主意？

“我不是有意要用扔你出去的方式恐吓你，只是觉得有必要让你搞清楚触犯我的禁忌的严重性。”

她怔怔地望着他。

“我非常厌恶灵异的话题，原因之一，可能正是因为我父亲非常沉迷此道。”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就个人信仰来看，没什么不好。但当他的个人嗜好影响到了大局，就非常糟糕。”

“影响大局？”

海棠不以为然地仰头靠上背垫，垂着视线冷睇她。“从他开始沉迷阴阳玄学、搞些奇奇怪怪的把戏后，就把家族事业完全丢一边，让我叔叔和姑姑们忙成一团。他为了供养那些江湖术士，几乎卖光名下所有的房子。为了搜集无聊的灵异宝物，几乎把所有金钱全砸进去。在我未接管家族事业前，我们家差不多已经被我父亲搞垮。”

铃儿张大错愕的小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响应。

这实在太夸张了。

“至于我接管公司后是如何把局面救起，已不是重点。重点是，只要是在我的地盘上，绝对严格禁止灵异话题！”

他冷淡却有力的语气重重打入她心底，让她整个人像被灌了铅似的一直沉下去。

她就是个幽灵，一个确实飘泊在百年时空的孤魂。可是在海棠那样惨烈的故事下，她找不到一丝力气为自己辩驳。

“就算这项禁忌很严重，你……也犯不着拿扔掉我这种方式来威胁啊。”看他如此坦白，她也忍不住跟着坦白。

“你这么怕被人扔出去？”他之前也不过随便找个法子吓她罢了。

“怕啊，当然怕。我从小就一直怕被家人扔出去。”她将两脚缩上坐椅，整个人蜷成一团。

“为什么？”

“没办法，我们哈喇沁部并不富有，实在负担不起过多的人口，所以有好几次都想把多余的孩子送走。”

“哈喇沁部？”

“虽然阿爸、阿娘从没说要把我送走，我……还是会怕。”她将小脸缩在膝头上。“毕竟我的兄弟全是有力有用的男孩子，就我和姊姊两个女娃。我姊姊她很漂亮，也很有灵性，是我们全族最引以为傲的福星。我却什么才华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你怕自己因此被丢掉？”

“我小时候不听话时，大人都会这么说。所以我拚命学习、拚命努力，绝对要做兄弟姊妹中最有用的一个！”

“好保障你在家里的地位。”

“啊？”这句话太深奥了，有听没有懂。“反正……生得不够美丽，就只好凭实力。”

“那现在呢？”半沉入桌后阴暗座位的他盯着铃儿。“你还觉得自己不够美丽？”

面对他隐约的专注视线，她居然局促不安起来。

偌大的书房虽然只亮了桌上小小一盏卤素灯，却无损于他迫人的气势。幽暗的光线，反而更增添他强烈的存在感。

“这……这副皮相是很漂亮，可它不是我的。”三百年前的她，平凡得简直让人记不住。“你喜欢这副漂亮躯壳吗？”

“我对女人向来没什么判断力。就像你说的，与其看表皮，不如看实力。”

“是吗？原来你也这么认为！”先前的困窘马上被兴奋取代。“我很有实力的，我也向来很用心学习，你恨我相处久了，自然会发觉我的好处！”

“或许吧。”

“我跟你说，我发觉我们的相遇不是偶然的，而是你身上有某种感应吸引着我。或许这正是你听得见我的声音的原因。”

“那你快找出这原因是什么吧。”好让他知道撵她回去的关键在哪。他是基于道义责任而勉强陪她耗，但没兴趣一辈子陪她耗到底。

“三百年前，就在我刚死之后，姊姊对我说其实我阳寿未尽，所以一定能找到活过来的方法。只是没想到这一找，找了整整三百年。所有我认识的人都走了，只留我一个还在塔密尔飘荡。那种感觉……比孤单还要深好多。”

“塔密尔？”海棠霍然挺直坐起。“你知道它的旧名？”

“它就是你在外蒙住的那块区域嘛。它原本是大清将军的驻防地，谁知道竟会遭准噶尔埋伏，炸了咱们的弹药库，害我也翘辫子了。”

“是吗？”他只知道清史上确实有位将军终生戍守塔密尔，却不知有准部埋伏的这段爆炸事件。“你还知道些什么？”

“很多很多啊。知道我在家乡的亲友们，知道我在塔密尔的那群士兵伙伴，知道我……很想念他们，很想再见我的家人……”

沙发上的身躯蜷成更小一团，低低的细语几不可闻。

海棠静静走向她，将她拉入怀中密实地拥抱着。他什么也没有说，只用厚实的大掌不停抚着她的脊背。

她很少流泪，也从不为自己的死亡伤悲。可是他低沉有力的心跳和体温让她的心变成小小的泉，三百年来的孤寂和沧凉，静谧地汩汩涌现，泛滥在他胸膛间。

被他拥在怀里的感觉很奇怪，彷佛流浪已久的人终于回到了家乡──回到她终生归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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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当海棠带着铃儿一同前往饭店顶楼的餐厅赴约时，把和他约见的人全吓了一跳。

“海棠，你……怎么会带她一起来？”大卓愣得有些结巴。“她不是应该在医院做检查吗？”

“检查完了。”海棠扶着一直东张西望的铃儿入座，无视周遭人的错愕。

不是只有同桌的大卓与罗秘书膛目结舌，几乎餐厅里的所有人全都注视着铃儿。

“这是你替她安排的装扮吗？海棠。”大卓忍不住问。

“不是。她想怎么装扮自己是她的事，我没意见。”他神色自若地冷然吩咐侍者上菜。

铃儿穿著优雅的纪梵希连身长裙，轻柔的下摆飘荡在膝前，应当十分清灵飘逸，却被她里头套上的那条长筒睡裤衬得分外怪异。外加她腰上绑着长条围巾，脚下踩着一双像雨鞋似的大黑靴，左腕一串铃铛，右腕一条像是路边卖的俗艳塑料手环，满头柔细微卷的秀发也被扎成粗黑大辫子，活像某某部落来的乡下土包子。

“我第一次看见纪梵希的洋装被人糟蹋成这样子。”罗秘书哼瞟一眼，甩过头去。

“噢，搞不好待会她还会为我们来一段民族舞蹈。”大卓将酒杯凑近嘴边，掩饰笑意。

海棠丢了个警告的眼神过去，随即漠然伸手示意。“这是罗秘书，相信你们之间的过节已经不必我多做介绍。”

“过节？”铃儿不解地望向罗秘书，只见她像根本没见着铃儿似的径自饮酒。

“这位是我的朋友，他姓卓，大家习惯叫他大卓。”

“幸会，神阪小姐。”大卓流露都会雅痞的笑容。

“我不是神阪小姐，叫我铃儿格格！”

这下大卓再也忍不住爆笑出来，捧着肚子笑弯了腰。

“这人是怎么了？”铃儿转头问向海棠时，只见他一副火气待发的压抑表情。

“啊，铃儿格格。”大卓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早上和你皇阿玛去台大医院做的检查怎么样？”

“很好，身心健康。”只是他怎会叫神阪先生皇阿玛？

“祝格格万福金安。”大卓举杯致敬，酒到嘴边，差点忍不住喷笑出来。

“你们这是在演什么戏？”罗秘书抱怨地娇嗔。“雷总，难道我也得跟着喊‘格格千岁千千岁’吗？”

“有何不可，你喊得不错呀。”铃儿倨傲地仰起下巴，她早看这大奶妈不顺眼。

“雷总！”

“铃儿！”

“干嘛，点名啊？”她才不怕被海棠瞪。“你不是说要来这儿办什么要事吗？有事还不快办，跟这婆娘喳呼什么！”

“你！”罗秘书愤然将餐巾扔往桌上。

“随手乱丢东西，家教真差。”铃儿皱眉摇着头，啧啧有声。

“主菜来了。”海棠一声低语，立刻截断左右两只母老虎的阵仗。“拿好餐巾档着，小心被油溅到。”

“喔？”铃儿好奇地照着做，却忍不住偷瞄两眼挡在餐巾前滋滋叫的菜色。

“雷少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否说明一下目前的状况？”大卓悠然靠着椅背摇晃酒杯。

海棠皱着眉头啜口酒，不耐烦地盯着铁板上的肉。“她现在不是神阪玲奈，而是铃儿，一位来自蒙古的格格，过去一直待在外蒙遍远的小地方，所以不太适应这里的都会生活。”

“什么？”罗秘书眨着迷惑的美眸。

“他在说玲奈因车祸后遗症所产生的新人格。”大卓无奈地卖弄起自己的本行。“脑膜出血本来就很容易引起脑部钙化及骨化，造成人格异变或心智恶化，但铃儿格格似乎受电视剧的影响比车祸的影响还严重。”他又噗哧一笑。

“什么人格异变，我看她根本就是中邪，活像被鬼附身！”罗秘书瞟眼低嗔，却在瞄到海棠的神色时倒抽口气。“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你这玩笑可就开对啦！”铃儿开心地一刀戳入高厚的牛排里，转刀将它整块腾空插起。“格格我的确不是人，只是暂时借这副躯体用一用而已。”

在场的人除海棠之外，全膛眼咋舌地看她豪迈地大口吃肉，津津有味地撕咬着法国厨师的精心杰作。

“铃儿。”海棠平静地垂眸轻唤。

“我没有故意要扯灵异话题喔，是罗秘书先起的头。”她空出另一只手抓取竹篮里的黄色小馒头啃食。“不过你们也真怪，为什么要用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词儿解释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她根本不在乎周遭眼光，只专注在海棠身上。

“我无所谓，就顺着你们的意思，当我是另一个来自不同国度的神阪玲奈吧。反正我跟你到台北来，只是为了搞清楚你听得见我声音的缘故。其它委屈，我挺得住。”

“铃儿，把肉放回铁板上。”

“呃？”为什么？

海棠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定定望着她，似乎在等她行动。她这才注意到旁人奇怪的视线，让她忘了咀嚼塞鼓了满嘴的食物。

她不明所以地乖乖放下牛排，呆看海棠替她仔细地切割成许多小块。

“用这个吃。”

当她接过海棠递上的叉子时，才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啊，原来这儿吃肉的方式这么秀气。要是有机会让我作东，烤只全羊来请你，你就明白这小玩意儿根本没啥用处。”

她俐落翻转亮晃晃的叉子，直直插入肉块中，开心地送进嘴巴里。

大卓和罗秘书都看傻了，连在一旁倒酒的侍者也呆住，倒了一桌子红酒。

“你可以开始做演示文稿了，罗秘书。”

“啊……呃。”她努力把注意力由铃儿生猛的吃劲中拉回。“我……主要是向你报告大陆厂房的问题，还有国际陶瓷展的进度，以及……”

“海棠向来连吃饭时间也不忘办正事。”大卓倾身向铃儿耳语。“他可以在用主菜的时候听演示文稿，上甜点的时候思考，喝完咖啡就下指令。”

她听不太懂，但很喜欢看海棠专注的神情。他看来像是十分聚精会神地切割着每一寸肌理，连下刀的角度与力道都极其精确。她不知道他此刻脑中正在做何等复杂的运作，却知道他这样的神情非常吸引人。

她在外蒙那间破饭店时，正是被这份魅力吸引……

“我早就想和你好好聊聊，只可惜我不会日文，一直没机会。真高兴你在这次车祸后突然通晓中文，否则放着像你这样的美女不追，对我可是天大的折磨。”

响应大卓这句感性低喃的不是铃儿，而是海棠突然杀过来的冷眸。

“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大卓佣懒地耸肩挑眉。“老事一桩，我老子看中一批玉石，想请你鉴定一下。”

“干嘛卓爸每次买玉石都要来烦扰雷总？”雷总不烦，罗秘书倒快烦死了。

“干嘛你一跟海棠碰面，就打扮得特别热辣妖艳？”大卓懒懒地瘫回椅背。

“够了！”海棠冷漠地示意侍者不必添满酒杯。“我最近排不出时间。如果卓爸不介意，我下个月会去拜访他。”

“只要你肯帮忙，我老子高兴都来不及。”

铃儿不解。“为什么要海棠看石头？”

“他眼睛厉害呀。”大卓忍不住调侃。“海棠这家伙对女人的识别能力差劲透顶，对古物玉器的鉴定能力却特别神奇。他当年就靠这本事赚进大把钞票，不然雷家早垮了。”

“如果你找我就为了帮忙这事，那你现在可以滚了。”海棠阴沉地看着对铃儿一脸殷勤的大卓。

“海棠……”铃儿才出个声，就被海棠的手机响声打断。

“喂，大姑？”海棠放下手上餐具。“我正在餐厅和罗秘书处理这事……我知道。大姑，你想安排表弟进公司的事我会打点，但没必要把亲戚全召来开会。每次股东大会都搞得像里民大会，成事不足、热闹有余……”

“我看他大姑根本不是想安插自个儿儿子进来，而是想把雷总一脚踢开，换她儿子当总裁。”罗秘书哼然叉起一撮生菜沙拉。

“反正公司已经被海棠救起来了，所以现在可以换她儿子接手管。”大卓和罗秘书俨然开拓了另一区小战场，任海棠与他的手机缠斗。

“这算什么？公司快不行时就叫雷总放弃学业、继承家业，万一搞垮了就由他去负责任。现在情况好转了，就想把他一脚踢出去？”罗秘书恨恨地咬着食物。

“罗秘书呀，其实是怕她总裁夫人的宝座飞了。”大卓奸笑着向铃儿打小报告。

“卓医师，你少……”这下换罗秘书的手机大响。“雷总，神阪家的人要跟你谈谈。”

“大姑，这事我稍后再跟你商量，我现在有另一通电话。”海棠俐落地将手机拋向罗秘书，同时抓过她那支改以日文应对。

铃儿当场气扁了小嘴。

“罗秘书，你这块布借我！”

“喂！你……你干嘛？”罗秘书还来不及阻止，就被铃儿扯走颈上的大丝巾。

等她看清铃儿的下一步动作时，惊恐的尖叫震撼着餐厅里所有的人。

“你你你……你居然拿我的凡塞斯丝巾……”罗秘书吓得几乎口吐白沫。

铃儿拿数万元的高级丝巾当破布似的摊在桌上，把海棠和她的食物全往里头倒，转手一绑，便像包袱似的扛上肩头。

“够了，别老跟人扯个不停。”铃儿也学海棠刚才那招，抓过他的手机扔给罗秘书，转身就走。“咱们上路吧！”

她就这样潇潇洒洒大步离去，拋下身后俗事，啥也不理。

※※※

海棠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坐在大安森林公园草地上啃干粮的一天。

“看，在这儿吃东西比刚才那地方好多了吧。”铃儿满意地抓了一把肉塞进嘴里。

海棠仍未从之前的餐厅风暴中回神。他当时只顾着追回铃儿，没想到会被她强制挟持，硬要他开车找到一个有草原和蓝天的地方。

她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怎么了？”为什么他要双掌撑在眉前？

“这出人格失常的戏你打算演到几时？”

她顿时被他一刀桶至自尊。“你好象从没相信过我说的话。”尽管她已经卯足全力向他说明过几百遍。

“因为你的解释一直都在我所能接纳的范围之外。”

“我不是已经退一步了吗？我用你能接纳的方式告诉过你，就当我是另一个来自不同国度的神阪玲奈吧，你还想要我怎样？！”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你到底要我怎样？”

她哑然看着气定神闲的海棠，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在生气。

“你要我陪你和父亲一起去医院，我做到了。你说要跟我一起赴午餐之约，我答应了。你要怎么在大庭广众作怪吵闹，我全依你了。而你最后回报我的竟是当场截断我的电话，中止我的正事，硬要我出来陪你野餐？”

“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不是闲闲坐在家里没事干的大少爷，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保全人员。我可以尽我所能地帮你度过这段适应期，但我从没说过你就可以因此干扰我的公务、打断我和家人的联系、为难我的秘书、破坏我的行程。”

“我不是故意……”

“对，你什么事都不是故意的。之前你来台北第一次看见罗秘书，以为我和她有什么暧昧关系就‘不是故意的’重重甩她一巴掌。你不高兴你每次安排的约会我都正好有家教课要上，就‘不是故意的’告诉我的学生，她是个没人要的拖油瓶，她准备离异的父母没一个想要她的监护权！”

“我……”

“你不是故意的那样狠狠刺伤一个小女孩的心、害她离家出走，也不是故意的让我死命追她到日本、到外蒙，最后让她因片场爆炸而意外死在异乡，连尸首也找不到。你还想不是故意的做些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吧！”

她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也没有余力反击。

她不晓得这个神阪玲奈是什么样的人，只觉得除了神阪家的人之外，似乎没人对她有好感。

看他横掌盖在恼怒的双眼上，她紧张得全身都僵硬起来。

“对不起。”

这句紧绷的低语令他微微抬起视线。

“刚才在餐厅的事……我没想到那么多，只是觉得你有好多事要忙，根本没在好好吃东西，才硬拖你出来。如果我们……现在赶回餐厅，还来得及吗？”

他深瞅铃儿焦虑的神色，转眼至草地上包在丝巾中的食物。

“这包袱我会洗干净后还给罗秘书。”她赶紧保证。“我很会洗衣服，绝对会还她完好无缺的整块布！”

面对已经报销的高级丝巾和她诚恳的眼眸，他很难说服自己她这是在作戏。神阪玲奈不是个会道歉的人，千错万错都是别人错。她也不会注意别人的感受，只管自己高兴就好。

“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回餐厅？”

看她缩着肩头跪坐他身旁，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极了打破花瓶急于卖乖补偿的小孩。

“不用了，反正已经来不及。”他拉开领带脱下外套，一头倒往背后的草地。

“那……你不饿吗？”

想到她刚才包袱一收，走人上路的德行，他终于忍不住咧嘴一笑。

“还真像游牧民族的调调。”

“什么？”

他闭起双眼，发觉自己有二十几年没回味过躺在草地上的感觉。如此仰望蓝天，似乎已是孩童时代的遥远记忆。

“海棠，有人朝我们来了，是你的朋友吗？”

他挺身而起，转头张望。“人在哪里？”

“那边。”她遥指公园大片辽阔绿地的另一尽头。“一群人，四男一女。”

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瞇眼观望，只见远处一片零散的小黑点，根本分辨不出性别的渺小人影。

“好了，如果你想离开就直说，别东拉西扯地叫我注意。”他随意将外套搭上肩，抓起她那团冷肉包袱。

“海棠，你不生气了吗？”

他一愣。“生气什么？”

“我把你拖来这里的事啊。”

严格说起来，他没有理由对她生气。她只是想让他好好吃一顿饭而已──不过手法略嫌偏激。或许他气的不是现在这个铃儿，而是以前和玲奈结下的新仇旧恨。

“我去外面的快餐店买点东西，我们今天就在这里用餐。”

“真的？！”铃儿马上跳得老高。“我跟你一起去，我可以帮你提东西。我力气大得很！”

提点快餐实在花不了什么力气，但她眼睛闪闪发亮的模样，让人无法拒绝。如果他在此时丢根棒子，搞不好她会汪汪叫着飞奔追去。

“要去就一起去吧。”

铃儿在手舞足蹈之际猛然回头，像进入戒备状态的小猫似的拱起背。

“海棠。”

这下不用铃儿警告，他也感觉到接近他们的人来意不善。他侧身一瞟，四男一女，高中生模样的不良分子，渐渐将他与铃儿围困在其中。

“这是干什么，玩团体游戏吗？”海棠冷然伫立，一派轻蔑。

“我来！”铃儿神勇地拉开架式护在他身前。

海棠也不拦她，只是淡淡看着仅及他胸膛高的小脑袋瓜叹气。

“你们想做什么？”海棠敷衍地问一句。反正这些小孩不是要钱，就是想藉干架证明自己很伟大。

“要这马子跟我们走一趟。”一名橙色头发的少年神情诡异地撂话。

海棠挑眉。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掳人？未免夸张。

“他说我是马？”铃儿兴奋地抬头看他。“那是咱们蒙古最看重的珍宝耶。”

“他不是在称赞你。”海棠犀冷地审视这些人的神色。“你们是不是嗑药了？”

“干！叫你交人你还废话！”一名满脸痘疤的少年扬起暗藏在后的机车扳手，狠狠砍往海棠脑袋。

在海棠单掌扣住对方手腕的同时，所有人一哄而上。

“这到底在搞什么！”海棠恼火地咬牙，迅速将铃儿奇+shu$网收集整理拉往身后。他不想对这群小子出手，对方却各个私藏家伙，彷佛非把铃儿带走不可。

“把那马子抢过来！”

一瓶玻璃酒瓶顺势击往海棠后脑。

“铃儿！”

海棠忍无可忍，一拳击碎酒瓶，另一拳直冲对方胃部，痛得对方当场蜷在地上呕吐。

“你们没事拐她做什么？！”他抓起另一名想制住铃儿的少年后领，狠手一翻，把对方重重地腾空摔趴在地。

“你以为你很屌是吗？”一名金发少年狠笑地亮出蝴蝶刀，可惜还来不及耍弄，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正面击倒，连那是什么也看不清。

海棠打昏最后一名少年，回望铃儿时当场一愣……

她正骑在那名不良少女背上，双臂紧紧绞住对方颈项。

“快招！没事为何要来找碴？！”白白破坏她和海棠的美好时光。

“你……”任不良少女如何挣扎，都扳不开颈上的箝制与背后死黏不放的无尾熊。

“格格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坏了我的好事？”

“你这个小偷！你还有脸讲自己跟人无冤无仇？”

“小偷？”铃儿一个疏忽，手臂差点被对方张开的血口猛咬下去……

幸而海棠快手箝住对方两颊，弄得她张口也不是、闭口也不能。

“小孩子不好好上学，撒什么野？！”他神情淡漠地低吟，随即放手，任女孩下颚痛得口水直流、哇哇大叫。

铃儿与他伫立在一片横七竖八的惨叫声中，大皱眉头。

“她为什么说我是小偷，海棠？”

海棠冷瞟她一眼。“你自己的事，为什么要问我？”他走过铃儿身旁，拾起地上的外套，边拍草屑边离去。

“可是我又没有……喂，你要去哪里？”

“警察局。”

“那我们的午餐怎么办？你不是说要去外面买东西，今天就留在这草原上用餐吗？”

海棠瞠眼瞪着紧抓他手臂不放的小人儿。

“你不可以言而无倌，话是你亲口说的！”

她那么紧张做什么？“你真的这么饿吗？”

“没有，可是我不要那么快又回到屋子里。你看，今天的天空多蓝！”虽然蓝得有点浊浊的。“我从醒来之后就一直没机会看到整片天空，都快闷死了。”

搞半天，她执着的不是午餐，而是想一直待在外面。

他重重吐了口气。“先跟我去报警，等清理掉这堆家伙以后再说。”

“我们还会再回来吗？会吗？”她眨巴着渴望的晶灿双眸。这眼神，他从不曾在神阪玲奈脸上见过。

“会。”

她立刻咧开如朝阳般的惊喜笑容，让他差点也愚蠢地跟着笑起来。

他从没有听过如此嘹亮爽朗的笑声，来自她灵魂深处、心肺深处，一种令人通体舒畅的开怀。彷佛应是回荡在辽阔穹苍的天籁，奔腾在无际草原的畅快与豪迈。

※※※

深夜。

他沉坐在沙发中思索白天的事，铃儿则盘腿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专注地瞪着超广角大电视，聆听流行垃圾歌曲。

那些惹事的不良少年不对劲。当他们全被扭送至警局后，宛如突然清醒，根本不记得在公园内攻击他和铃儿的事，个个一脸茫然。但由他们携带武器的情况来看，这分明是有预谋的。显然在还未欺近铃儿之前，早有不惜一切动手掳人之意。

真如报告所说，是因为嗑药的关系？又为何在他们的血液与尿液中检测不出任何毒品反应？

“好奇怪，歌是这样唱的吗，海棠？”

“怎样？”

“怎么这儿的人唱的歌都黏腻腻、软趴趴的，总是我哭啊、我苦啊、为什么这样对我啊。女孩子唱倒也罢了，连男人也这么唱，怪肉麻的。”

“现在流行肉麻当有趣。”中午的那场乱局就当是场小意外吧，不必多心。

“那，你喜欢吗？”她很小心地问。

“什么？”

“你喜欢……这样软软的歌吗？”

他干嘛突然调起视线瞪她？她没有泄漏什么吧？她除了问他对那种情歌的看法，啥也没透露，对吧？

刚洗完澡的海棠好香。奇怪，明明用的是同一块香皂，为什么他洗完的味道和她不一样？他好象多了一种……会让人沉醉又心跳加速的味道。他半干的头发也有类似功效，加上他用手爬梳的自然凌乱，更显几分狂野。

她不自在地偷偷咽了口口水。

照理说，她应该好心地提醒他，他浴袍的襟口松了，开阔的v领暴露了结实鲜猛的胸肌。但她故意装做不知道，希望海棠自己也不知道。

海棠好性格，好象她在大书里头看到的抽烟男人。粗犷、豪迈、适合大漠风沙的色彩。

孤独、苍茫、满含浓烈的男性气息……

“我说我比较喜欢的是这个，听到没？”

“呃？”她怔怔地眨巴双眼，赶紧顺势望向电视。“啊！力士！这里也有力士玩布库赛，我喜欢这个！”

“别黏到电视上，坐后面一点。”他没想到自己会有变老妈子的一天。

“看，这虽然和咱们蒙古力士的玩法不一样，可这是我故乡的东西没错！”她狂喜地指着摔跤频道上的激战。

“你早上使的不正是这一套？”

“你知道？”她突然无法自制地笑得好开心。“我对早上那女孩使的其实是很赖皮的招数啦。和兄弟间打闹惯了，自然就练出自个儿的把戏。”

“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把戏？”几乎多认识她一分，就多一分惊奇。

“我哪藏着什么了，大伙会的东西我也会罢了。倒是你，肚里装了好多秘密都不说。”

她单纯的敏锐让他赫然警戒。

“我的秘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我感觉得到。我既不想探索，也不想向你逼供，没必要非得把别人的秘密刨得一乾二净不可。只要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就成。所以，你就别再防我了吧。”

他漠然审视。“你不好奇？”

“好奇啊，只是不想问。不过你想说的时候，我愿意听。”

隐约之中，他觉得自己似乎被深深吸引。过去的他会被八大山人的昼作吸引、被满文及篆文奏折的译注吸引、被宋代官窑与清代仿官窑的釉瓷差异吸引，现在竟发觉眼前的可人儿与这些有同等效力。

为何他以前不曾发觉她的眼眸如此清亮，澄净得有如一潭碧丽湖泊？为何她会率真得像个草原上的孩子，活力四射？为何与她在一起常有种错觉，彷佛她真的来自大漠遥远的时空？

一种近似灵魂松懈的感觉，常在与她相处之际蔓延。

“你借故亲近我，究竟有何目的？”

“我不是说过……嗯……N百遍了。”这是此地流行的说法，对吧？“我只想知道你听得见我声音的原因，好让我找到活过来的方法。”

“还有呢？”

“还有？没有啦。我的脑袋哪有那么多东西好想，就……光是……”他是什么时候倾身到她身旁的？

“光是什么？”他俯身盯着靠坐在沙发前地毯上的铃儿。“你这么坚持地要跟着我，甚至不惜住到我这单身男人的家中，企图还不明显吗？”

“什……什么企图？”

一个沉重的吻有力地压住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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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吓呆了，她根本不知道男人会用这种方式碰女人。

海棠在她唇上低叹，“嘴巴张开。”

她脑袋一片空白地呆呆照做，立即被他整个人拖起来，卷进他胸怀，任他吻弄。

他扣住了她的后颈，让她面对他的深吮。他吮扯她柔嫩的下唇、频频拨弄她的舌，好象在深深探究她的鲜美，也强迫她品尝他的味道。

海棠微微松开她的小嘴时，她听到一阵阵娇弱的急喘声。而他，正气定神闲地眼对眼审析着。

“怎么了，我还以为你到这方面已经玩得很有心得。”居然装出一副从没被男人如此碰过的模样。“你说要跟我一起住时，不正打着这个主意？”

她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

“铃儿？”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焦点完全集中在他神秘的双唇。

“你在发什么愣？”

“刚才那个……可不可以再来一次？”

这下换海棠发愣。

“不可以吗？”她眨巴渴望的无辜眼眸，彷佛期待主人施舍奖品的可爱小狗。

如果她连这都是在作戏，他真会为她的演技甘拜下风。

“你都是这样拐骗男人的吗？”如此纯美的神情，与她被人私下称为豪放公主的形象完全不符。

“拐骗？”她拐骗过谁了？

铃儿来不及质问，就被他魁梧的身躯压往沙发角落里。

“喂，海棠……我没叫你这样做吧。”为什么要把她挤得动弹不得？

“我突然发觉，不管你是玩真的还是在作假，都十分有趣。”试试看她到底能装到什么地步。

一个又急又重的吻猛然袭向她，吓得她倒抽口气，让他更加深入地攻城掠地。

他吻她，宛如饥饿的老虎狠噬甜美的食物，箝在她双肩上的巨掌猛然一扯，立刻暴露出坚挺的双乳，压贴在他炽热的胸膛上。

她被他火速的行动吓得尖叫，声音却全被他吻入唇里。过多的陌生感觉冲击着她，直冲脑门，她都快被他吻得昏过去了。

她感觉到他以唇狠狠舔吮她脸蛋的灼热，感觉到她的乳头在他胸膛的摩挲下产生奇妙变化，感觉到他沉重的躯体，任她怎么推也推不动的壮硕臂膀、任她怎么转头都逃不掉的唇舌攻击……她几乎快被他吃下去！

“海棠，我要的是你刚才那样的……”热辣的烈吻截断她的下文。

他刚才明明吻得很温柔、很缓和，为什么现在全走样了？

“但你也没说你不要这样。”捧着她丰润酥胸的双掌开始以拇指来回搓弄粉艳的蓓蕾。

“对吧？”

她猛然抽息得差点断气，诡异的快感如电流般直射四肢末端，令她蜷紧了推在他肩上的手指。这是什么？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他着迷地揉拧着掌中细腻而饱满的触感，着迷地凝视她错愕而不知该如何反应的红艳脸庞。神阪玲奈以前就曾试图挑逗他，他一点兴趣也没有。而现在，他却可以由自己紧贴在她双腿之间的灼热感得知，他要她。

怎会这样，她和以前的玲奈不正是同一人吗？

“来吧，将你早上使的那招用在我身上。”他撩起她连身睡衣的下摆，抓起她的膝盖夹紧他腰际。

“我早上……我用了哪一招？”

“拿出你缠住那名不良少女的悍劲吧。”他鼻尖对鼻尖地沙哑低喃。

“我想……你可能有点误会。”他又要吻她了，看他闪动烈焰的眸光就知道。“我没………没拿过那些对打招数这样地用在男人身上。”

“是吗？”在她光滑大腿上游移的巨掌立刻拨开她内裤的底部，直接向脆弱的领域搜寻。

“海棠！”她几乎吼破自己的耳膜，本能性地抽身想逃，却被他扣得动弹不得。

当他捻揉着她嫩弱的欲望瓣蕊，感受到她畏怯的颤动时，一股他未曾预期的炽烈渴望猛然袭往心头。

“别告诉我你根本不懂这件事。”他粗嘎的低语变得更加浓烈沙哑。

“我……我当然懂！”她闷声抽紧的嗓音抖得彷佛快哭了。“我们族里牲畜的繁殖我都见识过，可是……”

她没见过公的鸡狗牛羊对母的这么做！

“牲畜？”面对这种带有骂人意味的形容，他不怒反笑。“有意思。”

她尖叫地埋头进他的头窝不住哆嗦，极力想抗拒伸进她体内的修长手指撑开她的感受。

这太可怕了，她脑子里的警铃持续大作，警告她必须快快制止这项踰矩的举动。可是当他再度拨弄她小小核心的剎那，她的脑袋全糊成一锅烂粥。

玻璃桌面突然传来酒瓶翻倒的脆响，是他伏身深深吻吮她乳头时向后伸挺的长腿惹的祸。他粗犷狂野的突击让她毫无招架余地，甚至连厚实的沙发都被他沉重的劲道向后推移。

她好紧。“你还是处女吗？”他几乎无法相信手指在她之中探索到的感觉。

“我……不知道……”她咬牙缩紧肩头，他的手在她身下放肆玩弄的震撼令她差点抓烂他的噤口。“这不是我的身体，我……”

他倏地伸臂弯向她臀部，将她整个人抱起，走向他的卧室。

“你要做什么？”天哪，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声音会如此虚弱。

当她被重重放在柔软的床垫上，一抬头，就看见他猛然拉开浴袍的动作。她看得傻眼了，忘情地叹息。

“海棠，你好美……”他向来一丝不苟的装扮下，竟会有如此健壮结实的浑身肌肉。在幽暗室内的月光斜映中，更显块垒分明。

他也傻眼了。这应该是男人对女人说的老掉牙台词，现在却是由一个女人向他这么说。

再一次地，他被她无邪的神情吸引。那是纯然的惊叹、痴醉、崇拜，却没有丝毫的邪念在其中，和她以前那种外表甜美、眼神淫浪的模样截然不同。

“海棠，你……是不是想……和我交配？”她忽然转头，逃避他身下那气势汹汹的亢奋。

“交配？！”突来的愤怒令他下床站直了身。

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我们还没有成亲，实……实在不宜这么做。”为什么她已经那么努力地深呼吸、放松自己，嗓子却仍虚抖得要命？“而……而且……”

“牲畜们不必成亲也能交配。”

“是没错，可我们是人！”

“啊。”他冷冷挑眉。“要不是你的提醒，我还不知道咧。”

“海棠，你在生气对不对？”

是，他的确在发火。他气自己本来是想揭穿她故作清纯的假象，结果被她先是牲畜、后是交配地损到极点。最可恼的是，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差点忘情地假戏真做下去。

“其实……我不是有意拒绝你，我好象……不太讨厌刚刚的奇怪感觉。”那种火热的冲击到现在仍在她体内余波荡漾。“可是这不是我的身体，我只是暂时寄居于此的灵魂，不能坏了人家的清白。”

“那你就继续清白下去。”他上前拉起她滑至腰际的睡衣，掩去雪艳的胴体。

“海棠。”

“回你的房间去。”他弯身捞起浴袍，得彻底冲个冷水澡“镇暴”才行。

“等我找到活过来的方法、有我自己的身体时，我愿意和你交配。”这话一出口，不只海棠错愕，她自己也吓到了。

她到底在讲什么呀？

海棠却一派漠然地看着她惊掩小口的模样。

“谢谢你的钦点，可惜我没兴趣与你交配。”砰地一声，他摔门而去。

“梅棠！”她赶紧撑起微微疲软的双脚追出去。“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手放开！”他如果关上浴室门的速度再快些，一排白细的手指就会当场夹断。

“那你告诉我，你在气什么？”

“不关你的事。”

“有关！那里就足以证明！”她愤然指向他仍士气高昂的勃起。

他不可置信地转身正面瞪视她。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将他的火气逼到如此彻底的地步。

“你气我害你变成这样，对不对？”

他一句话也没说，浑身赤裸地怒视她。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刚才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啊。”她绝对会竭力改进。“从我来到这里以后，好象每件事都做得不对，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我都快搞胡涂了。”

“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

“可是我不想让你生气。”每次他一生气，她心里就慌得不得了。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我想要你开心。”她像怕挨揍似的缩着肩头。“我喜欢你早上那样……突然对我笑，我也很想……听你夸奖我。”

他恼羞成怒的眉头突然融化了，怔怔地，看她低头扳着自己的手指。

“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会尽力去做。你叫我要按时打电话给神阪先生，我打了；你要我别再谈灵异的事，我也依你了。可是……你好象也没有比较开心，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他恍惚了一会。“你做得很好。”

“是吗？”她晶莹的大眼明亮地望着他，让他赫然想起她的单纯背后，有着动物一般敏锐的直觉。“你真觉得我做得很好吗？”

刚才的欲火失控已够教他气恼，现在这一质问令他更形狼狈。

为何面对铃儿时他老会让自己的脾气失去控制、心思迷离、满子毫无意义的舒坦与遐思？他将近三十年的精准生活模式竟在短短几天之内摧毁殆尽，让他沦为被情绪左右的蠢蛋。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海棠？”

“出去。”他连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否则渐渐整合的清晰思路会再度崩解。

“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

“有话待会再说，我现在要洗澡。”

“你早就洗过了，为什么还要再洗一遍？”他的理由里面好象藏着什么不对劲。“海棠，你看着我说话。为什么……”

他狠然回瞪的视线令她心头一震，怯生生地放开拉住他臂膀的小手。

“你不是说只要是我讲的话，你都会尽力去做？”

他咬牙切齿之外的某种气势，慑得她无法作声，只能点头。

“那好，你听清楚，从今以后离我还一点，别有事没事地靠近我！老子已经受够了！”

强猛的手劲与骇人的摔门声将她整个人推震出去。刚才还火热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一瞬间，就被一扇门隔绝为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

几天的冷战下来，铃儿沮丧得有如一株干枯的植物。现在就算面对海棠，也不太敢跟他说话。只有在神阪先生打电话来关心女儿时，他才开口替她翻译。

“你父亲问你，明天下午要不要和他聚聚、聊聊天？”他拿着话筒，视线专注在腿上的财经杂志。

神阪先生几乎每天都会问同样的问题，她的响应也是一贯地否定。语言不通，有什么好聊的。但明天傍晚海棠要去学生家上家教课，她不能跟去，也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好吧，我明天就跟他碰个面，不过请他带个中文翻译员来。”

他们的生活好象变成两条并行线，互不相干。她一定是哪里得罪了海棠才会这样，可是无论怎么想，她都找不出答案。

想得愈久，心就愈凉。

“神阪小姐，你父亲问你怎么了，为什么愁眉苦脸？”

奔驰前座的翻译先生唤回她的注意力，才看见坐在身旁的父亲正一脸慈祥地观望着她。

“我……呃，只是在发呆而已，叫他不用担心。”

“是。”翻译员据实以告，叽哩咕噜着奇怪的调调。

用这种方式和人交谈好麻烦，近得就坐在身旁的人，感觉却像远在天边，很有距离感。

“我们要去哪里聊天？”车子好象开了快一个小时，都还不到目的地。

“你父亲说，是去神阪家在山区的一幢别业。你的三哥还特地由日本赶来看你，大概晚点就到。”

“喔。”神阪先生又紧紧握着她的手讲了一大串。

“他说大家一直都很关心你的状况，希望你多与家人联系。言语不通没关系，只要你多听他说话，搞不好会渐渐恢复记忆。”

神阪先生温柔的笑容令她深感内疚，她现在才暗暗感谢海棠强制她一定要打电话问候家人。不管怎么说，神阪先生都是这个躯壳的父亲，她不该如此抗拒父女之情的牵绊。

最后车子来到一幢山区的日式大屋，铃儿下车的剎那，整个人像触电似的震了一下，全身寒毛耸立。

“神阪小姐？”翻译员催促着她快顺着神阪先生的牵引入内。

“这里……好象不大对劲。”

“是吗？这是日据时代的老房子了，不过仍是神阪家的产业。你那股不对劲，应该就是回家的感觉吧。”

也许是她太神经质了，可是她真的觉得很不舒服。

“神阪小姐，请。”

进入房子愈里层，不安的心跳就愈狂猛。一种想吐又吐不出的反胃感，紧紧压在喉头。

在进入最大一间内室的门前，她甚至想拔腿逃跑。

“神阪小姐，你父亲问你为什么不进去，大伙都在里头等你。”

大伙？不是只有父亲和三哥要和她聊天吗？

“我不舒服，我要回海棠的公寓。今天的会面就延到下次再说吧，告辞！”

她正转身要走，发觉抽不回一直被神阪先生牵在掌中的手，愕然回头，才看到神阪先生慈爱的微笑中有着阴冷的气流。

他的温柔牵引，变成了诡异的箝制，无法挣脱。

“放手！你们要干什么？”她不要进这间室内，她不要！

当身后纸门啪地一声合上，源于本能的惊恐顿时涌现。她被困住了！

和室内大得惊人，最令铃儿不舒服的是室内三位着奇怪黑色大袍的中年人，一人手上持经卷、一人手上持金刚铃、一人手上持大串念珠。三人跪坐在她面前，眼神狠毒。

“这就是我的女儿玲奈。”神阪先生阴寒地以日文向法师交代。“我每天都与她保持密切联系，确定她的确不是玲奈的灵体，而是异地的孤魂。她霸占了我女儿的躯体，请法师为我女儿驱邪，消灭她！”

“这是一定的。”法师低沉响应。

杀气，这屋里令她大感不适的原因原来是杀气！这些人想对她不利！

“喂，翻译先生，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他为什么对她不理不睬，只静静地淡然跪坐一例？“翻译先生！”

“大胆妖孽，竟敢附身在神阪小姐身上，滚回地狱去吧！”一名法师以日文大喝，随即朗声诵唱震耳欲聋的咒文。

几乎震碎灵魂的金刚铃声刺痛着她的脑门，剧烈的咒文缚得她浑身动弹不得，念珠像火炼一般烧刺着碰触到她的部分。

“好痛！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全身好痛、好重，头痛得彷佛要爆了。

“去死吧，妖孽，我一定得要回我的女儿！”神阪先生怨恨地怒视蜷在地上痛苦掩耳的铃儿。

“我要回家，快放我出去！”她哭喊着、嘶嚷着。“你们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三名法师以正三角的方位伫立着，将铃儿困在正中央，声势凌厉地作法镇压，不教她魂飞魄散绝不罢手。

“不要念了，不要响了！我好痛！”铃儿崩溃地缩成一团在地上挣扎。“海棠！我要回去找海棠，放我出去！”

“顽劣的家伙，还不降伏！”一名法师取出怀中巴掌大的水瓶，将清水泼洒出去。

“啊──”铃儿像被泼到火似的猛然挺起身子，叫声轰向屋顶，在室内猛烈共鸣。“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痛苦的狂啸达到极限，变为猛兽一般的愤吼，令全场的人震慑。

“骗子，你们这群欺骗本格格的卑鄙小人！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们，竟敢如此待我！”铃儿像浑身着火似的愤恨而立，艳红的双眸闪露震怒的火光。

“无效？我们的法力居然对她无效？”法师们慌了。

“凡是不守信用者，皆不可饶恕！”一股源于古老血液内的愤怒炽烈狂烧。“照我蒙古规矩；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三名法师的嘶喊哀号震撼着屋梁，密闭的室内刮起了如漩涡般的巨大狂风，以铃儿为中心，形成中央平静无波的中空。

“神阪小姐，请住手，神阪小姐！”刚才还没事儿人似的翻译员，在狂风中东倒西歪地高声求救。

“哼，无胆小人，这群骗徒的走狗！”

“神阪小姐！”哀求声在厉风疾扫下渐渐微弱。

铃儿狠然转瞪蜷在地上躲避狂风的神阪先生。

“好一个笑里藏刀的骗子。我以为你是慈祥可怜的父亲，没想到竟是只心狠手辣的狐狸！”她愈想愈气。“我什么地方得罪你？我既没用这副躯体为非作歹，也没有拿它干伤天害理的恶事，为什么要如此对待我？！”

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人是可以信赖的，什么人是无害的，什么事是公义的，什么感情是真心的？哪里没有骗局，哪里没有欺瞒，哪里有坦荡的胸怀，哪里有发自内心的友善对待？

“你说，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你们错了？”

暴怒的旋风破坏着屋内的一切，纸门、榻榻米，仍至于每个人的衣服上全是被风撕裂的刮痕。她不知道这份怒气由何而来，可是她压抑不了，彷佛快吞噬她的整个意识。

破坏吧，把世上一切可恶的全破坏掉！没有公义的地方不需要祥和、不需要平静、不需要同情！污秽的人们就适合污秽的环境，这些混蛋统统下地狱去吧！

不可以！

在她灵性深处突然有个小小的声音发出坚定的警告。

不可以，铃儿！

可是她好气、好恨。她从没有做坏事，也没有害过人，她不说谎，也不欺善怕恶，她一直都乖乖的，为什么要承受刚才那种莫名的痛苦和羞辱？

“我好痛，我刚才被他们折腾得到现在都还在痛。”为什么在人间飘荡三百年，最后会沦入这种下场？“阿爹、阿娘，你们在哪里？铃儿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她崩溃地蜷在暴风中央放声大哭，任凭飓风摧残着整座房子，连梁柱都发出骇人的撼动声。

铃儿，你阳寿未尽，一定可以找到再活过来的办法的。

“我不想再活过来了，姊姊。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为什么要丢下我？”三百年来，她一直紧紧怀抱着姊姊对她说的这个梦，谁知，竟是一个恶梦。“姊姊，我好痛，我不想过完我的阳寿，我不要了。”

她趴在地上，泪水狂流。三百年的孤寂，难道这样的惩罚还不够重？谁又来告诉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遥远的记忆中，彷佛有人曾用结实的臂膀搂紧她，曾用伟岸的胸怀温暖她，让她的哀伤与孤独像泉一样慢慢涌出、静静消逝，让她的百年飘泊可以停歇，有个安全的地方可以依靠。那个地方在哪里？

“海棠。”她眨着满是泪水的眼。“我要找海棠，他在哪里？”

她奋力地挣扎起身，像迷途的孩子般摸索地走向门外。

“海棠？”

她一步步走向屋外，朝整座老宅外的道路离去，一路轻唤着他的名字。

“我要找海棠，他在哪里？海棠？”

古老的日式宅邸，在旋风的渐渐平息之下化为一幢废墟，尤以法师作法的那间和室毁坏得最彻底。夕阳残照下，整座老毛呈现一片死寂。

当神阪先生的三儿子抵达此地时，僵在大门前许久，难以相信眼前的颓圯。

“爸爸？”他一步步小心迈入几乎崩塌的屋内。不是要请法师来收拾掉附在妹妹身上的妖孽吗，为何整个家会搞成这样？

当他走到风暴破坏的中心内室时，脸色顿时青白。

三名法师都像精神失常的白痴，瘫坐在地，两眼涣散，嘴角口水流满衣襟。假冒翻译员的表弟昏厥在角落，只知尚有气息，精神状况不明。而伏躺在墙角边的那具躯体……

“爸爸！”他疯了似的连忙扑上去。“爸爸，你还好吗？振作一点，爸！”

父亲满身满脸都是凌乱的刮痕，有的深得必须进行缝合手术，有的伤口虽浅，却错乱成一团，西装更是残破得像一条条碎布衫。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只是个简单的驱邪仪式吗？爸爸！”他难过得哑了嗓子。

蓦地，神阪先生微微眨动眼眸，缓缓回复意识。

“爸爸！”他激切地伏在父亲身边。“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遭到这种事……”

神阪先生虽然身负重伤，犀利的双眸依旧阴鹜凶狠，让他儿子微有退却。

“联络本家……”

父亲这句低语，令他心惊。

神阪一族分支众多，最核心的部分则是位居日本信州的大神官末裔。平日各家管理各家的领域，但若遇到极限状况，就必须联络本家核心，出面收拾。

这是家族相互扶持的基本信条，也是家丑绝不外扬的严酷防线。

“爸爸……”事情已经严重到要本家出面的地步了？

“联络本家，把‘他’叫来。”神阪先生咬牙吐出恨语，一脸狰狞。“我要‘他’……彻底收拾掉附在玲奈身上的龌龊东西！”

※※※

都已经半夜十一点多，铃儿却还没有回来，海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雷总，我已经联络很多次神阪家的人，却一直打不通，不知道那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罗秘书每半小时就来电报告消息。

“难不成他们带铃儿回日本了？”

“没有，我查过出境资料，她应该还在台湾。”

那人呢，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没有消息？

午夜一点，电话铃才响一声话筒就被海棠火速抓起。

“海棠，我大卓。我刚在朋友那里得到消息，神阪先生住院了，目前人正在台大医院加护病房。喂，海棠……喂？你有在听吗？喂？”

他已经丢下话筒冲往地下停车场。

当他由神阪先生的三儿子口中得知所有人的受伤状况及缘由，一把怒火猛然爆发。

“你们竟然用这种方式骗她、虐待她？！”当初他认为铃儿是和家人相聚，才毫无顾虑地让她一个人去。“搞了半天，你们还在玩那套狗屁驱邪把戏！”

“雷先生，这是我们神阪家的事，轮不到你……”

“她现在是吃我的、住我的、安全也是由我负责，我理当有权过问！”

“你搞清楚，一个来路不明的低级灵体驻进我妹妹体内，还严重伤害许多无辜的人……”

“无辜？你也敢说你们无辜？！”海棠吃人似的暴怒眼眸逼得对手微微却步。

“她伤人伤得这么重……”

“你不犯人，人会犯你吗？你以为受重伤的人就有资格讨同情，就可以既往不咎？没那么容易的事！”他震怒的铁拳暴浮粗大青筋，理智已逼近边缘。“这笔帐，我会替铃儿讨回来！”

“在医院请保持安静！”远方一票护理站的值班人员急忙赶来，制止激烈的对吼。

“铃儿？”神阪先生的三儿子攒起阴狠面孔。“原来你和那妖孽是一伙的。”

“你有什么资格叫她妖孽？你们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干得出来，凭自己披着一张人皮就有资格骂她妖孽？！”

“雷海棠，目前这件事已决定由我本家插手，再也没你啰唆的余地，你和你的铃儿乖乖等死吧！”

“两位请到外面去，医院里禁止喧哗！”医护人士使劲推都推不动这两头狂狮。

“你听着，铃儿如果没事，一切争执就到此为止。如果有事，就算你们神阪家的人不打算干掉我，我也会拖着你们全族的人一起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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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铃儿会在哪里？

海棠驾车来往于神阪家别业与他的住处间，始终找不到她的踪影。她会去哪里？

她对这里的环境完全陌生，不会搭公车，也不会带钱坐出租车，甚至连他住的地址恐怕也讲不出来。她还能去哪里？

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掌不断冒出冷汗，焦虑、担忧、不安，将他平静的思路又搞成一团。

“不行！”他在红灯前停下车，无力地撑头在方向盘前。“冷静，雷海棠。方寸大乱的人办不了事！”

他缓缓地吐气，调匀气息，将凌乱的思绪重新整合，回归基本架构。锁定目标、搜集资料、分析、归纳、采取可行步骤……铃儿对台北市区不熟、对现代指针不熟、对都会交通模式不熟、对所居住的确切地点不熟。一旦脱离了可以引导她路径的人，她会如何判断自己该走的方向？

交通号志由绿再度转红时，他赫然抬眼望上去。

天空！

顾不得仍鲜红闪烁的红绿灯，他油门一踩，就在无人的空旷道路上疯狂飞驰，飙往大安森林公园。

我不要那么快又回到屋子里！

我一直没机会看到整片天空，都快闷死了。

“铃儿！”他一到公园内，立刻放声大吼。

晕黄的灯光将公园笼上一层浪漫气息，让明亮的月色反而迷蒙不清，无法辨视远方的昏瞑。

她一定在这里，他有强烈的直觉可以肯定。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也不会愿意躲入屋子里。除非她人已被带入警察局，否则一定在这里。

“铃儿！我来接你了，铃儿！”为什么没有响应？他往偌大的寂静草原更深入一些。

“铃儿，我是海棠，你在哪里？”

突然间，他听见侧后方有极为隐约的铃铛声，猛一回头，心头悴地纠结。

“铃儿。”他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一时疏忽竟会害她沦落至这种地步。

“我……我等你好久了。”久得连期望都快幻灭，久得几乎猜测他是不是想干脆趁此甩掉她不管。

他的声音全梗在喉头。

她的秀发凌散不堪，绞成杂乱的一团，脸上细微而错乱的刮痕微有干涸的血丝，衣服则破烂得活像吉普赛女郎，一双赤裸的小脚沾满污泥和血迹。她就凭着这双脚由老远的山区走到市区，由市区走到这里。

“我想回你家，可是我找不到回去的路，只找到这里。”她好高兴，海棠真的来找她了。“神阪家那些人太坏了，我不想再回他们那里。”

他静静伫立，看着离他十步之遥的铃儿蹙眉抱怨。

“他们骗我说是要跟我聊天，结果却找了三个黑衣人联手欺负我。他们真的穿全黑的衣服，这种颜色在咱们蒙古是犯大忌的。他们的念珠、金刚铃和咒文弄得我好痛，痛得浑身都像被火烧烤着，我当年被炸死的时候都没这么难受。”

他可以清楚看见她眼神底下隐藏的恐惧。

“不过现在没事了，因为我在那儿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就莫名其妙地将他们全都摆平。我也有点迷糊，我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她垂头努力搅着脑汁，还是想不通。

“铃儿，回家吧。”

“好啊，我好想赶快回去泡进池子里！”她兴奋地咧开笑容。打从她住进海棠家，每天都爱泡在浴缸里头玩半天，不把手指泡到起皱绝不出来。

他才伸手向前走，打算搂着她一同离去，她就立即退开，硬是与他保持一段距离。

“铃儿？”

“啊？”她回以纯稚的眼眸。

“为什么要躲这么远？过来。”

“可以吗？”

他愕然，看她像被处罚的小学生获得特赦似的，有点期待、却又不太相信地乖乖杵着，眨巴圆亮的大眼。

“为什么不可以？”

“你说的啊。”他自己怎么反而忘了？“你叫我离你还一点，别有事没事就靠近你。”

一句气话，她竟然认认真真地仔细记着，不敢违逆。是她的老实率直有错，还是整个大环境言语日渐轻贱的错？

他上前将她猛然一把拉进怀里。突然间，发觉她是如此娇小，脆弱得令人疼惜。她有无比旺盛的好奇与活力，凡事相信、凡事全力往前冲，却缺乏避免自己陷入危险的能力，从不知道自己可能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

“以后你随时都可以这样靠近我。”

“真的？”她简直不敢相信这突来的转变，小心翼翼地回抱着紧拥她的魁梧身躯。对了，就是这个怀抱，她之前一直苦苦寻找的就是这份炽热的心跳。

她由他的胸膛抬起脸，对他绽放艳丽的笑靥。

“海棠，成吉思可汗就是这样在战争中拥住他的爱妻孛儿帖吧？我从小就好喜欢听这段故事，可是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现在我知道了。”

“是吗？”他着迷地收紧双臂，彷佛真的听见远方兵荒马乱的回音。

“你就是我的成吉思汗，愿意让我当你的孛儿帖吗？”

海棠当场哑然。

“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

“是啊，你真聪明。”一点就通。她看上的男人果然是一流的。

“我这辈子第一次被女人当面求婚。”

“不好吗？我是真心这么说的。我反而不懂我奇+shu$网收集整理在这儿观察到的人，在外头的时候扭扭捏捏，私底下却随随便便。有话不直说，老是嘴上一套、肚里一套。”

“现代人大都会这样。”

“喔？那样有比较好吗？”她不服气的倨强中微有犹疑。“还……还是你比较喜欢那种故做矜持的人？”

“你不懂别人的生活方式，就不要随便批评。”

“那是我的方式不对啰？”

“我没说不对。”他并不反对她自然流露的热情。况且当她以那双只容得下他存在的专注眼眸凝视他时，一种莫名的满足感总会油然而生。

“到底怎么样才是对的？要怎样你才愿意让我当你的孛儿帖？”她已经问到有点恼了。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何不直接挑个答案给我！”

这是什么逻辑思考？他忍不住轻笑。

一看他笑，铃儿马上兴奋地拉着他的手臂追问，“怎么样，这是代表喜欢？你愿意娶我啰？”

他愈来愈控制不住想笑的念头。

“不要只顾着笑却不回话！”最讨厌这种暧昧不清的应付方式。

“你以为你了解我多少？”

“该知道的我全知道了。”

“还有很多部分是你不知道的。”他笑着牵着她走向停车的地方。“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任何事都毫无隐藏。”

“那你愿意跟我说吗？”

“不愿意。”

她坐入车内，眨着困惑的大眼瞪向他。他不是在笑吗？那他一定心情很好，可为什么讲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友善？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了解你。”不过这里的每一个人她也了解不到哪去。

“想睡觉了？”看她张大嘴巴打呵欠的模样，真是……可爱得不象话。“把嘴巴遮起来，大牙都被我看见了。”

“被看见大牙有什么了不起，这儿的女人连肚子、小腿给人看见了都不羞，那才夸张。”啊，原来已经快四点了，难怪她呵欠打得眼泪都快飙出来。“海棠，你是不是找我找很久？”

“还好。”他调高暖气温度。

“那你有没有担心我，奇怪我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都快睡着的人了，别那么啰唆。”

又这样，根本不回答她的问题。

“是啊，我是快睡着了，你怎么不赶快给我一个晚安之吻？”再扯嘛，既然要扯就大家一起扯，谁怕谁。

海棠眉间一皱。“你从哪学来的？”

“那重要吗？这里有太多好玩的东西可以学了，我不但学到要吃哪种大补丸才能让人呆狗笨的我变得头好壮壮，也学到了你那台功能很多但没一样能用的食物料理机只会让我饿死、绝吃不到什么东东，更学到了只要多看几本长相精美却连作者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的心灵丛书，我就可以变成超有气质、不食人间烟火的白痴才女。我还学到了……”

“你这算是回答我的问题吗？”

“当然，而且还是跟你学的。”

“你在发什么脾气？”

“噢，我哪有什么脾气好发的。当我冒险犯难地由山上逃难到这里、累得半死地向老天祈求你快点来带我回去时，你搞不好正跷着二郎腿沉在沙发里闲闲挑着打发漫漫长夜用的香艳火辣色情片。我在这里饿得要命，只能去垃圾桶拣些能吃的东西、喝喝厕所里的生水时，你搞不好正跟你那个大奶妈秘书耗在某某餐厅里吃香喝辣、醉生梦死地黏在一起。我还有什么好气的，我简直快乐毙了！”

他淡漠地挑眉看她，让她愈看愈火大。

“我怎能不高兴呢，不管问你什么话你都不正面回答，多么善体人意啊！我既不用担心你有没有找我找得很辛苦，也不用烦恼我这么晚没回去你会不会焦急，更不用无聊地……”

他突然倾身重重吻住她的唇，毫不留情地在她唇中深吮着、翻搅着，以他的唇用力摩挲着她艳红小嘴的柔嫩。

听见她惊讶且无力响应的抽息时，他满意地更加探入她的甜蜜深处。

他发现自己似乎已完全被她的性情吸引。直到此刻，他才承认在彼此冷战的这段期间，他有多怀念她喋喋不休的聒噪、她与众不同的率直反应，他有多渴望她青涩而美妙的潜伏热情。

他似乎早已对她车祸后新生的人格着迷──这个叫做铃儿的迷人灵体。这张他以前毫无兴趣的小嘴渐渐变得充满吸引力，这副丰润娇小的胴体也开始让他承受起疼痛的欲望压力。

他要她！海棠再一次确认自己的渴望。这不再是偶发的冲动，而是持续性的欲火。和她相处愈久，体内的烈焰就愈高张。

连他都被自己第一次对女人产生的强烈占有欲慑到，等他微微离开铃儿晶红娇艳的双唇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已覆在她右乳上，正隔着衣衫搓弄着挺立的蓓蕾。

“你……这是在……干嘛？”她虚喘得彷佛快要昏死过去。

“给你一个晚安之吻。”他再次深深尝入她的喘息声，贪婪地吻吮着，享受她压抑而虚弱的闷声，感受她不自觉轻置在他肩上的颤抖小手。

直到他强烈感觉到自己快失去控制，才不甘不愿地收回愈发狂野的攻势，贴在她唇上稍做休息。

“晚安，铃儿。”

结果这一吻，害她失眠到隔天半夜。

※※※

自神阪家拐骗铃儿的事件后，海棠不管到哪里都会主动带着铃儿，忙得分不开身时，才会托孤给罗秘书。

“为什么好好的圆圈和三角要弄得破破烂烂，再黏在一起算它有多大？”

“铃儿，”海棠冷冷地回头警告。“我说最后一遍，我在上课的时候不要插嘴。”

“可是雷大哥，她说得很对！”两名正在上家教课的学生赶紧乘机撒娇。“今天不要再做数学题了啦，整整做了两个小时的题目，头都昏了。”满眼都是几何图形的幻觉。

海棠瞪着这两个高中小女生。“拿来吧。”

“啊，什么？薪水吗？”赶快装傻。

“段考成绩。”

任凭她们再怎么耍赖，也拗不过海棠那张铁血冷面。

“嗯，媛媛的成绩可以。至于睿雪……”他将那只寒冰似的眼慢慢移至缩在一旁当乌龟的家伙。

“你来向我说明吧。是我的教法有问题，还是你的学习能力有问题？”

小女生嘟着嘴不敢抬头。

“她最近在为爱烦恼，难免无暇顾及家国大业。”

“媛媛！”

两个家伙在海棠的沉默下赶紧收敛，不敢造反。他静静看着成绩一败涂地的睿雪，彷佛在思索着什么。

“睿雪，你已经没什么可以依靠了。”虽然这些话太重，但迟早也得说。“你父母亲一年到头在国内外飞来飞去忙事业，你没办法依靠他们。你唯一能靠的，只有你自己。可是你拥有什么东西可以依靠？”

铃儿怔怔望向海棠。

“你现在拥有青春，但你迟早会失去。你现在家里有钱，但汇率会波动、股票会跌、房地产会不景气，总有一天你手边的钱也会不值钱。你现在拥有恋情，但你能拥有他多久？谁能保证你们一辈子不变心？这世上没有一样是可靠的、永久的。唯一可以跟你一辈子、永远不贬值的，就是知识。”

“雷大哥，我……”

“我知道你不想听，所以我只会说这一次。”他垂着交握的十指。“你知道杜悠理因为父母离异，就离家出走到外蒙，结果意外炸死在异地的事吧？”

“嗯。”她们三个小女生还是一起补习的好同学。

“我不希望这种事也发生在你身上。”

两个小女生静静不说话，沉重的气氛再也没有调皮捣蛋的余地。铃儿在他平淡的面容下，看到交握的十指蜷得异常紧密。

“你的父母可以对不起你，但你不能对不起你自己。”他将段考成绩叠回教材上。“你如果想努力，我很乐意帮你。如果不是，就把家教费省下来吧，不必浪费在我身上。去多买几件喜欢的衣服、可爱的小饰品，和男朋友去唱唱歌、看看电影，都可以。你自己决定。”

他淡如轻风地交代完毕，便和铃儿开车离去，一路上不发一语，直到她实在憋不下去………

“海棠，你等下还要去哪里？”

“公司。”

“今天是礼拜天耶！”而且才中午，有着难得的大好天气。

“所以要快点处理完公司急件，晚上赴大卓他爸爸的约之前就可以有段空档做别的事。”

海棠结束休假回公司上班的这几天，她光是跟着他就快累死。他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忙不完的公事和私事，却从不需要喘口气。

重要的是，他很久没带她去看天空和草原了。

海棠一杀进办公室，罗秘书马上跳起来报告大事。

“雷总，你大姑已经决定把她儿子安排进公司做协理。”

“协理？”这种家族企业的格局，用得到协理？

“她把儿子丢来做协理，那我们算什么？你看她传真过来的文件，她简直是要架空我们的职位！”他娇骂着将传真一把推入他胸前，完全不把铃儿放在眼里。

铃儿愈看愈不是滋味。每次这个大奶妈都用骚劲十足的口吻谈公事，死缠海棠不放，让她老被撇在沙发上被迫观赏妖娆女秘书勾搭俊美总裁的烂戏码。

要不是大奶妈办公能力一等一，她早替海棠将这婆娘一脚踢到垃圾桶去！

“嗨，格格吉祥。”大卓踏着模特儿似的优美步伐进来请安。“你每回到这儿来，心情似乎都不太好。”

“是吗？”她赶紧一整神色。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

“今晚你会和海棠一起去我家吧。他和我老子在看玉石的时候，要不要跟我到后院的游泳池夜游？”

“那有什么好玩的？”

“很好玩，因为我家后头面海，你可以一边泡在池子里看海，还可以看星星、喝香槟、吃点心。”

“喔？海？”铃儿立刻双眼发光。她从小在草原长大，一直都没亲眼瞧过这听说全是水的地方。

“你还可以看海棠国中时代跟我合拍的照片。那家伙以前长得秀秀气气的，谁知道他高中开始打拳击后，整个人就身材走样。”

“我要看！”她好想知道海棠的一切。“我们什么时候去你家？”

“要不要现在就走？反正你留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先去我家等他。”大卓多得是与美女打发时间的方法。“我保证，绝对比你待在这儿看他俩磨蹭来得有趣。”他笑着眨了下右眼。

“好！我们……”左臂突来的箝制痛得她轻声尖叫。

“你哪也不去。”海棠的低语宛如千年不化的极地冰雪。

“我只是先去他家等你。你忙你的，不必费心理我。”几经挣扎，她决定放弃抽回自己的手臂。

“雷总！”干嘛放下才讲到一半的公事跟这女的拉拉扯扯？

一听到大奶妈的娇嗔，之前累积的不爽立刻烧到铃儿眼中。

“雷总，人家罗秘书在点召你了，还不快去伺候。”要比嗲功，她就不信她嗲不过大奶妈。“我也不杵在这儿碍事了，咱们晚上见。”

“你不会跟我在那儿碰面，因为我们会一起去。”

“哼，是吗？”

“你说呢？”他轻柔地问着，加重的手劲却痛得铃儿皱起小脸。

“你去忙你的公事，反正我又帮不上忙，待在这里干什么！”她可没那么好的修养天天观赏他和罗秘书亲爱精诚、永结同心。

“你可别忘了你的承诺。”

“我的承诺？”

“你说不管我到哪里去，你都会一路跟到底。”所以别妄想他会放她跟别的男人落跑！

“可是……”铃儿气得一肚子火，没事干嘛乱下承诺！“你一直把我凉凉放在沙发上，很不好受。”

“我倒很好受。”他很满意随时随地都能见到她的感觉。

“不公平！”

“你认命吧。”他胜利地将她压回沙发里坐定，回头忙他的公事去。

“喂，雷大少，何苦把你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铃儿只是先跟我回家，又不是要恨我私奔。”大卓懒懒地手插裤袋倚墙站。

海棠才不跟他啰唆，直接拨电话给大客户，相约应酬时间，随即边交代罗秘书急件，边打开计算机叫出每个单位的成本分析资料。

“罗秘书，把竞争对手的最新花纹产品拿来。”他千辛万苦由日本买到的陶瓷花纹，为何会与敌对的大企业新产品如此雷同？他们由何处买到花纹纸，又是如何突破了技术上的障碍？

望着海棠和罗秘书合作无间的忙碌景象，大卓向铃儿耸肩苦笑。“看来没人愿意理我们了。”

铃儿挫败而不甘愿地瞪着海棠。她曾试着去帮他，却发觉自己完全插不上手。与罗秘书的熟练及机伶相较，她对海棠最大的贡献就只是替他贴过一次邮票──而且这还是她极力争取到的工作机会。

“雷总，你要的样品全在九楼，今天是假日，没有人能替我搬。”别说是这种粗工会弄坏她罗秘书完美的指甲，要她由十二楼下到九楼去她都嫌累。“明天再调上来看吧。”

“我去！我可以搬！”铃儿兴奋地自告奋勇。

“不用了，我明天再看。”海棠皱眉处理下一件公文，假日上班就是这点不方便。

铃儿才不管他，直接开心地冲往楼梯口──连电梯都等不及。

“喂，铃儿！”大卓连忙追着下楼来。“你别忙这些事，海棠自有员工会来处理。”

她终于有事可做了！可惜她的笑脸却在漆黑的九楼玻璃大门前垮下。大门由保全系统锁着，她根本进不去。

“格格，还是由小的替您代劳吧。”大卓佣懒地甩甩由罗秘书那儿拿来的磁卡。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伸手抓去，无奈身高差了一大截，大卓轻松闪开她的突击。

“给我！”

他自在地高举磁卡耍着她玩，不亦乐乎。神阪玲奈的确是少见的美女，清丽得宛如深山中养大的公主，可是眼里总有股妖媚的邪气。以大卓在千花粉艳中打滚多年的道行，一看便知这位公主不但可以远观，更可以亵玩。

没想到车祸后的她不仅性格变了，连气质也截然示同。大剌剌的率直脾气，和他以往碰过的女人都不同。

“你给是不给！”她可火了。

“给你可以，但你知道密码吗？”见她一愣，大卓笑着上前为她解除保全设定。“请吧，铃儿格格。”

她沿着逐渐被大卓打开的灯光搜寻，发觉样品一大堆，她根本不知道要搬的是哪一种。

“我觉得应该是‘大同’的这一箱。”大卓悠哉地做现场指导。

“你为什么这么清楚？”她毫不犹豫地弯身去扛。

“和海棠勾搭多年了，我们会不清楚彼此的事吗？”

“那你很……了解海棠啰？”哇，东西好重。

“只要你问得出口的问题，我大概都答得出来。”他跟在她身后一面关灯，一面饱览她曼妙的身材。“要我帮忙吗？”

“不用！”她以前在蒙古做过比这更粗重的工作。可是……就这么一点东西，为什么扛得她手都发抖了？

“你还是坐电梯吧。”他笑着叫住又走往楼梯间的她。

“也……也好。”她困难地慢慢走回电梯口。不知是这个箱子太高还是她个子太小，扛在身前的箱子竟然几乎挡住她的视线。

“海棠看你这么替他卖命，一定很感动。”

“我不是为了让他感动才这么做。”她讨厌在他眼前一无是处的感觉。

“哈，只有你会这么说。”看她一脸不解的呆相，实在有趣。“他身旁出现过的女人为了讨好他，不惜使出浑身解数。那些女人真笨，这么做只会使海棠反感。”

“为什么？”

“海棠不会和任何女人谈感情的。”

铃儿一怔。“难道……他只想和男人谈吗？”

大卓差点笑趴在电梯里。“如果真是如此，我早被他辣手摧花了。”这个铃儿有意思。

“他不想变成像他老子那样的窝囊废，所以打死也不会跟人谈情说爱。”

“他父亲？”

“说他窝囊废也许有欠口德，但是因为过度痴情而差点搞垮家业，真是太过分。”

“不对，他父亲是因为沉迷灵异玄学才差点败家。”

“你以为他老子为什么沉迷那些东西？”大卓邪邪挑眉。“因为海棠的母亲突然过世。他为了唤回宝贝老婆的灵魂，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地狱游啦、降灵术啦，观落阴啦，几乎把钱全砸在这上头。”

铃儿当场慑在原地。

“痴情的下场，就是放着公司不顾，丢着才国中毕业的儿子不管，也不听亲朋好友的劝，弄得众叛亲离，所有亲戚一提到他们父子俩就讨厌。”毕竟雷家是家族企业，龙头一垮，全族股东都会受累。

铃儿浑身血液彷佛静止了，逐渐冷凝。

原来这就是他拒谈感情的理由，这就是他不愿娶她也不让彼此做更进一步了解的原因。

他难道就一辈子拒绝让爱情进入生命，任她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苦心？

跨出电梯的剎那，迷离的思绪让她的鞋跟突然被电梯门底缝隙绊到，整个人往前倾跌。

“小心小心！”还好大卓手快，由她身后连人带箱地紧紧抱住，救回整箱样品。

在廊外等另一部电梯的海棠全看进眼底。

“海……海棠，我……东西拿来了。”可能是之前不小心得知他一直闭口不提的过往秘密，此刻面对他，竟有点心虚。

“你要下楼吗？”大卓佯装无辜地替他按住电梯，内心回味着刚才贴住铃儿时感受到的诱人曲线。

“雷总，我来了。”罗秘书一边将补妆用的随身包丢入大皮包内，一边耸动地碎步奔来。

“你去哪里？”为何一副要和大奶妈出游的模样？“你不是急着要看这箱东西吗？”

“大卓，我去大姑那里一趟，她急着要我把安排协理的事搞定。”海棠看都不看铃儿一眼。“我和大姑谈完之后，直接去你家，铃儿就由你负责带去。”

“海棠？”为什么突然又兵分两路？铃儿慌了。

“这个。”海棠在擦身经过大卓时，将口袋内抽出的两张票塞入大卓外套襟口。“祝你们玩得愉快。”

“海棠！为什么我们不一起走了，海棠？”

在电梯门完全合拢之前，铃儿抱着整箱东西拚命叫唤，他却冷冽地盯着电梯内的楼层指示灯，彷佛什么也没听见。

怎么了？她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外蒙文化访问团的表演入场券？”大卓兴趣缺缺地朝铃儿苦笑。“他怎么给我这种玩意儿！”

“什么访问团？”她放下样品。

大卓耸肩。“我只知道外蒙的乌兰巴托和台北市是姊妹市，其余一概一问三不知。”他翻过入场券的背面简介，才恍然大悟地“啊”了好久。“有野外射箭表演、蒙古摔角表演、蒙古歌谣演唱、马上竞赛……全是无聊把戏，小孩子才会……”

她一把狠狠抢过票券，冲进另一侧电梯追海棠到地下停车场。

“海棠！”她不顾一切地奔向正掉转方向驶出来的车子。“海棠，我要跟你一起去！”

车子像见了红布的斗牛，愤怒地由她身旁呼啸而去。她很清楚地看见是海棠驾驶没错，也很清楚看见他咬牙绷紧下颚，他对她却完全视若无睹。

“海棠，我也要去，不要丢下我！海棠！”她追着车后一路大喊。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彷佛她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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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铃儿根本无心观赏大卓豪华极致的家，只能痴痴望着海棠和卓爸在起居室相谈甚欢的模样。罗秘书不断在一旁适时附和，气氛热络，和海棠像一对默契良好的夫妻。

而她，却一句也听不懂地晾在一旁。

“上次老陈卖我那块玉，简直赚翻了，现在大伙都笑说他卖我一块田黄，就买了一幢洋房。”卓爸呕极了。

“那块是上等货，值得的。”海棠垂眼浅啜咖啡。

“对呀，哪像我爹地，他完全不懂玉，却也跟着人家凑热闹。只要听说是将军洞产的芙蓉石就乱买一通，还是卓爸比较识货。”罗秘书的娇喃立刻引起卓爸自豪的大笑。

“海棠啊，除了帮我看一下这批玉石之外，我有件事要拜托你。”卓爸口气一变，专注地点起他的烟斗。“你父亲上个月在香港拍卖会上标到的那块佩挂，问他有没有意思脱手。”

海棠的脸色在剎那间凝为霜雪，轻缓地放下杯子。“卓爸何不直接去问他？”

罗秘书立刻机伶地调开话题。“卓爸如果对拍卖艺术品有兴趣的话，今年可是脱手的好时机喔。您那些安迪莫荷的画作正是目前欧洲市场上的当红炸子鸡，拍卖前估价都在两、三百万美元上下，预计成交价格还会再往上翻数倍。”

“喔？”卓爸马上眼睛发亮，三人旋即陷入另一波讨论战场。

铃儿觉得自己似乎又变成一缕孤魂。她明明存在，却没人注意到她，她听不懂每个人说的话，完全无法切入，形同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她何必还坐在这里？回去算了，回蒙古去，回到身为孤魂野鬼的日子去，那样的日子和现在的状况有什么差异？

“铃儿。”大卓突然趴在她身后的沙发上轻唤。“我说得没错吧，你待在这边会很无聊的。要不要上楼去看我和海棠的旧照片？”

她依依不舍地望向海棠，他甚至从踏进卓家的那一刻起，都不曾看她一眼。

“我们走吧。”她疲惫地离开，垂头步上二楼。

直到看了照片，才又生龙活虎地叽哇乱叫。

“这是海棠？不可能！”照片中开怀大笑的少年纤瘦俊美，高眺修长，漂亮得像个男孩子气的少女。“这应该是他妹妹吧。”

“我确定雷爸和雷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除非在外留有余孽。

“为什么这一页以后的海棠都不笑了？”气质阴沉下来，连体格也逐渐结实。

“喔，那是海棠的孤儿时期了。”大卓端来鲜丽的饮料，着迷地看着趴在地毯上的那双美腿。

“孤儿时期？”她错愕地接过饮料。

“他母亲过世后，父亲几乎不管家里的一切，海棠只能自己靠自己过活。他本来有一段时期很堕落，差点被退学，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了，开始练拳，也开始埋头猛K书，成绩往上冲，一路冲到国立大学、冲进研究所，如果不是他大姑逼他继承家里快倒的公司，他现在早就是双料博士。”

“喔。”她不懂什么叫“双料不是”，但海棠好象是被迫放弃自己原本想走的路。“他喜欢目前的工作妈？”

“谁晓得，他做得不错就是了。别只顾着看海棠，你有看到我过去的英姿吗？”他积极鼓励她继续俯回地毯上的大相簿。

“对不起。”她的确忘了海棠身边还有个人。“你和以前差不多嘛，很有魅力。”

“是啊。”他瞇起双眼满意地观赏铃儿悬下来的领口。她居然没有穿胸罩！啊……美不胜收。

“大卓，为什么你身旁的女孩子都不一样？”不像海棠一直独来独往，偶尔配上大卓在一旁插花。

“我负责安慰她们呀。”

“安慰？”

“海棠老是辜负女孩子的热烈追求，伤了多少少女心，我呢，就在一旁负责安慰，做做功德。”不但安慰她们脆弱的心，也顺便安慰她们美丽的胴体。

“那……这些全是追过海棠的女孩啰？”她惊愕地重新翻回那几页。

“没错，不过有些条件欠佳的，我没收录在内。”

吓死人了，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独具慧眼。“现在似乎比较好了，我都没看到他被女人骚扰。”大奶妈不算女人。

“那是因为她们打不过天下无敌的罗大小姐，所以一直由她蝉联后座。”

铃儿差点咬碎牙根。

“死心吧，你打不过罗秘书的。她够艳、够嗲、够圆滑，家世好，学历高，又是海棠的得力助手，对他死心塌地，是要来当老婆的上好肥肉。”

“可是海棠并不喜欢她！”

“海棠也不喜欢你。”

铃儿愕然梗到。“可是他……他曾经……他对我……”

“铃儿格格，你显然不懂男人。”他倾身贴近她脸庞。“男人不但可以亲吻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也可以跟不喜欢的女人上床。相信我，海棠如果有一天要娶老婆，喜不喜欢绝不是问题，能得到多大的周边效益才是关键。”

“笑意？”她努力地牵起嘴角。

“就是你对他能有多少不同用处的意思。”

这下子她再也笑不出来。她对海棠会有什么用处？

“世上不是只有海棠一个好男人啊，铃儿。”

她不懂海棠公司的事，什么也帮不上忙，又不懂玉石，不懂买卖什么画，不懂他突然改变的态度，不懂该如何适应都会的生活、日常的礼节、察言观色的技巧。

海棠不需要她替他看管牛羊，不需要她高超的马术、她拿手的烧烤手艺、她煮香醇奶茶的功夫、她拆迁毡帐的本事、她惊人的眼力、灵敏的直觉。他也不需要她亲手缝的皮袄，不要要她嘹亮高亢的豪迈情歌，不需要她俐落的功夫保护……

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她还在留恋什么？

“别这样，铃儿。”大卓温柔地抚着她冰凉的小脸。“你还有我啊……”

“抱歉，打扰了。”罗秘书倨傲地倚在门板上叩一叩。“卓爸要你下去一趟，有事要跟你谈。”

“SHIT！”杀风景的老头子。

偌大的客厅里就只剩罗秘书和她对峙。可是她已经失去了以往的活力与自信，像个没了武器与战袍的士兵。如今的她，的确打不过罗秘书。

“神阪小姐，我想有些话是该挑明的时候了。”

她不是神阪小姐，不过这副躯壳也该还给人家了。

“我希望你别再缠着雷总。车祸之前你就死黏着他不放，车祸之后先是要他娶你，后是要他负责照料你。你似乎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车祸意外是你自己引起的，不是雷总造成的，他没有必要对你负责！”

“是吗？”可他还是扛起来了。这就是她看上的人，一个重道义的男子汉。

“我不是以女人的身分对你说这话，而是以总裁秘书的立场就事论事。公司不是托儿所，不能老放闲杂人等在里头发呆、纳凉、闲闲没事做。”

“我也不想这样。”

“那就别再到公司来，最好也别再住雷总那里……”突然灭掉的大灯吓了两人一跳，但下一秒又赫然恢复亮度。“怎么回事？接触不良还是跳电？”

“不知道。”

“就像我刚才说的。”罗秘书微微调整气息。“雷总向来有在家工作的习惯，公司忙完了回家再继续忙。可是打从你住进他的公寓，他的一贯进展全部落后。”

“公司也没因此就垮了。”

“如果你再继续缠下去，垮掉是迟早的事。”这整个公司几乎是靠海棠一人独掌大局，下面全是一堆只会听命、没有脑袋的白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滚出去，滚回你日本的家去。”

“就算我要滚，也轮不到你啰唆！”她知道她比不过罗秘书，可她不想输。“有本事叫海棠命令我滚出去，否则我们的事，没你鸡婆的余地！”

灯光又微微一闪，随即恢复正常。

“你真够粗野！你以为雷总会看上你这种货色？”可恨的是，雷总的确如此。

打从雷总中午离开公司后，一且郁郁寡欢，魂不守舍，直到傍晚抵达卓家才倏地恢复精神──光看他一脸冰雪似的钢铁表情就足以证明。

他从一到此处就把注意力全放在这日本女人身上，尤其是雷总对她的刻意忽视、她和大卓上楼之后就心不在焉的态度、不时瞟望楼梯口的神色……这个女人不撵不行了！

“海棠会不会看上我这种货色，关你屁事。”

“就凭我一直替雷总挡掉神阪家的干扰与攻击，我有权这么做！”

“他们攻击海棠？”她完全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打他的？”

“用一流的律师来打！你知不知道我花多少功夫请这里的律师替他打回去？你却成天像个没事人似的到处晃，还有脸在这里跟我抬杠！”

铃儿突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也想不出任何话反击。

她只顾着躲在海棠安全的羽翼下，却忘了神阪家有可能改变攻击目标。

“雷总为你做了这么多牺牲，你为他做了什么？”

没有，她甚至一点用处也没有。

“你好歹明白‘知恩图报’是什么意思，除非你是存心要整倒雷总，那么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她自有管道处理掉这类害虫。

铃儿静静伫立，视而不见地凝视空洞的壁炉。

“咱们蒙古人向来讲求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海棠对我，是恩；神阪家对我，有仇。”

“你的决定如何？”看她那副德行，是待不久了。

“报仇！”

罗秘书呆愣住了。怎么，她不是应该惨兮兮地默默离去吗？她不是应该心碎地哭着回她神阪老家吗？为何双眼会突然燃起炯炯有神的火花？

啪地一声，客厅大灯完全熄灭，霎时整片落地窗外的黑暗海洋比屋内明亮，月光呈幽蓝色地斜映进来。

密闭的空间猛然刮起阴冷大风，吹得让人睁不开眼。随即，一切又恢复平静。

奇怪，这难道又是她自己的杰作？铃儿不解地拨好头发。

一种源于本能的危机意识突然窜上铃儿脊背，她立刻弹离罗秘书两步。杀气，她确实感觉到非常强烈的敌意！

罗秘书好象怪怪的，睁着大眼呆立原地，一动也不动。

“大……罗秘书？”

她浑身僵直，诡异的双眼却倏地转向铃儿，在黑暗中异常明亮。

“你怎么了？”

一股奇怪的气流凝在厅内，压得铃儿喘不过气。为什么二楼会突然整层暗下来，连外头一楼挑高的起居室灯光都照不进来，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铃儿觉得自己虽然身处原地，却彷佛这是另一个时空。

“小偷！”罗秘书怨毒的低斥，震了铃儿一震。

为什么又有人叫她小偷？

“不要脸的小偷，还敢光明正大地四处游走！”

“我偷你什么东西了？”

“去死吧你！”罗秘书尖长的十指猛地箝住铃儿的颈项，拧得死紧。“这是我的，这一切都是我的！还给我！”

铃儿差点被大奶妈惊人的蛮力捏断脖子，拚着老命扳住她的手腕，以脚踢翻玻璃矮桌上的杯子。

海棠！海棠在哪里，有没有听见这里的动静？

“来人……”这简直不像女人的臂力，罗秘书是怎么了？

“滚！滚回你的十八层地狱去！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躯壳，还给我！”罗秘书愤恨低吼，掐着铃儿的脖子狂暴甩动。

这不是罗秘书的一贯娇嗓，她像变了个人似的，到底中了什么邪？

“海棠……”她难过得几乎呕吐、脑门胀痛欲爆。

动物的自卫本能猛然运作，铃儿在半昏眩的状态下用力掐往罗秘书双掌上的合谷穴，刺痛感窜上她的手臂，当下松了力道。

铃儿双拳顺势狠狠击中罗秘书的肩窝经脉，挣脱她的箝制，立刻以手臂勾住罗秘书的颈部，将她整个人向后拐倒。

“为什么说我是小偷？”铃儿紧紧将罗秘书面朝地的压在地上，捆住她双臂重要关节。

“放开我！”

“为什么骂我不要脸，还要置我于死地？说！”如果罗秘书骂得有理，她绝没话说。

“你弄痛我的手了啦！救命啊！”尖锐的娇喊几欲哭泣。

“是你说要找我把话挑明，这就是你挑明的方式？骂人兼杀人？”她到现在喉头都还有残余的勒痛。

“救命啊，雷总！你放手，我的手快被扭断了！”

“铃儿，你在干什么？！”

海棠的重喝随着大卓重新开启的灯光一同震向她，一时间满眼星花，无法适应亮光。

“雷总！”海棠一拉开铃儿，罗秘书立刻投入他胸怀放声大哭，像受了什么天大委屈似的。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海棠的语气冷得慑人。

“问她呀，何必对着我兴师问罪！”铃儿自认才是受害者。

“我的老天，要是我们再慢来一步，罗秘书的手都要给你扭断了。”大卓啧啧一笑。

“她差点扭断我脖子的事又怎么说？”红紫的指痕清晰地印在白细的颈子上。

海棠猛然将罗秘书自胸膛上推起。“你为什么那么做？”

“我没有！”她娇声哭诉着，字字泣血含泪。“我只是上来叫大卓下去一趟而已，顺便和她闲聊几句。”

“就这样？铃儿颈上的杰作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看到雷总这副强忍杀人念头的表情，她这回的恐惧之泪可货真价实了。“那不是我弄的。”

“这难道会是我自己掐的？”

“你自己脑筋有问题关我什么事！”

“我……”脑筋有问题？！不行，不能动手，海棠喜欢冷静理性地谈事情。“好，罗秘书，你何不当着大家的面把你刚才骂我的话重说一遍？”

“我哪有骂过你？”只在心里诅咒了千百遍而已。

“你骂我是小偷！我偷你什么东西了？”铃儿伸指怒斥。

海棠眼中微有警戒。

“我大概知道罗秘书是指你偷了她什么东西。”大卓意味深长地瞟着海棠讪笑。

“胡说八道，我从没讲过那种话！”罗秘书誓死维护自我形象。“这种像三流连续剧里的烂台词，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你倒把三流连续剧里成天卖骚发嗲的妖女演得很好！”尽会假公事之名贴在海棠身旁。

“你自己又好得到哪去？要不是我上来得不是时候，你和大卓两个早就躺在地上搞得天翻地覆！”

海棠登时变了脸色。

“我哪有……”

“我亲眼看见大卓躺在你身边磨蹭，卿卿我我的。怎么，你恨我坏了你的好事，就编出一堆我掐你骂你欺负你的谎言报复？”

“大丈夫敢做敢当，你自己做过的事，为何不敢承认？”

“很抱歉，我不是个大夫丈，我乃小女子是也。”

“我和大卓才没像你说的那样……”

“卓医师，你说呢？”罗秘书悠哉地打断铃儿的猛烈抗议。

大卓耸肩。“无可否认。”

“你胡说，谁跟你卿卿我我！我们只是躺在那里……”

“够了！”一声暴喝，震得人人胆战心惊，混乱的闹局顿时悄然无声。

海棠凶狠的神情瞪得人人瑟缩。

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凝滞了许久，他才从牙缝中吐出低吼……

“我们该回去了，铃儿。”

她还来不及响应，就被海棠猛然揪住手臂拖往楼下，毫不怜香惜玉，也毫不理会罗秘书与大卓的叫唤。

“等一下，海棠！”卓爸在他大步踱往庭外的同时喝住他。“我拜托你的事，如何？”

海棠深思地瞥向卓爸，两手同时俐落地打开车门，将铃儿硬塞进去。

“老实说，真正要买你父亲那块古佩挂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教授顺老先生。一位九十多岁的恩师如此拜托我，我怎能拒绝帮忙？”

“您还是直接去跟我爸谈吧。”他已多年不与父亲联系，也不屑与他做任何接触。

“我已经和他谈过，他不肯脱手，所以才要你帮我这个忙。”

“我没那么大的能耐。”

卓爸神秘一笑。“显然你并不了解你父亲。”

“我也没兴趣了解。”一个曾置儿子生死于度外的差劲老子。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卓爸在他关上车门前丢下这一句。

※※※

回到住处后，一路上闷不吭声的铃儿率先开炮。

“你没有权利对我发脾气！”

“喔？没有吗？”他将钥匙重重砸在玻璃桌上的力道与轻柔的语气极不协调。

“够了，我已经不想再忍受这种状况！”

“那真是太好了，我正好有相同想法。”他应酬式地一笑，狠狠扯下几乎被他拔断的领带。

“海棠，你起先不相信我说我是幽魂的讲法，我以为那只是你排斥灵异的关系。现在我终于搞懂了，你根本是完全不相信我这个人和我所说的一切！”

“我觉得我已经很相信你了。”他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也觉得我已经尽了全力。”她不再提自己是鬼魂，拚命学习适应这里的生活，期望找到活过来的方法，好永远留在他身旁。结果呢？“海棠，我累了，累得不想在这里继续当个废人。”

“所以你打算投奔到大卓怀里？”他很谅解地挑眉道。

“大卓？”关那个粉面公子什么事？

“你就这么急着当他相簿里的收藏者之一？”

“谁要跟他一起拍照了。一男一女绞在一起似的黏着，恶都恶死了，打死我都不干！”

“是吗？”海棠边解袖扣边冷笑。“我还以为你很仰慕他清瘦俊逸的雅痞味，巴不得和他彻底地绞在一起。”

她终于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雷海棠！”气煞人也。“我说过我和大卓根本什么也没做，只是趴在地上看相簿而已。既没有脱光光，也没有像电视里那样玩下流的游戏……”

海棠突然眼神犀利地打断她。“你偷看成人节目了？”

“啊！”她彷佛当场被他刺中一箭。“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台转一台地，它就跳出来了。”

“所以你就很无辜地继续看下去。”

“对……没有！”该死，干嘛接得那么顺？“你不要扰乱我的话题！你扭曲我和大卓的关系，严重侮辱我的人格，我没揍你就已经够客气！”

“我以为欠揍的人应该是你。”

“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我说这种话？！”活得不耐烦了。“今天丢下我留在公司的人是你、莫名其妙跟我呕气的是你、故意当没看见我这人的是你、冤枉我和大卓不规矩的也是你，我已经有绝对的资格惩戒你！”

“我倒要看看是谁惩戒谁。”他倏地将铃儿扛上肩头，不顾她奋力扭打地扔上自己房里的床垫。

“干什么？”她火大地撩开散乱的长发怒斥。

“今天在我面前公然和大卓协议提前落跑的是你、和他在电梯口抱得难分难舍的是你、在他家两人躲在二楼不知在摸什么的是你、被人目击和他躺在地上卿卿我我的也是你，我想我才是有资格惩戒的人。”

“胡说八道！我……”她猛然抽息的势子差点害自己呛到。

海棠正在剥光他身上的衣服！

“如果那天就让你成为我的人，或许今天就不会有这么多无聊的纠纷。”他有力地脱下最后一项遮蔽。“不过现在也不迟。”

“如果你存着这种念头，休想碰我！”她在海棠单膝跪上床垫时伸脚一踢，差点让他跌趴到床上去。

他灵敏的反射动作在跌下之前就已撑手稳住重心，但在黑暗中抬望她的那双眼，简直像在盯着一只肥兔患子的野兽。

“我差点忘了你的身手有多俐落。”

“没错，你要是敢再靠近我，我就……”

“给我好看？”老词儿了。

“我给你什么好看？”

“我现在正想请你示范。”他倏地窜上床垫，单掌箝住她的肩头。

“干什么！手脚放干净点！”她没想到魁梧巨大的他竟会有如此迅速的身手，顿时阵脚大乱。“这可是你逼我的！”

她抬起手肘猛然朝他下颚旋扫而去，若不是他及时以另一掌扣住她的手肘，他现在恐怕真个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海棠原本玩笑性的挑逗，被她这一记惹出了脾气。

“既然你想来真的，我们就真的来吧！”

他恼火地将右腿穿过她曲起的膝盖后方，脚尖向下一拐，卡住她的脚踝，她的整条左腿当下被完全制住，动弹不得。

铃儿大惊。左腿关节全被捆住，那么再怎么挣扎也没用了！

“原来你也会这些招数。”她死要面子地僵硬哼笑。“你还从电视学了哪些烂招？”

“你再找死地动一次手，我马上让你知道。”

“我郑重声明，我绝对不会跟你上床的！”

“你已经在我的床上。”

“不要抓我的语病！你明知道我的意思是不想跟你……”

“交配？”

“反正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她在现代都会学得愈多，愈觉得自己以前的用语直截了当──甚至直接得过头。“除非你愿意做我的成吉思汗，否则别碰我！”

“你这又是在跟我求婚吗？”

“谁跟你求婚来着，我是在警告你！不想娶我的话，就滚远一点！”

“大卓也没说要娶你，你却没叫他滚。”他倨傲地慢慢解开她连身长裙的衣扣。

“我又没……又没跟他做什么……你手走开！”她羞愤地挣扎着要摆脱他的怪手。“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和大卓是清白的？”

“我有说我不信吗？”

“你相信？”

“我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胸口的衣扣才解开两个，他干脆将袖管直接往下扯，任丰润双乳弹脱而出。

“你既然知道我跟大卓没什么，还发什么脾气！”她尖吼地奋力扯回衣服，结果双腕被他不耐烦地单掌钉在她头上。

“看到你跟大卓那股亲热劲，我就是会不舒服。”

“你自己小心眼，关我什么事！”

“现在关系可大了。”他瞇起火热的双眼，巨掌沿着她细腻的大腿，慢慢将她的裙摆往上推。

她困窘得简直想挖洞把自己埋起来。现在上衣被拉到胸下，裙摆也全推起堆在腰际，手脚被困，一切都不能由她自主。

“我……我想有件事得提醒一下，我只是暂寄这副躯壳的幽魂，这不是我的身体，所以你最好……”

“是吗？”

揉上她饱满乳房的巨掌突然拧住嫩弱的蓓蕾，恶意搓弄，吓得她惊声尖叫。

“叫什么叫，这又不是你的身体。”他俯身一大口含住另一团乳房，饥渴地舔吮着。

雷殛般的震撼窜至她全身每一个角落，那种熟悉的晕眩感再度来临，每根神经都随着他吞尖的挑拨而紧绷。

“不可以这样……”她不能害这副身子被他污了清白，可是这份警戒在他狂野的抚弄下逐渐崩溃。

他以微有胡碴的脸颊摩挲在高耸的雪色山谷间，不时以唇扫过她的乳头，间或轻啮。

“你闹够了吧，海棠！我认输总行了吧，我道歉总行了吧！”狂妄的语气中已然微微颤抖，快陷溺入奇怪的快意漩涡。

“我接受，不过该做的事仍然要做。”他贴在她身上匍匐至她的唇，蛮横地深吮，庞大的身躯几乎将她压陷入床垫里。

不行，她又快被他吻得神智涣散，可是重要的事不能不说！

她奋力而无用地在他身下挣扎扭动，让他自胸膛深处发出醉人的叹息，用结实的身躯摩挲她难以置信的柔软与细腻。

“我说真的……我真的只是暂时借用这副躯壳的灵体，你可以等我找到永久的躯壳……”

“永久的躯壳不就正在这里？”他沉醉地贴在她唇上，双掌沿着她身侧曲线慢慢下滑。

“可是你不喜欢我！”

“是啊，而且不喜欢到可以为你大吃飞醋的地步。”

铃儿脑中突然乍现缤纷光芒。“你吃醋？”

“不，现在在吃日本料理。”他啮扯着她的耳垂。

“我不是日本人！我是铃儿，蒙古的格格！”她霎时化气愤为兴奋。“那，海棠，其实你很早就爱上我了，对不对？”

“少得寸进尺。”他顶开她的大腿，伸手撩开她的底裤边缘。

“等一下，海棠！”她忽然惊慌地撑起手肘，被制住的左腿却令她无法撤退。“我的衣服都还在身上！”

“我的衣服都在地上。”

“我不要这样衣衫不整地……”慌张的抗议突然拔尖，抖成破碎的字句。

他的手指在她最女性的部分找到了小小的花蕾，开始极其邪恶的游戏。

“啊，原来你在这里。”他揉转着，微微轻扯，满足地享受她在他身下无助的颤抖。

“别这样……别……”那双试图推开他的小手无可自制地改而抓住他的肩头。

“别？别的地方？你是说这里吗？”他的手指持续拨弄着，另一只手指则搜寻着甜蜜的入口，细致地以指尖描绘她娇柔的轮廓。

她几近崩溃地想蜷在他身下，躲避奇妙又可怕的怪异火焰，双腿却被他狂霸地箝制着，迫使她敞开自己任他戏弄。

“海棠……不……”

“不是这里？那是这里吗？”修长的手指倏地深入她的领域探索，不顾她惊喘地在其中放肆冒险，追踪令她疯狂的泉源。

“海棠！”她哭喊地弓起背部贴住他胸膛，想要逃离第二只探入她体内的手指。“停………够了，我真的……快不行了……”

“好啊，就让我看看你不行了的模样，”他咬起她的耳垂，同时撑开在她之内的手指，极力压抑着渴望被她包容的激烈亢奋。

她小小的牙齿忍不住咬上他硬实的肩头，闷声抗议着无法控制的哆嗦。她离疯狂粉碎只差一步了！

她真的好小、好紧。“你这样怎么承受得了我呢？”他的拇指弹向她的嫩弱核心。

她差点真的咬进他的肌肉里，体内波涛汹涌的狂猛漩涡席卷她的意识，把她冲往海棠炽热的体温里。遥远的深处仍有一个小小的挂虑，让她不敢放任自己投人欲海狂澜里。

“海棠……”她抽紧的喘息几乎抖得无声。“你愿意做我的成吉思汗吗……愿意吗？”

他终于在进入她的前一刻咧开大大的满意笑容。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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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受不了铃儿像八爪章鱼似的死缠烂打，海棠不甘不愿地答应让她跟他一同回老家一趟。

“神阪家又派人来放话了？”海棠一边驾车在山区中行进，一边和罗秘书通电话。

“这次不是律师，也不是神阪玲奈的家人，而是她的……某个远亲吧。我这边的资料也不太清楚，抓不太准他们的确实关系。”

“目的？”

“他跟之前的那群人来意大不相同，既不是要控告你，也不是来威胁你，而是单枪匹马的想来台湾探望她而已。”

“探望？”海棠低哼，他不会给神阪家的人再有任何机会接近铃儿。“这事以后再说，等我明天回公司处理。”

不等罗秘书警告，他直接收线。

“谁要来探望我？”铃儿呆坐在他身旁。

“大野狼。”

“我又不是小红帽，别唬我！”她讨厌这种过度保护的状态。“让我见那个神阪家的人，我会亲自告诉他们以后别来烦我。”

“这种话我已经委托律师替你说了。”

“为什么要别人替我说？我又不是没嘴巴。”

想到该如何向她详述法律程序与人际周旋伎俩，他就一个头两个大。“反正别再跟神阪家的人碰面就是了。”

之后长达半个多小时的路上，没人开口说一句话。

“海棠，你在不高兴，对不对？”每次忍不住率先开口的都是她。“是因为神阪家的事吗？”

“不是。”

“你是在气我不该硬是跟你来啰？”

他绷着脸皮沉默许久，凝视路况的双眼彷佛在凝视深邃宇宙。“不完全是。”

“那是为什么？”之后的沉默长达数分钟之久，“你这么不希望我去见你父亲吗？”

“连我都不想去见他，更何况是你。”

这下子换她沉默良久。她不知道海棠曾被父亲遗弃的心情，也搞不懂那些做父母的是何居心。但她以前在蒙古总是和家人聚在一起，吃不好穿不好没关系，大伙仍是开开心心地相偎相依。怎么现在生活条件变好了，却让一堆父母懒得陪子女，忙东忙西，而且总有美轮美奂的借口为自己的不得已辩解，或轻易地原谅自己。

海棠的父亲如此，他去外蒙追寻的那名学生的父母如此，他上回在家教课上训诫的那个小女生她父母也是如此。

她完全无法理解。

“我以为我终于有家人可以团聚了。”

“什么？”海棠微瞥她的垂头沮丧。

“我三百年来都过着孤独的飘泊日子，家人全走了，后世子孙又不认得我，也渐渐地一代代不祭拜我，好象我根本不存在似的。我以为跟了你之后，自己就可以有新的家庭，还多了个现成的父亲。”

“像神阪先生那样的父亲？”

“我指的是你父亲！”海棠怎么这么讨厌！“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是蒙古的格格，附在这个躯体上的幽魂。你既然完全不相信我的说法，请问你到底如何解释我的存在？”

“车祸后的人格异变。”外带背景完整、说法完美无瑕的妄想症。

“雷海棠，我警告你，如果我再听见你用这种有听没有懂的烂词形容我，我就一辈子再也不跟你说话！”

“啊，那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铃儿气得差点把手拍到他脖子上，狠狠教训这个咯咯低笑的傲慢家伙。

她卯起来真的不再跟海棠说话，硬是憋着一肚子火，在接下来的路上不给他好脸色看。

“格格，寒舍到了，请下车吧。”

铃儿重重摔上车门，却懊恼地发现它丝毫不受她的暴力破坏影响。

“啊，你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豪华的西式大宅奔出一位年约六十的福态男子，弥勒佛似的笑着拥抱海棠。“我昨天一接到你的电话就开始等着，总算见到你这孩子。”

“你身子还好吗？”海棠眼神温柔地回搂一下。

“老毛病了，还不就是要控制血糖、节制饮食嘛。”弥勒佛这才注意到站在海棠后方的娇小美人。

“这位是……”

“神阪……铃儿。”他在铃儿轻踹他后跟的同时转口更正。

“啊……好漂亮的小姐。”弥勒佛绽开温暖的欢迎笑容。

“你好，雷伯父。”他很亲切嘛，海棠似乎也没怎么讨厌他。

弥勒佛浅扬嘴角。“不，我不是雷伯父，我是这里的老管家，老爷人在书房。”

铃儿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田叔算是我们家的一分子，他在我家工作的年数比你还老。”海棠轻抚她后背迎她入内。

“怎么会比我老，我已经三百多……”一想到自己不再跟他啰唆的誓言，她马上咬住下唇，愤然推开他的大掌，上前跟田叔热切寒暄。

“没想到少爷会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连我两个媳妇都被比下去啰。”田叔开心地咯咯笑。

“你有两个媳妇了？”做总管的不都是太监吗？

“不过人家的儿子、媳妇全定居美国了。”海棠刻意贴在她身后，欣赏她一副不屑搭理他的倨相。

“我和你田嫂都老啰，哪有力气再去适应外国环境。而且与其去洋人土地上当二等公民，我宁可窝在这里吃老米。”田叔欢喜得不得了，呵呵直笑。“你田嫂从昨儿个就大张旗鼓地要迎接你，现在正在厨房里忙……”

突然间，楼梯上步下的阴沉身影凝住所有的愉悦气氛。

铃儿愣住了，怔怔地盯着对方看。

清瘦修长的他有着半头花白的头发，神情严峻，宛如棱角分明的山壁。眉心间有道直而长的深沟，显示长年蹙眉的结果。深沉的眼睁掩去了斯文的气息，浓重的阴郁让人无法亲近。

令铃儿呆愣的是他的形貌，他和国中时代俊秀的海棠简直一模一样，只是神情不对，也老了几十岁。如果海棠后来没有练拳，造就魁梧庞大的体格，一定会和自己的父亲更像。

“回来了？”

“嗯。”

多年不见的父子，只不过简简单单说了几个字，箭拔弩张的气氛已经充斥整个大厅，弄得人人浑身僵硬。

好象，他真的跟海棠好象，连声音都一样！他们连气势都相仿，有如现在的局面正是海棠对海棠。

“老爷，这是少爷的女朋友，叫……”田叔老迈的记忆一片模糊。

“铃儿！”她兴奋地抬起右腕上的铃铛甩动。

“啊，好，这下我就不会忘记了。”田叔指着铃铛笑笑。“少爷，去厨房看看田嫂好吗？她好多年不见你，心里挂念得很。”

“我待会再去。”海棠冷冽的话气有如与敌军对阵的将领，“我只是来向爸转述卓爸的一项请托……”

“不急嘛，反正有得是时间，吃过晚饭再聊也不迟。”田叔笑嘻嘻地qi書網-奇书拉起海棠的手臂，临走前朝铃儿一问：“你想喝点什么？茶好吗？”

铃儿点头之后，大厅里就只剩她和海棠的父亲伫立，凝重的沉默令人难以呼吸。

“坐。”长达几乎一世纪的沉默后，他竟然只吐出了一个字。

她突然有点明白海棠为什么不愿意带她一起来，可是雷父是她在这个世上重新拥有的第一个亲人。

“你和海棠……打算结婚了？”他与铃儿遥遥对坐在各自的沙发上，互相对望。

“为什么这么问？”

“不然他为什么带你一起来这里？”

“因为我死缠着他，硬要跟来。”

“啊。”他垂落的视线中含着些许沮丧，或是失望，铃儿不确定。或许他心中存着微小的希望，觉得海棠是特地带新娘来拜访他。

“这里有很古老的味道。”她抬头张望四周，不自在的感觉慢慢消褪。

“老房子了，海棠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真的！”铃儿的眼睛突然闪闪发光。“他小时候也在这里长大吗？”

“他住到考上大学后才搬出去。”

“这里全是他小时候住的模样吗？”她忍不住兴奋地跳起来东摸摸西摸摸。

“只有沙发换过。”雷父也跟着起身，淡漠地掀起墙上的古字画，后头下方竟有一堆涂鸦。“这是他小时候的杰作。”

铃儿马上蹲下去一探究竟，摸着那片乱七八糟的线团和青涩扭曲的幼童字迹：雷海索签名。

“哈哈，他居然也有这么矮小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从以前就一直这么高头大马！”她乐得真想把这块墙板拆下带走，自己私藏。

“他以前还差点拿这个楼梯扶手当溜滑梯，被我打过后就再也不敢了。”

铃儿闻言又马上扑向华丽的雕纹扶手。

“那时他才这么高。”雷父比了比扶手上的高度。

“好小！”铃儿开心得快融化掉。她的成长足迹早随年代而消逝，海棠的过去却还找得到。“还有哪里？他还干了哪些坏事？”

雷父状似冷漠地一一指出海棠的丰功伟绩，似乎这个家没被他拆了是它命大。过往的痕迹一路细数上去，最后来到二楼一间温暖色调的老房间。午后的春阳佣懒斜映在窗外绿藤上，房内纤尘不染，床幔干净而明亮，间有一阵阵窗外袭来的花香。

“这是海棠出生的房间。”

铃儿一震，胸中难以言喻的暖流泉涌而上。这是他出生的房间？她作梦般地慢慢步入，轻轻抚着每一样细致的摆设，彷佛她正悄悄地走进天堂。

整个世界寂静无声。她听见小鸟细细的交谈声，听见轻风拂掠花朵的温柔，听见青绿小草在暖阳下静静地伸着懒腰。

她的灵魂静谧得几欲长眠，宛如回到遥远的辽阔草原，找到可以安歇的湛蓝清泉。

“这是一个让宝宝出生的好地方。”

她下意识的一句轻叹，引发雷父无比震撼。

“雷伯父？”

他强作镇定地闭上双眸，双唇微抖了许久才吐出完整的字句，“你先下去，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铃儿不解地乖乖出去，带上房门前凝望雷父灈瘦的背影许久。“你其实很想念他吧。”

他？雷父微愕地背着她睁眼质疑。是指海棠，还是他过世多年的爱妻？

“都有。”她轻轻带上门，淡淡离去。

是的，他不只想念爱妻，更思念他长年以来一直忽略的儿子。直到方才细数海棠童年的点点滴滴，他才顿悟到这点。他记得海棠从出生到离家前的一切回忆，对儿子的思念，早随着时光的累积而胜过对妻子的悲戚。

这是一个让宝宝出生的好地方。

三十年前，也有一个秀丽的人儿开心地旋舞着如此说道。

你一定会很爱他、很爱他、很爱他，因为你很爱我。

他再一次陷入无尽的水意，脆弱地伏在温柔的床畔。让他最后一次如此地放任自己吧，在他重新踏入新的生命阶段、再度肩负起父亲的责任前，让他最后一次沉入逝去的梦境吧。

※※※

“白白浪费我一整天，却什么事也没办成！”

海棠一回到大厦住所内就开始低咒，他最痛恨毫无绩效的行动。

“早知道他不会愿意将那块佩挂脱手，我就不必在老家待那么久。”

“我倒觉得雷伯父不卖这个人情给卓爸是对的。”铃儿一边进门，一边啃着田嫂烘烤的小甜饼。“那个卓爸好讨人厌，自负又爱自夸，拜托你办事的口气又很臭屁，要是我才不甩他。”

海棠狠眼斜睇她。“你才吃我老子一顿饭，就开始站在他那边说话？”

“你又在吃醋吗？”她故意眨巴得意的大眼。

“你又在皮痒了。”他大步上前捆她入怀。

“海棠，我觉得你跟你父亲好象。”

“谁像那家伙了！”他收紧手臂，藉由她皱起的小脸发泄一下内心的不爽。

“虽然你故意把自己练得很壮，你一肩扛起家族企业的担子，你忠诚地和亲戚保持联系，你想尽办法让自己完全不像雷伯父那样，但你还是和他很像。”

“我一点也不像他。”他坚决地说。

她抬头凝望他自欺欺人的神情。此时此刻，她突然好想吻上他，可惜身高差一截，她只好伸臂勾向他的颈项。

“你会是一个好父亲，海棠。”他的错愕反射在她晶灿的美眸中。“我在你为那些高中小女生辅导课业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个家教老师，而是一个父亲在教她们如何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我有种感觉，那些学生正是高中时代的你。”

他警戒地瞪视她，彷佛正防备着会被人攻破某种屏障。

“以前没有人教你如何度过被父母拋下的日子，所以看到情况相同的孩子，你就会忍不住上前拉她们一把。救她们，你就好象在救过去的自己。”

“你到都会流行信息吸收满快的嘛。怎么，最近看了什么心理解析的书，就想现学现卖，是吗？”他轻蔑一笑。

“谁去看那种东西。我天天都在看你，看这么久了还会看不懂吗？”

“光像个白痴似的天天盯我，就能把我看懂，你真用功。”

“那当然。”她跩跩地扬起下巴微笑。“我说过我这个人凡事都很努力……你骂我白痴？！”她差点当场气爆。

“你反应真快。”

“放开我！”她绝饶不了这讨打家伙。“我好声好气地跟你谈心事，你却乘机骂人。既然不喜欢我跟你谈，你就滚哪！”

“我为什么要滚？这里是我的地盘。”原本捆在她腰上的铁臂改而下行，揉拧起她充满弹性的臀部。

“那我滚！快拿开你的大毛手，听到没？！”

“听到了。”

“那你的手还放在我身上做什么？”气死人也，他甚至还不要脸地把手伸进裙子里。

“我说我听到了，可没说我会做到。”他埋头啃咬她的细腻颈项。“刚才我好象还听到有人说我会是个好父亲，对吗？”

“废话，说的人正是我！”她徒劳地扭打着想挣脱。

“你是在邀我和你一起交配，繁殖下一代，是吧？”

“我哪有那样讲！”她非把他打得稀巴烂不可！

“你的身体倒比嘴巴老实。”他不顾层层衣料微有撕裂的声音，硬是扯下她的领口，赞叹她注视傲人的双乳。“看，它们也都这么认为。”

他以牙齿轻轻啮起挺立的乳尖，邪笑。

“不要脸！下流无耻的大色鬼！”随时随地都是满脑子黄色废料。

“每个做丈夫的都有当色鬼的权利。”

“把你的手拿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狂吠，偏偏身势被他卡住，拳脚使不开来。

“铃儿，你刚才做的心理解析太让我感动了，过去从没有人能如此把我看透。”他神色阴险地诚恳致谢。“为了报告你的大恩大德，我就给你一个孩子做为诊疗费吧。”

“你这无赖，看姑奶奶怎么教训你！”

她气得脑袋不清，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被他剥光的妖媚模样，火爆十足地立刻展开绞杀技，用身子将他紧紧箝压在地板上。

“领死吧，大混蛋！”

海棠呻吟地慵懒一笑。“今晚我任凭格格处置。”

※※※

最近海棠只想快快把结婚的事搞定，光为了摆平家族对他草率公证结婚的抗议就弄得焦头烂额，偏偏卓爸在此时一再催逼他将佩挂脱手，神阪家派来的亲人要求见他俩一面，大姑的儿子安插进来后的傲慢态度又搞得天怒人怨，还有日本陶瓷博览会的展场区位纠纷，福州厂劳资双方和官方的问题……

“雷总，别忘了两点和卓爸的约、三点的会议，还有七点半在威居伍德的饭局。”罗秘书有气没力地由内线传报，他才想起罗秘书打算辞职的事也还没解决。

难道全世界的人都同仇敌忾地绝不让他和铃儿结婚？

“海棠，你很累吗？”

一望向大办公室角落里安置的临时小桌，他眉间深刻的蹙痕立刻消融。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随时看见铃儿的感觉。望向她明朗的眼瞳，彷佛可以看到天空和草原，暂忘自己正奋战于都市丛林间。

“海棠，要不要听一个好消息？”

“不要。”

“你一定要！”

“那你又何必问。”颐指气使的小东西。

“我抓到你这张影印奏折的毛病了。”她挥挥海棠一直收藏于皮夹中的重要拷贝稿。

海棠虽然投身商界，私下却仍执着于学界研究。那张满文奏折的拷贝稿，正是他目前在做历史研究用的宝贝资料。

“你的满文没我好，由这张差劲的翻译就看得出来。”她得意忘形地卖弄着。能一脚踩在这傲慢男人头上的机会可不是常常有的，哈哈！

“啊，是吗？”他瘫靠在大椅背上。“怎么个差劲法？”

“这满文奏折上说的，不是‘他不知道噶尔丹得什么病而死’，而是‘噶尔丹因不知名的病而死’。这就代表不是这个人医术烂，找不出病因，而是噶尔丹死得很离奇，可以说是暴毙。”

“暴毙？”海棠整个人由椅上弹起，精神大振，一扫之前的郁卒烦闷。“我们几百年来的历史都说他因为惧怕大清西征的势力而仰药自尽！”

“仰药自尽？有吗？”她皱着小脸重看一遍。“我没看到这上头有说他想自尽或喝了什么毒药啊。”

窜改历史！这四个字轰地在海棠脑中爆炸。各朝各代都有窜改历史的心动作，但清朝史官这次的作弊可出了个大纰漏：他们窜改了汉文本的奏折和史料，却忘了修改满文本！

海棠突然放声大笑，笑得不可抑遏，铃儿看得傻眼了。

“怎么了？你终于领悟到你的满文能力比我烂很多了吧？”

“死丫头，又开始皮痒！”他两三个箭步冲上前去箝住她的脖子。

“放肆！这里是办公室……”

“所以要公事公办。”他歹毒地将她压入座位里，双手不离纤细的雪颈。“你出言不逊，公然侮辱公司总裁，该罚！”

他恶狠狠地吻上去，不甩她的拳打脚踢。

“你胆大妄为，三番两次嘲笑你英明的老公，该罚！”

这次吻得更深、更久，吻得她喘不过气，吻得她神智迷离。

“你妖娆狐媚，动不动就偷偷痴望着我发呆，那副快流口水的德行看了就讨厌，更该罚！”

他缠缠绵绵地吻得她都瘫了，掐在她颈上的巨掌也早改由炽热的爱抚取代。轻轻的笑声与低低的呢喃贴吮在她耳畔，开始他醉人的浪漫魔法……

“雷总！”罗秘书恼火地直接开门而入。“门都要给我敲烂了，你为什么应都不应？！”

僵凝的几秒过后，罗秘书硬直地一步步走出去，心碎地抖着声音说：“神阪家的人来了，正在会客室等着见你们。”

“马上去。”他神情淡漠地起身拉整衣装，看到铃儿仍陷在大椅内一副撩人的昏眩样，他的欲火差点再度失控。“走吧，大小姐，去接客了。”

进入明亮雅致的会客室剎那，海棠微愕。他以为神阪家派来的会是群厉害人物，没想到是位俊秀飘逸的美男子，安详而缥缈地沉坐椅内，优雅如诗。

“雷先生吗？”连声音也不是普通的动听，彷佛天人音律。“你好，我是玲奈的堂哥，神阪明人。”

“幸会……”海棠懊恼地蹙了下眉，随即改以日语重新问候一遍。

铃儿对着明人眨了许久的眼，突然冲口一句：“你是谁？”

“他是你堂哥，神阪明人。”海棠以中文重述。

“你是谁？”她像中了邪似的，神情僵硬地又问一次。

“铃儿？”为什么不入座？

“是玲奈吗？你不记得我了？”明人的日语极其悦耳、极其温柔，每一个字都充满魅力。

“你是谁？”充满警戒的质问爆响在整个会客室内。

“铃儿！”海棠马上扑过去搂住她。她是怎么了？

肃杀的气氛冻结在空中，明人恍惚地望了铃儿一会，才渐露诡异的绝俊笑容。“好眼力，铃儿格格。”

这下换海棠讶异。“你会中文？”而且直接就喊她铃儿格格。

“你觉得我是你的敌人吗，铃儿格格？”

铃儿犹豫了一阵，瞪着那副悠然身影的防备神色逐渐动摇。“你不是，可是你……不是平常人。”

明人垂眼淡笑。“我的确不是，神阪家的人都说我具有超灵透视的天赋。”

“超灵透视？”海棠嫌恶的瞇起双眼。

“明人少爷可以看见别人看不到的异象，视野穿越时空，透视古往今来。”一直候在明人身旁的不起眼少年开口解释。

“是吗？”海棠的鄙弃只差没从鼻孔哼出来。

“据他们说是这样的。”明人自个儿倒也不予置评地挑眉一笑。

“所以神阪家改派你来对铃儿作法？”

“不是。”明人侧头轻答，迷茫地望着粉白的墙壁。“原本是别人，但我刚好有事必须亲自到这里一趟，就改由我来。”

“你想对铃儿怎样？”

“探望她而已。”

“一个瞎子要怎么探望？”海棠冰剑似的话锋慑到每一个人，明人的小跟班甚至刷白了脸。

“他……这个明人是瞎子？”铃儿这才注意到他的视线似乎没有焦点。

“你惹我生气了，雷海棠。”明人浅笑，轻甩食指，像在爱怜地指责调皮的小伙子。

“谢谢你来探望我，可是我希望你们神阪家的人从今以后都别再来了。”铃儿狐疑地又审视起明人。“奇怪，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很熟悉。”

“我是你的堂哥呀。”

“不，关系没那么浅！”她斩钉截铁地讲出自己也不太理解的话。“你好象……和我一样来自很远的地方……”

“还好，信州离台北也不过几小时的距离。”明人笑笑。

“不是那种距离，而是……”

“够了，别再扯那些鬼话！这里不是什么灵异会客室！”海棠已然准备下逐客令。

“雷先生，你既不相信铃儿是外来的灵体，那你是如何看待她目前的状况？”

“车祸后的人格异变！”铃儿不爽地跟着海棠一起吼道。

“我就知道你会用这套烂词！”怎么讲都讲不听的死脑筋！

“雷总，卓爸他们到了。”罗秘书在门口敲敲。

“抱歉，神阪先生，我另外有约，恕我……”

“没关系，我也正在等人。”

海棠警戒地瞪着明人迷离的淡雅笑容，不祥的预感在心中鼓动。他到底面对的是怎么样的一个人？铃儿问得对，他是谁？

等卓爸带着他的恩师顺老先生进入会客室时，所有的人全都目瞪口呆。

“四……四爷，四爷！”九十多岁的顺老先生竟震惊而崇敬地抖着步子极力奔向明人，两旁的人赶紧搀扶过去。“四爷……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

干哑的话话激动得破嗓，大把的泪流下老脸。他双膝艰困地跪下，朝椅上优美安坐的身影叩首行礼，全场的人愣得不知该做何反应。

明人却神色自若地眺望前方，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势赫然散放。彷佛他天生高高在上，从遥远的过往就习于被人叩拜。他俊首微扬，空灵渺茫，古老的威严震慑全场。

“起喀。”

“谢四爷。”九十多岁的老迈身躯挣扎爬起，左右的人连忙协助，明人却悠然闲适地搭起十指，置于身前。

“海棠，这……我的恩师怎么认识这个人？”

海棠回卓爸一记“这应该是我来问你”的冷睇。

“海棠，这个老人是不是误以为明人是某个长得很像他认识的人？”

“恐怕不是。”铃儿的说法其实很合理，但他有种不安的感觉，好象落入暗中布下的天罗地网。参与狩猎的还有哪些人？要猎的是谁？

“海棠？”为什么要把她护在他身后？

“东西呢，小顺子？”明人清灵一问。

“还没弄到手。”顺老先生恭敬地站在他座位旁回话。“听说是雷海棠的父亲不肯转卖，所以我只好由温哥华飞来这里，打算亲自处置。”

“辛苦你了。”

“四爷，我绝对会将您要的东西夺回，您大可……”

明人微微一抬修长的手。“罢，我既然已经来了，就由我自己动手。”

“请问是否要来点饮料，好方便各位叙旧？”海棠微瞇火药味十足的双眸。

明人扬起醉人的笑容。“不敢劳驾。我想确认一下，你父亲是否在上次拍卖会上标走了一块佩挂？”

“没错。”

“他可否转卖给我？”

“我问过他，他无意脱手。”

“啊，真是的。”明人支手轻揉左额，无奈地浅笑。

“你为什么硬要抢人家的东西？”铃儿实在搞不懂。

明人和煦地抬望她的方向微笑。“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你的？”

“铃儿格格，听说你和雷海棠公证结婚了。”

“是啊。”她笑得好不灿烂。

“恭喜。”明人温柔得有如拂掠碧波的春柳。“你们一定是彼此心中最重要的人。”

“那当然。”

“啊啊……我实在不想做个棒打鸳鸯的坏家伙，多不解风情。可是呀……”他飘逸起身，朝小跟班的方向一伸手，一幅书卷立刻恭敬地递上来。“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铃儿奇怪地看向明人突然阴沉的神色。

“雷海棠，我把话挑明。那块佩挂原是我的东西，我愿以高价购回是给你面子。你不领情，就得承担得罪我的后果。”

“佩挂是我父亲的东西，与我无关。”

“是吗？”明人呵呵冷笑，美得令人心惊胆战。“那就告诉你父亲，我愿意以这幅画换回佩挂。”

“什么画？”

“清初日光山人的真迹。”

“他的东西值不了多少钱。”

“喔？”明人俊美的笑眼极其诡异。“你还没看过，如何断定？再说，艺术品这种东西，有人弃如敝屐，有人愿意为它倾家荡产，钱，并不具任何意义。”

“很抱歉，我没兴趣和你谈条件。”

“好，谈判破裂，我这就回日本。”

局势急遽的转变让大伙错愕，全场一片混乱。

“四爷，这……”顺老先生慌得不知所措。

“你也回温哥华安心养老吧，保重。”明人轻握了握扶在他腕上的老手。

啪地一声，画卷上的环扣松脱，飘然落地，明人只闻其声，却茫然不知遗落了什么。

“这里，你绑画卷的东西掉了。”铃儿马上热心地俯身下去拣给他。

“谢谢，铃儿格格。”

明人左手在接到铃儿递上的东西的剎那，右手倏地滚下卷轴，整幅画直直地正面展在她眼前。

一声剧烈的嘶吼震惊整座大楼，玻璃都因强烈的共鸣引起撼动。

“地震！有地震！”会客室里外开始纷乱大作。

“铃儿！”海棠疯狂地推开周围的人，紧急扑上痛苦吶喊的铃儿。“怎么了，铃儿？！”

那声嘶吼，像来自记忆深处、恐惧深处、地狱深处，意念中最惊恐、最痛苦、最黑暗的部分猛然爆炸，一拥而出。

“好痛！海棠，我好痛，海棠！”

大楼内奇异的气流刺激到天花板上的感应器，顿时各处喷洒下大量水花，惊叫声、嘈杂声，纷杂凌乱。没有装置消防感应器的会客室安然无恙，人人却都被骇人的嘶吼慑到。

“铃儿！醒醒，铃儿！”海棠拚命拍打突然不省人事的她，却只见她没了灵魂似的瞠着空洞大眼，冰冷地瘫在他怀里。

明人翩然伫立，静谧得有如人世一切纷乱皆与他疏离。

“你对铃儿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所有人拚命缠抱住如狂狮般怒吼的海棠，不让他在冲动之际一拳打死对方，或当场扭断对方颈项。

“海棠，你冷静点，有话好说！”将近百公斤重的卓爸差点拦不住他，被他拖着一起冲向明人。

“我说过，这是日光山人的真迹。看，这笔劲，几乎无人可与之匹敌。”明人陶醉地啧啧赞赏。

海棠气得双眼血丝遍布，青筋暴浮，在瞥到盏卷时赫然失神。

这是字，还是画？雪白的画卷上只有一笔翻胜飞舞的墨迹，像是个“妖”字草书，又像是个人，受三界火宅的焚烬之苦，声嘶力竭地挣扎在画卷中。

“这是日光山人的‘伏妖图’。”

“伏妖图？”为什么铃儿看到了会这么痛苦？

“阳界的人，看了它没什么感觉；阴间的鬼，看一眼就会被它吸走魂魄，封入画卷中。”明人俐落一收，精细地缠上扣带并低喃秘咒。

阴间的鬼？

“这跟铃儿有什么关系？”

“雷海棠，你还不明白铃儿是什么吗？”明人弯起邪魅的眼，诡碧的光芒闪耀其中。

不，应该不会，这是一个由科学与理性架构出的现代社会，不再是古老而荒谬的迷信时代。而且他是受科学教育长大的高级知识分子，不是愚昧的村夫民妇。

他不相信明人的暗示，他不信！

“别跟我鬼扯，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他已经忍无可忍。

“你说呢，我做了什么？”明人挑眉耸肩。

“海棠，她醒了！”卓爸在检查她的呼吸道时赫然大叫。

“铃儿！”他冲上去猛然抱住她。“铃儿，还好吗？还会痛吗？”

她迷蒙地眨动疲惫双眼，无法立即说话地轻咳着，如同声带受到过度撕扯的后果。

“没事了，我们回家去，从此不再见神阪家的人，好吗？”他心痛地贴在她冰冷的额上低喃。

“海棠……这里是哪里？”

海棠大惊，全身血液霎时冻结。

“你说什么？”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他愤怒地抓着她的肩膀摇晃。

“好痛！海棠，你怎么了嘛……”脆弱的美眸登时浮出水光。

铃儿为什么会说日文？为什么会变回车祸前神阪玲奈娇声娇气的口吻？

“铃儿，你是铃儿吧？”他恐惧地再一次试探。

“你在说什么，海棠？我都听不懂……”他为什么要对她说中文？

“这是怎么回事？铃儿呢？”海棠起身火爆地吼向明人。

他妖异地勾起嘴角。“你不是说，铃儿只是车祸后的人格异变吗？很显然，她幸运地恢复正常了。”

“不！”他不要恢复正常的玲奈，他要他的铃儿！“铃儿到哪去了？”

明人淡漠地以画卷一端轻拍额角，笑而不语。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事似的怡然交代小跟班，“我们回去吧。妈妈说要我记得参加后天的正鬼样祭典，迟了就不好准备了。”

“神阪明人！”

明人在海棠箝断他颈子的前一刻转身，正面面对他。

“别忘了告诉你父亲，我愿意以这幅画换回佩挂。”

随即，他呵呵笑着扬长而左，最后不忘拋下一句“祝你新婚愉快，雷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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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海棠，我真的没有办法变一个铃儿给你，我也没有那个闲情天天陪你发神经，就为了找回根本不存在的人！”大卓简直快给海棠逼疯了。

“一定有，一定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唤回属于‘铃儿’的人格！”海棠坚决地指向大卓。

自从神阪玲奈恢复原来性格后，这半个多月来海棠几乎天天都在寻求“治愈”她的方法，大卓尤其被逼得死去活来，差点抓狂。

“催眠呢？或者催眠可以唤回她之前的人格，不然用……”

“海棠，我有件事想提醒你。神阪玲奈现在已经不是病人，她没有问题，她只是恢、复、正、常而已，你懂吗？”

海棠僵着神情，直瞪大卓。

“如果她有病，我可以想办法医治，可是她没有！你要我怎么去救一个没有病的人？你希望我救她什么？”

“救回她车祸后产生的性格。”

“那是不正常的性格、暂时性的异常。你现在等于是要我把一个正常的女孩变得不正常，这是医生该做的事吗？”

“我只是想唤回铃儿。”

大卓望着他，沉默良久，才缓和下自己激动的烦躁。“海棠，我实在……有点讶异，以前那个实事求是、冷静理智的你到哪里去了？”

海棠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劲。

“你看看自己。”大卓将桌上的镜子搁在海棠面前。“连我都快不认得你了。”

海棠也不认得。

镜中人的脸瘦削、阴沉，落魄的胡碴布满两颊，与颊上隐隐陷下的刻痕融为一体。那头浓密的黑发像是被人用手爬流过几百次，那双眼有着病入膏肓似的黑眼眶，可是其中的眸光异常明亮，散发执着的压迫感，有如急切炼制不死仙丹的疯狂道士。

“看你这副德行，真的很像你母亲刚过世时那阵子的雷爸。”

“我一点也不像他，”他语调淡漠，将镜面翻至桌板上的力道却重得惊人。

大卓蹙眉靠入椅背，审视片刻。“海棠，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唤回铃儿，何不去寻求一些非正统的门路？”

“你希望我找什么门路？”他冷哼。“找道士？找灵媒？找乩童？还是学我老子那样，开始沉迷阴阳玄学、易理八卦？”

“海棠，我只是做个建议罢了，没有……”

“我不需要这种狗屁建议，我要的是找回铃儿的方法！”他的暴喝重击在大卓诊疗室的四壁，猛烈地相互反射震荡。

“我道歉，麻烦你冷静……”

“我一直都非常冷静，我也很清楚神阪玲奈目前的状况！但我他妈的根本不想讨论她有病没病、正常不正常的问题，我要的是铃儿回来的办法。如果你没办法帮得上忙，请推荐其他医师，别跟我推荐法师或巫师！”

“等等，海棠！我……”

他砰地一声重重摔门而去，当场看见玲奈正娇柔可人地和候诊室内向她搭讪的俊男聊天，姿态含蓄羞怯，楚楚可怜，眼神却柔中带媚，流露诱惑气息。

海棠迷惘了。以前铃儿只不过和大卓坦荡荡地聊上几句，他就醋劲大发。如今形貌相同的女人公然和陌生男子眉目传情，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为什么？他以前那股强烈的在乎到哪去了？

直到海棠看到那名男子放到玲奈膝上的大掌，他才抓回神智，立刻带她上车离去。

“海棠，你在吃醋吗？”甜美的日语微含撒娇的气息。

他再度神思恍惚。

铃儿也曾说过同样的话，只不过性格更加鲜烈。不解就是不解，惊讶就是惊讶，脸上的表情直通肚肠，完全不隐藏。

“人家不是故意的嘛。只是在外面等得好无聊，那个人又正好想找我说说话……”

这种柔细的娇喃也不是铃儿说话的方式。她总是中气十足地亮着宏嗓，大说大笑，毫无千金小姐的典雅风范，却豪气、爽朗、鲜活有劲。

“喏，别再生气了嘛。”玲奈的手跨过排档杆，指尖轻轻画在他腿上。“今天晚上回去后，好好地补偿你，怎么样？”

海棠蹙起眉头瞥视她。

看他这副表情，玲茶机伶地转口一笑。“我是说，我会烧一桌好菜来补偿你，没别的意思，可别想歪喔。”

这不是铃儿，他的铃儿不会玩如此俐落的把戏。

你愿意做我的成吉思汗吗？愿意吗？

让我做你的孛儿帖，好不好？

铃儿……

握在方向盘上的大掌颓然无力，失去以往冷硬的冲劲。铃儿在哪里？要将车子驶向何方才能找回她的清朗笑语，找回时时热切注视他的明亮眼睛？

他的铃儿在哪里？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吃？”

晚餐时分，他对着玲奈亲手做的浦东美食发呆。

“你为什么老是这么魂不守舍？”

“要不要先去洗个澡、放松一下？你看起来好累。”

他神思渺茫地听着玲奈温柔的关切，彷佛灵魂抽离了肉体。为什么他还是等不到她突然对他说汉语，得意地扠腰大笑，“哈哈，之前的日文其实全是唬你的。姑奶奶我还在这副躯壳里！”

“铃儿，你还在吗？”他绝望地再次看进她的眼眸。

“什么？”玲奈一头露水。“你为什么常常对我说这句中文？它是什么意思？”

他颓然凝视她良久，无神地起身回房。

“等一下，海棠。你到底是怎么了？”玲奈连忙追进去，连日来的娇柔婉约已经装得有点不耐烦。“海棠，你真的变得很奇怪！”

他仰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讲。

“海棠？”

他不想再由铃儿口中听到任何日文，他的铃儿根本不懂日文。

“你为什么看起来很痛苦？”玲奈更加深入黑暗的房间，落地窗外的星夜透来幽蓝薄光。“海棠，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你已经娶我了。”

她缓缓爬上床，伏向蹙眉闭目的海棠身上。

“既然已经娶我，为何都不碰我？”

他也不懂自己，为何曾经如此痴狂的美丽胴体，如今却了无兴趣？

“回你的房间去吧。”他厌烦地推开玲奈。

玲奈沉下阴冷表情。“难道你就这么喜欢那个不要脸的小偷？”

一道意念霍然闪进海棠脑中。“小偷？”他撑起身子与她对视。

“别装不懂，就是那个偷走我躯壳的臭家伙。”她怨毒地瞪向他。“你都怎么叫她？铃儿是吗？她已经不存在了。”

海棠无法接受脑中整理出的讯息，这已经超越他的逻辑理念。“玲奈，之前掮动一群不良少年和罗秘书攻击铃儿的，就是你吗？”他不只一次听到“小偷”这个奇怪意念。

“她盗用我的身体，我为什么不能攻击她！”傲慢任性的本性逐渐展露。“她害我无处可归，害我必须利用那些白痴的躯壳才能教训她，还先我一步和你上了床。若不是明人插手替我出了口怨气，我迟早也会教她魂飞魄散！”

冷冽的怒气逐渐凝聚在他胸中，脸上却一派淡漠。

“为什么这么恨铃儿，恨到要毁了她的地步？只因为她借用了你的躯壳？”

“她是偷走我的躯壳，不是借走！”

“你出车祸成了植物人，灵魂无法回归，怎能怪她？”

“她让我做了够多的傻事！不仅穿得像白痴，吃相又粗野，不懂含蓄，没有礼貌，处处丢我的脸，最重要的是她跟你相爱，成了你的人，这还不够可恶吗？你明明是我先看上的，那个野女人有什么权利抢走你！”

“原来我在你心中这么重要。”他冷笑地勾住她腰际。

“我向来不喜欢别人抢走我看中的东西。”喜不喜欢倒还是其次。“跟我做爱吧，海棠。就像你对她那样。”

他突然猛烈地吻上玲奈，狂野而深沉得令她颤抖，无助地攀上他的颈项。

“对……就是这样，海棠……”她再一次满足地任他的唇舌蹂躏，完全不察他背后真正打的主意。

“玲奈，那么是你用类似的手法叫你父亲请法师来对付她了？”

“是……”她全身虚软地摊在他怀里。“不要停，吻我。”

他翻身将她压至身下，火热地狂吻着，以身躯摩擦她娇小的胴体。

“玲奈，那铃儿她是不会再出来了？”

她的意识全融在他炽烈的大掌下。“她……早被明人解决掉了……”

“明人到底是什么人？你们神阪一族的御用法师吗？”他咬着她的耳垂轻喃，双手不疾不徐地层层褪着她的衣衫。

“我……不清楚。”她断断续续地娇喘着，弓身迎接海棠往下探索的手指。“他是我二婶儿子死后收养的义子……谁知道他是哪来的野种……”

“他好象挺厉害的。”

“再厉害也不过是只狐狸。人前装得一副温存怯懦相，人后却根本不把家族放在眼里………啊……”海棠真的是太棒、太棒了。“海棠，快……快……”

她急切探向他裤腰的手在还未解开皮带的剎那，就被他赫然扣住。

“神阪家到底还有多少人间接或直接地想除掉铃儿？”他必须确定自己的报复方向。

“海棠？”为什么在她欲火难耐的时候停下攻势？“怎么了？”

“铃儿什么地方得罪你们，非得三番两次用卑劣的手段让她痛苦？”

“你何必再想那个孤魂野鬼的事？她都已经被……”

“我不管她已经被你家的一窝混帐怎样，这次我会彻彻底底完成我的誓言，回去叫你家族的人等着领死吧！”他暴怒地拉起衣衫不整的玲奈下床。“滚！凡是神阪一族的人，永远都别再出现在我的地盘上！”

“你干什么？”竟敢如此无礼地撵她走！“雷海棠，从没有人敢对我……”

海棠凶狠的骇人怒容慑得她愕然噤声，寒毛耸立。

“别了，神阪玲奈，我们这辈子永远不会再相见。如果有缘，我会在地狱等着你们神阪一族和我碰面。”他狰狞的神情有如张牙准备狂杀嘶咬的猛狮。

“你……你想对我们怎样？”

“照蒙古的方法；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

两个月后的神阪家，宛如遭到狂风暴雨的袭击，神秘的攻讦由四面八方猛烈进犯，打击着整个家族的每一个触角。

先是玲奈的父亲被查出涉嫌大宗逃漏税的弊案，再来是前阵子掀起的政治献金风暴中，几位重要官员收受贿款的名单终于亮相，神阪家的某一成员赫然列名于上。普获日本文部大臣赏、直木赏等多项文学大奖的日本放送作家协会部长神阪贵介，被某三流丑闻杂志挖掘出参与女装癖俱乐部的秘密，并暗中拍摄到这位五十多岁部长身着性感女装的妖娆舞姿，成为当期封面人物。另外还有厚生省突然对神阪制药进行的大规模药品成分调查，盘上股票因而连续下跌，以及国际考古文摘披露日本学术团体曾于二十世纪初假考古之名、在中国大陆行盗墓与窃占文物之实的真相，神阪一族被举证为此一学术团体背后的最大赞助者……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丑闻与弊案不断打击神阪家，虽然不可能一举击垮庞大的古老家族，但这些绵软不绝的攻讦缠得神阪家烦不胜烦，甩也甩不掉。

他们早已开始调查是什么样的敌对团体在暗中运作，对方则狡滑得令他们抓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所有推测的方向都指往同一个人身上，却苦无证据，也不相信这些事只凭一个人就能办到。

海棠坐在书房的两台计算机之间，瘫在大椅上颓然喝着伏特加。落地窗外的灿烂阳光全被挡在重重厚帘之外，室内一片黑暗死寂，只有计算机屏幕闪动阴冷的幽光。

“海棠，我是大卓，你在家吗？你这两个月跑到哪里去了？如果回来了，记得快点跟我联络！”

电话录音机不断拨放一通通的留言。

“雷总，你到底何时才回来上班？”罗秘书几乎天天都打来叨唠，“我虽然都有按着你的E－MAIL处理公务，但你不能一直不出面哪。你大姑那个臭协理每天顶着他的哈佛企管硕士头衔作威作福，大家都已经受不了了……”

“海棠，我是卓爸，你到哪去了？有空快回我电话。”

“雷先生，您好，这里是工滕律师事务所，谨代表神阪家族有要事想与您商谈，烦请尽快回电。谢谢。”

“喂，少爷？”一阵不知如何是好的沉默持续片刻。“哎哟，我实在不会对机器讲话。”嘀咕后便挂断电话。

“喂，少爷，我是田叔，你听得见我讲话吗？”之前的电话再度打来。“我现在就在你大厦楼下的公共电话亭。我来找你好多天了，你为什么不替我开门呢？你在家，田叔就是知道你在家，我今天带了自个儿的便当来，非等到你替我开门不可。”

海棠死去的心微微蠕动，一股类似不安的心情在啃蚀着他。猛然灌下一大口烈酒后，这份感触就被消灭。

两小时后，录音机又响起。

“喂，少爷，我田叔。你什么时候放我上去啊？”老人家顽皮地撒娇。“我只是来看看你，绝对不跟你啰唆，也不打扰你闭关静修，好不好？”

一小时后，疲惫的老嗓再度传来。

“喂，少爷啊，你就让我进去休息一下吧。我年纪大了，实在撑不住，让我进去休息后，我马上回老家，好吗？”

想到田叔的糖尿病与老人家的体力，他终于敌不过焦虑地放田叔上来。

“我就知道你一定在家。”田叔在海棠开门后的一瞥，笑容差点凝结。“哪，这……是田嫂给你做的药膳。”

海棠瞇眼审砚一大笼的便当。“这不是你要吃的吗？”

“我骗你的，不然你哪肯给我进门。”田叔硬是压下看到海棠瘦削憔悴的震撼，进来忙着找水配他控制血糖的药丸。“哎哟，我的天，整个家搞得黑漆漆、乱糟糟，待会可有我扫的。”

“田叔……”

“别慌，我扫我的，你忙你的，我绝对不打搅你，好吧？”

海棠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自己窝回书房里。

打扫到深夜，田叔借着年老体衰之名留宿于此。

“少爷，你真要和铃儿小姐离婚吗？”田叔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已经不是铃儿，她是神阪玲奈。”他突然厌烦地皱起眉头。“出去，我没空跟你解释这些！”

“你不用解释，这些我早从卓少爷和罗秘书那儿知道了。”田叔搁下吸尘器，走向他桌前。“少爷，你为什么不向老爷拿那块佩挂换回伏妖图，铃儿小姐的灵魂不正被封在那里头吗？”

“无稽之谈！”而且他已经绝望，心也已死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你信邪也罢，不信邪也罢，试一试又何妨？只要达到目的，换回铃儿小姐的灵魂不就成了？”

海棠知道，可是……“爸不会愿意将那块佩挂卖给我。”

“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回老家就已经问过，他表示得够清楚了，他无意脱手。”

“你上次是替卓爸问的，又不是替你自己问。老爷打死都不会变卖自个儿的收藏给别人，可你是他儿子。”

“是啊，要不是你这一提醒，我还差点忘了。”他冷漠地灌口烈酒。

“好好好，我不说了。”他在这对父子间调解多年都化不开的心结，没指望会突然大功告成。“我明早就回老家去了，我怕你田嫂一个人忙不过来。哪，拿去吧。”

“什么东西？”

“我在铃儿小姐房里枕头下清理到的。我本来以为是垃圾，可我看东西用丝巾一层层包得仔仔细细，八成是重要东西，你去处理吧。”田叔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声。“少爷，你怎么会看不出你在老爷心中有多重要？连卓爸那个精明家伙都看出来了，你还笨笨地给他利用。”

海棠不予置评，等田叔走后才打开东西。

丝巾展现其中珍藏的宝贝时，海棠整个人重重一震──那是他曾塞给大卓和铃儿的外蒙文化访问团入场券。

两张皱巴巴的过期票券被丝巾细密地呵护着，彷佛它是极其脆弱的珍宝。

海棠，我要跟你一起去！海棠！

他记得她那天如何焦急地追着他的车子喊叫，记得她后来多么无辜地承受他刻意的忽视。可是事后她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快乐的事。

就在他几乎把票券痛苦地揉入心肠的同时，深夜的电话铃声被录音机接起，一阵悠然悦耳的声音由其间传出……

“晚安，雷海棠。”

海棠慑住，直瞪诡异阴沉的录音机。

“还在玩你对神阪家的报复游戏吗？”透过扬声系统传出的呵呵浅笑，带有几分机械化的邪气。“或者正在缅怀你的铃儿格格？”

“你打电话来做什么，神阪明人？”他抓起话筒冷冽质问。

“报佳音。”

“少跟我打哈哈！我知道你们神阪家已经打算派人私下干掉我，没用的，我的游戏规则早已定好。就算我死了，这场报复游戏仍会自己走下去，直到你们每一个人全下地狱！”

“啊，好可怕。”明人笑得云淡风清。“我是不介意你狠狠地宰掉这帮人，可是有点舍不得因此害铃儿失去上好躯壳。”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玲奈被你赶回日本后的状况吗？她经常严重呕吐、晕眩、歇斯底里，连高剂量的镇定剂都对她无效。”

海棠大惊。“她……怀孕了？”

“恐怕没这么浪漫，她是灵体与肉体产生排斥性了。她吐的全是灵液的秽物，那不是一般人吐得出的东西。”

“我不懂什么排斥性。照你们的狗屁说法，玲奈的灵魂已经夺回自己的躯壳，还有什么好排斥的？”

“理论上没错，但是玲奈自找死路。她在灵魂飘荡的期间想尽办法驱使活人危害铃儿，一心想报复，过度的杀意与怨念增强了她的阴气，导致无法长期融入阳间躯体。”

“我对你的家务事没兴趣！”

“我是不忍看玲奈就此毁了这副躯壳，害铃儿的灵魂无处可归，才打这通电话给你。”

“无处可归？”铃儿还回得来？

“铃儿实在很讨人喜欢，雷海棠。我把她对入伏妖图中纯粹是为了换回佩挂，其实我无心伤害她。”

“你已经杀死她了！”

“我没有，她只是被封在画中，可惜你不信。”

“神阪明人，别再跟我拐弯抹角，你可以省省这套把戏。我根本拿不出佩挂，我qi書網-奇书父亲也表明过他不会卖。”

“我知道，所以我已经死心了。我只是想通知一声，我愿意把铃儿活生生地还给你。”

海棠一时无法反应。铃儿……他和铃儿可以再度团聚？

“神阪家决定派你出面收买我，要我住手是吗？”

“我说过，我舍不得玲奈搞垮好好的躯壳。与其让玲奈和铃儿两败俱伤，我宁可选择保住铃儿。”

“那玲奈呢？”

“阴气太重的灵魂，就送她回阴间去吧。”他凉凉一笑。

“她不是你的亲人吗？”竟然毫不留情地讲这种话。

话筒那方的优雅语调明显地沉了下来。“反正这群鬼子亏欠咱们那么多，我杀他一个恶灵又算得了什么。”

清淡的神秘话语令海棠产生发自心底的凉意。他究竟在和什么样的对手打交道？

“为什么要帮我和铃儿？”他不认为神阪明人真会如此干脆的撒手。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嘛。”他的浅笑转为感叹。“世上的分分合合已经够多了，撮合你们，总比看你们俩变得和我一样孤单来得强。”

“这种理由说服不了我。”

“那就用你的眼睛去证实。后天下午两点，到机场接机吧。我只说要将铃儿还给你，可没说会一路送她到府上。”

“你就这样丢她一个人在机场？”海棠暴喝。

“反正我的好意又说服不了你，何必白费力气地好人做到底。”呵呵。“晚安，雷海棠。”

海棠打从心底就不相信这只诡异的狐狸，但他还是去了。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做出如此可笑的蠢事；当天一早六点就在机场大厅焦虑徘徊。

明人只是耍着他玩罢了。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说放人就放人。况且明人大费周章地亲自到台湾处理佩挂的事，他不可能会那么干脆地放手。

他真能见到铃儿吗？

他失神地望着两点钟机场大厅一阵阵的人潮。骗他也罢，耍他也罢，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甘愿做个被人愚弄的傻瓜。很奇怪的，他竟在此刻想起了父亲。

母亲刚过世时，父亲就是如此地疯狂搜寻各项途径，像个疯子，也像个白痴。只要唬他一句有办法让他再见母亲一面，要他掏多少钱、做多愚笨的事，他都心甘情愿。

海棠苦笑。他花了多少年的心血，做了多么大的努力，想尽办法不让自己变成像父亲那般的废人，结果呢？

海棠，我觉得你跟你父亲好象。

他椎心刺骨地捏紧铃儿珍藏的过期入场券，看着时光分秒流转，看着陌生人潮来来去去。由早上怔怔伫立到下午，由下午到黄昏，由黄昏到深夜。他绝望地坐在餐饮部的吧台旁，将脸沉入双掌间。

他在做什么？精明干练的他为何会有如此任人耍弄的一天？

“海棠！”一句突来的宏亮吆喝，在宽广的机场大厅嗡嗡震荡。

他微微自掌中抬头。错觉吗？他彷佛听到铃儿像以前那样地高声叫他。

“海棠！”

他已经疯了吗？思念她到出现幻听的地步？初识铃儿时，他打死不承认自己听得见她的聒噪；此时此刻，他想再次听她亲口唤他都做不到。

“海棠！干什么不理我？”

“搞什么呀，吵死人了。”其它旅客发出反感的抱怨。

“先生……”吧台服务生犹豫地望着远方，摇摇海棠。“请问那个女的是不是冲着你来的？”

海棠迷惑地转身遥望背后，真有一个背着大包袱的身影如保龄球似的直冲他而来，沿途乒哩乓啷地撞倒所有障碍物。

“喂，你怎么这样推人哪！”

“啊！我的行李、我的洋酒，全被踢翻了！”

“你干什么？”有的人被她撞得摔成一堆。

海棠霎时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向来打扮精致、像个洋娃娃似的神阪玲奈居然穿著肥厚的连身袍，腰上扎条大布巾，腿上马裤塞进厚厚的高筒靴里，背着大包袱，甩着大辫子，惊天动地地直奔向他。

“铃儿？”真的是她吗？还是玲奈装的？

“你这混蛋，为什么要装做不认识我？”她边跑边骂，引起全场注意。“我老远一眼就认出你了，你却窝在这儿装死，什么意思？！”

她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定他跟前，高高仰着火气冲天的小脸，愤然扠腰地活像要跟他讨回公道。

海棠瞇起双眼，思绪纷乱。她真是铃儿，还是错觉？他承受不起更多的捉弄与骗局，人格异变也好，灵魂附身也好，有什么能保证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可人儿，下一刻不会变成什么其它性格？

“海棠？”她眨着大眼，奇怪的神情突然变成了然于心的一笑。“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太久没见到我，现在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对吧。”

“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

“我哪有说错！”这个臭男人，好象见不得别人说实话似的。“你看你，又瘦又疲累，一头乱发、满脸胡碴，我从没见你这么狼狈，你一定是太想念我了才会这样！”

“你说大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久别重逢，不是给她来个热情拥抱，而是恶言相向？“好不容易明人愿意无条件投降，让我回来跟你团圆，结果你见到我最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摆脸色给我看？”

“他会平白无故放你回来？”他不信。“是不是等明早我从床上爬起来时你又开始满嘴日文，变回神阪玲奈？”

“我哪会！她都已经被驱回阴间了，哪还回得来。雷海棠，你给我识相点，我千辛万苦回来可不是为了跟你吵架！”

“现在在吵的人可不是我。”

“少跟我耍嘴皮子！”气煞人也。“好，你要证明是不是？姑奶奶我就证明给你看！”

她愤然甩下背后包袱，蹲下去就地开肠剖肚，扒出了小衣小鞋小帽等一地杂物。

他震撼地注视这些小孩衣物，先前的怀疑与不安全被奇异的兴奋淹没。他知道铃儿的身子尚未受孕，可是这些小东西背后的含意令他狂喜，意外得难以置信。

“你不相信我终于永远得到了属于我的躯壳，不相信神阪玲奈不会再回来，那就做给你看！”她从包袱深处抓出一幅画卷的同时，海棠顿时刷白脸色。

“你要干什么？”

“看哪，这还是明人好心送我的纪念品，看来待会就可以请你帮我拿回日本送还给他。”她愤恨地以画卷指冲着他。“雷海棠，这伏妖图一开卷，我还是会被吸进去的，毕竟我不是这个躯壳原来的灵魂。只不过我灵魂出窍后这副躯壳就会像植物人似的空了，因为神阪玲奈再也回不来，驻不进这一具身体。为了永远和你在一起，我连画都准备交给你，无论我身在这躯壳里或身在画里，都会留在你身边。结果你这个王八蛋一见到我竟然只会鬼话连篇，我……我不要活了！”

她刷地一声抽下画卷扣带，差点在海棠火速抓住整卷画轴之前摊下图面。

“够了，别再讲那种八股连续剧专用的肉麻台词。”

“你怎么知道我是看电视学的？”

“谁教你把那些三流演员的烂演技学得惟妙惟肖。瞧，你现在有了多少影迷。”他顺势抽走她手上的卷轴，小心翼翼地绑回环扣。

铃儿怔怔地张望四周。“真的耶，整个大厅的人都在看我。”她兴奋地问向海棠，“我很用功对不对？我向来都很用心地学习每一样东西，所以才能把三流演员的烂演技学得那么……雷海棠，你骂我？！”

“答对了。”

“把画还我，我不要跟你这种混蛋在一起了！”老是拐弯抹角地骂人。

“你真的会一辈子跟我这混蛋在一起？”

“现在不想了，还我！”

“你真的不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我到处找不到你？”

“我若想跑就根本不必急着回到这里。千辛万苦地跑来受你的窝囊气，还不如留在日本和体贴风趣又温柔的明人在一起！”

“那你何必急着回来？”

“还不是因为很想你！从被封进画里那一刻就开始担心你会不会来救我；会不会想乘机干脆甩掉我，和神阪玲奈亲热去了；会不会胡里胡涂地跟她生了孩子，忘了我才应该是你孩子的母亲；还是你又寂寞难耐地回到罗秘书那大奶妈的怀里，从此忘了我的存在，忘了你答应只做我的成吉思汗，一辈子保护我，还说会给我一个孩子……”说着说着，愤慨全融化为委屈。

“所以你就拚着老命快快跑回来跟我交配？”

“你！”她这一抬头愤吼，才发现他在笑。“你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为什么你带回来的小衣小鞋都是男孩子的颜色？这么笃定你第一胎就会生男的？”

“没有啊，我也有带女孩子的。你看！”她情绪一转，急急忙忙地蹲下去挖包袱。“我喜欢红色这件，可是怕你觉得俗气，就连粉红色的也一起带了。不过橘色这件也不错，好象彩霞的颜色，可是我不喜欢它的黄色花边，我喜欢白色的。在蒙古，白色是吉祥的颜色，所以我就多带了一些……”

整个包袱像摆地摊似的散了一地，任她淘淘不绝地解说着。

“铃儿，你到底想跟我生几个孩子？”他蹲在她身边，瞇起迷惑的双眼。

她突然尴尬地结巴起来。“也……没有很多啊，只是先准备一下而已。”

“是吗？”

“其实……我身强体壮、任劳任怨，绝对会是个很能干的母亲。所以……你要不要先跟我生几个试试看？”她很诚恳很诚恳地小心建议。

“听起来好象不错。”他们俩就蹲在一堆杂物之中讨价还价。“可是生养孩子是一辈子的事，你确定能跟我一起为这群小萝卜头操劳到老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她抓着他的肩头拚命保证。“我从小就是照顾兄弟姊妹长大的，经验老到，绝对可靠。我六个堂哥、五个表弟也都是我顺便拉拔大的，什么把屎把尿的工作都做过！”

“看来你野心不小，但我可惨了。在台湾，养孩子很花钱的。”

“我可以帮你！”

“真的？不怕被一堆孩子栓住，再也离不开我了？”

“栓就栓哪。大不了我们家就公牛母牛、一窝小牛地全栓在一起，走到哪就聚到哪，不是很棒吗？”

“啊，我差点忘了，我的小母牛是畜产繁殖的高手。”

“我才不是小母牛。”

“当小母牛有什么不好。瞧，你动不动就在身上挂铃铛，多么地相得益彰。”

“你竟敢嘲笑我？！”一阵乱拳差点猛捶过去。

“你第一只小牛想要公的还是母的？”

“喔，这个我已经考虑很久了。因为你是独生子嘛，为了传宗接代着想，所以第一胎生男的比较好。”

“可是我想要女儿，儿子只会跟老子作对，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样啊……”铃儿这下可伤脑筋了。“可是哥哥可以保护弟弟妹妹，比较实用……”

“你是生儿子又不是生保镖，干嘛要他来保护？！”

“那生一男一女的双胞胎怎么样？我们要的统统有。”

“你以为这是在快餐店点餐，汉堡薯条任君挑选？我说我要……”

两个人顽强地企图说服对方，蹲在机场大厅就地争辩不休。拥有一窝孩子的梦想稳定了他不安的心，也给了她投注生命的归属，一个她渴望已久的家园。

可惜两人世界之外的现实没那么甜蜜。等海棠回到公司开始赚钱养家时，发现自己竟在股东年会上全面失利，众人一致决定，由现任协理取代海棠成为总裁。

海棠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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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喂？啊，大卓。”海棠一面操作计算机，一面接电话。“是啊，我被股东们踢出来了。不知道，也许就像罗秘书说的，大姑在年会前就和那些持有股权的亲戚串通好，一致决定由她儿子担任总裁。”

铃儿窝在他书房为她新添的小办公桌前对照满文与蒙文古史资料。

“我？我现在无事一身轻，终于可以闲闲坐在家里搞我的学术研究。”他流览着屏幕上的资料。“铃儿她正跟我夫唱妇随，一起窝在书房里当老骨董……我不做总裁也可以活下去。以前接任是因为家族需要我，现在也正好是成功身退的时候。忙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开始为自己而活。”

传真机的响声引起铃儿的注意，立刻跑过去一探究竟。

海棠被革职真是太好了，他就不用天天和大奶妈泡在一起，忙着她什么也插不上手的事。现在她多幸福啊，不仅是海棠研究古史的得力助手，更是他唯一且不可或缺的专任秘书，嘿嘿。

“神阪玲奈的事，你就当她是整个人格被取代了吧。我没办法对你做进一步解释，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想搞清楚。”他只要铃儿能永远陪在他身旁就已满足。

大卓却在电话那头点出一件令海棠沉下脸色的事。

“关于那件事，我打算自己出钱向我爸买下那块佩挂，还给神阪明人。”

铃儿闻言愕然回头。

“他说过，他愿意以伏妖图换回那块佩挂。现在伏妖图已经在我手上，他的东西理当还给他。”

海棠冷然凝视前方，神情和计算机上的幽光一样阴沉。

“是，他是说过不用还了，但我不想欠他人情。”其实是不屑欠。“现在的问题是，我爸愿不愿意把佩挂卖给我，好让铃儿和神阪那一窝人全部一刀两断。我可不希望看到神阪明人动不动就藉探望佩挂的名义，跑来台湾探望我的女人。”

铃儿臭着小脸嘟嘴瞪他，直到电话收线了才猛然开炮。

“你为什么不让明人来台湾探望我？”

“我没兴趣拿自己的老婆去和番。”

“他又不是坏人。虽然我对他认识不深，可感觉上他就是个好人，对他也有种很奇妙的熟悉感。”

“只要我还活着，你就甭想有机会和他互通款曲，讨论你们之间的狗屁熟悉感。”他冷淡地敲下一键，力道重得几乎打穿计算机键盘。

“你真小心眼。明人和我都是光明正大的君子，哪会做出不可告人的事！”

“很抱歉，我就是天生小心眼。”

“不过明人真的很吸引人耶。”虽然她早已心有所属，看见卓然出众的美男子仍会忍不住陶醉。“他温柔又风趣，整个神阪家里面，只有他我看得最顺眼。”

“你死心吧，你已经注定得和一位既不温柔又不风趣的男人过一辈子。”

“可是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书房里霎时悄然无声。铃儿遗憾地继续咬她的手指，海棠僵着脸皮瞪着他的屏幕，没有人有其它动作，也没有响声。

静谧彷佛持续了一世纪之久……

“我三天不打你，你就开始皮痒了？！”

海棠啪地一声拍桌怒喝，动作猛迅地冲上前逮捕逃避不及的小东西，声势骇人得让她哇哇大叫，赶紧挥动传真文件当救命仙丹。

“海棠，有急件！公司罗秘书传来的急件！”

“这里有更紧急的文件要处理！”他咬牙愤恨地抱起她。

“干什么？现在还是大白天的，你……放开我！”

他猛然将她放在大办公桌上，挥臂将桌上资料文具等全扫到地面上。

“秘书小姐，你的职前训练显然有待加强。你难道不知道激怒自己的上司是件很危险的事吗？”他以温柔得令人胆丧的口吻低喃，强悍地分开她的双膝，站进其中。

“你好差劲，海棠。每次和我谈话谈得不爽，就用这种方式对付我！我郑重警告你，我虽然喜欢你，可是我不喜欢每次和你好好谈事情时最后都以性收尾！”

“原来你不喜欢？”海棠流露恍然大悟的神色。“抱歉，我从不知道你表现不喜欢的态度会是如此热情狂野。”

“谁跟你热情狂野了，少讲得这么下流！”她的红脸差点炸掉。“走开！不要这样站着和我说话！”

“好吧，我趴下。”他俯身压在她的娇躯上，双手隔着衣衫拧上她乳房。

“走开走开！在这个书房里我是你的秘书，不是你老婆，要做请滚回房间做，别玷污了我神圣的工作场所！”

“什么时候这里变成了你的地盘？”

“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英雄可用武之地，当然得特别珍惜！”她撑起身子推开他，荡着两只小脚坐在桌沿。“我不喜欢自己一点用处也没有的感觉，好象除了在床上取悦你，像母猪似的不停替你生孩子，就只是个无所事事的白痴。”

“相信我，你对我的意义绝不止那些。”他轻柔地抚揉她肩窝，神不知鬼不觉地慢慢解开她的衣扣。

“喔？我对你还有哪些意义，快告诉我。”

“然后让你用那些吃定我？”

“讲一下有什么关系！”她双臂松松地勾上他颈后。“我喜欢我们现在的工作状况，你不用成天搞家族事业，我不用晾在一旁只能看你忙。可是我们这样下去不会饿死吗？”

“以我的积蓄，大概饿不死。”

“那好，我们赶快开始在这里布置个宝宝房吧。”

“这么急着当妈妈？”

“我好想快点有个家，有我们自己的小孩，还有田叔、田嫂和你爸。我希望家里有很多人，像我小时候生长的环境那样，而不像现在这样，只有我们孤单的两个人。”

“只有我们两人组成的小家庭不好吗？”

“加上你父亲他们也不会不好啊。”铃儿思索了一下。“如果你还是希望和你爸保持距离，那我们就在这儿建立个小家庭也无妨，但我希望我们有时能回去探望他们。”

“我比较喜欢这个建议。”他满意地敞开她的前襟，搂着她细腻雪肤深深吻吮。“我这两天就请设计师来重新规画，让你安心地在这里生宝宝。”

“这间书房不能动喔。”

“我知道，这是你神圣的工作领域。”

“既然知道这里很神圣，你干嘛脱衣服？”

“传宗接代也是很神圣的事，而且这么做当然也是为我们的宝宝着想。”他解开衬衫衣扣，连脱下都等不及地就直接拉下牛仔裤拉炼。明显的金属声刺激着她女性深层的渴望。

“什么为我们的宝宝着想。”根本是为他的饥渴着想。“我们又还没有宝宝。”

“就快有了。”他强而有力地深入她的领域，体内沉重而巨大的压力逼得她喘不过气，弓身贴近他的胸膛，与他赤裸地相互摩挲。

她好喜欢这样的海棠，好想跟他建立一个家，永远分享彼此的生命。

他的冲刺愈发急促而深入，突然充满占有欲地咬向她下唇，加重在她背后那只巨掌的力道，硬要将她深深揉入他胸怀。

杀风景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令陷入昏眩中的铃儿大吃一惊。

“海棠，电话……”她很难在紧绷的呻吟中说出完整字句。

“别理它。”在他生命中已经没有比铃儿更重要的东西。

他突然抬高她一只玉腿，架到自己肩上，让她更加敞开地迎接他的攻击。

“海棠！这……”原本的抗议忽然在他搜寻到欲望核心的剎那转为抽息，意识随着他的狂野撩拨纠得一团迷离。

“你这个讨人厌的小魔女，不管什么时候看到你都会让人兽性大发。你到底耍了什么把戏？”他更加凶猛地冲刺起来，令她无可自制地向后仰去，让他进一步地俯压在她身上，攻势更形孟浪。

她失控地娇声嘤咛，不住哆嗦，在他魁伟的压迫下愈发娇小而脆弱。就是这股无邪的孩子气，这份想要依赖人的纤弱气息，令他的保护欲翻腾汹涌，对她的渴望分外执着。

急切的电话铃声与他的嘶吼共鸣，在炽烈的欲焰中激越而狂悍，霸道地主宰着一切，让她迷失在天旋地转的漩涡里。

在他一阵痉挛的愤吼之后，他汗湿地压在她身上喘息。

“海棠……”她微弱而无力地挣扎着。

“不要乱动。”

“可是……你好重……”她听来似乎快要窒息。

他实在喜爱伏在她柔软娇躯上的感觉，不得已，只好一边呻吟一边低咒地抽身离开，抱她回房。

“你怎么手上还抓着东西？”都快被捏成一团了。

“啊！”她突然自晕眩中回神。“你的传真急件！”

“我看。”他将铃儿放在柔软的床垫后，重重俯压在她身上摊开文件慢慢读。

“干什么！我说过你很重，这样会压得我很难过！”她的小脸因呼吸不顺而涨得红通通。

海棠神色严肃地猛然翻身起床，瞪视传真内容。

“海棠？”

他一脸僵硬地发着呆，视而不见地凝视前方。蓦地，一抹阴沉勾在嘴角。

“真狠。”

“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方才霸道邪气的枕畔情人突然消失，变回冷面悍将似的铁血表情？

“我去公司一趟。”他直冲往浴室。

“为什么？”不是都已经被踢出去了。“我要跟你一起去！”

踏进公司办公室的剎那，铃儿大惊。

“我的桌子呢？”海棠特地帮她安置在内的工作桌不见了。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是你们的，除了失职的后续责任。”狂妄坐在总裁大椅上的前任协理，傲慢地扬着下巴。

“铃儿，我为你介绍。这位是我大姑的宝贝儿子萧健仁，以后公司总裁就由他接任。”

“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你把海棠买给我的桌子搬哪去了？！”铃儿恨声喊道。

“你嘴巴放干净点！”萧健仁气炸地猛然起身，他最恨别人拿他的名字开玩笑。“我是叫罗秘书传海棠过来，闲杂人等请滚出去！”

“你‘传’我过来？”海棠冷然回睨。“请问陛下有何吩咐？”

萧健仁微微一慑，咽下口水继续昂首，企图扳回身高体型都差海棠一截的劣势。

“罗秘书，把资料拿进来！”萧健仁按下内线傲然下令。

海棠双手插在裤袋里，好整以暇地盯着健仁不放。状似轻松，却眼神凶狠。

“健仁，罗秘书不是工读小妹，也不是你家佣人，请她做事时最好客气点。”

“我自有一套管理公司的模式，而且你也没有资格指正。毕竟我是专业的企管硕士，你那张文学学士的文凭能有什么见解？”

海棠冷着深幽的眼瞳。“的确如此。但我奉劝你一句，你那套外国企业理论在台湾行不通，这里的市场有它独特的玩法。”

“谢谢你的好意，如果我需要建议时我会去问人。”轮不到海棠鸡婆。

“雷总！”罗秘书抱着文件激切呼唤，有如见到失散多年的情人。

“罗秘书，请注意你的称谓！”萧健仁厉声指正。

骂得好。铃儿在心中偷偷鼓掌，刚才那一唤实在嗲得不象话。

“雷总既然来了，我就把话挑明。”罗秘书放下文件，递上辞呈。“这个公司如果不是由雷总主导，我就不干了。”

健仁硬是咽下错愕，维持专业形象。“你的问题我们稍后再谈，现在我要私下处理海棠失职的责任。”

“海棠有什么失职责任？”铃儿才不信海棠会是有亏职守的人。

“你长达两个多月都不来公司，这不叫失职吗？”健仁朝海棠甩着文件。“股东们都看到这段期间我是如何撑起公司、肩负大任、妥善处理一切要务，光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今天我为何会被推到总裁这个位置上。”

“是吗？”罗秘书挺身抗辩。“你怎么不说是每天照着雷总的E－MAIL指示来做裁决的！”

“我不否认，你的建议中仍有一些可行之处。虽然你是企管门外汉，事情做久了还是会有些心得。但光有心得而缺乏扎实的学术基础是不行的。”

“的确，这是个学历至上的社会。”海棠漠然答道。“如果你为自己歌功颂德够了，可否直接讲找我来的重点？”

萧健仁将文件重重打在桌上，企图造势。

“福州厂的运作出了大问题，现在变成我手边最大的烫手山芋。”

“小事一件。”海棠满不在意。

“小事？我们投注多少资金下去，这几年来仍然无法回本！”健仁严厉指责。“说要建厂的是你，主导这项错误决策的是你，该负起这个责任的也理当是你！”

“我已经被你们踢出去了。”

“但你们得负担公司这项财务损失。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意见，所有股东也都一致同意！”

海棠心中隐然动怒。他知道父亲以前荒废家业的行为导致亲戚们连带受了不小损失，全族的人几乎都看他们父子俩不顺眼。但他这几年来的努力还不足以向他们赎罪吗？他付出的心血还不足以弥补吗？

“你要我一个人负担所有损失？”

“就算你付不出，你爸却绝对付得起。”家族里的每个人都知道雷爸近年来重新累积的资产有多高，只有海棠对父亲的一切不屑搭理。“另外，日本陶瓷展中我们的资格被莫名取消，所有的后续责任你也要负起。毕竟这是你一个人主导的决策，它的失误你理当负责，不足吗？”

海棠大概猜得出日本展览单位是受到哪里来的压力，封杀他的展览计画。

“真是报应。”海棠由心底发出真诚的会心一笑。当初他是如何痛宰神阪家，如今就怎么被人痛宰回来。

“海棠。”铃儿虽然听不懂他们说的一切，但她知道海棠将会被榨得一无所有。

“我们的宝宝房恐怕没了，铃儿。”

她怔怔地看着他轻松而淡然的微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没有宝宝房就算了，我们只要有宝宝就好。”

铃儿没有怨怪他，也没有鄙弃他，突然间，他好想紧紧拥住她娇小的身子，宣泄心中难以言喻的热潮。

“健仁，关于你提的那些事，”海棠正色以对，“我全部接受。”

健仁当下双眼发光。赢了，他终于扳倒海棠这冷傲孤高的家伙！

“雷总！”罗秘书吓得花容失色。“你不请律师反击吗？你不为自己抗辩一下吗？这是你经营起来的公司呀，它是你的心血结晶呀！”

“谢谢你多年来的协助。”海棠向罗秘书握手致意，“保重。”

“雷总！”

“等一下，海棠。”铃儿在被他带出去而回头冷睇。“这间办公室是海棠请人设计的吧？”

罗秘书不解地点点头，“这整家公司刚被雷总接手时，活像间破仓库，后来请意大利设计师整顿过才上得了台面。”

“很好！你下去替我叫几个年轻力壮的家伙来！”铃儿冲进去直接动手拔壁上名画。

“你在干什么？！”健仁大惊，连忙冲上来制止。

“这又不是你的东西，你啰唆个什么劲儿！”

“这里是我的总裁办公室！”

“对，所以凡是属于海棠的东西我全要搬走！”她拆下画板后改向摆饰进攻。“罗秘书，你还愣着做什么？叫人来帮忙呀！把沙发桌椅抬灯什么的，全给我搬走！”

“好！”罗秘书愤然和她同仇敌忾。

“叫警卫上来！罗秘书，快给我叫警卫上来！”健仁慌乱地大嚷。这女的拆卸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雷海棠，你还不快叫这疯婆子住手！”

“铃儿，快住手。”海棠环胸倚墙而立，轻轻地随便念她两句。

气煞健仁。

“我不允许有人在我的办公室里胡闹！”健仁豁出去地向铃儿抓去。手才一伸，立刻被她甩回两记火爆大锅贴，打得两颊发肿。

“大胆贱人，竟敢对你姑奶奶动手！”她反手揪起健仁的衣襟。

“你……”他正想扭开铃儿的箝制，却被她猛然又回一掌。

“铃儿，别太过分。”海棠状似拳击裁判地予以礼貌警告。

“好你个忘恩负义、吃人不吐骨头的贱人。你要海棠为一切失误负责？行！福州厂的什么投资失败是他的错，日本什么展览失败是他的错，那么让这间公司的业绩蒸蒸日上也应该是他的错，砸钱做出这间豪华公司门面也是他的错！你要海棠为一切的错负责，没问题，我们全部负责到底！保证还一个原原本本的公司给你！”

“雷海棠，你卑鄙，竟用这种流氓手段报复我！”

“放肆！”铃儿再度替他掌嘴。“你才卑鄙，自己没本事像男子汉似的挑战，尽会靠着家人给自己撑腰，狗仗人势！你要钱就要钱，要权就要权，为什么要仰着鼻孔下脸子给海棠看？他哪一点输你了？”

“好了，铃儿。”海棠终于上前替快被勒毙的健仁解围。“你叫的人都已经上来了。”

“我和海棠才不在乎那些个臭钱，但我绝不容人践踏我们的尊严！”她愤然向外头的人喊道：“给我搬！凡是海棠出钱出力挣来的，统统给我搬！我就算是砸烂它们，也胜过给这贱人窃占！”

“你们这对土匪夫妻给我走着瞧！你们等着我的律师发函吧，这简直野蛮、荒谬、卑鄙下流……”

一只火速冲来的巨大铁拳倏地煞在健仁鼻前一厘米，吓得他失声噤口。

海棠温和一笑。

“有话就对这只拳头说吧──这才是道地的土匪作风。”

※※※

阳光灿烂的早晨，土匪头儿和土匪婆子勤奋地在豪华寓所内打包装箱。

海棠将这层黄金地段的大厦住所卖掉转现，连同所有的有价证券、两辆跑车、名画骨董一概脱手，外加多年来的积蓄，全都贴进公司债务里，只剩一块白晶玉及玉石神品──红花冻芙蓉。

“为什么要留下这两块石头？”铃儿穿梭在一箱箱的行李间，为海棠端上汤面。两人就着纸箱当桌椅，热呼大口地痛快品尝。

“我要卖掉它们还最后一笔人情债，剩下的零头用来做我们搬家的盘缠。”海棠环顾空荡的客厅。“以后恐怕再也没机会住这种顶级大厦，只能委屈你跟我住在月租一万八的小公寓。”

“住哪里都没关系。”只要能和海棠在一起就行。“其实我们可以在公园里搭个蒙古包来住，这样我们就不用付房租，又有蓝天和草原。”

他看着吃得唏哩呼噜的铃儿微笑，伸手抹去她嘴角的葱屑，舔进自己嘴里。

“海棠，小贱人为什么说雷伯父很有钱？你不是告诉我他很久以前就把家产败光了吗？”

“他这几年的艺术品买卖似乎干得不错。”没想到父亲收藏邪门异宝的怪癖会替他开发出一条生路。

“你们果然是父子，连这方面的天赋都很像。”

“谁跟他很像！”他埋头不悦地猛吸面条。

“他擅长赏析艺术品，你擅长玉石古物鉴定，很像啊。而且那些东西在你们的眼中是真真切切的艺术珍宝，哪像卓爸，他看到的只是钱。”

“卓爸才开始跟我父亲学着收购艺术品，刚入门难免会这样。”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或许他那幅什么‘俺的墨盒’真的很美，对他来说，最美的恐怕是它的价格。”她咬着筷子沉思。“我还是不太懂，一幅‘墨盒’会美到哪里去，俺也有个墨盒，那算艺术品吗？”

等海棠理解到她讲的是名画家“安迪莫荷”，一口面汤差点喷出来。

“你看你，吃东西老是不专心，只有工作的时候才专心。”

“是吗？”他端着大碗，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好象他直正垂涎的不是那碗面。

“你不要动不动就那样看我好不好？”她实在不喜欢当这只巨大野兽眼中的肥兔崽子。

他眼眸流露性感的光芒，专注地盯着她的局促不安，大掌轻轻抚上她柔嫩的脸蛋，缓缓滑下她的雪颈，停留在浑圆坚挺的乳房，擦过它的顶峰，继续往下滑。

她无可自制地呼吸急促起来，舔吮着自己燥热的双唇。

“我们这儿有人快失火了。”他咯咯低笑。

“海……海棠。”

“嗯？”抚过平坦的小腹，他的手来到她双腿并拢的中央。

“你在干嘛？”她手中的汤面几乎快抖溅出来。

“我在……找一样东西。”他声音沙哑，摩挲着她覆在裙面下的大腿。

“我劝你最好别在吃东西的时候找，会……不太好。”

“会吗？”他将大掌探向她臀部，令她坐立难安。“我有件要事非赶紧处理不可，所以不找不行。”

“你……不能到卧室去找吗？”她的意识快被他的火热大掌与炽烈眼眸溺毙。

“不行，我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他爱怜地看着她发晕的神情。“铃儿，坐到我腿上来好吗？否则我找不到它。”

她像中邪似的微微颤抖照着做，侧坐上他结实粗壮的大腿，任他的铁臂紧紧栓在她腰际。

“我就知道它会在这里。”他贴在她唇上低笑，享受她充满期待的娇弱吐息。

“那……到底是什么？”

“我的手机。”他邪气地以舌勾弄着她的唇。

“什……什么？”

“这个。”他摇摇另一只手上拿的大哥大。“你刚刚一屁股坐在它上头，难怪我摸半天也找不到。”

突来的羞愤炸上她脑门。“你耍我？！”

“我哪有，我从一开始就讲明我要找东西。”他边笑边单手按键。“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热情，我什么都还没做，你就烧起来了。”

“烧你个大头鬼！放开……”

“喂，田叔，我海棠。”他的笑语突然打断她的火气。“叫爸接一下电话，我有事和他谈。”

海棠打电话给他父亲？

“是，我是要跟他买那块佩挂。不过他若是仍旧不肯脱手，我也没办法。”他沉默一会后，冷笑。“我可没你那么乐观，田叔。好了，快把电话转过去。”

铃儿赶紧凑近手机，贴在他脸旁抢着也要听。

“喂？爸，我是海棠。”

父子两人同时沉默许久，话筒彼方才传来一个“嗯”。

“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为了那块佩挂？”

“你知道？”

“已经有很多人向我提过。”

海棠彷佛在心中挣扎着什么，许久后才说：“我想要买下它。”

“为谁买？”

“为我。”这次不为卓爸，不为明人，只为自己不亏欠于人的一份坦荡。

“那你找一天自己来拿吧。”

父亲愿意把东西卖给他？！没有他预先设想的迂回与刁难、拒绝与讲偾。“你打算开价多少？”

电话那头静默许久，才在轻轻挂断前细细低吟……

“有空记得带铃儿回来吃饭就行。”

海棠不知自己空茫地发了多久的愣，直到铃儿为他的手机收线时，他的脑中仍是一片空白。多少年来父子间的冷战与纠葛，复杂地绞成一大团，时时堵在他记忆中、思绪中、成长中、事业中，干扰他的生活、妨碍他的自由。而今短短一通电话，并没有使这些纷扰消失，却让他在多年的阴霾中有到小小一片蓝色天空。

这究竟是什么感觉？

“海棠？”甜美的笑脸侧着头望向他，眼眸晶莹有如水光灿烂的湖面。

他深深地、轻柔地吻着，彷佛吻着玫瑰花瓣，吻着蝴蝶彩翼。

“那么你的两块宝玉可以不用卖了。”

“不，还是要卖，我们需要一些盘缠。”

“搬家费吗？”她在他另一阵轻柔的吻后低问：“海棠，为什么你不搬回老家住？那里有好大的院子、好美的花园，还有你出生的房间，有你爸，有田叔、田嫂，有安静的山林，有广阔的天空，为什么不搬回去呢？”

他痴痴地摩挲着她的小脸。

“那里有很多房间，很宽广的地方，足够让我们养许多孩子。而且老家里的三个老人也不会太孤单，小孩子可以和爷爷、奶奶玩，我们搬回去好吗？”

“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他满足地笑着抱起她，边吻啄边走向房间。

“等我事业有成、经济独立、不靠老子也能喂饱我老婆和孩子时，我们再搬回去。”他不想在人生最挫败的时刻跑回家避难。“现在，我要开始找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了。”

她咯咯笑倒在床上。“你这相同的把戏只骗得了我一次，骗不了第二次啦。”

“真的？”他瞇起狩猎的双眼。“要不要我找给你看？”

当她赫然发觉他想玩的是什么下流把戏时，早已成为被大野兽压在身下的美味小兔子，任他尽情品味、狂野戏弄。

※※※

“喂，海棠，我是你二叔。你什么时候回公司复职？整个公司快被健仁那小子当实验品搞垮了。我他妈的才不管他什么企业理论，我只要公司赚钱就好，否则我们这些股东可惨了。你回来后快点跟我联络。”

“喂，海棠，我大卓，你人又跑哪去了？如果你在家，最好快点来接电话……”

“喂？雷海棠先生您好，我这里是考古文摘编辑部。您与尊夫人的那篇清初噶尔丹之真正死因历史翻案，我们非常想与您来一次深度访谈。您所翻译出的满文奏折内容颇受学界重视，大陆方面也对台北故宫收藏的满文历史原件深感兴趣，不知您是否能拨冗参与……”

“喂，雷总，我是罗秘书，你怎么还不回来上班？那个小贱人又被打回冷宫做协理了，你还不快点回来主导大局。大家都急死了……”

“喂，海棠，我是你大姑。你干嘛不好好拉拔一下健仁？他有得是才气，只是经验不足而已。你就不会回来指导他一下吗？还是你在故意摆架子、给我下马威，啊？”

“喂，雷海棠先生。我是苏士比拍卖会西画部的负责人，我们对您手上的巴斯耐特画作极有兴趣，不知您可否……”

“喂？”

电话录音机突然被一声老迈的嗓音接起。

“雷先生吗？”

“我家少爷出国啰，我只是来替他打扫房子的管家。”

“请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清楚，看他高兴和老婆在外蒙待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回来。”

“外蒙？”对方吓得拔高嗓音。

人世一切纷纷扰扰永不歇息，庸庸碌碌、汲汲营营。众人遍寻不着的小两口子正无牵无挂地奔驰于大地，有万里西风，日落黄沙，随骏马驰骋，听寒月悲笳。

他们除了清简的旅费，身边没多少钱。可是他们有无尽的原野，远眺灿烂湖畔的大群天马，遥望覆盖整个世界的艳蓝穹苍，映出一地碧丽湖光。

这正是铃儿魂萦梦系的故乡，任他们热情相拥、自在徜徉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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