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作者：凌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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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凡人与完人

凌淑芬本书的女主角，蔚蔚，她绝对不是一个令人喜欢的女人起码您不会在初识她的时候，就立刻喜欢上她。

ok，亲爱的读友，我可是先写在前头警告了。如果您还是决定看，那麻烦您先看完书之後，再看这篇序文的下半部，因为接下来要讨论的部分，在您看完书之後才读，会有比较深的体认。

（给大家时间泡茶泡咖啡，看书摔书，或默默放回书架上，选旁边那本书。）

好，回到正题。

现在，我假定您已看完这个故事了，我们来聊聊女主角这个人吧！

正如我所说，蔚蔚不是一个讨喜的角色。她性格别扭，阴晴不定，难以接近，面对爱情偏又贪吃装客气，死著不敢说。

身为作者的我，是可以把这女主角的性格塑造得更完美一些。我也可以把我的男主角写得很神，我可以安排他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弹指间可以把所有难题都解决，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事可以困扰他们——可是，说真的，那实在太太太太无聊了！

这样的完人有什麽好看的呢？

我一直觉得，小说不只是全然的虚幻，它也反应出一些事实。而，一个闲於“人类”的事实就是：人没有一出生就十全十美的。人类必须经过不断的历练，淬取，升华，茁壮，最後才成长为一个完整的个体。（我是性恶论者！）

与其塑造一个一开始就是完人的角色，我宁愿我的主角保留一点人性的缺点。读友会不会一开始就喜欢他们还在其次；重点是，看完书之後，大家会觉得这个角色有所成长，比刚开头时更能博得大家的认同，这比较重要。

所以，我的“蔚蔚”是会成长的，跟现实中的她一样。

噢！是的，别怀疑！您没看错，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有“蔚蔚”这个人，当然，她不叫这个名字。

从我开始写小说起，极少有任何一本作品是纯粹靠幻想起家的，其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桥段、人物、对话，是在我日常生活中的所见所闻，最後被我融进书里面。这该肇因於我天生就不是浪漫的人，写出来的书也就不可能充满如梦似幻的色彩。

因此，如果故事场景不够[丰功伟业”，如果人物的性格不够完美讨喜，那就要劳烦读友们体谅我小小的任性了。因为这些主角和你我一样，都是凡人。他们有自己的爱恶欲、优缺点。

话题回到“蔚蔚”身上。

我和她不熟，非常不熟，因为她的那票朋友不是我习惯往来的调调，我甚至觉得他们也不是她的调调！初识时，我只觉得这样一个清丽的女孩，站在那样一群喧闹的人当中，实在很突兀。

她的家世不差，父亲往返两岸经商，奠下丰厚的家业。由於长年在外，不免冷落了亲人儿女，因此金钱就成了最好的补偿。

几次坐下来聊，我渐渐发觉，这女孩孤傲得离谱，对人老是爱理不理的，架子凭地大。

我也是个性傲之人，且不像那票狐群狗党，吃她的、喝她的，甘於看她的脸色！几次交往後，发现和她八字不合，也就渐渐疏远了。直到後来，从朋友那里渐渐听说了一些她的成长历程，才恍然了解了她性格的养成原因。

亲爱的读友，你知道的，我喜欢怪人！

所以，我对她的兴趣重新被引燃起来。

我仍然不主动与她相熟，但一亘站在超然的立场，不接触，不干涉，不亲近，默默观察她的性格转变，像看戏一样，直到她遇见那位“对先生”，从一个孤傲难近的别扭女孩，褪变为一个敞开心怀的成熟女人。

後来我常打听她近况的事被她知悉了，她反而觉得我很莫名其妙，因为她认为自己一点都不特别，有什麽可好奇的？

“她真是一个怪人！”她对我朋友说。

啊，你能相信吗？我竟然被一个比我怪的人说“怪”，真正槌心肝啊！

我想把她写下来！

无可抑止地，我就是想写她！

我喜欢怪人，而她很怪！更怪的是，她这个怪人还说我比她怪，较我怎能不写她？

所以，她成了“毕敛眉”、“池净”之後，另一个被我完整拷贝到书里的人物。

当然，基於尊重隐私，那些姓名、家庭、朋友、职业都更改过了。我只找了近似的外在条件，套用於“祁蔚蔚”的身上。

我曾自问过，现在我已经更懂她了，我们有没有机会结为莫逆呢？

我想，性格上的差异使然，恐怕很难吧！

但，怪异的是，我真的很喜欢她——以一种不亲近的方式。

所以我很希望看完书的您，也会有著和我一样的心路历程。

蔚蔚或许不会是您理想中的好友典范，然而，当您的生活中出现了这样的女孩，或许您会和我一样，愿意以另一种方式去欣赏她。

好啦！我知道一定有很多读友偷跑啦！没有照我的谆谆嘱咐去做，没看书就先偷看这篇序对不对？

好吧！现在您看完了。

如果，您还是决定看完这本书，那，翻开书页吧！

※凌淑芬的e—mail：sflno04＠ms22．url。net。tw原hello信箱应网上行公司停止免费服务，故此停用。

序幕

“咦？祁老，您回国了？”

坐在圆桌前看报的灰发男子听儿招呼声，立刻抬起头。

六月初夏，阳光洒落繁忙的台北城。难得周末假日，位於大直的私人俱乐部里也迎进不少会员。日光休闲室，向来是工商耆宿看报或假寐的好地方。会员间彼此互不干扰，除非真是熟识，才会趋前互相打声招呼。

“锺老，好久不见，好久不见。”灰发男子放下报纸，一身休闲服掩不住事业成功的贵气。

“听说您小公子今年进哈佛法学院？读得还顺利吧？”锺老挑了老朋友对面的沙发椅落坐，两个男人同样是六十多岁的年纪和一身休闲便服，举止问漫著雍容的气度。

“托福，托福，倒是您，。实如电通集团。去年的成绩亮丽极了，如果您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了。”祁连摘下眼镜，放在桌案上。

“那是您不嫌弃。”锺老呵呵笑。宝如电通近几年来积极开发网路服务及行动电话事业，目前在台湾的电子市场中，隐隐然和国营色彩浓重的中华电信有分庭亢礼的趋势。

“怎麽，有没有什麽秘诀可以提供给老朋友参详一下？”

“唉！！”锺老不是不感叹的。“说来说去，只是舍得换人！前年我拚著董事会反对，把公司的主要干部大换血一番，几个主要部门的老头子全换下来，让年轻人上阵，终究，我们的时代过去了，人情要顾，业绩也要顾啊，”

“可不是，现在的社会，只年轻人才抓得准年轻人要什麽！”

“说到年轻人……”锺老迟疑了一下，看著老朋友。“令媛最近还好吧？许久不见她来我们家找绮绮了。”两家人的女儿是小学同学，情谊虽然不是多深厚，还算有点小交情。只是，听几个年轻小辈说，祁家的大小姐情况一直“不太好”，他早想关心一下，又怕让老朋友难堪。

祁连微微一愣，脸上沉寥下来。

怎麽说呢？或许是他的教育方法出错吧！年轻时，所有精力都放在开疆拓土上，直到四十岁那年才结婚。虽然大女儿蔚蔚隔年就出生，也终究隔了四十年的鸿沟。他从来没了解过这个女儿。

在女儿的成长过程，他也是醉心於公事的时间比陪伴她更多，金钱遂成了弥补女儿的最佳工具。

女儿永远有用不完的金钱和时间，不会来烦扰他。两方都对这样的安排感到满意是何时起，他开始警觉事情出了差错呢？

平时儿子有自己的生活圈，爱念书又爱打球，把日子安排得很紧凑，於是，他便也以为一天到晚不在家的女儿把自己安排得同样精采。

直到前年她二十二岁生日当天，他心血来潮，中午返家找女儿吃顿庆生饭，迎目却看见她一睑死白地躺在床上昏睡。听女佣说，她心情不好，服了安眠药，已经连睡了两天，而且这样的事在她身上，已经算家常便饭。

看见女儿不正常的生活作息，他才警觉事情有异，更进一步追查之後，越查越心惊。

可悲啊，女儿长到二十四岁，他却连她这二十几年来在过什麽生活、交什麽朋友也不清楚。

祁连回望向老朋友。这样的家私，实在难以启齿。然而，老锺家里也有一个同龄的女儿，他真的很想听听别人是如何与子女相处的。

[老锺，说出来不怕你笑。”祁连微微一叹，脸上岁月的痕迹突然变得深刻无比。[前两个月我硬押著小蔚去看过心理医生了。”

“嗯。”锺老有些诧异。他只是听子侄辈无意间谈起，祁家小姐状况精神不太稳定而已，倒不知道已达就医的程度。

“医生是说，她有神经衰弱的情况。在二十一世纪，神经衰弱本来就是现代人的文明病，只是她的状况比一般人还要严重一些而已。只要生活起居正常，心情保持愉快，就没什麽大问题。可是……”

“可是什麽？”锺老听了前头一段，还来不及安慰，怎地後面又话锋一转，接上了一个“可是”？

“小蔚最大的问题，在於她毫无一点面对挫折的能力。”

“怎麽说呢？”锺老听得一头雾水。

“她那些酒肉朋友，都是冲著她有钱，也肯花钱，才眼巴巴贴上来的。她如果在外头遇到什麽不如意，回家吃颗安眠药或缜静剂的，蒙头大睡一场，等她醒来，那些猪朋狗友怕将来没了金主，早替她把事情办得妥妥贴贴；再不然，有什麽麻烦找上我这儿来，我也早打发了。对小蔚来说，她所要做的，只是回家吃颗药睡觉，长久下来，她根本对正常的人际关系，和处理挫折的能力完全没有概念。”“我了解了。”锺老连忙问：“医生有没有说，这种情况有何後遗症？”

“後遗症就是，她既然不擅於面对挫折，心理防备就比常人脆弱，将来如果发生了什麽重大事故，旁人又没办法帮她处理的，她会崩溃得比一般人更快。”

“那可不好！”锺老凝起眉头。谁能保证每个人一生都不会遇到棘手的事？连他们这些驰骋商圈数十载的老将，都不敢拍胸脯担保出自己未来一路平顺到底。

“可不是吗？”祁连徒然摇头。“我曾想过，让她进我的公司帮忙，慢慢习惯，渐渐融入正常的社会运作，这也是医生建议。”

“那挺好的啊！”锺老说。祁家的财团是纺织业起家，虽然近几年纺织业不像从前那样吃香，祁家的根基仍然相当稳固。“祁小姐在自家地盘上，有人照应，适应起来应该格外容易的。”

“就是在自家地盘上，人人都知道她是大小姐，捧在手心巴结都来不及了，谁敢支使她做事？”祁连没好气地说。“结果她白天还是在公司闲晃，下了班呼朋引伴，吃喝玩乐去了，一切照旧！”

锺老顿时沉吟起来。

“不然这样吧！祁老如果舍得，就让蔚蔚到我的[实如”来。”他终於说。

祁连原只是想找老友诉诉苦，没想到他愿意这样大力帮助，尤其在知道蔚蔚的情况後，仍然不改心志，不禁有些惊喜交加。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锺兄了？”

“大家老朋友一场了，你的子女不就是我的子女吗？”锺老一开始抱观望态度，是因为当初听了子侄辈的说法，以为蔚蔚在嗑药，现在知道她顶多只吃安眠药，不是什麽毒品，才放下心来。

“锺兄，你真是……”祁连眼眶热热的，忽然不知该说什麽了。“嗳！将来要是锺兄有任何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要开口啊！”

锺老微微一笑。“那还客气什麽？至於蔚蔚……我看就让她到行销部来当助理秘书吧！我们行销部的张经理前年刚上阵，去年就有不错的成绩，年纪又不大，观念也新，正好让年轻人带年轻人，或许蔚蔚比较能接受一些。”

所谓“助理秘书”，就是秘书的秘书。若是蔚蔚的表现有何不尽理想的地方，上头还有个正牌秘书顶著，帮她收尾，不会影响到张经理的公事运作，一举两得，这是为了保险起见。

锺老看了看老友的眼神，心中不是不感叹的。

父母的用心，做儿女的人，可能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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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祁蔚蔚呆呆地看著庞然的建筑物。

一楼大厅占地宽广，约有一百二十坪，在寸土寸金的台北敦化南路上，光单层楼的价格就可以喂饱不少饥民。

大楼四周是落地玻璃墙，采光良好，接待区铺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柜台小姐穿著制服，四周人来人往却异常安静，一座镌有“实如电通大楼”字样的室内雕塑品，宏立在大厅正中央。这里和每楝商业建筑物一样，明净、鲜亮、冷酷，一看即知踏进来的人别想打混。

她的思绪漫游，茫然立在冷气空调中。

今天是她报到的第一天，那……她人已经来了，接下来要做什麽好呢？

她从来没有上过班，起码没在父亲公司以外的地方出没过。她对“上班”这件事一点概念都没有。

“小姐？”一位柜台小姐发现了呆站在门口的她。“小姐？你有事吗？”

蔚蔚精神一振，立刻回过神来。

她已经答应爸爸，要改变生活习惯，一切从头开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漫不经心的。

“我是来报到的。”她轻声说。

柜台小姐忍不住多看她一眼。举凡这楝大楼出没的人，莫不是一袭套装或一身西装，倒是很少看到人穿著飘逸的丝质裤裙和长衣来上工的。

尽管如此，这身打扮却极适合她。她的容色极端雪白，彷佛终年没晒过太阳。阳光一透入，几乎可以看见她皮肤之下的血管。

她的神情看起来茫然而飘忽，一百六十五公分左右，略嫌清减，不过还算玲珑有致；长达腰际的直发光可鉴人，保养得极好，发丝随著动作而轻扬，再配上飘逸的衣履，以及不盈一握的腰肢，看起来像极了一尊搪瓷人儿，不食人间烟火。

“第一天上工请先上七楼人事部填写资料。他们会带你去新部门报到。”不只男人喜欢看女人，连女人也喜欢欣赏美女，柜台小姐一打量完她，语气亲切极了。

“谢谢。”祁蔚蔚四下环顾一眼，神色有点退缩。

“电梯在右边。”她还好吧？看起来怪怪的。柜台小姐忍不住冲著她的恍惚猛瞧。

“谢谢。”她的脚步踩出去一步，又缩回来，想了想，终於还是迈向电梯门。

柜台小姐的眼神像针一样，射进她的背心里。槽，她又惹人注目了！

要保持平常心，要和蔼可亲，要努力和新朋友融成一片。她不断告诫自己，心头却重沉沉的，被这三大目标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的人际关系自小就一团糟，从来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刚到达新环境时，她习惯保持距离，先观望一下，久而久之却被同学认为“傲慢”；直到她觉得不妥了，努力想对其他人示好，偏偏天生就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讨好别人时看起来也一睑勉强，反而落了一个“虚与委蛇”的罪名。到最後，她乾脆不再和新朋友来往。

电梯上到七楼，一踏出去，放眼仍然是明亮俐落的办公室装潢。她顺著指示牌，来到人事部。这次她学乖了，主动询问一位坐在办公桌後的小姐，在那位小姐的引导下她填完人事资料，终於顺利完成了报到手续。

“哈罗，我是小惠，行销部在十二楼，我带你去找陈秘书，以後你就跟著她和张经理做事。”一位短发小姐漾著开朗的笑走过来。

“谢谢。”她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呆跟著新同事离开人事部，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出色的外形引来多少注目。

“你运气不错耶！一来就跟著张经理。”小惠叽哩呱啦地聊起来，“张经理现在可是公司里的大红人，前年新官上任之後，陆续推出几个推销方案，在市场上获得热烈的回响，让公司前年的营业额提高了百分之五十七，去年又提高了百分之七十六，现在股东们看到他，全笑得合不拢嘴，只差没当成财神爷供起来！连带的，整个行销部门的同仁走路都有风。”

“嗯。”她慢慢消化这项资讯。

“还有还有，张经理虽然已经有一个在艺术经纪公司服务的女朋友，不过只要他还没死会，就人入有机会，你也是大美人一个啊！以後和他朝夕相处，加油加油啊！”

蔚蔚有些迟疑地望著同事。接下来她该接什麽话呢？是顺势说：“对啊！”或者谦虚地说：“你太客气了。”

她从来搞不懂别人说的话是认真的，抑或客套，常常一搭腔就把场面搞得很冷。到了後来，她索性连客套话都不说，少说就少错。

可是，少说话就不容易交到朋友，而她怕寂寞啊！

从长记性以来，家中经常是空荡清冷的，父母亲有他们的事业和社交生活，日日忙碌奔波。後来弟弟出世，原以为她此後有个伴了，可是一群保母和佣人隔奇www书Qisuu网com在中间。直到稍长，弟弟出国当小留学生，和她这个姊姊就更生分了。家人的领域，没有一块是她打得进去，如同她的领域，他们也无暇涉入。

她能够交到的朋友，都是靠花钱买来的。这些人之所以围绕在她身旁，都是冲著她肯花钱而已。但，那又如河呢？她只是想让出口己的身边充斥著声音和人影，感觉起来不会那麽寂寞。反正，她也不期望从他们身上寻求心灵的慰藉。

“你的脸色很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新同事热心得有些过度了。

“没事，我只是有点紧张。”她随便搪塞过去。

其实，她脸色苍白是因为睡眠品质不好。昨天临睡前多吃了半颗安眠药，导致今天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就是因为她常有这种恍惚的表现，外界对“祁家大小姐”的错解更深了。和她有关的谣言通常传得很难听，什麽夜夜笙歌、日日买醉、随便到旅馆开房间、乱搞男女关系、在嗑药。

如果那些散延谣言耳语的人来她开的“旅馆房间”看看，他们一定会很惊讶。

她有洁癖，身体绝对不让人随便碰触，连走在路上被人碰撞到都尽量避免。

到旅馆开房间是为了不想把朋友带回她的私人空间里，其实在里面彻夜跳舞狂欢的是他们，她从头到尾，只是坐在最不相干的角落，一整个晚上都不和任何人交谈。

朋友们都习惯了她的孤僻，迳自去玩他们的，只要结帐时，她贡献出信用卡即可。

她怕寂寥，很怕很怕，如此而已。

传言中勉强要算属实的，应该是“嗑药”那一项，不过也只对了一半。她嗑的不是毒品，而是安眠药。

从十六岁起，她便患有严重的失眠，这些年来都必须藉助安眠药才能入睡。

“陈秘书人很好，你不用担心啦！她不会欺负菜鸟的。”小惠叽叽咕咕地安抚她。

她轻应一声，继续盯著攀爬的灯号。

行销部到了，两人踏出电梯，立刻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隐隐的生命力。

十二楼分成三大块，右边和中间那两大块都有独立的门户；透过玻璃门，她们可以看见同仁在里面来来往往的忙碌。左首最尾端是一扇本门，和另两扇明亮的玻璃门比起来，更是沉暗厚实，让她开始惴喘不安起来。

[喂！我刚刚讲了那麽多，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蔚蔚蓦然回过神来。

“呃----我----对不起。”她又失神了。

看到她一副不安的模样，小惠反而对出自己的恶声恶气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新来乍到，难免会紧张！”小惠爽快地拍她一掌。

好痛！她是女金刚吗？蔚蔚强笑著，悄悄往旁边移开几步。

[这里就是行销部，由营业处、公开处组合而成的。右边就是营业处的办公大厅，中间是公开处的辖区。两处各有一位部门负责人，陈副理和王副理，部门的大头头则是张经理。”小惠大略向她介绍一下这个楼面的地理位置。“左边那道门进去就是经理办公室。你进去之後，会先经过秘书室，陈秘书就坐在那里，你先找她报到吧！我的分机是四六七九，如果你中午不知道到哪儿吃饭，就打内线给我，我带你去吃。不过上班第一天，行销部的同仁应该会请你吃饭。”

[好。”她听得头昏脑胀。

“没我的事，我先下去了，bye--bye”蔚蔚眼巴巴看著她被电梯门吞噬。

方才还嫌人家杂念呢！这会儿她反而像失了母鸡的小鸡。

该来的还是要来，走吧！她深呼吸一下，往不明的未来行去。

上工的前半天，一切顺利。

陈秘书和一般人想像中的美艳女秘书完全不同。她是一位妈妈级的中年女士，一身端整的套装，脑後顶著一丝不苟的发髻。她和蔼的态度不会带给别人太大的威胁感，然而，眼中的精明干练却又说明了，她在必要的时候可是很难缠的。

由於年龄和生活背景上有差异，陈秘书虽然亲切，却和那种年轻人可以嬉闹胡混在一起的亲切法不一样，在蔚蔚眼中，她算是个长辈级的人物，心里先端了一点敬畏感。

秘书室约有十五坪大，摆了两张桌位，其中一面墙摆设了木质档案柜，细致的木头纹理，冲去了一些生冷的气息。另一面墙则是整片的玻璃帷幕，尽览台北市的天空和街景。她的桌位背对著玻璃墙，采光很充足。美中不足的是，陈秘书坐在她对面，如果她想回头偷看风景，发个小呆的话，很容易被逮到。

陈秘书让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定。

“里面是经理办公室。”指了指她左手边的桧木门。“你的职务就是分担我的工作量，例如帮我整理开会纪录、文件、接听电话等，并不困难。对了，你的打字速度还可以吧？”

蔚蔚很老实地承认，“我学生时代修得还不错，可是很久没练习了----”

陈秘书丢给她一个坚定的微笑。“那你最好尽快上手，因为我这里有一些报表，你必须帮忙把所有资料keyin进电脑。”

“是。陈姊，我不必和张经理面谈吗？”她总觉得报到手续好像漏了些什麽。

之前父亲已经说过，公司其他人并不知道她的来历，所以在这里不会有任何特权。既然如此，新到员工不是应该先跟部门长官打照面吗？

“噢，我忘了告诉你。张经理上个星期外派到美国，去机房厂商的公司进行一项研讨会，为期一个半月。”陈秘书的笑容转为和缓。

“我知道了。”伏案敲了几下字盘，她忍不住又开始观察起四周的景象。经理办公室的门旁，悬著一张十几寸的大合照。

照片中，第一排人蹲下身子，露出第二排站著的同仁，站在中央的两个人身材最高挑。蔚蔚很自然多看了那两个人几眼。左边那一位是个年近四十岁的男人，表情非常严肃，尤其是那双浓黑冷冽的眉，锐利的眼神，非常有主管的架式，她猜想这个人应该就是“张经理”。

而张经理的身边，站著一个瘦削斯文的年轻男子，看起来才三十出头，戴著一副无框眼镜，五官根斯文俊雅，和旁边犷达的张经理相较之下，更显露出浓浓的书卷味儿。她不禁好奇，这个看起来像大学讲师的男人是什麽身分？

“陈姊，这张是行销部的团体照吗？”

陈秘书从文件中抬起头。“对，这是整个部门在去年尾牙时合照的，正中央就是张经理和我们的日本客户。”

[请问张经理的大名是……”她终於想起自己连顶头上司的大名都不知道。

“他叫张行恩。”

“是。”她轻轻点头。

所以黑脸的是张经理，白睑的是日本人，希望张经理的个性不会同他的长相一样严峻，否则她的日子可就难过了。而且张[行思”这三个字太温文儒雅，反而不像是黑脸男人的名字，倒比较适合旁边那位俊秀的日本帅哥呢！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顶多混不下去，日家吃出口已。她只答应父亲，尽力而为；倘若尽了力之後，她仍然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那就不是她的责任了。

唉！她干嘛没事替由自己找这些苦吃？当初答应父亲的那股决心，顿时消蚀了不少。

真想回家去，蒙头大睡一场。

人生如梦，梦如烟，烟如屁，人生不过一场屁，凡事何必太强求？

午休时分方结束，电话便惊天动地的尖叫起来。

蔚蔚急冲进门，险些撞倒了一堆新送来的包里。

“喂，行销部经理办公室！”她抓起陈秘书桌上的电话，劈头就喊。

上班第二周，平时她只和陈秘书关在一间房里，交际手腕依然没什麽长进。幸好陈秘书人不错，两个人相处得还算融洽。

偶尔在午餐时间，几个年轻的职员会约她一起出去吃饭。她为了怕留下孤僻的恶名，通常会答应。只是席间她仍然像学生时代一样，坐著吃自己的，顶多陪笑几句，很少主动去搭腔。

可能是她飘逸柔美的外型，加上缄默的表现，竟然换来一个“内向美女”的称号，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彼端听见了她的声音，顿了一顿。

“……陈秘书？”嗓腔中有几许不解。

“陈秘书现在不在座位上，请问您是哪一位？”她仍然微喘著，拿出纸笔准备记下留言。

“我是张行恩，陈秘书人呢？”对方的声音极端低沉，听进耳里甚至有一种隆隆作响的感觉。

蔚蔚机械性地念出台词：“张先生您好，有什麽事我能为您效----”

慢著！张行恩？

张行思不就是“张经理”吗？

蔚蔚飞快把话筒拿开，瞪著它十秒钟，再望向那张浓眉大眼的张经理照片。天！他的声音可真符合他的长相，一样雄壮威武！

“呃……经理，你还在？”蔚蔚缓缓把话筒移回耳旁。

她不知道该如何和素未谋面的上司对答，她没有这种经验！

“我还在，你是哪一位？”张行恩的声音听起来竟带著隐隐笑意。

“我是新来的秘书，不过不是代替陈秘书的秘书，而是秘书的秘书----应该说，我是陈秘书的……呃，总之，我是祁蔚蔚！”她用力咬住舌尖。好极了，真是好极了！蔚蔚，你以为报出自己的万儿，对方就该自动知道你的身分吗？

“嗯，祁小姐，你好。”张行恩终於慢慢地说。

“我是……我是新来的助理秘书，祁蔚蔚。”她亡羊补牢地重来一次。

“你好，我是行销部的经理，张行恩。”张行恩彬彬有礼地说。

她觉得他现在一定在笑，虽然她没有办法证实。“经理，有什麽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有！，麻烦你到我的桌上找一找，有一个档案夹标注著[讯远科技公司”，里面有几家台湾交换机厂商的资料，麻烦把那份文件传真给我。”

“好，请您稍候。”她按下保留键，匆匆走进经理办公室。

上工至今，这是她第一次踏进经理办公室。但是箭在弦上，人在线上，她不敢浪费时间去打量环境，埋著头开始翻起桌上的档案夹来。

讯远科技，讯进科技----奇怪，没有啊！

她拿起桌上分机。“经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档案夹是什麽颜色的？”

“我也记不得了，只知道放在桌上。”

蔚蔚四处翻看了一下，真的没看到啊！

她挫折地拿起话筒。“经理，对不起，我真的找不到。”“慢慢来，不要急，档案夹可能被其他东西压住了，你再找找看。”他非但没有半丝不耐，反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温和。

这种声音仿佛有一种安定的力量，让她的、心跟著沉笃下来，挫折感一扫而空。她鼓起耐心，细细再翻找了一遍。

讯远科技----啊！在这里！原来它的标签脱落了，黏在上面那个档案夹背後，难怪她没看到。

她雀跃得像个小女孩，寻宝之旅终於有了收获。

“经理、经理，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张行恩终於大笑出来，低隆隆的笑声一路从海的那端烧到这端。蔚蔚终於意识到白己可笑的反应。

“找到就好，我饭店的传真号码是0021-424－5551111。”他勉强捺住笑声，给了她联络方式。

“是，我记下来了，现在就传真过去。”好馍！

“好，我等你。”张行恩也很慎重地回答，可惜笑意藏得不够高明，终究泄出了一点端倪。

“那……经理再见。”蔚蔚羞窘地摸了摸鼻子，挂上电话。

张行恩放下话筒，仍止不住地摇头发笑。

他关上浴室门，隔离流泄而出的水蒸气。浴袍里著劲瘦的身躯，颈问悬著一条半湿的毛巾，他推开旅馆房间的落地窗门，夜晚十点，七月的洛杉矶夜晚间热得骇人。

他的眼镜放在茶几上，极目望去，夜景融成一种迷蒙的光谱。其实，他近视不深，两百多度而已，平时戴著，多少像一层保护色，掩去眸心的思绪流转。

由於他的外型清俊，虽然有一八一的身高，却属於瘦长的体型，整体显得清俊尔雅，而非壮硕，再加上他的感情生活一向很低调，前阵子同行间竟然曾盛传他是同志，而且还真的有几位此道中人频频向他试探。直到三年前，二十九岁的他不胜其扰，乾脆在鼻梁骑上一副眼镜，以学究型的形象取代清俊本色，才免去一些干扰。

不久之後，妹妹池净离了婚，从英国搬回娘家。他为了减少困扰，以後每遇到需要携伴出席的场合，乾脆情商妹妹帮忙挡一下。由於两人不同姓，又没有特别张扬是兄妹关系，因此外界一直以为池净是他的女友，那些纷纷扰扰的流言才渐次淡了下来。

祁蔚蔚，真是个有趣的大女孩！张行思想到方才的对话，又笑了。

她的年纪一定很轻吧？

上个星期，董事长特地来电关照，说是有个老朋友的女儿要安排在他的部门里。原本他的个性是很不喜这种内线关系，然而公司里，任何人的命令他都可以不睬，唯独对董事长不行。

锺董曾是他的商事法教授，从大学时期就对他颇为赏识，每年寒暑假，一律聘雇他来“实如”实习，直到去年，更不顾股东的反对，大力拔擢无身家背景的他坐上行销部经理一职。老董事长之於他，不只是单纯的老板，还是他的恩师，对他有一份知遇之恩，他不能不尊重恩师的意思。

“我这个老朋友的女儿，涉世不深，有些“情绪上的小毛病”。她本人很有心，想训练自己的独立性，我们当然要尽量扶人家一把。此外，她的背景我只关照过一、两位相关主管，公司里的其他人一概不知，她自己也不会张扬，你尽可以对她一视同仁。只是，如果她有任何表现不好的地方，尽量对她耐心一点，这样便成了。”董事长是这麽交代的。

情绪上的小毛病是什麽“小毛病”，他不清楚；不过看在她能放弃特权，脚踏实地的做起，这点就值得人称赏。

再想到方才的对话，她的声音极轻、极腼腼，几乎是掠耳而过，没有一丁点重量。而後来找到一个档案夹的欢声，又有趣得让人忍不住想发笑。如此飘忽柔软的声音，它的主人，会有什麽情绪上的小毛病呢？

很难得的，他居然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儿，好奇起来。

张行恩……

蔚蔚坐回山自己的桌位，望著墙上那一方刚正的五官轮廓，幽幽陷入遐想。

台湾男人的音质以男中音居多，鲜少听见如张行思那样低沉浑厚的嗓音。不过，看看他粗犷的外型，剽悍的体格，也难怪会配备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嗓腔。

她叹了口气，嘴角撇开一缕思慕的笑意。

本来，她偏好的男人是他旁边那种白面书生型。粗犷的人对她而言太过赞强，不适合多愁善感的她。可是，想起方才他充满耐心的等待，以及合著笑意的浓音，她的心坪枰狂跳了起来。

她从高中毕业之後，就不曾为任何男人心动过了呢！遑论像今天这般，连面都没见过的暗恋。

可是，真的好心动啊！

她走到照片前，细细研究他的长相。

嗯----看起来应该有四十岁，不年轻了，可是每个人提起他，怎麽都称赞他是“新生代的优等生”呢？话说回来，相较於执商圈牛耳的工商大老，四十岁就熬出头的男人，确实算年轻了。

“你在看什麽，看得这麽入神？”陈秘书打趣的话声从身後传来。

“噢，没事！”蔚蔚红著睑，尴尬地坐回桌位。“我刚刚在研究全部门的面相。”

“你会看相？”陈秘书细细打量她。咦？脸红得可疑哩！“怎麽脸这麽红，是不是哪个男生来向你表白了？”

“才没有，你不要取笑我了。”蔚蔚好害羞，整张俏脸躲在萤幕後面。

陈秘书轻笑起来。

几日的朝夕相处，她发现蔚蔚平时不爱讲话，也不怎麽理睬人，看起来像一朵孤芳山口赏的兰，然而，这只是表相而已。

每当她完成一件小事，例如破了自己的打字纪录、整理好一份散乱的资料，或找到一份遗失已久的文件，她都会高兴得像天塌下来一样，脸上漾著一种小女孩式的腼觐笑容。如此率真的反应，真令人怀疑她以前是否都住在象牙塔里？

“陈姊，刚刚你不在的时候，张经理打电话来，请我帮他找一份文件，我已经处理好了。”蔚蔚先起个头。

陈秘书以前和他日夜相伴，对他的了解一定比公司里的任何人都深。她对张行思的好奇心水涨船高，顾不得自已“少说少错”的原则了。

陈秘书看看墙上的照片，再瞄瞄她似有期待的娇容，心中一凛。

她难得的兴奋和睑红，该不会和经理有关吧？

若真如此，可就大大不妙！且别说张经理已经有一个固定女友，连董事长的女儿也公开表示过对他的好感；在强敌环绕之下，像她这样心思单纯的人，绝不适合下去膛浑水。此外，张经理虽然不忌讳下属之间互相交往，自己却对办公室恋情敬谢不敏。种种外在条件都对她不利。

“我知道了。”陈秘书明显地冷淡下来。“以後经理的事尽量交给我来处置，你尽量别插手。”蔚蔚天生细、心敏感，陈秘书的疏冷她当然不会没感觉。罢了、罢了！

可是，忍了五分钟，她实在按捺不住。

“陈姊，请问经理今年几岁？他看起来很年轻……”

陈秘书重重把档案夹放下来。“你认真工作就好，不要过问太多上司的私事。”

蔚蔚碰了一个实心实铁的冷钉子，满鼻子灰。年龄又不是什麽商业机密，难道也不能问吗？

她满心茫然，水眸瞠望著萤幕。

每次总是如此，习惯性的说错话，却永远不懂由曰己错在何处，直到人家讨厌她了，排挤她了，她才发现情况不对。

明明提醒自己，少说少错，篇什麽老是学不乖呢？真是的！

之後整个下午，她都戒慎戒惧，不敢再随便开口。

下了班，蔚蔚漫步返家。祁宅位於敦化南路上，是一间七十来坪的大户，步行到公司，只需十分钟。

暑夏之际，午後六点的天空间未全黑。她站在自家楼下，仰望著十七届的豪华大厦。大楼呈回字型，森幽的中庭园里在中心，只有住户才能出入。这楝豪华建筑里集居了一群政商名流，平时的检查分外严谨。

这种华丽气派的千万名宅，是多少人欣羡的所在。她对於踏进这道豪门，却一点期待都没有。可能是因为回到家里也只有两名女佣在家，没有任河值得她期待的人吧！

叹了口气，她推开铁门。

大楼警卫认出了她，两人点头打个招呼，她刷卡中庭，无意识地让电梯载自己回到第十六楼的祁宅。

很意外地，进了家门，竟然看见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翻动报纸。

“回来了？”祁连发现女儿的身影，立刻放低报纸，堆出浅浅的微笑。

蔚蔚望著老父，脑中有些迷糊。现在才六点半而已，照理说，家中不该有其他人的啊！

“爸……”她的反应慢了半拍，连微笑都很僵硬。“你怎麽在家？”

“我是想问问看，你第一次在外头上班，一切还顺利吧？”祁连不自在地清清喉咙。

两人从来不是什麽感情亲密的父女，如今面面相对，做女儿的又缺乏热诚，气氛立刻尴尬起来。

父亲在家，是关心她的工作情况吗？蔚蔚渐渐反应过来。

“还算顺利。”森冷苍白的心田，播了一籽翠绿的芽，挣开白霜，探出头来。

然而，亲子之间的疏远终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再加上年龄的鸿沟，虽然他们都有意和彼此攀近距离，却不知道该从何著手。

蔚蔚坐进父亲对面，背心打直，两手向自然地摆放在膝上，这是父母从小要求的端正仪态。

“在公司，有没有遇到什麽困难？”祁连打开另一个尝试。

有。

有一瞬间，蔚蔚有个冲动，想向父亲倾吐今天和陈秘书的不如意；她想告诉父亲，有几个公司男职员想追求她，不过看她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已经暗暗在传言她“态度傲慢”；她也想告诉父亲，她现在中文打字已经进步到一分钟三十个字，而且，她知道该如何使用影印机，甚至会把卡住的纸从机器里拿出来。

想说的话很多，很多，很多。

“没有。”这些话，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可以当成晚餐桌上的话题，不急著现在说。她盯著手指微笑。

“是吗？”女儿的简短应对让他眼中闪过一道失望。“好吧！你先去休息，我待会儿还要出门。”

她错愕地抬起头。怎麽……

“你不留在家里吃饭？”

“我晚上与三裕银行的董事长有个饭局。”祁连和善地解释。

蔚蔚愣坐在原位，发了一会儿呆。

“那……我先回房去了。”

“嗯。”他又重新埋回报纸堆里。

她无声无息地站起来，回到二楼房间里。

七点。天全黑了。

她没有开灯，直接掩上房门，一头栽进熏著玫瑰香的床褥里。

奇怪，今天也没有做太激烈的运动，为何会头昏昏脑钝钝的，全身酸痛呢？

睡一觉吧！或许一觉睡醒，身体就会舒服一点。

她静躺在床上，任悠悠暗影流过，分秒的轨迹画过。

织梭光景去如飞，兰房夜永愁无寐，睡意迟迟不愿降临，最後，她拉开床头的小抽屉，取出一瓶安眠药，挑出一颗放进樱唇里。

没有梦扰的黑乡，很快笼罩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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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和竞争厂商打价格战只是招来客源的第一步，还不足以建立品牌忠诚度。唯有良好的通讯品质，才能真正稳定军心。因此，从硬体方面的机房设备，软体方面的技术支援，乃至外包厂商所写的转接系统够不够稳定，是不是容易使用，及基层业务人员的素质，都会直接影响到客户的使用意愿。

“行销业务部门只是前哨站，将客户引进门，真正的功臣是幕後的技术部门。唯有系统稳定，客户满意，整个公司才有运作的空间。”

投影片开闭，座谈会场静默了几秒钟啪啪啪啪如雷的掌声从各个角落响起张行恩向听众微微一点头，含著有礼的微笑步下讲台。

几位子公司的主管已候在走道旁，他一经过，七手八脚的拍他的背，握他的手。

“年轻人懂得不居次、不抢功，很难能可贵。”子公司总经理麦道尔引著他，来到会场旁的小休息室。

“宝如电通”与洛杉矶一家公司结合，成立了下游的硬体技术公司，麦道尔便是此间的龙头老大。张行恩经常来美国与他们会商，两方建立了不错的私交。

秘书端来咖啡。看著两个主子，忍不住笑起来。

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实在是很有趣的对比。张行恩瘦削修长，麦道尔矮他一个头，却重达七十公斤；张行恩年轻潇洒，麦道尔六十多岁；张行思充满书卷气息，文质彬彬，麦道雨红通通的脸蛋则像圣诞老公公。

“谢谢。”张行恩接过咖啡，轻声道谢。

他举止间流出一股内敛和优雅，是属於束方人才有的神秘感。整洁的黑发服帖在脑後，不必上胶就很依顺。

秘书心中那头小鹿霎时坪枰乱跳。人家都说，发质是性格的反应。看他的发丝如此听话，想必个性也是细心体贴的吧！

“咳咳！”

所以说，全球无国界，世界地球村，就是这个好处。只要住在一个大城市，就能览尽各国美男子的风采．！

“嗯哼！”

唉！可惜他只派驻在洛杉矶六周，目前只剩下两个星期了。难道他的眼光这麽高，在洛杉矶都找不到意爱的对象？

“卡特小姐！”平地一声雷。

“啊！是！麦道尔先生，有什麽事吗？”秘书连忙肃立致敬。

“倘若你能停止以眼睛吞掉张先生，替我们拿几个甜甜圈来配咖啡，张先生一定会对你印象更深刻的。”麦道尔的老眼贼贼的。

秘书当场面红耳赤。

“是，我……我马上就去。”羞窘的身影飞快闪向门口，接著，她彷佛想起什麽事，回头告知：“张先生，一线有您的电话，似乎是台湾总公司的人员。”

“谢谢。”张行恩目送她遁离。“老麦，你说话还是不给人留情面。”

“说到情面嘛，我正好想到，我女儿……”

他头痛地举起手。“停！让我先接个电话。”

“没关系，我就坐镇在这里，不怕你跑掉。”麦道尔得意洋洋地啜咖啡。

天，这些作媒的举动已经进行了一个月，难道非等到他踏上回台班机的那一刻，才能得到解脱？

“喂？”他揉揉眉心，困扰地接起话筒。

“经理，我是蔚蔚”话筒那端，是他渐渐听熟了的柔软声线。

[这麽早就到公司上班了？”他瞥一眼腕表，现在才台湾时间早上八点而已。

“是。”蔚蔚含糊地应了一声。“经理，我这里有一些数据，想麻烦你再报给我一次，你现在方便吗？”

“你稍候。”他转头对麦道尔说：“老麦，我必须接听这通电话……”

“慢！”麦道尔打定主意，不让他滑溜。“要请电话尽管讲，随你爱讲多久就讲多久，我就坐在这儿等。反正你们说的是中文，我也听不懂，不必担心我听壁脚。”

张行恩无声叹了口气，走到角落那张沙发椅里坐定。

“我回来了，你还缺漏哪一份数据？”

“就是美国几家通讯公司的报价单。”蔚蔚低声说。

“我昨天中午才传真一份回台北，应该在陈秘书桌上，你向她问问看。”张行恩蹙起眉心。

“就是……嗯……”

再愚钝的人，也听得出她语气的迟疑。

“蔚蔚，发生了什麽事？”他温和地问。

彼端响起几声可疑的吸鼻子的声音。

“我昨天精神不太好，误把那一叠资料当成废纸，送进碎纸机里。等我发现的时候，其中几张已经救不回来了。”

她居然把这麽重要的报价单送进碎纸机里？张行恩闭了下眼睛。耐心，别忘了老董事长的提醒，要有耐心！

“上班时间，你为什麽会精神不好，是你生病了吗？”他很成功地维持温和的语调。

不，是我前夜失眠，多吃了一颗安眠药，结果早上硬爬起床，整天在公司里都昏昏沉沉的。蔚蔚当然不可能照实说。

“嗯。”一贯的虚词回应。

张行恩叹了口气。“身体不舒服，就请假回家休息。待会儿，我会把报价单再传回去一次。这不是什麽无法弥补的错误，你别太在意，下次谨慎一点就是了。”

这次的意外对向来少风少雨的她而言，已经是严重的错误。为此，她整个晚上辗转反侧，又怕旧事重演，不敢再随便吞药助眠。一大早就匆匆来公司翻出电话簿，打电话给他求援。

原本以为张行恩会破口大骂她一顿，再不然，也像陈秘书一样，没好气地念她几句，没想到……没想到他对人这样体贴。

她还是个新员工，两人连面都没见过呢！

“谢谢经理。”她低声说。

耳里听著他沉厚有力的声音，眼中看著墙上他威武的容颜，她的心彷佛风中的蒲公英，飘落在一株大树旁，就此栖落下来。

“还有别的事吗？”张行恩温和问道。

“嗯……陈秘书……她好像对我，嗯……有点生气……”蔚蔚的手指缠绞电话线。她不晓得向自己跟他说这些做什麽，可是，就是想说；像小孩受了委屈，想找人诉苦一样。

“放心，我会同她说一说的。”张行恩承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想解释一下，免得他去为难陈秘书，可是，她仍然不晓得出自己从何说起。

“你不会为了这件事情，整晚都没睡吧？”他忽然问。

蔚蔚吓一跳，飘浮的神智立刻就定位。“你怎麽知道？”

“你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不像前几次那麽活泼可爱，一听就知道睡眠不足。”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带著笑意。

活泼？可爱？第一次有人以这两个词汇来形容她。

“是吗？”蔚蔚持著听筒，傻傻地笑起来。

心情这麽快就好转？果然是年轻女孩，单纯得可爱。张行恩笑著摇摇头。“我会打电话给陈秘书，今天放你一天假，你回家补眠吧，可别又精神不济，绞碎了什麽东西。”

“不会了，我以後一定会非常仔细，不会随便绞文件。”她连忙强调，生怕给他留下坏印象。

“那就好。”张行恩顿了一顿，以更柔和的语音多加一句，“你的心情要放开一点，不要因为小事就失眠或沮丧，这样的生活才会过得愉快。”

“小事？这怎麽是小事呢？”她越想越难过。“如果我精神好一点，这个错误就不会发生了。再不然碎纸之前先检查过文件内容，也能拯救回来！难怪陈秘书这麽生气，她昨天整天都不太跟我说话，我知道是我----”“蔚蔚！”

“是！经理？”

“我相信陈秘书不会因为一件小事而生气，她只是在忙公事，无暇理会你而已。你想太多了！”

“真的吗？”彼端还有点迟疑。

“真的。”

看她被小小一个疏失就折磨得整晚睡不著，还开始幻想起同事不理睬她，张行思开始有些了解她为何会有“情绪上的小毛病”了。

蔚蔚半信半疑。

“今天放一天假，回家好好休息，好吗？”他和声劝道。

“……嗯。”他的平静温柔，让蔚蔚完全说不出话来。

“再见。”

“再见。”

她轻轻挂上话筒，捧著胸口，无力地瘫在座位上。

好温柔的男人……随著每一次的电话接触，对张行思的心折感越来越深。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暗恋一个只听过声音的男人。

啊，他怎麽能如此关心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况且还是个犯错的下属呢？

好心动……

心情彷佛回到高中时期，偷偷钦慕著那个资优班的班长。脑中晕陶陶，芳心枰枰跳，赤热的潮红染上唇角颊畔。她好久没有暗恋过人了呢！

啊！忘了问他确切的回国日期了。

她懊恼的视线移向行销部团体照，马上舒展开来。平心而论，张行思的外形真的不是她以前会注意的对象，可是……此刻方知，“外貌不代表一切”这句话，真的很有道理。

一股无来由的冲动，她看看表，八点半，时间很充裕。

蔚蔚飞快取下墙上的相框，把大合照抽出来，奔往电脑室，扫描成档案，再传回自已桌上的电脑。

以著不纯熟的技巧，她启动小画家软体，将张行恩的照片裁剪下来。由於团体人群站得很紧密，免不了会框住隔壁那个日本帅哥的脸孔。

她迟疑了一下，然後下定决心，把日本帅哥裁掉，密密剪下张行思的长相，存成独立的图档，放大之後用雷射印表机印出来。

她满足地看著纸上的脸孔，那粗犷的外形，壮硕的身材，低沉浑厚的嗓音。

老实说，即使张行恩本人出现在她眼前，她也不见得想和他发生什麽事——她连谈恋爱的勇气都没有。她只是----怎麽说呢？从小就很满足於这种“暗恋”的感觉！

只要暗暗去钦慕就行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若拉得太近，一切不完美反而无所遁形。而这里的“不完美”之处，既是指对方，也包含她自己。

她再看一眼列表纸，心中盈满餍足。从现在开始，祁蔚蔚只喜欢这一型的男人！

“老麦！”

张行恩倏地停下脚步，跟在身後的人几乎一头撞到他背上。

他叹了口气，食指揉著隐隐抽痛的太阳穴。

“行思。”麦道尔一模一样地叫回去，还奉上一个无辜的笑脸。

“你已经缠了我一个星期了，究竟何时才要放过我？”

“你也只剩下一个星期就要回台湾了，我不缠紧一点，让你跑了怎麽办？”麦道尔红通通的笑靥宛如圣诞老公公。

张行恩看了四周一眼，迎上几个职员带著笑意的眼光。他回头向几个同行来访察的台湾干部点个头，示意他们继续前进。自己挑了一间没人的办公室，将地头蛇拉进去密谈。

“说吧！你到底要跟我谈什麽？”他投降了。“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的主题和谁家的女儿侄女孙女外孙女有关，那就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麦道尔反手把门关上，闲杂人声被隔绝的那一刻，他笑容一敛，换上严肃的神情。

“行思，你对未来有什麽计画？”

“你是指哪一方面？”张行恩的态度转趋保守。

[实如电通。虽然是个起步的好地方，却是一座大小的池塘，难道你甘心窝在一个区域性集团，一辈子当个小经理、小协理，最後顶多升上总经理？”麦道尔缓缓摇头。

实如电通虽然是台湾数一数二的集团，但，版图以台湾为主，无论发展得再如何成功，格局仍然有限。麦道尔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里，他的组织能力极强，执行力却稍嫌薄弱，眼光不够独到深远，所以才会卖命到六十多岁，只成为一家中型公司的负责人；相形之下，张行恩的脑筋灵活，最精於企画和统筹，并拥有让命令被执行的魄力。

他曾经观察过张行恩，研究过张行恩，许多人只见到他斯文俊秀的外表，而忽略了他体内那股隐藏得极好的生命力。无论这个年轻人甘不甘於屈就，他都不会是池中之物。如果他不是出生平凡家庭，而是拥有什麽世家背景，现在早已一飞冲天了。

尽管如此，以一介平凡百姓，赤手空拳打天下，三十二岁的他能现在就卡进台湾集团的高层地位，也是不容小观了。

张行恩若愿意跳出来，和他一起联手打天下，美国的市场大饼，不会没有他们的份。

“老麦，[实如电通”是你的衣食父母之一，你公然向他们的高级主管挖角，不怕我回去参你一本？”张行恩似笑非笑的，双眼半隐在镜片後头，让人瞧不清他的意向。

“人往高处爬，谁甘於一辈子做小生意，替人卖命？”麦道尔一语双关。“如何？好歹我挣到六十几岁，手中还有点小钱，外头也有点儿人脉，我现在只缺一个志同道合的人。”

张行恩双手盘在胸前，似是在观望，又似是在深思。

好一会儿，他终於开口，[在近几年内，我还没有离开台湾市场的打算。我需要一点时间。”

无论能力再好，眼光再独到，经验仍然是成功的关键。他不认为自己羽翼已足够丰盈，可以下自行创业这著险棋，更何况是在全然陌生的异国环境里。

麦道尔慎重地点点头。他的说法，只让人听了更心痒难搔。

这不是一个贪功躁进的年轻人，一定得把握住！

“反正我的人、我的公司就在这儿，跑不了的。待你准备好了，随时悄个信儿来。”麦道尔呵呵笑。反正两人即使原状，也算上下游关系，不怕会失去联系。

人都有鸿鹄之志，况乎张行思？

“现在，你可以放过我了吧？”张行恩打开办公室门，笑著走出去，不忘说：“奇www书Qisuu网com令媛娇美可爱，我相信她一定会遇上更多合适的人选。”

前面几个台湾同僚正好听见了，回头朝他挤眉弄眼。

张行恩状似无奈地耸耸肩，微笑著，继续加入例行的访视行程。

他要回来了！他要回来了，她暗恋的对象要回来了！

一整天下来，蔚蔚芳心抨枰跳，不是绊到字纸篓，就是撩中档案夹。

“当心，”陈秘书及时扶住她手上的一堆档案夹。

“噢！”蔚蔚痛呼。

档案夹是保住了，不过她的大腿撞到桌角，细皮嫩内上又多了一道紫淤。

“你今天是怎麽回事？又睡眠不足吗？”陈秘书奇怪地看她一眼。

她只是陪笑，不敢搭腔。

或许是因为心虚吧！上回因为睡眠不足误事之後，她再面对陈秘书时，便多了一些小心翼翼，两人反而越来越像上司下属的关系，少了刚开始的平行性互动。

刚才帮忙送文件到楼下的人事部，小惠说，今天下午张经理一返抵国门，会直接回公司，因此，她整个下午都不敢离开座位太久，即使上个洗手问，都火速办好。生怕错过了第一时间看见偶像的机会。

“糟糕，”陈秘书忽然想到。“张经理喜欢喝的咖啡，我一直忘了去补货，他待会儿要进来了，你帮我到下一条街的专卖店买好不好？老板跟我们很熟，只要跟他说是张经理喝的，他会直接拿给你。”

“现在？”可是经理随时会进门啊！

[当然是现在。”陈秘室蹙著眉。

“噢。”她呆坐在位子上半晌。“呃，陈姊……”

“什麽事？”她怎麽还没动作？陈秘书抬起眼。

“可不可以……”她困难地、嗫嚅地请求。“可不可以请工读生或柜台小姐去买？”

陈秘书往椅背上一靠，有些无力地看著她。她真的很难使唤！

“好吧！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陈秘书终於拿起分机．

不愿意……听起来好像她怠忽职守似的。蔚蔚的胸腔一紧，整个人顿时处於莫可言喻的压力里。

“我去！”她连忙站起来。“我去就是了。巷口那家咖啡专卖店，对不对？”

“对！记得拿收据回来请款。”蔚蔚不敢耽搁，抓起皮夹就往外冲。

大楼外，明晃晃的阳光兜著睑罩下来，她的眼前一片晕眩，娇躯微晃了一下，赶紧扶著玻璃门稳住身形。

快，快！已经三点半了，张行思随时会进公司来。

她直奔下个巷口，抢进店门里，匆匆向店主人说明了需要的东西，会钞，打收据，取货，出门。

秋老虎的天气里，微带著柔风，午後黄阳偏又烈艳得可以。台湾的气候永远是矛盾的，冷的天，热的风；阴的云，亮的光。

一进一出的疾奔，耗去她原本就不丰沛的元气。她急急问进办公大楼的玄关，迎面而来的空调，和室外的热又是一个强烈的对比。她的心房缩了一下，努力适应著温度的起承转合。

电梯，快上电梯……她拎紧咖啡豆，转向电梯所在的方向。

“张经理，好久不见—你总算回来了！”

“对啊，你这一趟出差有够久的。有没有艳遇？快说来听听。”

“各位，我都乖乖回台湾报到了，还能有什麽精采的艳遇？”

四条高矮不一的男人身影，集立在电梯前，等待它到达一楼。低低的交谈声，打趣声，荡著玄关内的空气因子，荡进蔚蔚耳里。

她怔了，呆了，愣了。

四个男人之中，矮的那个是人事部主管，胖的那个是工程部组长，中等身量的那个是客服部经理，而修长俊秀的那个……那个是……是[日本帅哥”！他们叫他，[张经理”？

怎麽可能？一个惊人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成形。蔚蔚晕眩地呆立在当场，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叮！电梯抵达一楼。其中两位主管交换了几句闲谈，并没有踏进电梯，转身朝大门走来。工程部组长则往地下停车场的楼梯走去。

张行恩踏入电梯，回身正要按下关门键，蓦地见到一抹亭亭身影凝向这个方向。

他微微一笑，按住电梯，等对方走过来。

人影钉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挑起眉，投出无声的疑问。

人影彷佛大梦初醒，用慢吞吞地，近乎迟缓的步伐朝电梯迈过来。

他极有耐心，硬是等了半分钟，等对方走进电梯里，问到他身後的角落。

他按下十二楼的灯键。

“小姐，你要去几楼？”他礼貌地回眸询问。

蔚蔚痴痴看著他。

“小姐？”

“----一样。”

一样？那麽，她也是行销部的同仁？他怎麽没印象自己曾见过她？

电梯门关拢，他侧站著，对她送去一个平和有礼的微笑。

他是张行恩，张行恩就是他！[他”不是日本师哥，那个浓眉大眼的家伙才是日本人。

难怪，难怪所有的人都称赞行销部经理年轻有为，难怪女性职员间流传著这麽多与他有关的传说，难怪他是公司的黄金单身汉。

错了，她弄错了。却，一切又对了！“张行思”竟然一直就是她偏爱的那一型，她不必再勉强自己改变心态，去喜欢什麽浓眉大限的类型了。

完了，怎麽办？原本就已为他心折，现在，他更摇身一变，不只内在，连外型都吻合了她一直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

一颗心跳得好快！她紧紧按著胸口，觉得自己就快晕倒了。

“你还好吧？”警觉到对方虚软的身形，张行恩连忙伸手扶住她。

蔚蔚彷佛被烫了一般，立刻挥开他的手。

张行思蹙起眉心，愕然。

她巴掌大的脸孔，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连血色都没有。如瀑的发垂落在胸前，益发显得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细细一看，她仿佛连身躯都在轻颤，纤弱得让人想弓起双手捧住。

看著她奇异的反应，不知道为了什麽，一个名字直接闪进他的脑海里。

“蔚蔚？祁蔚蔚？”

她抽了一口气，飞快抬高视线对住他，像一只受到惊扰的兔子。

“你是蔚蔚！”问号已变成肯定句。

“经……经理。”她用蚊呜似的音量。

张行恩挑开了浓眉，勾起嘴角，笑起来。“我长得有这麽可怕吗？让你吓成这样。”

“不……”她虚弱地开口。

他怎会明白呢？她不能再暗恋了！

他的温柔，他的仪度，他的风采，而今，再加上他的俊朗神采，都让她再不能满足於单纯的暗恋了。

她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彷佛安全的小壳里突然决了一道口，从外界射进来的金芒，蛊惑她举起不稳的步子。她想踏出去，却没有勇气；她想裹足，可是金芒如此柔和诱人，教人舍不得远离。

原有的世界里，已充盈了狂狂的不满足，而他的现身，徒然增深了不满足的程度。

怎麽办呢？她好害怕，突然慌乱得只想找个黑暗处，藏起来。

初见张行恩的那一刻，她的象牙塔，出现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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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蒙蒙的黑，介於夜的结束与晨的来临之间。黎明前的黑夜，最是黑暗的时刻。

她骤然醒来，手足缠在被褥间，惊魂未定。梦中的魅，彷若将化尢实质，从墙角的黑暗里凝聚成人形。

假的！她呆坐在床上，想起不久前读过的故事：直视著黑暗，你就会发现黑暗不再可怕。黑暗中的怪兽，都是假的。

呆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暗影摇曳成窗帘的延伸，她渐渐有些无聊了。跳下床，踩著冷凉的地板，走向父母房间。

天光微明了，从阳台的落地窗望出去，天际浮起淡淡的灰蓝。大宅安静得吓人，若非偶尔有小身影闪动，整间房子的人气仿佛已逸去许久了。

推开父母的房门，一室的阴黑和凄清。

她用力瞪著大床，期待被堆会动一下。

瞪了良久，被子平坦如昔，没有任何动静。

夜灯从墙上筛落，将一米来高的身影，拉成长长的尺规，与她的寂寞等长。

她微咬著下唇，依循来时的廊道，钻回房间的被窝里。

天还没有亮……

“先把这份企室旦案送到相关主管那里，下周一公司开专案会议之前，务必确定各主管手中已经有一份了。”张行恩合起档案夹，“先这样，你去忙你的吧！”

“是。”蔚蔚开始收拾满桌的资料，眼光从头到尾不曾落在他的脸庞超过五秒钟。

张行恩往椅背上一靠，凝视她局促的动作，若有所思。

说来真巧，他返国不久，陈秘书就因为胃溃疡而住院开刀。公司念她劳苦功高，放她一个月的休养假，由这番错过来，他们主从俩的缘分还真是浅薄。

“明天人事部会调一个执行秘书过来支援。”他忽然开口。

蔚蔚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出声，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

她实在细致得离谱。近乎透明的雪白肌肤，微闪著惶然的大眼。好像，每次有他在场的地方，她看起来就一脸不安。他有这麽可怕吗？

他记得由自己既没凶过她，也没吼过她，以前人在美国的时候，偶尔还会透过电话闲聊了两句，怎地回到台湾，两人面对面了，她反而变得退缩内向？

“噢……我知道了。”蔚蔚不知道该说什麽。

“人事部的主管说，你不愿意当陈秘书的职务代理人，为什麽？”他的问号里没有责怪，只有好奇。

偏偏听在蔚蔚耳里，就像一道刺利的质问。

“我……我的经验还不够，怕应付不来。”她下意识地揉弄衣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已经来公司三个月了，跟著我也将近一个月，还怕经验不够？”

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在她眼中，有说不出的吸引力。蔚蔚的心又开始失速了。

就因尢按捺不住这股钦慕的意念，她才不敢太靠近他。

一靠近，就会想拥有；一旦拥有，就会去强求；而强求通常是自伤的开始。

“我……”她继续捏著衣角，无意识的。

张行恩微笑起来。

他对她的好奇心越来越重。她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个体，原本内向而退却的举止会让她看起来像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家碧玉，然而，她平常的言行之间，隐隐透出一股端凝之气！带著一种近乎高傲的孤芳自赏，教人完全捉摸不清她的来历。

她在人际间的应对进退做得并不好，可是，也因为这股矜贵的气质，使同事们下意识地认为，祁蔚蔚似乎就是应该特立独行的。

从刚开始只是受了长官之命，对她稍微照顾一些，直至由自发性的对她产生兴趣，他不得不承认，她是少数让他想要一探究竟的女人。

该放她回去做事了，他找她来办公室的目的已经完成，再留她下来，有籍职务之便、行强迫聊天之实的嫌疑。

可是，他听见出自己问：“你昨天晚上又没睡好？”

蔚蔚云白的王颊涨红了。

“嗯……有一点。”从陈秘书住院开始，她没有一天睡好过，每晚的安眠药已经从一颗半升级到两颗，才能勉强合眼几个小时。

“瞧你，漂漂亮亮的大女生，老是顶著一双红红的兔子眼，多可惜。”他在做一件完全违反原则的事——对女性下属表达私人的关心。

“真的？很丑吗？你……你觉得我现在不好看吗？”她紧张地摸摸脸颊。

虽然不想和他太靠近，可是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丑啊！

一句打趣的话，却让她如此认真，张行思失笑。

“不会。”他顿了一顿。“你很漂亮。”蔚蔚痴望著他。他说……她很漂亮……

他真的觉得她漂亮吗？

她必须深呼吸，才能把空气挤进紧缩的胸腔里。

不行了！得快点退出去。再这样下去，她又要管不住自己的心，胡思乱想起来。

“我……我先出去送文件，不打扰你了。”

蔚蔚几乎是逃出他的办公室。

张行恩叹了口气，懊恼地揉了揉额角。他没事去说那些什麽？简直在挑逗人家！方才话一出回，他便知道自己的言行有多麽不恰当。若是换成其他想入非非的女同事，早就会错意了。

看来，当初不该答应老董事长的。

特别照顾、特别照顾，他现在不就把人家给“特别照顾”得落荒而逃了吗？

张行恩自嘲地挑了挑嘴角。

你很漂亮……

你很漂亮！

你很漂亮哦！蔚蔚，他说，你很漂亮。

接下来三天，蔚蔚彷佛在云端里。她小小的世界，因为张行思一句不经意的话，绽射著亮丽的光华。

笑意从不曾隐没在她的唇间。更多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发呆，或者中午被同事拉出去吃饭时，那抹醺然陶然的笑容，就一直挂在嘴角。

“喂！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蔚蔚倏然从甜美的幻想中回到现实。“什麽？”

小惠先偷看一眼紧闭的经理办公室门，确定张行思不会突然开门出来，才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问：“看你最近笑得这麽甜蜜，是不是谈恋爱了？对方是我们公司的人吗？”

她本来是人事部经理的执行秘书，本月份先调来支援行销部。从她坐进蔚蔚的对面开始，老见到蔚蔚眼睛盯在文件上，脑筋却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一个迳儿露出醉死人的甜笑。各种迹象在在显示，“内向美女”陷入爱河了。只不知道那个出师告捷的男人是谁？

“没有，你不要乱猜！”蔚蔚连忙正襟危坐，可惜娇红的耳朵背叛了她。

“喂，别这样嘛！好歹我也算是你的好同事，你有好听的八卦，怎麽可以暗嵌起来？”

她一听见“八卦”这个字就头痛。祁家小姐的八卦够多了，不必再扯一条新的。

叮咚，外头，电梯门打开的讯号声解救了她。

两个闲嗑牙的女人生怕是哪个主管来找张行思，连忙低下头，很有默契地装出一副忙碌的模样。

[蔚蔚！”开朗的招呼，伴随著一股清甜的GucciNO，飘进两人的鼻端里。

蔚蔚抬起蟀首。是锺祯绮，“实如电通”的大小姐，工程部的副理，她的小学同学。

“祯绮，好久不见。”

祯绮从小就是个开朗大方的女孩儿，无论走到哪里，风采都领先群伦。而且她的个性并不骄矜，对任何人都漾著一张笑颜，热情有礼。相较之下，背景类似的锺家和祁家大小姐，就经常成为别人比较的对象。

多年未见，她天生又不是热络的人，迎著老同学清丽的笑颜，竟不知道要从何招呼起。

“我上个月去法国一趟，昨天才刚回来。听说你在行销部工作，马上过来探望你。”上个月才出国？她进[宝如电通”已经三个月了。

“谢谢。”她喃喃。

“对了，听说张经理也回国了。”锺祯绮热情地拥抱她一下，再回头交代小惠，“我们工程部这里有一些问题必须和行销部讨论，你不必通报了，我自己进去就好。”

蔚蔚看著她自信的身影吞在门後方。从前，别人如何对她们议论纷纷，从来不是她会理睬的事，可这一回，她头一次以一个第三者的眼光，打量祯绮。

离子烫的长直发服帖著头型，挑染成红褐色，发面光可鉴人；淡蜜色的肌肤，鲜妍的粉色彩妆，俐落又不失女性味的粉橘色套装，整个人充满了都会仕女的风采。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小惠掩著嘴偷笑。

“什麽？”她回过神来。

“锺小姐啊！”小惠的手指偷偷指向经理办公室，表情贼溜溜的。“大家都知道董事长相中张行恩当乘龙快婿，锺小姐本身也很有意愿，现在就看经理怎麽回应了。”

“是吗……”她垂下榛首。

“不过经理的女朋友也不是省油的灯啦！锺小姐能不能抢赢还是一回事。”

“女朋友？”她的脸色倏地苍白。

“去年公司尾牙，经理带她来过。”小惠用力竖起大拇指。“她叫做[池净”，在[经典艺术经纪公司”当执秘，属於气质型的美人。她说起话来轻声细气的，笑起来柔柔美美的，举手投足都好有味道——学艺术的人就是不一样，大小姐虽然也长得很亮眼，可是商业世家出身，总是带了一点dollarign的味道。咱们张经理那麽书卷气，池净那型的美女应该比较合他的胃口，大小姐不见得有机会胜出。”

一个气质温柔的女朋友。

一个爽朗清丽的女同事。

她呢？既不优雅，又不听话，性格别扭，做人又孤僻。别说池净或祯绮了，即使是小惠都比她清甜可爱。张行思身旁，随便一抓都可以抓出两大把条件比她好的女孩。她拿什麽去和人比？

蔚蔚，别难过，反正你本来就不想拥有张行思！你只想暗恋，不求拥有，那他身边有多少女人，都不干你的事啊。

既然如此，为什麽胸口重得像有一辆卡车辗过去，让她连一口气都提不上来呢？

原来她的潜意识里，还在奢望著些干麽。

蔚蔚紧紧捂住胸口，不能呼吸了……

“蔚蔚？蔚蔚，你怎麽了？”小惠发现她的脸色惨白，连忙跑过来相扶。

“没事！”她感觉到手臂被拉触，直觉地用力挣开。

小惠吓了一跳，愣在她旁边。

“我……”蔚蔚咬著唇，满心歉疚。“对不起，我的身体忽然不太舒服。”

[没关系啦……”小惠不自在地退後一步，[你要不要先回家休息？我帮你请假。”

也好，回家睡个觉，明天醒来就没事了。

“谢谢。”她不稳地拿起手提包。[请帮我向人事部说一声好吗？”

可是，现在回到家里，一定空荡荡的，半点儿人声也没有。她不能一个人待在家里。

如果她的魂魄在睡梦中回不来，没有人发现，那怎麽办？

对了，好久没有找大宇那群人了。以前，每当她需要人气时，都是和他们在一起。由她去凯悦订一间大套房，大夥儿在里面吃吃喝喝，吵吵闹闹，她迳自关进房里睡她的觉，不必怕黑暗和无声。

自从上班之後，生命充盈了许多，便少和这些纯玩乐的朋友联络了。

去找他们吧！

她可悲地想起，当由自己孤独时，唯一能找的朋友，竟是这些对她有所图的人。

凯悦饭店，一房一厅的豪华套房里，布兰妮轻快的歌声鼓动了舞蹈因子。七、八个年轻人，年岁都相仿，二十出头，打扮得光鲜亮丽，随著劲歌音符在客厅里扭动。

服务生不时推著餐车进来，源源不绝地供应点心。

“蔚蔚呢？”一个从热舞中退下来的女孩子问。

“在房间里面。”被问的年轻男人耸耸肩。“老样子，睡她的大头觉。”

服务生敲门，龙虾沙拉送来了，客人们一拥而上，对舞会主人的关心到此写止。

房间内的空气是沉窒的，寂缓的，黑暗的。一道双扇的门，将房里房外格成两个世界。

只有在附近人声鼎沸时，蔚蔚才会满足於不开灯的环境里。

大家都已习惯她的怪异举止，讲话也不会特别压低声音，他们的[关心”程度，她听得很清楚。讲穿了，就是各取所需，如此而已。

她从包包里翻出一张纸，纸上有八个数字。这是张行恩家里的电话，有一日部门在做人事资料更新，陈秘书替这在国外的上司校对资料，当她知道之後，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趁著陈秘书去盥洗室时，偷偷抄下来。

晚上十一点半了，他会在家吗？还是出门酬醉去了？

如果他真来接电话，她该说什麽呢？她没有任何理由打电话到他家里啊，尤其她的工作内容，又不会经手到太紧急的要事。

但，听听他声音的渴望是如此强烈，她的手指几乎有了自己的意识，震颤著，按下了话筒上的数字键。

一响、两响、三响——第一句话要说什麽？

四响、五响、六响——先问候再说。

七响、八响——问候完毕呢？就说她明天要请假好了。

“喂？”

蔚蔚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接电话的人竟然是女声。

“喂？”

女人？怎麽会有女人？而且是年轻女人，嗓音像是睡觉中被唤醒，有些浓沉，又柔美得醉人。

“喂？我是池净，请问您是哪一位？”

池净？蔚蔚胸口一凉，整个人彷佛浸入千年寒冰里。

他们已经同居了！

气质美女。

说起话来轻声细气的。

学艺术的人就是不一样。

池净那一型的美女比较合他的胃口。

她茫然挂上话筒。

声音比外表更真实，一个连眠梦乍醒，都如此温柔蕴藉的女人，在现实生活中，想必也是个贴心的可人儿吧？

池净，连名字都如此诗意……

虽然从头到尾部是她一个人在暗恋而已，不关任何人的事，可是，她真的好想、好想、好想，看张行思的情人一眼。

“又请假？”张行恩接过假单，俊秀的浓眉蹙了起来。

“对，蔚蔚刚刚打电话来，说是感冒还没好，请我帮她填假单。”

“她已经请假三天了……”张行恩沉吟片刻。

小惠小心翼翼地观察王子睑色。他没有太不爽吧？那个蔚蔚也实在大混了，新人还一天到晚缺席。

张行恩拧著眉，迅速在主管栏签好名字。

[这几天就多多麻烦你了。”电话铃铃响了起来，他接起话筒，下了有礼的逐客令。

看著小惠退出去的背影，脑中自然浮起了另一道更纤尘窈窕的身形。

印象中，每当他回眸总会看见祁蔚蔚一脸怔仲，或者沉静无声地坐在角落里，次数多了，他连续三天来公司没看见那张不太有表情的睑，竟然还挺想念的。

她几天前明明好端端的，嘴角总挂著若有似无的笑，心情极好，为什麽忽然生病了？

想到董事长提醒的，她有“情绪上的小毛病”，现在她一个人在家，又病著，会不会开始胡思乱想？

“喂！行恩，我已经叫了你好几声了，你到底理不理我？”宏亮的声音从话筒那端吼过来。

他猛然回过神。

“老麦！”附带一声叹气。

“奇了，你每次和我对话，不是叹气就是揉额角，我真的让人这麽头痛吗？”麦道尔非常不服气。

岂止！

他的个性，不喜欢被催促或逼迫，即使是善意尢出发点亦同。公司一票元老都知道他的性情！

记得他刚升上行销部经理的头一年，几位元老对这个嘴毛还长不牢的年轻人颇持怀疑态度，一天到晚有人来“关心”他走马上任之後的业绩。

後来股东之间掀起了派系战争，上头便丢下一个年营业额起码必须成长百分之五十的高门槛，想让“锺系色彩”的他知难而退。

他不胜其扰，第一年便扮演起铁血将军的角色，把整个行销部团队操到不成人形，结果居然前半个年度就一口气攀上百分之两百的成长率。公司元老惊呆了，也乐坏了，到了夜里作梦都有[钱”符号在跳动。

结果，他一声令下，下半个年度，整个行销部的人闲闲不必做事，全坐在办公室里闲嗑牙，没事还到会议室放录影带看樱桃小丸子。

元老们接到风声，召开紧急会议，连押十二道金牌要他负荆来解释。

“公司要求年营业额的成长率是百分之五十，不是吗？”他四平八稳地解释。“我一个[不小心”，在前半年就把业绩提高了一倍，下半年度只好不做事来平衡成百分之五十了。”

元老们当场口吐白沫，险些送医急救。

不过，也经此一役，看出了这个小伙子的斯文只限於外表而已，骨子里可硬得让人牙齿生疼。

从此之後，上头每年只丢下概略的年度目标，让他自行负责，至於执行方式，再也没有人鸡婆来干涉了。

“我上回和你提的事，你考虑得如何？”老麦果然是来旧事重提的。

“还在想。”简洁得可以。

“还要想多久？”

“一阵子。”张行恩边翻阅文件，边漫不经心地讲电话。

“一阵子是多久？”

翻到下一页，不期然间，看儿蔚蔚熟悉的笔触。

他的心思停顿了一下。

不知道公司同事有没有人上门探望她？

“行思？！”

今天下班，买东花去探望一下吧。於公，他是上司；於私，他答应了老董事长，要特别照顾她，无论如何都该跑这一遭。

“行恩．张，”一声大喝。

“做什麽？”他连忙把话筒移开三公分。

麦道尔发觉不太对劲了。

“你这种工作机器居然会在公司里神魂不属，有问题哦！你在想什麽？或者我该问，你在想谁？”语气变得贼兮兮了。

很希罕的，张行恩居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彷佛什麽小辫子被逮住。

“没事，有个下属请了几天假，我一会儿要去探病，不跟你聊了。”

不给老麦太多狎问的机会，他立刻挂断电话。

话筒按回去之後，他瞪著自己的手。

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探视而已，他避什麽嫌呢？真是莫名且一妙！

经过了重重关卡，他终於上到十六楼，手里拿著一束花，挺立在富丽堂皇的祁宅之外。

一位中年的女佣来应门。方才警卫已通报过，大小姐的上司来探望她。

女佣侧开一步，让他进门。

“小姐正在二楼视听室里听音乐，请跟我来。”

张行恩对自自己挑了挑眉毛。听音乐？听起来不像奄奄一息的病人嘛！

终究是各种场合出入惯了，祁家的华丽并未对他造成太大的震撼。只是……他环目四顾一圈。这里，与其说是住家，不如说是博物馆。每个角落都有昂贵的古董，空气却凝窒不前，几乎没有人气。

晚上七点，厅堂里仅开著几盏壁灯，却已有著入夜时分的静寂。

“小姐不喜欢嘈杂。”女佣似乎看出他的疑问。

张行恩微微一笑，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并未置评。

来到二楼，视听室的门只是靠上，居尔特族的音乐渺渺漫溢在廊道间。

“小……”

他伸手按住女佣，制止了她的通报。

“我自己进去就好。”

女佣会意的一笑，接过他手中的花束，先行退下。

推开门，长方形的视听室充斥著高级音响设备！一套L形的长沙发靠著墙摆放，只有旁边小儿的台灯是亮的。而女主人，正静静躺在沙发上，身上盖著一条白丝被单。

叩叩。他轻叩两下门板。

蔚蔚佣懒地眨开眼睑。

张行恩？！他怎麽来了？

困倦的神色一扫而散，她瞪大了眼睛，火速挺直身体。

“我听说你请了三天病假，所以过来看一看。”许是因为周遭太过滞寂了，他的声音也变得低哑。

蔚蔚怔怔地望著他。

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她眼中，他时时刻刻都是俊朗的。嘴角的那一抹笑，潇洒得让她喉咙发紧。

张行恩已经很习惯她的呆立没反应，迳自在她脚旁的那一侧坐下。

蔚蔚连忙把脚放到地上，正襟危坐起来。

“放轻松一点，这里是府上！”张行恩轻笑著。

“嗯。”蔚蔚羞赧地垂下娆首。啊！她还穿著睡袍，好丢脸！

“身体好一些了吗？”他温言问。

“嗯。”她点点头，红潮仍未退去。

[那就好。”他轻声说，[後天是董事长的生日，所有同仁都受邀参加庆生宴，场面应该很热闹，你若没能参加，一定很可惜。”

他，会带著那个有气质的池净一起出席吗？

红潮迅速退尽，玉容上，只剩下常见的苍白。

“你的脸色不太好，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天！他的温柔，她怎能抗拒？蔚蔚汶然欲泣，把脸埋进手心里。

[尉蔚？”他不解地蹙起眉，移动修长的身形，坐到她身边去。“蔚蔚，你怎麽了？”

“我很好……”虚弱的回应从指间透出来。

他只迟疑了一秒，手心便轻轻按住她的香肩。

“抬起头来，我看看。”

违逆他从来不是她的习惯，因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此，她乖乖放下双手。

眼眶红红的，董事长生日，她为什麽哭？

张行恩叹息了。

“为什麽你总是如此不快乐呢？”

蔚蔚偏头迎向他。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连她自己也很疑惑。

巴掌大的小脸，脆弱的神情。张行恩看著，那双照照光灿的灵魂之窗，直直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你快乐起来呢？”他近乎自言由日语。

“我快不快乐，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如果是，那麽，为了他，她愿意努力让自已展颜。

张行恩先联想到老董事长的吩咐。刚开始，他确实抱持著受人之托的心态，才对她额外的关怀。但是跟她相处过後，他的、心田心有一些部分正在悄悄的转变。一切并不只是长辈的托嘱而已。他莫名地对她产生牵系，仿佛她的喜乐伤悲是他的责任。

现在，他是出於自愿的希望她能开怀。

一个二十出头的美丽女孩，应该是在天上飞翔的，为何她总是落在谷底挣扎？

头一次，他升起了不确定感。他真的能把她带离情绪的谷底吗？或许，她需要的是更专业的协助。

“我忽然发现……”他慢慢开口，尔雅的脸庞仍带著微笑。“你好像比较不怕我了。”

以往，每当有他在的场合，她总是特别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被他责怪似的。让他不禁怀疑，在“宝如电通”的主管阶级里，他是以理性平和而闻名的，难道现在改了？

蔚蔚勉强扯了下嘴角。

态度改了，是因为心已凉了。以前怕他觉得她不驯善，不乖巧，不温柔，不能干，因此，在他面前，言行谨慎到近乎吹毛求疵，像是一个女人对待她的情人一样，只想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差别只在於，他从来不知道她的心情。

这几日的潜思，她终於让自己接受了一个事实：他身旁的位置，轮不到她。既然已明知不可能，即使张行恩觉得她不够美、不够好，又有什麽差别呢？

“庆生会那天，你也会去吗？”她垂望著扭绞的手指。

“所有高级主管都非到不可。”

“经理……你也会带你的女朋友一起去吗？”

“女----噢，是的。”他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池净是他的护身符，用来阻挡其他热心於作媒的股东，效果绝佳，当然非带去不可。

“那……我也会去。”她朝他迅速的笑了一下，又低下头。

张行恩一时之间有些搞不懂她话中的逻辑关系。

“那就好。”他看了看表。“我该走了。”

“不留下来吃饭？”她轻问，神态带著一份楚楚可怜。

张行恩胸口一紧，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

“我忘了打电话通知家里，所以母亲应该做了我的饭，最好回去吃。”他的嘴角仍挂著微笑。

家，母亲，晚餐。听起来就很温暖。

她勉强自己回应他温柔的笑。

“那就不留你了。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餐点，比母亲亲手做的饭菜好吃。”

不知为什麽，她说著这句话的表情，让他感觉到无比悲伤。

张行恩深深注视她。

他替她拉起垂落在地上的被单，似乎想说些什麽，却终究没开口。

“再见。”

“再见，不送你了。”

直到他离去良久，空气中，属於“张行恩”的味道慢慢淡去，她才乍然想起自两人相识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非公务的场合，私下独处。她拉起被单，将脸容埋进他碰触过的部分。心中，有一种很酸楚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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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终於，蔚蔚如愿以偿，见到了池净。

地点在实如电通大楼。

老董事长的生日，不假外地举行。宝如电通顶层是主管级的餐厅，下一层则是大会议厅。总务组聘来五星级饭店的宴会包办，将这两层楼布置成大型宴会厅．

会场的重点花卉，以十一月的诞生花、同时象徵富贵的石榴花为玉。橘红色的石榴花，花小而色鲜，虽然不像牡丹、玫瑰那样气派艳丽，然而火红的颜色极有喜气。布置会场的人运用巧思，将结果的石榴枝移到会场来，再采枝叶花实缠成藤状，缭绕在各个角落，别有一番趣致。

董事长的庆生会名义上是“上下同欢”，但是，与会者还是泾渭分明。

顶层以高级主管、眷属、工商大老为主，气氛较端和稳重，下一层的交谊厅则充斥著一般职员和小主管。“大人们”也都知道，自己的出现会让“小孩子”不自在，因此，尽管楼下不时传来震耳欲聋的热歌热舞，酷炫的灯光效果让大楼外的路人不时仰起头观望，他们仍然“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的楼层，没有下去打扰。

蔚蔚的身分，本应和楼下同僚打成一片。不过，“打成一片”这个词儿从来也就不适用在她身上，况且，她今天是以祁氏大小姐的身分，陪著父亲一起来贺寿，身分又和寻常的办事员不同。

今晚，她特地选择一袭合身礼服，采罗马式剪裁，服帖著纤细的娇躯，柔软的裙摆随著步履间摇曳，米白色调与她的肤色正好搭衬；满头青丝松松盘整在脑後，只馀两小络溜下耳鬓，垂落在香肩上。

从一踏入会场开始，她的眼便在四处观望。

张行恩呢？他理应待在这层楼才对。不过，他的人缘向来好，对下属又不摆架子，会被拉到楼下去同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祁伯伯，蔚蔚，你们也来了。”锺祯绮先发现他们，立刻挽著父母亲，仪态万千地前来招呼。为了替父亲添喜，她选择了大红色的紧身礼服，应和挑染成同一色调的直发。

“绮绮，你越来越漂亮了。”祁连赞道。

“哪里哪里，是您不嫌弃。”锺董事长红光满面地搭腔。

“不嫌弃的是锺兄才对。蔚蔚在你这里，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我们张经理对蔚蔚的表现称赞有加呢！”

一听到张行恩被提起，她的精神一振。原本对大人之间的客套话颇不耐烦，现在顿时烟消云散。

“今晚怎麽没看到张经理？”他们父女晚到了四十多分钟，他该不会回去了吧？

“行恩刚才被叫到楼下去飙舞了，一会儿就上来。”锺祯绮主动回答。

“噢……”蔚蔚有些失望。

“蒙张经理对小女多加照顾，我真该见见他才行，我们下去看看吧！”祁连挽起女儿的手。

蔚蔚正中下怀。“楼下都是年轻人，你一下去，大家多尴尬！不如我下去帮你找人吧！”

“也好。”祁连温柔地拍拍她。女儿开始工作之後，对人情世故越来越懂得拿捏，也渐渐会体贴别人了。

“我陪你一起去，我也有事找行思。”锺祯绮马上提议。

董事长夫妇看了女儿一眼，相视微笑。

祁连是个聪明人，一看见锺家三口的神情，立刻明白了。

看来老锺对这个叫“张行恩”的年轻人印象相当好，颇有视为内定驸马爷的意味儿。

既然如此，他身为长辈的，自然不好挡女孩儿家的姻缘，做个顺水人情也好。

他微微一笑，正要唤住女儿，不期然间，迎上她波光荡漾的水眸。

这神情……祁连暗暗一凛，难道蔚蔚也喜欢上那个张行恩了？

这可不好，事情有先来後到，再者，老锺将她拉拔进宝如电通，一力护航，光这几份情，他们祁家女儿都不该去争夺锺家女儿的心上人。

可是……身为父亲的那份私心运作了。

蔚蔚从小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更不曾为任何人焕发出如此的光灿，往来的友朋也常常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头疼。好不容易，她长到二十四岁，遇见了一位意爱的男子。身为父亲的他，不该相帮吗？

人的心是偏私的。他对女儿，从小就有亏欠，这一段时间更一直念兹在兹，就是想著要如何修补两人生疏的父女关系。

他决定了！只要是女儿喜爱的，无论如何都要帮她一把。即使最後对锺家有所亏欠，也只好另外想办法来偿还了。

心意既然打定，祁连微微一笑。“也好，蔚蔚，你和绮绮一起下楼去吧！”

锺氏夫妇讶然望著他，绮绮的心意如此明显，他不该看不出才是。锺祯绮的眉心也几不可见地波澜了一下。

而最意外的人，当属蔚蔚。她迎上父亲眼底的祥蔼，心里枰然一跳，有一种无名的暖热感悄悄扩散开来。

只是短短的几个转折，在场五个人、心里都有了数。

“我们马上回来。”蔚蔚谦和有礼地告退，先转身走出去。

立即地，锺祯绮尾随上来。

两人离开会场，等在电梯门前。

“对了，行恩的女朋友今晚也来了，你还没见过池小姐吧？”锺祯绮的语音非常友善。

“没有。”她只是盯著数字键，摇摇头。

“池小姐非常有气质，和行思交往快三年了，真让人不死心都不行！”话中半真半假，像在开玩笑，又像不是。

“是啊。”蔚蔚虚应一声。

张行恩已有女友的事，她早就知道了，要伤心也伤心过了，现在没什麽太大的反应。

她居然没反应？锺祯绮眼中的惊讶一闪而逝。

叮咚一声，如镜的电梯门缓缓拉开，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一打照固，都愣了一下。

[尉蔚。”行恩尔雅的脸庞并不掩饰笑意。“很高兴你终於赶上了。”

她一直请病假到今天为止，因此，自上回去祁府采访过她之後，他第一次见到她。

蔚蔚的焦点却不在他身上。她看著他身畔的人儿，神情怔仲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池净……传言，一点都不夸张。

池净确实是一位气质型的美人，然而，这并非影射她的五官不够美丽。相反的，她非常的清妍秀丽，只是那种乾净无瑕的气质在现代人之间相当罕儿，让人见了的第一印象便先浮起“好有气质！”的惊叹，其次才去注意她的容貌。她和自己差不多高，约二十七、八岁左右吧！看不太出来。和张行恩站在一起，只有四个字的形容——天造地设。

她终於体会祯绮的心情了。难怪！难怪那样强势的新世代美女，也在古典佳人的跟前屈折。

池净和张行思，合该是天生匹配的。

“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楼下有人在等电梯呢！”池净轻碰张行思的手臂。

连低柔的嗓音都和她的人一样，飘灵纯粹。

蔚蔚的心跌到谷底。即使今晚自己再如何刻意打扮，都敌不过人家由内焕发的灵气啊！

“祁伯父就是蔚蔚的父亲，说想见见你，谢谢你对蔚蔚的照顾，所以我们正要下楼找你呢！”锺祯绮笑著说。

“祁先生太客气了。”面对锺小姐，他的态度客气拘谨起来。

女主角的名字被众人提了几次，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张行恩不禁好笑，她又神游天外了！

“蔚蔚？”

“哦！”蔚蔚如大梦初醒，“好，我带你去见我爸爸。”

张行思回头对女伴歉然笑了笑。

“你们去忙你们的吧！池小姐有我陪著。”蔚蔚怔仲的模样已达到自己预期中的效果，锺祯绮微微一笑。

蔚蔚勉强扯一下嘴角，率先转头走开。

张行恩替她拉开玻璃门，爽淡的音乐声包拢过来。

“身体好一点了吧？”他低头在她的耳畔问，一抹青草般的发香钻入鼻端里。

“嗯。”蔚蔚没有对上他的眼光——现在还不能。

原以为上回那场探望，会让两人的相处更圆融一点，孰料她又变日那个冷淡疏离的女孩儿了。女人心，真是难测。张行恩在心里自我解嘲。

“那位就是我父亲，你自己过去吧！”她指著人群中一道被包围的身影，她的思路还太散乱，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先理清楚，才能再面对他。

“你不跟我一起过去？”张行恩还真被她开了眼界。是“她父亲”要见他，不是吗？

蔚蔚下意识抬起头，一迎上他灼灼的光华，和其中打趣的神情，她的心全乱了。

“我---我不行……我……你自已去！”她转头就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回过头，扯住他的西装衣袖。

“我在行销部的小会议室等你，有话跟你说，请你待会儿一定要下来。”匆匆讲完，不敢看他的眼，不及想清楚自已私下找他做什麽，她像只鸵鸟一般，钻出重重人海外。

张行恩从头到尾被她晾在旁边，啼笑皆非。

回头再找寻方才她指的对象，看清楚了，不禁一怔。他认出来，那位是“祁连织造”的董事长，原来他就是蔚蔚的父亲。

祁家由自己也有事业，不知为何没让蔚蔚进山自家公司，反而舍近求远，远道来“实如电通”取经。

印象中，他曾在某些场合，听过某些人说了某些八卦，其中有几则，似乎便是开於“祁家大小姐”的。

脑中有一些模糊的声音闪过轻浮。滥交。私生活紊乱。嗑药。

是了，俨然就是这几项。

然而，“轻浮、滥交、私生活紊乱、嗑药”的祁蔚蔚？他想到她羞怯内向的神色，手足无措的模样，一个人躺在视听室里的孤单----这些，在在与传言相左啊！看来曾参又杀人了。

他立在人团外一阵子，直到几个过来闲聊的长辈级人物渐渐散去，他才出声轻唤----

“祁先生。”

祁连回过身，看清楚来人的刹那，大脑直接赞了一声“好”！

这个“好”字并非指外表。他们这些历惯风浪的老人，早已过了以外貌识人的年岁。张行恩好在这一站一杵，沉稳凝立，有一种难撼的气魄，老友的眼光果然不错。

两人像老剑客对上年轻侠少，不动声色，互相观望半晌。

“小女承蒙张先生的照顾了！”祁连冲著年轻人猛笑。

张行恩被他笑得一头雾水，而且，还笑得挺让人头皮发麻的。

他当然不知道，老人家已开始动脑该如何帮女儿抓到一尾活龙呢？

十六楼的会议室里，一片漆黑。

窗上的遮阳帘已拉高，遥遥和一轮明月相对望。

相传，远古的人类都请同一种语言，过同一种生活。然而，人的心越来越不足，开始有人认为，他们的地位应该与神明一样。

於是，人类开始建构一座通天的巨塔，叫“巴别塔”，希望能直达天庭，与上帝平起平坐。

上帝发怒了。它摧毁了高塔。

为了严惩人类的妄为，她把人类分散在各个地区，让他们拥有不同的语言，从此开始，人类之间出现了隔阂，再不是一个族群。

蔚蔚望著远方的霓虹灯火。

她就像那群筑通天塔的人类，如果愿甘於平凡，也就罢了，再不然，有本事筑成那座通天巨塔也可以。错就错在，塔盖不高，却也垮不了，徒然困守在摇摇欲坠的高楼里。因此，她的心情也永远在满足与不满之间，高低起伏。

找张行恩来，要说什麽呢？

跟他说说，她的心情吧！全盘说出来之後，她就要离开“实如电通”，虽然这麽做很不道德，把自己的心情垃圾丢到他身上，就一走了之。可是，每日看著心仪的男子，苦苦钦慕，却得不到，这不是更残忍吗？

“你似乎很喜欢黑暗。”属於他的气息，突然融进她的世界里。

蔚蔚本来半倚著矮柜，连忙站直身。

哐当一响，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一股蜜甜的酒香熏染了空气。是她的香槟杯！蔚蔚连忙想蹲下去收抢。

“别动！”张行恩制止她。“我先开灯。”

“不要！”她急促的叫声连自己都吓一跳。

“不开灯会踩到玻璃的。”又是那令人心醉的温柔语气。

“没关系，我们站到另一头去，明天再来收拾。”蔚蔚急急掠过他身前，来到会议室的另一端。

他只觉鼻端前一阵柠檬香浮过，清净爽雅，和香槟甜甜的酒气，散漫成一气，在黑暗中，别有一种醉人的氛围。

“你真的这么喜欢黑暗？”他依从了，白牙在月色中一闪。

“我不喜欢黑，我最讨厌黑。”她感觉双手在颤抖。稳住！

“那为什麽不开灯呢？”

“在黑暗里，我比较勇敢。”

“见我也需要勇气吗？”他向她跨近一步。

“你不要过来。”蔚蔚连忙阻止他。

张行恩立即止步。他几乎可以看见她慌忙的表情，她语音中，有一种紧绷的情绪，让他觉得隐隐不安。

“你找我过来，有什麽事吗？”

“我……我有话跟你说，你只要听我说完就好！”她吞了下口水。

这情况还真是莫名其妙到极点，於公，她当然没有立场命令他这个上司；於私，他们也没有足够深厚的交情，干这种夤夜相会的事儿，可是，他也不懂，自己为何对她就是有用不尽的耐心。

“好，我听。”他舒适地倚靠著门旁的矮柜，两只手盘抱在胸前，一派怡然由自得。

看见他这麽配合，蔚蔚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找……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来不知道我要什麽！从小到大，没有任何特别的人事物让我渴望过。”顿了一下，她用力摇摇头。[不对、不对，我曾经渴望过……嗯----一些束西，不过和你没有关系，而且那个时候，你也不认识我，所以……也就是说……总之……”

她又语无伦次了。

张行恩用手抹了一把脸，警告自已不能笑出来。

他可以感觉到，蔚蔚今晚想告诉他的事情，对她具有很强烈的重要性，他一笑出来，说不定又会把她给惊跑了。

她曾抗议过，他以[可爱”来形容她，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慌乱无措的模样，有多麽可爱！就像……小女生站在仰慕的男生面前，总是说错话，做错事。

“你在笑我！”她突然停住。

“我没有。”他眼也不眨地否认。

“有，你在笑我，我看到了！你的牙齿一闪一闪的！”她伤心地指控。她正在努力对他诉衷情，而他，居然在笑她——“没有，一闪一闪的是我的手表，你看！”他故意把持著下巴的手翻转一下，让她看见表面的闪光。

“……噢！”

撑了半晌，她彷佛泄了气的轮胎，满腔亢奋垮了下来。

“你一定觉得我像个傻子，或者疯子，说话做事一点道理都没有。”她垂下榛首，两络发丝犹如心情指标，泄气地飘动。

趁她防备心稍低，张行恩不动声色地移至她身畔，与她挨靠著同一面墙壁。

“我不会。每个人都有他独一无二的特色。”

“我的特色是像个疯子？”蔚蔚又抗议地抬起头。

忍不住了！

低沉如醇酒的笑声漫出了他的唇间，洋溢在黑暗里。

张行恩刚开始还只是小笑而已，但是月光打在她脸上，映出她一张莫名又气愤的俏容，他实在按捺不住，没想到越笑越厉害，笑到最後连腰都弯了。

蔚蔚羞恼得娇颜煞红！瞧他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原来取笑起人来，这麽不留领地，她真是自取其辱。

“我要走了！我要辞职了！我不要再跟你说了！”她伤心欲绝，吸了吸鼻子，转身就飘向会议室门口。

“等一下，”他发现她的表情不太对，连忙伸手拉住她。

“放开！”蔚蔚怒视他。

一个人在火大的时候，是顾不了形象和羞怯的。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只是……”他勉强捺下最後一缕笑意。“你刚才的样子看起来好可爱，我忍不住。”

可爱？他是觉得她可爱才笑的？蔚蔚的双颊热辣辣的红了。

“真----真的吗？”她讷讷地问。

“真的。”他温柔地向她保证。“你原本想跟我说什麽呢？”

回到正题，蔚蔚的心跳再度乱了节拍，回眸一瞧，他还握著她的手。

啊！她涩怯地抽回来，跑回另一端去。

“蔚蔚，那里有玻璃碎片，你站过来一些。”

“我……我……”她只能摇头。不行，离他太近，她就什麽都说不出来了。

“我答应你，不会再碰到你，你站到我旁边来。”张行恩沉声说。

“我不是怕你碰……”不是怕他碰，难道是怕他不碰？蔚蔚脸色大羞，还好现在没有开灯，否则她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局手局脚地挨回他身前，她又不知道该从何启齿了。

“我们刚才说到，你不知道出口己要什麽。”张行恩助她一臂之力。

“喔，对。”她清清喉咙。“总之……就是……我现在知道我要什麽了。”

“你要什麽？”他很有耐心，看著浸湿在夜色之中的她，一身飘曳的丝裳，宛如即将奔月的仙子。

[我……我要你！”没想到自己真的说出来了，连她自己都倒抽了口气，捂著嘴，又退後了三大步。

有一瞬间，张行恩没有任何反应。

几乎是一说出口，她便後悔了。

“我……我……我随便乱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我要走了。”她仓皇地摇摇头，只想逃离现场。

凌空切进来的铁掌揪住她，中止了她的逃亡行动。

“乱说的？”张行恩的双眸眯了一眯。[这种事也能乱说吗？”

他少见的严厉，让她羞愧得不知该如何出自处。之前想得没错，她真的在自取其辱。

“……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不起……”她不禁垂低了榛首。

本来不说出口也就罢了，即使她在公司待不下去，两人还是有可能在其他场合遇见！而今呢？以後连见面都很尴尬。她根本不该打破两人之间的生态平衡！

“你哭了？”他的声音比以往低沉。

蔚蔚只能不断摇头，泪眼蒙胧中，连他的脸庞都看不清楚。

张行恩将她拉近来，掏出口袋里的手帕，轻拭她的泪颜。

[喜欢我是一件这麽痛苦的事吗？”温柔的声音彷佛就在她的耳鬓。

蔚蔚稚气地抹抹睑，然後发现，不是“彷佛”！他真的就低头，在她的脸颊旁。

哭声梗住，连呼吸都梗住。她呆呆望著五公分之外的大特写，斯文秀致的男性脸容。

他冷静地摘下眼镜，收进口袋里，两人的对望，头一遭没有任何外物阻隔。

泪水浸湿了她的眉睫，在暗夜中一闪一闪，犹如晶莹剔透的小星星，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连嘴唇都红红的。小小的鼻翼随著抽噎而窜动，樱唇轻轻颤抖……

他轻叹一声，垂首她的唇。

蔚蔚呆立在当场。

真是糟糕，他明明打定主意不跟公司女同事有牵扯的……

然而，唇下的甜美柔软，取代了任何懊恼。柠檬香气变得更浓，他的舌撬开她的牙关，她颤巍巍的开口，容纳他。

双腿再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她软软瘫进他的怀里。

她尝起来，残留著香槟的甜意，也或许，她本来就是这麽甜。

一只大手滑向她的腰後，满意於手掌心隔著丝料的滑腻触感，将她轻轻压进怀中。

在这一刻，她的灵魂不在体内，甚至不在地球上，浸湿在一个没有时间、没有地点、全然缥缈的感官世界里。

他的舌纠缠著她的舌，他的唇密合著她的唇，他的心跳呼应著她的心跳。她揪著他的衣襟，茫茫然，彷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好闻的男性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先退开来。

张行恩看著软瘫在怀中的可人儿，叹了口气。

真是糟糕……

他不该破除自己的原则的。

可是，她慌乱的模样看起来好可爱，啜泣的模样看起来好惹人怜，而她的唇就在五公分之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起来，吻她都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为什麽喜欢我？”说话时，他的唇拂弄她的唇。

蔚蔚醺醺然睁开眼，水眸漾漾的，池心中央，只有他的脸孔，只有他而已。

她也说不出来，自己为何就是这麽迷恋他？

他是个极优秀的男人，没错；可是，以她的身家背景，要认识和他一样优秀的男人并不困难。

深印在她唇上的，是他的温柔。一滴一点，一点一滴，渗进了她的四肢百骸，甚至远在见过他以前，就让她不由山曰主地恋慕。

“你很温柔……”她轻声说。

“温柔？是吗？”张行思低下头来反省。

嗯，他对她，好像真的比较有耐心，难怪她觉得他温柔。如果她早几年进公司，尤其是他刚升上行销部经理的前半年，整群行销部同仁被他的铁腕折腾得几乎在公司搭帐篷，三过家门而不入，她大概不会再把“温”和“柔”这两个字组在一起，套到他头上。

他的存疑，让她误解了他的语意。

蔚蔚急忙解释，“我知道，一切都是我自已在暗恋，在痴心妄想，你没有喜欢我的理由。你放心，我只是希望在离职之前，把我的心情告诉你，我……我并不是想介入你和你女朋友之间。”再说，她也没有介入的分量吧？！

她短短几句话便扔给他三大疑点。

首先----

“你为何认为我没有喜欢你的理由？”他好奇得很。

“那还用说吗？我既不精明能干，性格又孤僻，个性又古怪，人缘又不好，你有什麽喜欢我的理由呢？”

“你很可爱。”他提醒她。

“我一点都不可爱！可爱是指那种绑著两个马尾巴，再不然也要甜美爱笑、懂得讨人欢心，我哪一点可爱？”

瞧著她杏眼圆睁的不解，他微笑。“你现在就很可爱。”

“呃----呃----”她又说不出话来了。

其次——“你要离职，为什麽？”他两只手臂盘在胸前。

蔚蔚最怕看到他这个姿势，这表示他没有得到合理解释之前，任何人都别想走。

“我……今天晚上的事情，以後大家见面一定会很尴尬！”

“你找到新工作了？”

“没有。”

“有新的计画，比如说，出国旅游，念书或游学？”

“没有。”

“令尊希望你离开公司？”

“没有……”她被他质问得抬不起头。

“很好，那麽我不觉得尴尬，你当然也就没有理由尴尬。你离职的动机不成立，希望下周一早上九点可以准时看见你销假来上班。”

“好……”

第三——“你不可能介入我和我女朋友之间。”

蔚蔚一听，又炫然欲泣了。“我知道我没有这个资格…！”

“因为我没有女朋友！”

啊？无论她以为由目已会听见什麽，都绝不会是刚刚他丢出来的这一句。

“那……那池小姐……”她又露出被他归类篇“很可爱”的愣表情了。

“她是我妹妹。”他面无表情地说。

“妹妹？”她也板起脸，学他面无表情。“怎麽可能，你们又不同姓，长得也不像。”

“谁规定兄妹一定要同姓，还要长得相像？”

这麽说是没错啦！

“可是……”

“她不是什麽乾妹妹、湿妹妹，是我母系亲戚的小孩，从小被我家收养，和我有货真价实的亲戚关系兼手足关系。”

“那……那锺祯绮……”

“她，和其他五十六个[长辈的女儿”就是我必须拖著小净出席所有场合的原因。”

原来如此！

“那……那……”那她呢？

张行恩偏头望著她，温存的笑意重新流回眸中。

唉！对啊，那她呢？

他可以想像，他们两人的事若传出去，光是锺家父女那一关就会让人头疼很久。

尤其锺董的个性，虽然是识人的伯乐，也是多疑的曹操。他属意自己为锺祯绮的对象，多少有一点想靠女儿来“和亲”的想法，尤其公司正值派系竞争的多事之秋，如果自己不能为他所笼络，很难说锺董以後会有什麽反应。

他之前打出了“已有相识多年的女友”来挡著，如果将来转而和蔚蔚牵扯上，那等於当众打了锺氏父女一耳光。

可是，感情的事，又有何逻辑可言呢？这是感觉的问题，锺董的知遇之恩不等於翁婿之情。即使他从此都孤家寡人，也不见得会接受锺祯绮。

那麽，他对祁蔚蔚就有这样的感觉吗？

诚如她白自己所说的，以一个“女朋友”的角度来看，她实在没有太多优点。她不会撒娇撒痴，脾气又别扭古怪，敏感到近乎神经质，普通人眼中的一点小事，飘进她的世界里就成了肆虐的酷斯拉。那麽，他的眼光为何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呢？

看著她“可爱”的表惰，张行思微微一笑。

或许，就是因为她的别扭，她的古怪，她动不动便因他的一言一笑而失神。

她触动了他一股年少的情怀，彷佛当年隔壁班的女生站在走廊上偷看他，只要赢得他多一眼的瞥视，多一抹的笑意，几个小女生便躲在楼梯间里吱吱咯咯的乐上老半天。

年少的情怀永道是最纯净的，她带给他的感觉，也是这样的纯净。

既然如此，就----试试看吧！

“我也不知道，你说呢？”

他把皮球踢回去，再用一个吻贴往，任皮球滚入她的体内，在脑中翻动，在胸口狂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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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现在是什麽状况？蔚蔚拿著一叠厚实的文件，站在影印机前发呆。

他说，池净是他的妹妹。

他说，祯绮是长辈的女儿。

他说，他也不知道她算什麽。

他，还吻了她。

他为河要跟她说这些话？难道他对她也有意思？

不行！不行不行！蔚蔚使劲甩头，把一切遐想甩出脑海外！

不要自作多情！不要胡思乱想！这年头，男女之间的吻可以出於情意，当然也可以出於礼节。人家男方什麽都没表示，她一相情愿的去认定，就太不知羞了！

蔚蔚用力掀开影印机的盖子，把文件原本拿出来，忿忿的动作彷如在和哪位隐形人生闷气似的。

另一张合约纸用力按在透明玻璃上头，影印机的盖子再用力地掼回去！

嘀嘀嘀！用力按下所需的影印数量。

砰！用力槌下影印键。

该死的！他为什麽要吻她呢？

吻完她还转身拉著她就上楼去，害她什麽都来不及问，他也什麽都没说，那她怎麽会了解现在是何种状况呢！

“你们觉得张经理最後到底会选择他原来的女朋友，还是大小姐？”清脆的议论声从隔壁传来。

一听见话题和张行恩有关，她全身的神经都舒活了。拉尖了耳朵，仔细听隔壁在聊什麽。

她所处的地方是公共区域的影印间，进去那一道门则是一个小厨房和茶水间。而传来说话声音的地点，却是隔壁的会议室。

公司里有两台影印机故障了，好的这台被她占著用，因此会议室里那一台桌上型的影印机就被拿来替用。几个营业部的女同事在那里碰著了，顺便聊聊是非。

会议室的门没关，影印间的门也固定开著，她偷听起来格外清楚。

“如果我是经理，当然选大小姐。”少三十年奋斗，谁不爱？

“不会吧？我觉得经理看起来不像是会靠女人出头的人耶！”另一个人说。

“你别傻了！男人都是事业心重於感情的。”

另一个人立刻接口，“而且，我若是张经理，即使现在接受董事长的女儿，也不会有人多说话吧？毕竟他是先做出一番成绩，肯定了出自己实力，才和大小姐在一起的，又不是一开始就靠大小姐起家。”

“嗯，嗯，对。”几乎可见一群女人纷纷点头的神情。

是这样吗？男人会觉得事业比感情重要？话说回来，她自己的父母，不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说真的，先不考虑那些外在条件，单就本人来看，如果你们是张经理，池小姐和大小姐，你们会选谁？”新的话题又加人阵容。

这个好听！这个好听！蔚蔚努力拉长了耳朵，只差没踮起脚尖，贴在墙壁上听得更仔细一点。

“如果是我的话，我选大小姐。”

“我和你相反，我选池小姐。”

“为什麽？为什麽？”

墙的另一侧开始了热烈的讨论。

有人咚咚她的肩膀，她不耐烦地回头看——啊！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下来。

张行恩，指间勾著一杯热咖啡，就斜倚在影印机旁的粉墙上，陪她一起听八卦。

“你你……你……”她惊讶得已经忘记用“经理”这个称呼。

原来刚才茶水间里有人！可是他要喝咖啡，找陈秘书泡就好了啊，干嘛自己出马呢？

现在该怎麽办？为了同事间的道义，她好像应该大声发出一些讯号，向隔壁示警。

张行恩饶有兴味地瞧著她。她的脸色一下红，一下白，最後下定决心变成红色的，眼里写满了他已经很熟悉的不知所措。

她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经——”

一根手指点在她的唇上，阻止了接下来的那个“理”字。蔚蔚的红唇僵住，丝毫不敢动弹。她即使轻轻蠕动一下，都很像……在……在吻他的手指。

“我当然选大小姐，既精明又干练，脸长得漂亮，身材好得没话说，家事国事都能帮一手。”这是保皇党的看法。

“才不呢！像池小姐多好，温柔似水，气质如画，带出去好看，带回家又贴心。”这是在野党的主张。

张行恩飞了飞眉毛，还不时“嗯”一下，“哦”一声，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别人是喝咖啡聊是非，他是听是非配咖啡，而且听的还是由自己的是非。

“哎啊，不管是池小姐或大小姐，总之都轮不到我们这些丑小鸭啦！”一群女人达成了感慨的共识。

“喂！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公司里也有其他大美女，谁敢说最後一定是池小姐或大小姐夺标。”又有人提出异议。

“对对对，像经理办公室的助理秘书，也是一个站出来会吓死人的大美女。”

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蔚蔚仿佛浑身长满了螫人的虫，在原地站不住。

“你的脸再红下去，就要中风了。”张行恩突然弯身，凑在她耳圈轻语。

他的气息拂在她的颊畔，带著淡淡的咖啡香，她几乎量眩了……

她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退开一步，会显得太刻意；若不拉开距离，她随时有昏倒的危机。她僵立在原地，连寒毛都不敢动一下。

而他，可恶的他，传说中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他，完全没有协助她脱离困境的意思。

甫凑近她的耳畔，一股漫放的体香钻入感官。一时意动，他的鼻尖在她的後项轻轻努了一下。

“经……经……经理！”她羞恼地低叫。

张行恩轻笑一声，终於直起腰放过她一回。

“员工权益委员会的分机是六七四。”他举杯向她致敬。

蔚蔚白他一眼。他的意思是说，她可以向权益委员会投诉他性骚扰。

“报告！张经理，这几份文件我快影印好了，会准时送到您的桌上！”她故意很大声很大声地喊。

吱吱喳喳的麻雀叫，在万分之工耄秒内，笼上死亡般的静默。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张经理，正在，隔壁？

完了！

她漾出罕见的顽皮笑容，等著瞧他如何回应。

虽然背後说上司小话是那几只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母鸡该倒楣，然而，被讲小话的对象与议论者王对王，也够两方人马都尴尬的了。尤其那几个女人要回办公室，势必得经过影印间的门口，和张行恩打照面。

张行恩挑开眉毛，一言不发，却直勾勾盯著她的手，不知在看什麽。

她发现他很喜欢挑眉，挑眉的表情又出奇的帅。

“女人公敌！”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已把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

他低笑起来。“奇怪，你的指甲明明修得很整齐！”

“那又怎样？”她不解。

“怎麽抓起人来，爪子这麽利呢？”

红艳更添一层。原来他是在笑话她刚才的“陷害”。

“有些爪子是无形的。”她没看见自己的表情有多麽得意洋洋，鲜活动人。

隔壁开始传来七手八脚的收拾声。张行恩带笑瞥她一眼，突然快而无声地走向影印间门口。

隔壁那群女人磨磨蹭蹭地踏上走廊，却看到他一脚才刚踏进影印间里。

“经理，您刚来？”问话的女人渴盼一个肯定的答案。

“是的，有事吗？”他晃晃空咖啡杯，满足了她的祈愿。

好险好险！那他应该还没听到自己刚才变成八卦的主角。

“没事，一点事都没有！不打扰您了！我们回座位去了。”女人们如蒙大赦地冲向营业部办公室。

他面向著室内，所以其他人都没看见他用同样得意的眼神回敬蔚蔚。

蔚蔚又好气又好笑。而且，该死的、心动！平时见怪了他温文优雅的表情，偶尔冒出这种小男孩式的得意，怎能不把平时就迷恋他到无法出自拔的蔚蔚，炫得芳心坪坪跳？

慢著，她刚才和他谈笑了吗？

她脑中再倒带一遍，杏眸倏然大睁。真的耶—．她刚才居然跟他有说有笑，一点儿都没有以往局促紧张的感觉。她是怎麽了？居然这样大胆。

蔚蔚捧住自自己的脸颊，不敢相信地盯住影印机。

“我我……我影印好了，我我！我要先回办公室了。”又开始结巴。

张行思很礼貌地让开一步，没有阻止她。

“刚刚她们----其实没有什麽恶意……”她迟疑了一下。

那根熟悉的食指又抵回她唇上。

他不疾不徐的，先把空咖啡杯递进她手里，再接过她手中的文件。

“私下说上司的小话是员工的基本福利，我如果计较到影印间来，就太不上道了。”语毕，怡然迈开长腿离去。

蔚蔚愣在原地。

看看空咖啡杯。

看看空空的臂弯。

再看看他的背影。

“下午我要出去开会，你一起跟上来当记录。”这是他的背影被门掩往之前的交代。

哦！该死的！

他非得这麽帅不可吗？

实如电通的董事长非常头痛。

在通讯公司，正常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行销部经过市场调查，找出一般手机用户最希望得到的加值服务，然後内部开始规画这个案可行性、总预算、及预估利润；若一切可行，下一步便将需求告之机房设备的厂商，请他们提出详细报价，接著再汇整自家工程部主管，进行研究。

待大事底定之後，三方面并进。行销部开始打广告，做新产品的促销活动，厂商负责撰写程式及装设相关设备，工程部人员则参与作业，因为日後设备的维护，是一肩落在工程部身上。

从这个流程来看，行销部必须研拟新方案，公司才有钱赚；工程部必须随时支援，行销部才能无後顾之忧。若行销部和工程部两大头头心中生了赚隙，那坐在最上位的大老板就该吞止痛药了。

原本好歹还有个工程部经理当缓冲，偏生经理最近请了几个月留职停薪的长假，工程部的龙头就剩祯绮了。

一边是自己一手提拔的金童张行恩，一边是疼之若宝的女儿，这个心结该如何解，老天当更考验他的智慧。

“听说祯绮最近很是刁难了行销部一下。”大老板乾脆自已先指名道姓出来。

“没有的事，只是我们这次推出的单项计点加值服务，让工程部和厂商较伤脑筋，必须再研发更节省成本的机组程式，锺小姐的压力难免大一些。”张行恩只是淡淡微笑，波澜不兴。

锺老不是不知道，张行思的说法是在替他留颜面。否则半个月前两个年轻人还好端端的，董事长生日宴之後他女儿的压力就开始大起来？

原本七天前应该上线的新计点机制，却因为工程部一直以“硬体和程式问题无法克服”为由，一延再延。七天说长不长，对於宝如电通这般的企业规模，那是一天七百多万的减损。他私下找女儿谈过，女儿嘴硬得很，坚持是技术性的问题，然而父女这麽多年不是做假的，锺老只消瞄瞄她眉眼间的气郁，便心知肚明，分明是有人打翻醋坛子了！

这真令人难以想像！他的宝贝女儿最为人称道的，就是没有“千金小姐”的气焰，做起事来公私分明，也因此，当年他才会内举不避亲，将主修电脑工程的女儿安插进工程部担任副理。

“说真的，行恩，这里只有我和你，我们不谈上司下属，纯粹从长辈关心晚辈的角度来聊聊。”老人家推开满桌子的企画案，眼神带著试探。“你……对祯绮有什麽看法？”

张行恩知道自己从现在开始，每一句话都要说得非常小心。冲著锺老非常希望将他“变成自己人”的心息，他就不该出言不逊，损了长辈的颜面。

“锺小姐热情开朗，又有内涵，在清一色以男性为玉的电脑工程领域里，能有她独到的发展，我相信这是很不容易的。”

“所以呢？”锺老眼睛亮闪闪的。

“所以？”张行恩挑了挑眉，陪他装傻。

更是老狐狸碰上小狐狸！锺老白他一眼。

“所以你对她到底有没有一点意思？”

又来了！行恩睑上仍然保持不动声色。

“董事长，我已经……”

“免！”话未说完，锺老已举手制止了他。“别拿那套。你已经有女朋友。来搪塞我。如果真有女友！怎麽又见你对祁蔚蔚特别关照？”

“会吗？”他蹙起眉。无论他私心里对蔚蔚有没有好感，在公事上，决计不会另眼相待，这是他的原则问题。

“如果不会，为什麽你最近出出入入都带著她随行，不像以前只找陈秘书？”

“因为陈秘书的工作能力比她更好，能独当一面，将陈秘书留在公司里替我处理各种事宜，我比较放心。平时出门只需要做一些纪录，带著蔚蔚已经很足够了。”他捺著性子解释。

“怎麽你就直接叫她[蔚蔚”，陈秘书跟了你三年了，还是[陈秘书”？”锺老调侃他。

“董事长！”这是鸡蛋里挑骨头了。

“好好好，我不挑你语病。”老人家轻喟一声。“我们两个都是明白人，我就老实说了。以前你认识池小姐在先，祯绮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满腹的想法只好往心里藏。不过，公司里，哪个人不知道她喜欢你。结果呢？你没和池小姐在一起，反而对祁蔚蔚特别用心。先不说祯绮感情上的伤害，光是面子就让她下不来。你这不是在昭告所有的人，她比不上祁蔚蔚吗？”

如果是其他女人也就罢了，祁蔚蔚的名声却并不好，这对好强的女儿来说，更是一种屈辱。

他不懂，是否世家出生，感情观便如此不纯粹？他发现由自己越来越厌烦听见“面子”和“先来後到”这种论调。这种话在哪种场合都行得通，唯独不适用在爱情身上。人心岂是能由先後之别来局限？若是有煤妁之言、婚姻之名在前，那还有个道理。他和锺祯绮什麽都不是，难道他非得先和锺祯绮走过一段之後，才有权利去交往其他他女人？

老人言外对蔚蔚的暗示，也让他心头生出一股不悦感。

“董事长，蔚蔚并不如您想像中的复杂，她其实是一个很单纯的女孩子。”“怎麽，我说她几句也不行？”锺老半夏半假地开玩笑。

这个话题，再聊下去就臭了。张行恩很明智地选择微笑以对，不再往下谈。

钟老盯著他无波无澜的笑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新的领悟。

实如电通除了锺氏一族，尚有其他几支股东势力正在坐大，当初想把女儿许配给他，不无笼络的意思在内。而今联姻结盟的路子是不可行了，张行恩又是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将来，仅是“同事之谊”的女儿，不见得对付得了他----

电光石火的念头在心中晃过，一闪而逝。

“也罢，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我们这些老头子还是少干涉一点，以免以後媒人做不成，反而惹到一身腥。”终究是在商场打滚久了的老江湖，锺老微微一笑，不动声色。“你先回去工作吧！工程部那一头的问题，我会再找祯绮沟通。”

“那就麻烦董事长了。”张行恩恭谨地点头为礼，转身离开董事长办公室。

糟了！这是他心头唯一的感觉。

方才董事长的一瞥一笑，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被猜忌了。

只是一席谈话而已，金童便由红翻黑了……他苦笑，伴君如作虎。

这个工作他做起来颇为得心应手，如果可能的话，他并不是不愿意一直待下去；然而，方才董事长眉角间的一闪而逝，分明已对他生出了警戒之心……

锺老是曹操的性格，一日一心中生了芥蒂，根苗只会越扎越深，要翻身是难上加难。

但愿情况不会演变成他预想的这般，否则，美国的老麦大概会是最开心的人。

他望向电梯壁面，镜子里映照出一张清俊的脸孔，凝蹙的浓眉似深山水涧，流转过许多细微的心思。

半晌，镜中的男子彷佛掌握了某种念头，嘴角悠然绽出微笑，眉宇间又回复了舒朗。

那是一双明亮有神的目光，炯炯透著机睿之色，却不带威逼的神采，让人放松之馀，又不敢小觎。

眼眶里的两颗黑眼珠突然一偏，对上她，蔚蔚立刻把目光移开，假装没瞧见後照镜中的瞳孔。

眼睛的主人移视回正前方，继续开车。

蔚蔚仿佛被磁铁吸住一样，不自觉又开始透过镜子偷瞄他。

黑眼珠子再度转过来。

蔚蔚火速瞥开。有没有被抓到？好像没有，他好像又专心开车去了。

她的眼珠子慢慢地、偷偷地投向後照镜——抓个正著！

轰！她火速瞥向窗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赤红的耳朵充分解释了她的羞赧。

方向盘一打，他们的车子突然卡进路边一处临时车位里，停住。

蔚蔚尴尬极了，固执地盯住窗外人行道。他为什麽把车子停下来，他要做什麽？他们的目的地还没到呢！

然而，在一个安静的车厢里，只有前座坐了两个人，你又分明清楚另一个人正盯著你的侧面，要再继续假装车子仍处於行进状态，实在有点困难度。

蔚蔚偷偷点了下俏鼻，有点糗，俏脸仍旧渲红得不可思议。

用眼尾偷瞄----

张行恩真的在看她，神色看起来还很好奇。他双手盘在胸前，眼光和她触上，立刻挑了一下眉。

那是她最不能抗拒的神情。

她突然飞快啄他嘴唇一下，速度之快，若是方才他眨了下眼睛，只怕还会错过自已被轻薄的精采画面。等她坐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麽！！

老天！她老样子地用两手捧著脸颊，羞死人了！

这会儿他不只挑眉，眼光还移向车顶上，一副期待谁来给他一个答案的迷惑貌。

天啊！蔚蔚终於体会到他为何常常形容她可爱了，即使在她自己觉得一点也不可爱的时候。

当一个日理万机的男人，脸上出现一副迷惑的神情，除了[可爱”，她实在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形容了。

她努力捂著嘴唇，以免自已笑出来。

张行恩想了半天，终於重重叹了口气。

“你一直偷瞄我做什麽？”很理直的质问。

蔚蔚耸了耸肩，还不敢信任自己的声音。

“还偷亲我！”气更壮了。

红潮又涌回她脸上，笑声的气泡仍在。

她的眼眸泛著柔波，樱唇噙著轻笑，肌肤泛著粉红色的暖泽，和初儿时的苍白退缩完全两个模样，他的指关节轻轻滑过她柔腻的颊畔。

蔚蔚芳心抨了下，低下头扭绞手指头。

[过一阵子我必须去美国一趟。”他忽然开口，嘴角蕴著很内敛的温柔。

“出差吗？”蔚蔚一怔。

“从某方面来说，是。”他缓缓点头。

我能去吗？她想问，却不敢。

她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两人的[关系”如果他们俩之间真的有[关系”的话——让他的立场相当为难。

说来车有些莫名其妙，她和行恩之间，并不全然像其他人想的那样。而这里指的“其他人”，对象也不多，就是锺家父女和她父亲而已。

所有相关人士都以为他们两人在交往，其实他们什麽也没做，除了上回在董事长的生日会上他曾吻过她之外，平时他们也只是两个人一起出去开会，开完会若犹有馀裕，便找间咖啡屋坐坐闲聊，跷个小班，时间到了再返回公司。

所有情人之间的亲昵举止，在他们两人身上都见不著。事实上，刚才他碰她的脸颊，已经是最“火热”的尺度了。

无可否认，他的绅士和不躁进，消除了她许多心理压力。她喜爱张行恩，愿意和他成为亲密的情侣——若他不反对的话——然而，肌肤之亲仍是她不习惯的事，她需要多一点时间调整自己。

而他，他总是那样体贴却深沉，所以她常常搞不懂，他所做的一些事只是恰好切合她的需要，或是他有心如此。

无论他们之间的进展如何，锺家父女显然有了自己的想法。於是祯绮故意对他回避不见，而锺董虽然尴尬，也不知该如何劝导女儿。

平心而言，祯绮的举动已经算极有风度了。她不想落下一个“公私不分”的恶名，唯有采用眼不见、心不烦的方法来回避。同为女人，蔚蔚很能体会她的感觉。

有一度，她很想叫他脱离锺家父女，去她父亲公司上班。但是再蠢的女人也知道，这句话一说出来，就是两人断减的开始。

他如果是一个寻找登天捷径的男人，早就娶了锺祯绮，不必抓他妹妹来当挡箭牌，更不可能轮到她来献策。

“你该一起来吗？”张行恩偏著头问。

他不是问[想不想”，而是“该不该”，让这个问题显得额外有深意。

一如以往，他的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若不说，别人也不会懂。爱上一个这麽迷离的男人，其实是很自讨苦吃的。

不过，她就是爱，“你也一起来吧。”他终於决定道。

这时，蔚蔚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车子又重新发动，加进扰攘的热潮里。

隔不了多久，她又开始偷瞄他了，脑中无可止抑地寻想著。

想著过去，想著未来；想著暗恋与单恋，想著心心相属的美景；想著春波碧草，相对洛红衣；想到最後，脸都红了。

哎哎，又作白日梦，她拍拍脑袋，丢脸地轻轻吐了下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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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宝如电通”展开最新一波的人事及组织变动。

异动後的组织权责画分得更仔细。原本，行销部是由“营业处”、“公关处”结合而成，在新版的组织架构里，这两处升格为两个独立部门——行销营业部和公关部。公关部的主管顺势拔升为公关部经理，而让众人意外的是，大小姐从原本的工程部转任行销营业部经理。工程部则由收假上班的原任经理继续接手。

那麽，大老板的爱将张行恩呢？当然是升官了！

张行恩由原先的行销部经理，升格为协理，成为大小姐的顶头上司。办公室也由原先的十二楼，迁至董事长所在的十四楼。

“陈秘书，这些公文是要送给协理签名的。”十二楼的老同事小宋，兴匆匆地踏入新办公室。

“谢谢。”陈秘书礼貌地接过来。

“哇，新办公室更气派！”小宋欣羡地环视一圈。

张行恩更升一级，虽然和他们的距离远了，原行销部的同仁依然觉得与有荣焉。自己的主子加官晋爵，底下的人走起路来也跟著有风嘛！

蔚蔚和陈秘书听见他的话，只能相视苦笑。

外表是更气派了，个中酸甜苦辣，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明升实降，讲穿了就是这麽回事儿。

名义上，大小姐的工作内容必须向张协理负责，公文也必须呈到他这儿来签署。但是，她有没有真的照做，陈秘书和蔚蔚最清楚。所有公文，高兴送上来就送上来，不高兴送的，大小姐以一句[这种小事我们自已解决就行了，不必上达天听”来搪塞，谁也奈何她不得。

从张行恩“升官”的这一个月来，行销营业部的大小主管只和他开过一次会，此後就再也无消无息。尤其办公室又隔了几层，除非他们由自己下楼走动，否则根本不会知道十二楼在做什麽。

原本以为董事长会对大小姐的偏私加以处置，可一个月下来，她们都失望了。

“不识好歹”的张行恩，显然是失宠了。

“对不起，我们还要忙，不陪你聊了。”陈秘书淡淡一句话，送走了小宋。

蔚蔚突然深叹了口气。

“怎麽了？”陈秘书好笑地望著她。方才说忙只是藉口，其责她们两人闲得还会互相比谁的“踩地雷”玩得比较快。

“我觉得都是我的错……”她郁郁翻动桌上的文件。

“为什麽？”

蔚蔚不知该怎麽说。印象中，陈秘书好像对她的“痴心妄想”不太苟同，她没有勇气说出，是因为自己介入，才让张行恩在锺氏父女心中失宠。

“你想太多了。大小姐那头我不敢说，但是董事长并非一个小家子气的人。若他心中真对协理生了嫌隙，必定是出於其他更重要的理由，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这间办公室平常就只有三个人，出出入入陈秘书全看在眼里，当然了解她的言外之意。

之前以冷眼款待蔚蔚，是担心她剃头担子一头热，情郎没追成，由自己先被淋一头冷水。於情於理，陈秘书都不愿儿这年轻女孩儿受伤。如今，郎有情，妹有意，男未婚，女未嫁，她山口然是乐观其成。

“真的？”听她这麽一说，蔚蔚的心稍微舒坦一些了可是，愤怒感随即占住了心田。心上人有才有德，却被姓锺的父女这样折辱，真教人咽不下这口气。

“你们又在说谁的八卦了？”优闲的问句从门口飞过来。

两个女人吓了一大跳，赶快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协理……这里有几份传真等您过目。”陈秘书尴尬极了。

张行恩微微一笑，顺手接过来，往办公室内走。

“陈秘书，麻烦你帮我找出[湘友”的所有档案；蔚蔚，你进来一下。”“是。”

陈秘书偷偷向她扮个苦脸，蔚蔚回了她相同的表情，拿起笔记本走进去。

他一如平常，口述了几封信，要她记下来。

她埋头苦写，记著记著，突然悲从中来，一颗颗水珠晕开了蓝色笔迹。

张行恩打住声音，“怎麽好端端的，忽然哭了？”

她轻轻摇头，不敢抬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在她这一侧坐下，鞋尖触著她的鞋尖。

“抬头，看著我。”他轻声要求。

一个红红的鼻尖对上他。

“你现在辞职好不好？不要待在[实如电通”了，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著你。”

“为什麽？”

这还用问吗？她无助地扬扬笔记本，心口发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他能处理的事情，竟然只是回一些感谢函，拟几封问候信。前阵子听他说要到美国去，说真的，她看不出来公司有任何地方需要派他到美国公干。龙困浅滩，简直是莫大的屈辱。

张行恩看她玉泪似珍珠，一滴一滴地滑落面颊，内心深处，有一种被触碰的温存。

“好，就算辞职，我该如何向董事长提出呢？”他柔声反问。

“当然就说你有更好的发展啊！”她不觉得辞职走人是多麽困难的事。

“再好的发展，比得上[宾如电通”的协理一职吗？”他反问。

蔚蔚顿住。的确，“实如”的协理总共也只有两位，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时要找到同它比的职位，恐怕不太容易。

“难道所有台湾的高级主管都不能离职吗？”她不服气。

“当然可以，但是要走得有原因，够漂亮。”他看她还是一脸半知半解，叹了口气，乾脆把局面分析个清楚。“董事长升我为协理，警告的意味大於冷冻的意味。他的目的在让我明白，这个[协理”能坐得货真价实，也能坐领乾薪，直到我自己拗不下去为止。”

“你拗不下去又如何呢？”她蹙眉。“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整个台湾通讯业的人都知道，[宝如电通”的张行恩全靠他们董事长一手提拔，锺董事长既是他的昔日恩师，也是今日的伯乐。结果，董事长内举不避亲，将年纪轻轻的他一手送上[协理”的高位，他坐不到两个月，立刻跳槽到别家企业体去，这个张行恩，是不是狼心狗肺得很？”

“事实根本不是如此！”蔚蔚喘了口气，一把心火威胁著烧出来。

“事实就是如此。”他的表情冷静。

若他仍只是个中低阶主管，一切好办；问题是他的身分不同，已跨入这业的金字塔顶层，去与留都会对整个业界的管理结构有所影响，自然不可能任意行事。更别说“实如电通”是通讯业的龙头老大，他若和锺氏扯破脸，背了一个恶名在外行走，对他的未来也没有好处。

是的，未来！这是他主要考量的重点。

他从不否认自已是”个充满野心的男人，可惜，世人多半把他的野心弄错了方向。

他的野心，与其说是对“功成名就”的追求，毋宁说是对自已能力的探索。

他享受披荆斩棘、从无到有的过程，远胜於娶一位娇妻、领一份高薪、坐一个高位、加入昂贵的私人俱乐部。

从某方面来说，他还存留著孩子爱玩的心性，喜欢自己拿积木一块一块地拼起来，而不喜欢现成的商品。因此，他的信念里没有攀附权贵这档子事！这和志气高洁与否无关，纯粹是轻易得来的富贵太无趣了。

以前他愿意和锺家父女缠夹不清，是因为他真心喜欢这份工作，在自己能够忍受的范围内，不会轻言放弃。若锺氏父女为难得他太超过，他不会留恋。

不过，诚如他方才说的，要离开，也要走得乾净漂亮，有理有据。

“如果不走，继续留下来，唯一的机会就是让你去娶了锺祯绮。”蔚蔚忿忿说著，眼光古里古怪起来。

聪明的男人都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要挣扎。他马上举手投降。

“我可没这个打算。”

“我也没说你有啊！”蔚蔚白他一眼，心里却有一股莫名的甜意。

“现在的状况早早不是那麽简单了。”他深思道。“董事长最理想的计画，当然是让我和祯绮结婚，两人一起扶持公司。可是现在他有了警觉，将来锺家人不见得驾驭得了我。届时若让[实如电通”外戚称霸，对他们也没有好处，因此他不见得那麽想把女儿嫁给我了。”

凡人才者，不能为我所用，便加以摧毁。这是锺老的致胜哲学。

这番心思看在单纯的蔚蔚眼里，是怎麽想也想不通的。“哪有人一下子要，一下子又不要的呢？”

他微笑，俯身轻啄一下她的艳唇。“在商场，擅用流言是致胜之道。锺董事长当然希望把我赶走，可是临走前，他想砍掉我一只脚，那麽我即使被敌对公司网罗，也不会对[宝如”带来太大威胁。如果我就如你提议的，递辞呈了事，正是顺了他的初衷。”

她叹了口气。

“你们在想什麽，我是不会懂的。总之，我跟你同进退。”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我觉得陈秘书也是！”

他不禁失笑。她更像个小女孩，周围朋友都看成同一夥的，要好大家一起好，要绝交大家一起绝交。

她那涉世未深的天真，总是一再触动他的情怀。或许正因他不是一个纯粹的人，才一再被她的真诚所吸引。

他倾身，密密封吻她。

蔚蔚轻抽一口气，不敢动弹。

他不甚满意地移开唇，瞄瞄她泛白的指关节。她把椅子扶手揪得紧紧的，一副随时会被人“强”了去一样。

“让我吻你，有这麽可怕吗？”

[呃……没有。没有没有。”蔚蔚赶快松开手，脸颊根本挡不往红潮。

很好，重来一次。

直到这个吻热得让人脚趾头都蜷曲起来，他才餍足地松开她。

舔舔嘴角，灼热的眼神依然锁住她红润的樱唇，前额相顶，呼吸互相纠缠。

“填一下假单，我们後天去美国。”

许是离开了台湾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他们都暂时得到喘息的空间。洛杉矶之行，一开始出奇的愉快。

在这里，她认识了诙谐风趣的麦道尔，粉红的睑，壮硕的身材，圆圆的肚皮，不需要化太多妆就很适合在圣诞节扮演圣诞老公公。

来洛杉矶的第三天下午，行恩再度和麦道尔约定密谈，於是她很适时地提议要自已出门逛逛。

经过充分休息，两个人在饭店大厅不期而遇。玄关中央，他一身笔挺，穿著浅色休闲长裤，略深的西装外衣，随意中不失稳重。而且他们居然很有默契的挑了不同色调的米白系。

她款款走向他，纯丝宽裤裙纠缠著步伐，恍惚中，彷佛在圣坛前，走向伸手相迎的情人。

蔚蔚轻躁的仰起蟀首，在他眼中看到惊艳的笑意。

“麦道尔和我约在这里的咖啡厅，你呢？”

“我也只是想逛逛饭店附近的服饰店。”许多知名品牌在这附近都设有店面。

“享受？”他很绅士地挽起她。

金童玉女般的形象，出现在大厅中央，自然引来一些艳羡的瞩目。

“蔚蔚？祁蔚蔚？”接下来的一声叫唤打碎了她的好心情。

蔚蔚的眉心几乎是立即攒了起来。

张行恩没来得及询问清楚，早到十分钟的麦道尔已坐在咖啡厅里向他招手。

“蔚蔚？”他转头看著正朝他们冲过来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约莫和蔚蔚同样年纪，梳著油头，穿著新潮，看起来就像个滑头小伙子。他的眉陪她一起攒了起来。

“他是我认识的人，不碍事的，你去忙你的吧！”她别扭地推了推他，只想把他和她以前的酒肉朋友隔开。

张行恩顿了一下，才点点头，“别跑远。”

“好。”

他走到老麦桌旁，选了一个可以看得见她和那个男子的位子。人虽然坐下了，眼睛却一眨不眨的。

那个男人是什麽来头？蔚蔚怎会认识这种人？虽说以貌取人是不对的，他却一直深信，一个人的眼神若闪烁不定，心念也不会太正直，而这个男人就长了一双瞟来瞟去的桃花眼。

“喂！我长得再难看，你好歹也分我一点注意力好不好？”老麦把几份合约摊在他眼前。

他立刻回过神来。“东西你都准备来了？”

老麦迟疑了一下。“行恩，我必须说，你的计画和我当初的预期完全不同。”

“我明白。”他往後靠进椅背里，开始专心於正事。“抱歉，老麦，我的根在台湾，一切计画也是从台湾起家。我没曾打算过离乡背井，远道来美国扎根。”“你不是眼光浅短之人，美国的市场何其大，你何必拘泥於台湾这块蕞尔小岛。”麦道尔摇摇头，无法认同。“何况，锺先生的性情，你比我了解。你破出[实如电通”，若还想留在台湾通讯业，几乎是极困难的事。”

“谁说我二疋会留在通讯业？”

麦道尔一怔。“如果不，你这次还特地来谈[语音精灵卡”的亚洲代理权做什麽？”“老麦，你胡涂了？拿代理权和留在通讯业不一定要画上等号吧？”

“我就是胡涂了。”老麦老大不高兴地瞪他。[台湾就那麽丁点大，你拿了代理权，还不是得卖给通讯业者才能获利。如果单靠卖小公司，卖一辈子也只是个不成气候的代理商。”

“那可不一定。”张行思笑出一嘴亮丽的白牙。[语音卡、传真系统卡、和通讯精灵是[工具”，能够让它们发挥最大效益的是搭配的套装软体，我反而是把市场放宽了。”“你是说，你打算往科技领域里走去？”老麦大感讶异。

张行恩缓缓摇头。“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怎麽，想挖角的人找你接头了？”老麦终於感兴趣一点了。

“还是有一些技术性的层面必须克服。我仍然希望在最不弄坏场面的情况下和锺先生分夥，无论他现在待我如何，那几年的知遇之恩是我本这难忘的。”他盯著桌上的水杯，表情深思。

“嗳！我搞不懂你们东方人那一套。来就来，去就去，哪来那麽多坑坑巴巴，”老麦攒著眉挥挥手。

对他们美国人来讲，哪家公司出的钱高，人才就往哪儿跑，张行恩的顾虑他无法体会。但，他也了解民族性不同、以及经济结构不同的事实，东方国家讲求“义理”两字，并不单只是大爷不爽就走人的简洁。而且，走得不漂亮，被身为龙头老大的“实如电通”在行内放话，确实於己身未来不利。

[总之，将来无论我是加入其他企业体，或自行出来创业，你都是我的主要供应商，我们以这样的方式来互相合作，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合夥吗？”他笃思的表情一敛，换上尔雅的微笑。

“也只能这样啦！你固执得像头驴一样，我能怎麽办呢？”老麦嘀嘀咕咕的念他。“我还是认为，若依照我的计画，不出五年我们哥儿俩铁定大放异彩。”

在商言商，和张行恩合作等於以另类手法拓展亚洲市场，对他也是一项有利可图的事，他何乐而不为？

两人笑著，互相碰了一下水杯。

“对了，你想到法子脱身没有？”老麦的兴致又起。

[理由是人找出来的。”张行恩又绽出那个招牌的冷静微笑。

“你这趟来美国，以私人名义签下精灵卡这三项产品的亚洲独家代理权，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来，锺先生只会忌你更深。”

“我明白。”

这次出国，本来就是破釜沉舟的起始点。回台湾之後要如何面对种种明的、暗的风波，他早有心理准备。

张行恩和老麦一走开，蔚蔚身後的不速之客立刻喳呼起来。

“认识的人？蔚蔚，好歹认识五、六年了，你这样介绍我不够意思吧？”大宇笑嘻嘻的黏过来。

蔚蔚厌烦地看他一眼。“你要做什麽？”

大宇的父亲是几家服装行的老板，家境虽然过得去，却比不上如她这样的富家子女，平时很由自然就靠富吃富，少不得要看一点儿他们的脸色。

心底深处，她不愿让张行恩知道自己以前的颓靡，所以方才才会下意识想隔开他们两人。

“你变了，蔚蔚，刚刚我差点认不出你来。”大字忽然若有所思地打量起她。

是哪里变了呢？是神情吧！

她的眼波更明亮有神，不再像以前一副嗑过药後的迷蒙。她的肌肤更柔软粉嫩，不再像以前不健康的苍白。她的神情迸漫著一股光彩，举手投足都充满甜媚的风情。她是因为方才那个男人而转变的吗？

说不出是什麽原因，大宇只觉得胸口有一股酸味。

“我以前明明交代过你们，在公共场合遇见了，我如果没有主动认你们，你们也不要来攀谈，你忘了？”蔚蔚拧著娥眉，率先走往角落去。

对别人的态度虽然变了，对他的态度还是一样。大宇乾笑两声。

“你是怕刚才那个男人看见吧？”他撇著嘴角，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他是谁？你老头替你选定的驸马爷？”

“那不开你的事，你到底要做什麽？”蔚蔚只想尽快把他打发掉。

一股气从大宇、心头涌上来。从来他们这群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这种气焰。她不会说什麽糟蹋人的话，但言谈间就像只是在勉强自己忍受他们而已。

“我在异国巧遇朋友，上来问个好也不成吗？你干嘛一副赶苍蝇的模样？”他的声音也大起来。

几道目光朝他们这里瞄过来，蔚蔚有所忌惮，不悦地瞪他一眼。

“你小声一点，巴不得全世界都围过来看？”她放低音量。

大宇的眼神眯了一眯。“干嘛？怕里面那位驸马爷听到？”

“别胡说了，你到底要做什麽？”蔚蔚把视线移开。

原则上这票酒肉朋友极遵守她的禁令，在公共场合不会和她攀谈。如果过来叫住她，必然有所求。

大宇嘿嘿地乾笑两声。

“好啦、好啦！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大家朋友一场，挡个锒来花花吧？”一谈到钱，姿态就放软了。

“我又不是你爸你妈，为什麽要拿钱给你？”蔚蔚白他一眼。

“喂，你以前不会这麽不乾脆的，才几万块，对你只算一点零头，这样都不肯？”大宇喳呼起来。

“你上次借的七万块尚未还我。”嘴里说著，手上已经去掏支票簿。几万块对她而言，确实是一点零头，蔚蔚只想打发掉他。

大宇眼睛一亮。“别这样嘛！好朋友一场，你就算投资在我身上。”“你有什麽好投资的？”上次借钱的藉口是他要添购电脑设备，她怀疑他是添到什麽吃喝玩乐的地方去了。

“不是跟你说，我找人合夥开网吧吗？你要不要参一脚？”

“我才不要，”她随手签了一张两千块美金的支票给他。“拿去，最後一次借你钱。”

“就这样？”大字不甚满意。

“嫌少？你以为我是你妈！”蔚蔚柳眉台儿，夹手就抢回来。

“别别别。”钱虽少却不无小补，大宇涎著脸摊直了手板。“八万多块台币，够用了，够用了。”

蔚蔚白他一眼，没好气地递出去。

“蔚蔚？”张行恩的声音，选在这个尴尬的时候介入。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大字不等她反应过qi書網-奇书来，赶快拍了支票就走。

“我先走了，蔚蔚，台湾见。”一下子就跑得不见人影。

完了完了，被他看见她拿钱给其他男人，他不会误会吧？她该怎麽解释呢？就说，地上有一张支票，被她捡到？还是……

“那是你朋友？”麦道尔宏亮的嗓音加进来。

“对，嗯----我以前欠他一点钱，所以----刚才还他。”她很困难地挤出一串答案。“你们的事情谈完了？”

本来这番说辞也没什麽不对，偏偏她这个老实头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教人家不想怀疑她在说谎都不行。

两位男士都很有风度，并未对她局促的神情加以追问。

“我们只是交换几样资料而已，很快敲定了。”麦道尔继续笑咪咪的。

“老麦邀请我们去一家知名的日本料理店共进晚餐，愿意赏光吗？”张行恩的口气很平稳。

不知怎地，她就是知道他不开心了。

“好啊。”蔚蔚强笑了下，主动转向饭店门口。

一顿饭吃下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了什麽东西。

她是如此地小心翼翼，生怕再说错什麽话让情况变得更糟。

提心吊胆到後来，一股无名的怒气开始在她心田聚升。她也弄不懂这股怒气是针对他，或针对出自己。或许是对自己的怒气较多吧！她过分在意张行恩对她的看法，才会导致自已有苦不敢言，小媳妇似的下场。

用完晚膳，他们迳自叫了车回饭店，不劳烦老麦接送。

陪她走到房间门口，他接过钥匙，替她开了房门，再把钥匙还她，在她身後站定。

积压了一整个晚上的闷气，在见到他礼貌的神情後，终於爆发。

她走进房间，也不关门，随手把钥匙往床上一丢，转过身，两手盘在胸前和他对峙。

“你想跟我说什麽？”

“我应该有话跟你说吗？”他仍然站在门口，一派沉稳。

她首次发现，他向来用在生意对手身上的神态，套用在她身上，竟是如此刺眼。

“你想问我大宇的事对不对？”她出自己先招了一半。

“大宇？”张行恩挑眉。她实在是个技巧糟糕的谈判者。

“就是下午我遇见的那个人。”她学他扬起眉。“还有，不要再拿问号来回答我的问题。”既然技巧高下有别，他也不再和她兜圈子，宜接丢出心头压了一整个晚上的疑问。

“你为什麽要说谎？”

她直觉反驳，“我哪有说----”

话声中断，她想到那个氅脚的理由，关於还钱。

[这位大宇先生竟然让一向坦诚的你开始编藉口骗我，我难免会好奇他的身分。”他的语气仍然很平静，眼中流转的暗潮却完全是两回事。

所以，他在乎的是，她因为其他男人而对他不诚实？这代表什麽？他在吃醋吗？她的心里开始有几分窃喜。

“他只是我的普通朋友，最近手头紧，向我借了点钱，如此而已。”

“对，这次是两千块美金，上次是七万台币。”他踏进房里来，把门反手掩上。

“那只是一点小钱。”她嘀咕。原来他都听到了……

“小钱也不该这麽用。”他的眼神终於开始严厉。

“我爸都不管我了，你管这麽多干嘛？”

“你的问题就在於令尊没有好好管你！”

这句话可重了！沉得她头晕眼花。被父母忽待一直是她心中的痛，如今他这样毫不留情的提出来，简直像翻开她的血口，破碎淋漓，让她狼狈不堪。

她用力踢床铺一脚，背过身去。

他知道她即使现在没哭，眼眶也一定红了。可是，有些话他非得说清楚不可。

她的金钱观显然出了很大的问题，交友的眼光也很值得商榷。下午那个年轻人看起来油头粉面，眼光不正，怎麽看都不像她应该往来的人。她天性单纯没有心机，最是容易受这种人利用。

莫怪乎她的名声如此之差，那些狐朋狗友就占了很大的因素。

“你身边像他这样的朋友很多吗？”

“不少。”

“每个都向你借过钱？”

“没有。”“会向你拿钱的有多少？”

“几个而已。”

他听出玄机。“几个会向你拿钱，其他人呢？会花你的钱？”

[这是我的钱，我都不在乎了，你又在乎什麽？”

他并不是用来势汹汹的质问，也不是冷言冷语的尖刻。他就是丢出他冷静的、平常的询疑，反而问得她招架无力。

“我是不在乎！你应该很庆幸我不在乎你的钱。”他的话语比眼神更严厉！

“他们或许不是什麽模范公民，可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他们是我的朋友。”她受不了地反击。

“朋友不是靠花钱买来的。”

这句话再度击中了她的弱点。

她哽咽一声，泪水扑簌簌的淌下来。将他推出走廊，砰！当著他的面，将房门摔上。

“我的朋友就是靠花钱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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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四周依然一片冷清，但光线是明亮的。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终於习惯午後的艳阳。

白光透进遮阳纱廉，在大理石地板上漫舞。她纤小的手掌在空中撩拨，看著光芒幻化，跳舞取悦她。

光影的游戏一下子便玩腻了。空气间，仍然静谧得近乎沉寂。

她走在廊间，和几位女佣错身而过。大家只是点点头，挂著恭谨的微笑。没有人出声招呼，不知是怕惊扰她，或惊动这份沉。

她走进客厅里，父亲沉稳的身躯坐在沙发上，翻动报纸发出沙沙的淡音。母亲低头回覆一些邀请卡，夫妻俩坐在长沙发的两个端点，中间是一片虚渺。

父母在家的欣喜很快被惶恐取代。她想偎上去，想说话，想撒娇，但那条如杠杆一般的长沙发，中间突然插进她这个支点，会显得突兀而怪异。

她不知道，该如何在这样的清冷里，制造一点热闹的音符。

父亲眼光一扫，看到她了，又转回报纸上。

母亲则一迳低著头猛写。

弟弟在楼上睡午觉，保母正陪伴著他。

她的心情起起落落一日，眼角瞄到斜前方的青瓷花瓶。

她并不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麽，直到那声巨大的噪响——哐当！

“噢，我的天哪！”母亲惊恐的叫声扬起来。“蔚蔚，你知道这个花瓶值多少钱吗？这是你外公特地从苏富比拍卖场买回来的！你这个顽皮的孩子！”

[我已经跟老锺说好，今年生日要转送给他的！这下子拿什麽东西去出门？你的手怎麽这麽皮？，给我立刻滚回房间去！张嫂，把她带上楼！今天晚上不准吃饭！”

父母亲暴跳如雷，佣人惊慌地开始收拾，四周都是穿梭的人影。

她嘴角的那抹微笑益发激怒了大人，但她一迳笑，不分辨也不争吵。

原来，她做错事的时候，四周就会有声音。

张行恩火了。

情绪起伏不大的他，向来很少动怒。但，这一回，他真的火了。

他发火的方式也很特别——一贯於他不愠不火的本色，几乎让人完全看不出来。他对她一样风度翩翩，出入之间帮她开门，拉椅，布菜。白天出门会相约或报备，晚上回饭店会定时打电话确认她平安。

他像个完美的绅士，处处细心照顾，甚至连“冷战”都不曾有过——起码外表看不出来。

总之，他彬彬有礼得近乎冷漠．

蔚蔚几乎在推他出门的当天晚上就後悔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的“争吵”。天下间没有不吵架的情侣。

可是，她从来不觉得他页的很喜欢她啊！他们真的算情侣吗？

看他对她的冷淡从容，她只有两种心情不确定性，以及心如刀割。一开始是想求和又拉不下脸，最後即使拉得下脸，也不敢肯定他愿不愿意和好了。

“今天晚上先把行李收拾好，我们明天绕到老麦公司，打个招呼之後就直接去机场。这一行的所有书面资料，你可以等回到台湾再整理，不急。”他一样送她到房间门口，取钥匙，开门，还钥匙，送她进门，点头微笑，关门。

蔚蔚愣愣盯著掩上的门板，包包滑落地毯上。

发呆半晌，她梦游一般，走出门外，停在他的门口。

叩叩。

没人应声。眼角觉得酸酸的。她执著地再敲两下。

叩叩。

等了好一会儿，门终於开了。

门内的他，头发是湿的，高大的身躯只套著白色浴袍，身後拖著一排脚印。

“蔚蔚，有事吗？”是他冷静的询问摧毁了她。

“哇——”她猛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对门正好有两位房客走出来，他叹了口气，立刻将她抱进房间里。

“你……你不要生我的气……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我……我不想跟你吵架----你不要这样对我----呜呜呜……”

张行恩登时被她哭得万分狼狈。他的浴袍底下什麽都没穿，身前还压著一个软馥馥的娇躯拚命向他磨蹭。

“蔚蔚，你先----”先让我穿上衣服。

“大宇只是一个普通朋友，我平时会借点钱给他们……呜……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们就会陪我……”她哭到气息不顺，开始打隔。“可是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们，平时也少主动找他们……”

张行恩放弃挣扎了，抱著她直接坐在床上。她就坐在他大腿上，两手抱紧他的脖子，泪水全往他的颈窝里灌，像无尾熊攀著尤加利树，哭得天昏地暗。

“感情不应该以金钱做为维持的基石。”他叹道，轻拍她的背心。

“可是----我若不借钱给他们，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们就不会出来陪我了……”

她继续埋在他颈窝里，好委屈地说。

[这种朋友不要也罢。”想起那日她拉著那个男子，窃窃走到角落咬耳朵的情景……唔----好吧！或许他的郁怒，不是没有私心的，他承认。

但，撇开私心不谈，那个叫大宇的看起来就不像好东西，绝非她的良朋佳伴。他自卫地想。

“那我就没有朋友了。”她从他的腰腹坐直，眼红鼻子红，看起来别有一种娇弱的美。

“你想要朋友，我可以帮你介绍；他们也不是全然不好，只是你的心眼不如他们多，将来他们若不使坏还好，否则你一定吃大亏。”他几不可见地蠕动一下。

蔚蔚瞅著他，颊上仍挂著将落未落的泪。半晌，软软地瘫进他的怀里，点了点头。

噢，老天----他无声地。他开始怀疑自己平日的伪装是否太成功了，才让她以为他安全到连男人的兽性都没有。

她忽然又坐直，俏容带著惹人怜惜的不确定感，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又蠕动了一下。

“行恩……”第一次直唤他的名，她躁红了容颇。“你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吧？”

“不会。”他强迫自已发出声音。“其实我本来就没有生你的气。”

“那你这几天尢何对我如此冷淡？”她委屈地往後一靠，正好靠在他曲起的大腿上。

这个姿势让他的敏感部位与她更密合，他差点呛岔了气。

“我只是为你担忧，正想著该如何找你谈谈朋友观而已。”她每一次变换姿势，对他的敏感处都是一项最大的折磨。

“你是真的关心我，对不对？”她的晶眸水汪汪的。

“你年轻貌美，家境富裕，性格又单纯，这样的女孩最容易受人利用，我能不担心吗？”

“行恩……”她又软软地唤他，攀在他颈後的手指开始把玩他的头发。“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相信我，我[感受”特别深。他暗暗苦笑。

“你不要误会了，我不是指----那种……”她急了起来，“我的意思是说，我已经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了。我可没跟他们……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

他的忍耐几乎达到极限。

“我知道。现在天色不早了，我们明天还要早起，你是不是应该回房了？”

听见他赶她走，她再度炫然欲泣。他们从来没有这麽亲密地谈天过，她想在他身边多待一些时候啊！

“你困了吗？”她偎回他的胸前。

“不困。”他这几句已经是“咬牙切齿”了。

“那我再多陪你一阵子好吗？”更是不懂风情的呆子。

“恐怕不好。”圣人的忍耐度已到达极限。

“为什麽？”她又坐直，嗔怒地瞪他。

“因为，”他叹息地牵起她的手，直接抚在最显而易见的答案上。“你若再耗下去，我就要找你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了。”轰！红彩烧上身。

原来，真正不懂风情的是她自己！

蔚蔚惊心复失措，可是芳心抨抨跳之馀，也暗暗在欣喜著。

原来，他对她有……那方面的她扬起睫，唇角点著一抹赧涩的笑，眸中焕散著异彩。

犹记得数个月前，她甚至连“暗恋张行恩”这个想法都会令她红躁，而今她非但会主动抱他、吻他，还坐在衣装不整的他身上，连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转变。

她有洁癖，不喜欢人家随便碰她的。可是……可是他不是别人啊！他是她的行恩，她心里唯一认定的男人。

以前总不懂，为什麽女人会容许男人那样放肆地对待自己，让他的身体探入自己身体，那不是很脏吗？

现在她终於明白了。唯有当那个男人是行恩，她才愿意把自己奉献出去。

“你----你……你真的想跟我做吗？”她垂著眉睫，怯怯的。

“小姐，证据都[掌握”在你手上了，你还存疑吗？”

那麽……

她没移开手，绵软地偎回他怀里。

他吸气时，她感受到一种震颤。

“蔚蔚----”他的嗓音出奇的瘠哑。

那抹讨人厌的礼貌笑容终於敛了去。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她迷茫的神情混合著稚气。

她现在还问这种问题？张行恩拍了下额头，往床头靠去，只差没出声。

他的反应并没有让蔚蔚更理解他。

“不然我们这些日子是在做什麽？”他终於撑起身，很认真地回问。

“嗯……吃饭、开会、出差、公务旅行。”她扳著手指算给他听。

他紧盯著她，眸中完全是错愕。在他睑上看见如此人性化的表情，实在是一大快事。

“我只让你觉得，我一切都在公事公办？”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那份稚气的可爱更鲜明。

“所有人都觉得你对我特别好。”例如陈秘书，锺氏父女，老麦，其他同事。

“只有你由自己不觉得？”他听出了问题点。

她仍然是先点点头，再摇摇头。这回睑上多了几抹红云。

“我就是搞不懂你啊！”她的抱怨里含藏了委屈。“我每次以为自已懂你一点了，接著你又会做出更多让我不懂的事。”“比如说？”他从大学毕业之後就很少谈一份认真的感情，这会儿他亲自认可的对象，居然完全处在状况之外？他真不晓得这算是报应或怎地！

“这是感觉问题，没有什麽真正的例子可以拿出来比喻的。如果一定要举例的话……嗯----比如说……”想了好久想不出来。

於是，两个人彷如忘记了几分钟之前的欲火朦胧，专心讨论起感觉的问题。

“比如说，我没有请你出去看电影，喝咖啡，送你鲜花和水果？”他冷静地指出。

“对！”她弹一下手指。

“没有每天打一通电话和你聊到三更半夜，白天动不动就因为想起你而侵笑起来？”

“对！”会想起对方而傻笑的人反而是她。

[对你不够温存，从董事长生日至今，也只吻过你两、三次，拥抱过你几次，甚至连牵手的次数都数得出来？”

“对……”她告诉白日已不能睑红。毕业，他的“君子风度”确实是让她怀疑他究竟对她有没有兴趣的主因之一他忽然低沉地笑出来。

“你笑什麽？”蔚蔚被他笑得一头雾水。

他摇摇头，努力想收起笑。

“你在笑什麽啊？”她执意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他突然吻住她，又重又深。

“蔚蔚，你真是个天真的大女孩----”他的额头抵著她的额，鼻息混著她的鼻息，低沉的话声里满满都是宠爱。

这算是赞美吗？为什麽一点都不性感？

“蔚蔚，你想不想和我做爱？”他沉暗的语音在她耳畔震荡。

“你怎麽把那个词讲出来了？”她羞窘地捂住眼睛，不敢看他。

“抱歉。”她的保守让他莫名想笑。“那麽，你想要吗？”

她迟疑地看看四周，再转回他脸上。“可是----先聊完天才做太没情调了。”

“哈——”他陡然捧腹大笑，越笑越夸张，还笑到连坐在他身上的她都震动了。

蔚蔚羞恼地瞪著他，从他们初识开始，他就常因为她的一句话动不动便笑出来。

“我说话有这麽好笑吗？”她是很认真的！

“对……对不起。”他拚命深呼吸，终於忍住蕴在胸口的那团笑气。天哪！和她在一起的日子绝对不会寂寞。

“你慢慢笑吧！笑完再CALL我，我先回房去了。”她翻身就想下床。

欲逃脱的娇躯立刻被制住，四平八稳躺日床上，扣在他强健的矫躯下。

笑容不见了，玩闹淡去了，他的眼眸变深沉——虽然嘴角仍残存著笑意的影子。

然後，她脑中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打结了，有一个问题不断碰触著脑壁，越撞越响亮，终於让她觉得非问出来不可。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很彬彬有礼的绅士，也就是说----你知道，[这种情况一是很有可能发生的……虽然，她不是那麽在意，不过……唉！她就是非弄清楚不可。

“行恩，”一声闷闷的问号从被他封住的红唇里挣扎送出来。“你是处男吗？”

一阵沉默。

随即，惊天动地的大笑再度席卷了整个房间。

“我是很认真在问的！”有点恼羞成怒了。

“对……对不起……”他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缓过气来。“不，我不是处男。”

“咦？你还跟哪个女人做过？”她瞪圆眼。

“我以前交过几……一个女朋友。”及时转回！任何男人在这种时候，都懂得避重就轻。

“谁？什麽时候？叫什麽名字？你们现在还有联络吗？当初为什麽……”连珠炮的问题，在他拉开唯一的蔽体物时，戛然而止。

精壮的身躯让她的声音融化於无形。

他，真的好美……她炫惑地想。

他不是那种肌肉质的猛男，双头肌鼓得像山，六块腹肌明显得像臭豆腐。但，他是精壮的，结实的，身上全无赘肉，宽敞的双肩在腰际收束成悦目的倒三角，线条匀称而分明。他下半身的肌肉比较明显，大腿、小腿有几束修长微鼓的线条。

她连忙捂著双眼，不敢再看下去。

[尉蔚……”软热的气息呼上她的耳壳。

“我没做过这种事。”指间传出来的声音惶惶不安。

“我知道。”他拉开她的手，以掩上的唇取代。

“行……行行----行恩？”

“嗯？”

“你----你起码，应该，有一点点喜欢我吧？”笑声又起，不同的是，这次带著低沉的温存。

“比一点点更多。”

“那就是[很”喜欢了？”

“比[很喜欢”更多二“那就是有一点点爱我了？”

“比那样更多一点。”

“那就是……”

被封住的支吾声，中断了她的一堆“那就是”……

有时候，人们不必自己去惹麻烦，麻烦会自动找上门。回台湾的第二天，蔚蔚便深刻明了了这个哲理。

“蔚蔚，麻烦你到十二楼会议室来一趟，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锺祯绮炫风般的俏影卷入协理秘书室，撂下话，又刮起一阵香风走了。

蔚蔚迎著陈秘书眼中的问号，耸了耸肩，离开协理办公室。

十二楼的会议室只有祯绮的身影。她盘踞了长会议桌的主位，脸容虽然和缓无波，交握的指关节却泄漏了心头的紧绷。

祯绮的阶级比她高，原则上算她的上司之一，於是她坐在右方下首，中规中矩的将手交叠在桌面上。

“蔚蔚，你陪著协理去了一趟美国，想必很辛苦吧？”祯绮以和气的慰问做为开场白。

[这是我分内该做的事。”她也很客气地回覆。

祯绮并不立刻答腔，只静静审视她的五官眉睫。

“蔚蔚，你变了。你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会吗？”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颊，逐渐有些羞涩。

心中不禁想起前几夜行恩的枕畔戏谑，有关於男性荷尔蒙可以养颜美容。

“果然恋爱会让一个女人更加美丽。”祯绮微笑，笑容只写到唇角为止。

“谢谢。”她相信，“张行恩”才是锺家大小姐找她私谈的目的。

祯绮的眼光瞟向窗外，许久。

“蔚蔚，我不瞒你，我是很欣赏张行思。”再开口时，锺祯绮的眼光万分严肃。

“然而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女人，缘分有深有浅，该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我的，我也不强求。”

“嗯。”她的言词跟著谨慎起来。

“我看得开，我的父亲不见得看得开。”祯绮疲惫地叹口气。强去这一个月，我很累。我努力多做一点事情，少牵扯上行恩，希望我父亲能打开心结，可是功效显然不大。”

身为她的小学同学，蔚蔚总觉得自己应该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锺伯伯既然有识人的本事，就应该有容人的雅量。他现在处处防著行恩，实在使人心寒。”

到底她的历练还太浅，尚未学会见鬼不能说人话的本事。祯绮的眼神冷了一冷，迅速敛去。

“蔚蔚，你说得没错，但行恩也要负点责任啊。”祯绮换上诚恳的表情。“终究我父亲是一手栽培他的恩师，他现在要跳槽到我们的敌对公司去，实在太令老人家震惊了。”吓一跳的人反而是蔚蔚！她皱了皱眉。“他没有被挖角啊！”

“那麽，他这次到美国去谈的代理权，又是为谁谈的呢？”

“我不知道，什麽代理权？他这次出国不是为了公司谈设备扩充的事吗？”她跟著装傻。

“蔚蔚，我们是老同学，我是站在行恩这边的，你实在不必防著我。”祯绮轻轻揉著额角，不胜倦怠。

“我没有防你什麽！我为什麽要防你呢？”她的个性虽然纯善，却不是笨蛋。

祯绮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放下来。呵，士别三日，张行恩将她调教得不错嘛！看来自己不能再轻敌了。

“你知道的，我父亲不会毫无条件地放他走。”

“那不干我的事吧？你实在不必跟我说这些。”她觉得烦了！

“我老实告诉你吧！什麽[感情因素”都只是表面的藉口，我父亲只是无法信任他。”祯绮终於认真了一些。“老人家本来希望我们结婚，可以一起主掌“宝如电通”，再不然，他能一心效主也是可以的，要股票、要红利我父亲都不会心疼；可是公司里还有其他股东的势力在，偏偏行恩功高震主，这头猛虎渐渐不好掌控了，为了防止他以後反噬主人，我爸爸乾脆打个铁笼锁著他，笼外还安置几个补兽器等著伤他。”

没有哪个女人会开心自己的男人宛如野兽，被困锁在囚笼里。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锺老先生实在应该先检讨自己。”她老实不客气地插嘴。锺伯父虽然有识人之明，却少了容人之量。他这一生再有多大功业，也都打了个对半。

祯绮的脸色再度变了一变，勉强忍住。

[这两个男人都是对我们很重要的人，我们何必看他们两败俱伤呢？[宝如电通”迟早会由我来继承，我很清楚行恩的能力在哪里！他到外头去，不见得能找著更广阔的天空，你何不劝他先韬光养晦一下，给我一点时间呢？”

“锺老先生已经如此狠冽了，你又如何证明自已将来不会变成朱元彰二世？”她本来就是直来直往的人，既然不缺锺家这口饭吃，、心中想到什麽就直说，毫不费神遮掩。

祯绮的脾气再沉笃，听了也不禁恼怒。“蔚蔚，我先找你谈过，是尊重你在行恩身边的地位，你何苦话中不饶人？”

“那麽你应该由曰己去找他谈才是，我对他没有那麽大的影响力，说不动他。”她起身转备离开了。“总之，我相信行恩的判断力，最差的情况也有我爸爸在，祁家不会坐视你们欺负人的。”说完这番话，她已经有辞职的心理准备。

而，祯绮想确认的正是此事。

原来张行恩真的要被祁老挖过去了。业界盛传祁连将组成新公司，往通讯业进军，看来，是真的。

[伯父对你这个女儿还真是仁至义尽。”冷淡的讥嘲很自然从祯绮口中蹦出。“当初怕你沉沦太深，苦苦求我父亲和张行恩多关照你一些；现在张行恩讨得你们父女俩开心，马上可以如愿成为驸马爷了。”

蔚蔚的身形僵住，“你说这话是什麽意思？”

“你会不懂吗？”祯绮冰冷地微笑。“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张行恩对你特别好的原因，是因为事前出於祁伯父的授意。到头来，反倒替他自己捞到了一步登天的机会，他可算是这种条件交换中最大的嬴家了。”她瞪著祯绮，沉默成为两个女人之间唯一的声音。

祯绮眼中流转过冷傲，烦恶，最後，同情与怜悯取代了一切。她等著，等著看情敌被事实击垮的那一刻。

而蔚蔚呢？

“祯绮，我真对你感到很失望。”她忽然开口。

同情、怜悯都不见了，现在只有意外和错愕。

“你以为我听到这席话应该有什麽反应呢？生气地跑去甩他一巴掌，骂他是攀龙附凤的小人？或是伤心地奔回我父亲怀中，从此不愿再见到他？”蔚蔚撇开一个没有笑意的微笑。

“我只是把实话告诉你。”祯绮藉著深呼吸稳住自己。

“或许你说的都是真的，张行恩一开始是因为长辈的交代才对我好，那又如何呢？我本来就声名狼藉，他如果告诉我他是慕名而来，我反而觉得他虚伪。”她耸了耸肩。

“他不是出於自愿和你在一起，这种勉强得来的感情是不会幸福的！”祯绮的神色阴沉到极点。

这一瞬间，蔚蔚忽然觉得心头清明起来，彷佛盘环在心中许久的迷雾，一下子找到了出口，一扫而空。

“你错了！你会这麽说，是因为你根本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你不知道感情最重要之处何在。”她的语音清脆，一字一句敲进祯绮心头。“感情是因何而生并不重要，[诚意”才是维系它的主要关键！而我，我有最大的诚意去维系这段感情，将来即使它破灭了，我也问心无愧，更加无悔！”

祯绮被震慑住。

从她的脸上，仿佛焕放出一道耀眼的光芒，灿亮得令人不敢逼视。

这算什麽？爱情的力量？愚蠢！太愚蠢了！爱情只是一时的热情，到头来终会是虚无的啊！

“你变了----蔚蔚，你真的变了！我越来越不懂你了。”蔚蔚冷笑一声，起身离开会议室。

“或许你们这些人，从来没有懂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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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她正式递出辞呈，离开了“实如电通”。所有的人都没有阻止她。

那日和祯绮的一番对话，她也从未告诉过第三人，包括行恩。

其实她应该感谢祯绮才对。因为那日的对话，让她厘清了心头的最後一丝疑惑。她不再有任何的担忧或疑惧，她只爱他！拿出最大的诚意去爱他！因为她知道，而且从不怀疑，行恩必定也会如此待她。

祯绮挑拨的坏水，却成了助航的顺流，她自己若是知道了，想必会呕个半死。

哈，哈，哈。蔚蔚大笑三声。

只是辞了职後，生命骤然失去了重心，她过得好无聊呢！真希望行恩的事赶快定案，她好跟过去帮他，即使打杂都没关系。

“行恩……”“蔚蔚？有事吗？”

“你现在人在哪里？”她卷著电话线。

“在外面，正和人家谈事情。”背景隐约听见淡雅的钢琴声与杯盘交错声。

他简洁的回答让她知道，他日前不方便说话。

“噢----”有些郁闷的，她退而求其次。“那，等你回家，记得打电话给我哦！”

“好，bye。”

[byebye。”她失望地挂回话筒．

她怕黑、怕寂寞，而周六傍晚，整问祁宅里清清冷冷，只有女佣的脚步声间歇响起来，更显得沉郁。

从美国回来之後，他出奇的忙碌，连在办公室里都很难遇得到他。本来以为这个周末可以一起共度的，临时也因为他有了公事之约，不得不改期。唉，想他！想他想他想他……

她多盼望能同拇指姑娘一样，把自己缩成娇小小的一个，跳进他的口袋里，形影不离地跟著他。

周围环境，连带牵动了蔚蔚的情绪，她有些低潮地离开房间，茫然在凉冷走道里走动。

书房的门打开，她讶然回首，迎上父亲的视线。

“蔚蔚，你在家？”祁连显得错愕。

“是啊。”她观察父亲整齐的仪表。“爸，你要出门？”

“对，和几个朋友约了吃饭。”祁连有些不自在。

蔚蔚沉默下来。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她决定问出口。

“爸爸，你外头有人吗？”

祁连僵了一下，没预料到她会问得如此劲爆。

“你放心，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单纯感到好奇而已。”

他细细打量女儿的神情。六点半，天色已夜了，走廊上只在头尾处掌亮灯，将她的身形里在半明半暗里。她的神情是平静的，甚至夹杂了一点好奇。

若是在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话题转开，然而，她的神情中多了一些什麽……不，或许该说，是少了一些什麽。

少了疏离，少了冷漠，少了愤世嫉俗。

一道本能的心音告诉他，他能和女儿分享一些，属於成年人世界里的情怀。

“是的。”他终於点头承认。

“妈知道吗？”她眼也不眨，很平静地听下他的回应。

“一直知道。”

“她不介意吗？”好奇的成分加重了。

“我和你妈有我们自己的生活方式。”他顿了一顿，觉得自己应该多说些什麽。“蔚蔚，我不会告诉你我们的婚姻是最佳典范，因为它的确不是。不过，我们都尽量在尽到应尽的义务时，也尽量让自己活得快乐。”

应尽的义务？指的是她和弟弟吧！她稍微露出苦涩的神情。

“你是如何认识那个人的？”

祁连迟疑了一下，最後仍选择据实以对。

“她是你张阿姨的好朋友，有一年来公司吃尾牙，我们才认识的。”

张阿姨是他们家世交之一。

“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吗？”

她虽然没有露出激怒的神情，却仍固执地追问下去。而，祁连不知该为这个事实感到庆幸或不安。

“快十年了。”

“她有没有替我添过弟弟或妹妹？”

他摇摇头。“我答应你母亲，不会离婚，不会把外头的人带进家里或公司，不会生小孩。”

“那个人愿意吗？”在她听来，这是很匪夷所思的。爱上一个男人，就会想要孕育他的子嗣，这是她对行恩的心情。

祁连看向其他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转回女儿俏脸上，眉宇间显得严肃许多。

“许多时候，我们都会处在情非得已的状况里。你只需要明白，无论我和你妈在外头做什麽，都不会影响我们对你们姊弟的爱。虽然我们的表现方式很拙劣，我甚至直到最近才想填补我们之间的生疏，但是这都没有改变一个事实：你母亲和我一直是爱你们的。”

她想起那个长年居留在国外的母亲，名义上是陪伴弟弟读书，实际上，大概也是想离开台湾的乌烟瘴气吧？

这此年来，她的家人们显然都把自己安排得很好，只有她，过得一团糟！

“爸，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她平静地说：“或许以前有，甚至有一度我以为自己恨你们，可是……上次我们两人谈过之後，我心头不再有怨怒。”

女儿幽微的笑容，让他也想起数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就是在那段时间，他警觉到女儿的精神恍惚，交友复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把自己从一个忙碌企业家的身分抽离出来，深深审视他身为父亲的那一面。

他恍然发现了自己的失败。心里从初知她臭名在外的那股激愤，演化为深冽的震撼与自责。於是，他和锺老有了替蔚蔚找工作的对话，也是在当天晚上，他终於联络上女儿，父女俩敞开心房，真正地交谈。

只是这样的一番谈话，就让女儿对他不再有怨吗？

她的要求何其少，而他的给与又何其少啊！

再一次地，他感到懊悔。纵横沙场许多年，他自负於一生从不做憾事，却是直到近晚年，他方深深希望，时光能够重来一次——或许，这一次他仍会是一个糟糕透顶的父亲，但起码他愿意付出更多时间去参与。

“你和妈妈的感情，是因为第三者的介入才变坏的吗？”在她印象中，父母从来都是相敬如宾，连争吵都极少发生。因此，今天乍问父亲的感情真相，她虽然意外，却并不是不能理解。

“我和你母亲，当年就是因为经济势力而联姻的，本身并没有太深厚的感情。我有我的感情发展，她亦然。只是对方在四年前出车祸丧生了。”祁连仍然回以否定的答案。

蔚蔚悚然一惊。原来母亲也有外遇，看来她对父母的了解真是太稀薄。

祈连顿了一顿，心有戚戚地续著说：“所以，蔚蔚，我希望你以後结婚，是为了真正的爱情。如果那个张行恩能给你你所需的爱，那就跟他一起去吧！不要管外面的人如何说，爸爸一定支持你。”

“我知道。”她心头一暖。

“周末晚上，有空就多出去约约会、看看电影，年轻女孩子别虚度了光阴。”祁连面容一变，换上微笑的神情。

“我会的，爸爸，你也去忙你的吧！bye-bye。”

父亲是会“那个人”去了。从他离去时轻快的步伐，她猜想得出。

为什麽她没有愤怒的感觉呢？她自己都很意外，细细寻思了一番，她发现因为她认识了爱。

她更懂得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情怀，还有那种找到归属的依恋。

那种爱一个人，牵挂一个人，愿意为对方与全世界对抗的神圣感。

她不再认定了父母就该是只爱子女、无欲无求的圣人，因为父母也是平凡男女，也和她一样，有著凡人的喜乐与哀愁。

既然她父母亲彼此已经有了共识，身为女儿的她，不应该加以评断。

而现在，她那凡夫俗子的父亲去会那个带给他快乐的人了。她呢？

看了清冷豪丽的大宅一眼，她蓦地转身跑回房去。一种强烈的冲动让她想立刻见到他。

抓起床头的电话，她迅速按下熟悉的号码。

“喂，我是张行恩。”

“行恩……”她轻唤。

[蔚蔚，你有事找我吗？”他很耐心地询问。

每当他用这种“耐心”的口气说话，她便了解，自己打扰到他了。

“你还没有忙完吗？”她实在藏不住失望。

“蔚蔚，我今天可能会谈比较晚一些。”

“噢。”好失望的回应。“那----我不打扰你了。”

“我晚一点再打电话给你好吗？”他柔声劝哄她。

[好，yebye。”她挂上话筒，翻身躺在床上。

好失望----好想见他……现在放她一个人要做什麽呢？家里又空空暗暗的……

铃——铃——她飞快抓起话筒。

“行恩？”声音欢欣得像春天的晨鸟。

“蔚蔚，是我，大宇！”可惜，对方也一样欢欣，却不是她期待中的人儿。

“大宇，又是你？你有什麽事？”娟秀的眉毛眼角全蹙了起来。

“不要一听见我的声音就这麽冷漠嘛！”大宇乾笑两声，随即换上比较振奋的口气，“爱妮研究所毕业，刚回国来，你知道吗？”

“爱妮回来了？”她轻呼，一翻身坐起来。

爱妮是这群酒肉朋友中最有上进心的一个，也是她最谈得来的朋友。爱妮凭著自己的毅力打拚，终於攒够了钱，申请到哈佛的管理学院。如今去国两年有馀，终於学成回来了。

“她昨天刚回台湾，毕业证书还是热呼呼的。”大宇兴致勃勃地鼓吹她。“我们一夥人目前正在凯悦的套房开party，替她接风洗尘，你要不要一起来？”

“噢----”蔚蔚顿时颓软下来。“不行，我不能出去，晚一点我男友会打电话来。”

“你就出来吧！顶多把手机带著，他找得到你的！”

“可是他不喜欢我在外面乱跑。”她没啥元气。其实行恩是不喜欢她和他们这些人混在一起，但她当然保留了真相。

“喂！还没结婚就变成居家女人啦？”大宇受不了地喊。“你实在很重色轻友，有了男人就连好朋友都不要了。”

你算什麽好朋友？但她把激到唇边的话压下来，转念一想，爱妮倒真算是不错的交谊，於情於理都该去见见久别的友人的。她只出门一下下，行恩应该不会那麽快打电话给她。

“好吧！你们等我，我马上到。”

一种从心底深处发出的警讯，像根银针，一针一针的戮刺著他的直觉。刚开始还不明显，直到银针戳久了，针口戳深了，他开始出现浮躁的情绪。

是什麽不对劲呢？他对著咖啡杯攒眉，思忖著。

“张先生？”礼貌的轻唤将他的心思拉回来。

“是。”他歉然回以微笑。“很抱歉，我失神了。”

“你还有其他事情未完成吗？”

“不，没事。”他轻甩开脑中不寻常的情绪。

今天初接获裴劲风的邀约时，他确实意外了一下。

裴劲风的经历相当复杂，早年由商转政，担任过两届立法委员，最後再弃政返商，如今掌理著“海渊集团”，旗下以投资证券及科技产业尢主，集团版图横跨亚洲数个主要大国。

严格说来，他和裴劲风还算有一点小渊源。他妹妹池净曾嫁给裴劲风的独生子裴海，只是由於裴氏家族自己的内部隐私，连裴海也已多年没再和这个父亲联系。後来他们小夫妻俩离了婚，张家自然更和裴家攀连不上瓜葛。

前阵子裴海回到台湾举办巡回展，并且重新追求小净，搞得连媒体都惊动了，记者们宛如撰写连续剧，天天一篇最新发展。结果裴劲风不去找儿子重温亲情，却来找他这个素未谋面的姻亲，委实耐人寻味。

“张先生，对於我的提议，不知道你的意下如何？”裴劲风紧紧盯住他。

“证券业并不是我的专长，我很不解您为何会找上我？”

“商业管理是万变不改旦一宗，证券、通讯、文化、娱乐，又有什麽差别呢？”裴劲风微笑。“就算证券业不是你的本行，科技产业总扯得上一点关系吧？”

看来每个人对他去美国的成果都非常清楚，张行恩登时啼笑皆非。

“我需要自己的专业技术小组。”他忽然开口。

“劲风科技的电脑工程部门网罗了全台湾最精锐的科技部队。”“我希望专注在三种精灵卡的套装程式开发上，五年之内不按其他外务。”

“我相信劲风集团五年之内不会有倒闭的风险。”裴劲风笑道。

“我希望将精灵卡的部分成立为独立公司，代理权仍然属於我由自己。”这一点，裴劲风就停了一下。“但名义上必须仍是劲风集团的卫星公司。”

“公平。”他的资源取之於此，套个卫星公司的名义并不为过。

“那麽，我们成交了吗？”“等小净和裴海复合之後，便没问题。”

裴劲风的眼光多了一抹好奇。“你这麽肯定他们俩会复合？”

他想起娱乐版的花边新闻，终於露出微笑。

“我从不怀疑令郎的毅力。”

“锺董事长那里，你要如何解决？”这是裴劲风的另一个好奇点。锺老想挟恩绊住他，已是商圈公开的秘密，其他人不想介入，是因为不愿正面与通讯大龙头的“实如电通”为敌，然而劲风集团自己也是财力雄厚的大头，和对方不遑多让，少了这层顾忌。

当然他可以出面代为斡旋，但他更想知道这年轻人会如何脱身。

“事实上，您已经替我解决一半了。”张行恩笑得更开朗。“而令郎如果争气一点，还能替我解决另外一半。”

“你是说……”裴劲风挑高眉头。

他微微一笑，想也不想地说出口，“锺老先生，裴海不仅是我的妹婿，更像我的亲兄弟。他志在艺术界，对家族事业既不感兴趣也无能为力，亲家公担心庞大的事业後继无人，於是退而求其次，要求身为晚辈的我回归体制内，替[自己家族”的事业体效命，还望董事长成全。”细节问题当然还要再修饰。然而，锺董事长可以挟制他哪儿都去不了，却管不了他回家帮亲戚的忙。而且劲风集团尚未涉足通讯这一行，他更没有和“实如电通”打对台的疑虑，於情於理锺董事长都没有不放他走的道理，再找藉口拖缠下去，反而是对方自已落人口实。

裴劲风抚掌大笑。“好啊！原来我主动来找你，还是正中你下怀！看来我得多拜拜月下老人，请她尽早让阿海与小净复合了。”“裴先生，可是我仍然不懂，您为什麽会想到来找我？”他凡事谨慎的天性仍然在运作中。

裴劲风顿了顿，有极短的一瞬间，脸上写过不明显的沧凉，随即，笑出一口白亮的牙齿。

“第一，如果我的情报无误，你很行！第二，张家拉了我的独生子去做半子，总要还一个儿子给我吧？”

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蔚蔚紧按著抽痛的太阳穴，驱车奔驰在入了夜的台北市大街。

原本只是一场简单的朋友聚会，最後为何会演变成一团灾难呢？

“当心！你的车头又偏了，方向盘往左打！”後座传来刺耳的惊叫。

一棵行道树出现在车头正前方，她慌忙往左转，堪堪避过安全岛，回归到仁爱路的正轨。

一车三人全吓出一身冷汗，包括她这个新手上路的驾驶。

以前她都是搭朋友便车，或是以计程车代步，自从拿到驾照之後，这是她第一次开车上路。

她几乎被後座飘来的一阵阵酒气冲倒。酒精在人体内开始发酵，散射出刺鼻的气息。

“接下来要怎麽走？”她握住方向盘的指关节转成硬白色。

“你在前面接近红绿灯的路口停车。”爱妮在後座指挥方向。

她以笨拙的角度停好车子，转身往後看。

大宇躺在後座里，太阳穴仍汩汩渗出血丝。

原本这应该是个平凡的夜晚，他们一群人在凯悦的套房里开party玩乐，现在差不多就该散会了。然而，十点半左右，其中有人提议移师到pub飙舞，她本来不想跟，可是爱妮拚命邀她一起去，大家跟著在旁边鼓吹，害她盛情难却。

到了pub，一群人开始狂欢热舞，只有她拚命瞄手机，就怕张行恩打电话来时，音乐声盖掉了响铃。

临近午夜时，她的忍耐心终於达到极限，开口正想要走，几个朋友突然在舞池里和别人发生了冲突。

後来事情是如何演变的，她几乎炫乱得记不起来。只知道对方恰好有些兄弟背景，一通电话叫来几个打手助阵。她的朋友也不甘示弱，两方人马拉了一堆人进来对决。

接著是吼叫，混乱，打架，混乱，服务生报警，混乱，警察来了，混乱，她和爱妮拖了无端挂彩的大宇趁乱逃逸，把一团混乱抛置在身後。

爱妮已喝了三瓶海尼根，无法再开车，大宇只因为站得离舞池太近，头上无端被狠K了一棍，流淌了满脸的鲜血，当然也不能开车，最後她这只鸭子只好被赶上阵。

即使此刻已远离了那团昏乱，她的眼前仿佛还看到灯花乱闪的水晶球，四下幻射的光束，耳膜仍震荡著快节奏的舞，人群、谩骂和棍棒在四周飞舞……

“蔚蔚？蔚蔚！”

“啊？”她猛然回过神来，深呼吸几下，几乎要透不过气！

[这里是红线区，不能停车，你先在车上等著；我朋友的诊所开在里面二楼，我扶大宇上去擦药，马上就回来。”爱妮探头到前座交代她。

“我----好！”酒气与血气交杂，她惶然失了方寸。

车子里很快仅剩下她一个人。她呆坐了片刻，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打开车门，站立在人行道上。半个小时前方下过雨，雨势不强，让尘埃的气息浮漫於半空，闷闷的让人难以喘息。

行恩呢？他尢什麽没有打电话来……

一响尖锐的警笛声刺疼了她的耳膜，她蓦然抬头。一辆警车泊在她的车後。

“小姐，这里接近十字路口，不能停车！”一名警员下了车，朝她走来。

手电筒的强芒灼烧了她的视神经，她下意识撇开脸。

“对不起，我----我只是暂停一下……我在等人！”

警员绕到她身前，眼中带著狐疑的审量。她的脸色苍白得可疑！

“你在等谁？车上的其他人呢？”警员低头照射车厢内。

“他们在楼上……”她嗫嚅的指了指黑暗的大楼。

太迟了！警员已闻到车厢内浓浓的酒气。

“酒味这麽浓，你们酒後开车？”他的脸色更沉肃了。蓦然间，手电个问向後座。“喂！你的後座为什麽有血迹？”

蔚蔚吓了一跳，退後一大步。

“不准逃！”警员误解了她的用意，立刻拐住她的手腕。“你过来跟我做酒精测试！”

“我没有喝酒！”她用力想挣脱他。

“先过来做酒测再说！”

“我没有喝酒，目前也没有开车，你没有权利叫我做酒测。”她努力想捺不慌乱的心”。

“不做酒测？好，驾照拿出来！”警员神色极难看。

蔚蔚愣住了。她方才出门得匆忙，什麽都没带。

“我忘了带驾照出来。”她软下语气。

“忘了带？我看是无照驾驶吧！”警员大声讽刺她。“走，那跟我回警局去，顺便解释一下你後座的血迹是怎麽来的。”“回警局？”她惊得呆了。天哪……那她要如何脱身？

“走！”警员硬将她押上警车，一面通知拖吊大队前来拖车。

蔚蔚困在警车後座，骤变降临，一颗心慌乱得没有著落。

对了，要找人到警局来救她，幸好行动电话一直不离身，她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无视於警员警告的眼神，拨下一个快速键。

行恩。这是唯一跳进她心中的名字。她必须找到他……

拨了他的手机。

您拨的号码没有回应……

怎麽会呢？他在哪里？他在哪里？她红著眼眶，拚命忍著眼泪。

对了，有时候他谈完公事，会先回公司去整理一下，无论多晚……

於是她再试拨了他的专线。

嘟，嘟，嘟……无人接听。

他在哪里呢？唉啊！他一定回到家了，她怎麽这麽傻呢？

噙著忍到眼角边的泪，她拨下八个数字。

晚上十二点，他的家人应该都睡了。电话响了数声，都无人接听。

“你跑到哪里去了……”泪珠再也压抑不住地滑下来。

啊！有人接电话了。

“喂？”一声软软柔柔、非常好听的女性柔音传来。

她想开口讲话，想表明白自己要找行恩，但喉头却像梗了一颗鸡蛋，声音怎样也出不来。“我……我找----”

“喂？您找哪”位？”温柔的女声听来莫名的熟悉。是他妹妹，池净接的电话。

“我……我要找行恩……”她勉力挤出声音来。

“他还没回来呢！”对方顿了一下。“你是蔚蔚吗？”

她没预料到池净竟会认出她的声音，她们俩仅有一面之缘。

“你怎麽知道？”她小声地应。

池浮在那端柔声轻笑起来。“我猜的。大哥常和我们提起你，我想，会在这个时候打来找他的女生，应该就是你了。你何时要来我们家玩？大哥一直说要带你回来，都抽不出时间。”

她的话透露了三大重点——第一，张家人已知道了她的存在。

第二，他绝对没有其他女朋友。

第三，他有意带她回家去见他家人！

一股难言的意绪弥漫在她的心间，像春日的暖潮，将她从寒冬困乏中解救出来。

她的心情登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什麽临检！什麽酒测，什麽警察！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行恩早就认可她了，他甚至准备带她这个丑媳妇回去见公婆。

[yes”她想大哭，她想大叫，她想大声哭完再大声笑。

叽——警车剧烈弯了一下。警察被她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到。这女人是受刺激过度，精神失常了吗？

不行不行，她必须保持形象！蔚蔚努力深呼吸。别忘了她现在还在警车上。

“池净，呃……我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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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若蔚蔚神智尚清楚，此刻她绝对不会表现得如此开心。

向池净发出求救讯号之後，她一直以为现身於警局的人会是她，没想到来者却是她盼了整个晚上的心上人。

行恩一到，警察并没有为难她太多。因为她已经做过酒测，证实并未酒後开车，而後座的血迹也有良好的解释，数量更不像会死人的犯罪现场。警员唯一能训诫她的，只是她忘了带身分证及驾照，再加上违规停车，顶多开她一张罚单了事。

她真正该担心的，是行恩。

他向来就是城府深的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而此刻，他脸上凶狠的怒容，即使是锺董事长在前，只怕也会惊呆得发不出声。

但是，但是啊但是，由自从知道自已已经是张家公开的长媳候选人之後，她的心如飞絮一般，飘在半空中，久久未曾落下。

她从不知道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可以让一个人如服了吗啡一样，飘飘欲仙，浑然忘了身外的苦厄。

他怒气滔天，她知道！她很清楚！可是敛不住陶醉的笑靥。

“坐！”进了祁家客厅，张行恩手朝对面一挥，自行坐在qi書網-奇书其中一张长沙发上。

他板著一张俊颜，因此蔚蔚不敢造次，提醒他她才是女主人。她乖乖坐下来——不过是选在他身旁的位子。

“为什麽你的手机整晚上都拨不通？”他的语声严苛而简短，丝毫未因她的贴近示好而改变。

[怎么可能？”她先叫出来。

慢著！她心念一动，掏出手机来查看一下。

啊！她真是天才！她有两支手机，可是只固定用其中一支。最近那支手机有点接收不良，於是她把两支机子的卡对换了。方才出门，一时忘了这事儿，抓了旧手机就走。

“你等我一下！！”她无暇解释，匆匆奔进闺房里，把新手机取出来。

果然，手机上显示，她有超过七通的语音留言，一听全是行恩的声音。

糟糕！原来她心里暗骂了他一个晚上，是冤枉人家了。

蔚蔚吐吐舌头，半依半挨地窝在他身旁坐定，一副好可怜、好委屈的表情。

“我带错手机出门了……”她轻晃他的手臂撒娇。“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他把手抽回来，坐到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神色依然冷肃。

“你原本不是好端端的待在家里，又怎会落到警察局里去？”

她皱缩了一下，现在才真正开始感到麻烦。

“就是……因为……我有个朋友刚回台湾----嗯……”

“然後？”他面无表情。

情景彷佛回到她初初暗恋上他时，同样是满心的窘困不安。然而，现在的他是不会如当初一样，帮她找台阶下了。

她知道他对大宇的印象不好，若让他知道她是送大宇就医才被警察逮个正著，麻烦只会更大。她努力想找个不必把大宇这名字牵扯进来的说辞。

“你先说，你为什麽知道要到警察局去接我？”支吾了半天还想不出来，只好先岔开话题了事。

她不说还好，这麽一提，他的眼前仿佛有一团红雾散开来，烧得他的心火熊熊狂腾。他从来不曾真正品味过“心焦如焚”是什麽滋味，直到今天晚上为止。

“除了小净，还有谁会告诉我？你知道我今天晚上是如何度过的吗？我心里一直有种不舒坦的感觉，於是试著拨电话给你。拨了你家里的电话人不在，拨了你的手机没人接听，我的不安越来越强，偏又完全联络不到你的人！谈完了正事，我乾脆开车到你家里来，你还没回家，问佣人你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我等了半个多小时，你一点音讯都没有！最後我乾脆开车盲目的在街上绕，每经过警察临检或擦撞事故的现场，都放慢了车速，生怕在其中看见你的影子。你又不是个习惯夜生活的人，过了午夜还逗留在外头不归，我能朝哪个好方向去想？”说到最後，他的声嗓忍不住越来越粗。“你又为什麽整个晚上没再打电话给我？”

她又感动又愧疚。“我之前拨了两通电话都吵到你……我就不敢再打了嘛……”

“我活像一尾鱼，在铁盘上硬生生煎熬了几个小时，结果只是因为你不敢打电话给我？”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脏话吞回肚子里去。“多亏我临时想起，你有可能打电话去我家找过我，於是也拨了电话回去，结果却听到你人被抓进了警察局！你知不知道我听见了这个消息，心里有多惊恐，担心，震惊？”

蔚蔚被他连三喝，胆子都被吼飞了。

“对不起……你……你真的为我这麽担心呀？”她除了赧愧之外，还不忘带著窃喜的眼色偷瞄他。

“蔚蔚，我发现我们很难沟通。”他抹了把睑，以疲倦的眼神望住她。

他的神态让她悚然一惊，她惊慌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你说什麽我都听你的。”

“你不必为了取悦我而听我的，我宁可你是从心底认同我的说法，并且心甘情愿的接受。你是吗？”他的神色极其认真。

“我是啊。”她的头连想都不用想就点下去。

如此迅捷的回答反而启人疑实。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久了，她终於开始坐立难安。

“否则我能怎麽办呢？”她深深叹了口气，放弃再—一下去。“你一生起气来，我就会紧张得吃不好、睡不著，愿意做任何事情让你别再恼我。我们两人之中，我比较爱你，当然是你说任何话我都听啊。”

[这并非谁比较爱谁的问题，而是你罔顾自己的安……”慢著！她的说法不太对劲！“你凭什麽论断你爱我比我爱你多？”

“本来就是如此。”她把手盘在胸前，振振有辞。“你的一言一行对我都有莫大的影响，反之我对你就没有这麽大的影响力了。你自己承认吧！我爱你比你爱我多！”

老实说，这完全不是他们今夜的重点。他的重点应该是她又不顾他的叮嘱，和不适合田的人出入不适当的场合，把自己置於不安全的情境里，可是她荒谬的说法让他开始不爽了。

“试举例证明之。”

这下子从申论题变成证明题，她苦苦思索起来。

爱情的程度没有标准可言，一切都是感觉问题，一时之间要她举出实证，还真有些困难度。而且他为什麽一天到晚要她举例子呢？真是为难人！

“嗯……比如说……你不喜欢我和其他朋友在一起，我就不敢和他们在一起，可是同样的事情，我就限制不了你。”这更是太荒谬了！

“我并非不喜欢你的朋友，只是不喜欢几个[特定”的朋友。你瞧，他们今天晚上不又把你给扯入麻烦中了？”他极力反驳。“而且，你从未要求过我任何事，又怎知自己限制不了我？”

“因为你根本没有什麽事情让我来限制啊！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是优等生。”她用力挥挥手。

[这是我的错吗？”

“不是，不过……”

“而且我记得我们在美国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它也不是今晚的重点！”他立刻叫停，再扯下去，就扯不清了。

“乱讲，我们在美国讨论的是[爱与不爱”，现在的主题则是[谁爱得比较多”。”她一副不干休的倔强模样。“我爱你比较多，你只爱我一点点。”

他只爱一点点？他？只爱一点点？

他是只“差”一点点才对！只差一点点就掐死她！

“你们这是在做什麽？怎麽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的？”祁连刚踏进家里，就看见客厅里两个吵得像孩子的小辈。

旁人见著同样的景致，或许会把讶愕的焦点搁在张行恩身上，因为性格深沉的他无论如何都不像个扬高音量的角色，然而，令祁连惊异的，却是自已的女儿。

他印象中的大女儿，苍白，安静，文弱，内向，不擅言词，不喜说话，面无表情。

而现在呢？

坐在他眼前的年轻女人鼓起了红润的腮帮子，水眸波光荡漾，闪闪生光，悄睑上充满生动活泼的神采，似带著女人味的娇嗔，孩子气的薄怒，以及不屈不挠的坚持。

这生龙活虎的女人，真是他的女儿吗？他心中惊奇极了。

“伯父。”张行恩连忙站起来，尴尬地颔首致礼。

蔚蔚可不管那麽多。

“爸爸，这是私人恩怨，你别插手。”她也卯起来了，总之今天晚上非把整笔情债理个清楚不可。

“蔚蔚！”行恩警告她不可对长辈无礼。

“他是我爸爸！”

“就是如此才更不应该无礼。”行恩板著睑教训她。他从小接受的家训就是要长幼有序。

“看吧！你又开始管头管脚了。”“我管错了吗？”他仍凝著眉眼。

“是没错啦！这代表我也能管你罗？”

“呃……”祁连先起个发语词。

“当然可以，你要管我什麽？”他的双手往胸前一盘。

“管你管我的那些事！”她带点儿赌气的意味。

“蔚蔚，你们慢慢聊，我先进房去。”祁连适时插嘴。

“我管了你哪些事？”话题怎麽又从爱与不爱，回到管与不管？张行恩头痛极了。

显然完全没有人听儿他的话，祁连也不自讨没趣了，逐自往楼上走。年轻人的争端，他不懂，也不必懂！不过……他童心大发，乾脆躲在楼梯转角偷听。

“你什麽都管，”她一样一样数给他听。“你不准我交便佞之友，不准我吃安眠药，不准我晚上出门乱跑，不准我三餐不定时吃----”

听起来这小子挺关心他女儿的。在角落偷听的祁连不断点头。

“不准我开车，不准我晚睡，不准我失眠，不准我对我爸不礼貌，不准我……”数落到最後，她的声音忽然没了，眼睛晶亮亮地瞅著他。

他真的管她好多！只怕连他向自己的妹妹都没管这麽多！

为什麽？为什麽呢？

如果他不关心她，不在乎她，不爱她，他根本没有必要管那麽多的。

他找个舒服的座位坐下来，随她再继续往下数。

“还有呢？”

反向推证回来，因为他关心她，他在乎她，他，爱她？！

一朵微弱的笑花，从她的心底往上浮，漫过胸口，溢过喉头，冲出樱唇，沾上轻扬的嘴角。

“行恩……”

“嗯？”他面无表情。

“你，爱，我。”她慢慢说。

“是吗？”他的表情仍然很臭。

“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一种量陶陶的滋味从嘴角滑进唇关，吞进喉内，降下胸口，甜进她的心坎里。她尖叫一声，直扑扑冲进他怀里。

“小心！”

沙发椅险些给她的冲力撞翻了。他一手揽住她，一手想保持平衡----

轰！单人座终究是敌不过双人的火力，往後头一翻。

[我也爱你！爱你、爱你、爱你！”她继续发出兴奋的叫声，红润的脸庞若灿亮的宝石。如雨的蜜吻绵绵密密洒满了他整张俊颜，让他想板起脸孔也不能够。

“蔚蔚，你先让我起来。”无奈的求饶声从吻与吻的间歇发出。

她大笑著。

他是爱她的！他是爱她的！她从来都不是在单方面一头热，这份感情是互相的！

直到这一刻，她才更正摆脱了痴恋的疑虑，有了两心相属的实感。

“先承认你爱我，我就让你起来。”

“你错了，我只爱你一点点！”他小心眼地不肯放过她。

“别这样嘛！我知道你爱我很多很多。”她坐在他大腿上弹跳。

“当心！”他急忙护住她的下半生幸福。

“行恩----亲爱的行恩……”糖蜜似的叫声。“你大男人家，干嘛跟我这个小女子计较嘛！说你爱我嘛！”

“我偏就要只爱你一点点，这是你应得的！活该！”

情况翻转过来了。她成了落落大方的那个人，他反而成了闹孩子脾气的那一个。

“好啦好啦，都是我不好，你要原谅我！我爱你啊……”

客厅的两人依然缠夹不休，躲在楼梯转角的老人抱著肚子偷笑完毕，打了个呵欠。

呵——看样子，底下那两个还有得闹的，他该睡了！老人家体力不支。

“不过就算你只爱我一点点也没关系，累积五十年之後，[一点点”就是[很多很多”了。”吻。

“你别想转移话题，我们今天晚上的重点还没谈到。”挣扎。

“怎麽会没谈到？我们已经谈完啦！”吻。

“你还没说你篇什麽落到警察手上----”挣扎。

“行思，我爱你！”吻。

“蔚蔚……”挣扎。

吻，吻，吻，吻，吻。

情侣间的情话，总是傻呼呼的。但，应该没有多少人会介意。

她的生活，他的职业，全都刚放上起跑的端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他们也还需要大量的沟通和妥协。但是，这场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恋情，终於谱出了共呜的乐章。

他们的爱情故事尚未结束，才刚要开始。

尾声

她在曙光初透时醒来。

从她二楼的卧室往下望，庭院深深，清弥著早春的晨雾。

她下了床，地毯保护了光裸的小脚丫子。女孩凭靠在窗台上，六岁的娇小身影，被框进巨大的玻璃窗下，更显得清稚单薄。

她耐心候著，直到白日出，直到林霏开。热气取代了雾气，稍微浸暖了她冰凉的小脸蛋。

她穿上室内拖鞋，并未换下一身睡衣，开了房门，踏上凉暗的走道间。

整间大屋子里，依然沉静无声。

她寂寞地望著，期待走廊那端，会出现父母熟悉的轮廓，一如她的梦中。

等了半晌，她失望了。

父亲到美国出差，已经去了许久，而母亲呢？

她茫然穿梭在清晨的宅院里—期待能撞上一点人声。

父母的卧室，空的。父亲出国去了，为什麽连应该在家的母亲，也不见人影呢？

弟弟的房间，他仍然在襁褓里安睡。

书房，没人。

客厅，无声。

小小的步伐绕啊绕，眼珠也在眼眶里转啊转。爸爸还没回国，妈妈也不见了----

为什麽他们丢下她不管呢？她会寂寞，会害怕的啊。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走向一楼後方的娱乐室。当家中有人在时，那个房间一直是最热闹的地方。父母会在那里播放vcd，她会去那里玩。更别说，当日光正艳时，娱乐室的窗帘一拉高来，就是绝佳的日光室。

她需要一些热闹的感觉支持她，即使只是记忆……

推开娱乐室的门，她先在门口静站一会儿，让眼睛习惯里面的黑暗。

房间正中央，有一团鼓起的黑影。

她愣了一下，不敢动弹。

三人座的沙发床已展开来，中间蜷著一团隆起。

沉谧里，黑影突然蠕动一下，她才仿佛一尊被触发了开关的洋娃娃，飞快冲到沙发床前。

接近时，心中复又猫豫，担心接下来终不免失望……

最後几丝距离，她放慢了速度，几乎是一步一挨，屏著虔敬的心情来到沙发床旁。

一束散乱的长发如帘幕般，覆盖了鼓起的黑影。她缓缓端下身，凝视母亲柔美清丽的睡容。

仿佛感应到她的视线，母亲张开眼，两双一模一样的杏眸对上。

母亲对她漾开带著困意的柔笑。

这是真的吗？她一时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亲的胸口随著呼吸而平稳地起伏著，丝毫未被她的闯入扰醒。他仍然穿著长裤与白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三颗，西装外套随便挂在一张椅背上。

“妈咪----”她高兴地开口，母亲及时轻嘘一声，不让她吵醒父亲。

父亲伟岸的身躯几乎占去了一大半床位，母亲挪了挪娇躯，努力在两个大人之间，腾出一个空位给她。

她绽开大大的微笑，轻手轻脚窝进父母亲之间。

父亲熟悉而强壮的味道，母亲温柔甜美的气息，笼罩著她。她启开唇，轻打了个呵欠，唉……好奇怪，怎麽又困了……

小女孩一睡熟，她父亲便醒了过来。

低头一看，怀里是娇妻和爱女。

“被你们找到了”他的笑声因睡意而沙哑。“我刚进家门，怕吵醒你，所以没进房里睡。”

“我宁可你吵醒我。”妻子薄嗔地说。

他看著窝在胸前的女儿，笑纹在俊雅的嘴角刻画得更深。

“怎麽这丫头也来了？”

“她想你。”顿了一顿，她撒娇地说：“我也想你。”他的唇轻轻印上爱妻的额角。“我才出国七天。”“对我们来说，一天都嫌太长。”她依恋地说。

“对我也是。”他轻声道，唇直接印上她的唇。

两个人静静温存了一会儿，如交颈的水鸟，在烟水深处，浴著彼此的浓意。

“这个周末是爸爸的生日，别忘了空下来，我们要帮他庆生。”她恍然想起了什麽，轻声叮咛丈夫。

“我知道。”他微笑著，又吻了吻女儿。

“还有，大宇的网吧星期四开三家分店，请我们去帮他剪彩呢！”她的眼中带著蓄意的调侃。

提到那个人名，他的笑容敛去，神色显然悻悻然的，还哼了一声。

“别这样，人家现在工作得有声有色的，还把钱连本带利全还给我了，这表示你当年看走眼。”看著她淘气的眼神，他再有多大的不快，心也全都软了。

“你错了，我当年一点也没看走眼。”妻子对上丈夫的眼，含笑互祝中，心灵仿佛浸湿在暖洋洋的温泉里。

“再睡一下，我们陪你。”她轻抚他眼眶下仍疲倦的痕迹。

“嗯。”他又吻了吻她，才悠然合上眼。

一家三口蜷在一起，互拥而眠。空间是局促的，心田是满溢的。

小女孩在睡梦中，轻轻蠕动了一下，更深地偎进父亲怀里。

粉红色的小唇角，飘起一个满足的微笑。

这一日，无论在梦里梦外，她身旁都有父母无微不至的拥抱，和深深切切的眷爱．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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