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公寓]《月老的恶作剧》

作者：凌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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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詹姊传奇之“不催稿篇”凌淑芬以往我一向很忌讳在书中出现太多的资讯，以免混淆了读友的注意力，将重心从故事本体转移，因此在创作习惯上，我通常写了前言就不会再添加后记，反之亦然。不过前例已破，而且我满赞同读友们提出来的建议，将“创作时的心情”与“回覆读友询问”分开来，以免太过混杂，因此，以后若偶尔多了一篇后记或前言，烦请诸君耐心看完。

在此，要转述一段真实纪录给读友们知道。话说凌某人有一回前往出版社处理“与禾马名家约会”活动细节，顺道和詹姊嚼嚼舌根子，就听詹姊说：“其实我们是不太会催作者稿子的。”（请以非常无辜甜美的语调模拟。）

“真的呀？”我体内的懒虫立刻放心一半。（由此可见，我是多么的小觑詹姊温柔的心、钢铁的意志。）

“对呀，因为作品的品质比速度更重要。”詹姊的眼神百分之百纯洁。

“是是是，没错没错！”我马上点头如捣蒜。

“对了，淑芬，活动截止之后，还有最末一波的得奖名单要登出来耶。”她很热心地提醒。

“好呀！那就把它登出来嘛！”我依然不设防。

“可是要登在哪里呢？”她的语调又转成无辜了。

“呃……”我开始有所警觉。

“你交出《变色龙终曲》之后，好像就停笔满久的。”

“我……呃……这个……”

“我想你可能需要修养生息，所以才会“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我……才停笔……一个月“而已”。”我已经汗颜了。

“噢，没关系，你慢慢来。”詹姊似乎相当能体谅。“不过我们的最后一波名单何时刊出来呢？”

我感觉到全然的愧疚和衰弱，几乎无法正视她。“噫……我……月底……会交稿……”

“无所谓啦！”詹姊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我们是不会催稿的！”

对呀！詹家大姊真的、真的没催稿。

如果你以为好戏就这样落幕，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接近交稿时间，詹姊通常会再拨一通友善电话。

“淑芬，你最近好吗？”

“我很好。”一接到她的电话，我的心脏立刻怦怦狂跳。“太阳很明亮，空气很清新，这个世界多么美丽，人们多么和善。”

但足，我的焦点转移政策绝对抵敌不过詹姊的决心。

她甜甜蜜蜜地表示：“你上次不是说这个星期要交稿吗？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耶！”

我立刻上当。“哪有？我是说这个礼拜会交稿，可是明天才星期五，还有一个星期六耶！”

“也好，那就照你的意思，星期六再交吧！”詹姊顺理成章，光荣完成使命。而且，是“照我的意思”。

呜呜……可怜我凌淑芬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三两下就败在詹姊手中。呜呜……我的一世英名呀！

◇◇◇好啦！繁红的故事总算写完了，詹姊看完稿件之后，特地嘱咐我，在前言部分注明一件事──

由于本故事中的人物生活型态较为怪异，所以言行举止可能和正常人的逻辑相反，（詹姊好厉害哦！她，眼判断出我的故事灵感是受到“阿达一族”的引发。）特此提醒亲爱的读友们，不要以正常的眼光来看待他们，以免觉得“雾煞煞”。（这么说来，难道我很不正常吗？讨厌！）

ＯＫ，詹姊，请你扪心自问，我这篇前言替你打了多少广告、做了多少宣传？

我也不和你为难啦！“珍爱书签”送个十几二十套过来即可。（不要让人家知道我走后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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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吴氏公寓”陷入难得的备战状态。

打从大清早开始，传统的五层楼公寓便喧腾得鸡飞狗跳。震源发自顶层Ｂ座的房东屋内，而后一路扩散下来，辐射线污染了四楼的房东父亲、三楼的困倦科学家，直达二楼的两位母子房客。住在房东对门的老道士昨儿晚上出门作法事去了，彻夜未归，因此才得以悻免于难。

中古建筑物的户外，台北市依然维持它汲汲营营的生活态度。九月的北台湾，未见初秋的瑟景，花剌剌的阳光依然贯彻它不愿过气的决心。往常时分，当时间的河流掠扫过吴氏公寓，通常会放慢颠峰的流速，而今天，徐缓的氛围却一改往常，弄得人人自危。

“快快快！”房东吴语凝冲出自家大门，朝著楼梯间吼发全员召集令。“现在已经七点五十分，繁红再过十分钟铁定要出门，否则第一天上班就要迟到了。大家准备好了没有？”尾句的那声“有”字拖得既长又嘹亮。

女房东长著一张骗人的娃娃脸，外形娇纤可爱，圆圆的下巴、圆圆的眼，只有她超级爱作怪的老公才明了，这样一张甜美的五官之下，包藏著希特勒级的暴君本质。

“呵──”她那不怕死的新婚夫婿沈楚天拉长了呵欠，加入老婆的军备阵容。“怎么回事嘛！一大早就吵得半天高……好想睡……”

“你这个沈大胚，还敢跟我装傻！”两根铁指捏住他耳垂。“我问你，是谁闲著没事干怂恿繁红出去外头工作的？”

“嗳嗳嗳，好痛好痛──”沈楚天被暴君大人整治得吱吱叫，连忙从虎口下逃生。

繁红要上班？简短的五字真言立刻驱逐他脑中的瞌睡虫。

对喔！他差点忘记自己度蜜月前布下的暗棋。为了陷害“森尧豹”职棒队的大老板、同时亦是他的大学学长──王鑫，他特地走后门，替吴氏公寓的头号美女萧繁红，在“森尧企业集团”内蒙到一个助理秘书的职位。

反正有难同当嘛！他这位黄金投手部已经为了一株树，放弃整座森林了，又怎么能眼睁睁任凭王大学长孤家寡人、抑郁以终呢？左思右想之下，他的生活圈中就属绝艳美人繁红与学长最搭调了，当然要想法子撮合一下，以达到孝敬长上的使命。说穿了，他只不过是嫉妒王鑫闲云野鹤的单身生活，才企图颠覆世界和平。

“告诉你，你皮给我绷紧一点！如果繁红出去工作，遇上什么办公室性骚扰，我就把你全身的骨头卸了炖汤喝。”

提及热汤，新婚夫婿不争气的肚皮登时咕噜咕噜打讯号。

“娃娃，到时候我可不可以也分一碗？”他涎著脸陪笑。

“连骨带肉送给你也没问题。”语凝的娃娃眼嗔他一记。“厨房里有清粥小菜，还不快去吃，练球快迟到了！”

凶归凶，老公的身体健康仍然得摆在第一位。

沈楚天不愧为俊杰之名，马上识相地钻回公寓，远离再度被轰的命运。

“春衫姊！”女房东遥遥呼唤二楼的中年妇女。“繁红的便当准备好了没有？”

“就好了，我找条绳子把饭盒扎紧。”答案层层叠叠地传上来。

语凝得到满意的答覆，立刻追讨下一位跑腿。

“承治！”这回轮到三楼的科学家临受徵召。“你醒了没有？等一下要麻烦你送繁红去公司！”

“……”三楼悄然无声。

“承治？”她开始感到不妙。那家伙该不会昨夜实验做过了头，今大早上爬不起来吧？

“承治大哥做实验做到六点，已经睡著了。”一串稚嫩的嗓音平空从她身后冒出来。

“哇！”语凝跳起一大步。

“吓到你了？”吴氏公寓年纪最小的成员──小路极端严肃地盯著她，右手拎著母亲嘱咐他送上来的爱心便当。

“小路，下次你冒出来之前先播放一点特殊音效好不好？”她惊惶甫定地拍拍胸口。充满意外的日子再这样继续下去，她的心脏迟早会宣告罢工。

即使同住了近四年，她依然难以判断这群怪房客何时会从莫名其妙的方位“变”出来。

“对不起，我送繁红姊姊的便当上来了。”小路的眼睛掩藏在大型宙朋太阳眼镜后头。“至于承治大哥，不要抱太大指望，他可能叫不醒。”

“糟糕！”她头痛了。沈楚天和教练老爸一大早要练球，她又急著赶赴公司的晨间会议，公寓内只剩下承治不用固守朝九晚五的上班时间，现下可好，没人能欢送繁红展开伟大的职业生涯。

看样子她只好请假两小时。

不明内情的人或许会认为她这个房东保护过度，可是她也没办法呀！身为这群能人异士的精神总指挥，稍微一个疏忽他们都可能出状况。

称吴氏公寓的房客为“能人异士”绝对不为过。咱们一层一层地推介上来。

二楼Ｂ座的小路今年方十字头，脉出于一位娶了鬼妻的租先，天生具有半阴半阳的体质，见不得阳光，所以恒长挂在脸上的太阳眼镜便成为他的注册商标。

三楼的尹承治空有爱因斯坦级的头脑，从小到大在世界各地的实验室中度过，对于现实生活的点点滴滴却是全然的无知。相不相信他的发现曾经夺得诺贝尔奖，却被居心厄测的英国同僚骗走了，而他还傻呼呼地祝福人家“恭喜发财”？

四楼Ａ座的临时房客吴泗桥正在努力改善与房东女儿之间的紧张状态，还算颇有成效，目前已经被她训练成“房客悍卫犬”之一。

四楼Ａ座的风师叔终生以道士为职业，讲白话一些就是“师公”啦！他的性格根植了迷信兼八股的因子，成天只晓得作法烧符灰给成员们进补。当初这票能人异士便是由他带领，出现在吴氏公寓的台阶前要求租房子。

而今儿个的女主角，住在小路母子对门的萧繁红，她身上的奇特不下于小路，系源自于狐仙的后代。大家都晓得，举凡狐仙者，莫不以花容月貌为基本配备。而繁红身为多情狐女与人类蕴育下来的第四辈代表，自然传承了女性祖先们特有的外貌遗传。最恐怖的是，繁红自有她独树一格的逻辑观，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真正摸透。对平常人而言，假若Ａ等于Ｂ、而Ｂ又等于Ｃ，那么Ａ一定就等于Ｃ。然而，相同的逻辑降临到繁红头上，她只会注意到一件事情：“为什么是“ＡＢＣ”？可不可以用“甲乙丙”？”

对了，提到繁红，她人在哪里？大夥忙乱了一整个早上，独独女主角至今还未出现芳踪。

语凝瞟了眼腕表。天哪！八点了。事到如今，她只好运用公寓内最便捷的寻人播音系统。

她扬起头，威吓的河东狮吼霎时回荡于整座公寓的楼梯间──

“繁红！立刻给我出现！”

“嗨！”繁红的声音先蹦出来，多么精准。

四楼与五楼的间隔平台，飘上一袭灵雅加仙的白影。

晨阳被毛玻璃窗户晕化成光环，幽幽投射在纤美的倩影上。繁红依然穿著她偏爱的衣饰，象牙白的宽大衣衫松松的罩著上躯，打斜的衣襟透露出浓冽的古典风味，丝质衣料软软的贴著酥胸，描绘出她诱人的标准身材。同色系、同质料的长裙在脚踝曳散成云絮，当她莲步轻移时，飘逸的裙摆仿如天上的云河，而衣装的主人自然就是那不沾人间俗气的凌波仙子了。

她粉雪般的肌肤几乎与外服同化，惟有垂落至腰际的乌丝为主人添加第二种色彩。精巧绝丽的五官构成了一张令人神魂为之夺的脸庞。

繁红整个人，由里到外，由上而下，彷佛凝聚了天地间的灵气而形成。

像这样如玉如仙的女子居然要坐在办公桌后打电脑？唉！

“喝红茶吗？”凌波仙子轻吟浅笑地递上一杯早安茶。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喝茶？”语凝气急败坏。“你忘了今早八点半必须往“森尧企业”报到？”

“记得。”繁红颔首。

“那你为什么还杵在这里，一点准备也没有？”语凝紧迫盯人地质问。

“嗯……我想想看。”大美人立刻陷入沉思。

语凝简直快败给她了。“好好好，别想了，这个问题并非提出来徵求答案的。”

“那你干嘛问？”她纳闷地偏斜了头。

上帝！杀了我吧！房东大人按住额角，距离紧绷过度而崩溃仅剩两秒钟。

“繁红，我没工夫和你扯。”语凝冲下来，一把将便当塞进她手里。“承治爬不起来，你等我一下，我打电话向公司请假，然后代替他送你上班。”冲天炮似的步伐转眼又刮回五楼。

“我自己去就好，不用人家送。”她柔柔倾诉著。

“别开玩笑了，你认得路吗？”语凝霍地止住冲势。

“沈楚天画了一张地图。”她漾开保证般的甜笑。

“他画的地图可靠吗？”语凝思索著由繁红自行前往的可能性。

这群房客终究得学会自立自强的，或许她该适时地放手让他们自行发展。

半晌，精神领袖终于下达终结令。“好吧，你一抵达公司立刻拨电话给奇Qisuu.сom书，以免我悬著心，知道吗？”

“好。”繁红温驯地点了点头。

语凝目送她仙气飘飘地移下楼，忍不住叹了口气。

颈背上总觉得毛毛的……

“森尧企业”雄踞台湾商界近三十载，集团经营的事业网罗了国际贸易、证券市场及金融三大方面。八年前首创总裁宣布退休，顺利将执牛耳的重任移交给第二代的次子──王鑫。

“森尧企业”之所以由次子继承，绝对与兄弟阋墙搭不著边。

老总裁的长子对汽车的兴趣远胜过运筹帷幄，因此当亲爱的弟弟培养出独当一面的领导能力后，他拍拍屁股、溜得比飞的还快，夥同青梅竹马和她老公合力经营连锁车业去了，哪还管他劳啥子家族企业呢？这下子自然苦了王鑫，年纪轻轻就扛下一大家子责任，没日没夜地操劳。

幸好这八年下来，他倒也没出过什么大岔子，整个企业集团的年营利以稳定速度成长。他非常了解，即使出了岔子，也别指望那皮厚心黑的老哥会良知发现，乖乖的爬回家支援。

“钱小姐，立刻将这份会议纪录整理出来，送进我办公室；张董的饭局排在明天晚上，李总的会面就走在今晚六点，再订一束花送到荣总慰问黄先生的妻子；我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不接电话。”王鑫匆促的步伐率先离开会议厅，跨入直达十二楼的电梯，准备回到办公室内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

忙呀！海外市场最近接获一大笔订单，总成交额以亿元为单位，为了统筹整批交易的营运，他已经连开了四个小时的会议，直到过午三点半都还未进食。

“总经理？”钱秘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怎么了？”他短暂地回首。

钱秘书烦恼著不知从何启齿。“……会计部有一位女性员工出了点状况，情绪似乎不太稳定。”

““一位”员工？”他的口气明摆著不耐烦。“她的情形很严重吗？”

“呃……还好。”

“钱小姐，”忙碌中的王鑫是六亲不认的。“你应该了解，少数员工的问题就交给人事部或公关部协调，我花钱雇那些人来坐办公桌，正是希望他们搞定这些琐事，不必传上来劳师动众。”

砰！木门隔绝了沟通管道。

他瘫坐进牛皮椅座，西装外套早已褪了下来，索性也扯松了领带，暂时卸下精明老板的战甲。

等处理完了这回的新交易，他非放自己一阵长假不可。任何人以他这种步调生活，怕不提早衰老十年，所幸他们王家的男人在外貌上还算得天独厚，看起来永远比实际年龄轻稚，让他活了三十四载，却减少五年左右的皱纹。

颀长、瘦削、五官顺眼是王家男人共同的特徵。他们绝非雄性人类中最英俊的典型，却深谙凸显自身优点的技巧，在人群中往往能产生鹤立鸡群的奇效，而他更是融合了父兄各自独有的特点。

表面上的王鑫与他大哥一样平顺和气，惟有长久相处的人才能了解，骨子里的他有如变化万千的海洋，虽然风平浪静的时刻居多，一旦打定主意占有某样事物，那种狂涛骇浪般的冲劲简直令人心悸。

嘟嘟──私人专线忽尔响了起来。

“喂？”他执起话筒，打算寻求一些亲友的慰劳。

“王老大，是我。”沈楚天活力充沛的嗓门嚷进他耳里。“今天的情况还好吧？”

“糟透了，差点没疯掉。”他自怜地捏揉隐隐作痛的肩肌。

“……这么惨？”沈楚天自言自语的成分居多。“不会吧？虽然我也预期她会制造一点风波，可是还不至于那么惨绝人寰。”

“小沈，你嘀嘀咕咕些什么？”他没听懂。

“繁红呀！”沈楚天提醒他，“今日是繁红第一天上班，我拨通电话关照一下。怎么，你已经被她整得快喊救命了？”

“谁是繁红？”他可没听过这号人物。

沈楚天感觉不太对劲了。“什么叫“谁是繁红”？你少给我装傻！她就是我介绍给你的助理秘书，现在理当坐在你的办公室门外。”

“你的脑袋被暴君老婆打坏啦？我的办公室门外只有那他老是被你哄得团团转的钱秘书。”王鑫一脸莫名其妙。

“慢慢慢！”沈楚天有如五雷轰顶。“你是说，繁红今天没有去报到？”

经他这么一提醒，王鑫才忆起他的新任助理秘书应该在八点半开始打卡。

“起码人事部到目前为止还没通知我总经理助理秘书已经出现了。”

“天哪！我不相信，怎么可能呢？”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声霎时漫烧了整条电话线。“姓王的，你给我交代清楚，繁红过去的七个半小时跑到哪里去了？”

“先生，别忘了你正在跟出钱的老板说话。”王鑫又好气又好笑，不知情的人会误以为姓沈的被天打雷劈了哩！“我愿意施舍你朋友一份工作已经够仁至义尽了，难不成还得充当业余保母？”

“死了、死了、死了！”沈楚天彷佛瞧见整片天空被老婆大人掼到他头顶上。“这下子繁红失踪了，我有九条命也不够赔。王鑫，你赶快出去帮忙找人！否则这通电话就会成为“职棒金童沈楚天”的绝响。”

“你别开玩笑了，我没头没脑地上哪儿找人？”他立刻嗤之以鼻，甚至用不著考虑。

沈楚天急了。“你不懂，繁红流落在街头一定会出事的，以前就发生过类似的纪录。王鑫，你赶快出去帮我把人找回来呀！我被砍身亡对你也没好处。”

“沈公子，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觉得荒谬透顶。

“繁红长得很像……很像……”沈楚天竭力思索著适当的名词。“……很像仙女。”

这算哪门子回答？

“请问仙女长得又是何等模样？”他没好气。

“哎呀！就是繁红那副样子嘛！”沈楚天很想冲到办公室扁他。“她喜欢穿白衣服，头发长长的，长得很漂亮──反正你一看到她就会认出来，繁红太显眼了，除非你视力不良才会忽略她。”

“先生，您以上的描述与五十万名台北妇女雷同。”王鑫随时准备摔他电话。

“你只要循著公司到我家的那条路线找下去，保证只会遇见一个条件相同的绝世大美女。”

“谁知道？说不定这位繁红小姐迷路了。”或者跷班幽会去也！王鑫暗哼。

“不可能。”沈楚天一口否决他的猜测。“我事先画了地图给他，她不可能迷路的。”

“那么你如何解释她并未按时出现？”王鑫嘿嘿地坏笑了出来。

沈楚天为时已晚地忆起一件事。他千算万算，偏偏漏算了一处诱人的陷阱。

“公司的下两条街新开了一家红茶专营店，相信我，你铁定可以在店里抓到逃兵！”

◇◇◇沈楚天预测错误，红茶店里除了一位胖胖的老板娘，连只苍蝇也没有。

十分钟后，王鑫离开“精顶红茶专营店”，踏上暖洋洋的信义路四段。

他实在是疯了，才会搁下整间办公室的要案，让没事忙的沈楚天说动他亲自出马，搜寻一位见都没见过的女人。

好吧！起码他这一趟不算白跑，根据老板娘的供词，稍早确实有一位“漂亮得让人呛到”的美女在店内消磨了大半天，直到二十分钟前才离去。既然繁红小姐未迷路，或许现在她已经“森尧商业大楼”了。

这位既不见首也不见尾的乌龙女秘书可真大牌，尚未正式成为公司职员，就已享受到总经理亲自出巡的特权，不晓得他可不可以依著这个藉口，直接开除她了事？

王鑫懒散地扯下领带，揉成一团塞进西装裤口袋。距离公司大门仍有五十公尺，却霍然发现建筑物外部的人行道上汇聚了数十条人影，个个仰高了脑袋望向顶层的天台。

“又发生了什么事？”他讶异地加快脚步。看样子不像员工们示威抗议呀！

“森尧商业大楼”总共构筑了三栋，一字排开在信义路四段，三座等高的帷幕大厦声势赫赫。其中，除了最左侧的办公大楼专供“森尧企业”使用，另外两栋一律出租给其他公司行号。

议论纷纷的人群集中在最右侧的人行道上，他快步奔近现场，白然而然地随著看热闹的民众仰首。

上帝！一名穿著粉红色套装的女人爬上天台围栏，俨然准备往下跳的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骂然大吼。

“总经理！”钱秘书查见他的出现，大喜过望，连忙排开挡路的旁观者迎了上来。“总经理，不好了，会计部的林小姐突然情绪失控，跑到隔壁栋的顶层准备跳楼自杀！”

“立刻通知警方和救护车。”他立刻朝身旁的公司警卫下达命令。“钱小姐，有没有人知道林小姐轻生的原因？”

“好像是感情问题。”另一位会计部的女职员凑上来插嘴。“两天前林小姐与男朋友分手了，情绪一直很不稳定，今天早上还听她自言自语著不想活了，大家都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

王鑫烦憎地爬梳过凌乱的浓发。太棒了，这正是他所需要的！在公事最忙杂的时刻处理员工的感情问题。

“警卫！”他下旨给第二位保安人员。“张罗好扩音设备，我试著和她谈谈。”

“啊──屋顶还有其他人！”人群中蓦然响出第二波骚动。

要命！今天是自杀的黄道吉日吗？为何人人挑中此时此刻向阎罗王注册？

王鑫赶忙抬头。

的确！林小姐悲怆地站在石质护栏上，瘦弱的身影因风吹拂而摇摇欲坠，她的右侧十公尺左右，赫然探出第二颗脑袋。

隔著近三十公尺的高度，王鑫无法辨识出后来者的长相。然而，对方衣裙飘飘的上装与飞扬的乌发，将一个无法解释的直觉吹进他脑海里。

那……该不会……就是繁红吧？

“该死！”他拔腿冲进大楼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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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以谦虚一些些的眼光来看﹐“森尧集团”当然不敢自封为台湾最具规模的企业组织﹐然而﹐在结构上好歹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庞大体系﹐光是总公司部分便雇了上千名员工﹐这个统计尚且未加进其它子公司的员眷人数。

而这样一个人事组织复杂的企业体﹐突然出现一位还未正式报到、名声已远播几千人耳中的小小助理﹐若要教人不对她感到好奇﹐除非是集体患上失忆症。

繁红的第一天──严格说来﹐应该是第二天便是在如此这般的探问声中流转度过。

“多蒙你劝说林小姐打消了轻生的念头。”会计部的黄小姐终于满足了好奇心﹐下达最后的评语。

繁红飘出一抹悠悠的浅笑﹐既不回礼也没吭腔。房东小姐曾经警告过她﹐公司行号里最常发生员工们嚼舌根的事情﹐教她无论如何都不要搭腔﹐多听少说常做事﹐比较能减少出错的机率。

“你们晓不晓得害林小姐轻生的男主角是何方神圣﹖”公关部的专员不愧传播本色﹐短短一个神秘兮兮的问号立刻扬起在场人士的第二波议论。

“谁呀﹖”

“是我们公司的人吗﹖”

“听说总经理非常忌讳办公室恋情。”

围在她桌畔的七、八位女人表达出高度的磕牙意愿。

繁红眨着亮晶晶的美眸﹐从一张脸庞游移到第二张﹐冒着热气的茶杯勾在食指间。今儿处理完报到手续﹐人事部主任领她到四楼的收发部办公桌﹐告诉她总经理先安排她在该部门实习。

总经理应该便是昨天的高个子男人吧﹖她还以为他才是她的直属上司呢﹗可能是公寓以外的人都比较怪异﹐喜欢与下属保持七层楼的距离﹐以免电话内线使用的频率太低。以自己为例﹐她的好朋友全部住在同一栋楼内﹐谈话方便﹐每个月的电话费都只缴基本费用﹐害她对电信局一直感到傀疚。

“听说﹐拋弃林小姐的家伙在总公司担任要职哩﹗”公关专员很满意自己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萧小姐﹐昨天林小姐没有没有透露那位男士的身分﹖”

“没有。”她缓缓摇头。

“真的吗﹖”大伙儿不死心。“你再想想看﹐昨天你们有没有谈到任何男人﹖”

她偏首回想了片刻﹐终于点头。“有。”

“谁﹖”人人精神昂振起来。

“卖肉粽的。”

“什么﹖”她们面面相觑。“卖肉粽的﹖会不会是员工餐厅的管理组长﹖”

“有可能哦﹗”公司内﹐只有餐厅人员的工作性质与卖肉粽的最相近。

“繁红﹐”黄小姐立刻与她攀交情。“明天林小姐消假上班﹐你随口向她打听一下好不好﹖反正你们有“生死之交”嘛﹗凡事好商量。”

“对对对。”赞同的音浪包围她的前后左右。

为了达到笼络的效果﹐公关专员赶紧加上一句关切﹕“以后你遇到任何问题﹐也欢迎找我们询问磋商。”

太好了﹐她立刻就有问题。

“打内线要付多少电话费﹖”清灵的明眸直视着电话机座。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用钱。”黄小姐好心地告知她。

繁红开心地笑了﹐终于找到同病相怜的难友。“原来你们也是坏客户。”

什么意思﹖大伙再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们在做什么﹖上班时间召开同乐会啊﹖”不悦的大白鲨现身收发部出入口。

哗﹗每条闲磕牙的小鱼立刻筋骨打哆嗦。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线﹐犹如摩西划隔红海﹐终点引导向一张娇美难拟的容颜。

王鑫的心脏倏地揪了一下。

不行﹐他赶紧移开眼光。萧繁红身上标示着“危险勿近”的警告牌﹐万万碰不得。他必须使出每一分自制力抵抗她的引诱。

“呃﹐总经理……”

“我们……我们正在替繁红介绍新环境。”黄小姐迅速找到开脱的借口。

“对呀﹐我们顺便邀请萧小姐中午一起吃舨。”

“没错没错﹐吃……吃烧肉粽。”公关专员直觉地提出脑中的第一项食物名称。

又是肉粽。王鑫彷佛感觉到端午节重新降临人间。

“萧小姐﹐请你出来一下。”他蹙着寒凛的眉头示意她到走廊上谈话。

其它盟友眼见苗头不对﹐这个当口也用不着客气了﹐一哄而散。

王鑫早已料到﹐沈楚天搪塞给他的女人绝不可能简单好应付﹐果然﹐上班头一天就搞得鸡飞狗跳﹐第二天则弄得人心思变。若非沈公子威胁不再与“森尧豹”续约﹐他又何必软下身子收容这名无知妇孺﹖原本他以为将萧繁红安排在遥远的收发部可以眼不见为净﹐现在看起来这招小把戏是行不通的。还好他临时起意﹐下楼来查探她的情况﹐否则不知她们会偷懒多久。萧繁红离他的视线范围越遥远﹐难以料测的骚动就越有可能发生。

“萧小姐﹐员工守则第一条﹕办公时间避免与同事喧哗谈笑。难道人事部上任没将本公司的规矩转告你﹖”他抬出趾高气昂的派头﹐焦点平视她头顶上方。

“有。”繁红浅扬着仙气横溢的笑纹。

“难道你不觉得愧疚吗﹖”王鑫不禁心里有气。这女人完全缺乏应有的羞惭意识。

繁红自从知道他经营的公司与她一样﹐咸列名为电信局的“坏客户”之后﹐已顺利地将“愧疚”两字从她的字典删除。

“现在已经不会了。”她庄重地轻拍他臂膀。“放心吧﹗总有一天你也会能适应这种感觉。”

这……好高深的回答﹐似乎颇具禅意。

王鑫挫败地爬搔过乌发。自他们结识的那一日起﹐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从没让他听懂过。

“繁红﹐”他近乎投降地瞅着她。“求求你﹐请你坐在办公桌后头﹐看书、听音乐、讲电话﹐随便你高兴从事什么娱乐我都不反对﹐只要别干扰其它人。假如那票娘子军不识相﹐主动搭上来攀谈﹐你就想法子消灭她们谈话的动机﹐可以吗﹖”

否则他担心“森尧”会被她玩完了﹐而堂堂总经理的威严从此一败涂地。

繁红仔细评量着他的要求﹐再将他的警告与房东的做个印证。真好﹐他们俩的观点恰好一致。

“可以。”她驯良、温柔地承诺。“林小姐在哪里﹖”

“在家里。”这女人转话题的速度比脱衣服还快。“你想干嘛﹖”

“消灭她。”

王鑫合上眼﹐顿觉浑身无力。

天呀﹗他多想紧紧抓住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将她的四肢百骸摇晃成满地碎骨。

原本还以为只是想想而已﹐然而﹐当他察觉两只手已经搭住她的香肩﹐像烫着似的﹐忙不迭地松开。

冷静呀冷静﹐王鑫﹐这里是公司﹐当众杀人决计逃不过法律的制裁──好歹也得等到下班再说。

“算了﹐忘记刚才我所说的一切﹐把你的东西收拾妥当﹐搬到十二楼来。”他极力压抑着失控的情绪﹐暂时撤退向电梯间。

无庸置疑地﹐萧繁红需要接受严密的监视。

镜面的电梯门关起﹐他将自己隔离在单一的世界。

直到此时此刻才敢面对心中的原始情绪──

方才他紧抓住繁红的肩膀﹐接下来的举动﹐只怕会远超过“摇晃她”的单纯原因。

这个女人真的太危险了﹐对他而言。

◇◇◇经过一周﹐整整七天﹐折合为一百六十八小时的观察期﹐而新任助理秘书并未铸下无可弥补的大错﹐王鑫终于略微松懈了他的警戒心。

繁红的手脚比他想象中俐落许多﹐适应力也强。她绝对不痴不傻不蠢不笨﹐只不过生活在某种只有她自己了解的逻辑世界里。

他当然非常清楚﹐以小心眼的性格来对待繁红有失公允。可是──这女人具有危险性﹗千万别忘记她的身分﹗她是沈楚天特地派出来偷窃他“芳心”的尖兵。无论她有多么脱俗诱人﹐无论他有多么偏爱这类型的女人﹐要记得一切全是陷阱﹐最古老的美人计﹗很好﹗王鑫做完心理建设﹐满意地步出办公室﹐准备找一间孤独的小餐厅﹐让带血的牛肉沉进空胃。

总经理室外头辟置成秘书办公区﹐钱小姐的桌位已经空下来﹐想来是用餐去了﹐而对面的繁红却杵坐在原位﹐俨然不打算外出﹐径自吸啜她那一杯永远热气腾腾的红茶。

直接走出去﹐别理她﹗王鑫警告自己。

尽管如此﹐迈步的两腿却拥有自主意识﹐猛地在她桌位前打住。

“你──不吃午饭﹖”他清了清喉咙﹐希望语调听起来纯粹像个关心下属的上司。

“外面塞车。”端庄可人的浅笑跃上她嘴角。

噢﹐他明白了。王鑫得到满意的答案﹐继续往前走。

慢着﹗他两大步重又退回来。

“你习惯开车去远处吃午饭﹖”

繁红轻摇螓首。“平常会带便当。”

他陷入彻头彻尾的迷惘中。“你喜欢开车去外头吃便当﹖”

“不﹐今天忘了带。”她的解释徒然加重了情状的诡异性。

王鑫合上眼﹐默数二十下﹐然后疲倦地眨开一只眼睛。

“繁红﹐可不可以麻烦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现在﹐还不出去﹐吃饭﹖”

“风师叔快到了。”她温柔地浅笑着。

他们俩使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吗﹖算了﹐再扯下去他会发疯。

廊上的电梯正好叮咚地了响着﹐抵达十二楼顶层﹐聪明的人必定会抢在第一时间赶过去﹐速速远离这个神秘的杜鹃窝。但是﹐当他望清楚电梯载上来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两只眼睛登时发直了。

“唷荷﹗便当来了。”苍劲而洪亮的大嗓门从走廊一路刮进来。

王鑫呆呆地凝望着访客的外貌。一顶道冠﹐一袭艳黄色的道士袍﹐一双藏青色的功夫鞋﹐一柄桃木剑。

这算什么﹖虽然目前流行中年人二度就业﹐可是连送便当的小弟都由“师公”兼差﹐这就有点矫枉过正了吧﹖“繁红﹐赶快趁热吃﹐待会儿我还得赶到“慈慧宫”扶乩。”风师叔暂时忽略第三者的存在﹐快手快脚的将餐盒交给挨饿的美人儿。“现在整条马路塞得跟麻花一样﹐摩托车又四处钻来钻去的﹐差点把我的老铁马冲倒。”

王鑫终于了解她刚才那堆胡涂话是什么意思。原来替她送便当的人叫“风师叔”﹐而他遇上塞车了。

“这个少年家是你的同事吗﹖”风师叔摆置好熟饭热菜﹐很热情地招呼他﹕“少年耶﹐你也一起来吃﹐饭菜的分量充足﹐繁红吃不完的﹗”

“不用了﹐谢谢。”王鑫强笑道。繁红身边的人士和她一样危险﹐他躲得越远越好。

“自己人﹐客气什么。”风师叔打量他几眼。“少年耶﹐我看你气色不好﹐最近运势可能比较衰哦﹗”

“可不是吗﹖”他心有戚戚焉。

为了替繁红打点好敦亲睦邻的工作﹐风师叔决定适时地让她的同事们尝点儿甜头。

“嘿嘿﹐算你时机巧﹐正好我今天带了一道“妙天符”﹐干脆送给你当见面礼﹐烧给你喝了吧﹗”褐黄色的符纸从他怀中掏了出来。

也不知道老道士是如何起火的﹐王鑫眼前一花﹐燃烧的黄符已经化为灰烬﹐泡进热红茶里。

他咽了口唾沫﹐脚丫子开始朝后方倒退。

“呃﹐不用了……”

“没关系。”风师叔硬将瓷杯塞进他手里。“趁着这个机会﹐我顺道观察观察奇Qisuu.сom书你们办公室的风水﹐瞧瞧有没有哪个地方摆置得不恰当。”

“不必麻烦您了。”王鑫素来最排斥那些个子虚乌有的忌讳。

风师叔压根儿没把他的排拒听进耳里。“这层楼的整体坐向还算不错啦﹗可是繁红的位子可能得调换一下。”

“是吗﹖”他尽量不动声色地将杯碟放回繁红桌上。

风师叔从怀里掏出罗盘﹐沿着秘书区的四个角落比对起来。──王鑫不禁好奇老道士的衣袍里还藏了多少宝物。

“没错﹐她的桌位摆在西首﹐西方属金……而繁红命底带木……金克木……不行不行﹐她的桌位得改到另外一处……”

老道士在“森尧”的大本营内嘀嘀咕咕、走来走去﹐简直是踢馆踢到行家来﹐而王鑫却呆呆的任着他胡来﹐头一遭失去适当的应对进退技巧。

“给你。”玉白素手轻轻扯动他的衣袖。

两个男人谈话过招的时刻﹐她已经盛妥一小碗炒面。

眼见大军压境﹐王鑫胆子再大也不敢轻易地弃守江山﹗只好撇开外出用膳的选择﹐留下来坐镇。

“谢谢。”他不再推却。偶尔“靠女人吃饭”并不为过吧﹗繁红回到座位上安身﹐恬静地等候着他咀嚼第一口面条。

她的眼光让王鑫觉得应该给与几句正面的称许。

“嗯……不错﹐很好吃。”他咧开客套性的笑纹。

“谢谢。”她开心地笑了﹐低头开始进食。

那抹笑靥清雅得几乎教人断气﹐王鑫的心脏再度怦乱了诡异的节奏。不妙﹗如果她一抹单纯的笑容都能造成自己荷尔蒙失调﹐那他的未来岂不是岌岌可危﹖王鑫﹐你必须忘怀这个女人恰好符合你最喜欢的典型﹗她已经被你划归为“地雷区﹐生人勿近”﹐记得吗﹖“好﹐就是这个位置。”风师叔突然喝亮了振奋的观察所得。“少年耶﹐你过来帮帮忙﹐咱们把繁红的桌椅移到这个方位来。”

王鑫勉强移开视线﹐瞥向老道士捡选出来的地点。

“风先生﹐我看不好吧﹖”不豫之色登时流显出来。

“为什么﹖”风师叔瞪了瞪瞳仁儿。他非常中意新选出来的地理区域呀﹗“繁红的桌位往那里一摆﹐我的办公室就没法子出入了。”他好心地提醒老道士。

风师叔终于注意到﹐自己指定的地点前方还有一道进出门户。

“对哦﹗”刚才怎么没看见﹖“那我再瞧瞧里头的风水好了﹐说不定可以找到更适当的位置。”

那还得了﹖开玩笑﹗“且慢﹗”王鑫连忙追进去。说什么也得抢在老道士发挥爆破力之前﹐抢救他遭受外星人入侵的办公室。

“嘿﹗这里头的风水好﹗好得别别跳﹐好得呱呱叫﹗”风师叔单单瞄了第一眼﹐立即相中总经理室的洞天福地。“好好好﹐太好了﹗这间房的坐向完全配合繁红的命底﹐尤其是那个背窗的桌位﹐不错不错﹐果然得来全不费功夫﹗繁红﹐你入主这个位置最恰当。少年耶﹗赶快﹐我们把繁红的细软收拾进来。”

“老先生﹐繁红绝对不能搬进来。”王鑫义正辞严地声明私有主权。

“为什么﹖”风师叔有些不悦。

总经理室内只有一处办公桌位﹐而它不巧正属于他王大爷。

“因为那处桌位已经由我盘踞八年了。”他耐心地劝导老人家改过向善。

“这样呀……”风师叔考虑半晌。“反正你已经坐了八年﹐风景也该看惯了﹐换个人坐坐看应该无妨吧﹖堂堂男子汉﹐何苦跟妇道人家争位子坐呢﹖”

王鑫又想扯头发了。为何与两位奇人异士纠缠十分钟﹐便能引生劳心劳力工作十小时的效果﹖繁红自头至尾杵在他身后﹐一径拿她那双亮晶晶的美眸冲着两个男生瞧。他的心火蓦地从无名深处奔烧而出。

“我的小姐﹐你倒是说说话呀﹗”在她附近﹐他发型的整齐度向来维持不到六十分钟。

繁红顺从地开启金口。

“风师叔﹐不坐那里。”娟丽的缎发随着颔首的动作在肩上起舞。

“为什么﹖”风师叔更不爽快了。“你干嘛要听从这小子的意见﹖”

一转眼就让他从“少年耶”降格为“这小子”。

王鑫本来打算反驳老道士一句“因为她靠我赏饭吃”﹐可是转念又想﹐这等夹缠不清的难题顶好交由两位同道中人去解决。

“桌子太丑了。”繁红朝他的橡木大书桌颦起娥眉。

王鑫差点被食道里的半口面呛到。

“会吗﹖”风师叔马上从现实观点跳脱到审美眼光。“也对﹐那张四脚怪物着实骇人了一些。少年耶﹗你心胸狭窄我不怪你﹐但是眼光跟着短浅就是你的不对了。”

“那张橡木桌是我曾租父的遗物﹐当年花了偌大的心血才订造出来……”一肚子辩驳的言词同时灌上他的声带﹐王鑫猛地口吃了。

慢慢慢﹗他这是在干什么﹖何必向两个不相干的人解释这张租传书桌对“森尧企业”的意义﹖他是“大”老板呀﹗大老板最大的地方﹐就是他毋需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罪行﹗罪行﹖要命﹗这回他合上眼﹐默默计数到三十。

“风先生﹐时间不早了。”当机立断﹐赶人要紧。“您好像赶着赴下一场约会﹐而本公司下午的工作时间也即将展开﹐您是不是应该上路了﹖”

“没关系﹐我可以趁便帮你们瞧瞧其它房间……”

“繁红﹐送客。”他的微笑已经阴成灰黑色。“然后到我办公室来报到﹐我有几件要事想和你沟通一下。”

“难得我今天顺道过来……”

喀咚﹗门扉充满自制力地掩上。访客喋喋不休的轰炸立时被隔离在听力范围之外。

倘若继续和他们牵缠下去﹐他一定会抓狂﹗一定会。

王鑫颓然跌坐回“太丑”的橡木桌后头。

莫怪孔老夫子会流传下千古名言“物以类聚”。果真如此﹗繁红身旁的人彷佛全数不能以常道来理解。

他们俩有必要进行谨慎的沟通。下回她再有机会引介某位奇人“森尧商业大楼”之前﹐务必得提早半年知会他一声。

“回来了。”五分钟后﹐俏生生的倩影闪进他舔伤的区域。

王鑫仰起无力的脑袋。

然后﹐胸腔再度狂揪一下。

她浅漾着纤柔的笑靥﹐暴露在外的脸庞、肌肤几近透明﹐像煞一具活色生香的水晶娃娃。

“生人勿近﹐切记﹐生人勿近……”他念经似的提醒自己。

繁红有些纳闷。上司大人经常在她面前叨喃生人、活人的句子﹐但是他们俩认识至今﹐应该称得上“熟人”吧﹖“已经算熟人了。”她提出自己的看法。

“你──”王鑫额头上浮起一条明显的青筋。“你﹗你──”

他再也控制不住了﹐正义之师的英姿蓦然刮扫到她正前方﹐企图以居高临下的优势胁迫她。

她柔柔地仰着头。

根本没用﹗这女人哪里将他的迫近放在眼眶内﹗“你──”他紧紧箍住她清弱难胜的肩胛骨。“你为什么──那位先生──我──”

千头万绪一下子全蹦出来﹐不知从何处咒念起。

话说回来﹐他凭什么干涉繁红呢﹖且甭提“森尧企业”一向以开明的作风取胜﹐即使公司文化偏向保守调子﹐主管也没权力限制员工不得会见访客。他想指责她什么﹖他又能指责她什么﹖闷堆在胸口的乱句化为一摊瘀血﹐咕嘟流回呛烟的大动脉。

“风师叔吗﹖”她好象弄懂了王鑫的意思。“好﹐我去叫他回来。”

“不﹗”王鑫惊恐地发现﹐她真的打算唤回那位老师公。“我不是寻他的晦气﹐而是找你﹗”

“找我﹖晦气在哪里﹖”繁红好惊讶。

要命﹗自见着她的第一眼开始﹐他所遭遇的一切委屈、忧惧﹐尽皆升华为焚生的炭火﹐烧磨他的五脏六腑。

他要赏她一记回马枪﹗他更要让她尝尝无助加无奈加无望的滋味﹗他闷吼一声﹐奔腾的唇陡地强盖上她的。

清冽的空调冷气在他们四周流荡﹐但他毫无感觉﹐体内焚烧的火焰已经吞噬掉其它感觉﹐只能专注于唇下的缠绵冲动。

繁红彷佛由各种缤纷的气息所构成。她的发丝沁出熏爽的洗发精气息﹐红唇品尝起来像浓冽香统的奶茶﹐由她娇躯辐散而出的馨气交缠了茉莉与兰花的甜香﹐诸般芬芳混合在一起﹐调制成绝无仅有的、不可思议的催情香味。

他可以感觉到她娇弱的胴体偎贴着他﹐彷佛化成一泉软柔的秋水。他已经渴望了好久好久……

深醉的繁红﹐彷佛纯丝纯缎般的梦幻﹐几乎教人失神。

几乎﹐而已﹗“繁红﹗”他霍然回过神﹐推开她一臂之遥。“你在干什么﹖”

她轻眨着朦胧的眼﹐仍然寤寐在半昏半醒之间。

“我﹖”从头到尾都不是她在“干什么”呀﹗“你应该挣扎的﹗规矩的女人家决计不会随便任男人轻薄的。”他试着正气凛然地教导她﹐虽然她秀色可餐的模样对他而言是个多么惊人的考验。

“噢。”繁红乖乖受教。

她的眼波依然朦胧﹐唇瓣鲜红得彷佛沁得出血来﹐调皮的舌尖下意识地探出来﹐轻轻舔了舔──不自觉间流露出来的性感比蓄意的举止更加诱人。

王鑫硬生生吞下喉咙内的。

这个女人是生下来毁灭他的﹐他早已料到。

“我再试一次﹐这回你铁定要反抗﹐知道吗﹖”他低喃﹐缓缓收拢躯体与躯体的距离。

他必须吻她﹐再一次﹐不计任何代价﹐不管任何理由。

“嗯。”繁红的眸﹐潋滟成惊世的极光。

投入王鑫怀中、接受他亲昵的行为是如此轻而易举﹐她终于能体会﹐为何房东小姐经常与沈楚天缠在一块儿﹐接受他相濡以沫的温存。

决定了﹐她喜欢承受他的亲吻﹐而且──只有他。

四片唇瓣再度交接﹐许久许久。

直到两人都忘记“反抗”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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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晚云收敛后﹐天空显现黑丝绒般的质感﹐圆圆满满的银盘从树梢间升起﹐洒落一地清辉。世界浸浴在娟好的月色里﹐晶莹得没有一毫杂尘。

王鑫的步伐抵达吴氏公寓大门﹐下意识地停顿几秒。恐怖电影最钟爱的建筑物﹐不外乎其它﹐正是眼前这款阴森的中古公寓。难怪繁红的性子希奇古怪得紧﹐原来她栖住的地域本身就很阴阳怪气。

不过﹐今夜他前来作客的缘由与萧美人无关﹐而是应拜把子难弟之邀﹐所以还是将她逐出脑子为妙。

按照沈楚天告诉他的地址﹐王鑫推开楼下大门﹐脚丫子踏上二楼时﹐俨然生出主控意识﹐自动顿住。

摇摇欲坠的“Ａ”字半隐藏在铁门的绣斑里。

繁红就住在里头﹐与他相隔一堵薄薄的石灰墙。今天适逢周日﹐不用上班﹐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见到她……

王鑫﹐你这是在干什么﹖他猛地清醒过来﹐低咒着迈开步伐直奔第五层的目的地。

“唷﹗”沈公子灿烂的阳光笑靥在门后迎接他。“王鑫﹐你来得正好﹐等娃娃把空心菜炒一炒就可以开动了。”

一张玲珑可爱的圆脸蛋从厨房探出来。“坐呀﹗不用客气。”

“谢谢。”他绽出礼貌性的微笑。

这位可爱的小女人便是繁红常常提到的房东小姐了。

慢着﹐又是繁红﹗他究竟有什么毛病﹖好歹沈楚天与他有过命的交情﹐他起码应该将吴语凝视为“难友的暴君老婆”﹐而非“繁红的房东小姐”。

“老大﹐再等两分钟就可以用餐了。”沈楚天冲来一杯热腾腾的香茗。

王鑫脑中立刻浮现繁红永远不离手的红茶瓷杯。

要命﹐又来了﹗他烦躁地沉入沙发椅中。最好尽快转移自己的思绪﹐否则这栋公寓内充满了繁红的气息﹐太危险了。

“小沉﹐有一件事情想请你顺便帮个忙。”

“唷﹗怎么忽然客气起来了﹖我会折寿的。”沈楚天分明很享受他浮躁不安的样子。

“你的寿数早快折光了。”王鑫白他一眼。“我老哥的好友孟影倩﹐你应该听过吧﹖”

“那个超级美艳的电影明星﹖当然。”沈公子立刻换上垂涎的馋相。

“她堂妹打算回台湾暂住一段时间﹐短期内需要租用一间公寓栖身﹐不晓得你们这儿有没有方便的空房屋﹖”

“她单身吗﹖”语凝的圆头顿忽尔冒出厨房门框。

“是的﹐不过孟小姐的私生活很检点。”他满心打算解释人家不至于常带异性朋友归营。

“太好了。她的为人端正吧﹖长得漂不漂亮﹖大不大方﹖对科学家有没有兴趣﹖需不需要我们帮忙介绍男朋友﹖”语凝兴致勃勃的。“如果需要的话﹐公寓里头正好有一位未婚男士﹐前途无可限量。”

王鑫登时哭笑不得。

“这点我就不太清楚了﹐最好问过孟小姐本人再说。”原来“我爱红娘”一直在这栋公寓内上演﹗“成交﹐麻烦你转告她尽快搬进来﹐租金可免﹐水电费我付。”语凝开开心心地钻回庖厨内。

王鑫头一遭瞧见有人为了牵成姻缘而宁愿不惜代价﹗显然吴氏公寓搜罗的人种远比他想像中更诡谲。

“别怀疑﹐我老婆是本公寓的总管。”沈楚天好心地告诉他。“大至婚姻之事﹐小至马桶不通﹐找她谈﹐准没错。”

“原来如此。”他除了呆笑﹐不晓得还能做什么反应。

“饭菜准备得差不多了。麻烦你到二楼叫繁红上来吃饭好不好﹖”沈楚天终于善心大发﹐钦赐他一个正当理由会见吴氏公寓的头号美女。

“这个嘛……”王鑫犹自装模作样地咳嗽一下。“好吧﹗反正二楼也满近的。”

他想瞧瞧繁红的住处。这样一个迷离诡异的女子﹐不晓得居处会布置成什么德行。

结果﹐他先在二、三楼交界的平台遇见一位小男生。

泛着晶光的瞳仁首先攫获他的注意力。

好明亮的一双眼眸﹐几乎像暮夜中的猫眼﹐能洞悉埋藏在黑暗处的事物。第二样引他好奇的﹐是小男孩捏握的米老鼠布偶。

他不晓得十岁的男孩子仍会喜爱玩布娃娃。

“你是谁﹖”小男生瞧上去十二万分的伶俐可爱。

“我姓王。”听说吴氏公寓的房客们彼此都相当熟稔。他马上再补充一句﹕“我是繁红的上司。”

“你来开除繁红姊姊的﹖”小男孩精明地瞠视着他。

王鑫极度渴望小男孩的猜测可以成为事实﹐但是自己如果回以肯定的答复﹐小男生恐怕会拒绝让他跨越雷池一步。

“不是。”

“真的吗﹖”小男孩的狐疑心很重。

“真的。”他强调。

“你发誓不会开除繁红姊姊﹖”

“我发誓。”他按着胸口保证。

“那你一定是个笨蛋。”小男孩吐出清脆爽辣的结论。

王鑫当场气结。

这算什么﹖住在这栋公寓内的每个人都想占他口头便宜﹐难道他当真这么好奚落﹖罢了﹐与三尺小娃娃斗嘴﹐有违他男子汉大丈夫的本色。他不答话﹐绷着酷酷的脸挤过小男孩身旁。

“繁红姊姊身体不太舒服﹐你最好别去找她。”小男孩居高临下地警告他。

他的胸腔重重地怦动一下。

“小朋友﹐我进去查看繁红的情况﹐你上楼通知沈先生。”不等小男孩回话﹐王鑫匆匆推开二Ａ的铁门。

“我叫小路﹐不叫“小朋友”。”小男孩的语音追着他进门。

吴氏公寓显然极为向往孔子夜不闭户的哲学﹐铁门的喇叭把手并不备锁。

生锈的榫头冒出令人牙龈发酸的嘎吱响﹐王鑫环颈四顾﹐公寓内并未开灯﹐从落地玻璃门透进来的月芒形成唯一的光源﹐只能让人描绘出朦胧的光景。

“嗯……”细微的声钻出卧室房门。

“繁红﹖”他暂时收起参观的心情﹐整颗心贯注在她不适的轻喃上。

繁红颓倒在绣帐里﹐已经辗转了数十分钟。

月圆。

翻搅的血气在她四肢百骸内奔窜﹐几乎将她的血管寸寸撑涨开来。体内的异样反应告诉她﹐今夜﹐又逢月圆时分。

“啊……”她眩乱地翻了个身﹐锦被纠缠住柔润的玉腿。好难受……

冲撞着肢体细胞的感觉并非疼痛﹐而是远超乎痛楚、燥热和烦闷的异感。过滤掉体内纷杂的冲击﹐残留下来的﹐其实是狐类精灵最原始的情绪﹐一种根源于她的远古血脉、永远无法除却的知觉──欲。

她的骨血彷佛快被焚烧的烈焰烘干了﹐灰化成烟尘﹐昏沉沉的脑海深处寻求着解脱﹐然她却不晓得这种“解脱”是以什么型态出现﹐又将如何帮助她的能量释放出来。

“繁红﹖”掀开笼罩床铺的白帐子﹐纱慢间出现的影像全然出乎王鑫的意料之外。

“王……鑫……”她娇喘细细﹐蜷在被帐里难耐地扭动着。

坦白说﹐他被震慑了好一会儿。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繁红。当纱帐撩开的瞬间﹐一双流动着黄褐色水光的瞳仁闪了过去。

繁红的眼睛竟然像动物一样﹐迸射出晶亮粲然的光泽。他用力眨了眨眼睑﹐却发现她的眸色回复到正常的深黑﹐只是灼热的光度依旧。

月牙白的纱质睡衣显露出她完美的曲线﹐及膝的裙摆已经缩高到玉腿的起始处。

活色生香。

她的每寸肌肤都散发着撩人的韵味﹐几乎让他失控。

“繁红﹐我送你去医院﹗”他微微撑抱起她的娇躯﹐两人的脸庞隔得那么近……

王鑫﹐你万万不可在人家病恙的时刻生出色欲心。他润了润忽然发干的唇。

突兀地﹐繁红也吐出嫣红的舌光﹐和他的舌在涩唇上相遇。

一串古怪的咕哝声从他喉咙逸出来﹐粗重的喘息再也压抑不了。

而她并不就此停住﹐妖娆的纤臂悄悄爬上他的颈背﹐在他尚未回魂之前﹐软绵绵的舌顺着度进他口中。

今夜的繁红﹐不像繁红﹐而像甜腻入骨的心妖精﹐眼波顾盼之间﹐简直冶艳得令人惊心动魄﹐在在挑逗着他的原始本性。

就是这种感觉﹗繁红迷茫地品味着。每与他亲近一分﹐体内的燥热就稍减﹐他恍如化身成解放她脱离苦楚的良药……她已经无暇探究其中的奥妙﹐只能跟随着最原始的知觉﹐盼望每寸体肤都能紧紧的与王鑫贴合﹐享受那份飘飘然的舒畅。

他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她的纤躯不知何时已横陈在自己身下﹐肌肤贴着肌肤。

迷迷糊糊中﹐他察觉身下的女体并非全然的光滑﹐相反的﹐犹如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非常短﹐也非常密﹐与他印象中隔着衣物抚触过的繁红大为相异。

细绒的感觉﹐对于敏感的皮肤而吉﹐反而倍加刺激﹐形成截然不同的体验。

“繁红……”他轻吟﹐游移的唇恣意吻噬她诱人的酥胸。

繁红难耐地蠕动着、细喘着﹐似乎想推开他﹐又想揽紧他。末了﹐只能无助地任他洗礼──

“喂﹗”平地爆起震怒的响雷。

日光灯闪了两下﹐辉耀出交缠在被单下的人影。

“天……”王鑫着埋进枕头里。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便能得到繁红……

“你你你你你﹗”吴氏公寓头号大总管跳进香艳火辣的现场﹐狂怒的食指已经开始颤抖。“好呀﹗王总经理﹐我瞧在你是我老公的好友兼老板、同时是繁红上司的份上﹐礼貌地邀请你前来作客﹐没想到你对我苦心煮出来的好菜不屑一顾﹐反而溜下二楼来偷吃﹗”

“王老大﹐”随后闯进来的沈楚天也张口结舌﹐几乎瞪凸了眼珠子。“你──你──不必这么“急”吧﹗”

现下只怕也很难解释清楚了﹐王鑫索性谁也不理﹐先查看身下的玉人儿要紧。

繁红明显地恢复了许多﹐星眸半闭半睁的﹐波光横溢﹐容颊染渍着盈润健康的绯红。

而且﹐她玉体上绒毛般的触感﹐已经消失无踪﹐暴露在外的粉肤回复成原本的柔嫩光滑。

“你还好吧﹖”他稍微放下心。

“嗯。”繁红慵懒地应了一声﹐鼻音依然含着旖旎风情。

“她当然还好。”语凝气势逼人地分开两腿﹐活像只保护幼子的母狮子。“多亏我们及时赶过来﹐否则繁红的豆腐早被你吞吃入腹。”

王鑫尽量在被窝内拉拢衣物﹐重整访客应有的尊严。

“我对繁红决计没存着坏心眼。”他力图阐述己身的清白。

“对﹐这个叔叔不是坏人。”小路从沈楚天的长腿后头探出脑袋。“他只是很笨而已。”

“谢啦﹗”他翻个白眼﹐离开繁红引人犯罪的温“床”。

“哼﹗”语凝彻底否决他的人格。

“我若是对繁红有歹意﹐早就眼睁睁地有着她跳楼了。”他总觉得有必要在死党老婆的面前维持正人君子的形象。

“跳楼﹖”语凝刺耳的嗤叫声几乎没震聋他。“我们家繁红才不会做这种傻事呢﹗”

“相信我﹐她非但自己想轻生﹐还怂恿别人陪着她勇敢跳下去。”王鑫试图以残酷的事实唤醒沈家大人的良心。

“繁红﹐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语凝认为她必须好生教育房客。“以后你叫别人跳下去就好了﹐自己没必要跟着死﹐知道吗﹖”

“知道。”繁红柔柔地颔首﹐整理好敞开的胸领。

现在轮到王鑫想跳楼。

“小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栋公寓里究竟有没有正常一点的人﹖”

“有呀﹗”

“谁﹖”他非常怀疑。

“你呀﹗”沈楚天笑咪咪地指着他鼻子。

◇◇◇繁红究竟是什么人﹖是夜﹐王鑫回到自己的住处﹐迎着无声的冷月﹐独自寻思着。

他一直知晓繁红与平常人有所差异﹐因为她的逻辑观实在可爱得令人发指。话说回来﹐(奇*书*网.整*理*提*供)这个“她异于常人”的想法仅针对繁红的抽象性格而已。

直到今夜﹐他明明白白地接触到她的变异﹐无论在体肤上抑或是行为上﹐他终于怔忡地领悟到一个事实繁红“确实”与平凡的世俗人不同。

即使经过四个小时的反复思索﹐他依然无法解释﹐自己在暗室中抚触到的细密绒毛到底从何而生、消失何处。

繁红究竟是什么﹖◇◇◇大胜利。

职棒球季顺利在十月底闭幕﹐今年“森尧豹”不愧为武林盟主﹐再度刷新四连霸的历史性纪录。尤其是闭幕前的最后一场赛事﹐豹队英雄们更是痛宰了“森尧企业”死对头的所属球队﹐几位股东龙心大悦﹐立时吩咐助理摆设超级庆功宴﹐将棒球武士与各自的家眷齐聚一堂﹐共享公司福利。

庆功宴的举办地点相当别出心裁﹐选定于“森尧企业”私有的棒球练习场﹐拣露天自助餐方式。时值八点半﹐重量级的股东们已纷纷现身﹐庆祝气氛逐步趋向热络。

吴氏公寓的房东贵为“黄金投手”沈楚天的妻室﹐以及总教练吴泗桥的独生女﹐自然荣列受邀者名单﹐而几位房客也就乐于冒充“家眷”的身分﹐一起跟过来凑凑热闹。

繁红立在饮料吧前面﹐犹疑着应该先试试阿萨姆红茶﹐或是中式的文山包种。

“茶水富含咖啡因﹐喝多了有碍皮肤健康。”吴氏公寓的头号书呆子兼科学家──尹承治﹐严肃地提供她美容信息。

“这是红茶﹐不是咖啡。”只有咖啡里头的东西才能称之为“咖啡因”。

“咖啡因又叫茶碱。”

““碱”的味道应该咸咸的。”繁红提出如是的见解。因为“碱”和“咸”的字型很相像﹐两者理当有直接的关联。

“不﹐“碱族”尝起来苦苦的。”承治否定她的看法。

“可是红茶是甜的。”

“哦﹖”他被难倒了。“嗯……这个问题很值得研究。”

于是﹐呆头科学家整个晚上陷入苦思中。

繁红顺利铲除第一项阻碍﹐回首继续考量她的人生抉择──喝包种好﹖还是阿萨姆好﹖“哈罗﹗”温情款款的招呼从她身后传过来﹐而且距离颇为贴近。

“谁……”她的专注受到轻微的惊扰。

“还记得我吗﹖”二垒手高鹰人咧着大众情人的笑靥﹐等待她发射“啊﹗是你呀﹗”的惊喜讯息。

最能博得女性球迷专爱的“森尧豹”球员﹐第一把交椅由“黄金投手”沈楚天占据﹐第二号人物则非让高鹰人窃据不可。尤其沈大公子成亲之后﹐身价难免受到影响﹐高鹰人更是理所当然地接收他的变节崇拜者。

爽朗、结实、阳光般的笑脸﹐是两位花花公子的共同特色﹐但高鹰人多了几分风流味道﹐少了几分潇洒﹐所以排名一直屈居在沈楚天之下。

繁红当然记得这位明星球员。昔日吴教练安排球员们与他的宝贝女儿相亲时﹐高鹰人也曾获选登录为“女婿候选人”之一。谁知这家伙好好的“亲”不“相”﹐居然跑到二楼吃她的嫩豆腐。既然“奉茶”乃待客之道﹐端庄有礼的繁红自当遵从体尚往来的规矩﹐回敬他的跑车油箱一杯热红茶。

“登徒子﹐你好。”她微笑茗点头﹐完全尽释前嫌。

“嘿嘿……”高鹰人傻笑得很尴尬。“你还记得那件小过节﹖”

“车子呢﹖”

“送厂保养了。”他垂涎这位绝色佳人是一回事﹐但打死他也不会再让她接近自己的爱车。

“还想喝茶吗﹖”繁红尚未弄懂他接近餐区的原因。

“不用了﹐我的车子每喝一次茶﹐就得亏损上万两银子。”

“我是问你。”繁红捺着性子。

“我﹖不﹐谢谢。”他清了清喉咙。“繁红﹐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不晓得。”她又没有预知能力﹐哪会晓得明天有没有空。

“那么你何时有空﹖”高鹰人撞上第一根软钉子﹐再接再厉。

“嗯……”她秀气的柳眉纠缠成为难的结。“有空的时候自然有空。”

“这样呀﹖”他悻悻然地抚着鼻尖。看样子﹐今天的破冰举动宣告挫败。“要不然﹐等你空闲下来的时候﹐随时拨通电话给我﹐我请你看电影。”

“我已经赚到钱﹐可以自己买票。”提到挥汗工作而获得的薪酬﹐繁红就很自豪了。

“我明白﹐当年的错事﹐你一定很怨恨我……”他深情万缕地执起美人儿的柔荑﹐企图采取软性诉求。

她一定仍记恨着他﹐才会连番找借口拒绝他的邀约﹐高鹰人事前已做好心理准备接受现实的打击。

“你干了什么好事让人家憎恨你﹖”冷不防地﹐宁馨的两人小世界突然插进杀风景的第三者。

高鹰人满拟用不耐烦的锐眼瞪退不识相的家伙。

“老板﹖﹗”他立刻将到口的诅咒吞回去。

迟到两个小时的大头头终于出面主持正义。

“如果你能把追求我的助理秘书的时间﹐专注于增进球技上面﹐我会非常感激。”王鑫的冷眼直直射向他们交握的十指。

他不过晚来两个钟头﹐一进会场﹐打老远先觑见她与一位文质彬彬的男子咬耳朵﹐而后球队的第二号花花公子──第一号沈楚天已经阵亡了──紧接着上前向她示爱﹐两人还当众手牵手、心连心﹐更甭提其它Ｎ双吃冰淇淋的视线了﹐害他都开始怀疑公司养这票玩棒球的家伙究竟值不值得。

“呃﹐我……这个……”高鹰人再蠢也瞧得出他眼中纯男性的敌意。“嘿﹐嘿嘿﹐嘿嘿嘿﹗老板﹐你们慢慢聊﹐我过去和教练喝几杯。”

好端端的﹐何苦与百万年薪过不去呢﹖溜吧﹗王鑫放他走人﹐酸溜溜的指责对象顺势换个人选。“萧小姐﹐你很不错嘛﹗所到之处都能引来爱慕者的告白﹐厉害﹐真的厉害﹗”

“谢谢。”做人要谦虚﹐此为房东小姐送给她的第二项劝告。

“我不是在赞美你﹗”他低吼。

“不是吗﹖”她好惊讶。“可是听起来很像。”

王鑫合上眼﹐巴望能同时掐死她和吻晕她。

“别转移话题。那个姓高的犯下什么大案子﹐让你记恨他到现在﹖”

“相亲。”她乐意当个有问必答的下属。

“你──你和他相过亲﹖”他的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房东小姐和他相亲。”她进一步解释。

原来如此。王鑫稍微平静一些。

“那么他刚刚提起你憎恨他的事﹐又该从何说起﹖”

“他喜欢偷摸别人。”

“高鹰人偷摸吴小姐不关你的事。”依他来看﹐应该交给小沈寻情敌晦气才是。

“那个人是我。”

“那才好笑﹐你没事干嘛乱摸吴小……”王鑫蓦地住嘴。“他偷摸──你﹖”

“嗯。”繁红清亮的美眸笑瞇成新月形。

“他偷摸你﹗”他体内紧绷的神经顿时迸裂成千万个碎片。那个他妈的、该死的高鹰人居然敢轻薄繁红﹗他的脑中立时浮现繁红受到挑逗的景象──她曼妙的曲线蜷成诱人犯罪的憨态﹐销魂荡心的低吟交织成动人的乐章。她的冶艳﹐她的媚俏﹐竟然让除了他以外的第二个男人观赏过。

天呀﹗地呀﹗人呀﹗高鹰人竟抢先他一步。他非把姓高的色狼的年薪降到两万元不可﹐他要惩罚那只……

且住﹗猛烈的思绪在他体内缓了一缓。

他疯了吗﹖他凭什么向其它男人声张主权﹖繁红又不是他老婆﹐就算被十个大男人沾过也不干他鸟事﹐他干嘛做出这些笑坏人家大牙的愚行﹖亏他还日日夜夜提醒自己﹐繁红的危险性高于凶禽猛兽﹐怎么转眼间就落入人家的爪牙之下﹖“你的脸变成红色的了。”直是惊人﹐虽然她也会面红耳赤﹐却及不上他血液循环的迅速。难怪房东小姐老爱嗔说﹐男人是“冲动”的生物。

“繁红﹐你……”极力压抑的低喊从他两排牙齿之间迸了出来。这女人根本不了解状况﹐反而用一双观赏天下奇迹的亮眸打量他。他再和她瞎耗下去﹐除了崩溃和疯狂﹐不会再有第三种下场。“算了﹗回去喝你的红茶。”

“可是﹐我比较想试试文山包种。”鬼魅般的柔音带着歉意。

“闭嘴﹗”王鑫头也不回﹐直直飙向斜对角的小酒吧。

他需要一剂醇劲有力的强心针。

老天显然不肯轻易放过他。他才离开热饮区﹐一个稚嫩的嗓音突然黏上来。

“你的脸为什么变成红色的﹖”听起来依稀是那个自称为“小路”的诡异男孩。

王鑫的精神昂振了几分。正好﹗有些他来不及参与的旧事可以向繁红的幼齿邻居打听打听。小朋友嘛﹗比较好骗。

“天气太热的关系。”他勉强挤出一脸生硬的笑容﹐瞳孔下移二十度角﹐对上精灵的小男生。“小路﹐你喜欢今天的庆功宴吗﹖”

“喜欢。”小路的嘴角沾着雪白的鲜奶油。

“在会场上﹐你有没有见着哪些熟识的面孔呢﹖需不需要王叔叔替你介绍﹖”试探策略开始。

“我已经认识的熟面孔干嘛需要你的介绍﹖”小路觉得他很莫名其妙。

有道理。王鑫必须承认﹐与繁红相处久了之后﹐他说话的逻辑也开始颠三倒四了。

然而﹐被成熟女人弄晕头是一回事﹐让三尺高的小鬼头轻视又是另一回事。

他双手盘在胸前﹐端着年长对方二十余载的威严。“小鬼﹗叔叔问你话﹐你乖乖回答就好。告诉我﹐你以前有没有见过站在那边的高叔叔﹖”

“那个人呀……”小路随便瞥了一眼。“有啊。”

“真的﹖”王鑫的每根神经霎时紧绷。“你在哪里见过他﹖公寓吗﹖他以前和繁红要不要好﹖”

小路定定地瞠住他﹐忽尔不吭腔。

王鑫给他审视得毛毛的。

“看什么﹖”他有点心虚。

“哦──我了解了。”小路慢条斯理地开口。

“了解什么﹖”

“王叔叔﹐向不懂事的小孩套话属于低等生物的行为。”他清脆的指控在成年男子心头荡漾出涟漪。

“……”

王鑫决定回头寻找那杯他迫切需要的穿肠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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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森尧企业”和纽约的“海华电子”一直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最近“海华”临时下了一张电子零件的订购单﹐而且交货期限相当短促﹐王鑫瞧在过去五年来的商业交情﹐临危受命地承接了下来﹐也因而让“森尧”陷入整整两个月的赶工期。

为了敲定最后一笔电子零件的交货日﹐纽约方面特地派遣采购部经理前来验收。

下午两点半﹐王鑫领着高阶贵宾十二楼的大本营﹐第一眼扫描不到白衣美女的芳踪﹐脑里的警报器立刻嗡嗡震动。

“繁红呢﹖”他担心自己一转身﹐繁红又会逮到什么作乱的机运﹐还是盯紧她比较实际。

“应该在茶水间吧﹗”钱小姐不愧为普天下专业秘书之代表﹐唇角永远扬着二十度弧线的礼貌笑容。“总经理﹐梁小姐﹐需要我替您们冲杯咖啡吗﹖”

“好的﹐谢谢你。”纽约来的特派员梁依露﹐回以一式一样的专业笑容﹐削薄的短发与连身套装显露出咄咄逼人的英气。

经由旁观者密切的观察﹐她对王鑫的亲善、喜爱似乎很显而易见。

梁、王两家长辈结有拜把子的交情﹐梁依露等于是和王家两兄弟一起玩到大的﹐青梅竹马的交情延续至她十岁那年﹐全家移民美国为止。然而空间的远离并未缩简她王氏族谱的企图心。为了重拾接触的机会﹐大学毕业后﹐她积极争取家族企业谋生﹐目的无非是希望藉由公事的联络﹐把握每一次与王家帅哥相见欢的机会。而梁家大老对于这位王氏的后生小辈也是青眼有加﹐自然很乐见两位第二代的佼佼者相结合。

可是﹐短短四个月之隔﹐梁依露却临时冒出个情敌来。

“钱小姐﹐多看着繁红一些﹐别让她又溜到哪间茶叶店给我纳凉。”领着芳客踅向办公室前﹐王鑫不忘咕哝地抱怨。

公司内养着一个将组织规章视之如无物的职员﹐鲜少有哪号老板可以忍受太久的。要不是那个沉大胚威胁利诱外加吹拐哄骗﹐他怎么可能容忍萧美人在鼻端下我行我素这么久﹗“找我吗﹖”办公室门自动敞开﹐一张大特写出现他眼前。

“喝﹗”王鑫连忙稳作脚跟。“你躲在我办公室做什么﹖”

吓死人了﹐她临时出现也不广播一下﹗尽管不乐意﹐心海深处仍然为她的姿容喝了声采。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繁红都是清灵脱俗而出众的﹐连身的丝质白裳形成一道曼妙的保护层﹐裹着她玲珑有致的曲线。她的娇颜不带一丝粉饰﹔疏淡的眉﹐柔莹的眼﹐绝俗的风华。

只要她尽量别逼疯正常人的逻辑观﹐凭着那身玲珑仙气骗骗人、糊口饭吃﹐保证饿不死。

梁依露紧盯着神出鬼没的大美女﹐表情同样迷惘。这女人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加热水。”繁红扬了扬热气蒸腾的瓷杯。

“你进我的办公室冲热水﹖”这种说法教人怎能不茫然呢﹖他的办公室又不是茶水间。

“不﹐是替你的水壶加热水。”她啜了口红茶。

“那为什么你手上有一杯新冲好的红茶﹖”他若不弄清楚﹐铁定会浑身不对劲。

“顺便替自己泡了一杯。”她进一步解释。

“哦……了解了。”他疑心地点了点头。真的了解了吗﹖算了﹐管她的﹐再追究下去保证没完没了。王鑫决定坚守一项原则﹕速速隔开繁红与外人的互动关系﹐避免家丑外扬。

“梁小姐﹐里面请。”他清了清喉咙﹐重新拾回纯粹公事化的派头。

两位女性交错而过的瞬间﹐目光互对。

就是她﹗梁依露有所领悟。她就是危及自己地位的意外人物。

叫“繁红”是吧﹖“很高兴认识你。”女强人的口吻格外意味深长。

繁红目送访客和大老板关进私人办公室。

“她瞪我﹐真没礼貌。”她拧起清朗的眉心。

“人家想做的﹐不只是瞪你。”钱秘书的观察力充满多年训练得来的智能。“别理她了。替我影印一下这份卷宗﹐顺便把五楼的会议纪录拿上来。”

繁红盯着她手中的文件﹐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这种东西叫做“卷宗”﹖还是“档案”﹖”

“卷宗。”

“卷宗和档案有什么不同﹖”

“卷宗是你现在要去影印的文件﹐档案则指待会儿我交代给你归架的纸夹。”老姜不愧为老姜﹐随时能招架她的奇问妙答。

“了解。”繁红求得欣然满意的解释﹐回头进行她获派的重责大任。

步入电梯时﹐她陷入深思中。敏锐的狐性知觉让她察查到﹐王鑫身旁的女人散发出一种强烈而无厘头的排斥感﹐教人好生不解。莫非她无意间冲撞了对方﹐或者那位小姐不喜欢她红茶的香味﹖整桩事情太诡异了﹐值得好好研究。

最让她讶异的是﹐她自个竟然也扩射出程度相当的敌意。怎么会呢﹖她并不认识对方﹐也无缘与那位小姐交谈过﹐为何会没来由地抗拒对方的存在﹖尹承治曾经向她提过什么“人体磁场理论”﹐当时她犹无法理解﹐现在终于稍微有点概念了。八成是她和那位西洋风味的女人磁场不合。

“嗨﹗你也来了﹖好久不见。”影印间的主机被一位眼熟的女职员捷足先登。

繁红眨巴着眼瞳﹐一时没有认出对方。

“我就是前阵子差点被你骗得跳楼的人﹐记得吗﹖”林小姐兴匆匆地提醒她。

“哦──那个“一了百了”的小姐。”繁红恍然大悟。“你不打算再死一次了﹖”

对于不久前还想轻生的傻子而言﹐林小姐简且活泼快乐得离谱。

“没错﹗”林小姐咋了咋粉舌﹐“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想开了。女人哪﹐必须自立自强才行﹐何苦为了不值得的雄性生物而作践自己呢﹖既然他想离开﹐求也求不回来﹐就干脆大大方方地让他走吧﹗”

雄性生物﹖繁红终于了解林小姐寻短见的原因。原来她是因为狗狗走失才轻生的。

“你可以上吴兴街找找看。”

“找什么﹖”林小姐愣了一下。

“畜犬收容所。”繁红热心地提供信息。“流浪犬大都集中在收容所里﹐应该找得回来。”

“这样呀﹖”林小姐完全不懂。这……算哪一国语言﹖无所谓﹐负心薄幸的男人本当列入牲畜类﹐不算辱没了人家﹐她可以接受。

“往者已矣﹐那些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我上妈祖庙想求支签问明白﹐却在门口遇见一位道仙﹐他看了我的气色﹐立刻断定我这阵子犯小人﹐而且身边出现妖物。”林小姐活灵活现的转述。“我就说嘛﹐一个人怎么可能连走两个月霉运﹖”

“我认识一位师公可以帮你解厄。”繁红发挥敦亲睦邻的精神﹐替风师叔招揽客户。

“多谢了﹐不过那位道仙已经画了一道防身符给我﹐嘱咐我日夜携带﹐绝对不能离身。”林小姐飞快地摸索着长裤口袋。“──你看﹗”

一道尖锐的黄芒狠狠射入她的胸腔。

“啊──”繁红惨呼﹐双腿突然颓软得失了力﹐再也撑持不住体重。

好痛……真的好痛﹗无形的大铁锤恶狠狠地狂敲着她的体躯﹐她的心脏彷佛被人隔着肌肤剜了出来﹐成一团﹐重又塞进胸坎里。

“喂﹐你怎么了﹖是不是心脏病发作﹖还是中风﹖癞痫﹖”林小姐大惊失色﹐连忙蹲低了身子去扶她。

“啊──”繁红再度痛叫。心脏绞扭的痛楚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你……你……别碰……别靠近我……”

“发生了什么事﹖要不要我叫救护车﹖小姐你贵姓﹖”林小姐急得团团转﹐开始胡言乱语了。

繁红的整排贝齿陷入惨白的下唇﹐咬出细细的血印子。

“王……王鑫……”她无力地合上眼。

◇◇◇“唔……”王鑫顿住优雅流畅的对白。

怎么回事﹖他的胸口忽然揪了一下﹐彷佛有人持着尖利的针器射中他心房。

那种强烈的疼痛一闪即逝﹐不适的感觉却留在体内激荡。

“你不舒服﹖”梁依露从档案中抬头﹐讶然地揪住他发白带青的俊脸。

“不是……啊……”奇怪﹐又来了。他忍不住按着心口﹐往后躺回椅背上。

这种骤猛的异样疼痛实在难以理解──

莫名其妙地﹐繁红的身影突然跃进他脑海。

怪哉﹐他没事遐想繁红做什么﹖“你吃坏肚子了﹖”梁依露连忙从手提袋里掏出两锭锡箔包装的药品。“正好我随身携带肠胃药。”

“不﹐不是肚子痛。”他越想越不对劲。

“我倒杯水给你。”梁依露逮着大好机会展现她的母性本能。

“谢谢。”他匆匆谢过访客的好意。“对不起﹐恕我失陪几分钟。”

无论如何﹐他必须亲眼见到她才能放心。

他来不及等门扉推开到足以看见钱秘书的脸﹐问号已经激射而出。“繁红呢﹖”

“在影印间……”

就这四个字已提供他足够的讯息﹐王鑫立刻直奔电梯。

电梯慢吞吞地从一楼升上来。

没时间了。

他撒腿冲下太平梯﹐也不晓得自己究竟在焦切些什么﹐只知心底深处隐隐传来急迫的催促﹐要他立刻赶赴繁红身边。

她需要他﹗果不其然﹐出了电梯﹐就见到走廊上聚集了窃窃私语的员工。会计部的林小姐蓦地从人群中钻出来﹐一脸仓皇。

“赶快叫救护车﹗”

“是繁红吗﹖”他遥遥地问喊出声﹐迅速缩短与目的地之间的距离。

“总经理来了。”无头无绪的众人明显地放下心来。

“让开﹗”王鑫不暇细想﹐粗鲁地推开挡路的旁观者。

窄小的空间内﹐羸弱不胜的雪影虚瘫在门侧墙角﹐气息短促得令人心慌。冷汗悄悄地渗出额角﹐淌下她紧紧合住的眼睫。

眼前憔悴惨白的繁红﹐根本无法和十分钟前亭亭玉立的倩姿相比。才十分钟而已﹗“繁红﹖”他单膝蹲在她身畔﹐轻柔而小心地将她移揽到怀里﹐生怕一丁一点的震动都会害她白受无枉之苦。

她无力地眨开眼﹐又闭上﹐似乎这个单纯的动作要耗费千斤万斤的力量。

“别怕﹐我来了。”他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刘海。“你哪里不舒服﹖”

“心口……好痛……”她几近无声地低语﹐睫毛在眼窝凹处晕成扇形的阴影。

很奇怪﹐每当她出了状况﹐不论是巧合也好﹐心里有预感也好﹐他总是能及时出现﹐她一睁眼﹐瞧见的首张脸孔就是他。

“好了﹐没事了……”但是指下所碰触到的肌肤冷凉得令他心惊。“我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总经理﹐”林小姐小心翼翼地插嘴。“我想﹐应该送萧小姐到医院挂个急诊﹐比较妥当吧﹖”

“我要﹐回家……”繁红费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眨开眼帘。

王鑫默默解读她眸心的恳求。

月圆那夜﹐她也曾经突发过身体不适的情况﹐主因和症状虽然与现在不同﹐情境却是相仿的。他并不晓得自己从哪里得来正确的思绪﹐直觉却知道﹐送她回吴氏公寓的助益性﹐绝对远超过带她向医生求诊。

“好﹐我们回家。”

◇◇◇吴氏公寓原本就人烟稀少﹐白日时分﹐房东夫妇投入各自的工作﹐风师叔也抢搭台北建醮大法会的列车﹐努力攒点生活费﹐就连曾春衫和小路母子也临时回娘家办事﹐整栋公寓仅剩除了实验、啥都不了解的科学家尹承治。

王鑫终于了解“求助无门”是何等滋味。

回到繁红的公寓﹐先安顿好她睡下﹐他示意跟在后头团团转的尹承治出来客厅﹐让他静静休眠一阵子。

两个男人隔着红木茶几﹐面对面地坐下来。

“希望不是繁红的老毛病又发作了。”承治看起来相当困扰。

“她有什么老毛病﹖”王鑫非问清楚不可。

“一种定期会发作的病。”

“这种病有什么症状﹖”

“我说过了﹐它会定期发作。”承治以打量白痴的狐疑眼光睨着他。

“废话﹗”王鑫失去耐性。“我是问你﹐她会定期发作、全身疼痛难忍的症状又叫做什么病﹖”

“叫做“老毛病”。”承治斜睨的眼光转为质疑他。“你耳袭了吗﹖”

“尹先生﹐”他必须用尽全身每一分自制力﹐才能说服自己咽下懊恼的狂吼。“明人眼前不说暗话﹐你不必再闪躲我的问题﹐何妨直接告诉我──繁红究竟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你觉得呢﹖”承治百截了当的反问害他一时之间答不上话。

“我觉得──”他谨慎地选取不至于产生负面影响的言词。“她很像……某种动物。”

“当然。”承治几乎开始歧视他的智商。“你是动物﹐我是动物﹐她也是动物﹐天下本一家﹗”

讲了半天全是白搭。

再这样瞎扯下去﹐他担心沈楚天练球回家后﹐会发现楼下停着几辆警车﹐而吴氏公寓内溅满呆头科学家的血液﹐他则被管区大人以“一级谋杀”的罪名逮捕。

“算了﹐我去烧水。”他欠了欠身﹐决议冲泡一杯红茶提提押。

红茶﹖他明明属性黑咖啡生物。

这下子惨了﹐连口味都让那个仙女似的妖女给惑乱了。王鑫摇头苦笑。

水壶才摆上炉火台﹐繁红房内忽然飘出微弱的轻唤。

“繁红﹖噢﹐该死……”他连忙将触着火的指尖含进嘴里。“等一下﹐我马上来﹗”

快手快脚地奔进她香闺﹐入眼的景象却让他不由得升起杀人的冲动。

承治先一步抵达目的地﹐此时已经侵占了繁红床边最佳的地理位置﹐扶着她撑坐起来﹐半倚在他胸怀中。

“没关系﹐你去忙你的﹐繁红交给我照顾就好。”承治不好意思让客人太操烦。

“是吗﹖”王鑫哼了声。

不知道是他太多心了还是怎地﹐最近繁红身旁突然冒出一大堆碍手碍脚的野男人﹐代表人物之一是高鹰人﹐第二把交椅自然非尹大科学家莫属。

或许他应该好好考虑吴语凝前阵子的提议﹐鼓吹孟家小姐尽早回国来搅局﹐别让尹承治将太多注意力放在繁红身上。

“想喝茶……”繁红的气色依然偏向苍白虚弱。

“嘿﹐你﹗”王鑫朝房门口偏了偏头。“厨房在那个方向﹐需要我带路吗﹖”

“不用。”承治愣愣地站起来。

“慢慢来﹐不用急﹐免得烫伤了手。”

“好﹐多谢关心。”承治一时不察就被他给骗了出去。

王鑫当着碍眼人物的鼻梁﹐将房门掩上。

总算赶走了他﹗“繁红﹐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怨气从王鑫紧拧的眉透出端倪。他依着一式一样的姿势将她移回自己怀中。“规矩的淑女绝对不会随便让陌生人亲亲搂搂﹐你应该学会适时的抵抗﹗”

“承治又还没亲。”她很委屈﹐急病中依然不忘反驳。

“等他亲了、你才反抗﹐那还得了﹖”他横眉竖眼的。“陌生人很危险﹗”

“你比较陌生。”繁红提醒他。

对喔﹗承治似乎比他更早结识繁红。

王鑫不禁老羞成怒。“那又如何﹖我已经亲过你了﹐他还没有﹐你说说看是谁比较陌生﹖”

“嗯……他。”繁红思虑过后的回答令人非常满意。

“这不就对了。”他大剌剌地声张主权。“记得﹐以后一定要反抗﹐知道吗﹖”

其实﹐跟逻辑观与众不同的人交谈也有几分好处﹐起码旁人一听就抓中语病的论调﹐拿出来唬唬她却不成问题。

商贾之人嘛﹗阴险一点也无妨。王鑫立刻恢复心安理得。

“胸口很难受……好象有东西烙上去……”繁红抚按着胸口﹐颦眉的病容别有一番勾引人的风情。

“烙印﹖”难怪﹐他总觉得那股揪心的痛楚犹如被灼烧的铁具用刑。“让我看看。”

他放平了繁红﹐轻手轻脚地撩开白衫的前襟。不一会儿﹐遮阻的衣料完全敞开﹐粉雕玉琢般的雪肤尽数暴露在他谨慎的眼前。

关怀的情绪暂时高涨于窥香的目的。他的手徒然一震﹐被烙在她酥胸的褐印骇了好大一跳。

一道符印显眼地浮现于她左侧的酥胸﹐面积约莫五公分见方﹐有若道士直接拿朱砂笔画写上去的。符印的上截已经消失了一大片﹐下半部的笔痕却依然清楚而深刻。

“这是什么﹖”他细细抚过新生的印子。

“啊﹗”她的伤处仍然敏感脆弱﹐禁不起碰触。

“这些怪痕是怎么印上去的﹖”上班时间﹐谁敢在公司内剥掉她的衣棠﹐轻薄至几近不堪的地步﹖“不晓得。”繁红虚颓得合上眼。

无论他有多么渴盼挖掘出事实﹐此时此刻绝非上佳的时机﹐她的体力恐怕负荷不了多久。

“你多睡一会儿﹐养好精神要紧。”王鑫先撇开满腔的疑惑。

说来好笑﹐他心里声声句句提醒自己﹐“繁红很危险”、“不可以太过接近她”﹐结果呢﹖眼巴巴地就和她夹缠不清了。

下个星期他必须和梁依露跑一趟纽约﹐或许﹐时与地的相隔﹐有助于他贯彻拉远距离的决心吧﹗“又是你﹗”砰﹗房门被人一家伙撞开来。语凝活似一只触了电的母老虎﹐眉毛、寒毛、头发全竖直成盾牌。“你真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每次我一进门就会发现你偷吃繁红豆腐﹗”

王鑫瞥向墙头的挂钟。六点整﹐房东大人下班回家的时间还真该死的神准。

“唷﹐少年耶﹐你的手脚挺快的嘛﹐和当年的沈楚天有得比哦﹗”风师叔施施然地跟着晃进来。

王鑫赶紧拉拢病美人的衣襟﹐免得曝光过度﹐身价贬值。

“繁红生病了。”他为名誉清白提出无辜的声明。

“就是趁人之危才可耻﹗”语凝无视于矮人家一颗半脑袋的高度﹐居然揪住他的衣领﹐一副随时准备将他过肩摔的勇猛悍样。“我问你﹐你对我们繁红做了什么好事﹖”

他啼笑皆非。抓贼的反而被抓了﹗“她的心口突然浮出诡异的符咒印子﹐我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什么符咒﹖让我看看﹗”风师叔排挤到大前线﹐撩高袖子就准备上场掀繁红衣服。

“喂﹗喂﹗喂﹗”王鑫沉下脸﹐差点抡拳头揍人。“你想干什么﹖”

“查查她着了谁的道呀﹗”风师叔一脸莫名其妙。

“男女授受不亲。”他要求清场。“去去去﹐你们全到外头排队﹐我把那道符印依样画下来﹐送给你们研究。”

“先生﹐现场的“唯一”女性好象是区区不才在下我﹗”语凝恶狠狠地狞笑。

“这个嘛……”他为之语塞。“好吧﹐人就交给你﹐不过你可别趁我不在场﹐侵犯我员工的权益。”

“废话﹗”一干男人全被赶到客厅。

五分钟后﹐语凝拎着一张纸交给风师叔。

“风师叔﹐这是什么奇怪文字﹖”无论是何方高人出手﹐她保证与对方没完没了。

“哎呀﹗”风师叔突然跳起半天高。

“怎么样﹖”一伙人齐齐惊问。

“没事﹐我不小心咬到舌头。”风师叔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

“风师叔﹗”抗议声充斥着各个角落。

“抱歉抱歉﹐大家多多包涵。”老师公有模有样地端详着房东手绘的符纸﹐头至歪的。“哎呀﹗”

“这回又咬到什么了﹖”王鑫在旁边放冷枪。

“这、这、这﹐这可奇了﹗天师制狐咒﹗”这回风师叔来真的﹐经验和道行遭受前所末有的冲击。“天师制狐咒明明已失传上百年﹐居然还有人通晓法术的施咒术。”

王鑫觉得他的科学观正面临严重考验。二十世纪的现代人应不应该采信符咒、施术的异端邪说﹖而且﹐吴氏公寓的成员好象没有如上的困扰﹐就连正牌科学家尹承治也聆听得相当入神﹐难道没人愿意站出来主张“废除迷信”﹖话说回来﹐对于一栋怪人收容所﹐他应该期待什么﹖“重点是﹐中了天师制狐咒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他决定入境随俗﹐同流合污。

“嘿嘿﹐这个问题你就问对人了。”风师叔钦赐他孺子可教也的关爱眼神。

“如何﹖”大伙屏气等候他公布答案。

“不晓得。”风师叔回复得干净俐落﹐甚至没有一丝丝惭愧的意思。

王鑫翻个白眼﹐跌坐进沙发内。现在不得不从现实观点考量﹐把繁红交托给他们照料﹐不晓得安全性有多高﹖为了她的小命着想﹐或许他应该将她随身携带到纽约去。

“什么叫“不晓得”﹖”承治有种上当的感觉。

“不晓得就是不晓得。”老道士坦率地嚷嚷。“我已经说过了﹐这道符咒早已失传﹐我怎么知道它会发挥什么作用﹖”

“可是繁红已经中了符﹐你有什么具建设性的解决方案﹖”在场中人﹐王总经理是唯一保有理智思考者。

“我先烧七七四十九道护身符给她喝喝看﹗”

王鑫听得心惊肉跳。她喝完之后焉有命在﹗“如果没效呢﹖”语凝也抱持怀疑的态度。

“那只好等到繁红发作﹐再对症下药喽﹗”风师叔摊了摊手。

直到这一刻﹐王鑫终于确定﹐繁红留在他们手中铁定凶事多、吉事少。即使不为其它﹐光是考虑到员工福利这点﹐他便不能坐视。

“大家介不介意我们用比较科学的方法来解决﹖”他一一扫视过每双眼瞳。

“解剖她﹖”承治表达最专业严肃的意见。

“您老人家手下留情。”这也未免太矫枉过正了﹗“反正﹐繁红的事交给我负责就好﹐你们回头忙各自的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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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长荣航空班机划破蔚蓝如洗的晴空﹐扬向另一块远隔数千里的大陆。

“繁红终于飞走了。”语凝昂着螓首﹐送别腾空而去的七四七巨无霸。

过去几天﹐吴氏公寓陷入繁红就职后的第二波忙乱。王鑫决定偕同她往纽约交涉公事﹐顺道延请专业的医疗机构为繁红的怪病做检验。

房东大人的算盘打得好﹐让繁红出国做个检验﹐查清楚她的奇异脉源会不会产生什么未知的变化﹐顺道增长见闻也不错。于是﹐公寓的一干怪人全部投注在赶办签证、收拾行李﹐叮咛她应注意的事项。种种琐事费心之余﹐也没剩多少时间让大伙培养依依的离情了。

其间﹐王鑫前阵子介绍过的孟家小姐也搬进公寓里﹐而且对承治似乎还颇有好感。两位美女级人物一进一出﹐总算吴氏公寓得以维持繁红未离去之前的生态。

可是﹐公寓内的每一位成员皆是无可取代的。

“唉﹗”房东大人幽幽叹息。

“别想太多啦﹐鹅妈妈。”沈楚天极力想提振暴君老婆的士气。“你的小雏鹅总有一天会长成大鹅﹐一只只飞离窝巢。”

“可是﹐美国……美国耶﹗”她垮着凄凉伤悲的娃娃脸。

“美人去美国﹐王八配绿豆﹐正好嘛﹗”风师叔加入劝说的行列。

“而且他们顶多待两、三个星期就回来了。即使临时发生意外﹐十几个钟头的机程也不算太远呀﹗”难得向来悲观的曾春衫也对繁红的纽约之行抱持正面态度。

“纽约的治安之恶劣排名全世界第一﹐而且社会问题那么严重……”她忍不住又呼了第二口沉重的悲气。

“反正繁红只是暂住一段时间﹐又不打算移民﹐社会问题什么的也和她无关嘛﹗”沈楚天属于乐天派。

“这就是重点呀﹗你怎么能确定美国的社会问题和繁红无关呢﹖”语凝终于详实地表达出内心的焦虑。“你要晓得﹐美国人一天到晚打仗、天灾人祸处处发生﹐实在已经够可怜了﹐现在又多出一个繁红──唉﹗”

惨惨惨﹐连三惨﹗“嗯……被你这么一说﹐我也开始替美利坚人感到忧心了。”风师叔顿时陷入沉思。

“回家吧﹗”语凝抬起千斤重的步伐﹐颓丧她走向机场出口。“从明天开始﹐大家记得每天收看ＣＮＮ﹐说不定我们得到有关繁红的消息﹐会比她主动打电话来得更迅速。”

◇◇◇傍晚六点半﹐王鑫和繁红抵达希尔顿饭店﹐进驻阁楼套房。

里头的光华富丽自然不在话下。大理石贴出明净照人的地板﹐落地窗形成采光的灵魂枢纽﹐俯览着迷离的市区。玄关、会客室、浴间、客厅、小吧台、卧室﹐一应俱全﹐虽然名为“套房”﹐其实已等于一间设备精致的独立公寓。

透过王鑫的事前要求﹐旅馆方面在会议室内加了一张床位﹐布置成第二间优雅舒适的卧房。繁红未来二周的香闺﹐就此有了着落。

“您希望我将行李搁置在何处﹖”美色当前﹐金发服务生提着两大袋行李﹐却丝毫不觉得辛苦。

繁红勾着灵艳如仙的浅笑﹐并不吭声。

服务生的三魂七魄从眼睛里蒸发出窍﹐简直神魂颠倒得可以。

“小姐﹖”他晕陶陶地再催问一次。

繁红一个劲儿地微微颔首。

“小姐﹐我并没有冒犯的意思﹐不过﹐您的美丽实在是世间少有﹐能够为您服务是我最大的荣幸。”殷切的侍者几乎没跪地膜拜她的绝色。

“这位小姐听不懂英文﹐你向她献殷勤也没用。”蓦地﹐服务生耳后响起冷冷的嘲讽。

金发帅哥闪电般地收起一脸涎相﹐双脚并拢。

“您好﹐先生。请问行李应该放在哪里﹖”同样的问句﹐现在听起来立刻变成刚健正直、绝不好色的话调。

“原地放下。”王鑫随手掏出一张五元纸钞递给他﹐尖锐的眸光险险刺穿他的胸腔。“谢谢你尽心尽力的服侍。”

金发小帅哥不敢响应他讥诮的视线﹐接过小费即快步离开火药味喷鼻的阁楼。

“繁红﹐你到底记不记得我警告过你几百次了﹖”他快受不了了。

“嗯──”繁红扳着手指头﹐开始喃喃计算。“数数看﹐一次、两次……”

失去耐性的大手猛然包住纤指。“我的姑奶奶﹐对于引申性的问题﹐请你不要从字面上直接解释﹐可以吗﹖”

“可以呀﹗”她很好商量。

王鑫实在渴望能仰天长啸。

“记住﹗纽约不比台湾﹐千万别因为人家对你和颜悦色的﹐你就乖乖的被他拐着走。”

“又没有跟他走……”她委屈地咕哝。

“等你跟他走就来不及了。”他瞪了瞪眼﹐弯身提起行李袋。

每回他前来纽约办事﹐固定会住在希尔顿﹐这间阁楼套房内的摆设已摸得一清二楚﹐犹如识途老马。

“想喝茶……想睡觉。”繁红拖着疲软的金莲﹐跟在他身后。

“你想喝茶还是想睡觉﹖”基本上﹐喝了茶应该很难入眠才是﹐这是正常的咖啡因观念推理。

“喝了茶就能睡着。”她极端渴望一杯热腾腾的阿萨姆。

王鑫早已放弃将“正常”、“推理”与“繁红”之间画上等号。

他推开一扇门﹐扭亮晕彩的小壁灯。宽大的双人床架置在正中央﹐随时等着拥抱女主人入梦。

“你补个眠﹐好好休息﹐行李待精神恢复了再整理。”他侧身让颓倦的倩影飘进来。

她的眼部染上一圈淡淡的阴影﹐连丝褥也懒得拉开﹐软软地直接瘫上床。

生平第一次搭机远行的人自然敌不过时差的威力。繁红已习惯了整天飘来荡去的﹐即使他们乘坐的是头等舱﹐空间上仍嫌局促了点﹐尤其她又无法适应飞机上的餐点。十几个钟头的飞行下来﹐繁红几乎没有进过食、合过眼。

王鑫静静地伫在房门口。既然安顿好了她﹐他应该回头打理自己的行里﹐可是﹐她蜷缩成小虾米般的柔躯﹐有着无以言喻的娇弱和诱惑力﹐挑动着男性的保护欲。

他忍不住走向前﹐捱着床沿坐下来﹐修长的食揩抚过她清丽的脸蛋。

繁红睁开一只杏眼﹐慵懒地扯了扯嘴角。

“我和“梭罗医学研究中心”约妥了会面时间(奇*书*网.整*理*提*供)﹐后天下午先带你过去抽血检验。”他轻声说道。

听起来就像很痛的样子﹐但繁红劳顿得不想反对。

“好。”她又闭上眼睑。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很安全﹐害她总是昏昏欲睡。

“晚安。”他俯首﹐浅浅的吻印上她的额角。好好睡……

砰﹗迅雷不及掩耳。一只白瓷花瓶狠狠敲撞他的头顶﹐剎那间﹐金亮的星芒聚集在他眼前团团转。

“这次我有反抗哦﹗”繁红温柔的声音穿透迷雾﹐向剧痛的受袭者邀功。

“我的头──”

报应呀……

◇◇◇第三天下午﹐结束了“梭罗医学研究中心”之行﹐她被专车载回希尔顿﹐王鑫则直接前往“海华电子”的总部参加研商会议。

临去之前﹐他谆谆叮嘱她不准擅自离开套房﹐除非有他或认识的人带领﹐而且也禁止和饭店那票男性荷尔蒙分泌过度旺盛的服务生勾三搭四。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荷尔蒙分泌太旺盛﹖外观上看得出来吗﹖”繁红好奇地问。

他无奈地爬过深墨色的黑发﹐不屑再多作解释﹐驰聘着爱驹迎向光明的前程。

“梭罗医学研究中心”约莫需要七天的检验期﹐届时才会通知他们结果。而且验血仅是众多检测项目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很多细部查验工作有待进行。

她真的不了解。自己没病没痛﹐只不过血脉中的遗传因子﹐造成她对月圆之夜和某些法术“过敏”而已﹐何必千里迢迢地跑来美洲大陆求诊呢﹖王鑫未免太大惊小怪了。

思及此﹐繁红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公寓里好象没有人向王鑫介绍过她和小路的奇异血源﹐想必他还不晓得她的狐仙正统身世。

这就不免让人怀疑﹐她到底出国干什么﹖叩叩﹗豪华套房出现第一名豪华访客。她瞟向墙上的挂钟﹐五点十五分。王鑫说过﹐他六点左右才会回旅馆﹐带她出去进晚膳。

“谁﹖”繁红搁下茶香弥漫的杯子﹐前去应门。

“萧小姐﹐你还记得我吧﹖”梁依露的身影赫然独立于廊道间。

她依然英气逼人﹐修长的连身裤装散发出中性的白领气息﹐和繁红飘逸如风月流云的娇柔味儿截然成对比。

两位美女已是第二次碰面﹐却尚未做过正式的介绍。但是梁依露早已摸清她的底细﹐而繁红却连人家姓啥名啥、混哪里的也没头绪。

“王鑫不在。”繁红轻幽的柔音彷佛缥缈着仙气。

“我知道﹐我刚从他那边赶过来。他仍然在开会﹐暂时无法脱身。”梁依露不待她邀请﹐自动自发地套房。“难得你们同赴纽约﹐我告诉王鑫今晚务必接受我的沉尘宴﹐他同意了﹐叫我直接载你到接风地点和他会合。”

“喝茶吗﹖”她向来好客。

“好﹐谢谢。”梁依露接过浓香的茶杯﹐透过白烟锐利地打量着她。“萧小姐﹐我提早半个钟头过来﹐无非是希望和你私下聊聊。”

“我又不认识你。”她只有和相热的朋友才聊得起来。

“的确﹐你也应该知道我的身分了。”梁依露的微笑充满挑舋。“我和王鑫的关系匪浅﹐可以算是王家的人。”

“哦──”繁红懂了。“你好﹐王小姐。”

梁依露差点呛到。“我不姓王。”

哪有人自称是王家的人﹐却又不姓王──天呀﹗繁红瞪大震惊的秋眸。不会吧﹖“王伯母﹐你看起来好年轻﹗”

“我也不是王鑫他妈﹗”梁依露简直想海Ｋ她一顿。

那么﹐还有什么人会归属某一家族﹐却又不承袭相同的姓氏﹖繁红扳着手指﹐开始背诵“表妹、姨妈、嫂嫂”的亲戚关系。

“我和王家没有任何亲戚关系。”梁依露几乎失去耐性。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想唬我﹖繁红斜睨她。

梁依露开始怀疑自己正在和一位神经短路的同性进行对谈。王鑫曾经提过﹐这回前来纽约顺便要带繁红就医﹐想来她挂诊的就是精神科。

“我的意思是﹐王鑫即将成为我的丈夫﹐这桩婚事经过两家家长的同意和祝榴﹐非成就不可。”

繁红的心脏倏地揪了一下﹐突然觉得对方的陈述让她相当不舒服﹐却又难以解释原因。

“你告诉我这件事做什么﹖”她扫开闷着芳心的郁气。

无论王鑫成为哪个人的夫婿都与她不相干﹐不是吗﹖“我认为你应该明白﹐我们的关系不需要第三者的介入。”梁依露决定披露得更直率一点。

“所以你婚后不打算生宝宝﹖”繁红简直被她搞胡涂了。这也和自己没关系呀﹗“我所说的“第三者”针对你﹗”

“这位小姐﹐你当我干妈会不会太年轻了﹖”她可没有半路认亲人的习惯。

梁依露濒临抓狂边缘。她身经百战﹐应对过的商场敌人不知凡几﹐却从来没有人可以像繁红一样﹐让她的情绪失控到这种地步。

“你──你──你到底搞不搞得清楚状况﹖”

“还在努力当中。”

“我正在向你示威﹗”梁依露一个箭步跳起来﹐指着情敌的俏鼻威吓。“示威﹗你懂不懂﹖”

繁红当然不懂。起初这位小姐自称是王鑫的妹妹﹐然后变成他妈妈﹐接着是妻子﹐最后换成她干妈﹐现在又转而向她示威。

“你向我示威做什么﹖我又不当官﹐向我示威也没用﹐你应该回台湾找民进党的立委帮忙。”她寻思片刻﹐又加了一句﹕“不过听说最近国民党和新党的示威活动也逐渐增多﹐或许你向这两党求助也能获得响应。”

梁依露彻底被她打败了。若说这姓萧的女人有问题﹐她看起来又不疯狂。若形容她笨﹐她却分析得相当有条理。问题就在于这里──她的“条理”和正常人的完全悖离。

“萧小姐﹐我认为自己有权力弄清楚。”梁依露深呼吸一口气﹐勉强稳定下来﹐发出一个直捣黄龙的难题。“请问﹐你究竟有多爱王鑫﹖”

“我﹖”她呆愣住了。

爱王鑫﹖这算什么问题﹐她想都没想过。

王鑫就是王鑫呀﹗哪有什么爱与不爱的﹖况且﹐“爱”应该如何定义﹖倘若﹐爱就是待在某个人身边而感觉相当自在﹐喜欢亲近他、和他说话﹐那么﹐她确实很“爱”王鑫﹐虽然他常常拧着眉头朝她吼叫。

可是﹐这么一来﹐她也等于爱上了房东小姐、沈楚天、小路、承治、风师叔、曾春衫﹐甚至钱秘书。

难道“爱”就是这么轻易单纯的事情﹖“请你诚实地回答我。”梁依露催促着她的响应。

“我想……”繁红困扰且困惑地盯着茶杯﹐注视那一圈圈漾成同心结的水纹。“我应该很爱他吧﹗”

◇◇◇整个晚上﹐王鑫一直“感觉”到繁红踅来踱去的碎步。

是的﹐感觉﹐仅凭感觉而已。

绝佳的隔音设备消弭了房门之外的嘈杂﹐然而他却捕捉住另一处空间的脉动。只要涉及繁红﹐他的知觉似乎就益发的敏锐。

他再度思及公司影印间的那一幕﹐当时繁红的怪病突然发作﹐而他远在数十公尺之外﹐却感同身受着她的痛楚。这种莫名的联系完全无法加以合理化﹐同时也让他产生惊疑不定的迷惑。

他不曾与任何人有过如此密切的联结﹐即使亲如父母兄长。

那么﹐为何是她﹖“繁红﹖”他下了床﹐赤脚踩上冰凉光洁的地板﹐来到她的卧房。

繁红倚着落地窗﹐正眺望着暗沉沉的夜景。凌晨三点半﹐美国人不若台湾的民族性﹐纽约也不像台北城﹐通宵皆有霓虹灯闪烁。街角偶尔响起刺耳的警车铃声﹐追逐着喝醉夜归的驾驶﹐一晃眼又吞没在黑幕里。

夜光有若水晶帘﹐玲珑垂洒在繁红的朱颜、香肩。一袭柔白的薄缎睡衣笼住她的清艳﹐冰姿高洁。

是的﹐仙女。沈楚天的形容完全没错﹐她有若踏月而来的仙子﹐美得超出世俗尘想。

王鑫不禁情动﹐悄悄走近她的身后﹐伸臂拥入怀里。

“睡不着﹖”

繁红轻应了一声﹐更不回眸。

“还是身体不舒服﹖”应该不是﹐还不到月圆之夜。“你今天晚上几乎没吃东西。”

她默默摇晃着满头青丝﹐神情显得抑郁怅然。

“或者是想家了﹖”他情不自禁地细吻着她的肩颈﹐满满溢出来的柔情令人熏熏然。

而她仍然不吭声﹐兀自陷入沉思。

“繁红﹖”他有些在焦急了。“你不说话﹐我怎么了解呢﹖”

“听说……美国的月亮比较圆。”她终于开口﹐飘忽的字语却无关他的追问。

“那是早期台湾人的崇洋心态作祟。”

“不﹐这是真的。”她漾出一抹无法察觉的淡笑。“承治曾经解释过其中的奥妙﹐好象和地球的角度有关﹐或者是什么缘故的﹐总之﹐从美国望上去的月亮比台湾圆。”

“那又如何﹖”他细心地、一步一步深入核心。

“如果美国的月亮比较圆﹐那台湾的月亮怎么办﹖”繁红轻问﹐嗓音低不可闻。“你看﹐她们同样是月亮﹐只因为背景、地点的差别﹐就产生了圆与不圆的分野﹐这对台湾的月亮而言﹐岂不是很不公平﹖”

王鑫隐隐约约听出了些什么。

“无论圆与不圆﹐在我的眼中﹐月亮只有一颗。”他转过繁红纤灵的胴体﹐紧紧攫住她的眼波。

两人在缄默中定定对望。

她先移开视线﹐点着头﹐碰触他光裸壮硕的胸肌。

“王鑫﹐你爱我吗﹖”

王鑫着实让她吓了老大一跳。怎么天外忽然飞出一个怪问题﹖“我没想过这件事。”过去几个月﹐他的时间似乎全花在“避免”对她产生好感。虽然结果宣告失败﹐可是﹐爱﹖他还不至于到这么严重的程度吧﹖“我也是。”繁红低语。

“是不是梁小姐对你说了什么闲话﹖”他试探着。

“……”她又不吭声了。因为不善于编谎﹐所以用拒答代替。

王鑫细细端详她沉默的俏颜﹐满心满腔的怜爱泛滥出胸臆﹐吞没了其它旁杂的思绪。

无论他是否爱上她﹐情况显然已亮起警讯。繁红的一颦一笑太容易牵动他的心﹐容易至几近危险的地步。或许﹐他们俩的心灵维系比他意会中出现得更早﹐远在初相见的那刻就已存在了﹐因此他下意识地感觉到失措﹐才会千方百计隔绝她、推拒她﹐以免沦陷。

结果﹐不过白忙一场。

“傻繁红。”他蓦地收拢臂弯﹐直到两具体躯之间寻不着空隙。“傻呼呼的繁红﹐你变得好多心﹐一点都不可爱了。”

“王鑫﹐我爱你。”她忽然抬头。

“什么﹖”他楞住。

“真的﹐我爱你。”她坚定地重复。“王鑫﹐你别娶那位凶巴巴的小姐﹐让我来爱你就好了。”

“繁红……”他险些失笑。

瞧她那副坚贞不移的模样﹐像透了临上战场前、宣誓效忠的大头兵﹐即使并不清楚因何而战﹐脑袋里依然塞满盲目的信念。前一秒钟才刚说她不可爱呢﹗转眼就推翻他的前言。

他忍不住抵着她的眉心﹐低低地笑了起来。

“人家是说真的。”她的自尊心稍稍受到打击。“王鑫﹐我真的、真的爱你﹗”

当此夜色﹐怀中天姿绝秀的佳人又没头没脑地拚命倾诉爱意﹐教人怎么禁受得住﹖﹗他的眼眸变深了﹐缓缓抵住她的樱红花瓣﹐唇贴着唇地喃问﹕“你有多爱我﹖”

繁红二度被问倒。原来“爱情”除了“爱与不爱”之外﹐还有程度之分。

“很多很多吧﹗”她困扰地锁着眉心。“爱又不能用淘米杯衡量。”

“好﹐咱们一起来发现。”他打横抱起香馥的美人儿﹐回到温存的席梦思睡床。“这次你可以不用反抗……”

繁红讷讷地瞧着他欺压到自己身上﹐一种异样的热潮冲刷过每寸肌肤。

很奇怪﹐月圆未到﹐她的生理不应该在此时发生骚乱的状况。

他细碎的吻游移于她颊上、唇上、颈项﹐最终﹐完整地吻住她。

湿热的呼息拂上她的脸颊﹐麻麻痒痒的﹐却很舒服。

“怕不怕﹖”他稍微移开唇﹐目光勾引着目光﹐体肤交缠着体肤。

“怕什么﹖”她的眼色潋滟如清波。

“怕大野狼把你吃掉。”

野狼﹖她抬起纤手锁住他的肩背﹐举止含着不自觉的魅惑。

“不怕。”勾魂摄魄的艳笑是当夜最后一个理智的表情。“我们两个是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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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梭罗医学研究中心”预定在今日提出繁红的验血报告﹐由她血液的分析指数来判定是否需要做细部的精密检查。王鑫悬着心等候了七天七夜﹐时间一到﹐临时办公处的首要事项便是联络研究中心的负责人﹐结果他却获悉一项令人愕然的结论。

“什么﹖检验结果出现错误﹖”他的话气暗示着极不愉快的讶异。

“梭罗”的名声响喻西方医学界﹐中心内部网罗的精英不知凡几﹐而复杂却细密的管理系统更让该组织以“零缺点”、“零误差”的特点傲视其它同性质机构。当初他便是打听到种种“梭罗”的专业权威性﹐才决定将繁红交托给他们检验﹐而今却发生这个令他无法认同的失误。

虽然﹐“梭罗”的误谬有违他们的专业形象﹐可是任何失误发生在与繁红相关的人事物方面﹐却又该死的合理。这就让人不晓得应该归咎于哪一方了。

“是的﹐我们非常抱歉。”“梭罗”的负责人透过电话线﹐努力挽救该中心的完美形象。“你和萧小姐甫来检验的那一天﹐本中心正好同时接受另外一宗大型委托﹐因此可能不小心将萧小姐的血液样本与其它采样搞混了。”

“我不懂。”王鑫困惑地问﹕“你为什么断言检验结果是错误的﹖”

“这个……王先生﹐你若是亲自看过这份结果报告﹐自然会了解我的说法。”负责人干笑几声。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耐心﹐不会发飙。“你为何认为检验结果是错误的﹖”

负责人被他的追根究柢问得有点下不了台。自揭疮疤终究不是光彩的事。

“因为检验结果显示﹐标明为萧小姐的血液样本中﹐含有极微量的ＤＮＡ组织不应该出现在人体内。”对方不情不愿地吐露。

“哦﹖”王鑫感到焦虑的因子在他体内活跃起来。“那些ＤＮＡ可不可能是出于某种病变引发的结果﹖”

“这就是重点﹐王先生。”负责人苦笑。“那些ＤＮＡ组织本身相当正常﹐并没有任何危险性。我之所以宣称它们不存在于人体﹐是因为──这些ＤＮＡ只可能出现在动物的血液组织。”

他心中一动。“什么动物﹖”

“犬科动物。”负责人说明。“经过我们的检验师进一步分析﹐异质细胞的构造与狐狸的血液样本完全符合。”

狐狸﹖“人类的血液怎么可能出现狐狸的ＤＮＡ﹖”他失声叫出来。

“问得好﹐所以我们才认为萧小姐的血液样本受到污染。”负责人诚惶诚恐地提出解决方案。“无论如何﹐为了弥补本中心的疏失﹐请你接受我们的请求﹐让萧小姐再做一次血液检验。”

“……过几天再说吧﹗我会请秘书另行和你联络。”他匆匆切断通讯。

无数个荒谬的联想在王鑫脑海里奔放闪动。

繁红的体质与常人不同﹐他心里早已有了谱。过去几天﹐他们的关系已经步入异常亲密的领域。他并不是一个矫情的男人﹐一旦“要了”就是“要了”﹐毋需再抬出装模作样的忏悔貌﹐而繁红这种奇异的天性﹐自然也不会受囿于世俗礼教的矜持。

在每个耳鬓厮磨的夜晚﹐当极致的那一刻到临时﹐他可以清晰地察觉到﹐她的雪肌玉肤呈现一种难以形容的毛茸感﹐彷佛温婉地蜷缩在他怀中的小动物。

狐狸的血液。繁红。

身处世纪末交界的年代﹐人们再去迷思那些“山魁”、“狐祟”的传说﹐似乎违反了现代的科学观点。但──繁红身上呈现的异象又该如何解释呢﹖狐狸。狐祟。他思及自己很可能是与一只“皮毛动物”燕好﹐突然觉得怪怪的……

“王鑫﹖”梁依露叩响房门﹐也唤走他皮下窜耸的鸡皮疙瘩。

“你来了。”他整肃漫游的神思﹐回到眼前的公事会谈。“今天我们预定和一家订购完成品的厂商进行议价﹐对吧﹖”

梁依露的外观永远保持精干强势的明艳﹐短发服贴着她的完美颅形﹐亚曼尼高级套装将她的身材包裹成专业的塑像。他当然赞许依露的办事能力﹐也欣赏她明快爽朗的个性──这是以同业与朋友的立场来考量﹐至于当个“亲密牵手”﹐那就值得观望了。况且﹐以他敏锐的直觉力﹐他几乎可以认定依露对他并不存在着男女关系的遐想﹐毋宁说是考虑到现实环境而将他视为完美的伴侣人选。

“史琨耀的公司在美国华人界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听说暗地里与某些华裔帮派颇有些牵扯﹐幸亏我父亲和他的交情打得好。因此﹐除非他开出来的价钱太离谙﹐老爸希望我能将货物批给他﹐省得日后产生其它纠纷。”办公场合﹐她的口吻除了公事化﹐不会再透露任何私情。

“史先生应该在五分钟前这间办公室才对。”他有些不满。商场上最忌讳迟到、早退。

“他确实已经到了。”梁依露忽然将鼻端埋进公文夹里﹐语气状似不经意。“我刚才在大厅遇见史先生﹐他好象与萧小姐闲聊得相当愉快。”

“繁红﹖”他愣了一下。她明明应该等在饭店里的。

“对呀﹗”她的口吻更漫不经心了。“纽约商圈﹐谁不晓得史先生最偏好与绝色美女交朋友。”

“偏好绝色”的说法若加以简化﹐就等于“好色”。

王鑫霍地站立起来。

“请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加农炮爆发第Ｎ颗铁青的火弹﹐目标直指一楼大厅的美艳狐狸精。

好死不死的﹐一出电梯﹐繁红笑吟吟的娇态立即映入他阴郁的眼﹐非但如此﹐一名五十来岁、身材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正执着她的玉手﹐食指还过分的在她掌中画过来、滑过去﹐充满了暧昧的性暗示。

“史先生﹐繁红﹗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愠恼的喝声中断他们两人的闲聊。

“王鑫。”她犹未察觉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语笑嫣然地向他打招呼。

王鑫冷着眉、寒着脸﹐正眼也不瞧她一下﹐甭提听她陈述完毕了。

“史先生﹐您所约定的会谈时间似乎过了。我和梁小姐正在等候您的大驾﹗”通常他不会将喜怒太形诸于颜色﹐然而是对方不讲义理在先﹐他也没必要顾及史胖子的面子问题。

“失礼失礼。”史琨耀咳嗽一声﹐顷刻间摆出大家长的派头﹐不情不愿地步向电梯等候区。“萧小姐迷失了方向﹐请我指引她一条明路﹐没想到话匣子一开就忘了时间──我这就上楼去。萧小姐﹐希望日后有机会再为你解惑。”

“你过来。”王鑫朝大厅角落偏了偏下颚﹐示意她拎着脑袋来参见。

电梯门渐渐合拢﹐史先生兴味浓厚的狼眼随即被划归另一个空间。

同一栋商业大楼的上班族﹐来来往往穿梭于正厅﹐眼角余光很自然地落向在暗处争执的两位东方人。繁红的外表本来就显眼﹐再加上王鑫的长相、体格也不逊于轮廓深刻的西洋男子﹐欲回避旁观者的注视本来就相当困难。

“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为何让陌生男人胡乱摸手摸脚的﹖”王鑫二话不说﹐轰隆隆的弹药倾巢而出。

“我也不晓得。”繁红姗姗地迎上来﹐困惑程度并不亚于他。“陌生先生在大厅“捡”到我﹐听说我找不到地方﹐就很热心地要求看我的手相﹐指点我一条明路。”

“我明明吩咐你留在饭店﹐没事不要出来闲逛﹗”他低吼。“你可明白单身女子在纽约迷路会遇上多少奇奇怪怪的人﹖”

“对﹐他确实很奇怪。迷路和看手相有什么关系﹖”繁红的黛眉凝成肃穆的线条。“你以后不能再骂我听拗别人的意思了﹐他的程度比较严重﹗”

“别转移话题﹗”他的火药味已经呛出浓烟。“我问你﹐你干嘛穷极无聊地让陌生人搭讪﹖”

“没有搭讪呀﹗我不晓得你的开会地点在哪一层楼……”

“你知道我的开会地点做什么﹖”他吼出来。

好几双眼珠子瞄向他们的方位。

王鑫深呼吸一下﹐提醒自己﹐他们所处的地理位置太公开﹐仅适合进行“和平”的争论。

并非他不让繁红前来公司﹐而是﹐英文之于她可比雷声之于鸭子﹐有听没有懂﹗她在纽约又人生地不熟﹐谁晓得随随便便出来乱晃会发生什么意外。

繁红尽管思路比较迂回﹐却不迟钝。王鑫暴躁的怒气让她很莫名其妙﹐而且﹐受到伤害。

“刚才有人送东西到饭店……”她头低低的﹐掏出一封国际快捷的急件。“你的信。”

若非有急事﹐她也不想多跑这一趟呀﹗为什么他工作的地方禁止她涉足﹐而梁小姐却可以去呢﹖他在台湾或者饭店里﹐不是这样蛮不讲理的。

“你冒着迷路的危险、穿越大半片市中心﹐只为了送这封信给我﹖”他不可思议地问。

“上面标示着“极速件”。”她清灵的眼漾着迷蒙的水光。

“无论多急也能等到我回去再处理。”王鑫多少自觉他的话太冲了﹐努力想和缓下来。

“钱秘书早上打电话来﹐说你赶着拿到里头的文件。”她咕哝。

“那也不差我回旅馆之前的这几个小时﹗”他的自制力又险些全军覆没。

这女人根本不了解他大动肝火的原因是什么﹐她的安全比任何文件重要千百倍﹗“我怎么晓得﹖”她微扁着委屈的菱唇。“如果只是次要的东西﹐上面就该印着“普通件”。既然信封标写出“极速件”﹐当然代表它很急的意思。因为“速”就是“快”﹐由我亲自送来自然最快﹐假如你不希望我这么做﹐干脆打电话叫钱秘书把信封上的“极速件”划掉……”

“繁红﹗”他快崩溃了﹐哗啦哗啦的怒吼一古脑儿的涌出牙关。“可不可以﹐就这么一次﹐别、和、我、瞎、缠﹖你是到二十多岁的年纪﹐也应该学会分辨事情的轻重缓急了。当我们仍然待在台湾﹐你要怎么胡言乱语都无所谓﹐但是这里──”他用力跺一跺大理石地板。“这里是纽约﹗全世界治安最糟糕的地方﹗就拿刚才的情况来说好了﹐被那位声名狼藉的史先生染指过的女人多得用手指、脚趾也数不清﹐难道你这么渴望成为下一个﹖幸好我刚才及时下楼﹐否则他会把你拐到哪儿去﹐没人晓得﹗你就不能偶尔一次清醒一点吗﹖”

繁红被他陡然爆发的怒气震慑住。

“我……我很清醒……”她第一次破人臭骂得完全出不了声。

就她记忆所及﹐房东和承治他们从来不曾说过她一句重话。

“清醒的人不会轻易让陌生人引路﹐还自愿送上门让人家摸遍里里外外﹐吃尽豆腐﹗”他不晓得自己究竟在气些什么﹐是她忽视嘱咐﹐擅自离开安全的地方﹖抑或是她随便接受男性的碰触﹐甚至没有一丁点抗拒的意味﹖莫非──对她而言﹐男性的抚摸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他开始怀疑她究竟懂不懂体肤上的接触所代表的意义。不﹐应该说﹐他怀疑的是﹐他们所分享的亲密关系﹐对她而言究竟有没有产生任何意义﹐会不会只是她众多怪异逻辑之中的一个“理所当然”﹖“没有让他摸遍里里外外……”繁红垂着螓首﹐好生委屈﹐半晌﹐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难道梦游的人就会﹖”

啊──他想尖叫。

“萧、繁、红﹗”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咬牙切齿的喟息。王鑫爬过冲冠怒发﹐疲惫地横了她无奈的一瞥。“拜托你﹐别把公寓那套希奇古怪的把戏带到纽约来﹐好吗﹖”

“我没有……”极度受伤害的感觉取代了她辩驳的能力。

她不懂王鑫口中的“胡言乱语”、“希奇古怪”是什么意思。虽然房东小姐时常叹气、称呼他们为“怪人”﹐其实开玩笑的意味多过于正经八百。她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和“正常人”有什么差别。起码﹐在公寓成员的眼中﹐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属于“失常”的。难道在他眼中﹐她一直是个胡言乱语、希奇古怪的女人﹖王鑫倪见她眼眶内翻滚的晶莹水珠子。他──会不会说得太重了﹖“算了﹐你先回旅馆等我。”

哀怨的氛围笼罩着她﹐他们身处的小角落宛然暗化成浓灰色的沉郁。

“……我先走了。”繁红低声道别。

望着她恹恹的情状﹐王鑫忽然觉得罪孽深重。

“繁红……”安抚她的轻话跃到嘴边﹐却转了个圈儿﹐发生突变。“我叫公司的车子送你回去﹐省得你又四处逛大街。”

“……好。”她的表现直可获颁奥斯卡最佳小媳妇奖。

王鑫烦躁的手彻底破坏工整的发型。

其实生活在象牙塔的人并非有过﹐他们单纯无知的人生观可能比在世俗生活打滚的凡人更加喜乐。而残酷的﹐是破坏了他们清新纯净的桃花源、将他们拖出象牙塔的现实主义者。

比如说﹐他。

他似乎有一个关键点处理错了……

◇◇◇“我画给你的符﹐你千万要随身带着﹐别让旁人捡了去﹐便宜了那些外国鬼子。”风师叔身隔十万八千里﹐依然牢记着为美丽芳邻祈福保平安。

“风师叔﹐美国人不时兴咱们东方人那套鬼画符的。”沈楚天从分机插播喳呼。

“你不想活了﹗风师叔辛辛苦苦作法求来的护身咒﹐你怎么可以说人家是鬼画符。”咕咚一声﹐沉大胚明显中了娃娃老婆的绝招──夺命粉拳﹐分机落人暴力政权的手中。

“一听就知道沈楚天是外行人。”话筒里清清楚楚地传来风师叔的嗤鼻声。“我的符咒专克邪魔歪道、牛鬼蛇神﹐“洋鬼子”也算鬼的一种﹐难保他们不会发现繁红身上怀有抵抗他们邪术的利器﹐偷偷将护身符摸走烧毁。”

“如果护身符真有克制洋鬼子的功效﹐他们敢伸手将它“摸”走吗﹖”沈楚天在旁边小声地咕哝。反正他被殴打习惯了﹐已经培养出忽视恶势力的绝活。

风师叔一征。“好问题﹗我回头再研究研究。”

一窝人明明占有楼上楼下的地利之便﹐偏生喜欢占据国际电话线打屁﹐多亏了细心的小房客察觉彼端迟迟末传来任何音讯。

“繁红姊姊﹐你在哪里﹖”小路呼叫狐仙美女。

“在纽约。”飘忽的响应扬了起来。

废话﹗“你为何不出声﹖”语凝的母鸡天性无时无刻不发作。

“刚刚去厨房烧水泡茶﹐让你们慢慢聊。”她非但体贴入微﹐而且很懂得利用时间。

“繁红﹐你在美国过得好不好﹖我替你查到几通受虐妇女的求助电话﹐你赶快记下来﹐以备不时之需。”久违了的春衫姊接手儿子的话筒﹐永远先天下之忧而忧。

“春衫姊﹐你查到的支持单位全设于台湾﹐即使繁红有需要﹐远水也救不了近火。王鑫一样不痛不痒嘛﹗”不怕死的沉大胚又出来搅局了。

“谁说的﹖”他老婆持相反的见解。“那摊昂贵的国际电话费帐单起码让他心痛上三天三夜。”

吴氏公寓的房客果然一个比一个更有智能。

“别吵﹗”风师叔出面主持公道。“繁红﹐你还没回答春衫的问题﹐那纸护身符到底有没有效﹖”

“春衫姊刚才提到的好象不是这个问题……噢﹗”有人又被他老婆痛宰了。

“吵架了。”繁红伤怀地低诉。

“别人吵架和你没关系﹐千万则介入当和事佬。出门在外﹐明哲保身最要紧。”语凝立刻传授她实用社交术。

“是王鑫和我吵架。”她听起来没什么活力﹐直像快断气似的。

“你们打起来了﹖”语凝大为紧张。

“没有。”繁红很抱歉让听众失望。

“原来只有吵架而已﹐很好很好。”老母鸡吁了一口气﹐结论却让一干人想破脑袋也摸不清玄机。

“为什么他们吵架很好﹖”小路颇有被大人教坏的疑虑。

“年轻人本来就喜欢争斗意气。”风师叔八成捻着山羊胡﹐自封为感情专家了。“你们看﹐承治不也一天到晚和那位水当当的新房客孟小姐发生冲突﹐两人是越吵越有味儿。”

“才不是呢﹗”语凝另有高见。“动口好过动手﹗我就怕那个姓王的趁着天高皇帝远﹐藉打架为名义﹐打着打着就大啖“豆腐餐”﹐把咱们繁红的香Ｑ嫩豆腐给吃了个精光。”

“不用打架就可以吃啦﹗”繁红无法理解房东大人的推演。

“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响喊几乎掀翻了吴氏公寓的屋顶﹐五、六张嘴巴异口同声﹕“繁红﹐你的豆腐已经没有存粮了吗﹖”

“你们事先有没有培养感情﹖”风师叔加问。

“王老大的动作忒也快得令人发指。”沈楚天补述。

“你再多抄一个妇产科电话。”曾春衫结语。

这时﹐阁楼套房内突发第二道现场音效。

“嗯哼﹗”话题的男主角清了清喉咙﹐提醒她说话看场合。

“王鑫回来了。”繁红幽怨的语调透过电话线﹐听起来格外的凄美婉转。

七点半。正好赶赴晚饭时分。过去三天以来﹐今夜是王鑫进门最早的一次。

自他破口大骂她至今﹐他们谈话的机会少得离谱。也不晓得他是真忙还是假忙﹐每天进门的时候都已经十点多了﹐而她习惯早睡﹐两人的作息时间少能产生交集。

王鑫那天的无奈语句时时回荡她心中﹐久而久之﹐形成一股不安的骚动。

他或许是以打量“怪人”、“稀有动物”的眼光来看待她吧﹖繁红越想越觉得不安。一直以来﹐她并不认为自己和正常人──包括公寓以外的人──有什么不同。她知道凡人不会像小路一样﹐拥有鬼魅的阴性体质﹔也不会如她这般﹐流有狐仙的血源。然而﹐这些特质自他们出生便已根植在体内﹐由不得他们抹杀﹐况且他们也不认为需要遮掩。可是……王鑫的反应让她不由得怀疑﹐他和所有正常人可能无法接受她和小路的异质。

活了二十四年﹐她头一遭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因为他。

“找人告状啦﹖”王鑫懒懒地倚着房门﹐好笑多于气恼。

他一进门就听到吴氏亲卫队那票人尝杂的噪音﹐当场还吓一跳呢﹗以为公寓的成员不放心﹐当真一古脑儿地全杀到美国来了。原来她只是利用免持听筒的扩音装置和台湾进行通话而已。

虽然明知窃听人家“壁脚”不道德﹐他仍忍不住静静搜集十几分钟的情报。好笑的是﹐那群人七嘴八舌的﹐句子与句子之间根本缺乏逻辑性﹐随便抓来一个路人甲﹐保证有听没有懂﹐难为了他毋需翻译就能情况﹐显然这些日子以来让繁红给熏陶教化了不少。

“繁红﹐他回来了吗﹖”语凝在电话那头捕捉到风吹草动﹐心里直呼不妙。“告诉我他现在在做什么﹖”

繁红回头观察室友。王鑫正闲适自得地除掉西装外套﹐拉松了领带。

“他在脱衣服。”她尽责地回报。

“什么﹗”大伙惊呼。采花贼王鑫也猴急得太离谱了。“现在呢﹖”

王鑫迈开懒洋洋的步伐﹐朝床铺上的白衣美女接近。

“他向我走过来了。”繁红很纳闷他们为何对王鑫的举动感到好奇﹐又不是演舞台剧。

“危险﹗太危险了。”语凝差点口吐白沫。“繁红﹐你千万要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别让他得逞﹗现在他又想干嘛﹖”

“他伸出手──”繁红迷惑地盯住横过自己鼻端前的古铜色臂膀﹐探向床头柜上的电话机座。

“哇﹗他要出手了﹐他要出手了﹗”老母鸡的心脏已不堪负荷。“繁红﹐别怕﹗有我们在场﹐他不敢伤你的。接下来他……”

嘟──

“把电话切断了。”实况转播陷入中止状态。

王鑫居高临下﹐杵在床头睨她。他眼中跃上几分无可奈何﹐藉以隐藏化不开的笑意。

他故意不吭声﹐想瞧瞧她背地里打小报告被人逮个正着﹐打算如何让自己顺顺当当地脱身﹐一点也不尴尬。

“喝茶吗﹖”繁红温柔地扬了扬手中的热瓷杯﹐以不变应万应。

他认栽。这女人恐怕一辈子没尝过“尴尬”的滋味。

“繁红﹐“尴尬”两字怎么写﹖”他也够童心未泯了﹐索性直接提醒她目前的暧昧情况。暗示得如此明显﹐她应该开始感到羞惭了吧﹖“纸笔放在哪里﹖”繁红搜寻床头柜﹐打算写给他看。

“算了。”他败给她了。“这两个字我会写。”

“那你干嘛问﹖”他们俩同时开口。

哈﹗他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繁红不解的表情实在可爱进骨子里。

他倾身﹐额头抵着额头﹐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共鸣震动她的心室。

王鑫会笑﹐这表示他的干戈鸣金收兵了吗﹖繁红有如陷入九丈九的迷离云雾。情势完全逆转﹐现在换她捉摸不定他了。

“我们今晚留在旅馅里﹐利用客房服务叫菜好不好﹖”他顺势搂住她的纤躯﹐沁心的神秘体香霎时盈满鼻关﹐中人欲醉。

繁红近日的迷惘他当然看在眼里﹐然而碍于公务忙乱﹐一直没时间与她促膝长谈﹐害她以为他火大到今天。好不容易﹐他从紧迫的加班日子中抽出一夜空闲﹐无论如何也要填补那天的冲突所造成的闲隙。

“嗯。”她没意见。

“我回来的途中绕路到录像带店﹐租了一卷经典片子﹐我们可以一起看﹐消磨时间。”他喃喃耳语。

“对话听不懂。”

“我可以免费担任你的翻译官。”他含笑提议。

“好。”繁红也学乖了﹐懂得静观其变。

客房服务迅速满足他们的需求﹐推来两车中国食物。明亮的投射灯调暗﹐一切就绪﹐偌大的豪华客厅陷入静谥温暖的氛围。

他们弃椅子不坐﹐或躺或卧地盘踞在地毯上﹐几上的台灯点亮一小圈照明﹐恰好足够笼罩两人世界。

录放机很快地进行运作﹐影片开始。

这个故事讲述知名吸血鬼卓久勒（Ｄｒａｃｕｌａ）的生平。编剧的手法迥异于一般的恐怖片﹐而以一种悲悯的眼光来看待卓久勒。

一开始﹐卓久勒是个信仰虔诚、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为了上帝﹐他投身于十字军东征的战役﹐奋勇杀死无数敌人﹐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写下触目惊心的征旅生涯。谁知﹐就在他为了信仰而战的同时﹐留在故乡的未婚妻却落水身亡了。

卓久勒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家园﹐迎接他的却是痛心疾首的命运。他的信仰剎那间崩溃了。

当他为上帝冒险犯难、献出自己生命的同时﹐他却毫不容情地夺走了他的挚爱。这一刻﹐恨意取代了一切﹐他不再相信天上有神、上帝是公正的。

于是他扯下象征神圣的战袍﹐诅咒上帝﹐诅咒整个世界﹐誓言将以不朽的肉体永生永世对抗上帝﹐并且饮血为凭。

电视萤光幕出现卓久勒抱着爱侣的尸身狂痛地叫嚎﹐亵渎的污血从十字架上淌下来﹐画面晕化成令人昏眩震动的腥红。

繁红颤巍巍地倒抽了口气﹐心房紧紧纠结。

“你不敢看﹖”王鑫立刻按停录放机。这部电影是有名的钜片﹐但他没想到画面会如此耸动﹐否则也不会租回来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一如雪白薄衫﹐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芒。

原来﹐爱情到了极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信念。

“继续﹐我想看。”她的语气是从末有过的铿锵有力。

王鑫怪异地打量她一眼﹐终于继续放映下去。

卓久勒的末婚妻经过几世轮回﹐投胎成一位优雅保守的淑女﹐并且和一位心怡的男士订下婚约。卓人勒经历了数个世纪﹐终于寻获昔时的心上人﹐两人在他特意的安排下重逢﹐再续前世情缘。

其间﹐他不断出没吸人血﹐却从未伤害过爱侣。而女主角也由最初的羞怯、排拒﹐直到最后的倾心接受。

当她今世的未婚夫领着神父追杀身受重伤的卓久勒时﹐她拋开一切矜持相礼教﹐协助虚弱不堪的卓久勒逃避世人的猎杀。

终于﹐两方人马面对面交锋。她的未婚夫要求她回到自己身边﹐一起对抗邪恶﹐女主角却拒绝了。

“为什么﹖”未婚夫痛心地问。

“因为我爱他……很多事情﹐他愿意为我而做﹐但你却不会。”女主角苍白却坚定地告诉他。

全数猎魔者为两人的真情而动容。

末了﹐卓久勒终因受伤太重而支持不住﹐女主角含泪结束了他的生命﹐也让他折磨了数千年的黑暗灵魂得以安息。

电影结束。

客厅内静寂得连细针落地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两位观众浸淫在极度的震撼中。

影片所传达的那种回肠湿气﹐足以令最刚强的硬汉软弱。

无论卓久勒流传于后世的名声有多么狼藉不堪﹐促使他变成吸血鬼的原因却直达人心深处﹐一切恶行即使无法被原谅﹐也可以被理解。

真正的爱﹐是爱到痛为止。

繁红的秀容一径苍白﹐下唇咬啮得毫无血色。

“别这样﹐这只是一部电影。”她过分投入的情绪让王鑫忧心。虽然他也颇受剧中人的深情所撼动﹐繁红的精神却激亢得稍微过了头。希望她别钻进牛角尖里﹐寻不着出路。

“你……你会这么做吗﹖为了挚爱的伴侣……像卓久勒一样。”她灼灼的眼瞳与雪颜形成极端突兀的对比。

“背弃自己的信仰﹖”他不曾料及她会有此一问﹐愣住了。

“对。”她的俏颊渐渐浮上一层亢奋的红晕。

王鑫足足考虑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歉然的眼光投向她。“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很难回答。我想﹐除非类似的情境发生﹐我才能断言自己会如何抉择。”

繁红轻嗯了一声﹐嫣红迅速褪消回原本的苍白。

“你呢﹖”他尝试以轻快的语气提振气氛。“你会不会像女主角一样﹐不顾一切地追随男主角﹖”

“会﹗”她斩钉截铁地﹐甚至不需要经过一秒一瞬的思量。“而且﹐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与卓久勒一样﹐为了心爱的女子拋开人伦的界限。”

王鑫被她罕见的坚持定住了。

眼前的繁红不似平时的她。繁红应该是飘忽迷离的﹐应该对凡事不萦于怀﹐因此总让他气得暴跳如雷。她从不执着于任何事情﹐径自活在特属独有的世界里。

而现在﹐她彷佛着了魔一般﹐为着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而顽固偏执。

“傻瓜﹐这只是一部电影。”他柔和地拥她入怀﹐暂时中断她异样的神态。

“不是的……不是的……”繁红伏在他胸膛﹐躯体猛然窜起连绵不绝的轻颤。

“你累了。我们上床睡觉好不好﹖睡一觉就没事了。”王鑫横抱起她﹐俐落地卧室。

繁红诡异的反应真的骇着了他。

倏地﹐“梭罗医学研究中心”三天前转告他的研究结果跃进脑中。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会在此时此刻想起那份荒谬的分析报告。只是﹐繁红诡谲莫名的心情带动一些难以言喻的触发。

也许﹐他该好好正视一些潜在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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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纽约四季偏寒﹐冷冬来得较早。

同样是十一月下旬﹐台湾依然吹送着秋风﹐空气分子所传纳的湿气远多于冷意﹔纽约却已飘下今年秋末的第一场鹅毛薄雪。

雪花麻麻点点的﹐虽然稀疏又容易消融﹐却也足足飘了五、六天。阴霾连绵的浅灰色天空﹐看在繁红这样的异乡人眼中﹐除了厌闷思乡还是厌闷思乡。

但是今夜﹐烦恶的心情稍稍褪去﹐另一股更强烈、更突兀的热躁感席卷她的身心。

半个多月前他们甫入境美国﹐广厚浓重的秋云已经形成﹐完全掩盖星芒露脸的可能性﹐今天下午天际却出乎意料地划开一小块清朗的空间。入了夜﹐圆圆满满的银盘便趁着这机会现出全貌。

月圆了。落地窗迎入婵娟纯白的清辉。

繁红躁乱地摊进沙发里﹐裙角将玉腿牵扯成缚捆的结。

“好渴……王鑫﹖”

没人响应。

王鑫傍晚正与“海华电子”几位重要干部进行最后一次商谈。两方人马冒着钻心入骨的寒﹐终于忙出一个头绪﹐纽约之行算是大功告成。三、四点左右﹐他曾拨空打来电话﹐表示“海华”预定在晚上八点召开欢送餐会﹐就当是为身为特使的他饯行﹐要她七点半准时打扮好﹐他回来一接了她就出发往会场。

现在已经七点二十分。

嘟嘟──电话铃声幽幽地响了起来。

“王……王鑫……”她勉力探手去抓茶几上的话筒﹐无奈差了几寸﹐硬是撑不起颓软的身子够着它。

铃声响了七、八声便停住。

她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寻不着一种舒适的姿势。心头旺烧的火焰益发赤腾﹐彷佛要将她狂灼成灰烬。她并非觉得虚弱﹐相反的﹐那股激昂难抑的精气在四肢百骸奔窜﹐却因为亢奋的过了头﹐反而烧毁她移动的能力。

“好、好热……”繁红滑舔着干涩的唇。

她必须冷却下来﹐必须。

着实忍耐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凝聚了足够的力量﹐跌跌撞撞地冲向浴间。

哗啦啦的莲蓬头迅速地喷出小水柱﹐她迫不及待地移到水瀑的正中心﹐让嗡嗡鸣响的大脑略微镇定下来。

水声掩盖了客厅铃音大作的电话。

“王鑫……”孤独和无依感恶化了她的恐惧。

回想昔日的情况﹐无论何时她的身畔总有相熟而且可以信任的朋友在。如今却处于十万八千里外的异国﹐孤零零的一个人。

第一颗自怜的圆泪滑下俏颊﹐与温水混蚀成一气﹐而后﹐第二颗、第三颗便再也忍不回去。

低泣了好一会儿﹐心头舒坦一些﹐她扭关莲蓬头﹐碰碰撞撞地又离开浴室。身体甫失去水泽的滋润﹐热躁的异感又袭上骨骸关节。

咚咚咚﹗有人敲门。

王鑫﹐他回来了。

她精神微振﹐强撑着病恙的玉体前去开门。

“王鑫──”松懈的低唤在瞄见陌生的来人后嘎然而止。

“请问﹐您是萧小姐吗﹖”司机打扮的华裔年轻人吐出敬畏的询问。

超级绝世大美女。

应门的女子淋成一身湿漉漉﹐丝薄的白色裙装犹如第二层皮肤﹐尽显她曼妙玲珑的诱人身段。一双明眸亮得异乎寻常﹐两颊嫣红﹐彷佛刚结束某种激烈的运动﹐而她粗重的娇喘更让酥胸起伏如山峦。

天﹗男人若能一亲她的芳泽﹐死也不冤。

“王鑫……叫你来的﹖”她轻喘着﹐区区数语也耗费掉绝大的力气。

“是。”年轻司机咽了口唾沫。“王先生分不开身﹐派我来载您去餐会现场。”

这个陌生人﹐可以载她去王鑫身边。

此刻繁红脑中除了“见王鑫”的念头﹐其它部分全糊成乱糟糟的一团。

“走……”她迈开颠踬的步履﹐险些跌进司机怀里。

“萧小姐﹐您要不要先换件衣服﹖”司机扶住她﹐也触着满掌湿凉。

“不……”她含糊低语﹐眼中望出去仅剩红雾般的世界。“带我去找王鑫。”

◇◇◇没人接﹖王鑫愣了一下﹐攒着浓眉将话筒挂回机座上。

他离开会议厅﹐返回临时办公室的头一件要事﹐便是拨号回旅馆房间﹐结果却没人接听。

繁红应该会安分地留守大本营﹐不至于再度违反他的“唯一要求”才对。

“你还在呀﹖太好了。”梁依露绽出弧度恰恰好的专业笑容。“这一份统计资料准备交给你带回台湾﹐千万别忘了。”

“谢谢。”他按下纳闷微恼的情绪﹐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确定资料上的各项数据都已完备。

“其实老爸一直不愿再和史琨耀有生意上的往来﹐无奈碍于情面他又很难推却﹐这回多亏你这个“外人”摆平了。”

“我哪里是在帮梁伯伯﹐其实是为我们自己盘算。”爽朗的笑容在档案夹上方活跃﹐他礼貌性地客套着。“在商言商﹐他的出价几乎让“海华”毫无利润可言﹐相形之下也会影响到原料出货厂“森尧”的营收。只不过﹐这些伤感情的细节确实比较适合交由“海华”以外的人出面﹐省得梁伯伯为难。”

“接下来呢﹖你……和萧小姐准备打道回府了﹖”梁依露检查端整的手指甲﹐轻轻枢掉一点灰污。

“嗯。”他顿了顿﹐寻思着该如何措辞方不会冒犯她的女性自尊。“小露﹐我知道令尊一直很期待……某种程度的“亲戚关系”发生。”

这种形容方式够委婉了吧﹖梁依露蓦地顿下清理的动作。

“的确。”一双炯亮却平稳的明瞳与他相视。“不过看样子﹐王梁两家的“亲戚关系”没什么机会缔结了。”

既然女方先把关键话讲明了﹐王鑫的性子素来就磊落大方﹐索性省略掉虚与委蛇的官腔﹐也直接切入重心。

“是的﹐请代我向梁伯父告个罪﹐就说王家的小子少了这份福气。”

理论上﹐梁王两家并未订下明确的誓约﹐只有双方家长不言而喻的默契﹐所以他推辞掉结亲的要求﹐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可是长年的家族交情横在眼前﹐多少他也必须表达一点愧歉的心意。

“算了﹐感情之事原本就勉强不来。”梁依露不枉女强人的威名﹐连婚事也瞧得冷淡洒脱。

“你若有机会再走一趟台湾﹐记得让我和繁红好好回请你。”他微笑道。

听见繁红响当当的名号﹐她眼中忽尔扫过极为复杂的光芒。

“你……确定就是她了﹖”

“八九不离十吧﹗”为了天下苍生着想﹐他最好别让繁红再去残害其它男性同胞。

“知道吗﹖我愿意放手退出争求﹐你们俩应该好好谢谢我。”她语气深长得令人侧目。

“当然。”他不欲继续深谈这个暧昧的主题﹐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即可。“抱歉﹐我打通私人电话。”

第二度尝试联络繁红的结果﹐依然和头一遭相同。

若说她十五分钟前正在沐洗﹐没听见铃声﹐现在也应该出浴了吧﹖王鑫嗅闻到不安的因子。

“没人接﹖”梁依露微带讶异。

“应该不会这样的。”他的心口开始产生莫名的骚动。

“咱们直接回旅馆瞧瞧。”梁依露霍地起身。“或许她在房内跌跤了或是撞昏头。”

她主动的态度倒让王鑫吃了一惊。

“我还以为你对繁红一直很敌视呢﹗”他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

“你和萧小姐同为“海华”的贵宾﹐若是在我们的地盘上出了事﹐“海华”如何对“森尧”交代呢﹖光是王伯伯那关就说不过去了。”她回以似笑非笑的答案。

在办公室里﹐两人仍能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待他们返回旅馆﹐确定套房里真的芳踪杳无之后﹐诸般俏皮耍乐的心情全数蒸发掉。

王鑫蹲下身﹐怔怔触摸着地毯上的水印子。湿渍从浴室一路迤逦至门口﹐这代表什么﹖有人趁繁红净身的时候闯入﹐架走了她﹖如是胡想随即被推翻﹐堂堂希尔顿饭店扛着五星级的名头﹐保全警戒设施不可能如此疏漏。

“向柜台查询看看。”梁依露立刻做出决定。“如果繁红将卡片钥匙交给柜台﹐即代表她是出于自主意识离开的。”

“没有用。”他缓缓摇头。“即使繁红是自行离开﹐她也不会晓得钥匙卡可以交托给柜台人员保管。”

她不信邪﹐依然按开扬声器﹐拨内线接通柜台。

“对不起﹐柜台并未收到阁楼的钥匙。”服务生的回答一如王鑫的预测。

“有任何工作人员看见阁楼的女客离开旅馆吗﹖”她犹不死心。

“抱歉﹐楼下大厅出入的客人实在太繁杂了。”服务生歉然道。

柜台旁突然插进第二串旁白﹐服务生听了片刻﹐再度回到线上﹐这回的口气愉快许多。

“小姐﹐有一位负责提送行李的职员曾注意到﹐阁楼那位东方女士确实离开了﹐我让他接听电话。”他的声音偏向旁边。“约翰﹖”

王鑫精神一振。接听电话的约翰正是垂涎繁红多时的金发小子﹐他确实有可能特别关注繁红的出入情况。

“约翰﹖”

“王先生﹐萧小姐在二十分钟前由一位驾驶凯迪拉克的司机接走了。”约翰听起来颇为吃味。

“接到哪儿去﹖”王鑫迫不及待地追问。

“很抱歉﹐房客的行踪我不太方便过问。”

“该死﹗”他忍不住低咒。

可怜的约翰小子必须生受他无妄的业障。

“不过﹐王先生﹐那位司机驾驶的凯迪拉克有一样很显目的特征﹐或许您曾见过。”为了挣到可观的情报小费﹐约翰努力上达各项有关信息。“那辆车的两扇后车门分别印着老鹰展翅而飞的图腾﹐浓艳的火红色相当骇人。”

“老鹰﹖”梁依露失声叫了起来。

“你见过火焰红的老鹰标志﹖”王鑫炯炯的眼神几乎烧穿了她。

“没见过。”她的回答让人气结。认识繁红的人似乎或多或少会感染到她特殊的应答逻辑。“但是据我所知﹐史琨耀往来最密切的华裔帮派叫做“火鹰堂”﹐不知道他们的堂口标志是否和凯迪拉克上的图样相同。”

“火鹰堂”搭配艳赤色的飞鹰标志﹔史琨耀暗恼自己与“海华”的交易受到破坏﹔定案会议结束的当天繁红立刻莫名失踪。种种迹象绝对超乎巧合的机率﹐足以直接跳到结论。

那一日﹐史琨耀摸碰繁红的景象映成鲜活的纪录片﹐一幕幕重复投影于王鑫的脑页。飒冷的空气里围着他﹐掠夺者失去所有物的愤怒取代了担忧。

“走﹗”他迈步向门口﹐脚步稳定却盈满压抑性的暴动。

“等等我。”梁依露无奈地追上去。

繁红。唉﹗这是她第二次目睹王鑫为了繁红行动﹐怎么他们俩从台湾缠绵到纽约﹐依然没多大长进呢﹖◇◇◇繁红知道她的体温已酿发成高热﹐奇怪的是﹐精神却维持异样的清晰状态﹐清晰得足以计数她骚荡的心跳﹐聆听血液在管脉里窜流的潮声。这种清明的神智忽隐忽现﹐让她时而迷乱、时而清醒。

断断续续地﹐她察觉到车子行进的方向经常转弯﹐彷佛不断在小路巷弄间绕圈﹐也不知道经过多久﹐终于停进一处私人产业的车库里。

“萧小姐﹐请下车。”年轻司机为她拉开车门﹐流里流气的眼神偷偷觑睨横陈的娇躯。

夜幕上悬照着一轮银月﹐凄清而冷艳﹐薄芒迤散着铺地的雪絮﹐映得乾坤如日蚀后的白昼﹐诡异之外仍是诡异。

跃动的空气﹐呼啸的冰风﹐树梢每一根摇曳的枯枝……一股强大而隐形的能量充斥于各个角落﹐昭彰着月娘的魔力。

同样是月圆时分﹐繁红未曾经历过如同此刻的骚乱。世界看起来月融融的和平﹐却又浪滔滔的暗流奔涌。

听说﹐因为地球的角度不同﹐美国的月亮比较圆──

蠢蠢欲动的能量涨满她的四肢百骸﹐急需一处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宣泄的出口。她就快抑制不住了﹐快了……

“王……鑫……呢﹖”她喘息﹐牵动僵凝的眼睑。

司机愣了一下﹐连忙揉揉眼皮子。

他刚才好象瞧见她的眸心迸射亮黄色的星芒﹐怎么一眨眼就消失无踪﹖奇诡不适的鸡皮疤瘩爬满了一身﹐似乎拥有自主意识。

“你要见的人在屋里等着﹐我带你进去。”突然之间﹐这位美艳的妖异女子对他失去了诱惑力。

繁红的神智再度抓回短瞬的澄明。机不可失﹐她必须趁着行动能力依然健全的同时﹐赶快找到王鑫。因为﹐在她体内深处﹐有一股难以计测的劲力威胁着溃堤。

“王鑫──”她推开司机﹐软绵绵的足伐顺着车库与主屋相连的短廊前进。“王──王鑫﹗”

短廊的终点通向一座挑高巍峨的客厅。厅内的摆设可能奢华﹐也可能寒呛﹐她不愿、亦无意费心观察。唯一的模糊感觉是﹐客厅的面积极宽极大﹐亮晃晃的主灯炫成彩色的迷离﹐刺疼了她的眼。她无力地合上眼﹐筋软手软的症状重又笼罩全身。

“你终于屈驾光临了﹐小美人。我等了你好一会儿。”意识迷糊中﹐彷佛有一道似陌生似熟悉的男声对她发话。当然﹐也有可能一切系出于她的幻觉﹐厅内并无第二个人……

“怎么了﹖你好象玉体违和﹐需要我帮你瞧瞧吗﹖”陌生男音听起来飘忽﹐彷佛远发自天边﹐却又近响在耳前。

繁红颓倒于长毛地毯上﹐合垂的扇睫投射成半弧形的阴影﹐与深陷的眼圈交映成憔悴。

“王鑫……呢﹖”她抚按着躁动的心跳﹐依然止不住轻喘。

“谁是王鑫﹖我不认识。小姐﹐你恐怕找错人了。”陌生人狡黠地淫笑。

繁红昏沉沉的脑海分出一些神智。

“你、你说什么……王鑫不在这里﹖”她震愕得微微打颤。

晃眼间﹐一副中年发福的肉躯当头压过来﹐浑沌的繁红好不容易认出对方的身分﹐他就是那日借口替她看手相的史先生。

“王鑫那家伙算哪根葱﹖嘴上长不了几根毛﹐还敢犯到老子头上来。”史琨耀狺狺地狞笑。“他如果以为自己打赢了最后一场﹐那就大错特错。老子哪种手段使不出来。姓王的害我丢了生意﹐我就让他尝尝丢了女人的滋味。”

“你……想干什么……”她燥热不安的甚至忘记该惧怕。

狂猛的能量汇集在她胸口、颅腔﹐如江河一般奔流伏窜﹐渴望一处泄洪的闸口。

“你等着瞧不就知道了﹖﹗”史琨耀倏地出手﹐用力太猛而扯裂她纤薄的丝裳。

盈润如玉的春光泄满了一室。

而令人惊异地﹐从他的碰触中﹐一股细微而神秘的力量流进她体内﹐一阴一阳﹐正好抵销了蠢蠢欲动的能量﹐短短一瞬间﹐她感觉到无穷无尽的舒适。

。这种感觉﹐她还要更多──

空气分子忽然震荡撞击起来﹐有如无形无质的电网﹐□哩啪啦地笼上整个客厅﹐随即在他们周遭收缩、网紧。

“妈的﹐怎么回事﹖”史琨耀愕然抬头﹐打量四周。

墙壁内传来滋滋的怪响﹐旋即﹐屋内的每一盏灯具闪了几闪﹐齐齐熄灭﹐家电用品也失去维持功能的电源。

黑暗迅速恶化人心最深层的恐惧。眼前的异状消弭了他的淫欲。

“是谁﹖是谁在搞鬼﹖”恶人通常无胆﹐史琨耀跳起来叫嚣。“姓王的﹐明人不做暗事﹐你有种就出来面对面干上一架。”

“王鑫……”从他腿边﹐喃起一串飘忽的低吟。

他悚然低头﹐万籁俱寂中﹐迎上两只黄澄澄的萤光。

眼睛。而且是野生动物的眼睛。

人眼绝不可能在黑暗中绽放强烈的反光。而他的家里﹐并未豢养任何宠物﹐目前﹐除了他自己之外﹐屋内仅剩下──萧繁红。

“你──你──”他拔高尖嗓的利喊﹐惊骇失措地退向客厅正中央。

黄瞳的主人缓缓撑直躯魄。落地窗投入的月光将她描绘成剪影﹔身段依然玲珑﹐体态依然娟雅﹐一双泛着异端金芒的眼珠却惊慑掉她应有的吸引力。

“别、别过来……”史琨耀拚命退步﹐直到身后抵着冷墙﹐无处可退。

“啊──”

◇◇◇听见华宅里通天彻响的尖叫﹐王鑫霎时流掉半缸冷汗。

吉普车火速驶上私人车道﹐他顾不得绅士礼节﹐径自推开车门跳下前座﹐将泊车的重责大任交给梁依露。

他快步冲上门廊﹐咚﹗地撞上拔腿狂奔的年轻人。

对方穿著典型的司机制服﹐显然适才正伏在窗口窃看。

“喂﹗”他狠狠揪住司机的衣领。“萧小姐是不是让你载走的﹖”

“我……我……”司机的脸色惨白﹐犹如偷窥到什么恐怖的景象。“我不晓得……不晓得……是她自愿坐上我的车子。我没有强迫她……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人呢﹖”

“在里面。”司机突然反扯住他的衣襟﹐像透了溺水的人抓住救生圈。“她是怪物﹗那个女人是怪物﹗怪物﹗啊──”

王鑫愕然地目送他踏着月色逃逸。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繁红都不可能被男性视为“怪物”﹐“尤物”毋宁比较贴切。

慢着﹐月色。

他心中一动﹐猛然思及今晚的天气云开见月。

月圆时分。他头一回接触到繁红的“急症”时﹐也是巧逢月圆之夜。

“那个人疯啦﹖”随后赶来的梁依露差点被冲撞倒。

“糟了﹗”王鑫拔腿的速度不逊于年轻司机﹐只是两人投奔的方向截然相反。

华屋的门户非常合作地掩着﹐并未上锁。满屋子黝暗阻碍了他的视线﹐他下意识地摸索门侧的电灯开关。

控制钮弹响几下﹐屋内的照明设备起初一丁点反应也没有﹐末了﹐闪烁如烟火﹐终于全室大亮起来。水晶灯投射着灿亮的光束﹐也投射出隐匿在黑暗中的形影。

史琨耀软倒在地毯上﹐一动也不动﹐似乎已经失去意识﹐休闲衬衫的衣领拉敞着﹐直开到腰际﹐露出肚腹瘫绵惨白的赘肉。

像他这类角色﹐平时必定将自己看顾得白白胖胖﹐非常福态﹐但今夜却一反常态的面有菜色﹐犹有甚者﹐紧闭的眼睑下方浮上两圈青灰色的阴影﹐有如连打三天麻将﹐未曾好好的休息。

而繁红──她正骑坐在史胖子身上。亮晃晃的光线让她的外形一览无遗。

繁红依然是繁红﹐只除了原本光洁的肌肤覆盖上一层金色的绒毛。她的体毛如此之绵密﹐几乎就像天生而成的皮裘。

她恍若尚未察觉第三者的侵入﹐维持着跨坐的姿态﹐同样覆着金毛的柔夷环抵着史琨耀的胖颈﹐不松也不紧﹐低首的神情肖似陷入冥想的雕塑。

披垂的长发隔开了她的侧容﹐使王鑫无或捉拟她的神情。

“繁红﹗”他的胸腔狠命地纠结成团块。

突如其来的叫唤撼了她的老僧入定﹐她晃了晃螓首﹐乍然从迷茫中清醒过来﹐缓缓偏首﹐看往他的方向。

“喝──”清清楚楚的抽气声从他身后发出。梁依露被彻底吓住了。

繁红的瞳仁受到光线侵占﹐急遽收缩成微小的椭圆形﹐并且交织着黄褐与墨黑的光泽。

那根本不属于正常人的眼瞳构造。

就因为她的眸光亮澄得离谱﹐脸颊异样的红润明丽﹐更加衬显出史琨耀的委顿﹐甚至令人恍然产生一种奇怖的联想──她彷佛吸掉了史胖子的精气。

还有﹐还有那身细毛……

“王鑫……”她呢喃着探出手。

王鑫当机立断﹐立即拍灭电灯开关。

繁红的殊异体质不能让更多人发现﹗趁梁依露还没回过神﹐他大踏步欺近繁红﹐夺手抱了她就走。

果不其然﹐当他摸碰到她的纤躯时﹐一切已回复原状﹐触手惟剩平滑柔嫩的肌肤。

“你来了。”她埋进它的肩窝﹐委屈地低语﹕“一直找不到你……”

“先回饭店再说。”清俊的脸庞紧绷成寒冰。

◇◇◇“时间不早了﹐今天多谢你的支持。”

在希尔顿大厅﹐他显而易见的送客词阻断了梁依露跟上楼一探究竟的念头。

繁红依然横卧于他的臂弯﹐两人一路直上阁楼的私属空间。

室内乍放的光亮刺激了繁红﹐她揉揉困顿的眼﹐惺松地醒了过来。

“我睡着了﹖”她呆呆地环视熟悉的环境。史宅的特殊景象丝毫没有对她造成影响。

王鑫心乱如麻﹐随手将她搁置于沙发内﹐先到酒吧为自己斟一杯特级醇酒﹐狠狠灌下一大口。

繁红究竟是什么身分﹖他一直想推开这个疑惑﹐以平常人、平常心来看待她﹐可是按二连三发生的怪事却不容许他继续伪装下去。

──“梭罗”的检验报告指出﹐她的血液中含有犬科因子﹐半人半狐狸。

──每逢月圆时分她会蜕变成皮毛类的“异人”。

一切怪事在在脱出他所能接受的领域。虽然她玉体微恙﹐虽然她需要休息﹐他却无法逼自己再多等一天、一夜。

“繁红﹐你究竟发生过什么事﹖”王鑫旋身盯住她﹐咄咄逼人。

“我﹖”繁红好生茫然。“没有呀。正在等你接我出门……”

“我不是指出席宴会的事。”他低吼﹐既无助又生气。“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和普通人不同﹖发生在你身上的异状从未困扰过你吗﹖”

“不会呀。”公寓的成员都看习惯了﹐她自己当然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繁红﹗”王鑫用力爬过发根﹐简直快抓狂了。“我不晓得该怎么说。你……你很“奇怪”。”

她迷惘地斜视他﹐无法理解自己哪里奇怪。

“正常人决计不含在月圆时变成……变成……”他努力寻思着合适的名词。

狼人﹖不﹐繁红当然不是那种电视影集最爱编写的传奇人种。

那么﹐她究竟是什么﹖“你认为我──不正常﹖”繁红低声询问他的看法。

王鑫盼望能找出比较不刺激人的说法﹐可惜未能如愿。半晌﹐他终于把心一横﹐点头承认。

“对﹐我认为你的情况很不正常。”

他们俩针对的重点稍微有些出入。他的强调部分放在她的“情况”﹐而非“她”本人。繁红却没捕捉到这个微小的差异。

王鑫的肯定句飘进她耳里﹐宛如一只无形的怪手﹐剎那间将她的心房掏空了。

“我……不正常﹖”她重复着迷茫的问句。

“听着﹗”王鑫离开吧台﹐单膝蹲在她身前。“我相信任何异象都能找出合理的解释﹐只要你愿意告诉我背景事实。”

“我不晓得……”她绞着双手﹐心头乱烘烘的。“我很正常﹐不是怪人﹐不是怪物……”

翻来覆去﹐她只能不断重复相同的意念﹐彷佛想催眠他或自己。

他想得知真相。然而﹐何谓“真相”﹖当她并不认为自己有所隐瞒的时候﹐如何能将“真相”告诉他﹖“乖﹐冷静下来。”王鑫发觉她的情况不太对劲﹐连忙将繁红按进怀里。“你当然不是怪物。乖﹐没事了。你先上床休息﹐我们改天再谈。”

“我很正常﹐和你一样。”她无力地低语。“为什么需要你的时候﹐你都缺席﹖我今天身体好难受﹐四处找不到你﹐司机先生明明说好了要接我到餐会地点﹐可是到了目的地你又不在﹐只有那个讨厌的史先生──然后﹐你又骂我是怪物。”

拉拉杂杂的开场白比结尾的控诉更具震撼性。

王鑫愣了一愣。“你自愿跳上那辆凯迪拉克﹖”

虽然那个吓掉半条命的年轻人曾经传达过类似的讯息﹐但他一直以为对方是为了推卸责任。

“嗯。你为什么派他来载我﹐自己不肯回来﹖”她咬着发颤的下唇。

“谁说他是我派来的﹖”这下子﹐第二波狂滔烈焰窜夺了先前的震惊。

“可是……”她迷惑地眨着美眸。

“繁红﹗”他陡地暴跳起来大吼。“我告诉过你几百次了﹐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行动﹗你晓不晓得﹐如果今夜你乖乖留在饭店内等我﹐这一切冲突和意外都不会发生﹗你看﹐现在小露、姓史的、还有那个神经不正常的男人全目睹了你的奇怪现象﹐怎么办﹖”

“我才不奇怪呢﹗”她也动了肝火。

“别和我争论﹗”

眼前他只担心该如何摆平其它目击者﹐以免她的异样走漏出去。若让“梭罗”的研究人员听见风声﹐前后资料一加印证﹐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美国政府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难保不会临时决定扣留繁红﹐软禁起来做实验。

“我本来就很正常。”她激动地站起来﹐字字句句地强调﹕“承治、房东和风师叔他们都知道﹐我和公寓里的每个人一样﹗”

“废话﹗因为那栋公寓的房客个个都是怪胎﹐你当然和他们一样“普通正常”﹗”他铁青着脸皮。

今天若不乘机让繁红明白世事真理﹐就此学会言行谨慎﹐以后还不晓得会因为她的懵懂无知而闯下多少乱子。

光是这一回的意外恐怕已经摆不平了。

“你──你──”繁红捏紧粉拳﹐浑身不住地颤抖。“你胡说﹗”

“繁红﹐听清楚了﹗”王鑫握住她的双肩﹐毫不容情地灌输给她伤人的真相。“你﹐和平凡人不一样﹐这是铁的事实﹐不值得争论。平常人又不是狐狸精﹐怎么可能验出犬科基因﹖但狐狸血统却存在于你的体内。”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她瞠大美眸。

这算哪门子响应﹖王鑫险险为了她缺乏危机意识的态度而脑溢血。

“反正我只要求你记住这一点﹐从此以后谨言慎行﹐别再发生类似的特例﹐知道吗﹖”此刻并非讨论她异状的好时机﹐速速结案要紧。

“乱讲﹗”她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巨力﹐突然使劲挣开他的铁箝﹐甚至推开他一大步。“你才是全世界最奇怪的人﹗我不想和你说话了。我要回台湾﹐再也不要见到你﹗”

“繁红﹗”他迅速抓回平衡感。

可惜迟了一步﹐飞掠向卧室的倩影堪堪滑过他的指尖。

王鑫忙不迭地追上去﹐下一瞬间﹐又被猛然弹开的房门精准地敲中鼻梁。

“唔﹗”他吃痛地败退下来﹐摸着流淌的鼻血。

繁红背起随身小提包﹐马不停蹄地冲出阁楼﹐没有回顾﹐毫无眷恋。

椎心刺骨的激痛干扰了他的行动能力﹐等到回过神来﹐白衣美人已然杳如黄鹤。

这下可好﹐人被他弄丢了﹗血沫滴落大理石地砖﹐侧旁却伴着另一行无色透明的水珠。同样咸涩的﹐赤艳的﹐是鲜血﹔清澈的﹐是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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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繁红回国了﹐而且回来得天地为之震撼﹐鬼神为之动容。完全符合多情狐女被负心男子拋弃的凄美剧情。

吴氏公寓的成员全都聚集在二Ａ公寓里﹐等待聆闻她的第一手转播。可想而知﹐依着繁红牵东缠西的说话习惯﹐想要将始末交代清楚﹐着实需要旁听者发挥耐性和想象力﹐并且以律师盘问被告的高超技巧稍微加以组织一下。

进门两个小时之后﹐总算大伙儿该听懂的全搞清楚了﹐不该听懂的再追究下去也没用。

“别担心﹐那家伙交给我就好。我一定念咒让他头顶生疮、脚底流脓。”风师叔慷慨激昂的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我就说嘛﹗那个臭男人把繁红骗到美国去﹐哪能安什么好心眼﹖趁着我们不在身边﹐他就把她给欺负尽了。”语凝的老母鸡权威遭受前所未有的威胁﹐气呼呼地乱叫。

二Ａ的客厅、主卧室笼罩着七嘴八舌的声讨音浪。

须臾间﹐承治和新房客散步回来﹐齐齐被卷入杀气腾腾的氛围中。繁红去国期间正巧新房客孟祥琴搬进来住﹐短短个把月﹐公寓的头号单身汉兼木头科学家终于得逢美妙的桃花佳缘﹐两人的感情进展神速。

“到底怎么回事﹖”承治试图厘清一团乱麻。

“你听我说﹐繁红被外头的坏胚子欺负了。”

“就是那个王鑫干的好事。”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叽哩咕噜的旁白同时响起﹐人人抢着担任首席主播。

算了﹐孟祥琴的神智稍微清明一些﹐索性自动移驾到闺房内﹐直接向事件的女主角求教﹐留下落单的承治接受众人的炮轰。

一群人叽哩咕噜地围着承治﹐重又述说一遍王鑫的恶行劣迹和繁红的清纯无辜。

结语是──“姓王的嫌弃咱们繁红是怪物、怪胎、狐狸精﹐恶意拋弃她﹐害她在机场游荡了三天﹐连厕所也不敢去才排到后补机位﹐孤苦零丁地从纽约飞回台湾。”

至于其中有多少部分属于真实情节、多少百分比为大伙儿的临时抒发﹐已经不重要了。大家转述得犀利精采比较要紧。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彼此还可以讨教讨教哪个人的创造力最有看头。

“姓王的家伙太可恶了﹗”承治义愤填膺﹐顺利中了他们的人脑病毒。

“我们可以联名签署抗议信。”小路八成是街头运动的新闻看太多了。

“我去和繁红说个清楚﹐明天就把劳啥子的秘书辞掉﹐回来公寓让我们养就好。”承治绝对不容许亲密芳邻遭到任何不人道的对待。

“这么做会不会犯法﹖狐狸好象是保育类动物﹐不能交由私人豢养──噢﹗”沈楚天又被老婆大人拳殴脚踢。

反正他已经被Ｋ得司空见惯﹐不打不识相。

承治来势汹汹地闯进美人香闺﹐好死不死地﹐恰好给他捕捉到孟祥琴的片断语句──

“……你应该向他道歉才对……”

“道什么歉﹖那个王八羔子被我遇上了肯定痛揍他一顿。”承治冲口而出﹐木讷的脸孔怒胀成红通通的。

“嗯﹐对对对。”一票公寓成员挤在门口拚命点头﹐支持他的立场。

孟祥琴登时被他突梯的反应吓住了。她刚才听说了繁红单独在纽约和机场瞎逛三天﹐结果让王鑫在出入境处逮个正着﹐劈头自然先给逃犯一顿臭骂﹐毕竟安全问题在纽约是开不得玩笑的。撇开其它方面不谈﹐单就个人保全方面而言是繁红的疏失。

这只呆头鹅﹐也没听清楚前因后果﹐莫名其妙地便对她开骂﹐他算哪根葱呀﹗“人家很关心繁红﹗”浑沌懊恼的闷气如箭如矢地喷发。

“你知道他怎么骂繁红的吗﹖”承治气呼呼地握起双拳。“他骂繁红狐狸精、怪物、怪胎﹐叫她滚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这种混蛋还跟他客气什么﹖”

曲折离奇的剧情到了他口中又增加几样调味料。

祥琴不甘示弱﹐两个人当场你一来、我一往地对上了。

吴氏公寓成员──包括繁红在内──咸都看呆了。

奇哉怪也﹐今儿个大伙明明把焦点锁定在繁红和王姓恶魔党身上﹐怎么不相干的人物反而抢先掀起第一波战事来着﹖“咱们该先劝开哪一组人马才好﹖”沈楚天搔了搔下巴﹐询问众陪审团的意见。

“静观其变。”繁红拭干脸颊的泪痕﹐先瞧好戏再说。

“有道理。”风师叔表示赞同。

于是大伙儿心安理得地散开来﹐繁红依然楚楚可怜地沉坐在床榻﹐其它人则各自找妥视野佳、风景好的位置﹐开始观赏男与女的戏曲。

战局发展至中途﹐承治的恼火却已冲刷到最高点。

“你根本就坦护着那个男人﹗”

“坦护﹖”祥琴险险被怨气和冤气噎住。

争端从繁红身上拉近为他们本人。叽哩呱啦﹐两人进行下一波更切身的争执。

好看、好看、好看﹗精采、精采、精采﹗剧情迭起的阶段。

旁观者看得聚精会神﹐期待他们发明更出色的谩骂珠玑。

“我去泡茶。”繁红忽然提议。

“不用了﹐当心漏掉精采部分没听见。”风师叔乐不思蜀。

“你们有没有发觉承治的口才越来越进步﹖”这会儿连讲评也端上台面。

又过了五分钟﹐语凝尽管满心不情愿﹐依然得发挥公寓管理员的职责﹐适时中止房客的纠纷。

“老公﹐轮到你出场了。”她顶了顶沈楚天。

“噢──这么快呀﹖”人群间响起依依不舍的长叹。

“每次都这样﹗”沈楚天嘀嘀咕咕的。每回苦差事都交给他负责﹐和事佬通常很容易被盛怒中的两造痛扁的。

情势紧张的波斯湾战圈卷入第三势力﹐大伙儿连眼皮也舍不得眨一下﹐以免漏失精采镜头。

“繁红﹗”忽然有人杀风景地切入。

“不要吵﹐我们很忙。”小路横在房门口﹐头也不回地训斥。

慢着﹗乱烘烘的二Ａ公寓徒然被极地似的静谥覆盖。

既然亲爱的同胞们汇集在主卧室里﹐那么房外的噪音打哪儿冒出头的﹖喑哑焦切的男中音抖落繁红看热闹的好心情。

“王鑫……”晶莹的眸心蒙上水雾。

他追上来了。

二Ａ未上锁的铁门不知何时被打开﹐第二位风尘仆仆的旅人踏入公寓客厅。青湛湛的胡碴形成猖狂阴影﹐强化了来人沧桑忧心的面容。

祥琴首先回过神来﹐一马当先挤出气氛火爆的香闺﹐迎向客厅的访者。

“王鑫﹐你也赶回台湾了﹖”

“慢着﹗”承治怒火炽盛地追出去﹐无论如何不准那个看轻繁红的男人侵入大本营。

“走走走﹗又有好戏可看。”风师叔简直比中了统一发票更乐透。

一伙人七手八脚地﹐再度赶赴第二战场。

此时不趁虚而入﹐更待何时﹖语凝眼看碍事的家伙全走光光﹐反而选取和大家相反的路线﹐直趋向床上的仙灵女子。

“繁红﹐你千万要记得﹐男人呀﹗宠不得的﹐否则咱们被他们吃得死死。”她大力分享驭夫私房术。“无论姓王的待会儿如何解释﹐你绝对不可以立刻原谅他﹐好歹拖上个十天半个月﹐让他尝尝女性冷战的独门技巧﹐先下他一个马威﹐知道吗﹖”

“为什么是“马威”﹐不是“牛威”或“鸡威”﹖”繁红听不懂。

“因为牛和鸡的速度比马匹慢﹐比不上千里良驹的威风。”语凝应付奇问妙答的能力已经出神入化。

房外的吵论声浪蓦然增强﹐其中却少了王鑫的嗓门。

“小孟和承治又吵起来啦﹖”语凝发挥天耳通的本领﹐臆测到正确答案。

果然﹐在此同时王鑫推开房门走进来﹐而客厅的争端依然如火如荼。

扮演坏人的恶魔党已经潜进大本营了﹐旁人反倒自个争得你死我活﹗大伙儿到底记不记得今天的“每日一吵”主题是什么﹖真搞不过那群人。

也罢﹗老公摆不平﹐交给她负责也一样。语凝离去之前再打个小ＰＡＳＳ给繁红。

千万别忘记呀﹗房门合掩﹐阻隔了房外的嘈杂呼嚷﹐将五坪大的空间划分成沉重凝郁的世界。

繁红弓起匀称长腿﹐雪絮般苍白的脸颊埋进膝盖里﹐不肯看他。

“繁红﹖”王鑫低唤。从纽约到吴氏公寓门口﹐他们躲了总合十七个小时的迷藏﹐悬着的焦心在看见她安然坐在家里的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

现下他可万万不能再失去脾性﹐否则难保她不会缩了头又藏到哪座深山野岭去。

“走开。”她闷闷地开口。

他那番伤人的话依然留驻心头﹐挥之不去。

在王鑫心目中﹐她永远只能划归为“异类”﹐公寓里的好朋友也一样。如果他无法平等地看待她﹐以及每一位她所重视的亲人﹐她宁愿从现在起断绝一切纠葛﹐长痛不如短痛。

“繁红﹐我……”他抹着烦躁疲惫的脸容。“我很抱歉在机场对你大吼大叫。当时我真的已经急疯了。”

“长痛不如短痛。”她忽尔抬首﹐幽幽地撂下智能的结晶。

王鑫愣了一秒钟﹐再倒带一遍。

不行﹐他仍然听不懂。

“是吗﹖”现下他与她对话都得小心翼翼﹐以免误触了什么大不韪。

“嗯。”繁红坚定地点点螓首。“所以辞职比较好。”

显然她讨论的主题无关旅程问题。他继续追溯着时间的洪流﹐约莫探测出繁红的话意。

想来她已经跳过机场部分﹐溯至希尔顿最后一夜的争端。

“不行。”他断然拒绝。

“非辞不可﹐谁教你骂我狐狸精﹗”她再也忍不住﹐回手捞地一颗胖抱枕扔掷他。“你回头和梁依露培养奸情好了﹐我不要你了﹗”

她去职的原因也未免太牵强了﹐而且“奸情”似乎不大适合套用在他身上。王鑫又好气又好笑。

长途劳顿给她这么瞎搅和﹐全部蒸发成笑气﹐险些呼噜噜地喷冒成灾。

过去几天﹐他已仔细探究过心底最深沉的接口。

繁红的身分特殊是无庸置疑的﹐不容人规避。倘若他大剌剌地放话表示从来不曾在意﹐未免显得太矫情了。凭他区区一介凡夫俗子﹐当然不可免俗地产生过猜疑、退却的念头。

然而﹐直到她远遁入纽约街道﹐任他千呼万唤也叫不回的那一刻﹐揪心入骨的忧惧才让他恍然查察到﹐他对繁红的关切眷恋已经深深、深深地超越了抗拒的意念。

他爱她﹐因为她是她﹐萧繁红是萧繁红﹐无论她是男是女、年老年少、变狐变鬼。他爱的从来不是她的身分、她的背景﹐或是她的美貌。

吸引他的特点根植在她的性格里﹐那份漫不经心、温柔超脱﹐以及几近天真的无邪可爱﹐彰显出她魅惑的诱引力。

他爱她﹐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你不能任意弃养小动物。”他连忙屏住微咧的嘴角﹐严肃地警告她。

“你不是小动物。”繁红寻思着回答。“我比较像。”

“好吧﹗”王鑫大方地接受她的论调。“同理可证﹐我也不能任意弃养小动物﹐否则容易造成流浪犬泛滥的社会问题。”

对付逻辑观曲里拐弯的情人﹐除了设法让自己比她莫名其妙加一级﹐没有其它更犀利的解决之道。

“我有地方栖身﹐不会变成流浪犬。”

“辞了工作、没了收入﹐你如何支付生活开销﹖”王鑫向来支持女性经济独立论。

“承治和房东会赞助。”她一点也不担心。

“哦﹖”他很不痛快地哼了一声﹐三两步缩短两人的楚河汉界。“这么说来﹐你想回头和承治培养奸情罗﹖”

这厢繁红被自己的言词给倒打一记回马枪。“……要不然另外找工作。”

她硬是没想到要反问﹐自己和其它男人发生奸情关他哪门子闲事。

“你既然打算另觅新工作﹐不如留在“森尧”的老环境﹐反正大伙儿都处得熟了。”王鑫展开诱哄行动。

她撇开脸蛋﹐无声地拒绝。翻来覆去﹐计较的终归是他恶形恶状的态度。

王鑫为自己感到无奈复无辜。

“我不会放你走的。”他探手搂近倾心怜惜的珍宝。“你懂吗﹖我不会放你走。”

一话双关﹐其中蕴含无限深意。

繁红怔愕地注视他﹐似懂非懂。

“既然被我抓住了﹐再也不让你飞走。”他紧紧执起玉掌﹐欲笑非笑﹐暖融的情动在其间漫燃。

◇◇◇他们的争执算暂告一段落了……吧﹖王鑫不太确定。

繁红显然打消了去职的念头﹐每天早上准时出现“森尧”﹐而后东飘飘、西晃晃地打发时间﹐每一层楼、每个角落﹐都可能捕捉到她仙逸的衣角影儿。

偶尔她会替钱秘书收发几件档案或公文﹐大部分时间则泡在茶水间里品味她从四处收购而来的芳香红茶。午膳时分﹐公寓一定派出专门人员为她送便当﹐否则就被王鑫挟持出去吃香的、喝辣的。休养生息后﹐下半天的上班时间则以电话和风师叔、小路母子、承治那伙人哈啦打屁闲聊﹐再不济﹐她还能诱拐因跳楼一役而结为死党的林小姐一起跷班﹐同游公司附近的红茶专卖店﹐然后整个工作天就这么消磨掉了。

为了避免员工指责他人事管理不公﹐繁红的月俸早八百年已转成由他的薪水中发放。所以她其实不算“森尧”的正式员工﹐只不过她自己没发现。

大体而吉﹐他们俩的生活节奏已恢复原状──扣除掉繁红大规模减少与他“单独”相处的特例。

“为什么你不能和我出来﹖”王鑫当然抗议过。

“房东小姐说的﹐真正的感情必须经过试炼。”繁红又打起超然物外的禅谒。

“试炼和独处有什么关系﹖”原本他犹对吴氏公寓的大头头怀抱着一丝希望﹐看样子他错得太离谱。

“她又说﹐绝对不可以立刻原谅你﹐要让你尝尝女性的冷战技巧。”

“冷战个哪门子鬼﹖”他没听过比两人冷战更荒谬透顶的建议。“我们已经和解了﹐不是吗﹖”

“以前没和男人冷战过﹐想试试看。”繁红温柔微笑。

“天……”他﹐颓倒在麦当劳的塑料餐椅上。

没错﹐麦当劳。既然天下第一伟人吴语凝示下“禁止独处”的动员令﹐她选在人多口杂的麦当劳和他约会﹐就不算违反“独处”的军令了﹐多么聪明呵。

天才﹗王鑫真是服了她﹐还有那票惟恐天下不乱的吴氏怪胎。

星期日早上十点﹐王鑫干耗在自家宅子里﹐已沙盘推演了大半个晨间时光。

他苦苦思索几个诱拐繁红出门的绝妙借口。无奈﹐星期日终究不比寻常的工作天﹐平时若要拐她刚直接回家很容易﹐亲自上吴氏公寓讨人可就万分困难。

他只要想起公寓那票怪人……唉﹗二言以蔽之──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铃铃的电话声中断他的沉思。王鑫随手探向茶几的通话器﹐“喂﹖”

来电者的身分出乎他意料之外。

“是的﹐我是王鑫……嗯……嗯……我了解了。”他沉稳地响应。“我当然很乐意帮忙﹐不过──是﹐您明白就好。和聪明人谈话真是一大享受。”

◇◇◇“繁红﹐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吴氏公寓的住客齐聚在房东公寓﹐七双眼神赐给繁红莫大的关爱。

“明明叮咛过﹐不可以跟王鑫私下相处。”繁红非常困扰。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语凝诱哄道。“现下孟小姐气承治气个半死﹐连人都躲回她堂姊家了。她堂姊和王鑫兄弟是二十多年的交情﹐如果不靠王鑫出门说项﹐咱们一点点机会也没有。”

她暂时隐瞒住自己已经打通王鑫那头的关节﹐免得引发众怒。

在电话里﹐语凝曾试图引发王鑫的愧疚感。可是无论她如何解释﹐姓王的笨蛋硬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他和繁红的纽约事件已经落幕﹐两人也恢复邦交了﹐承治和孟祥琴反倒因为这档子事而闹得不可开交。

公寓住客们都看不出来有什么地方不合理呀﹗偏偏他听得胡里胡涂。

没法子﹐王某人缺乏慧根﹗既然他最后要求以繁红的自由之身作为交换条件﹐而吴氏公寓也有求于他﹐不得已﹐她只好出卖繁红了。反正姓王的背地里已尝遍繁红的绝妙好滋味﹐干脆趁此机会让他们俩明正言顺也好。

以上思绪纯属推托﹐不过她已成功地让自己心安兼理得。

“就这么说定了。”沈楚天也不理萧狐仙承诺与否﹐直接把小路推往她怀里。“第一棒打击派小路上场﹐你负责带他去见王鑫﹐王鑫自会想法子送他上孟家的垒包。”

于是乎﹐繁红和小路送作一堆﹐同赴王鑫窝居的老巢去也。

十一月底的节气﹐根据中国农民历的记载理当为﹕“小雪﹐太阳过黄经二四○度﹐气候寒冷﹐逐渐降雪。”然而﹐福尔摩沙小宝岛硬是拥有自主的遵循轨道。

谁理它劳啥子的雪花纷飞呢﹖断云依水﹐世界仍然秋色浓馥﹐一丘一壑也风流。

王鑫的宅邸位于至善路﹐据说百来坪的独栋别墅原本属于大家长王森尧﹐两年前馈赠给小儿子作为辛劳奖励。

至善路紧临着阳明山山脚﹐绿意蓊郁的美景自是不需提﹐难得的是﹐这块地理区域同时兼具交通方便的优点﹐贩售日常用品的商家颇为普及﹐在交接的大马路上也不乏气氛优雅的咖啡屋、小茶馆。

“小路﹐先进去看看。”繁红忍受不住太醒目的诱惑。

小路没意见。

令人意外的是﹐一大一小两朋党甫踏入其中一间小茶坊的门口﹐笑吟吟的老板娘马上迎了出来。

“你是萧小姐吧﹖”

这……可奇了﹗繁红完全不认得对方﹐而老板娘居然唤得出她的芳名。莫非她们曾经结识﹐她却把人家给拋诸脑后了﹖“对不起。”她虚心地表示歉意。

“没关系。”虽然老板娘并不了解她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错事。“小店刚购进几罐加味伯爵茶﹐你买好茶叶可别忘了正事﹐王先生正在家里等你。”

老板娘连王鑫也认识﹗太神奇了。这会儿她不得不替王鑫也道歉一次。

“真的很对不起。”

“真的没关系。”老板娘礼尚往来。

两个女人莫名其妙地扯了一堆﹐唯一的男人国国民小路首先听不下去。

“阿姨﹐你也认识王叔叔吗﹖”他直接问明白比较快。

“也不能这么说。”老板娘坦承道。“二十分钟前﹐本店接到一位自称王先生的男人来电﹐他描述了萧小姐的外形特征﹐再交代我们转述刚才的那番叮咛。他还说﹐附近这四家店铺全知会过了﹐请你们别再一间一间地闲逛﹐快快买了就走。”

小路登时佩服得五体投地。“繁红姊姊﹐我欣赏他。”

果然﹐成功的男人皆备有未雨绸缪的先知。

“真的每一间都通知过了﹖”繁红大表狐疑。或许是她“狐”的天性作祟。

“王先生是这么说的。”

“他怎么能如此肯定呢﹖”她不禁投下否定票。“说不定有一家被他漏掉了。”

“凡事必须讲求证据。”小路深受科学家邻居的洗脑﹐立刻严肃地指出。

一大一小对望着﹐毋需言喻的默契交流于彼此眼波中。

“好﹐每一家问问看。”

两人达成协议﹐手牵手、心连心﹐转头钻出小茶馆。

“喂……”老板娘错愕万分。这两人也未免太闲了吧﹖经过便衣密探的明查暗访﹐果然另外两家也接过“王先生”的神秘电话。

“怎么会﹖”繁红全然的迷惘和疑惑。“王鑫怎么知道我们会停下来买东西﹖”

“我也不信。”小路微量的牛脾气也受到激发。“走﹐进第四家问问看。”

繁红第一间挑中的茶坊距离王宅最近﹐如今顺着原路倒溯回去﹐第四家小茶店反倒相差他们的目的地一小段路。

“清净茗屋”的外观与随处可见的茶坊并无殊异﹐古色古香的布置风格为都市增添几许灵气。

两人踏入店门﹐幽爽的茶香扑鼻而来。店铺内部的面积仅有十来坪﹐隔局并不方正。进门先瞧见接待和会钞的柜台﹐转过直角的弯才能尽览客人品茗的桌位。

“欢迎光临。”这回换成一位年轻的男主人。

“请问你们有没有接过一通王先生的交代电话﹖”小路大略地介绍电话内容。

“没有。”老板浅笑着摇首。

“耶﹗”两个闲人宛如捡获至宝﹐猛抱在一起欢呼。

嘿嘿﹐被他们抓到了吧﹗王鑫果然遗漏了一家。他们赢了﹗唷荷﹗“不过﹐”老板的但书还没说完。“店里倒是有一位王先生等候两位许久。”

“什么﹖”极度欣悦霎时化成极端怔愕。两人面面相觑。

品茗区的转角不知何时倚着高瘦的身影。

蝉与螳螂与黄雀的关系﹐重现于二十世纪末。

“王鑫﹗”繁红惊呼。

“你们总算来了。”王鑫既无奈又好笑。

他实在太佩服自己了﹗就算诸葛孔明再世﹐怕也无他料事如神的智商。他早就猜准了繁红不可能不搞乌龙﹐这是吴氏公寓出身的怪胎统一的特征。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出现﹖”小路不服气。

“那不重要。”王鑫故意沉着脸﹐加深威严感。“你们应该直接上我家的﹐不是吗﹖还敢中途闲逛小茶馆﹗”

“没有逛。”繁红立刻否认。“只是想确定你有没有漏打哪一家。”

换句话说﹐他事先省掉拨电话的举动﹐一切后事便不致发生。

即使如此﹐这两人也会制造出新事端﹐所以先让他预测个正着也好。

“就算我漏掉了﹐那又如何﹖”王鑫简直被他们的无聊打败。

两位做错事的“螳螂”再度交换无辜的眼光。

“……对喔。”小螳螂讷讷地征询共犯的意见。“我们挨家挨户调查他打电话的事做什么﹖”

“嗯……”繁红托着香腮﹐开始陷入沉思。“我仔细想想看。”

王鑫无语问苍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月下老人派给他的红绳子﹐牵系着一处莫名其妙的终端﹖倘若这段姻缘只因迷糊老神仙决定开他一个玩笑﹐王鑫向自己发誓﹐将来他百年归天之后﹐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揪出那个老家伙﹐从头到脚海Ｋ成彰化肉圆。

“过来。”他二话不说﹐拉起繁红的玉手拖向预定的桌位。“我负责送小路上孟家找人﹐而你负责留在这里把我点的红茶喝完。大家分工合作、各司其职﹐可以吗﹖”

“可以。”繁红向来最好说话。

他犹不放心﹐再叮咛一次。“务必要等我回来哦﹗”

“没问题。”她满口允诺。

王鑫这才放下心来。

茶馆半个小时前才开业﹐客人尚未上门﹐而弯折的角度也隔开闲杂人等的视线﹐他苦等了这许多时候﹐终于有机可乘。

健臂一探﹐娇怯怯的纤影霎时偎贴进他怀中。

王鑫埋入她发丛﹐深深嗅闻她清雅的体香。

好想念呵……多希望现在拐了繁红就走﹐一辈子甭还给吴氏公寓。

可惜﹐她一定不肯。

“等我打发那个小鬼﹐待会儿载你到竹子湖吃野菜﹐嗯﹖”他轻啄着红艳的樱唇。

“好。”嫩甜的笑意缓缓绽放﹐添艳了春花般的丽颜。

这教人怎么禁得住﹖王鑫一声﹐舌尖不由分说地探入她唇内﹐加上消魂解馋的唇锁。

“喂﹗”一根杀风景的手指头戳着他的腰干。

“干嘛﹖”王鑫闷闷地移开嘴唇﹐低头怒瞪小电灯泡。

“我叫小路﹐不叫小鬼。”小路回以同等程度的愤懑斜睨。“只有爬虫类才会背着人偷取难听的绰号。”

“……”

王鑫决定了。他的婚礼绝对不让这个小鬼当花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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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折腾了三个礼拜天﹐出动公寓全部人马﹐承治和孟祥琴的争端终于幸福地摆平了。

瞧着那对爱情鸟你侬我侬的光景﹐王鑫当然感到心理不平衡。同样是谈恋爱﹐为何他和繁红必须忍受房客的百般刁难﹐而承治却能争取到每一分助力﹖想想看﹐当承治偕同女朋友坐在法国餐厅里享受美食时﹐他却得窝在麦当劳忍受平民速食。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所幸他终于通过考验﹐得以和繁红光明正大地出入﹐毋需再忍受房东小姐审贼似的盘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最近他好不容易摆脱掉吴氏公寓的问题﹐却又蹦出另一个懊恼烦心的问题。

“总经理﹐您现在的心情如何﹖”内线扬声器忽然响起钱秘书不怀好意的诡笑。

“如果你试图要求加薪﹐我建议你先参考黄历﹐另外挑个好日子再谈。”王鑫从阴郁的白日梦拉回注意力。

“这么糟糕﹖”钱秘书的话中藏着恶作剧的笑意。“那您一定很乐意听说有人打老远拨长途电话来关切您了。”

“天哪﹗”王鑫闷吼一声。“不﹐别告诉我﹗别让我知道梁水木又打来疲劳轰炸。”

“是的。”钱秘书甜蜜的语调令他恨得牙痒痒的。“总经理﹐二线。”

“喂﹗不﹐别接进来──钱小姐……”

太迟了。梁水木含糊的嗓音已从扬声器冒出来。

“小二﹖”

由于他排行老二﹐父执辈的长上向来称呼他为“小二”。

“梁伯伯﹐您好大的兴致﹐今天“又”打电话回台湾。”他强笑﹐嘴角险些没抽筋。

“对呀﹐半退休状态的老年人平时没什么消遣﹐惟有找你们这些小辈聊聊天。”梁水木前几通电话多少还会拉杂两句﹐今天干脆二话不说﹐直接切入主题。“小二﹐你不用客气﹐老实告诉梁伯伯没关系。我们家小露到底哪一点不合你心意﹖”

“梁伯伯﹐”他快烦疯了。同样的话题一而再、再而三地闲谈﹐梁大人怎么老是问不烦。“我前几回说的都是实话﹐小露既能干又优秀﹐让人完全没得挑剔﹐只是我们俩不适合罢了。不信您问问小露﹐我相信她对我也谈不上男女之爱的。”

“谁说的﹖我两分钟前才和小露长谈完毕。每回她一听见你和萧小姐的情事﹐脸色马上垮下来﹐嘀嘀咕咕地叨念着她没福分、很遗憾﹐你还说她对你没感情﹖”若非套问出新鲜的讯息﹐梁水木也用不着再一次向他求证了。

“真的﹖”王鑫愕然。

奇怪﹐当时梁依露表现出来的洒脱态度可不是这么回事。她在玩什么把戏﹖梁水木进行第Ｎ度的心战喊话﹕“小二﹐梁伯伯明白﹐男女之间的微妙感情强求不来﹐可是你和小露好歹也相识相知十几年了……”

“呃﹐梁伯伯﹐我刚好有一通重要的电话进来﹐对不起﹐咱们明天再继续聊好不好﹖”急难当前﹐他顾不得随口丢下的托词有多么蹩脚﹐先挂了再说。

第一口解脱的闷气犹未叹出声﹐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霍然被推开。

王鑫当然很不爽快。公司里﹐未事先敲门便敢闯进他办公室的人数不出两根葱。

待他瞧清楚来人的身影﹐喷射轨道的子弹赶紧吞回肚腹内。

“爸﹗”他惊讶地起身﹐主动迎向前。“您打算来公司﹐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森尧企业”的原创办人、目前挂名董事长的大龙头王森尧﹐声势逼人地闯进儿子的私人办公室。

“怎么﹖我来公司还得向你报告﹖”王森尧不改昔年威震八方的派头﹐即使心头着恼﹐也毋需借着大吼大叫传达﹐短短几句冷语立刻将压迫感散布于空气间。

他老爹火大了﹐目前原因不明。

“爸﹐坐下来谈吧﹗”他搀着父亲大人坐进墙测的会客区﹐心里估量着种种可能的因素。

“昨儿个我接到老梁的电话。”

光听开场白已足够。

“要命……”他着﹐手软脚软地瘫成大字形。“他有必要如此劳师动众吗﹖”

“你和你那个不务正业的大哥越来越像了﹐交个女朋友也偷偷摸摸的。”王森尧不满地数落。

大儿子宁愿出外发展汽车事业也不肯接“森尧”的经营棒子﹐一直是他心中多年的痛。因此﹐即使王磊的车业集团打点得有声有色﹐在他心中充其量也只能算“不务正业”。

“老爸﹐你不觉得梁伯伯太小题大作﹐甚至达到莫名其妙的程度﹖”王鑫不比他满意多少。“咱们又没有和梁家指腹为婚﹐或行过正式的文定之礼﹐他死命咬着我不放未免太过火了。”

“我和他有八拜之交呀﹗”王森尧气瞪了眼睛。

“那好﹐欢迎您接收小露当二房﹐我保证替您摆平老妈那边。”他没好气地说。

“你疯言疯语些什么﹖”王森尧捞起桃花木手杖﹐作势敲他个脑袋开花。

“老爸﹐三思而后行﹐您的拐杖很硬。”他提醒在先。第二个儿子再打笨了﹐“森尧企业”后继无人矣﹗“要是让我知道你打算效法王磊﹐连结婚的决定都下妥了才回家宣布﹐当心我砍断你们哥儿俩的狗腿。”老人家迁怒的意味相当明显。

“好啦﹗我找个机会安排繁红回家吃饭。”

“听说那女孩替“森尧”工作﹖”父亲大人的暗示具有明言的水准。换句话说﹐准公公现下就想见见丑媳妇。

有何不可﹖王鑫耸了耸肩﹐按下案上的内线。

“钱小姐﹐繁红呢﹖”

“刚刚她又买了两包新品种的红茶回来﹐现下应该去了茶水间吧﹗”钱秘书也很难掌握她飘逸自如的行踪。

“找到她﹐请她进来。”他发布简单的指令﹐切断通讯﹐以免又被钱秘书寻着开心。

“不错嘛﹗公司越来越开通了﹐上班时间还让员工出外逛茶叶店。”王森尧狐疑地打量儿子。

“繁红她……”他忖顿了一秒钟﹐决定不说为妙。

如果让他老爸知道﹐繁红两天前还打算招呼其它职员陪她一起跷班选茶叶﹐老人家的心脏恐怕会无法负荷。

父子俩东聊西扯﹐足足磨了十分钟﹐莲步仙装的繁红方才推门进来。

“喝茶吗﹖”她托着司空见惯的茶盘﹐清灵的微笑溢满脸颊。

依照往例﹐她出乎寻常的美貌首先惊动初识者的心。

王森尧惊艳地盯视她放下托盘﹐柔柔地倚坐在王鑫身测的绝秀倩影。美貌佳丽他见过不少﹐想要找出几个及得上萧繁红的灵秀﹐恐怕很难。

“难怪……难怪……”老人家喃喃自语。

“这位是我父亲。”王鑫拨开她滑落的刘海。“他想见见你。”

通常繁红不轻易应邀让人会见﹐然而眼前的严肃老人和王鑫的关系匪浅﹐待遇自然不相同﹐她可以网开一面。可想而知﹐王老先生应该相当感激她放宽标准。

“不客气。”她预先庄重地回礼。

王森尧完全无法理解。

她不客气个什么劲儿﹖“谢谢。”他只好道谢﹐以因应她的回礼。

莫名其妙﹗他又有什么好感恩的﹖“风师叔一定很喜欢。”繁红的美眸落在雕工精致的手杖上。

王鑫霎时领悟。的确﹐对于道士而言﹐桃花木具有避邪解厄的良效﹐用处极广。然而拐杖欲修改成桃木剑﹐工程不可谓轻松。

“我看不见得吧﹗”他持保留态度。“风师叔还得加工削成剑﹐太费时费力了。”

“吴教练会帮忙。”她的如意算盘打到房东大人的老爸头上。

“有道理。”公寓里一堆闲人﹐还怕找不到帮手吗﹖“嗯哼﹗”王森尧咳嗽一声﹐提醒他们现场尚有第三位重量级人物存在。

糟糕﹗他一定老了﹐才会听不懂两位年轻小辈猛打新潮哑谜。

“既然如此……”繁红娇娇柔柔地起身﹐准备走人了。“我先出去办事﹐幸会。”

“你要离开了﹖”王森尧错愕万分。

他们只对谈过一句话﹗“是。”她绕出会客区﹐顺手捞起大龙头的桃花木手杖。“谢谢。”

“不客气。”准公公下意识地响应。

凌波美人婉约地飘出两个男人的视线。

而后﹐王森尧猛地醒悟──

“她偷了我的手杖﹗”他连忙想追回来。

“老爸﹐送出门的礼物不好抢回来吧﹗”王鑫赶紧拦住父亲的去路。

“可是我没答应送给她呀﹗”从头到尾甚至没人征询过他的意见。

“那么我刚刚和她讨论半天﹐你干嘛不出声拒绝﹖”王鑫扁斜了嘴角抱怨。

“我怎么晓得你们在胡扯什么﹖”他感到很冤枉。

而且﹐他仔细回想萧繁红的言行﹐再与自己的老婆和大媳妇林淑慧评比一番﹐其中的共同点呼之欲出。

“冤孽呀……”他忍不住跌坐进沙发里。

“老爸﹐你电视看太多啦﹖”王鑫被他奇怪的感叹句吓到。

王森尧深深喟息。“你自个儿想想你老妈、你嫂子﹐再比较比较那位萧小姐。原本我对你还存着些许期望﹐但盼你相中的女人能跳脱出相同的模式﹐没想到……唉﹗连你也阵亡了。”

王鑫被老爸一提醒﹐徒然省悟。

“对喔﹗”以上三名女子在性格、样貌、年龄上或许差异甚多﹐却拥有一项共同点──

她们都深谙东拉西扯、逻辑观扭曲的异能。

天哪﹗你为何要如此惩罚王家的男人﹖我们前辈子做错了什么﹖“老爸﹐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这莫非是王家的宿命﹖”他悲惨地拉起父亲﹐手勾手、肩搭肩﹐同病相怜得一塌胡涂。

“冤孽呀﹐冤孽。”王森尧只能感叹造化弄人。

“应付这类型的女人﹐你的经验想必比儿子丰富。走﹗我请你喝一杯﹐咱们好久没坐下来聊聊了。”

“我确实需要一杯强心剂。”王森尧低调地搭着儿子肩臂﹐准备共扶残醉。

钱秘书愣瞧着两位老板踏出办公室﹐被他们难兄难弟的表情整倒了。

唉﹗可怜的王家男人。

就让她临时轧一脚吧﹗哈哈哈。

她及时叫住两位老板沉重的步履。“总经理﹐我可不可以请问您一个问题﹖”

“说吧。”王鑫要死不活地回眸。

“请问麦当劳的超值餐涨到多少钱了﹖”她的眼笑瞇成一百八十度直线。

杀人的锐芒从王鑫眼中迸射﹐化为无形的暗箭。

ＸＸＸ的﹗钱小姐再这样撩拨他下去﹐不出多久他就会练成以眼睛放血滴子的绝世神功。

“啥﹖”王森尧立刻错愕。“我还以为你打从高中毕业就不吃麦当劳了﹗”

王鑫马上“唉﹗唉﹗唉﹗”连三叹﹐发出无力的求救讯号。

“老爸﹐我真的、真的、真的需要和你谈一谈。”

◇◇◇十二月底﹐大小公司行号会计结算的忙乱期。打从四天前开始﹐“森尧”的重要干部平均每天需要参加两次以上的高阶会议﹐更甭提其它拉拉杂杂的部门演示文稿。公司里﹐计算图表和分析数据满天飞﹐大头头和得力秘书端坐在自己桌椅的时间少于两个小时。

符合“得力秘书”资格的﹐当然不会有繁红这一号人物。

她依旧东荡西晃﹐喝茶闲逛杀时间﹐每月的干新领用得毫无愧疚感。

“唉……”繁红软坐在办公桌后﹐幽幽长叹。

难为她收敛四处游荡的心情﹐坐回自己的桌位﹐总经理室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大会议室隔着电梯间﹐遥遥与总经理室相对﹐紧闭的门内间歇传出演示文稿声﹐除此之外﹐整层楼只剩她一个自由活动的生物。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描写的正是她此时此刻的处境。楼外阴雨连绵﹐她又不想出去采购新上架的冬茶﹐唉﹗好无聊。

一大束粉艳玫瑰忽现她眼前。

“喝……”繁红猛地被吓到。

“森尧企业”里﹐突然出没隐现的异能不是惟她才有吗﹖“嗨﹗繁红。”高鹰人肌肉块垒的体魄将她的桌位笼罩成阴影﹐朝气的微笑点亮了广室。“我不晓得你喜欢什么花﹐所以……所以就自作主张选了玫瑰。”

“有刺。”她不敢接过来。

“不会的﹐花店小姐特地处理掉尖刺。”高鹰人连忙保证。

“真的有刺。”她比较坚持。

“没有啦﹗”他立刻探进包装纸里﹐揉摸致瑰长茎以示负责。“你看﹐花刺已经被除光了﹐摸起来又滑又舒服──啊﹗”

他忙不迭地抽出中标的食指﹐一滴暗红色的血珠缓缓在指尖凝聚。

“看吧﹗”繁红摇头叹息。不听美人言﹐吃亏在眼前。

“噢……”他讪讪的﹐不晓得该如何处理这束花尸。

玫瑰之役阵亡﹗“王鑫不在。”既然钱秘书开会去也﹐接待的工作自然由她扛担下来。

“我不是来找老板的。”他玫瑰花都亮出来了﹐她竟然还会误解。“繁红﹐你明天下午有没有空﹖我请你吃饭。”

“下午才吃饭很奇怪。”她的生活作息向来很正常。

“呃……也对。”他干笑。吃饭只是借口嘛﹗她何必太斟字酌词。“否则﹐去喝下午茶也成。”

一听见“茶”字﹐繁红立刻被收买。

“好。”她的晶眸剎那间亮了起来。

“好什么﹖”阴冷的寒气从电梯间的交界处响起。

高鹰人实在时运不济﹐每回想走私的时候都会无巧不巧地撞到鬼见愁。看样子他注定了今生与萧美人无缘。

公司主管鱼贯地从会议室内走出来﹐纷纷投给他同情的眼光。公司职员哪个不晓得萧繁红迟早会成为王家的次媳﹐任何人妄想尝鲜就等着被秋后处决吧﹗话说回来﹐也怪不得高鹰人啦﹗职棒队的球员成天只晓得在外头打球﹐当然缺少总公司绯闻的第一手信息。

“王鑫。”繁红如粉蝶般开开心心地翩飞上前。“高先生约我们明天下午喝茶。”

我们﹖受邀者好象只有单数名词而已﹐转眼间被她自动添增为复数。高鹰人的古铜脸立刻蒙上土黄色。

“你家里的茶叶罐已经摆满两架子﹐有必要出去喝吗﹖”王鑫的脸色也很难看。

“有道理。”繁红偏着头思索。“要不然约在我家品茶好了。”

“繁红﹗”他大怒。

这娘们随随便便就让男人上门﹐将来怎么得了﹗而且﹐王鑫越来越不爽了。只要他一转身﹐繁红周遭就会冒出几颗奇怪的萝卜头。尹承治、高鹰人、史琨耀﹐还有那个金发小子约翰﹐赶也赶不走﹐驱也驱不完。她自己又缺乏敏感度﹐连人家满脸淫相都分辨不出来﹐即使他自诩为宰相肚里能撑船﹐容忍度也有一定界限。

“呃……嗯哼﹐你们慢慢谈﹐我先走一步﹐不打扰了。”高鹰人发现老板目露凶光﹐不禁暗暗替自己的前途感到忧心。

他掩着红玫瑰﹐蹑手蹑脚地接近电梯间。从王鑫身畔挤过去时﹐他还真怕被老板大人海扁一顿。

英雄不与官差争。算他吃鳌吧﹗电梯抵达十二楼。镜面铁门尚未完全开启﹐外头的候者急着往里头闯﹐里头的乘客忙着往外头钻﹐互相当头迎撞──

砰咚﹗两败俱伤。

“我的头﹗”林小姐捂着前额蹲下来﹐耳边嗡嗡响。

“我的胸口﹗”高鹰人的情况和她不相上下。

这下子八成得内伤了。

“你走路不看路呀﹗”林小姐哇啦哇啦地开骂。

“对不起、对不起。”他赶着离开怒火奔腾的现场﹐没工夫和她对峙。“如果你不嫌弃﹐这束玫瑰花送你﹐以示歉意。”

“玫瑰花﹗”林小姐轻呼﹐又惊又喜的兴奋溢满怀。“居然、居然还有男人送我玫瑰花。”

自从和那个死鬼分手之后﹐彷佛就此与鲜花绝缘了。好感动……

战事越演越烈﹐王鑫几乎无法压抑嗓门中的恼怒语气。

“那你也不能每个男人约喝茶﹐就呆呆的跟着去呀﹗”

繁红被他责备得莫名所以。“又没有很多男人约。”

“问题不在于“多不多”﹐而是“去不去”。你──你──气死我也﹗”他连话都讲不出来。

“你慢慢气﹐气完了再说﹐不急不急。”她宽大地拍拍他胸膛﹐有若慈悲的大地之母。“高鹰人还没离开﹐我带他去茶水间喝茶。”

矛头当场转回即将退场的伤兵身上。王鑫狂怒的狮眼喷出火山灰﹐几乎淹没情敌。

“我……这……我……”高鹰人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老板抢女朋友。“不用了﹐我……呃﹐这位小姐答应和我出去喝下午茶﹐不麻烦你了。”

“我﹖”林小姐被突来的艳福冲昏了脑袋。“对对对﹗我们打算一起吃饭聊天喝茶。”

“真的﹖”繁红万分失望。眼睁睁飞掉一次偷懒的机会。“那明天呢﹖”

“明天……我一样和这位小姐约好了。”高鹰人哪管三七二十一﹐现成的救生圈抓紧再说。

“好好好﹐没问题、没问题。”林小姐的颊侧浮现兴奋的光彩。

“好吧。”她落寞地交代这对新成的鸳鸯鸟。“明天如果看见新品种红茶﹐帮我买半斤。”

“那有什么问题﹗”高鹰人陪着呆笑﹐忙不迭地闪进电梯里。

好险﹗顺利脱离地雷区。

两人独处时﹐他终于有时间好好打量“救生圈”。

嗯﹐对方的容貌马马虎虎﹐还算过得去。现在流行中等美女──因为上等美女容易害男性被情敌践踏残杀﹐他无福消受。

“嗨﹗我是高鹰人﹐你贵姓﹖”他笑吟吟的﹐重振英雄形象。

美好的春风提前吹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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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月圆。

深夜十一点﹐经过两个小时的折腾﹐终于顺利让繁红入睡﹐王鑫撑起疲倦的身子﹐踱出二Ａ公寓﹐寻求些许人气的滋润。

倒也不是他排斥繁红的月圆症候群啦﹗毕竟银盘圆满时分﹐她异样的热情让他白占现成的便宜﹐求之不得也。只是﹐繁红的体质如果会遗传怎么办﹖他不免要考虑下一代的问题。她的异症发作﹐还有他可以协助“解决”﹐将来倘若女儿也袭承了母亲的异症﹐岂不便宜了那些毛头小子、狂蜂浪蝶﹖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而且﹐月月瞧着繁红深受其扰﹐他也于心不忍。唉﹗“小子﹗”风师叔正好从对门走出来﹐差点被他的熊猫眼吓得跌倒。“你一副精虚肾亏的模样﹐一定是风流帐欠太多了。”

“谢啦﹗”他翻个白眼﹐举步往沈楚天的家门爬上去。

“来﹐我这里有道安神醒脑符﹐既然咱们有缘﹐免费送给你吧﹗”风师叔尾随其后﹐好心地掏出一纸朱砂符。

老师公的善意听起来很有几分卖狗皮膏药的味道。

“谢谢。”他顺手接下﹐为日后的敦亲睦邻做准备。

“繁红姊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路走在他前头﹐满脸沉思。

“我也这么觉得。”他疲惫地表示赞同。

不过﹐好象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喝﹗”王鑫紧急煞车﹐害身后的风师叔一鼻子撞上他脊骨。“小路﹐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两分钟前﹐他的正前方明明没人﹗“刚刚。”小路回瞄他的眼神传送着“你目睛脱窗啦﹖”的讯息。

他真的没看到啊﹗王鑫开始怀疑自己神智不清了。

“其实﹐繁红的老毛病有药可医。”风师叔不理他们的瞎缠﹐继续讨论原先的主题。

“真的﹖”承治推开三Ａ的实验室﹐加入游行队伍﹐他的新婚娇妻孟祥琴睡着了﹐暂时缺席。

“没错。”风师叔得意洋洋地掏出一本小册子。“我从祖师爷的遗稿中找到一帖药方﹐前人的智能结晶果然让后人享用不尽。”

“我看看。”王鑫哪里理睬老师公的感叹﹐夹手抢过来打算一看究竟。

“喂喂喂﹗”风师叔连忙夺回镇家之宝。“这本秘岌起码经历过一百年﹐稍稍用点上都不成﹐而且是我祖师爷爷的手迹﹐你给我小心一点。”

“风师叔﹐治疗繁红究竟需要哪几味药材﹐你倒是说呀﹗”沈楚天不甘寂寞﹐从五楼的梯道间往下喊。

人越来越多了。

“进来再谈﹐消夜煮好了。”曾春衫从房东家现身。

王鑫寻思着﹐如果小路走在他前头﹐而曾春衫待在五楼﹐那么刚才风师叔在母子俩公寓和谁闲磕牙﹖算了﹐他也该习惯吴氏公寓了﹐二十年后说不定还可以上本书﹐题名就叫《二十年目睹之怪现象》。

大伙儿齐齐聚集五Ｂ客厅﹐手上捧着曾春衫慢火炖了两天的肉骨粥﹐静聆风师叔示下。

“嗯﹐好吃。”老师公唏哩呼噜地喝完两碗肉骨粥﹐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瓢。

“风师叔﹐你别卖关子嘛﹗”语凝脾气急、性子躁﹐差点按捺不住。

“小子﹐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风师叔摆出老气横秋的架子。“咱们繁红确定会被你迎入王家大门吗﹖”

“我还能让她去害其它人吗﹖”王鑫哀怨地反问。

沈楚天拍拍他肩膀﹐两人同病相怜。

“你也曾经提过﹐繁红出事的时候﹐你都会产生连带感应﹐没错吧﹖”风师叔掏出发黄的册子﹐翻到特定的页数便停住。

王鑫犹豫地瞥向承治﹐不知是否该冒犯科学家的求真精神。

“多多少少。”回答得很保守。

“心意相通﹐好。”风师叔的焦点定在某一行﹐沉思着。

现场鸦雀无声﹐众位成员们──尤其是荣誉盟友王鑫──有如等待审判结果的囚犯﹐静待法官大人出言定夺。

黄中泛褐的旧纸缓缓翻过一页。

“大体上应该相符了。”风师叔终于停下查阅的动作﹐语重心长地道﹕“册子上记载的相当清楚﹐有几味调和药物还算普遍﹐一般中药店都找得到﹐两个星期前我已经购置妥当﹐麻烦出在那一味很难取得的主药材。”

“只要它存在于这个世界﹐我就找得到。”王鑫定定地凝视老道士。“主药材是什么东西﹖”

“肉。”风师叔回得简洁有力﹐而且眸中隐约带着……同情﹖“什么肉﹖”他立时联想到到保育类动物。只有凶禽猛兽的肉才称得上难以取得。

“男子心头肉。”

静默二度降临五Ｂ。人人面面相觑﹐你瞧我、我瞧你﹐末了﹐目光齐齐停驻在王鑫脸上。

“何谓“男子心头肉”﹖”他小心翼翼地求问。

“手稿记载祖师爷爷曾经瞧过相同的例子﹐当时的药方是以“男子心头肉”一两﹐配合其它七味药草熬制成丸﹐让患者服用。”风师叔像个煞有其事的说书人。“而且﹐若能寻得心意相通之人﹐药引一到立即病除﹐据说具有奇效。”

心意相通之人﹐指的就是他了。

王鑫的脸色惨白﹐却很镇定。“真的吗﹖你有把握﹖”

“祖师爷爷是这么说的。”风师叔打起太极拳来着。

“可是﹐繁红并非普通的病人﹐她是天生血源作怪耶﹗”语凝提出质疑。

“祖师爷爷是这么说的﹗”风师叔着恼了。他们不信拉倒。

“合理﹗”承治忽然发表专业意见。

“怎么说﹖”众人七嘴八舌地问。

“精狐鬼怪属于偏阴性的磁场﹐而男性人类带有纯阳的磁场﹐阴可生阳﹐阳可克阴﹐这是自然定数。而胸口又是人类精气血脉的汇集区﹐所以用男子心头肉作为药引﹐应该可以克抑繁红的阴性体质﹐达到改造磁场的功效。”

“对﹐有道理。”大家也不管听懂了没有﹐先点头再说。

“既然王鑫和繁红心意相通﹐他们俩的脑波频率一定也非常近似﹐因此﹐以他的纯阳调和繁红的偏阴﹐效果必定事半功倍。”

“好﹐讲得太好了。”众人拍手鼓掌。

“王鑫﹐你还有什么话说﹖”沈楚天搭着他的肩﹐表情邪恶到极点。

“我──”他哑口无言。

这是干什么﹖他在接受文化大革命的斗争吗﹖“上面还指出﹐这帖药方最适合的施用期系在患者二十岁那一年。繁红今年已经二十四了﹐再蹉跎下去﹐我担心她以后药石无教啊﹗唉──”风叔师幽幽长叹﹐简直是在恐吓了。

这群人该不会认为人肉真的可以治病吧﹖王鑫感到恐慌。

可是话说回来﹐连他自己也很信从哪﹗这下子真的糟糕了。

“你……打算……何时治药﹖”他战战兢兢的。

“今晚﹗”

“今晚﹗”他失声大吼。“现在医院怕不已经关门了﹐你找谁来动手术帮我剜肉﹖”

吴氏公寓的成员们互相交换深思的眼光﹐然后﹐瞄回他。

王鑫别说被他们盯得发麻﹐他连骨头都软了﹗“喂﹐别开玩笑。”他强笑道﹕“由你们动手﹐一点点没搞好都会弄死人的﹐请你们想想“细菌”和“感染”的现实问题。”

治好了繁红却害她变成寡妇﹐又有什么意义﹖“我们可以把全公寓的碘酒集合起来。”连小路的笑脸看起来都像恐怖片里的小男鬼。

“实验室里有麻醉药和抗生素﹐自制的。”承治也提供相关用品。

“新买的水果刀用火烤一烤﹐应该可以凑合着用。”语凝热心地供应武器。

“有必要赶在今晚吗﹖”他只差一点点就会变成魂飞魄散的植物人。

“今晚繁红刚发完病﹐立即下药效果最好。”风师叔是总指挥。

“为什么不考虑下个月圆呢﹖”

“拖得越久﹐对繁红越不利。”

他的借口被一一剔除。

王鑫的脸色从死白转成青绿色。

“老大﹐这种事当然得你情我愿才行。如果你不愿意捐献一两心头肉﹐我们也不会强求的。”沈楚天难得的严肃正经。

“嗯。”

“对。”

“没错。”大伙儿纷纷点头。

吴氏公寓的住客并非只会强人所难﹐紧要关头﹐他们往往采取民主政策。

王鑫的思绪飘回纽约的某一夜。

当时﹐他和繁红正在欣赏一部吸血鬼故事的录像带。

“因为我爱他……很多事情﹐他愿意为我而做。”女主角说道。

繁红的情绪一度相当激动。

“你会这么做吗﹖为了挚爱的伴侣……像卓久勒一样。”

“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与卓久勒一样﹐为了心爱的女子拋开人伦的界限。”

当时他因为她提出假设性的问题而无法回答﹐如今﹐类似的情况发生了。

他会吗﹖为了心爱的女子﹐为她做出一些即使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事情﹖要命﹗他疲惫地抹拭着头脸。

亲爱的月下老公公﹐你这个恶作剧真的搞得太离谱了﹐总有一天我会讨回来的。

王鑫认了。

“大家去准备道具吧﹗”

◇◇◇月娘移到中天﹐繁红被爱侣从深眠中唤醒。

“王鑫……做什么﹖”她因顿地揉着眼﹐秀容因为今晚的特殊时分而显得憔悴。

“喏﹐风师叔赶制了两个小时的药丸﹐赶快服下去。”他递过两颗拇指指甲大小的圆丸和一杯清水。

药丸闻起来有些腥气﹐繁红却未曾稍有迟疑﹐她接过来﹐两口便吞服下喉。

对于王鑫﹐她向来没有疑虑﹐甚至不必问他这些药丸的效能。他要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他永远会为她着想得妥当周到。

繁红正好渴了﹐清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对于水液的需求一旦得到满足﹐她舒服地叹了口气﹐螓首倚在他的肩上。

王鑫背对着窗外的月光﹐躯干形成明显的剪影﹐强健的线条总是让人心安。

“我刚才作了噩梦。”她轻声呢喃﹐不愿破坏详和宁静的气氛。

“你梦到什么了﹖”稳定的手掌缓缓摸抚她的发丝。

“梦见自己掉进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洞里﹐无论我怎么喊大家都听不见﹐没人过来救我。”她的娇躯窜起一阵寒颤。

“傻瓜﹐那只是梦而已。”他温存的吻印在她额上。

“王鑫﹐如果我真的跌进大坑里﹐你会不会救我出来﹖”繁红突发奇想。

“不会。”他想也不想地否决了。

针刺似的疼痛椎进她心坎里。

“……为什么﹖”她委屈地问。难道王鑫不爱她了﹖他的身体稍微移动﹐使繁红的发丝离开胸口捆缚的绷带。角度的变换让月光暴露出他的侧面﹐也闪映着他的眼角。

“我怎么救你呢﹖”一抹清楚的弧线跨过他的唇角。“如果你掉进坑里﹐我一定也在里面陪着你。”

尾声清晨七点半﹐吴氏公寓的大门电铃被一根作孽的食指紧按着不放﹐直到房东夫妇被恶意吵醒﹐下床按开铁门﹐这才得到安宁。

“嗨﹗”王鑫的衣履打扮整齐﹐一副随时准备上班工作的高级主管形象﹐眉宇之间却勾勒着无可奈何﹐以及一点点阴霾。

“你又来了﹗”沈楚天透过对讲机大声。

“我老婆在吗﹖”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

“在﹗”语凝的口气很恶劣。准妈妈嘛﹗难免会有点孕妇脾气。“你为什么不直接按二楼的门铃呢﹖”

“我怕会吵到繁红。”他耸了耸肩。

换言之﹐打扰别人的老婆没关系﹐吵到自己的爱妻可不行。

他快步登上二楼﹐曾春衫正好出门准备晨跑。

“繁红六点刚进门。”她很好心地提供他逃妻的消息。

“我就知道。”王鑫忍不住摇头叹息。“无论我何时睁开眼睛﹐她总是比我提早一个钟头出门。”

夫妻连心也不是这么个连法。

“我们已经警告过你繁红住不惯外头﹐你就是不听。”风师叔从上楼往下喊话﹐听起来很幸灾乐祸。“我看你最好认命一点﹐包袱收一收搬进来吧﹗否则就等着天天上我们公寓找老婆。”

“谢啦﹗”他没好气地回话。

二Ａ的铁门嘎吱一声地拉开。

“王鑫﹗”他的老婆精神焕发﹐晨光中更是明艳得不可方物。

而且﹐王鑫特别注意了一下﹐她看起来一点罪恶感也没有。

“繁红﹐”他无奈的找不到新词儿训示她了。“你可不可以别再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溜回来﹖”

他们结婚三个月以来﹐同样的戏码天天上演﹐他成天找老婆找得快四肢无力。

“可是﹐如果你醒着的话﹐我就溜不成了。”繁红讲解给他听。

“那你就别──”说着说着﹐他自已先顿住。“唉﹗算了。”

“我去泡茶﹐冰箱里有海绵蛋糕可以当早餐。”清艳的粉白蝴蝶翩翩亲入庖厨。

“老大﹐你就认命吧﹗”沈楚天趿着拖鞋﹐哒哒地下到二楼门外。“瞧见我和孟祥琴的案例﹐你应该明白的。吴氏公寓的成员向来有进无出﹐别以为繁红冠上王家的要姓﹐便真的甘愿留在王家的屋檐下。奉劝你一句﹐本公寓的大门永远为你而开﹐搬进来吧﹗”

今儿一早王鑫的心情太低潮﹐所以拒绝告诉他们﹐其实他家里的行头已经打包妥当﹐只等着联络搬家公司。

“干嘛﹖追老婆追累了。”沈楚天捶捶他肩膀﹐试图激发他的斗志。

“错。”王鑫有气无力﹐交给他一张越洋传真纸。“半个小时前从纽约传来的﹐你自己看吧﹗”

“梁依露……她不就是王伯伯钦定的次媳人选吗﹖”

沈楚天一路往下看。足足两页长的信件哈啦一堆废话﹐而其中﹐真正具有爆发力的要项只有一条。

“什──什──什么﹗”他惊天动地地大叫起来。

“不用怀疑你的眼睛。”王鑫满肚子郁闷没地方发泄。

“她──她──”沈楚天的下巴垂到胸口。“她爱的人──是──是繁红﹖”

“没错﹗”王鑫忽然跳起来﹐简直不爽到极点。“你相信吗﹖小露处心积虑地远离繁红﹐摆出排斥她到极点的态度﹐一切全是装出来的﹐只因她想掩饰自己爱上繁红的事实。”

“太夸张了吧﹗”即使证据就握在手中﹐沈楚天依然无法置信。

“难怪﹗”他忿忿地指责﹐“难怪我老觉得不对劲﹐她明着装成讨厌繁红﹐暗地里只要发觉繁红有危险﹐却又比谁都惊慌﹐还口口声声表示我和繁红结合﹐她很遗憾、没福分。废话﹗她当然没有福分﹗繁红是我的﹗”

“叫我吗﹖”繁红探出脑袋。

“没事﹐你回去忙你的。”沈楚天连忙陪笑。

“若不是小露决定说出真相﹐阻止两家的家长继续嘀咕﹐我还不晓得会被她哄骗到何年何月﹗”

他越想越有气。

教他和男人争抢也就罢了﹐如今连女人也加进来搅和﹐请问﹐他如何打败女性情敌﹐顺利消毁一切不利于他大权地位的肇因呢﹖“放心啦﹗繁红已经被你娶到手﹐不是吗﹖她不会变心的。”沈楚天只能拿白话安慰他。

既然牢骚发完﹐沉大胚便失去利用价值。

“我想和我老婆独处﹐谢谢。”他赶人了。

“现实。”沈楚天瞪他一眼﹐摸摸鼻子﹐自认倒霉地离开。

繁红端着茶盘﹐娉婷地移向用餐区。

“吃早餐了。”

“不吃。”王鑫抑郁地坐在客厅﹐拒绝移步。

“为什么﹖”她好奇地飘移进厅内。

“繁红﹐我很担心。”他拍拍身边﹐示意娇妻坐下来。

“担心什么﹖”

“担心太多人垂涎你﹐害我心思不得安宁。”

“会吗﹖”繁红想不起来﹐除了他之外﹐自己曾经被哪位仁兄垂涎过。

“繁红﹐你还爱我吗﹖”他失去自信心的程度已经严重到开始自怜了。“你仍然像结婚前一样爱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出现任何人也不会改变﹖”

“爱。”她温柔地重复﹕“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出现任何人也不会改变﹗”

“谢谢﹐我也爱你。”他舒坦多了﹐男性自信心再度迎风招展。

今天﹐应该是搬家的好日子。

跋

凌淑芬

终于﹗终于写完繁红的故事了。

凌淑芬的旧读友﹐想必对这号人物不陌生﹐而凌淑芬的新读友若不知她是何方神圣﹐也不打紧﹐因为我写作小说的一贯坚持是﹐无论单行本或系列故事﹐每本创作都将它视为独立的故事来发展﹐不希望读友们因为看书的先后顺序而产生迷惘。

“吴氏公寓”这套故事初初面世之时﹐先是吴语凝完成了人生大事﹐继而尹承治的另一半也找着下落﹐身为作者的我却一直面临压力﹐不因交出两张成绩单而有所减少。

“繁红的故事什么时候完成﹖”如是的问句不断炮轰着我﹐从信件、从卡片、从相识读友的追讨。甚至在我前一阵子举办的“海鸟社”活动中﹐众多读友们连委托单都不肯放过﹐直接写明﹕“我只要求凌某人把繁红的故事写出来。”

唉﹗真令人觉得害怕﹗创作一本着作﹐信手拈来才能写得自然生动。故事人物受到读友们的垂爱自是上上之举﹐可是当这份“喜爱”翻腾得太汹涌之后﹐反倒成为压力了。就因为有相当数目的读友们期待着繁红﹐长久下来﹐每个人心中多少已塑造出繁红的基本模型﹐“繁红应该是这样的”、“繁红不应该是那样的”﹐而这个形象或多或少悖离了作者本身的设定﹐因此无论我如何描写她﹐势必会与一些读友们既定的想法有出入。

由于我自己亦相当偏爱“繁红”这个角色﹐推己及人﹐自然希盼看完她故事的读友们都能有同样的接受度。但一个作者是不可能满足所有读友的要求的。为了避免破坏读友们的幻想﹐我甚至考虑过放弃繁红的故事﹐让她以最大的想象空间存在﹐后来因为怕读友半夜钉木娃娃﹐我又做了一个转圜──等大家对繁红的记忆淡了﹐再来写她。

可是眼看时间一日日过去﹐距离“吴氏公寓”上一位成员的故事历经了十二个月﹐整整一年耶﹗催讨繁红的读友们非但不见减少﹐反而连原来闷不吭声、最后却等得不耐烦的“善良读友”都加入声讨的行列。更多的是﹐凌淑芬加入〈禾马〉的行列后﹐新读友们回头瞧见了“吴氏公寓”的故事﹐干脆一起加入催讨的队伍。

我曾经接获各式各样的催函﹐有一封除了开头的“淑芬姊姊”及结尾的“ＸＸＸ敬上”﹐满满一张半信纸全写上“繁红、繁红、繁红……”﹐另外半张则填满“快写、快写、快写……”﹔还有一些读友更可爱﹐采取怀柔姿态﹐每回写信给凌淑芬﹐不管内容扯了哪些天南地北﹐结尾固定会放上一个P﹒S﹒﹕“繁红的故事写好了吗﹖”至于一些热心提供点子的、提供剧情的、捎信来“借”人的﹐亦是大有人在。近来甚至有位读友狐疑地试探﹕“凌淑芬﹐请问你是不是满享受被人哀求的感觉﹖”

这他读友﹐答错了啦﹗凌淑芬从幼儿园毕业已经很久了﹐不至于稚气到这等地步。（我有点伤心“凌淑芬”在读友眼中会产生这样的印象。）

总而言之﹐真的很感谢大家﹐不过……还是好沉重呵﹗乍然看起来﹐读友们可能会觉得繁红只是某几位讨喜的人物之一﹐但认真推究起来﹐她却很难加以揣写。不知读友们注意到没有﹖以往觉得繁红可爱吸引人﹐是因为我们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观看她的一举一动﹐使得她超乎逻辑之外的表现点缀出这个角色的韵味。如今﹐当作者把一位“侧写人物”扶正为主角﹐试图以主观的立场来持续她性格中的特点﹐困难度可想而知。

我撒手了这么些时候﹐直到一年后的今天﹐才真正让“吴氏公寓”的成员在心中沉淀下来﹐终于决定让他们再步上舞台。无论本书的完成是否令读友们满意﹐对我而言﹐这就是在下心目中最理想的“繁红”了。在此不免对詹姊和淑华大姊头有些惭愧﹐很多压箱底的故事都搁在〈禾马〉收尾﹐害两位大姊大大对那些人名感到纳闷不已。

拉拉杂杂扯了这么多﹐背地里当然还有另一层含意﹐那就是──嘿嘿﹗没错﹐不才我还有另外一笔“冷冷的”债务未还。

说真的﹐同胞们﹐别再催我了﹐否则冷氏兄妹的故事不晓得还要延宕到何年何月。

凌某人屈指算算﹐从《帅哥有难》的时彦、繁红到冷氏兄妹﹐应该没有其它债务了吧﹖（亲爱的读友们﹐来信请不要替以上的问题提供答案﹐谢谢、谢谢﹐恩同再造。）

绝命大委托──执行实况（三）凌淑芬终于呀终于﹐凌某人的绝命大委托活动终于最末一波﹐待执行完了最后几单交易﹐凌某人打算卷起铺盖﹐先移民到深山野岭睡它个十年十月。──以上心愿纯属幻想﹐詹家大姊绝对不会让我如愿的。

纵观第三波的委托内容﹐亲爱的委托人多数以“哲学难题”为第一优先﹐因为所寄来的委托单莫不以抽象性的请托为主。今天﹐在此小小福地﹐公布最后四人的委托及执行成果。

其中一位中奖人张惠□﹐其实你应该是第二批委托者的抽中人选﹐但是……这个……嘿嘿嘿﹗不好意思﹐凌某人把你的委托单给遗失了﹐所以只和你电话联络过一次﹐以后就没下文啦﹗你指明要凌某人替你的“凌淑芬作品集”签名﹐虽然稍嫌缺乏创意﹐但抽中了就是抽中了﹐凌某人很认命。麻烦你主动寄作品集到〈禾马〉好吗﹖抱歉、抱歉﹗以下公布最后三大委托。

◇◇◇委托人﹕傅怡天委托事由﹕如何对付一个日夜啼哭、爱打人的小鬼﹖执行实况﹕哇哈﹗哇哈﹗哇哈哈哈哈﹗傅小妞﹐你这个问题就问对人了﹐凌某人生平最受不了的﹐就是吵吵闹闹、哭哭啼啼、一脸欠扁的“小人”。

首先要介绍你看一部电影“阿达一族？”﹐里头有许多诱人的招数让我垂涎了好久﹐举凡拿铁锚砸他、拿刀砍他……等等﹐你不妨用用看。至于我的建议嘛……首先﹐咱们得分析清楚几件大事。

你的委托单上表示﹐那个讨人厌的小鬼日夜啼哭﹐而啼哭的原因分很多种﹕一、喜极而泣﹕对付这种情况的哭号很简单﹐消灭他“喜”的原因。假若是你哥哥、姊姊逗笑了他﹐请你痛殴令兄、令姊一顿﹐然后叫他们到墙角罚站﹐顺便写一万遍﹕“我以后不会再“挑逗”那只小鬼了。”以此类推。

二、伤心落泪﹕一样﹐你必须先找出让小鬼哭泣的人事物﹐然后衷心诚恳地感谢对方干出如此一大件功德﹐可是揍人的部分依然不可省。

揍他﹗痛快地揍他﹗把你的怨气全部发泄在他身上﹗三、没有理由的哭泣﹕这种情况最难搞﹐因为你无法对症下药。我给你的建议是──请你制造一个合理的哭泣原因。

比方说﹐你不晓得他因何而哭﹐干脆在他面前扮一个最丑、最恐怖的鬼脸﹐（这一点应该不难办到﹐很多人的长相毋需扮鬼脸即可以达到同样效果﹐但愿你也是这种人之一。）或在他身边放鞭炮、唱“鬼话连篇”主题曲……接着你顺理成章地说服自己﹐他是被你吓哭的。然后你就晓得应该怎么做了吧﹖没错﹐拿根铁锤敲昏你自己。

谁教你逗他哭的﹖无聊﹗看到这个段落﹐你可能开始很不爽了。明明委托单上指明要对付那个小鬼﹐怎么反而变成你在受苦﹖话说回来﹐我只要帮你对付那小鬼就好﹐至于闲杂人等有没有受害﹐跟凌某人可没关系﹗而且﹐一旦你打昏了自己﹐自然听不见那小鬼的哭哭啼啼、吵吵闹闹﹐凌某人的委托也算顺利达成啦﹗哈哈哈﹐啦啦啦﹐世界多美好──

评估结果﹕过程有点暴力﹐成效相当良好。

◇◇◇委托人﹕林恬凡委托事由﹕本人是一位国三的女生﹐最近最令我烦心的事是身高﹐因为老哥一八六公分、老爸和老妈也都在一六三公分以上﹐而我还是一位一五八公分的矮子﹐所以想请凌姊姊想想办法使我长高一点。

执行实况﹕高矮、美丑都是对照之下才产生的印象。比方说﹐你站在河马身边﹐看起来就非常美丽﹔而站在绝世美女凌淑芬的身边﹐看起来可能就很令人同情。（好了啦﹐〈禾马〉那票临时社团干部﹐你们给我统统坐回椅子上﹐不要再笑到吐出来。难道美丽也是一种错误﹖）

同理可证﹐你的“矮”其实一点也不接﹐而是家人太高的缘故。凌某人的委托向来以治本为主﹐在此提出解决之道﹐请先准备好以下的道具﹕铁锤一把﹐锯子一副﹐量尺一束﹐木床一张﹐ＰＬＡＹＢＯＹ（花花公子）及ＰＬＡＵＧＩＲＬ（花花女郎）各一本﹐钓鱼线若干。

道具搜集妥当之后﹐请遵照以下的步骤进行﹕一、拿一本“花花公子”丢在哥哥房门前﹐封面上绑好极细的钓鱼线﹐趁哥哥闻香而来的时候﹐你躲在暗处﹐偷偷牵动钓鱼线﹐引诱他到地下室或任何阴暗的角落。（妈妈的部分请改用“花花女郎”。）

二、以铁锤打晕他﹐移到木床上。

三、以量尺量出他超过一五八公分的部分。

四、这个时候﹐锯子就派上用场了……不用我教你吧﹖否则本书会因为过度血腥而被列为“限制级”。

五、以此类推﹐解决父母大人“过高”的烦恼。

如果你下手有所顾忌﹐简单﹐请你买块豆腐打昏自己。

莫名其妙﹗一五八公分的身高还在给我喊矮﹐那我们这种一五五公分的岂不是全该切腹以示天下﹗你真是※＃※※＆……

评估结果﹕对于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年轻人﹐就该好好的给她恐吓一下。

◇◇◇委托人﹕洪贝绮委托事由﹕本人虚度光阴十余载﹐混吃摸鱼、吃喝玩乐﹐无一或缺﹐从未了解生活目标与梦想﹐能否让我加以了解并拥有一个目标﹖执行实况﹕贝绮﹐你一定听过一句话﹕“生活的目的﹐在增进人类全体之生活﹐生命的意义﹐在创造宇宙继起之生命。”这是咱们老蒋说的。

不过﹐我不打算把这句话送给你。

瞧瞧你自己﹐混吃摸鱼、吃喝玩乐﹐你真是──真是──真是太、幸、福了﹗哇──呜──我也要﹐我也要。好羡慕哦﹗你根本不需要新的生活目标﹐现在的情况就已经够好了﹐呜呜呜──求求你﹐教教我﹐我应该如何做才能混吃摸鱼、吃喝玩乐﹐无一或缺﹗海鸟社的指导老师让给你当都没关系。

求求你﹐教我吧﹗呜呜……

评估结果﹕羡慕过度﹐精神暂时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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