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认栽》

作者：凌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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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我所认识的凌淑芬

奇怪！我又在帮人写序了。

每回被我以“狰狞的面目”催过稿的家伙若非威胁要和我绝交、拒接电话，便是逮着机会口诛笔伐一番，偏偏没事还要叫我写序。

我想她们可能是不甘于常常被我催稿，索性藉机也来催我一催！

说起我和凌淑芬的渊源，那可是有历史的！

记得国一时期，班上非常凑巧地编进三对同名同姓的学生，其中两对分别叫“林莉娟”、“陈秀玲”，第三对就是我和她“林淑芬”！（我不小心公布了她的真名，不知道她打算如何刑求我。）各科老师觉得新鲜之余，平常特别喜欢点我们六个起来回答问题，所以我们当时简直把彼此恨入骨髓里。尤其凌淑芬的成绩还算不错，老师的随堂抽问通常不太难得倒她，相形之下我就蹩脚多了，因此我对她的气愤之情读者们想必可以体会一二。

年少的情谊一路走来。毕业后，我跑来林白当编辑，“顺便”陷害她提笔写点东西来瞧瞧，没想到还真让我瞧出了点名堂，于是只好顺应天命一路“陷害”

她下来。为了这点，直到现在她还在恨我。

被逼稿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我了解，因为我专门做这种事！不过她忙到极点，竟然告诉我她产生了一种痛快的自虐感，可以不理外务或他人，随性做自已的事。

偏偏最近她随兴不起来了。原因是，她被骂了！而且还不只一个人骂她！

我很想告诉那几位因为凌淑芬“暂时性自闭症”发作而自觉受到冷落的老友们……

对啦！不要怀疑，就是你们这几个老向她抱怨的！你们知道吗？最后她都会把抱怨转嫁到我头上来，宣称都是我陷她于不仁不义之境，多讨厌！麻烦你们体谅一下，她现在正处于多事之秋，所以多给她一点点自己的空间好吗？你们明白的嘛！所谓“暂时性自闭”就是不喜欢去外面“爬爬走”，宁可待在家里腐朽、老化、凋零。最重要的是，写稿！哈哈哈！（正因她还有这点“利用价值”，我才肯替她写序向众路人马求个情。）不过，说正经的，每回看见或听说她拿着话筒，东拉西扯想找出一个不用让自己出门的正当理由时，其实我是有点同情她的。既然施与她压力的人是我，我当然能体会她的倦懒，但，不明内情的朋友就难免会抱怨了。

于是她再把收集到的一堆抱怨扔给我，叫我负责摆平，并且替她出门“应酬”。

她说，反正两个人同名同姓嘛！而且大家都是共同的朋友，这个淑芬出门和那个淑芬出门也没什么不同。这是哪门子鬼话？你们听过“应酬”还可以找替身的吗？弄到最后，连我也很累了！

所以，拜托、恳求众家亲友，等她的闭关期过了，她一定会出洞烦得你们叫救命。

目前就暂且饶她一命好吗？顺带也饶我一命！我已经听烦了她一遇到同侪压力就嚷“罢工”。如果她当真罢工了，林太太和周姊会找她麻烦，然后她就会来找我麻烦，宣称是我陷她于不仁不义之境……唉！真的很烦！

既然是朋友，大家互相体谅一下嘛！下次凌淑芬如果说她“很累”、“很忙”、“在赶稿”或“不想出去”，那么她真的就是“很累”、“很忙”、“在赶稿”或“不想出去“，麻烦大家效法我，不要追问她：”为什么你永远没空？为什么你每次都不来？为什么？“

“有时候‘不想’就是‘不想’，没有原因。偏偏大家都喜欢逼我说出一个理由！”她无奈地看着我。

昨夜她拉着我彻夜长聊，提及她非常喜欢一本书的书名和其中所表达的意义：“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她认为自己是不是别人“最好”的朋友并不重要，成为一个“最重要”的朋友才是最重要的。接着又提到她的“谬论”，如果为了顾全友情而干扰到自己想过的生活，对她而言是一种负担。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赞成她的想法，但我尊重她的意见。所以麻烦大家也发挥“尊重”的精神和美德，暂时把她当成“最重要”的朋友就好，OK？

替她说了这么多，其实只为了……她对我而言还算有点用处，“物尽其用”

是咱们出版社周姊的名言。等我哪天用完了，绝对把她扔还给你们，从此以后不闻不问，大家满意了吗？

最重要的是，凌淑芬，所有该说的话我一口气全帮你说完了，你满意了吗？

同情凌淑芬却又有点恨她的编辑淑芬于95。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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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该不该绕路？杜墨玮退回巷子口的围墙边考虑着。可是另一条路得害她多绕上一大圈……

无奈呵！交通法应该明文规定不准流氓份子聚众在巷弄内谈判滋事，以免危害市民通行的安全。

她不想太轻易放弃，再次探头窥伺巷内的谈判人群是否有散去的迹象。不期然间，在六、七名阿飞中看见欧阳云开瘦瘦高高的身形。

欧阳云开和她同年，但由于高一时期曾经休学，现在仍然在台南一中三年级就读，而她已是Ｃ大中文系的新鲜人。

不知如何，今年年初，这个二楞子在高中毕业前夕大搬家，租下她家的“独门独栋小套房”，荣任杜家首任房客。不过根据老妹砚琳的说法，他搬家的原因……

算了！砚琳的说法没一次准，只要有钱拿，叫她以人格发誓“三民主义”是毛泽东写的，她也肯干。倒是欧阳云开今天为何被一群流氓围堵，挺值得研究的。

他的骨架子魁梧，站在阿飞之间颇有鹤立鸡群的味道，可惜体重稍微轻了些，整个人看起来瘦骨嶙峋，高高的颧骨显得相当突兀。这类发育中的男生谈不上俊帅美丑，不过可以肯定，他一七五的身高还有一点发展的空间。

“操！找只乌脚鸡来当打手？凭你们两个就想和我们这伙人单挑？阿高，你带种！”为首的流氓不客气地推着欧阳云开身边的矮个子，推得他一连跌出好几步。“看在你还有点胆子的份上，不如这样吧！这场架只要你们两个打赢，咱们的帐就一笔勾销。”

阿高畏首畏尾地走回来，不但汗涔涔，而且接近泪潸潸的地步了。“各位大哥有话好说，我怎么敢找人来打架呢！欧阳是我──”

“不是打手，那就是来挨打的喽！”发话的小流氓嚣张地戳着云开胸口。

“喂，小子，你怕他一个人不够我们打，自己送上门来供我们消遣，是不是？”

云开也真沉得住气，额头上连颗汗水都看不见。

“峰哥，没有什么事情是讲不开的，可不可以听我说几句话？”他的视线越过流氓，望向人群外围的高瘦汉子，对方正倚着电线杆吞云吐雾，看也不看他一眼。

那群小流氓看见大哥无动于衷，认为自己的行为得到默许，马上哄笑起来。

“哇靠！你算什么东西？我们峰哥面前哪轮得到你说话？如果凡事靠讲道理就可以解决，我们还出来混什么？改行去教小学生算了。”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轰笑声。

“你们当然可以不讲规矩，可是峰哥呢？”云开轻松自然的模样不像装出来的。“峰哥在这一带好歹也算大哥级人物，你们以为他的名望和地位全靠一双拳头对付我们这种高三学生得来的？若非他比你们聪明圆滑，现在做你们老大的人可能是另外一个。没想到峰哥在你们眼中竟是这般有勇无谋。”

一群小角色霎时语塞。

“妈的，小子，你找死！”开始恼羞成怒了。

一直置身事外的峰哥终于有些反应。

“小子，别以为你的离间计管用，我不是被唬大的。”江峰能出来混自然有两把刷子，不会听不出他激将的本意，然而这番话倒也挤兑得他不能不听听他们的说法。“看在你说话还算能听的份上，好，我给姓高的十分钟。”

阿高千恩万谢的表情直如乍放的昙花，可惜昙花碰上江峰阴冷的表情立刻枯萎。

云开能够了解阿高的忌惮。

江峰的长相并不特别显眼，然而全身上下流转着“非属善类”的气息，配上眼中阴狠冷酷的神采，走在路上的确很容易吓坏“小孩”。

“峰哥，阿高欠钱的事我们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不过，有一件事想先请您帮个忙。”云开翻出一道出其不意的底牌。

江峰颇有开了眼界的感觉。瞧这小子年纪轻轻，却处处透着一股子玄机，教人无法按捺下听个究竟的好奇心。幸好他仅仅是个高中生，否则出来抢天下倒是一大劲敌。

“好，你说说看。”

小喽罗们互相交换几个眼光，不明白大哥为何如此好讲话。

云开微笑着侃侃而谈。“是这样的，阿高有笔小款子被大龙那帮人抢走。听说他们不太好惹，我们只好来找他的克星──峰哥您了。”

大龙和江峰争地盘争得厉害，在台南是出了名的，两帮人常常打得头破血流。

“阿高有钱不拿回洪老大的钱庄还债，被人打劫算他运气不好，我何必替他强出头？”江峰冷笑一声。想挑拨他和大龙斗个两败俱伤？门都没有，看来他高估了这小子的智商。

“峰哥，阿高的钱就是在洪老大的钱庄门口被抢走的。”

几个小喽罗全变了脸色。洪老大那里明明是峰哥的场子，大龙居然直接嚣张到他们头上来。

“老大──”一个小脚色凑上来咬耳朵，被江峰奇寒彻骨的眼神瞪了回去。

“小子，你来说。”冰寒的眼光转向阿高。“给我老老实实地说清楚。如果被我查出来你瞎掰，我他妈的拿刀砍了你。”

“是是是，”阿高当下一五一十地说出原委。“那天大龙堵在钱庄门口，告诉我洪老大已经把场子交给他们照顾，四万块交给他们就可以了，我虽然觉得不太妥当，却也不敢跟他计较，只好回来了，哪知道峰哥今天又来讨钱。”

“老大！”几个手下全流露出愤慨的神色。

洪老大和大龙有勾结？明明收了人家的钱，居然不报备一声，害老大不明究里地找别人麻烦，届时传扬出去，名声受损的人可是江峰哪！简直把他当替死鬼！

“你欠洪老大尾数的二万呢？”他不动声色地问。

“在家里。我平白被抢了一次，不敢再贸贸然随身把钱带着。”阿高偷瞄云开一眼。“这笔款子是我偷领老妈的私房钱才筹到的。”

无可救药！云开暗暗冷哼，若非看在同窗三载的份上，今天才懒得帮这个软脚虾强出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他自求多福吧！“峰哥，整桩始末您都了解了，阿高的事还麻烦你多多关照。”

江峰淡然点头。“好，等我查清楚了再来找你们。”

一群凶神恶煞走出巷子。来到巷口时，江峰突然回头。“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阿高还算讲义气，偷偷扯了扯老同学的衣袖示意他别说。一旦被这帮人留上心，难保以后不会惹上麻烦。

云开何尝不知道？目前江峰虽然算不上太“大条”，以他的气势来看，将来的发展想必很可观。少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尤其牵扯上道上的兄弟。他心念电转之间已经有了计较。

“我叫欧阳云开，承蒙峰哥看得起，以后还请多多照顾。”

阿高不敢置信地瞪住他。这家伙真的不怕死？

“好，我记住你了。”江峰微微一笑，笑容看不出友善抑或敌视，招呼手下们消失在巷子外。

“欧阳，你不要命了吗？”阿高凑过来喳呼。“初生之犊不畏虎，你不怕他们以后──”

“我只怕你再惹事，不怕他们。”他没啥好气。“还不快走？等人家回来找你喝茶啊？”

阿高赶紧做出一个小生怕怕的表倩。

“是是是，我先走一步。”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云开望着他跑开的背影，心里骂个臭死。真不晓得自己何苦袧这趟浑水，应该让阿高被修理一顿才学得乖。

“欧阳？”

他完全预料不到自己会听见这个声音，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玮玮，是你？”又惊又喜的表情笨憨憨的。

杜墨玮走出藏身的矮墙，开始怀疑刚才所见到的“勇猛欧阳”可能是阳光折射后产生的海市蜃楼现象。

“刚才我全看见了，你好勇敢，在那群人面前居然还能侃侃而谈。”她浅露一抹温柔的笑容。

她不笑还好，这一笑，笑呆了他！

“没有……不敢当……我是……呃……”镇定！镇定！今天是个大好良机，终于让

他朝思暮想、神魂颠倒的杜墨玮注意到他，无论如何也要洗雪以往在她面前笨手笨脚的耻辱，给她留个好印象。“我，呃，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你正要回去吗？”他忙不迭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一定顺路，一起走就是了嘛！何必送来送去的？”

“也对喔！”他尴尬地拨搔脑袋，发现自己又在她面前做了一次白痴。

这个男生真的很奇怪！墨玮满肚子纳闷。他在其他人面前向来四平八稳的，偏偏在她面前老是舌头打结，或是走路跌倒、撞到墙壁之类的。难道她长相如此可怕，把他吓成这样？

鬼丫头杜砚琳的声音蓦然闪进她的脑海──人家欧阳大哥暗恋你好久了，你当真看不出来？

会吗？她偷瞄身旁的大个儿一眼，他正带着崇敬的表情跟随她。由于大他一届的缘故，虽然两人同龄，她却一直认为自己比他年长，现在居然被这个“小男生”暗恋？

天性中腆的一面突然发作，她蓦地加快脚步跑开。

“喂，玮玮？”他莫名其妙望着她跑开。又怎么了？他明明规规矩矩地走在她旁边，没有做错什么呀！会不会是他的脚步太快？或是呼吸太慢？有没有可能是衣服穿错颜色？

不管了，他赶紧追上去，但又不敢追得太近，怕唐突佳人。

“玮玮──”于是向晚的台南街道，一双年轻男女展开了他们的情感追逐。

“我要买电脑、我要买电脑、我要买电脑！”杜砚琳念经似的晃进姊姊房间。

“去跟爸妈说，别来吵我。”杜墨玮抽出面纸拭掉眼角的湿意，缓缓合上书页，一时之间还无法从杜十娘遇人不淑的悲惨遭遇里脱身。

“老姊，又在伤春悲秋了？”砚琳噗通跳上姊姊的弹簧床。“不是我爱说，这年头像你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林黛玉根本无法在社会上生存。”

她？了妹妹一眼。

“你这个超级钱鼠又知道些什么生存之道了？”为了存钱买电脑，砚琳搜括金钱的本事可以称之为“无所不用其极”。在她眼中，“钱”等于“电脑”等于“生存的意义”。至于两个月后的高中联考，自诩为“赛诸葛”的小女生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能就因为平常太托大了，才会死到临头及时找家教拚命补习，而她的周末家教，哼哼，正是欧阳云开是也。

“来，五十。”丫头片子漾出贼忒兮兮的笑颜。

“何所据？”她可没这么多钱供老妹搜括。

“卖面纸。”砚琳向来留心每个人房里的必需品，一旦谁用完什么，就自愿跑腿代拿，再收取一笔“合适”的跑腿费。

“十元。”她还了一个价。

“三十？”

“十五。”

“成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砚琳向来秉持亲姊妹明算帐的原则。

“还怕我赖了你的帐不成？”她没好气地抢白，刚掏出来的铜板立刻消失在饥渴的口袋里。“琳琳，你和欧阳云开熟不熟？”

“熟，干么？你肯接受他的暗恋了？”哇哈哈，她的劝说终于发生效果了。

“小鬼头！不准你再说他暗恋我。”墨玮啐了妹妹一口，娟秀白皙的容颜立时蒙上淡淡红彤。“我只是好奇而已。”

少盖，以前不好奇，今天才好奇？这借口骗别人可以，想骗倒她“诸葛砚琳”

可不容易。但是她不忙着揭穿真相。

“据我所知，欧阳大哥的家境不太好，在高三联考的紧要关头不得不接下我的家教赚外快。”

“哦。”她轻轻点头。

砚琳暗暗偷笑。其实欧阳大哥接家教的目的在于亲近她姊姊，她心知肚明得很。她老姊超级八股的，一辈子没谈过恋爱，更不会去注意小一届的欧阳云开，他只好采取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老招术喽！

“老姊，不是我爱说，”她以口头禅为接下来的宣言揭开序幕。“欧阳大哥人品不错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性格稳重，又不像其他高中生一样毛毛躁躁的。你就给他一个机会嘛！”

“从实招来，你收了人家多少钱来帮他说项？”凭老妹的个性绝不可能做没本钱的买卖，可见其中有诈。

“这是我出自肺腑的诚心谏言。”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先收了一百五的“订金”。

是喔！砚琳的肺腑是论“金”秤两的。墨玮懒得揭穿她。

“小玮──”杜母高八度的台湾国语从厨房传上楼。“你们两个下来帮妈妈跑一趟。”

眼看又是个赚外快的机会，砚琳二话不说拉着姊姊便往楼下跑。

杜母略微发福的身影闪进客厅，一个劲儿催促两个女儿。

“小琳，酱油用完了，你帮妈妈跑一趟杂货店，零钱归你。”知女莫若母，只要有钱赚，小琳一定没问题。“小玮，你去看看欧阳云开回来了没？叫他晚上过来吃饭。”

“请他吃饭？”奇怪，今天的太阳并没有从西边升上来呀！爸妈和老妹一毛不拔的天性在邻里之间已经传为“佳话”，好端端的，怎么可能破费请房客吃饭？

“你懂啥米？”杜母的算盘打得可精呢！“厨房水管又堵住了，现在请工人来修一定贵得要死，好几百块跑不掉。你叫那个欧阳仔来帮我们修一修，请他吃晚饭的菜钱可能连一百块都不到。”她喜孜孜地走回厨房。“最好先叫他过来修好水管，我们再请吃饭，这样才不会吃亏。”

姜是老的辣！显然老妹的功力比起母亲仍然遥遥落后一大截。

墨玮敲了敲薄木板门。“杜家小套房”由储藏室改装而成，设备简陋，所以租金比其他地方便宜，也因此欧阳云开才承租得起。

“欧阳，我是杜墨玮，自己进来喽！”出入自由是他特别赋与她们两姊妹的权利。

“玮玮？”

她先听见他惊喜交加的呼喊，然后耐心等待两秒钟──啷！玻璃碎裂声不负期望地响起来。

唉！她暗暗叹息。

“你没事吧？”基本上这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反正他成天出状况，她也该习惯了。

“没事没事。”高高瘦瘦的人影飞也似的从浴室里冲出来，是她！她主动来找他了！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脚太长，不知该往哪里摆才好。“玮玮……呃，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一起吃饭。”

“你──找我吃饭？”他呆掉了！哦，莫非是老天终于垂怜他的一片痴心，以广大神通感动了她？

“不，是我妈找你吃饭。”他的表情真是呆透了，她好不容易才拿出应有的教养，没当场对着他笑出来。“不过有个交换条件，你必须替她修水管。”

噢！他的满腔热诚霎时退烧一、两度。算了，没鱼虾也好，能和玮玮同桌吃饭也足以聊慰他的相思之情了。

“请稍候，我拿个钥匙。”他才刚转身，膝盖便踢中矮凳子，啊的痛叫一声，接近七十公斤的体重当着她的头压下来。

“哎呀！小心！”她根本顾不得保持淑女风范，抱头鼠窜要紧。幸好自己从来不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来自我期许。

“对不起，对不起。”他晃了两下，终于稳住身子。天哪！他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偏要让他在心上人面前出尽洋相？他竭尽全力想在她面前表现出最好的一面，但是每次都弄巧成拙。

为什么老天爷硬是喜欢扯他后腿？

“妈，欧阳来了。”墨玮推开家门轻喊。

坐在客厅的砚琳从存款簿中抬头，瞧见老姊那副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想脸红又不太好意思脸红的表情，再看看后头一脸踢到铁板、郁卒得不得了的欧阳大哥。

唉！不消说，这位在台南一中叱校园的风云人物肯定又在她老姊面前吃瘪了。难怪咱们古代文人郑板桥会留下一句至理名言──

“男的”糊涂啊！

“如果三角形ＡＢＣ相似于三角形ＤＥＦ，那么角Ａ──”

“欧阳大哥，你再这样下去不行的。”砚琳丢开笔杆，既摇头又叹气。

云开不理她，继续把鼻子埋进数学课本里。“专心上课，这题我再讲一次。

角Ａ和角Ｂ──”

“哎呀，别再上了，家教费又不会少给你。”她着实服了他的敬业精神。目前为止，和她做过生意的“客户”大多合作愉快，银货两讫、童叟无欺，偏生他老兄蹩脚得很，简直严重影响她的商业声誉。“老兄，不是我爱说，你连个女孩子都追不上，简直在砸我招牌！我已经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别家商号派来踢馆的。”

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好像他天生喜欢在墨玮面前当小丑似的。

“你以为我喜欢哪？”他已经烦得两、三天念不下书了。

“不管你喜不喜欢，反正为了维护我从来没让客人失望过的良好信用，来！”

她摊开手指头。

“干什么？”好一只挖空荷包的手。

如此简单的手势也看不出来？难怪他追不上老姊。

“五百块卖你一套完整的泡妞秘诀，无效包退。”她露出一副“可让你赚到了”的神色。

“又要钱？”这丫头没搞错吧！“是谁收了我一百五却什么事情也没做？”

哇塞！伤感情的话他也好意思说？

“兄台，您搞清楚情况好不好？一百五是拿来当说项费的。我一天到晚在老姊面前

拚命夸奖你，说得天花乱坠，连孔子都比不上，偏偏你自己这头不争气，怪得了谁？“

居然把他的过失转嫁到她头上来，实在太可恶了！“你瞧瞧我多么可怜，为了微薄的五百块，甘愿做个不忠不义之人，连姊姊都舍得出卖给你，你居然还不感动？”

“感动什么？”墨玮俏生生的身形站在门外，手上托盘里端着两碗热汤。

轰隆！

非常神奇地，云开的椅子自动滑出去，一屁股跌坐在榻榻米地板上。他的表情茫茫然，还没理解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呃，欧阳大哥，你介不介意换个地方坐坐？”砚琳好心提醒他。“我向来觉得椅子坐起来比地板舒服，不晓得您的意下如何？”

椅子？啊，原来他跌倒了！何时发生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我，对，我，这个……”怎么会这样？他根本不敢看玮玮的表情，局促不安地扶好椅子坐回去。

“欧阳，一起喝汤。”墨玮的芳心首次对他产生感觉──同情感。可以想见，他的身上应该伤痕累累。“妈刚炖好一锅四神汤，叫我端上来给你们尝尝。”

她放下托盘。

其实，另一碗汤是给她喝的，欧阳云开没份。她母亲才不会做这种亏本生意，既付家教费又请喝汤。幸好她还有点同情心，奉献自己的那一碗。

“哦，对不起。不不不，应该说，谢谢。”他的舌头莫名其妙地打结。又来了！他就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得正常一点吗？

受他的连带影响，尽管她努力压抑，丝白的玉颊依旧透染出粉嫣嫣的淡红。

他当场看呆了！

她真的好美、好美、好美。容貌、气质、身材、涵养无一不令他欣赏。她的中等身高站在他身旁恰到好处，她的长发飘飘宛如凌波仙子。她的浑身上下都绝艳得令人无法置信……

“不打扰你们了。”墨玮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奔出他痴迷爱恋的视线。

他陶醉的眼眸纠缠着她的窈窕背影。

“欧阳大哥──回魂喔──过桥喔──”耳畔阴森森的嗓音唤回他的注意力。

不得了！倘若情势继续胶着下去，她的欧阳大哥难保不会变成失心疯。

不过他们男生看女孩的眼光似乎有点问题，虽然她姊姊长得眉清目秀，模样儿挺讨人喜欢，却离“美若天仙”、“沉鱼落雁”有一小段距离。而且个性那么别扭，一天到晚忧来愁去的。真搞不懂他怎么会迷上她，还迷成这副德性。

“大一娇、大二俏。老姊正值娇俏女时期，难保中途不会杀出程咬金。”她咋咋舌头，一副不胜惋惜的模样。“Ｃ大中文系的美女，光是娶回家做‘观赏用途’都很赏心悦目，其他不思长进的人可要当心喽！”

该死的小水蛭！云开猛瞪着她，多盼望能就此将她瞪得消失。

“投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的恐吓成功了。他可不能冒险让宝贝玮玮被人追走。“让我赊欠一次吧！我是你的固定客户，记个帐也不行吗？”

她起身踱方步，考虑了好几分钟，脸上的表情充满挣扎和痛苦，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似乎好心疼、好舍不得。

“好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她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惨痛。“交换条件是，你必须替我解答一个疑惑。”

“当然，第几题？”他翻开数学课本。

“不是那个啦！”她啪一声合上数学课本。“我觉得很奇怪，姊姊又不是特别美丽，你为什么神魂颠倒地迷恋她？”

又关她什么事了？他好笑地瞥了瞥她。

“我也觉得很奇怪，你的妙计又不见得特别灵光，为何我甘心当羊牯出钱买它？”

只要不是在她老姊面前，他辩论校队级的口才就恢复水准了。既然这么厉害，还来光顾她的商号做什么？她嘀嘀咕咕地抱怨。

“算数学，小鬼头！”他笑骂。

有时想想自己也觉得无奈。面对心爱的女孩，他就像老鼠遇到猫一样，惯有的沉着稳定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比兵败如山倒。

唉！没法子，儿女情长……

盘根错节的老树，即使生命力已侵蚀到尽头，枯干笼罩的势力范围仍然令人无法忽视。

刘律师正襟危坐的姿态充分表现出对这株“老树”的敬畏。不仅他，任何硬汉前来“觐见”风烛残年的辛几龄时，还能虚张声势的人并不多。他偷偷喘口气，平缓体内近乎窒息的慌乱感。

“他……咳咳……他最近怎么样了？”气喘咻咻的呼吸声伴随着苍老的嗓音传来。

刘律师赶紧回话。“还是老样子，短期之内没有苏醒的迹象，医师们也不敢断言他

能不能醒过来。“

“好一群医生。”浓浓的讥刺味听进耳里极不舒服。

“是是。”刘律师必恭必敬地应答。

“这几年来家里频频出事，全靠道安花费心力，才把公司上上下下打点得有条有理。”辛几龄停顿下来调匀气息。刘律师没有搭腔，他深谙何时应开口、何时该听话的原则。“可惜，道安不是辛家的人。你也明白，外人无论表现得多么好，辛家的事业还是只能由辛家人来继承，是不是？”

听起来仿佛是问句，其实坚定的语气显示他不接受否定的答案。

“是是。”刘律师唯唯诺诺的。

“你想，道安会不会很气我一直将他视为外人？”他的询问含有察觉不出的疲惫。

“不会的，温先生一定能了解您的苦心。”

“那就好。”他似乎安心了。“你回去吧！下午叫道安过来一趟，我想知道公司最近的营运状况。”

刘律师如蒙大赦，匆匆道别后，提起公事包离开了充满压迫感的房间。

随着房门重新掩上的喀哒声，室内陷入一贯的冷肃幽暗。

辛几龄突然对着别无他人的空间开口。“晏，你那方面有什么进展？”

角落暗影中抽离出一道瘦削的身影，“复天企业”的首席调查员缓缓步入视线内。

“有消息，那个人应该在南部，或许是台南。”简洁有力的回答。

总算有点进展了！辛几龄合上疲惫的眼，难以抵御的无力感最近越来越常侵袭他。

他了解，自己再撑也不过几年了。

“继续查，别打草惊蛇。”

“嗯！”晏无声地退回暗影中。

二十年已经过去了，好漫长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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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他有情敌？

欧阳云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居然有情敌！

不会错的，那个油腔滑调的男生涎着一张臭脸，几乎贴在墨玮脸上，分明显示他对她有着非比寻常的兴趣──云开太了解那种德性，因为他自己就常常对她露出相同的垂涎表情。

幸亏他今天中午心血来潮，特地跑来中文系学生会办公室找她吃饭，否则可能到现在还搞不清楚自己正陷入苦战中。

办公室里，墨玮和男同学正为了某个活动辩得不亦乐乎。

“这种大型活动只靠中文系和我们美术系的财力根本办不起来，我建议找资讯系合办，他们系上是Ｃ大出了名的‘财主’。”男同学笑出一口亮闪闪的白牙。“杜墨玮，吃饭时间到了，咱们边吃边谈如何？”

“谢谢，不过我已经请同学帮我买便当了。”她会看不出谢见之的企图才怪。

谢见之是校园内赫赫有名的才子，天生的几分才学和美术技巧使他图文并茂的情书大受女孩子欢迎。打从她踏入校门开始，他便放话：中文系的杜墨玮非他莫属。可惜她被他追了一年多依旧不来电，对于他稍嫌猖狂的个性也谈不上欣赏。

“听说资讯系今年的新生卧虎藏龙。”她甜甜地刺他一下，对于太过自大的人，多让他受挫折有百利而无一害。

“喔，你是说那个榜首呀！”他干笑几声。

这年头的年轻人怎么都不走正途？

话说今年大学联考的二、三类组中，一颗总成绩四百五十分的彗星从众考生中脱颖而出，荣登榜首。当上榜首也就算了，反正榜首年年有，今年也没特别多。

坏就坏在这位榜首偏偏不往台大跑，反而“屈就”在小小的Ｃ大校园，成为Ｃ大的“资讯系之宝”，开学短短两星期之内就削掉他谢才子不少光彩，真是仇人未见就已经分外眼红。

“那个榜首──我看，小时了了，大未必佳。”风凉话人人会说，由他口中讲出来还算给对方面子哩！

墨玮温婉的天性阻止她送他一句“想君小时，必当了了”。

“是啊，”她随口敷衍过去，开始收拾包包。“我和同学约好了一起吃便当，我先走喽！”和自己并不特别欣赏的人虚与委蛇，超出她企划组长的工作范围。

“要不然，晚上我们一起吃饭，我来接你下课。”他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不行，我家里有事。”这男生怎么这样？随便拉女孩子的手，也不看看人家高不高兴！她扭了几下，仍然挣不脱他的钳制。“放开我！”

他不会胡来吧！

“杜墨玮，你明知道我对你──”

“放开她！”一声大喝从门口响起。

由于背光的缘故，谢见之压根儿看不清楚朝他冲过来的大个子是何方神圣，手腕已经被来人的铁掌神功扭转了一百八十度。也亏得他脾气硬，哼也不哼一声。

“你是谁？”他喝回去。

欧阳云开没工夫理他，先查看宝贝玮玮要紧！可恶！居然吃玮玮豆腐，连他都还不太敢握她的柔柔小手，这家伙竟敢捷足先登。

“玮玮，他有没有抓伤你？”墨玮的纤纤素手被他们两个又抓又拧的，想不红都很

困难。“该死，手腕都给捉出红印子了，我帮你揉揉。”

她连忙想抽回被他包在掌中的柔荑，清丽灵秀的脸蛋窘赧成火红的玫瑰。

“我不要紧。”羞死人了，不晓得他在旁边看了多久。

同样被人握住，欧阳带给她的感受却与谢见之截然不同。他的手掌心粗糙，摩擦她的手腕时产生阵阵麻痒的感觉，仿佛连心头也痒痒甜甜的……

微微一挣，他并没有顺势放开，她也只好随他握住了。

“你是谁？”谢见之打量他们之间奇特的神情，开始引发不良的联想。校园里成名的人物他大都有点交情，却从未见过这个面生的小子。

萤烛之火也敢出来和日月争辉？

“别管我是谁！警告你，以后倘若再对玮玮动手动脚，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以冷利如刀的眼神瞪视对方。

谢见之闷哼一声。这里哪有他说话的份？也不出去打听清楚，以后Ｃ大混不下去可别怪人！“杜墨玮，他是谁？”

“他是──”她的介绍词还来不及讲完，欧阳云开自动接下去。

“我是玮玮的男朋友。”

两道震惊的目光齐齐聚集在他的脸上！

他说……她是他的男朋友？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双腿忽然支持不住自己的身体，软软往旁边一靠，恰好偎进他半边怀里。

“我不相信！”谢见之大吃一惊。不可能，墨玮的表情似乎也非常惊异，可见这小子绝不是她男友……可是，倘若他真的不是，她又怎么会偎进他怀里？

墨玮的性子最腆，绝不会随便靠在异性怀里。“他……他真的是你男朋友？”

她的脑中一团混乱。

不，当然不是。但不知如何，否认的言词来到嘴边突然变成无声无息的默然。

她惶惑不安地抬头，却迎上他柔情无限的深邃眼眸。

“玮玮，回答他。”他轻声催促，掌心掬着一把汗水。

告诉他，我是！求求你！

“我……”她再度嫣红了双颊，低下头来谁也不看。“我……我不知道。”

尽管声音细如蚊蝇，两人却听得一清二楚。女孩子口中的“不知道”往往比任何答案更令人容易明白。

“不知道？”谢见之苦涩的笑容比哭更难看，一年多来持续不断的追求竟换来她的一句“不知道”？他深吸了口气，重新武装自己。“你叫什么名字？”

无论如何也要弄清楚自己究竟败在何人手上。

“资讯系，欧阳云开。”他的眼神落在她低垂的螓首。最爱看她羞涩的模样，在他有生之年，永远会记得这一天──某个初秋中午，他正式宣告自己是杜墨玮的男朋友，而她默认了……

“欧阳云开？你就是今年的榜首欧阳云开？”难怪年纪轻轻却看起来自信十足。“哼，会念书的人不见得就会交女朋友。除非杜墨玮亲口承认你是她男朋友，否则我不会轻易放弃。”谢见之撂下几句场面话，背包甩过肩膀，离开这个滑铁卢。

“谢──”她想追上去安慰他。

“别去！”云开拉住她。“你能说什么？劝他看开一点？如果真看得开，现在也就不会伤心了。”

她无语。

“随他去吧！”隔了良久，他才追加一句。“你现在有我了。”

好不容易褪掉的红潮再度泛滥上她的双颊。

“你……你不要误会哦！我刚才没有否认是因为……不想让他继续缠着我。

再说，你比我低一届──反正，以后你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追别的女孩子。”

他无奈地叹口气。

“好吧！随便你怎么说，我不予置评，行了吧？”对待杜墨玮一定要运用含蓄的手法，倘若硬要以她男朋友的身份自居，反而会吓跑她。“咱们去吃饭。

你下午两点才有课，庄教授的‘声韵学’，对不对？”

他显然对她的一切了若指掌，当然又是砚琳搞的鬼喽！

“老实招来，我的课表她卖了你多少钱？”家里出了一个嗜钱如命的小间谍是所有“姊”字辈的悲哀。

他搔搔脑袋，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让她晓得自己又被坑了五十元。

“走吧！”替她背过背包后，伸出宽厚的手。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伸手让他握住。

两相执手，终日凝眸……她蓦地羞红了。

“我得先把系统Install进去才能开机。”云开坐在砚琳姑娘的闺房里指挥若定，她则必恭必敬坐在旁边，随时听候大师的差遣。

经过国中三年的苦心搜括，再挟着七个月前考上台南女中的优势，她终于迫使一毛不拔的父母不得不大出血，赞助她买下梦寐已久的电脑，配备彩色萤幕和喷墨印表机。

此举使她的国库完全亏空，不过钱再赚就有了，尤其她身边还有一个“老主顾”。

“欧阳大哥，你那台二手电脑也差不多该寿终正寝了，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慷慨出借。”她拍拍胸脯，一副肝胆相照的样子。他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每次使用费五十块就好，不限时间长短。”

他就知道！在杜砚琳身上，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还要继续搜括？不是已经买到电脑了吗？”她的本命一定是只水蛭。

“电脑算什么！”她逐一数给他听。“我还想安装一线私人电话、买CD、全套金庸武侠小说，这些都要钱的，我老爸老妈才不可能赞助我，一切靠我自己赚！”

人心苦不足，既得陇，又望蜀。他不敢苟同地摇摇头，放入第二块磁碟片。

淡蓝色窈窕的纤秀身影出现在房门口。

“欧阳，好了吗？我们得早点去排队买票。”

玮玮来了！他们约好了今天去看电影。他急忙转身，磁碟片不小心滑到地上，手肘敲中键盘的“中断”键，电脑运作的程序戛然而止。

“呵──”砚琳惨叫，上帝保佑她的宝贝电脑！“老兄，求求你小心一点！”

“对不起、对不起！”他搔了搔脑袋。学期已经过了一大半，他成为玮玮正式男朋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然而每次在她面前依旧会发生一些不大不小的状况。“再五分钟就好！”

砚琳奔到姊姊面前。

“姊，你的头发乱了，赶快回去梳一梳。”然后连推带拉把她赶出去，砰通关上门，跑回云开身边。“来，一百！”

“为什么？”他可没欠她。

“不付钱你会后悔！”奸商的笑容又露出来了。“这个内幕消息对你们的终生幸福有绝大的影响。”

“先看货再给钱。”他也学乖了！

“没问题。”大家住在一块儿，她不怕他赖帐。“最近我接到很多女孩子打来找你的电话，我想姊姊应该也接到过，只是嘴里没说什么而已。听得出来其中有些女孩对你有‘邪念’，当心哦！齐人之福不可享！”

拜托，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咧！

资讯系阳盛阴衰，几位女同学全被男同学当成宝，鼻头朝天看。不过，可能是他锋头很健吧！主动向他示好的女生很多，但是他的心思全放在墨玮身上，这些庸脂俗粉才看不上眼。

“玮玮不会误会我的！”他非常有把握。

这个二楞子！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来，‘参谋提醒费’一百两！”

原来还有这种危机，他倒没发现。在他眼中，除了玮玮还是玮玮，哪会考虑到其他闲杂人等。女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孩子的心眼果然很奇怪！

“谢啦！”他掏出五十块扔进她手里。“另一半先赊着。”

“喂！”她张口结舌望着他出去。

土匪呀？收了货还不给钱！

砰！

前门被人用力甩上，连续剧看得正入神的杜氏夫妇吓了一大跳，眼珠子从小小的萤幕上移开来，只来得及看见女儿淡蓝色的倩影飞奔上楼，接着又是另一声房门关上的巨响。

“谁来踢馆？”砚琳从厨房里蹦出来，左手葡萄柚、右手水果刀，颇有保家卫国的捍卫女将之风。

从刚才的甩门声来判断，她的生意八成又上门了。

“他奶奶的，踢你格老子的馆！俺的家谁敢来踢馆？”杜父挺高足足有一百九十多公分的身材，双拳挥舞得虎虎生风。“想当年打共匪，俺一个打七个，打得他们趴在地上大叫三民主义万岁。”

“你惦惦啦！免再讲那些有的没的！女儿哭成那样你也不关心，一天到晚打共匪！”杜母跳起来敲他脑袋。“还有那个小玮，关门也不会卡小力一点，如果撞坏门怎么办？还要花钱修耶！”

仿佛嫌杜家不够热闹似的，门铃叮咚叮咚响起来凑热闹。

“我去开。”砚琳自告奋勇。用存款簿想也知道，来人八成是踢到铁板的欧阳大哥。不是她爱说，除了会读书之外，欧阳大哥好像对其他事情都笨笨的，都已经正式和姊姊交往半年多了，到现在还搞不定她。

前几天就警告过他，打电话来找他的女孩子太多了，叫他小心姊姊会吃醋，他偏偏不听，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这回可惨了吧！不听小孩言，吃亏在眼前。

果然，云开一脸凄惨地站在门外，一看见她马上开口问：“玮玮回来了？”

“啧啧啧，不是我爱说，你也太厉害了，看个电影也可以把我姊姊看成泪人儿。”

假如她猜得没错，这部片子八成叫“争风吃醋记”。

“小琳，帮帮忙。”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松松垮垮的，俨然苍老上好几岁。

“杜伯伯和杜伯母在家，我不方便进去……”

说曹操，曹操到。杜母圆滚滚的身体挤开女儿，指着他的鼻子开骂了。

“你这个青仔丛，我租房子给你，可没有把女儿也租给你，你呷霸盈盈去招惹她做啥米？你也不回去照照镜子。一副穷酸相！我们小玮肯跟你交朋友是你的福气，居然还让她伤心──”

砚琳赶紧站出来主持大局。年轻人谈恋爱，最怕他们老一辈的人出来技术指导，弄个不好就玩完了。

“妈，你进去啦，这里交给我就好。”这厢欧阳大哥又欠了她一笔，日后非折现讨回来不可。

杜母又嘀嘀咕咕了半天才走回去。

“说吧！你是怎么惹我老姊生气的？”

沦落到向一个高中小女生求救的地步，他欧阳某人还是倒蹦孩儿手中。

“惹她生气的人不是我，是我……班上的同学。”他不得不招认，砚琳的先见之明应验了。“我们看完电影之后，遇上两位女同学──”

简单，接下来的情节她可以自行模拟想像。她快言快语地接下去：“这两位女同学平常就对你特别关心，一看见我姊姊和你排排坐、吃果果，于是好心地上前与你们打声招呼，有意无意之间提起‘老牛吃嫩草’、‘摧残国家民族幼苗’之类的评语，听得我姊姊花容变色。你眼看情况不对，懒得跟她们穷耗，牵起我姊姊的手转头就走。由于你一心认为我姊姊应该明白你的心意，于是发挥了‘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的情操，随口安慰她几句就把整件事情抛诸脑后，谁知我姊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难看到最后索性哭了起来，摔开你的手掉头回家，直到此时你才发觉大事不妙，赶紧追上来，对不对？”

他听得愀然变色。她前辈子八成是替人算命的，才会说得一个字也不差。

“嘿嘿，你不用回答，光看你又敬又佩的脸色我就明白了。”她继续大言不惭地吹嘘。“本商号的繁荣生意完全靠我敏锐的观察力才得以维持下去。来，五百块！”

被狮子大开口地敲诈他也认了。“你要多少钱都可以，先把玮玮叫出来好不好？”

“好，不怕你赖帐。你先回去等着！”小生意人一溜烟钻回家里。

都是他太托大了，一味以为两人表白了彼此的心意就成了，没顾虑到女孩子需要人家哄的特性，更何况心眼细腻如玮玮。

回到家里坐立不安地等到九点半，终于盼到几响迟疑的敲门声。

门外俏生生的人影当然是她！他忙不迭把她迎进来。

“玮玮，我──你听我说──”每回遇上她不开心，他总是方寸大乱。“我……”

“我”了半天，也“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是来道歉的。”她抢在他前头丢下一个超级意外。

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明是他不对，怎么可能由她来道歉？“玮玮……”

“对不起，我对你的信心不够。”她柔柔挨进他怀里，显得不胜娇弱。“你在学校里那么受欢迎，原本就让我很担心。昨天朋友又告诉我，你被提名为下届学生会会长。如果当选了，就是他们系上首度由低年级学生出任会长──”

他发现自己依旧不了解女孩子的心事。他竞选会长与今天的争执有什么关系呢？然而倘若玮玮不希望他选上，那么即使叫他放弃他也不觉得可惜。在他心中，校长宝座也及不上玮玮重要。

“如果你不喜欢我去当那个劳什子会长，大不了我不选了。”

“不不不，你应该选的。”她连忙掩上他的唇。“一切不过是我胡思乱想。

你在学校里那么出风头，我……我很担心你会变心。下午你的女同学又说了那些刺激我的话，我才忍不住发作出来。刚才我独自在房里想了很多……”她粉嫩嫩、红通通的脸蛋埋进他怀里，微弱腆的嗓音细如蚊蝇。“我想，既然…

…爱上你了，就得信任你，否则哪能称得上是你的女朋友呢？”

他完全呆掉了。玮玮不生气……玮玮向他道歉……玮玮说她爱上他……他在作梦吗？这一切完全不是他预料中会发生的事情、会听见的表白。

“你──你说你爱我？”他脸上的表情像透了梦游者突然醒过来，搞不清楚自己人在何方。

她轻轻颔首，臊红的容颜紧紧埋进他颈窝，根本不敢抬起来。

他没有听错！他真的没听错！玮玮亲口承认爱他！他陡然大叫一声，紧紧抱着她乱转。

“玮玮，玮玮，玮玮！”终于！终于让他听见了这句期待已久的表白，原本以为凭她腆的天性，他会等上好几年才听得见，没想到今天竟然因祸得福。

两人步伐不稳，齐齐跌在凹凸不平的弹簧床挚上。热切的唇覆上了她耳畔呢喃：“玮玮，我不会辜负你的。我发誓，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不会辜负你。”

热情低语将小屋内暖融融的气氛烘焙得更加激狂。黄晕光线的恍影中，翻涌的情愫奔腾如火。两人密密地感受着彼此烫热的体温，在似懂非懂中探索着那未可知的欢愉。

脑海里即将消失的理智告诉她，现在若不及时停下来，一切就会太迟了……

他们之间将要发生的事情，本应存在于夫妻之间，她承受了多年古典文学的礼教和薰陶，不应胡来……

然而，此时此刻，谁在乎礼教和理智？心头盘旋着亘久不变的意念──她愿意与他彼此相属……

烧灼的情焰中，呢喃着他全心全意的盟誓。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诚心相契的心温柔缱绻着，不知时日将逝。好久好久之后，终于平缓下来。

“几点了？”她在枕畔喁喁轻语。

他仍然不断细吻着她，眷恋不舍的眼快速瞥向手腕，再度转回她的俏容。两情正浓时，便是一秒钟没盯住她都叫他无法忍受。

“快十一点半。”

老天，已经三更半夜了。

“我得赶快回家，小琳一定在等我。”爸妈应该睡着了，可是小琳一颗心生了十七、八个窍儿，只怕比他们更难应付。到时候没法子，只好拿几百块打发她了！谈恋爱果然非常花钱。

“不要回去。”他缠着她不放，热呼呼的唇印上柔细细的香肩。她好香！他根本放不开她！“明天一大早我再偷渡你回去。”

“不可以……”他的气息逗得她全身痒痒的，游移不定的双手再度挑起已然降温的热度。讨厌，再继续下去真的会让他得逞。“欧阳，不行──”

薄薄的木板门蓦地响起一阵微弱的敲击声。

砚琳！两人心头晃过相同的想法。

“她想‘捉奸’不成？”他漾出坏兮兮的笑容，压在她身上的精瘦躯体看不出丝毫穿衣开门的意思。

“胡说什么？”俏颜烧出火鹤红的烈焰，他看得如痴如狂，忍不住偷到好几个吻。

直到另一阵敲门声催促他们，两人才稍稍按捺下来。

“我敢打赌她一定又想藉机敲诈。”他们穿戴好衣物，由他去应门。“我的荷包被她榨干了。”

然而，门外来客却让云开大吃了一惊。

“峰哥？”他眼明手快地撑住颓然倒下来的大汉。

自从几个月前一别，他陆陆续续听过这帮人的消息，偶尔在街上碰见江峰，两人顶多一起吃顿饭、喝喝茶，交情清清如水，谁料他居然会找上门来，还挂了一身彩！

“玮玮，替我拧一条热毛巾来。”他连忙把不速之客扶上床，脱掉染上血渍的外衣。立刻地，几道纵横交错的刀伤映入眼帘，鲜血淋漓的痕迹触目惊心。

江峰的情况相当危险，而且神智已经不太清楚。胸膛上细长的伤口砍得很深，显然是西瓜刀留下来的杰作。除了两处主要的刀伤之外，他的身上还横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不下十来道。

“大龙……那帮人暗算我……小猴……吃里扒外……妈的！”江峰挣扎着保持神智的清醒。

云开马上猜到了大略始末。他和大龙两方人马终于正式开战，峰哥显然吃了自己人的闷亏。“你先别操心，把伤口处理好比较要紧！”

墨玮从浴室里拿出热毛巾，递给他。

“欧阳……”她的眸中盈满不放心。惹上这些凶神恶煞，以后不知还会扯出多少是非。

别担心！他的眼神向她暗暗保证。

“你回家拿点消毒的药品好不好？”虽然普通家庭药品对付这种刀伤铁定不够看，但是目前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好，可是──”她不放心留他单独和黑道人物在一起。

“放心，峰哥是朋友。”他明白她的顾虑，体内涌起受人关怀的窝心感觉。

“记住，不要报警。”

她迟疑片刻，怜悯的天性终究战胜了疑惧，回家拿医疗箱去了。

稍后，江峰喝下云开冲给他的热牛奶，精神略微回复了些。

“那是你女朋友？”

“嗯！也是我房东的女儿。”他顿了顿。“峰哥，不是我信不过你。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我这里随时欢迎你来，但是我女朋友──请你别把她扯进来。”

“我明白。”江峰露出苦笑。“原本今晚就不该来麻烦你的，但我不清楚组里还有谁收了大龙的好处，不敢冒冒失失跑回去送命。”

不知如何，身上挂了彩，脚步竟然往欧阳小子的家里挨过来。严格说来，他们的交情并没有好到这等地步，但他对他却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叩叩叩！

“我进来喽！”墨玮表明自己的身份之后走进来。床上的大汉褪下血衣，伤口更是狰狞。从小到大，她向来见不得人受伤受痛，连猫咪都会抱回家来疗伤，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对江峰的畏惧之情霎时被同情心冲淡了。“欧阳，我来替他上药，你把灯移过来一点。”

男生对伤口通常笨手笨脚的，她不放心把绷带交到他们手上。

“疼不疼？”她一面替江峰上药包扎，不忘体贴地询问他。

“呃，不，还好。”他飘泊江湖好几年，女人见过不少，良家妇女却接触得不多。

这个女孩一看就知道是个读书人，说话轻声细语的，眉清目秀，温柔婉约的气质却将七分美丽增艳为十分。

他下意识笨拙地蠕动身体，却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自己龇牙咧嘴。以往的女伴个个粗爽豪气，几时身受过这般温柔的照料？突然发觉被她碰触的部分暖暖痒痒的……

替他上完药，已经一点多了。云开担心累着她，于是送她回家休息。再度回到小屋时，峰哥也已昏昏欲睡的，想必他今晚睡定了地板。

“对了，欧阳，有件要紧事告诉你。”江峰勉强张开眼睛。“前阵子有人来我的地盘上问东问西，好像在调查你的下落。”

“哦？”他紧蹙着剑眉。“我又不混帮派，有什么好查的？”

“那些人很小心，没在我的手下面前露出口风，不过他们好像替一个有钱人工作。那种人我见多了，不是什么好货色，你自己多小心一点。”

“我知道了，谢谢。”

他关掉电灯，躺在黑暗中盯住天花板。

原来并非他和爸妈多心，最近几年当真有人在调查他。但，为什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杂货店老板的儿子，有什么好调查的？除非和江峰打交道引来其他道上弟兄的猜忌，然而这些鬼祟的调查行动却是在认识峰哥之前出现的。

究竟是谁在查他？

“长寿综合医院”的豪华病房内，白衣天使收拾好医疗器具，推着小推车走出病房。两个衣衫笔挺的男子站在床前，静候病床上的老人提出指示。

“刘律师，还……还没有他的消息吗？”老人喘了几口气。

“有，上个星期已经查到他的最新地址，在台南。最近他以非常优异的成绩升上大二，而且刚当选系上的新任会长，要好的女朋友是同校中文系的学生。”

刘律师拿出手帕擦汗。

“他叫什么名字？”老人在喘息之间问出来。

“欧阳云开。”

病房里一阵沉默，半晌，老人突然沙哑地笑了起来。“云开”？没想到他儿子野心不小，即使离开这个家，仍然不放弃对家族企业的继承企图。

“嘿！水浒传上是怎么写的？‘一旦云开复见天’？他替儿子取名‘云开’，显然料定了‘复天人寿集团’终有一天会回到他后代的手上。好，我倒要和他的遗愿斗斗法，就不相信老子会输给儿子。”他深呼吸几下，平复略微紊乱的气息。“道安？”

“董事长。”温道安跨前一步，二十来岁的年轻脸庞浮现出与实际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

“我要你和刘律师走一趟，无论用什么条件，务必要把他带回来。”辛家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面。

“是。”他维持惯有的沉默寡言，若非必要绝不废话。

“没事了，你们走吧！”老人缓缓合上疲惫的眼。

病房门扉开了又关，两道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外。而后另一阵开门声悄悄响了起来。

“晏？”老人仍然闭着眼睛。

“是我。”来人背对着窗户，形成一道面目无法辨识的剪影。

“你有什么收获？”

晏的低音透出一丝喟叹。“刘律师已经表态，欧阳云开的事件一旦处理妥当，他想退休了。”

老人沉默片刻。

“随他去吧！到时候记得送他一笔厚礼。”辛几龄明白自己并不好相处，长久替他工作必须承受极大的压力。“辛家的历史他知道得不少，吩咐他以后别乱说话。道安那边呢？欧阳云开回来的消息是否带给他任何威胁？”

晏深思了几分钟。

“我不知道。”饶有深意的眼神盯住他。“你不觉得整个游戏越来越好玩了吗？你以为是个劲敌的人，到头来只不过在虚张声势。反而是那些看似乖乖听话的家伙，脸上其实戴着永远看不透的面具。你已经养虎为患，而且在未来的日子里，老虎不只一条。温道安是正是邪我不知道，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老人定定迎上他的利眸。

也罢，既然老虎已经为患，就让他出现得越多越好。一旦有了牵制，最终的胜利者只能有一位，他倒要看看谁能挺得最久！

嘿！

一旦云开复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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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是她爱说，这年头的坏人已经不流行穿黑色了，相形之下，在她家门口徘徊的家伙就显得跟不上潮流。怎么着？出门之前他的老大没吩咐他“伪装”吗？

“喂，你找谁？”砚琳蹦出来行使她的盘问权。哇！没想到混黑道这么好赚，瞧他那身丝质西装，八成与她千方百计“抠”来的电脑同样昂贵。

遇上这种凯子，若不好好赚他一票未免太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请问欧阳云开先生住在这里吗？”陌生人居高临下端详她，似乎在评估她占多大份量。

砚琳姑娘也正在做同样的裁决。用存折印章推理也知道，这男人一定是什么“峰哥”派来的。老姊前几天提过，峰哥最近可能会派个跑腿的过来致谢，不过呢──

她绕着对方走了一圈。陌生男子看起来满有教养的，缺了点黑社会混混的习气，毋宁更像好人家的翩翩少爷，眉宇之间清朗磊落。

“我想你应该不是峰哥派来的吧？”先打听清楚比较保险。

“峰哥？”陌生人挑高帅帅的浓眉。

果然不是！哈哈，不是认识的朋友最好，如此一来她敲起竹杠比较不会有罪疚感。

“你有多想知道这位欧阳云开的下落？”她垂涎兮兮的小生意人嘴脸又露出来了。

陌生人觉得小女生满怀希望的表情很可爱。她不回答他“是”或“不是”，却问他有多想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很想很想。”他好整以暇地打量她。小女生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瞳眸灵晶晶的，不妨和她扯上几句，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也不一定。“我急不急着找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天大的关系！这有助于她决定每个问题的底价。

“不如这样吧！你给我一百块，我就回答你的问题。”不义之财不可取的谬论她向来不放在心上。

“我还以为南台湾的小镇民风纯朴呢！”他呢喃自语，音量却正好让她听见。

“那么你显然中了旅游丛书的毒太深了。”她才不屑替自己分辨，一台货真价实的CD音响可比自尊心实用多了。

“好，一百就一百。”他爽快地掏出皮夹，抽出－张百元纸钞给她。

一皮夹！这家伙一皮夹的千元大钞，总数不下四、五万。砚琳觉得自己中到大奖了，眼珠子只差没亮出“＄”的符号。该死！刚才应该出价一千元才对。

“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他的风度堪称彬彬有礼。

“可以，他确实住在这里，不过──”她笑咪咪的，摆明了吊人胃口。

“不过什么？”白嫩嫩的小手摊到他鼻子下。“小姐，我已经付过钱了。”

此刻一百元还捏在她手里咧！

“一个问题一百！”垂涎的眼睛盯住他的深褐色皮夹。

他长到二十六岁还是第一次看见好意思向陌生人狮子大开口的女孩。“看来你所受的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有点问题。”

“别扯东扯西的，讲闲话也要算钱哦！”大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别说她没事先警告过他。

“我看我还是省点时间，一次付清吧！”他掏出两张千元大钞给她。“连讲闲话的钱也算在内，够了吧？”

“够够够！”她一把抢过来，生怕他改变主意。

陌生人见了又忍俊不禁，难得碰见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女生，他突然不太急着找到欧阳云开了。

“听仔细喽！欧阳云开现在不在，他陪我姊姊去图书馆找资料，顺便回学会办公室开会，据说下午五点以前会回来，距现在还有四十分钟。他和我姊姊打算一起吃晚饭，他每天晚上十二点睡觉，早上七点钟起床，中午十二点吃午餐，晚上六点吃晚餐……”

她绞尽脑汁想找出另外十件事凑成二十句话，无奈却想不起来，只好依依不舍地把剩下的一千块还给他。“我只知道这么多了。刚才的每句话就算回答一个问题，我总共说了十句话，正好一千块。”

陌生人竭力压下拚命往上冒的笑意。

“你可以告诉我你和你姊姊的事凑个两千块呀！”他好心地教导她如何敲诈自己。

“闺女的秘密怎么可以随便透露！你到底是谁？”现在才想到要问，不过她刚才讲的一大堆基本上都是废话，他不可能拿来对欧阳大哥不利。赚钱归赚钱，基本的朋友道义还是得顾及。

陌生人马上递过来他的名片，上面印着：复天人寿保险集团，头衔是“执行经理”，署名则横列着“温道安”。

看不出来嘛！年纪轻轻可以当执行经理。“复天人寿”挺有名的。在台湾，资讯界的“ＩＢＭ”、建筑业的“飞鸿建设”和保险业的“复天人寿”都是赫赫有名的龙头老大。看来这个人来头不小，难怪有本钱身怀巨款四处跑。

嘿嘿，发财喽！

“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好了。”叫她招出祖宗八代都没问题，说不定一席话说下来，今天就能赚到她垂涎多时的CD音响。

“小琳？”

天哪！他们何时不好回来，偏偏选在此时此刻，挡人财路也不是这种挡法。

“欧阳大哥，你们明明说好五点回来的，讲不讲信用呀？”她懊恼万分地转头，却见到云开身旁一脸沮丧的姊姊。“怎么？你又惹我姊伤心了？”

云开只能苦笑。他也不想看她伤心哪！早知道就别让她去玩那个劳什子的测字玩意儿。都怪谢见之搞出这等麻烦来！

下午谢见之在图书馆碰上玮玮，一个劲儿鼓吹她毕业后加入他堂叔在台北经营的广告创意工作室。他担任美术设计，她可以撰写文案。

“现在离毕业还有两年，而且届时我不打算离开台南。”她的盘算当然是基于男朋友的因素，不料该死的谢见之竟敢游说她。

“你毕业之后，欧阳云开还有一年得熬，再加上两年兵役，起码得等他三年。”

说得仿佛她浪费了多少青春似的。

幸好他幼年受过伤，左耳失去听力不用当兵，否则难保姓谢的不会得逞。结果玮玮被他烦不过了，背起包包跑来学会等他，回家时一五一十把谢某人的鸡婆全部告诉他。

倘若沿路顺畅到家也就算了，偏偏他们路过一个测字摊子。她这学期选修了一门“易经”，对卜卦、算命兴致特别浓厚；再加上谢见之适才的鼓吹，她心里彷徨，竟然拉着他就去测字。

那个测字老人已经衰颓得看不出年纪，着实令人怀疑他测得出个所以然来，偏偏玮玮坚持要听听看。

于是她选中一个“艋”字，请老人测测她的感情──也就是测他啦！这种事还用得着测吗？她想知道什么大可直接问他嘛！

“‘艋’字乃由‘舟’、‘子’、‘皿’组合而成。”老人中规中矩帮她测了起来。“‘舟’乃器皿之象，这个字既有舟又有皿，所以此‘子’乘舟远行而去的迹象相当明显。”老人又刷刷写了几个字。“再者，有所谓‘双溪舴艋舟’，艋字去‘孟’加‘乍’即为‘舴’字，亦为船皿之意，引申为远行，因此他这次远去会乍然发生，令你所料未及。另外，艋字去‘舟’加‘犬’为‘猛’字，所谓猛犬豺狼伴身旁，因此令男友远行之后应该多防身边人事，以免发生猛险之事。”

一番推测听得她花容失色。他察觉情况不对劲，付了钱拉着她就走，可惜已经太迟了！他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哄得她转忧为喜，只好回来找狗头军师砚琳姑娘求救喽！

他真是搞不懂，为何自己处理所有事情完全不费功夫，偏偏遇上杜墨玮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小琳，这位是你朋友？”他只想尽快打发掉其他闲杂人等。

“不是，人家是来找你的。我还赚了一千一耶！”如果他们晚点回来，她还可以赚得更多。

云开怔了怔，打量陌生人几眼，两秒钟后肯定自己并不认识他。

温道安再度拿出名片，云开还没来得及看出来，巷子口突然出现一道令他大吃一惊

的身影。

“爸，你怎么来了？”

欧阳中伛偻着慢吞吞的步伐接近他们，辛勤岁月的痕迹雕琢在眉间眼角。

“伯父，您赶火车一定很辛苦，为什么不让我载您一程？”温道安回头对欧阳中打个谦和恭谨的招呼。

“我不习惯承陌生人的情。”欧阳中淡淡回答。

“你们两个认识？”以前从未听过父亲提起这位年轻男子，直觉告诉他今天的会面可能不单纯。

“云开，我──”欧阳中突然不知该如何告诉儿子。毕竟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有谁料得到它会临时爆出冷门。

“伯父，请让我来说，这是我的职责。”温道安平和的语气含有习惯性的号令意味。“云开，不介意我如此称呼你吧？我代表你的祖父前来拜访你。”

“我的祖父？”云开拧皱了浓眉。他哪来的祖父？“爸，我以为爷爷和奶奶很早就过世了。”

“你误会了。”温道安保持他一贯的温和语气。“我是指你生父的父亲，辛几龄先生。”

不明内情的人当场愣在原地。

墨玮站在众人外围，突然觉得脊梁骨袭上阵阵的寒意──

艋，此子乘舟远行而去的迹象相当明显。

艋，惟恐受溪柞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高速公路的林木往两旁退去，风驰电掣的房车奔向北方。

“我仍然不懂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云开的心思沉浸于杂乱的往事中，无暇欣赏沿途风光。

“我也很好奇你为何答应与我回台北见辛先生？”温道安稳稳操纵着方向盘。

他原以为欧阳云开不会太好说话。

“因为我想弄清楚事情真相。”

“真相正如适才欧阳先生所说的。”

“我并不怀疑我父亲的说法。”

欧阳中和他的生父辛堂初中时期就结为拜把子兄弟。尽管两人家世背景有着天壤之别，但交情并不受到影响。他生父结婚时，欧阳中甚至是男傧相之一。

辛堂结婚后不久就搬家了，两人的交往才渐渐淡了下来。然而数年之后，某天辛堂突然出现，将襁褓中的儿子委托他照料几天。欧阳中看得出来和辛堂同行的女子并非当年的新娘子，却也不好过问人家闲事，仅仅基于朋友道义而一口允诺下来。谁料辛堂这一去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等了半年，小宝宝已经长成会爬会叫的小孩儿。他心头隐约有了谱，辛堂连亲生儿子都不来要回去，内情肯定不简单，而他们托孤时难言之隐的表情又打消了他联络辛家的念头。面对着自己一手拉拨成长的小云开，他当然更舍不得随便交给孤儿院照料。于是单身男人带着小宝宝转调到新竹，其后遇见现在的妻子，又生下一男一女，一家人日子虽然不够宽裕，却也平静安乐。

直到温道安找上门来，他才明白，原来当年qi書網-奇书辛堂抛弃妻子同一个已婚女人私奔。他们生下云开后，为了躲避父亲的眼线追踪，不得不把初生子送到平静的地方寄养，不料三个星期后双双车祸身亡。

令云开不解的是，事隔多年，辛几龄为何最近才开始调查他的下落？而且据温道安的说法，辛几龄绝对不符合宽宏大量的老爷爷形象，那么，他找一位身负丑闻的私生孙子回去做什么？

随着汽车弯进内湖一幢别墅住宅的车道，他心头的疑惑即将获得答案。

两人下了车，一路来到辛几龄的睡房，他并没花多大心思去打量室内奢华的装潢。

房间中央，巨大的床铺上躺着一个严峻瘦削的老人，床畔立着几位伴护人员随时等待伺候他。

“云开，这位就是令祖父。”温道安简单介绍完，立刻返到旁边，仿佛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再也与自己无关。

“过来，我看看你。”苍老嗓音中自成一格威严。

他很老了！

云开趁他打量自己的同时也观察着他。辛几龄起码超过七十岁，眉眼之间的强硬显然敌不过岁月和风霜。

“为什么找我回来？”他直接进入重点，无法强迫自己对老人产生任何孺慕之情。

“假如不找你回来，辛家的事业后继无人。”老人眼角瞄向温道安，两人都缺乏明显的表情。

他找他回来当继承人！云开忽然想荒谬地大笑。他们没搞错吧？

“你原谅我生父了？”他相信自己的眼光，辛几龄不可能如此好相与。

“倘若我原谅他了，还找你回来干什么？”老人嘿嘿冷笑。“他当年随便拐了个女人就跑，置辛家的颜面于何地？而且他妻子娘家和辛家是世交，来头也不小，你可知道我花了多少代价才把对方安抚下来？”他停下来咳了几声，伴护人员马上递过一杯开水

。“我不但不原谅他，还想叫他一并把情债还清。如今辛家面临香火断绝的危机，让你代替他的位置也一样，反正父债子偿原本就天经地义。”

这是你说的！云开淡淡微笑，没有任何反应。

“你不服气？”辛几龄突然丢出一句别有深意的谜题。“不服气也没用，告诉你，你父亲欠我的债比你想像中的更多。”

那又如何？他不想探究其下的弦外之音，他无意加入这场两代争执的闹剧。

“你不怕将来我的翅膀长硬了，挟家族事业以自重？”必须承认，辛几龄大胆行险的招数倒是令他颇为佩服。

“你？”辛几龄忍不住嗤笑出来。“再练个二、三十年或许有可能。”

这毛头小子好大的口气！

“我不相信辛氏一族找不出半个活口。”他的用词接近讽刺了。

“旁系子孙没一个有出息的，我底下只剩你了，”隔了良久，老人才追加一句：“以及你大哥。”

不敢置信的眼眸直直对上老人。这回，他再也无法按捺下心头的震撼。

“没想到吧？”辛几龄显然很满意自己投下的超级炸弹。“你父亲与原配有个长你七岁的儿子，三年前发生意外变成植物人。”

原来如此！无怪乎亲生祖父对他如此苛刻冷漠！原来父亲为了追求一己的爱情，不但替辛家惹来一堆麻烦，连嫡亲的后代都不能替他赎罪，甚且落到必须终生靠人照料的下场。

“因为东宫太子出事，你才不得不找我回来。否则早就放我在外面自生自灭了，对不对？”他马上导出今天会面的真正原因。

老人不搭腔。

“辛老先生，上一辈的恩怨我不想介入。”在他心中，只有欧阳中夫妇才是他真正的父母。“至于辛家的产业想必不乏温先生之类的好手来照料，凭我这种生涩的毛头小子哪济得了事？我不感兴趣，告辞了。”

凭他的微末道行也足以猜出来，辛几龄召他回来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新生代的辛家人才培养出来，他就没有利用价值了。而且，他的介入无疑会威胁到温道安的优势地位，尽管现在面子和里子做得十足十，日后两人在公司内朝夕相处，彼此都成为对方的心腹大患，真是何苦来哉！

“复天人寿”或许是一块大饼，他却不想撑坏肚子。

“站住！”居然有人可以拒绝一步登天的机会，辛几龄不得不佩服他的骨气。

“即使不为你自己想，好歹也替你的家人朋友想一想。你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杜墨玮？”

云开霍然停住迈出去的脚步。

如果姓辛的敢以玮玮的安全来威胁他，他发誓会让所有敢轻举妄动的人付出代价。

“哼哼，果然和你老子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提到女人，什么骨气、志节全忘得一干二净。“凭你的资质，将来飞上枝头并非难事，可是非得十几二十年的奋斗才能见功。假如你不介意拖着她大半辈子吃苦，现在大可一走了之，我不会留你。”

他默默不接话，但也不继续走出去。

“时局不同了。”辛几龄接下去说道。“现在能白手起家的人少之又少，懂得利用时势者才能成大事。我有心栽培你，趁着年轻时去国外念念书，从国外分公司开始学起，日后回国入主台湾总公司。这种机会可遇而不可求，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

老迈锐利的眼神对上年轻倨傲的眸珠，两人仿佛在沉默中较劲了两三回合，一时之间难以分出胜负。

“我知道你并不把我视为真正的亲人，然而我们体内的血缘关系不容你我否认。”

老人首次在他面前露出疲惫的神态。“你──恨不恨我对你这么冷酷？”

云开侧头沉思片刻，而后扯出一道极浅极浅的微笑。

“不，我不恨你。”他直直对上老人的眼睛。“我真的不恨。至于其他的事，请给我几天的时间仔细考虑。”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温道安难以猜透的眼神盯住他的背影。

偌大的睡房中只听得见粗重和轻浅的呼吸声相互交织着。半晌，辛几龄首先开口。

“道安，他知道你和辛家的关系吗？”

“不。”

老人脸上已不复原来讥嘲或冷漠的面具，取而代之的，是全心全意的深思。

“刚才，他直直看着我的眼睛，说他不恨我……”他沉吟了一会儿。“这小子倘若不是心胸特别宽大──”

“就是心机格外深沉。”温道安替他说完。

两人又沉默下来。

心胸宽大和心机深沉──这两种性格，欧阳云开究竟属于哪一种？

他决定走！

墨玮觉得胸腔里空荡荡的。

花可空心如木莲，人呢？人可否无心而活下去？

“我不管那些亲情、责任的鬼话。对我父亲而言，目前的生活他已过了一、二十年，银行存款的多寡并不代表什么，他只求日子过得平安顺遂。”云开轻拥着她坐在套房床上。“我只在乎你。我要给你最好最美的生活。”

“我不在意日子过得苦不苦，”她从来就没祈求过大富大贵。“有你陪在身边就够了。倘若辛家的人不曾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一样要同甘共苦的。”

他怜爱地吻了吻她。

“问题是，他们出现了。以前我别无选择，只能要求你和我一起吃苦，而现在我却有第二条路，可以在未来提供你更舒适的生活环境。我想给心爱的人一个最完美的家，这种心愿你能体会吗？”

能，她能，可是她宁愿自己不能。

“我不希望你离开我！”她埋入他怀中啜泣。“你别走……别走……”

竟然让那位测字老人一语成谶。他真的要离她而去！早知如此，她宁可晚些认识他，省去这一场即将来临的相思之苦。然而，回思过往一年多来的生活，若非因为他，她又如何能明了与心上人相依相属的苦涩和甜蜜？

悔与无悔，往往在一念之间。

“玮玮别哭，我不会去太久。我打算用一年的时间抢修完剩余的大学学分，再用一年的时间拿下硕士学位，顶多花两年的时间留在国外公司实习，所以四年之后我一定会回来的。”他竭力向她保证。“请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这不仅是对她的承诺，也是对自己。在他心中，促使他奋力向上的原动力只有她，“复天人寿”对他一点吸引力也没有。

“我不想让你离开我……”她喃喃重复着，仿佛祈祷它成为咒语，化为真实。

两人狂烈地拥抱彼此，祈求这份眷恋的情意能够久久长长，捱过离合无常的风霜。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坚定的心不容游移，不容相隔两地的情思冲淡彼此的信念，然而……

刻骨铭心的孤独又该如何排遣？

离别的时刻终究来临了！桃园中正机场的大厅，一行人伫立于熙来攘往的过客中。

江峰带着几名兄弟前来为他送行，一夜的救命之恩比任何交情更说得上话。

“峰哥，请替我多照看玮玮。”他恳求着。今天她说好了不来送别，因为看着心爱之人搭机远走的情景，比任何刑罚都来得痛苦。他能了解她的心情。

“我会。”江峰一口应允。

温道安默默站在一圈人之外。他会陪同云开出国两个月，安顿好学校和居所的杂事，此后便放他独自披荆斩棘去也。

砚琳挤上前来递给云开一个信封，眼眶红红的。

“老姊叫我交给你的。欧阳大哥，你要赶快回来哦！”她偷偷指了指正盯着她看的温道安，声音压得低低的，传授云开几招杜氏求生秘诀。“告诉你哦，那家伙很有钱，出门在外有钱最重要，所以有机会不妨揩他一点油，他不会介意的啦！”

温道安低低笑了出来，显然听见她的倾囊传授了。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他提起一袋行李，经过砚琳身边时，忽然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这个小女生越看越可爱！

通关手续办完，在头等舱座位坐定。不一会儿，飞机引擎隆隆作响，滑入跑道上加速，转瞬间已然腾驾于云雾之上。

他拆开米白色的信封，清秀整齐的笔迹挥洒在同色信箴上。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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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会回来？真的吗？

杜墨玮怔怔望向咖啡屋外，东区人来人往的浪潮不断涌退，心绪随之起伏。

是否，来时途中，测字老人的预言会再度成真？

他这一去不只四年，反而足足多了一倍时间。

在他去国初期，两人仍保持稳定的鱼雁往返，直到她毕业后上台北求职，而他从加州迁移至纽约，两人的联系才告中断。

要拿到他的地址很简单，只消问温道安就行了，然而她不想干扰他。从温道安往返两地为两人传递的消息中，她得知他按照原订计划，去美两年后拿到硕士学位，随后在纽约分公司实习，生活忙碌得像陀螺。

而她自己，经过千思万虑后，最终接受了谢见之的提议，去他堂叔的创意工作室任职。温道安说，当云开获悉她接下这份工作，气得险些杀回台北来除掉情敌，幸亏他多方保证劝说，才打消云开血腥残暴的念头。

说实话，当时她还真的好失望他没有赶回来。

她的思念已经累积到太多太深的程度。他偶尔的来电只能稍解彼此的相思，却无法盈足亲见对方的渴望。

他很忙的，她了解。有时却宁愿自己不要这般谅解，宁愿自己可以不顾一切、自私地要求他回来……

唉！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老姊，干么一脸郁卒？又在想欧阳大哥了？”砚琳重重在她对面落坐。

她收慑起散乱的心神，眼光一转，哇！惊艳。“打扮得真漂亮，难不成今天有新的工作面试？”

砚琳大学毕业也有两年了，正经工作换过十几个，却总是定不下来。

“下个礼拜才有面试，今晚瘟生请吃饭。”砚琳已经列好菜单，待会儿非好好敲他一顿不可。

“跟你说过几次了，不要叫人家‘瘟生’！”没大没小的！

“奇了，他自己又不介意。既然如此，旁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再说，我也没叫错啊！你最喜欢看‘西厢记’那些古书，里面称呼书生公子哥儿一律‘张生’、‘李生’、‘王生’的叫。人家温道安姓温，我叫他‘瘟生’有什么不对？”

墨玮为之气结。老天爷也未免太优待砚琳了，赐给她过关斩将的念书头脑也就算了，偏偏又让她生就一副伶牙俐齿，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还有温道安也是奇人一个！他平常对任何人都平平和和、淡淡漠漠的，唯独特别偏宠砚琳，连带让她这个做姊姊的跟着渔翁得利。她们姊妹俩恰巧都不太懂得照顾自己，过去八年若非靠他处处打点，两人哪有目前的悠哉生活可过？

思及此，她不免有些心虚。当年妈妈千叮万嘱她一定要照应妹妹，不料到头来被照顾的人反而是她。每回家里有事，小至水管漏水、瓦斯漏气，大至出国办事、车子抛锚，直觉反应就是“找砚琳”，而砚琳必定跟着接上一句：“找瘟生。”然后两人就可以坐在旁边纳凉，等着事情办妥。

终于体会何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以后好歹叫人家一声大哥。”无论交情深浅，基本的礼节依然该维持。

“大哥？”砚琳怪叫起来。“做‘大哥’是要给压岁钱的，像峰哥那样嘛！”

“你从温大哥那里赚到的钱难道少了？”从没见过花钱速度可以和砚琳相比的，近

几年来她搜括的财富全化成录影机、V8，和杂七杂八的奢侈品。最近她又动脑筋想换台高级一点的室内音响，算盘拨一拨，还差九万二。既然自己赋闲在家，又少了云开让她揩油，老字号当然全靠温道安光顾喽！

“那是靠我的聪明才智、贩卖劳力和情报赚回来的。”砚琳漾出贼忒兮兮的微笑。

“说到赚钱……来，一千。”

“做什么？”她警觉地盯住那只索讨的手。

“卖你一份重要文件，瘟生叫我转交给你的。经手费一千。”

“既然东西原本就属于我，你还敢跟我要钱？”想不到小妹连这种黑心钱也能赚。

“别忘了，本人目前没有固定收入，音响基金全靠这招了。”砚琳笑咪咪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先走了，你慢慢拆吧！”

再这样下去，她的半数月薪很快就会跑进不事生产的小妹口袋中。墨玮无奈地叹了声气，翻看手中的牛皮纸袋。不知何时，她已养成不立刻拆信的习惯，可能源于长久以来迟迟未能从信件中获得期待的消息吧！

久而久之，宁愿先对着信封想望。

“创意工作室”近几年来俨然发展成略具规模的公司，谢见之和杜墨玮分别升上设计指导和文案总监的高位。公司老板一直未婚，颇有将公司交给侄子继承的意味，因此常常有意无意之间暗示她和谢见之“永结同心”，未来齐齐接掌工作室的大权。

她每次只能用微笑敷衍过去。

“你觉得这张作品如何？”谢见之抽出一张以橘色系为基调的平面设计图。

“还不错，意境表达出来了，不过文案写得不太好。捕捉一瞬间，太平凡了！

全世界的软片广告都用类似的标题。我会退回去叫文案小组重新想过。”她皱了皱俏鼻，把档案夹扔回“退件篮”里。

谢见之心头怦地一跳。她八成不知道这个可爱的小动作带给他多大的波动。

“中午一起吃饭？”

墨玮眼尖，瞄见女秘书窥瞧他的神迷表情。

“中午我和朋友约好了，对不起。”平心而论，他真的成熟多了，不再是当年气焰太盛的大众情人，随着年月增长的气度令他显得益发迷人。她明白，这几年来他对自己的心意并未更改。无奈的是，她对云开也一样。既然无法接受，最好早早断却他人一片心念，毕竟相思情苦不好受，她自己便深受其害。

谢见之展露绝佳的风度，不再死缠烂打。

“咦？这是什么？”他取出压在图样下方的牛皮纸袋。

哎呀！是道安交给她的信封！怎么这么粗心？或许道安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交代她也说不定。她也不避嫌，当着他的面拆开来，从里面掏出另外一个细巧淡雅的信封。

一个米白色的信封！纸色略泛出黄泽，凹凸不平的表面仿佛被人抚弄过无数次……

她的手微微发颤，信封险些滑出掌握。

这个信封……这个信封……她颤抖的手指从中抽出一张同色的短笺，属于自己的熟悉笔迹一点一滴地映入眼帘……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她当年写给云开的送别词！而今，词句回来了，人呢？她恍惚地翻看信笺背面，再度震慑于两个墨黑的大字。

是我！

是他？他回来了？

“墨玮，你还好吧？”谢见之被她反常的神态吓了一跳。

她茫茫然抬头。如果他确实回来了，为何不来找她？莫非他早已忘却自己的承诺？

“杜小姐，电话。”秘书通知她。

“嗄？噢，谢谢。”她心神不属地拿起话筒。“喂，我是杜墨玮。”

“墨玮，我是道安。”彼端温和平缓的嗓音仿佛充满歉意。“能不能麻烦你过来仁爱医院一趟？”

“医院？”她的神智以光速回到脑子里。牵扯到医院哪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好吧？”

“我很好，不过有人不太好。”温道安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不小心撞倒琳琳，她的小腿肌腱扭伤了，正在治疗，而且气得不肯理我。”

老天！砚琳被任何人撞到她都不意外，可是，被温道安？她随即慌乱地安慰自己，起码砚琳还有精神光火，情况不至于太糟才是。

“我马上过去！”她摔下电话，拎起皮包转身就跑。“谢，麻烦帮我请半天假。”

恍惚中，她产生某种奇特难言的感觉。先是云开有了消息，再是砚琳出了车祸，命运的转轮似乎面临了另一个高潮的转折点。

“你走开！”砚琳从身后抽出软绵绵的枕头对准他的脸砸过去。若非她现在行动不便，肯定会找更有力、更致命的武器。

一个女孩子左脚高高吊在病床架上，这副景象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她的英名和形象全被他毁于一旦了！

温道安接住枕头，对她的怒气实在无法可施。

“总经理，您吩咐的广东粥买回来了。”他的助理呆呆站在病房门口，简直看呆了。堂堂“复天人寿”总经理居然被年轻貌美的姑娘家又K又骂，而且还不敢吭声，若非亲眼看见，打死他也不敢相信。

“放在桌上就好。”温道安的视线须臾未曾离开她的脸庞。“小陈，记得联络王专员替我去机场接副总，我现在分不开身。”

“是，是。”助理唯唯诺诺地，眼光从他面容移向床上的悍女，再从床上的悍女移回他脸上，直到迎上总经理不耐烦的视线才大梦初醒，连忙告退。“总经理，我先走了。”

“先吃点东西，你一定饿了。”温道安端起钢壶，舀了一匙粥到她嘴边。

“拿开，不用你假惺惺！”她想翻身不理他，偏偏伤腿包扎得结结实实的，令她动弹不得。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尽可能露出无辜的表情。

“废话，难道你很遗憾自己不是有意的？”下个礼拜有个不错的面试机会，偏偏今天她撞伤腿。倘若她找不到理想的工作，臭瘟生非养她一辈子不可。

“我当时在倒车，你本来就不该站在车子后面──”

“哪有人倒车倒得这么快的？”她才不管他的理由充不充分，他的借口越有力反而令她越生气。“如果你放慢速度，我的灾情就不至于如此惨重啊！”

有道理，可是──

“明明是你催我‘快点、快点、快来不及了’，我才会……”

“哦？依照你的说法，小腿扭伤反而是我的错喽！”她的气焰更高涨。

反正她硬要吵赢就对了！

“好好好，错的人是我，可以了吧？”他举白旗投降，两人继续僵持了十来分钟。

他费尽唇舌地劝她喝点粥水，她却想尽办法不理他。温道安无可奈何，只好再追加一句保证让她彻底息怒的承诺。“我一定补偿你，你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开口。”

这才对嘛！砚琳霎时眉开眼笑的，前后表情判若两人，当下决定这场无妄之灾其实也没有想像中的倒楣。

“我想要一台室内音──”

“别给她！”正义女神墨玮及时出现在房门口，阻止她的魔爪探向无辜的受害者。

“杜、墨、玮！你居然帮着别人。”挡人财路也不是这种挡法，可见她们之间缺乏根深蒂固的姊妹之情。

“还敢说！十几万的东西你也好意思向别人开口？”搞不好还会被人误以为她们杜家家教不良呢！

“别人都心甘情愿了，我有什么好客气的。”

“你别以为别人的钱赚得容易，可以供你挥霍。长到二十四岁了，做事偏生急躁冲动，枉费了你生就一副好头脑。”

“别人”站在旁边好整以暇地观战，可不是每个男人都有机会看见两位美女为他争斗。

“好了好了，别跟我吵，我是病人耶！”砚琳适时装出虚弱无力的低姿态。

见风转舵方为上策，此刻有姊姊在旁边搅局，音响是肯定骗不到手的。

墨玮又好气又好笑。

“温大哥，你别对她太好。如果把她的胃口养刁了，以后没人敢要。”

砚琳抢在他开口之前发表感言。“没人要更好，他就得负责养我一辈子了。”

讲得还挺洋洋得意的。

温道安微笑，回身放好钢壶，因此姊妹俩都没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奇异光芒。

“你看过那封信了？”他随口问着墨玮。

“什么信？”病床上的伤腿族仍然不太安分。

“嗯。”她迟疑了好一会儿。“他……他什么时候回来？”

“谁何时回来？”

“我已经派人去机场接他，应该马上就会到台北了。”温道安挂上常见的温和浅笑。“我想他一定会直接去找你。”

“你们在讲欧阳大哥吗？”

“他要回来也不早点通知我。”她的语气不可避免地透出几分哀怨。

“欧阳大哥要回来了？”

“他这次回国也是临时决定的。”他透露一小部分事实。“最近总公司发生了点事情，所以我才叫他回来一起处理。”

“看不出来你说话挺有份量的嘛！随口叫他回来，他就不敢不回来。”好像没人理她！砚琳着恼了。

“我──”她低喟着，心头乱纷纷的，理不清个中情怀。

病房门扉突然被人用力拉开，风一般的身形闯进来，三人还来不及看清楚来人的长相，连珠炮的质问已然哩啪啦吼出来。

“温大哥，你在搞什么──”气急败坏的指责在瞄见墨玮清弱的身影后戛然而止。

“你……你没事？”

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她恍惚得以为自己又回到当年的学生时代。连砚琳下巴掉下来的表情也没注意到。

“玮玮，我听他们说‘杜小姐’被撞伤了，还以为是你。”对方急切地将她揽入怀中，上上下下地抚过一回，仿佛想确定她的每根骨头都待在原来的地方。

“你真的没事？”

真的──真的是他！

“你……你……”她突然哇一声哭出来，拚命捶他。

“怎么了？怎么回事？”云开被她哭得手足无措。

“你要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去七、八年……忽然莫名其妙冒出来…

…臭欧阳！混蛋！你才是大瘟生！”她埋进他胸前放声大哭，天地为之变色。

他吓坏了。当初预拟好的相逢场面多么罗曼蒂克，偏偏回程途中先被她“生死未卜”的消息骇掉一半胆子，接着又害她没头没脑大哭一顿。这下子……这下子他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谁都知道他遇上她向来是没辙的。

“好啦！是我不好，你别哭了。”他低声下气地安慰她。

“呜……”第二声啜泣从病床上传出来。

温道安惊讶回头。

“琳琳，你哭什么？是不是伤口很痛？”忙不迭效法适才云开的动作，从头到尾检查她一次。

“不……不是，你不觉得……他们重逢的场面很感人吗？”她自动抽出他西装口袋的白手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温道安啼笑皆非。原来天生现实的她体内也配备着感情神经的。

窗外，乾坤朗朗！而窗内，两个大男人几乎被女生的泪水淹没，偏偏又止不住开闸的水库。

八年前的祈祝终于应验了。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烛光曳影中与良人相伴，是种奢侈的浪漫，他们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尽情奢侈。

云开枕着她圆润晶莹的美腿，闭眼享受十只柔指拨弄着他浓发的感受。香枕美人膝，天下第一乐事。

墨玮抚过他的浓眉、挺鼻、薄唇。他的轮廓依然棱角分明，但比以前柔和了些，体格也拔高长壮了，不复当年的瘦皮猴模样。

外表变了，心──仍是她的欧阳。

“我以后不能再叫你欧阳了。”她软软呢哝。既然他早已认祖归宗，现在的名字应该叫“辛云开”。她叫惯了他的旧名，一时之间改不了口。

“谁说的？”他睁开一只眼睛。“我还是你的‘欧阳’，这个昵称全权保留给你，谁也不准乱用。”他顿了顿，决定宽宏大量地加上一句！“砚琳也可以继续叫我‘欧阳大哥’。”

她忍不住噗哧笑出来。“小琳才不在乎你姓什么，只要你肯继续光顾她的小店号就成了。”

他咧开嘴，忆起当年节衣缩食，只为了付钱给那个小吸血鬼，探听有关心上人的点点滴滴。据温道安的说法，此时的“杜氏情报暨劳力贩卖处”的行情已经水涨船高了。

“没关系，现在我有本钱让她揩油。”他拉过她的手，逐一吻过每根玉指。

“你……你这趟回来打算待多久？”她不太确定自己想知道答案。

“什么叫‘多久’？我根本不回去了。”他翻身坐起，鼻尖埋进她的颈背，吸嗅着她沐浴过后的清幽馨香。“说！你是不是想撵我走？”故意恶狠狠地把她压在身下。

“真的不走了？”她搜索着他的眼，要求进一步的保证。

“当然，我才出国几年，你的信就越来越少。如果再度离开你，难保那个姓谢的不会趁虚而入。”

“我才不会和他在一起呢！”她连忙撇清自己。

“我知道你不会，不过他那头可就难说了。”半真半假的控诉其实传达出他最大的隐忧。她不怕他跑了，他倒怕呢！“最近公司出了点事，我们的婚礼可能得延后举行，你先搬过来和我住好不好？”

“不行。”可不能让他随口说说她就照着做。尚未嫁给他之前，她也有她的原则。

“好啦，玮玮，搬过来嘛！我好想你耶！”他开始缠住她。每说一句便亲一下，整治得她浑身软绵绵的。

瞧他那副坏兮兮的笑容，哪像个二十七、八岁的大男人？毋宁更像当年的大学生。

“我老了。”她突然有感而发。

“谁说的？我们同龄，我都不觉得自己老，你还担心什么？”女人就是女人，成天尽顾着担心变丑变老。即使她老成七、八十岁，在他眼中依旧不会改变。

杜墨玮是他恒久的梦想！

“你不懂，女人比男人老得快！”久违的蹩扭脾气再度重现江湖。

“那你还不赶快把握时间搬过来和我住。”太好了！他看得出来她心动了，赶快再加把劲，说不定今晚就可以回她公寓收拾行李。“玮玮，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下班，晚上一起吃饭，像我们以前一样，一起做每件事……”他的呢喃诱引着她。

静候八年，满心期待的不正是这副两两相依、你侬我侬的情景吗？她的芳心怦然跳跃，几乎醉倾于他深情款款的眼眸中，无法自拔。开口正想答允──

“砚琳怎么办？”突然想起小妹。这些年来自己好像从未善尽照顾她的责任，这厢离开她独自和情人双宿双飞，良心更过意不去了。“嗯，不行不行，我不放心她一个人住，还是留下来陪她比较好。”

又是砚琳！云开恨得牙痒痒的。看来非回头找那个超级电灯泡出马加入游说团不可。当然喽！免不了又要被她敲一顿竹杠。

不管了，这个难题留待以后再解决吧！至于现在，现在他有更“好玩”的事情可以做……

“复天人寿”的总部位于市中心，楼高十二层的建筑物巍峨在忠孝东路上，玻璃帷幕反射出夏日艳阳的轮廓，更显壮丽磅礴。重要主管的办公室集中在七楼以上，必须经过特别许可才能进入，堪称组织的心脏地带。

今天。最顶层的会议室里，正副总经理和首席调查正召开小型的高峰会议。

“情况很严重吗？”云开埋首在成堆的档案夹中。

晏主动回答他的疑问。

“问题发生在意外险方面。有一家投保公司‘千秋科技’的展示部遭人侵入破坏，表面上看起来像黑道人物寻仇，因为公司当家的以前混过黑社会，四年前才筹组这家公司。根据保险条例，只要该公司员工并未涉及或主谋这场意外，我们必须赔偿对方所有损失，估计金额超过四千万元。”

他吹了声口哨。“那家公司总资本额可能还不及这个数目，果然赚了笔‘意外之财’。”

“至于另一间公司‘欧影贸易’则以进出口欧洲家具及建材为主。四个星期前，它的运送货柜车在中途发生连环车祸，人员伤亡不重，不过三大货柜的进口家具全部损毁，粗略估计，我们约需赔偿保险金两千五百万。”

“公司并非负担不起这个数目。”云开从手中的档案抬头。总体来看，“复天”的赔偿金额不超过七千万元，对公司营运并不会造成资金周转上的困难，显然事情还有下文。

“对，公司并非赔不出来，不过，有件奇怪的事让人很感兴趣。”晏递出一纸文件。“根据调查，在出事的前一星期，两家受害公司的高级主管分别和一位神秘访客进行私下晤谈。这位访客的身份虽然不明，却有人见过他最近经常在‘亚诚机构’出入。我想，‘亚诚’的大名两位想必不陌生吧！”

“噢！”云开不予置评。

“亚诚”总裁的妹妹正是他生父辛堂的前妻，看来他们现在想讨回点公道了。

又是父债子偿的老把戏！

“这些人还真是死脑筋。”他不敢苟同地摇摇头，俨然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

晏对他并未如预期中露出怒意而暗暗感到佩服。

“无论如何，居中牵线的人究竟为谁工作，依然是整桩事的关键。”温道安平和地指出。

“他的身分就有劳你加紧追查了。”云开合上档案夹，对晏温和微笑。“麻烦你了，晏先生。”

晏轻轻颔首，也不答话，依循惯例默默起身离开会议室。当厚实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悄然关上，他的脑中再次晃过正副总经理的笑脸。

不知怎地，辛云开温和却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竟和温道安出奇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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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航道估计错误，机体撞上五指山，完全坠毁，机上乘客无一幸免。

“哎呀！可惜！”砚琳恨恨地弹一下手指。只要再瞄高一点点就可以飞过去。

“琳琳──”温道安拾起掉在手掌旁的纸飞机，实在对她无可奈何。“你就不能找点有意义的事情来做吗？”

“别再叫我看书了！最近我的读书量之高，已经可以拿下硕士学位。”她埋头折起第十七架纸飞机。

“那就打‘闪电功夫王’嘛！我特地叫采购组买了好几种电脑游戏给你玩。”

“谢啦！本姑娘对暴力型电脑游戏不感兴趣。”不是她爱说，这些人真是不负责任，随便把她往旁边一扔，然后各自忙各自的，根本没人理睬她。

“就算不想玩电脑，也可以找些不会制造脏乱的消遣来打发时间。”他向来整洁庄重的办公室此刻充斥着零零落落的纸飞机，清洁人员见了铁定会举大字报上街头抗议。

“你还好意思指责我？”这瘟生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问你，是谁看我成天闷在家里无聊可怜，允诺带我出来逛逛的？”

“好吧！是我！”在杜砚琳面前，他向来认命。

“是谁上路不到五分钟却被秘书CALL回来的？”

“也是我。”

“结果，看海、吹风、喝鱼丸汤变成窝在办公室里发霉，是谁食言而肥的？”

“我知道你很不满。”实在怪不得她，因为情况如果颠倒过来，他也会心里不舒服。好吧！他只好想办法让她心里舒坦些。“折现赔偿可以吗？”

当然可以，求之不得哩！不过──

“这得看折多少喽！”她故意装出百无聊赖的表情，架子端得十足十。

“两千？”他掏出两张紫蓝色大钞。

“成交。”当下眉开眼笑的。还差三万五！还差三万五就可以买下她梦寐以求的那套音响。钱虽然赚到了，可是……“我还是很无聊耶！”她软软地瘫在皮椅上。

温道安不得不感到愧疚。琳琳成天活蹦乱跳的，叫她闷在办公室里实在很不人道。

再则，他害得她行动不便，龙困浅滩，虽然意外的发生她也有错，不过受苦的人最大，他活该受良心的谴责。看来除了付钱让她开心之外，还必须找件事情给她玩玩。

“我这里有一份档案，麻烦你替我分析投保指数，如何？”他拿高文件夹钓引着她。“据说阁下的头脑机变百出，这种小工作应该难不倒你。”

她早已暗暗狂喊了一百个愿意，任何工作都好过目前的无所事事，然而表面上仍然装得极不带劲。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她研究自己的手指甲，等着他主动接下去。

“工钱照算，我知道。”他自觉已然可以荣任她肚里的蛔虫。

“跟聪明人共事的感觉，真好！”她热络地接过档案夹，开始赚外快。

总算获得片刻安静了。他如蒙大赦，赶紧利用时间处理堆积如山的纸上作业。

十五分钟后，她懒懒唤他！“瘟生？”

“嗯？”他头也不抬，满心沉浸于工作之中。

“我做完了。”

“这里还有一件。”心不在焉地递给她另一个档案夹。

再过十五分钟──

“瘟生？”

“嗯？”

“我又做完了！”

“再拿一件。”

直到第四个十五分钟，她又叫！“瘟──”

“又做完了？”

“对。”

“好，再拿……”手一摸，发现档案夹空了。他抬头扫描，终于察觉桌上重重叠叠的档案夹有一部分移阵到她面前。“可见阁下的聪慧名不虚传。”

“虚不虚传不重要，重点是，你欠我……一、二、三、四、五……五二得十，你欠我一万块。”

时薪一万！照这种情况来看，她在二十五岁以前就可赚到这辈子的第一个一千万。

“你还真敢漫天开价！”他无法想像天下有比她更会赚钱的人，或许“复天”

的首脑应该换她来当。

“而且不准你就地还价。”她奉行不二价主义。货物出门，概不赊欠。

“算我怕了你！”他苦笑。私人电话嘟嘟响了起来，暂时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让我先接个电话可以吧？”

她大方地颔首。反正煮熟的鸭子不怕飞了，兼且可以窃听他的电话储备情报，何乐而不为？

“喂？”他就着话筒聆听片刻，突然瞥她一眼。“是，我姓温……对，那就是我，温道安……不，公司不是我的，不过我是总经理……月薪？还不错……

几十万吧不一定……！对，我偶尔会给她一点……不，我还没结婚……今年？

刚满三十四……”

她在旁边越听越好奇。今年没有户口普查啊，他干么中规中矩地报上一切身家资料。难道对方是警察？看他的表情又不像。

“好的，请您稍候。”他的报告似乎令对方满意了，话筒转交给她。“琳琳，令堂打来的。”

“我妈？”她的眼珠差点掉下来。“老妈，你问人家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问题干什么啦？”要命！

“我总得调查清楚，免得你嫁过去吃苦呀！”杜母振振有词。

“你作梦！谁要嫁他！”她气急败坏地否认。

温道安密切注视的眼神盯得她心头怪怪的，干脆转身换个角度不理他。

“你给伊弄得跛脚破相，不嫁伊嫁谁？”

“我又不是一辈子不会好。”栽赃也不能这等栽法。

“管你的，反正你要是有个什么万一，我绝对叫伊负责。”杜母才不管她三七二十一，有个钱多多的女婿，真好！

“妈，你在诅咒我吗？”不是她爱说，从没见过哪家母亲比得上她老妈狠心。

“你怎么会有这个电话号码？”

“小玮给我的，叫我有代志又找不到人的时候就打打看，那我现在有代志了嘛！”

杜母仿佛还想说下去，身旁却传来不明骚动，中断了她们的对话。“──你走卡边一点，我给伊讲就好了，你莫来搞搞缠──”

“俺来说嘛！俺好久没听见宝贝女儿的声音。”话筒又转了一手，杜父哇啦哇啦的雷公嗓门隔着电话线炮轰过来。“小琳，俺是你老爹！”

她把话筒移开三公分，用力晃晃脑袋。

“我知道。”整栋楼的人全听见了。“这是别人的专线电话，你们有话快说。”

她老爹老妈太会闲扯，一旦偏离主题，这通电话可能会讲上一个小时，届时难保瘟生不会效法她的“节操”收取“电话机使用费”。

“俺跟你说，你表舅妈的姊夫嫁女儿喽！”

“嫁得好、嫁得妙、嫁得呱呱叫。还有什么事？”天晓得表舅妈的姊夫的女儿跟她有什么关系。只怕连表舅妈的姊夫的女儿和表舅妈的姊夫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的婚礼在台北举行。”

噢哦！问题来了！她的神经一根根地紧绷起来。

“那──又如何？”问得小心翼翼的。

“你娘和俺打算上台北喝喜酒。可是台北的旅馆好贵！所以咱们打算跟你们姊妹俩挤一挤。”

什么？不要吧！她露出可怜兮兮的苦相。

“呃，你们只准备住个一、两天，是不是？”若真如此，情况还不至于太差。

她心头犹抱着一丝希望。

“那怎么行呢？好不容易上台北，总得多住几天，以免你们太想俺嘛！你瞧老爹多体贴你们哪！”杜父自个儿想想都觉得感动。

噢，不！老天为何惩罚她？她昨天才去庙里烧过香，又捐了一百块香油钱去楣气。

“老爹，我……”她哭丧着脸，偏又想不出其他借口来婉拒父母的美意。

“好啦，我会通知姊姊。你们什么时候到？”总得让她知道缓刑期有多长吧！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今晚搭夜车下去，明儿个一早就到啦！”

“明天？”她的嗓门拔高到尖叫的地步，若非碍于脚上有伤，早跳起来了。

“看看你，兴奋成这样。”杜父好感动，女儿果然没有白养。“不多说了，咱们见面再谈，‘死鱼’！”电话末了，还掉了一句刚学会的洋文。

明天──砚琳软趴趴地瘫进皮椅。怎么会这样？

“瘟生，为何每回和你在一起时都会碰上灾难？”

“我？”他从头到尾吭也没吭一声，跟他又扯得上什么关系？

“你一定是我的楣星。”说不定如来佛祖查出她抠钱太多了，于是代替他责罚她。

对了，还有老姊，她可怜的姊姊只顾着陪爱人，尚且不知道大祸临头了！

噢，明天……

万能的天神啊！赐给她神奇的力量吧！

“屋里阴森森的。”墨玮如释重负地离开大宅，重新投入暖阳温煦的怀抱。

今早云开约她一起来探望辛几龄，她几乎被老人房内沉缓凝窒的空气闷昏了。

一间华宅怎么可能同时采光良好却又让人觉得阴沉沉的？

“他修过几堂室内设计课，应该叫他过来看看是不是装潢有问题。”她喃喃自语的成分居多。

“谁？”云开拉开车门，扶她坐进去，自己绕进驾驶座。

“谢见之。”名字一说出口，立刻知道自己惹祸上身了。“不不不，我是说……”

太晚了！他已经听得一清二楚，不但听得清楚，反应更是激烈。

“玮玮！”他以一副世界末日、大难临头的眼神盯觑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怎么可以想着他？”

那种神情活像被人踢了一脚的小狗狗，她的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我……没有啊，他的名字只不过从我脑中一闪而过而已。”

“一闪而过？”他的浓眉拧成交缠不清的死结。“你对他的印象竟然深刻到足以无时无刻对他‘一闪而过’？”

真是越描越黑，早知如此，她应该闭嘴不吭声。

“欧阳，不要胡思乱想嘛！大不了以后我不提他就是了。”遇见类似的情况，转移他的注意力才是最好的良策。“快开车，我们还要去医院看你大哥呢！”

没效！他才不吃她那一套。

“别改变话题！”他开始在心中推演，然后得出结论。“那家伙见到你的机会比我多。他肯定尚未对你死心，仍然拿大学时期那套画卡片、写情诗的老把戏，成天对你甜言蜜语，动不动就想约你吃饭看电影，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算计我这号情敌对不对？”

有九成猜对了！她叹气。任何事一旦牵涉到他关心的人，他的敏锐度向来比常人高出数倍。但，如果现在告诉他谢见之交女朋友的手法其实比以前高明，他八成又要哇哇叫。

“你反应过度了，人家才没那么坏心眼。”她极力安抚他。

“你看，你还帮他说话！”他气唬唬的。

好吧！他承认自己的反应非常幼稚，可是姓谢的家伙令人无法信任。他们俩在同一间公司工作，朝夕相处，谁晓得那家伙欲求不满之下会不会采取霸王硬上弓的手段！

情敌就是情敌！他向来就不以“大肚能容天下事”来自我期许。只要碰上异己，非得想尽办法排除不可，更何况事关他最放心不下、心肝宝贝的玮玮。

“玮玮，你答应我嘛！”他改用怀柔战术。“倘若你搬过来跟我住，我就不必成天担心谢某人对你的垂涎三尺了。”

“你天天下了班就往我那里跑，跟我们两个住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同嘛！”

“天大的不同！”他怪叫起来。“起码住我那里可以省下庞大的支出。您可知道令妹每天向我收取多少房租费？一千元耶！”他去忠孝东路租间小公寓也不过那个价钱！

自从吸血鬼杜砚琳两周前举着伤腿出院，她的胃口养肥不少，却瘦了他和道安的荷包。基于爱屋及乌的心态，他被敲诈也只好认了，倒是那个瘟生……咦？

他何时学会砚琳的专有叫法……不管了，总之那个瘟生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居然天天上门自愿被勒索“赔偿费”。他难道尚未学会在砚琳面前应该昧着良心做人？

“反正你月入数十万，也不差这点小钱嘛！”她俨然有点心虚，不好意思说得太大声。无论如何自己“教妹无方”总是事实。

“月入数十万！活像我从事某种特殊行业似的。当心我哪天心血来潮，真的跑去当织女她老公。”他嘀嘀咕咕抱怨着，从后座拿出一方牛皮纸包裹袋送给她。“喏！”

“是什么？”她先好奇地问，不忙着打开，掂掂手中颇有几分重量的纸包。

“用来收买你的。”他启动引擎，弯出私人车道。“里头是一本黄色小说，我无意间在父亲房里的书架上找到，特地拿来贡献给你，看看你会不会大受感动之余决定搬过

来和我住。“

她狐疑地望着他轻松自如的侧面，无法肯定他说的是真是假。此刻的他看起来完全符合温大哥口中的“谈判专家”，让人摸不清虚实。

“你不相信我？”他只差没嘟起嘴来抗议。“玮玮，你真是越来越不爱我了。

如果不相信，自己拆开来看看。”

她对他恙怒不满的表情又心爱又好笑。“我就不信‘花花公子’会有十公分厚。”

她捏捏淡褐色的包裹，却不敢贸然拆开，生怕里面真的藏着什么令人脸红的画刊。

他的幽默感有时候挺恐怖的！

“幸好那个时代尚未发明照相机，否则说不定真会有活色生香的插图。”

墨玮心中一动，凭着触感摸索内容物的轮廓……

“啊！”她迫不及待拆开包装纸，两巨册厚实陈旧的古书渐渐展露眼前。金瓶梅！

清朝初期的版本！她又惊又喜，颤抖的手指爱抚着线装书的封面。太太珍贵了！在她眼中相当于无价之宝。“你怎么知道我正在收集古典小说的线装书版本？”

“因为我关心你更胜于你关心我呀！”他的牙根酸溜溜的。“一本黄色小说比我还能令你开心，太不公平了！”

“谁说它是黄色小说！”她娇嗔，爱不释手地翻阅着粗糙黄褐的书页。“它的纸张发黄得多漂亮……咦？这是谁的照片？”

一帧旧照平夹于古纸之间。

“我看看。”他暂时往路边停妥，接过她指间的相片。

留影中，颀长的年轻男子靠倚着单人沙发，眉宇五官像煞辛几龄，微笑面容掩不住狂傲独我的气质。相形之下，坐在椅上的少妇就显得和煦多了，笑盼倩兮的面容含蕴了一股英气。

既然古册取自于他父亲的书架，那么相中人应该和辛堂脱不了关系。

“我猜他们八成是我的双亲。”他显然和她产生相同的想法。“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们的长相。”

辛宅里从不悬挂任何照片，所有旧照也一律在辛几龄的命令下束之高阁，直到今天他才有缘得见父母的面容。他以一种客观而好奇的心态打量影中人，同时将自己的形貌与他们比对一番。

此刻方知原来他的面容较为肖似母亲。

“你好像并不特别开心。”她似乎对他不愠不火的反应相当失望。

“有什么好开心的？”他好笑地反问着。

“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啊！”倘若角色对调过来，她只怕已哭掉几缸泪水。

生平第一次看见父母的长相，怎会丝毫感触也没有？

他的反驳却真的不带一丝情感。“没错，他们的结合造就了我的血肉之躯，然而于我有养育之恩的人却是欧阳中夫妇，在我心中，欧阳一家才是真正的亲人。”

她忽尔发现，云开某方面的特质是她从未见过的，酷傲、淡漠、不讲情面。

以前虽然了解他的个性恩怨分明，却不知可以分明成这样，连天生的血脉相连也能等闲视之。

这样的他，令她惧怯……

“玮玮……”他似乎吓着她了。他懊恼地暗骂自己，探臂将她拉入怀中，温存的吻飘散在她发间、红颜。“我只爱你，你明白吗？除了你和我的家人，我谁也不爱、谁也不恨，你明白吗？”

她凝注他的深眸，倏忽体会过来，这部分的他其实一直藏在体内，无论是以前的“欧阳云开”或现在的“辛云开”。从今开始，他会慢慢在她面前展露自己，不再有所保留，毕竟他们已不复当年仅仅满足于谈情说爱的青涩男女，而是要牵手过一生的。

“明白，我明白。”螓首软软靠回他肩上。

经过八年的历练，他们都有所变，也有所不变。不变的是，他的眼眸，他的心──他再三向她承诺，因此，她愿意相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们不仅相识相逢，更能相守相倚，比起终至劳燕的下场，造物者已然特别蒙宠他们了。

毕竟，他们早已胜却人间无数，不是吗？

“我们重新开始吧！辛云开。”她柔柔抚过他的脸庞。

她想重新认识他、爱上他。一切重新开始。

他以虔诚的心情凝望她。

是的，一切重新开始，以吻封缄……

疗养院的内部采光鲜亮，通风清畅。他们一路行经服务周到的头特病房区域，直抵廊端的特别护理区。其间病房门口挂有“辛况然”的名牌，云开轻轻推门，却发现里面已经先来了一位访客。

三人同时吃了一惊，没想到除了自己之外，尚会有其他qi書網-奇书朋友来探访这个病患。

“你……也来了？”脸容略形憔悴黯然的中年美妇礼貌性地从椅子上起身。

墨玮立时认出这张经常在媒体上曝光的面孔。大女人主义者砚琳最崇拜她──妇女团体联盟的总召集人陈霞。

“陈夫人，”云开点头为礼。“这位是我的未婚妻杜墨玮！玮玮，陈夫人是我大哥的母亲。”

嗄？她原本伸出去正要和对方相握的柔荑登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对，只好绕回一圈，尴尬地插回口袋里。

如此说来，陈霞是他生父辛堂的原配。辛陈两家的恩怨纠葛剪不断、理还乱，人家乐不乐意见到他们还是一回事呢！更甭提握手。

“谢谢你们专程来看阿况。”陈霞的眼瞳平静得看不出嗔喜，只有一贯的礼貌。

墨玮终于稍稍明白为何温大哥和云开在人前总爱套上温和无波的礼数笑容，敢情这群人早就习惯了生活在包裹着糖衣的恩怨里。

“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陈霞拿起皮包，主动伸手向她握别。她受宠若惊，右手连忙从口袋里探出来，猛地不慎一起翻出泛黄的纸片。

那张合照！

她的脸色大变，不敢偷看陈霞的表情，但是可以肯定对方应该也看出了影中人的身份。

“原来你们一直留着这张旧照。”陈霞俯身拾起照片，眼中闪过诸般复杂心情，有遗憾、有怨责、有怀念……深切难言，却一点一滴都是岁月。她展现的情绪却在极短的时间内掩回优雅的面具下。“当年，瑞欣的美丽是众所公认的，辛老先生拍照拿捏的角度一点也不差，完全捉住她的神韵。”

这张照片是辛几龄拍的？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爷爷懂摄影。”他仿佛完全不在意，表情上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辛老以前学过一阵子摄影，却不随便替人拍照，连我也没机会……”陈霞倏地打住，尴尬她笑了笑，把相片还给他。“陈年旧事，别提了。道安看过这张照片吗？他一定相当讶异辛家还留着瑞欣的旧照。”

另一颗炸弹投掷下来！温道安和整桩情仇又有什么干系？

云开心中霎时闪过十七、八个揣测。

“或许爷爷留着照片只为了纪念我父亲，道安是个外人，只怕不太好干涉他老人家的举动。”他尽量表现得不痛不痒，然而陈霞啼笑皆非的神色让他明白自己终究露出破绽。

“你在说什么？道安怎么会是外……”陈霞硬生生煞住说出一半的言语。不能再说下去了！呵！这小子不简单，几乎被他套出话来，幸好她及时悬崖勒马。

“我一定年纪大了，才会越来越饶舌，真是抱歉！我先走一步。”

墨玮眼睁睁盯着她如皇后般尊贵地退场，胃口被吊得高高的，满心不是滋味。

这两人打哑谜的功力铁定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可见对“孙子兵法”和“三国演义”的战略研究得极为透彻。

“欧阳，到底是怎么回事？”

情况还真不是普通的复杂。原来辛几龄也认识“瑞欣”，而且她和辛家父子的交情都不错，才会让老先生亲自出马替她和儿子合影，反倒曾为辛家媳妇的陈霞无缘得到这项“恩宠”。但，最终又是什么原因促使辛堂情愿抛妻弃子和瑞欣私奔？

最重要的是，“外人”温道安在这场纠葛中又占有何种地位？

“玮玮，咱们想办法把整件历史摸个一清二楚，好不好？”他越想越开心，亮闪闪的眼中神采飞扬。

敢情这家伙将攸关他身世秘密的大事拿来当游戏玩了，亏她还替他操心了半天，他却像个刚刚找到玩具的大孩子，快乐得不得了。

“顽石！”重重敲他一记五斤锤，径自离开病房，不理身后按着脑袋瓜子叫痛的正牌瘟生。

他又做错了什么？云开嘀嘀咕咕地追上去。

讨厌！每次都莫名其妙打他！

她爹娘要来？

“啊──”姊妹俩同时惨叫，开始满屋子乱转。

“快把那卷‘烈火情挑’藏起来，被老爸发现就惨了！”“窗台擦干净了吗？

别落老妈口实，又要唠叨半天。”“你的睡衣扔在客厅里，还不赶快拿进来！”

“我的存款簿藏在哪里才不会被他们找到？”

“原来砚琳用单脚也可以移动得这么快！”云开喃喃自语，第一次对未来的小姨子心服口服。

“她们的父母有三头六臂？”温道安大惑不解，以往从未见过小琳神经紧张成这副模样。

两人在旁边闲话家常，立刻引起墨玮的注意。

“来，这个给你。”她拎着小皮箱摊在云开面前，一一把他留下来的衣物、杂物、盥洗用具收拾好，啪一声合上皮箱，推进他怀里，半拖半拉地请他出门。

“这是干啥？”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你也一样，快走快走！”砚琳单脚蹬过来，赶牛似的赶着温道安出去。

“喂，我……”又干他什么事了？池鱼之殃嘛！

“我爹娘没回台南之前，不许你们上门！”姊妹俩齐声宣布。

“可是──”两个男人还想抗议。

砰通！铁门当着他们的面甩上。

抗议驳回！

“有没有漏掉哪里没清干净！”墨玮最后一次环视窗明几净的居处。

“没有，我们还可以呼吸八个小时的自由空气。”砚琳颓丧得没心情把握最后的好时光。

不是她们爱说，离家二百里之后才领略到“无父无母”的好处。

八个月前父母来台北探视她们的梦魇仍然历历如昨。当时她们的生活被搞得乌烟瘴气的。杜母小至手帕卫生纸、大至拖地扫地全部纳入管辖范围，那阵子她们身上完全无菌，走在街上连灰尘都不敢主动黏上来。

杜父则一手揽下婚姻大事，从七叔公的表叔的同学的孙子到拜把兄弟的儿子的同事，全成为墨玮“年轻人应该多交交朋友”的对象，而砚琳也躲不了多远，因为“你也顺便陪陪姊姊和朋友吃饭，说不定吃到最后也吃出个男朋友来”。

男朋友是铁定“吃”不出来的，胃下垂倒吃出一个。

后来更令人气愤，因为砚琳的存折被他们发现了。老爹老妈得知无业状态的女儿居然比他们想像中更富裕，震惊之余，日后生活费自动扣减三十爬线。

“你们可以打我、骂我、侮辱我，但是不能扣我钱。”砚琳提出光火而严正的抗议，结果杜母把耳塞戴上当做没听见。

这笔成本最后当然转嫁在墨玮和温道安身上，于是姊妹俩各蒙其害，怨声载道。

“你想这次他们会住多久？”砚琳有股冲动想飞奔到瘟生家，恳求他收留几天。

“不知道！”只要想到父母来访的期间必须每天准时回家，她就觉得头痛，如此一来她和云开相聚的机会势必减少了。

“先别担心欧阳大哥，顾好我们自己要紧。”她一眼看穿姊姊的愁郁。“老姊，欧阳大哥最近有没有向你提过他公司的事？”

“很少，你问这个做什么？”

砚琳蹒跚到沙发前坐下，揉弄疲软的双腿。

“今天下午瘟生交给我几个档案夹，其中一份的内容涉及他们最近的理赔案件。他可能忙中有错，才会让我误打误撞瞄到这份商业机密。”

“内容说些什么？”温道安也会出错？天下奇闻！可见云开提到最近公司很忙，确实是实情。

“反正，你帮我问问欧阳大哥‘千秋科技’的理赔进展如何，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就成了。”砚琳努力表现出分忧解劳的凛凛英姿。

她心下感动。

“谢谢你，小琳。”尽管她是姊姊，砚琳适应现实生活的能力无疑比她更好。

“不客气、不客气。”砚琳迎上姊姊满含温情的拥抱，其实生了十七、八个窍儿的心已开始轮轮翻动。

赚外快的机会到了！

倘若瘟生的档案资料准确，那么“复天”近来的标靶可对错人了。“千秋科技”背后的黑手才是主要敌人，陈家的“亚诚企业”还算是业余的呢！那份秘密档案上标明“专呈总经理”，可见连欧阳大哥也不知情。

反正瘟生和他同一国，欧阳大哥迟早会知悉，既然如此，由她早一步通风报信也没啥大碍。不过，当然要收费的喽！

至于姊姊……哎呀！她天生注定了当少奶奶的命，专门让人疼的，这种“好康”的事她也不会放在眼里，就当便宜了她杜砚琳吧！

难怪这么多人自愿当商业间谍，原来间谍的待遇如此优渥，“钱”途光明。

她开始在脑中盘算一间三十坪的公寓头期款大约需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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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面对他忿懑怨怼的“弃夫”模样，她端起茶杯，藉由啜饮的动作掩住不慎流露的笑意。

“亏你笑得出来。”终究被他给发现了。

“再等一段时间嘛！乖乖哦！”她轻拍他鼓鼓的腮帮子。从半个小时前踏入茶艺馆开始，他就沉着脸露出一副很不甘愿的样子，害她很想笑却又不好意思笑给他看。“他们已经开始想念台南的朋友，很快就会打道回府了。”

“已经两个星期了！”他一股脑儿发作出来，也不管声音会不会传到小包厢外面。

“我有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不能下班后立刻见到你，抱抱你，吻吻你，和你亲热──”

“嘘！”她慌忙制止他。他们在公共场台耶！中午时分“陶然亭”茶艺馆的生意并不热络，所以些许声音听进耳里都显得相当清晰。她查看包厢外面，即使确定没人听见他露骨的表白，清秀素颜依然渍染上淡淡的微红。

“你为何不让我见见伯父和伯母？他们又不是不认识我。”

“我担心他们发现你回国了，而且和我交往密切，会想尽各种方法逼我们结婚。”

“结婚就结婚，我还巴不得他们快快逼我哩！”最近他孤枕难眠之余，终于悟出一个道理：当初回国没有立刻娶进玮玮是他的失算。

“耐心一点嘛！”她奉上一杯乌龙茶招降他。“是你自己说最近很忙，没时间筹备婚礼的。”

“公证结婚又花不了多少时间。”他觉悟了，只要她能快快嫁给他，任何形式他都接受。

“那怎么行？”她可不依！“这辈子我只打算结一次婚，即使不需要大排场、大卡司，好歹也有个温馨甜蜜的小仪式，由我和新郎倌亲自关照每项细节，怎么可以在法院里草草三、两句话就结束？”

新娘不肯配合，无论他多想结婚都没用。

“该死的家伙！倘若被我捉到了，非打他个半死不可。”他喃喃咒骂。

“谁？”她听得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没人得罪他呀！

“当然是那个幕后主使理赔事件的黑手。如果不是他弄出一堆棘手的问题，我们怎么会找不出时间结婚？”他吹胡子瞪眼睛的。

他在迁怒呢！她倏然明白过来，而后再也管不住自己的笑声，最喜欢看他恼怒或抱怨的模样，丝毫不像“复天”的副总，更似个大男生！她的大男生！

“你笑我！”他低吼一声，猛地将她拉进怀里，无比凶恶却又无比温柔地吻吮着她的芳唇。

她安稳浸溺于他的情吻、深拥，羞赧的天性已来不及干涉此时的亲爱气氛，幽暗昏黄的包厢光线提供他们短暂的隐私。

她切切感受着他如烈焰般焚烧的热唇，煨烫她的唇舌齿牙，灼烧她的情感心神，直到两人险些在胶着难解的贴合中无法呼吸，不得不拉开些许距离，重新让鲜冷空气流入萎缩的肺叶。

两个星期！整整两个星期没能好好吻她、爱她、亲近她了。

“我们走吧！回我那里去，别喝这劳什子茶了。”他抵着她的红唇呢喃诱引。

“不……不行。”她极力平顺紊乱的呼吸。“我晚上还有事，今天下午找你出来是为了小琳。”

“回我那里再说。”十四天的相思，他舍不得将偷得的时光用来谈论别人。

热呼呼

的气息随着唇瓣侵向她的肩颈。

“别胡闹……”再闹下去，她真的会抵敌不住。“这件事跟你的公司有关。”

再吻他一下以示补偿，而后狠心不理会他意犹未尽的表情。

他又抗议了，半是因为自己的计谋无法得逞。

“好不容易星期六下午可以抽空陪我，你偏想谈小琳和公事，玮玮，你真是──”

“──越来越不爱我了！”老词，她都已经能倒背如流。“仔细听好，小琳要我问你，‘千秋科技’的理赔事件进行得如何了？”

“千秋？”他压根儿料不到砚琳知晓这件事。“她为什么问？”

“不久前她在温大哥的办公室里无意间发现‘千秋’的个案资料，大概是好奇吧！所以托我问问。”

“温道安……”原以为“他们”起码得花上一、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发现些许蛛丝马迹，不料“他们”的动作如此迅速，显然办事能力比他预期中高明许多。

“除了‘千秋科技’，砚琳有没有提起其他的公司名称？”

“没有。”墨玮抢在他陷入另一段沉思前抓回他的注意力。“究竟发生什么事？”

最近常常觉得，在他的世界中有极大的部分她并不熟悉，甚至无法参与。偶尔，可可芳心会突然盈满无稽的恐慌，担忧她一回眸，他依然处在另一个她无法触及的天地，咫尺天涯。

“怎么突然对我的公事感兴趣？”大手覆上纤纤柳腰，微微用力，芳软如绵的娇躯立时倚偎过来。

“任何与你有关的事我都感兴趣，就怕你不耐烦告诉我。”扪心自问，这段聚少离多的感情仍然带给她极为深切的不安全感。

“又胡思乱想了。”云开柔柔低喟，怎会不明白她的心事？

将她隔于公事之外，本意在于不想让她多加操烦，不料产生了反效果，反而令她更加飘浮不安。

对她的爱，包含着极重的怜惜成分。他想保护她、娇宠她、盖座城堡替她阻绝世上的风风雨雨，而今方知，与其给予她安稳，她毋宁更需要参与他的生命。

“下个礼拜，我们找一天一起吃中饭，然后我带你回公司四处看看好不好？”

他认为自己该找个机会弥补她。

“嗯！”她欣喜地点头，有些不太好意思。刚才还觉得他孩子气，其实真正长不大的人是自己……

“小玮？”包厢外突然传来意想不到的男音。

“峰哥？”云开又惊又喜，拉开小门邀他进来。“好久不见，我回国之后找了你几次，但是都没遇见。最近还好吧？”

“我前两天刚从大陆回来。”江峰摘下墨镜，盘腿坐在他们对面。“刚才一个小弟CALL我，说他看见小玮和陌生男人进来这家茶艺馆，所以我顺道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你。”

云开心中马上明白，江峰显然拨出人手特别照看着玮玮，以免她们姊妹俩惹上麻烦，叫天天不应。

墨玮的柔荑轻轻覆上江峰的手掌。“这几年来多靠峰哥的照料，前阵子我的公寓附近来了一群流氓，出入不太安全，多亏峰哥派人‘请’走他们。”

江峰似乎被她的纤美柔荑弄得浑身不自在，低低咳嗽了一下，把手抽回来。

云开眼中闪过了悟的光彩。玮玮太纯、太真、太美，懂得欣赏她的人不只他一个。

“听说近几年峰哥的事业经营得有声有色。”他选择不太敏感的话题做为开场白。

“还好，只不过开了几家年轻人吃饭喝酒的餐厅或酒吧，至于从前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早就不碰了。”江峰朝墨玮的方向瞄了瞄，他马上接到讯号。

似乎认识玮玮的人都会直觉将黑暗面的事情掩盖下来，不让她触碰，有此“恶习”的人显然不只他一个。

“既然你回国了，怎么没听见你们结婚的消息？”江峰盯着杯中晃漾不定的茶液。

“我忙，玮玮又不肯公证结婚。”他板起脸来瞪她，却换回她吐舌头扮鬼脸的可爱表情。“搞不好得再拖上几个月！”

届时你变成老姑婆可别怪我，他用眼神警告她。

“还拖？你已经拖了人家八年了。”江峰显得颇不以为然。

“我明白。”他忽然正色回答。“峰哥，你放心，我不会辜负玮玮的。从我认识她的那一刻开始，就打定主意照顾她一生一世。”

两个男人用眼神交换彼此无法言喻的深意。

她属于我！

我知道！

“我──知道。”江峰的眼光重新移回淡褐色的水液中。苦苦的茶味，涩涩的……

她隐隐然感觉某种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却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不解的美眸投向

云开，一如以往，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臭家伙！迂回得紧！她忍不住暗骂。

“对了，峰哥，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换个话题。峰哥黑白两道的朋友皆有，从前的人脉应该还留着，托他调查事情比找征信社管用。

“你尽管说。”

“我想弄清楚和自己身世有关的旧史。我生母叫‘瑞欣’，姓氏不详。”说到这里，自己都不太好意思了。“奇怪，我这个儿子也不晓得怎么当的。”

既然他自己也承认了，她还有什么好客气的？抬手清清脆脆地敲他一记爆栗。

“噢！很痛耶！”他迟早会被她打成白痴。

“你们两个别玩了。”江峰越想越好笑，云开显然注定了要栽在她手上。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对她缚手缚脚。“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他先瞟了她极为哀怨委屈的一眼，才回答：“我会派人送一张生父母的合照给你。另外，你不妨从温道安身上着手。”

“他？”江峰怔愣的表情和墨玮如出一辙。自从八年前在机场见过温道安之后，他一直和那个人缘悭一面。“好，我心里有数。”

他不再多说，戴上墨镜欠欠身离开。待他走远，墨玮才发难。

“为什么调查温大哥？”

“你忘记那天陈霞在疗养院泄漏的口风？”他提醒她。

“我记得，可是……”她也说不上来可是什么，只觉得温大哥对她们照顾得无微不至，私底下调查他似乎有些……阴险。

“你呀！就像刚孵出来的小鸡。”他摇头叹息，就着她的手喝下甘美乌龙。

“什么意思？”她马上摆出一副“给我解释清楚”的恶妇状。

“小鸡刚破壳而出时，直觉会将第一眼见到的动物认为是自己的亲人。你何尝不是如此？温道安在你生命中最动荡不安的时机出现，细心照顾你们姊妹俩，你马上对他推心置腹。”哪天被人卖了，她说不定还帮忙数钱呢！

“难道温大哥不是好人？”她瞪起圆圆的眼睛质问他。

“这年头又有谁称得上绝对的‘好人’或‘坏人’？”他鼓动太极拳，推拖得不露形迹。“不过我可不像砚琳那个傻瓜，空长了一副好脑袋，被人利用了还没发现。”

“利用？”她呆呆瞪住他去柜台结帐的背影。

砚琳受人利用？被温大哥？会吗？

这究竟是一场什么样的竞争，竟连朝夕相处的自己人也不能信任？

今天上医院做第三次复检，她的伤腿稍有起色，无需再缠上十来卷绷带，步履之间比起前阵子灵活多了。照理说，她应该非常开心的，然而她没有。即使知道她唠叨的父母下星期即将回台南，她依然板着难看的晚娘面容，活像某个人欠下她千儿八百似的，而这个人，当然就是“瘟生”。

“你利用我！”她冷冷指控。尽管此刻她正站在他的地盘上，尽管他自愿载她去医院，尽管他替她支付所有医疗费用，他──依然该死！

“你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利用？”他似乎认为她的指控很有意思。

“别装了！”她杵在沙发前，居高临下睥睨着他。“你故意让我看见那份‘千秋科技’的档案，替你泄漏消息给欧阳大哥，你当我笨得看不出来？”

“是云开告诉你，我利用你？”他并未被她叉开腿的女流氓模样吓倒。

“错！这种小事不劳旁人提醒，当天夜里我自己猜出来的。”她恨恨推他一把，坐进他身旁的空位。“我就说，凭你的精明能干，怎么可能‘不小心’让我瞄到机密文件？倘若你当真粗心到这等地步，‘复天’总经理的高位也轮不到你来蹲踞。”

“聪明！”他按了按她的俏鼻。

“你真的承认你利用我？”这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做错事也不懂得诿过？

“承认！”依旧笑吟吟的。

她发觉他确实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无名心火立刻延烧成火焰山。

“臭瘟生！”无耻之无耻矣！先赏他几拳意思意思！“我隐忍了好几个礼拜，就是为了给你自首的机会，没想到你不但不知道悔改，反而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是我爱说，你果然是行不改姓、坐不改名的大瘟生！”

“喂喂喂！”他单手就制伏她两只细弱的手腕。“冷静一点，你的淑女风范呢？”

“想见识淑女风范去找我老姊。”丢人丢大了！亏她自负聪明伶俐，谁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仍然不免掉进温老狐狸的圈套，不管！他非赔偿她的“名誉损失”不可！

“你何必太生气呢？”他真的弄不懂她光火的原因。“虽然我利用了你，却没有为

你带来任何损失啊！“

“有，自尊心受损。”她气愤难平。“我以前还以为你是个好人。”

“好人？”他忍不住失笑。起码超过十年没听过人家如此形容他了。“是吗？

在你心中，我真的是个好人？”

现在不是了，她懒得回答他。“从实招来，你利用我的目的何在？你和欧阳大哥又在玩什么把戏？”

冲着他对不起她这一点，他就该给她一个答案。

“这种机密文件不方便让总经理以外的人过目。据我所知，‘千秋’的负责人与他有点交情，我碍于身份不能向他示警，只好请你帮个忙了。”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事情内幕涉及上千万的理赔金额，你怎么可能向敌人示警？”她嗤之以鼻。

瘟生分明想当她是三岁小孩来骗！

“琳琳，不要全盘否定我好吗？”瞧她不过犯在他手上一次，就恨不得想抽他筋、剥他皮似的。“你刚才还认为我是‘好人’呢！这么快就忘了？”

“呸！我的确忘了。”这次不算！这回栽在他手上并非因为她的聪明才智不如人，而是缺乏了些社会历练，她当下决定尽快找份工作来琢磨自己，免得辜负了她的聪明脑袋。“我要走了，不劳你送！”

她正欲往门口迈去，胳臂突然被他如钩的铁掌拉回去。娇躯受到反作用力影响，重重跌回他滕盖上。他哼也不哼一声，调整好她的坐姿，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四平八稳安置在他腿上怀间。

她渐渐发觉，两人的姿势……很暧昧。脸蛋忽尔泛出热热的感觉。为了他脸红？天下头一遭！

“真的生气了？”他的黑眸深不可测，温和笑颜的背后似乎还藏着某些难解的意味。“我可以赔偿你的损失。”

她的心脏怦怦跳，半因他的凝视，半因即将到手的财富。大脑自动演算合乎实际利益的方式。钱、自尊、钱、名誉、钱、荣耀、钱……

“赔偿多少？”她提出一个“建议售价”。“五千？”

“好，就五千！”

最欣赏这种人了！付钱干脆，永远不拖泥带水。她开心接过五张千元大钞，正要多谢他的关照，蓦然迎上他那副“我就知道可以把你搞定”的笑容。

这下子，真的火了！

难道他当真认为凡事可以用钱买通她？在他眼中，她一无可取、只懂得讨债，受人利用也无所谓？士可忍，熟不可忍，谁都可以这般看待她，唯独他不行！

“我改变主意了，不、希、罕！”她撑起身子又想站起来，他依然不让她如愿。

“不要钱，嗯？”他的脸孔离她好近好近，近得足以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脸庞，近得足以看清他瞳孔中映照出自己，近得足以……触到他的唇。“既然不要钱，那么──这个如何？”

他轻经吻上她。

她惊讶得忘记反抗。

他吻了她！他居然吻了她！她向来明白有朝一日自己会交个男朋友，和他牵牵手、抱抱腰、亲亲嘴，甚而发生肌肤之亲。但，不是和他呀！不是和温道安！

自来，他总像个长者、像个大哥般照拂着她……

他，像大哥？心头反覆辩证的语音悄悄低了八度。是吗？

忽然觉得好无助，自小到大从未产生过类似的感觉。

他温暖的唇在她纤滑的脖子上印下轻吻，缓缓移到细腻的肩膀，暴露在冷空气中的肌肤令她打了个哆嗦，她无助地推撼着他。

“放开我！”虚弱无力的语气几乎令她不敢相信是发自于自己的口中。

而他也真的乖乖听话地放开她。

为什么他要吻她呢？难道他不知道，这个突兀的举动会对两人熟稔自在的相处造成多大的影响？现在她又该如何做？仿效八点档连续剧的女主角，戏剧化地甩他一巴掌？

抑或，装出一副老练沉稳、经验丰富的表情，赞美他“你的技巧不错”？还是──

她没能来得及思考下去，大脑已然自动做出回应。这个反应吓了他一跳，也让她自己觉得莫名其妙，事后回想起来甚至觉得糗毙了，恨不得杀他灭口以免泄漏出去。

她，杜砚琳，膝盖发软，竟然滑到地毯上放声大哭！

顶楼会议室，三名与会者的身份和上次相同，表面上的气氛依旧生疏有礼，实则暗潮汹涌。

“有眉目了？”云开啜口保温杯里的热茶。

“你们对两家理赔公司的负责人了解多少？”晏淡然问道。

“‘千秋科技’的负责人叫王海涵，‘欧影’的负责人则是方中信。”云开快速背出脑中储存的背景资料，从两人包尿布开始，到成立公司为止。“这样的了解程度你满

意吗？“

“厉害！”晏微笑。“不过，我是问，你们对幕后真正的负责人了解多少？”

“你是说──”云开瞟向温道安，他的眼神仍然毫无焦距地停伫在粉墙上，心神不属的。

“不错，两家公司持有绝对优势股份的大股东身分不明。”晏翻开档案夹研究道。

“三年前‘欧影贸易’经营不善，百分之六十的股份流入外人手中。这位‘外人’透过瑞士的私人帐户流动所有资金，我无法由银行方面查出帐户的开户者是谁！‘千秋科技’则一开始便由隐形人遥控，但王海涵也握有实权。”

“‘千秋’成立于四年前。”云开摸着下巴沉吟半晌。“也就是说，两家公司由幕后人物主导的时间相距不到一年。”

“而且他们分别在六个月内加入本公司的投保阵容，又同时在一个月内先后出事，你们不觉得有太多巧合了吗？”晏饶有兴味地打量他们。

“的确。”根据以往经验，太多巧合同时发生，通常表示事情有问题。“我觉得关键点仍然在于查出那位居中穿针引线、把陈家也扯进来的神秘人物。你觉得呢？道安。”云开唤了他好几声。“道安？道安？”

“啊？陈家的公司不就是‘亚诚企业’吗？”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其他两人都觉得很新鲜。温道安居然也有工作不专心的时候，实在太有意思了！应该收门票开放参观。

“没事，抱歉耽误大家的时间，请继续。”他清了清喉咙。对于他无意透露的事情，抬出满清十大酷刑逼问也没用。

尽管如此，晏仍旧多看了他两眼，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公事上。

“辛先生，你对‘江峰’这号人物有没有印象？”锐利眼神掩藏在浓密的睫毛下。

“当然，他是我学生时期认识的朋友。”他看起来充满疑惑。“不过我们已经有八年没联络了，你怎么会问起他？”

晏笑吟吟地推理道：“江峰在道上混的时候，凑巧和王海涵有些交情。听说这位大哥大对杜墨玮小姐颇为殷勤，而杜小姐则对你情有独钟。你看，江峰岂不是有很好的理由因妒生恨，鼓动王海涵讹诈保险金，藉此对你展开报复？”

“你在暗示江峰是‘千秋’幕后的主使人？”温道安开始深思这个可能性。

“我不相信。”云开显得颇不以为然。“如果江峰对墨玮有任何幻想，墨玮不可能看不出来，也不可能不告诉我。”

“我只是循线推演而已，既然你没有同感，那就罢了。”晏不打算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做无谓的坚持相反驳。“我先告退。”

他留下部分资料，径自起身走出会议室。

“太荒谬了，怎么会把所有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全扯进来了？”云开忍不住低咒。“道安，你曾听过砚琳提起江峰吗？”

“砚琳？”这个名字倏地拉回他飘散的注意力。为何连在公事场合她的名字也会干扰他？“不，没听她提起过。”

“我想也是。”云开的眉毛拧得死紧。“连我都有七、八年没见过他了，小琳怎么会和他有所牵扯？”

“可不是吗？”温道安喃喃同意。

两人陷入沉默，各自游荡于自己的思绪中，也各自猜不出对方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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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电子闹钟上显示，目前是中原标准时间十二点整。姊妹俩或侧或趴地躺在床上。杜氏夫妇来访期间，墨玮的闺房向来让给他们睡。

明天爹娘就要回去了，所以今夜是她们同房的最后一晚。砚琳明白，倘若自己再不开口，以后可就很难找到更好的机会向老姊打听清楚了。

“老姊？”她的手肘触了触身旁侧睡的身形。“你睡着了没？”

“还没，”墨玮躺平身子，郁卒地盯牢天花板。“明天我得先打个电话警告欧阳，爸妈也会到场。”

原本还在猜想父母此次前来为何没惹事呢！谁知，感谢祝词还来不及脱口，麻烦就自动出现了。

杜氏夫妇明天就要打道回府，偏偏她中午和云开有约不能去送行，于是他们大受伤害之余，决定稍缓几个小时上路，先陪她去会会那个“敢抢走俺女儿”

的好小子。

“安啦！一切没事的。”砚琳倒不担心，凭欧阳大哥的本事，铁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相形之下，还是她自己的问题比较有意思。“姊，容小妹问一件私事好不好？”

“说来听听。”小琳何时变得“温文儒雅”起来了？有问题！

未语面先红，她还得先拉高棉被蒙住半边脸，才好意思开口。“姊，你……

你第一次和欧阳大哥‘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语音含含糊糊的，墨玮几乎听不见她的问题。待弄明白之后，整张弹簧床险些被两人狂热燥热的体温和红颊引燃。

“讨厌！你问这个做什么？”她羞得拿起枕头捶妹妹。

“老姊，告诉人家嘛！”砚琳磨着她撒娇，不肯善罢干休。“你是我姊姊耶！

替我机会教育是应该的嘛！我会问你这种问题自然有用意。”

“……不记得了！”她埋在枕头堆里，羞臊得不敢见人。“那么久的事情…

…都七、八年了……谁去记它？不准再问了，快睡觉！”

“哇塞！”砚琳惊呼。“原来你七、八年前就和他‘要好’过了，我还以为你们是久别重逢，旷男遇上怨女，干柴遇上烈火，才一发不可收拾哩！看来我把你想像得太天真无邪了！”她咋咋舌头，以崭新的崇拜眼光凝视姊姊。

她几乎希望自己立时晕过去，也好过承受小妹非人的炮轰。

“你为什么想知道？”先打听清楚要紧，省得又被小妹拿出去当情报卖钱。

砚琳软软哼了一声，叹息中洋溢着浓浓的思慕，却不回笞。

“小姑娘动情了？”她以过来人的身份品味着妹妹的轻喟。记得自己初初和云开交往时，也是成天哼哼唧唧的。

“嗯……的确有个男的向我示好。”她坦白招出心事。

“谁？”墨玮清灵的美眸瞪得大大的。“你们已经进展到‘那个地步’了？

温大哥知不知道？”

不知怎地，温道安的反应最令她好奇。

结果她不问还好，这么一问，砚琳马上钻回棉被底下，不敢出来见人。

砚琳的表情为何这么奇怪……

“啊！难道，‘那个人’就是温大哥？”她叫出来。

原来，温道安终究耐不住性子，主动出击了……

“小声一点，爸妈睡在隔壁。”砚琳连忙把姊姊拉进被子里。“我不管，今晚你如

果不给人家一点‘经验之谈’，我就不让你睡。“

她看得出来砚琳绝对是认真的！根据她对妹妹的了解，倘若想知道的事情问不出来，非缠弄到对方招供不可。她根本半丝获胜的机会也没有。

“好吧！”她心一狠牙一咬，找了个最舒适的角度躺好。“其实第一次才不像小说描写得那么精彩快乐，我想，情到深处藉由两情缱绻拉近彼此的距离，以及事后的耳鬓磨来分享心事，那份与心爱之人体肤相触、相倚相偎的亲密感才最教我流连。所以如果叫我效法那些思想前卫的女人，为了纯粹的感官刺激而浪荡人间，我才做不到。”

砚琳听得出神。“以后呢？”

“以后？”好不容易退烧的温度再度攀上她的秀丽容颜。“以后就……‘渐入佳境’啦！”

“喔──”砚琳又软软叹了一声。

可可芳心飘荡回那日午后。

当时他扶起她，低声叫她别哭。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些什么，只想尽情让满腔复杂的情绪藉由泪水宣泄出来。

而后，他又吻了她。不仅吻她的唇，也吻遍她的身躯。她第一次在异性面前裸裎以对，也第一次看男性光洁精瘦的体魄。虽然他及时在“最后关头”煞了车，但她仍觉得自己无论在生理上、心理上，都已与他结合了。

姊姊所说的“相依相属”便是这种感觉吧！

他为何这般待她，从没想过首位触动自己心弦的人会是他，而且她惊异地发现，自己并不觉得厌恶或意外，仿佛……一切已在命中注定。

再度轻喟一声，叹息中洋溢的情感依然清甜如蜜，她凝睇墙上绣帷织就欲双飞的鸳鸯，以及半阙浅词──

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不期然间，复又绯酡了脸蛋，欲除却脑中回肠荡气的绮思，无奈它偏爱盈流于眉目心间，无计相回避……

“香福楼港式饮茶”的食客人潮稍稍退去一些，墨玮暗暗赞自己有先见之明，约在尖峰用餐期间之后，否则届时场面可能会非常尴尬。

“你太小题大做了。”云开被她强敌当前的表情逗得好乐。

那呆子！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

“你从没被他们盘问过，当然笑得出来。几个月前我和男同事因为公事而一同用饭，凑巧被他们撞见了，足足审问人家两个多小时才放人，问到最后，连对方的曾祖父做哪个行业也调查得一清二楚。”该不该告诉他那位男同事恰好叫“谢见之”？嗯……这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反正我又不怕他们问。”他依旧没有感受到任何危机意识。“他们何时会来？”

“他们踏进来的时候，你会知道的。”她开始担心起其他细节。“对了，刚才路上交代你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你全记得了？”

“记得！”他实在服了她。“我记得伯父伯母很好相处的，你何必太杞人忧天。”

“那是因为以前他们是你的房东，现在则是准岳父、岳母，不可同日而语，明白吗？”笨小子！

入口处突然传来巨大的碰撞声，听起来像某人撞上玻璃门，接着成堆的细小物品叩叩叩往地上洒落，人群嘈杂中响起一个特别宏亮的嗓门，哗啦哗啦与服务生理论起来。

“他奶奶的！俺以为这是自动门，亏你们店铺搞得这么大，干啥子不装一扇自动门呢？”

“他们来了！”两人异口同声提醒道。

“女儿唷！女儿哪！”杜父打老远便呼唤起来，壮硕魁梧的体格伴随着雷公的音量席卷到他们桌旁，杜母悠哉游哉跟上来，中年发福的身材完全被丈夫巨大的背影遮住。

“俺的宝贝女儿唷！咦？真的是你这小鬼呀，欧阳云开？”

云开咽回一个笑容。他至少有八年不曾被人称呼为“小鬼”。

“杜伯伯，是我，辛云开。”他站起来和准岳父握手。自己的身材在东方人中已经算高大了，但是在杜父面前依然觉得“矮人半截”。

“他奶奶的！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以前不是姓‘欧阳’吗？”杜父狠狠朝他背上拍了一掌，云开吭也不吭地捱下来。

“爸，我昨天告诉过你他这几年的遭遇了。”难不成昨天下午长达三个小时的问话全是白搭？

“哟！俺想起来了！你老子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嘛！”杜父哈哈大笑，玻璃杯里的水液震得左右摇晃。如果不是杜父自己说出来，想说服旁人他和娇柔纤弱的墨玮是父女，只怕必须抬出一桶硫酸当威胁。

“来来来，坐坐坐！”杜母当场接过主持棒子。“卡紧点菜，大家要吃啥？”

“来一壶茅台！”杜父再拍他一掌，这回他轻轻咳了两声。“小子，咱们来喝个不醉不归。”

“爸，这里是港式饮茶，不卖茅台。”

“那就不喝酒了，来个麻辣锅吧！”

“爸，港式饮茶也不卖麻辣锅。”

“他奶奶的，香港人全成了仙啦？啥都不吃不卖！”

“爸，小声一点，如果厨师听见你的批评，他会很难过。”

“格老子的，不让他听见我也很难过啊！你宁愿别人难过还是自己的老爹难过？”

有道理！

墨玮对云开哀伤地微笑。“我输了。”

他勉强按捺下喉间冒泡的笑意，提起随身携带的公事包，打开来。“杜伯伯，你看这是什么？”

“哎哟！”杜父当下眉开眼笑，拎起两瓶瓷壶装的茅台。“你这小兔崽子还真精乖，好，女儿嫁给你，没问题！”

“死老猴！”杜母咚咚敲他两记爆栗。“两罐酒就可以给女儿卖掉啦？”

墨玮感激涕零地凝睇母亲。唉！世上只有妈妈好，果然言之有理。

“最少也得再加两栋楼仔厝。”杜母的下一句话马上把她打回原形。

“你们今天是来卖女儿的？”她委委屈屈地抗辩。

眼见第三次世界大战就要展开，云开连忙接过菜单，由他来主持大局。“我来点菜好了。”

旁边陪尽耐心的服务生露出“好不容易等到你”的表情，一一记下菜名。

“呃……先生，本店禁止携带外食……”他瞄瞄那两瓶茅台。

“他奶奶的！什么外食？”若非墨玮及时按住，杜父早已跳起来大骂。“你们可以卖‘爱克死我’、‘威死鸡’这种标准‘外食’，反而不准客人喝正统佳酿的中国‘内食’？”

服务生无助极了，连忙瞥向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理智的云开。

“我和贵店的老板是老朋友，我想他应该不介意破一次例吧？”

服务生只求找个台阶下，听见他的解释只差没千恩万谢地退场。

“卡像样一点，今天是来看女婿的。”杜母白了老公一眼。

墨玮听见母亲的言语，全身马上进入戒备状态。开始了！自己小心应付，步步为营吧！她投与“待宰羔羊”警觉的视线。

“你今年几多岁啦？”杜父率先开炮。

“二十八，和玮玮同龄。”他回答得中规中矩。

“唉呀！虚岁三十，属马的。”杜母大惊小怪地喳呼。“你们‘两匹马’合起来不就是‘马马虎虎’吗？我看你们不速配啦！”

他微微咳嗽一声。“伯母，我这匹‘马’很会赚钱，算是千里良驹。”

“很会赚钱是吧？那就速配了，很速配！”杜母就等着听这句话。

他朝表情愠怒的墨玮捎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你在哪里高就啊？”依然是杜父的发问。

“保险公司。”

“啥子？你是拉保险的？”杜父哩啪啦吼了起来。“俺最讨厌拉保险的，那些人就像俺老婆说的一样，‘一只嘴，胡蕊蕊’。”

“啊你不会讲台语就不要讲啦！”杜母又打他头。云开忽然发现，杜伯母整治老公的姿态、语气与墨玮修理他的情景一模一样！连杜父的下场都和他很类似，空有堂堂七尺之躯却被骂得不敢吭声。

“爸，人家是副总经理，不用跑业务。”

“这样喔！我看不好啦！副的一下子就被正的换掉了。”杜母敲边鼓。反正无论如何他们都有话说就是了！

云开突然咧出欢欣的笑靥，先向杜父使个眼色，凑过去嘀嘀咕咕讲了几句！

再向杜母使个眼色，又如此这般咬了一阵耳根子。

而后，奇迹发生了。两位长辈同时露出惊喜、诧异、怀疑，种种复杂交加的表情。

“你讲的都是真的？”杜母再确定一次，云开点点头向她保证。

夫妻俩对望一眼。

“既然如此，那俺也没啥子可以挑剔的，女儿就交给你了，俺不反对。”杜父再赏他豪爽的一拳，云开及时吞下口中的茶水以免喷出来。

“你们──”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葫芦里卖了哪些狗皮膏药？

“为什么不说出来让我听听？”

“不行！”三人一致摇头否定。

太过分了！事关她的终生幸福耶！

“辛、云、开！”每回她叫出他的全名，他就明白暴风雨正值酝酿期。

“上菜了，烧鸭，我最喜欢吃的。”他避开女朋友光火的灼人视线，率先引开话题，三人一个劲儿埋头猛吃，压根儿没人理会她。

你皮在痒了！她暗骂。不管！他若不把今天的事情交代清楚，休想她嫁给他！

这明明是迁怒！

砚琳提出严正的抗议。

“你不能因为被老板刮胡子，就把怒气转嫁到我身上。”亏老姊还念到大学毕业，连“不迁怒，不贰过”的基本常识也记不得。

“我管你的！每次做事都仗著有人跟在后面收拾，就瞻前不顾后，长到二十四岁了还不懂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告诉你，这一回我不帮你了，自个儿想办法去。”墨玮拿起“西游记”移驾回房间里。

可是，事前她的确想好办法啦！就是回来求她老姊拔刀相助嘛！以前向来行得通的，谁知道正巧碰上姊姊心情欠佳，害她踢到铁板，这种突发状况能怪她吗？

“算了，你不帮，自然有人会帮。”她拿起话筒拨了七个熟悉的号码。“──喂，欧阳大哥，我是砚琳。”

“嗨！有事吗？”

“有，很重要的事。”她小心翼翼地用字遣词。“明天我去公司找你，好不好？”

彼端传来他翻行事历的声音。“嗯……早上十点，你方便吗？”

“方便、方便！”既然自己有求于人，哪轮得到她来挑时间？即使他约半夜两点钟她也不敢有异议。

然而翌日早上，她在副总办公室里呆坐了半个小时，满腔怨懑配合著空腹咕噜咕噜的吼叫声，令她分不清脑中的晕眩究竟是出于怒气抑或饥饿。

“杜小姐，副总在二线找您。”女秘书显然万分同情她被放鸽子。

“欧阳大哥，你太不守信用了吧？”她拿起话筒劈头给他一顿好骂。

“对不起，我临时走不开。”他听起来确实满抱歉的。“你难道不能在电话里告诉我？你的问题和玮玮有关吗？”

“没关，你别成天念着我姊姊好不好？就不能偶尔关心一下小姨子吗？”她火大到顾不得有所求的人是自己。“时间急迫，我必须当面见你。”

“我现在真的不方便。”云开左右为难。“对了，道安此刻在办公室里，你可不可以找他谈？或许他帮得上忙。”

“温道安”她听见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马上起鸡皮疙瘩。从“那一天”分别之后，她迟迟不敢再见他，担心见了面徒增尴尬而已，这厢当然更不可能主动去找他。

“如果‘普通人’就可以解决问题，我用得着来找你吗？”叫她去求瘟生，她宁可选择上吊。“再说，你是我未来的姊夫，瘟生却与我非亲非故的，我怎么可以弃你而就他？不行，我不能麻烦他。”

“为什么不能？”门口响起温道安懒洋洋的询问。

砰通，话筒滑回电话座上，她惊跳了半天高。他偷听多久了？而，极其荒谬的，阔别七天再度见到他，脑中活跃的画面竟仍是他当时与她肌肤相亲的情景。

镇静！镇静！或许瘟生现在和她同样尴尬呢！虽然她怀疑自己其实在自欺欺人，不过，大敌当前，现在可不是剖析自己思想的最佳时机。

“你懂不懂礼貌？”攻击是最好的防御、嗓门大的人占赢面、以暴制暴……

“亏你堂堂总经理之尊，怎么连敲门的基本礼节也不懂？”

“对不起。”他歉然凝视她，而后退出门外，反手带上门扉。

“这么听话？”她搔搔脑袋。早知如此，以前应该一律对他用骂的。

还来不及高兴多久，分机副线又铃铃响了起来。

“杜小姐，总经理‘求见’。”秘书的嗓子惊愕得变音了。

随即，某人在门外礼貌地敲了三下，才轻轻推开。

“这样可以吗？”温道安虚心向她求教。

杜砚琳姑娘气得两腿发软。他在耍她！他竟然耍她！

“你想找谁？欧阳大哥不在！”先吼了再说。

“我想找你。”他施施然走进来，橡木厚门阻隔了秘书目瞪口呆的傻样子。

“云开叫我过来看看，你有什么要事非找他不可。”

原来欧阳大哥事先CALL过瘟生了。也不早说，害她被逮个正着。

“我没──”她及时把“事”字吞进肚子里。

怎会没事？说来说去，今天她会落入这种求救无门的尴尬情况，他这个始作俑者还脱不了干系哩！既然他自动送上门来了，她还客气什么？

“请坐、请坐！”当下给他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抽烟？”

“不，谢谢。”她想搞什么飞机？她明知道他从不抽烟。“你又惹上麻烦了？”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呃，也不能称之为麻烦啦！话说几个星期前阁下撞伤我的小腿。”她从反面点题，先激发他的愧疚感。“而后因我的行动不便，日子过得非常无聊──”

“琳琳，说重点！”

“Bepatient！”她摇晃着手指头。“重点就是，我极端无聊之下，昨天跛到外贸协会参观国际音响大展。”

“啊！”他点点头，有些摸着头绪了。

她装做没听见他的“啊”。“非常凑巧，恰好逛到一组音响机型完全符合我高品味的需求。”

“你要多少钱？”他索性直接问了。

她依旧把他的问题当耳边风。

“所以我和展示小姐攀谈起来，而后发现有很多人也在垂涎这组音响。由于它是下半年度抢先机型，目前现货不多，全台湾只有四套，所以我当机立断把它订下来，还预付了百分之二十的订金。”

“还差多少？”

“展示小姐告诉我，余款一定要在两天之内补齐，因为这组机型尚未全面加入工厂生产线，一般的分期付款方式对它不适用。”

他倾身，鼻尖几乎贴住她的俏鼻，黑眸直直看进她眼里。

“琳琳，”他维持一贯的温和平静，肢体语言却充满威胁性。“告诉我，百分之二十的订金是多少？”

她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好吧！看来拖延战术玩不下去了。

“其实也不多啦……”瞄见他板起脸的模样，她不敢再多嘴，乖乖招出来。

“……才三万而已……”他平常极少对她摆脸色，然而真正发威时她也不得不忌惮。

三万还叫“而已”？

“你是说，你打算花十五万买套室内音响？”温道安命令自己不准露出任何表情。

“不是‘打算’，而是‘已经’买了。”她轻声咕哝着。

他颓然跌回椅子上。

他该拿她怎么办？从没见过比她更不知民间疾苦的人。云开、墨玮以及所有曾资助过砚琳的人都该为她的“食米不知米价”负责。而应该负绝大部分责任的人──他承认，是他自己。毕竟，是他让她一向有求必应的！是他无限量供应她的财源！如今把她的胃口养大成大米袋的容量，他难辞其咎。

“付订金之前你就应该考虑到自己的经济能力。”他为时已晚地教训她。

“我有啊！”她不敢太嚣张，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自己不对。“我的算盘打得好好的。我拿出存款付订金，余数向我老姊贷款，等行动恢复正常之后找个两、三万的工作，一年之内就可以把债务还清了。”她只是没料到姊姊会让她踢到铁板。

“反正你周围的人个个有钱，借用不难对吧？”他一语揭穿她的用心。

“温大哥，你肯不肯帮忙？如果不肯，我连订金都拿不回来了。”她效法小狗狗哀求乞怜的模样瞅着他。

这个时候就懂得叫他“温大哥”了！

“好，我帮！”他答应得太过干脆，她反而不敢高兴得太早。“不过我有个附加条件。”

看吧！她就知道。

“什么条件？”先听听看再做决定，免得日后得不偿失。

他侧头考虑片刻。

“我还没想到，等我想到再告诉你。”

“拜托！”这家伙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太多了！“你当我们在演‘倚天屠龙记’，你是周芷若兼赵敏，我是张无忌？”

可惜他的长相不如她们的“美貌”，她也不若张无忌的孬懦。做人也不爽快一点！

“自己好好考虑，接不接受随便你！”这回他似乎打定主意不让她好过。

那么，她该不该接受？尽管万般不想拿他的钱，脑中一次又一次掠过那组音响美丽光滑的曲线和英姿。

管他的！除死无大事！

“好，我接受。”豁出去了！

她枉顾脑中叮咚大响的警钟，从他手上接过一张得来不易的现金支票。

不期然间，迎上他泛着笑意的“邪恶”眸光，她倏忽衍生一个荒谬的想法──自己仿佛“卖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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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砚琳新买的音响设备必须找电气工人重新装配喇叭线路，墨玮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将公寓内老旧的家具和装潢汰旧换新。于是，云开如愿以偿地看着心上人收拾包袱搬到他的住处。当然，特级“非利浦”杜砚琳也跟着一起搬进来了。

“欧阳大哥，你好像对我很不满。”砚琳剥下一瓣橘子扔进嘴里。

“哪有？”他闷闷不乐地坐在电脑前，敲进一串指令，透过电脑网路进入另一个连线系统。

“假如你愿意支付旅馆费用，我倒是不介意搬出去住。”当然她也不会委屈自己，好歹得选一家五星级的大饭店住住看。

“算了吧！”把她请出去，只怕玮玮那边摆不平。反正砚琳也算个过得去的“台籍女佣”，虽然她跛着脚而且索费高昂，但是聊胜于无。

“想不想和我做笔生意？”她吃掉最后一片橘子。“你借我一笔小额贷款，我就帮你说服姊姊公寓装修好后别搬回去，留下来和你相对浴红衣。”

然后她再把那笔钱还给瘟生，大家一拍两散，互不相欠。

“怎么？想还债？”可以想见，砚琳买音响的钱一定由温某人赞助，因为他和墨玮的荷包已经对她下了禁令。

“你管我！”瞧他笑得多幸灾乐祸，气死人！“别以为老姊不在你就可以欺负我，当心我待会儿向她告状。”

她老姊回公寓视察工人的进度去了，晚饭之前应该会赶回来。

“好好好，算我怕了你。贷款的事，以后再说吧！”他的注意力转回电脑萤幕上。

“好极了，线路与对方接通了。”

“你在干什么？”她好奇地凑上前去瞧个究竟。

彩色萤幕上闪烁着一串问句：你是谁？何故介入我的连线网路？

“刘律师，我是辛云开，还记得我吧？”他迅速表明自己的身份。

对方停顿了一会儿，显然相当惊讶。“辛先生，我已退休四年，您为何突然与我联系？”

“有一些关于我父母辛堂和瑞欣的旧事想请教您。”他考虑片刻，再加上一句：“我在辛家大宅找不到任何父亲的手稿或信件。”

刘律师的回应马上传过来。“令尊的遗物全被辛老束之高阁。不过你应该可以从温道安先生那里拿到令堂的日记或信件，或许他还保留着。”

温道安为何会拥有“瑞欣”的遗物？仿佛每回探讨他的身世问题，最后总会导回温道安身上。

砚琳紧紧盯着萤幕上的“温道安”三字。

“欧阳大哥，一定要问清楚瘟生和这件事有何关联。”说不定其中的机密内幕可以让她大赚一票。

接下来的问题必须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否则若让对方发现他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必定不愿意再说下去。他开始过滤近日来的收获！温道安、陈霞、照片、辛几龄……

心中蓦然产生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辛老认识瑞欣的话……

“温道安终究是外人。”沁出汗水的手心快速在键盘上移动。“看在旧情份上，爷爷好歹也该留下些许遗物让我凭吊母亲，怎么可以全数交给外人保管？”

彼端沉静了好久，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和上次的陈霞事件一样露出破绽，刘律师已经不打算回答了。没想到，萤幕上渐渐打出几行文字，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

吸，几乎喘不过气来。

砚琳并不比他平静多少，尖尖的指甲掐入他手臂。这件事既然和瘟生有关，她──多多少少有点兴趣。

“请你别太责怪老先生。”隐约似乎感受得到刘律师的喟叹随着讯息传过来。

“瑞欣和辛少爷闹出私奔的丑闻，他是直接的受害者，难免会感到激愤。我想，把温瑞欣的遗物交给道安保管应该是最妥当的处置。毕竟他是她侄子，也算不上外人。”

“温”瑞欣！两人眼中同时看见彼此惊骇的神情。刘律师既然称呼温瑞欣为“夫人”，辛堂为“少爷”，那么──

“温瑞欣是辛老头的继室！”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如果再把彼此的关系换算过来，那瘟生岂不是欧阳大哥的表哥？“哗！精彩！”

当初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辛云开和温道安竟然会有血缘关系！

难怪！云开心中霎时涌上八年前初见辛几龄的情景。难怪当时他会说：“你父亲欠我的债比你想像中的更多。”原来受辛堂诱引私奔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而道安呢？既然他是“那个女人”的侄子，依照辛几龄“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的个性，早就把他扔到街上去自生自灭了，怎么可能大力栽培他，还让他坐上“复天”总经理的宝座？

云开马上传出自己的疑问。

刘律师迅速回应道：“当年温瑞欣嫁给辛老时；道安的父母刚过世，由于她取得监护权，因此要求辛老一并接纳道安，而他答应了。后来夫人和少爷私奔，辛老念在道安年幼无辜又举目无亲的份上，才继续资助、扶养他。道安长大后，辛家长孙出了意外，辛老才栽培他进入‘复天’。”

“无辜”、“无亲”，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刘律师或许基于对旧主的忠诚而不想探究，但依他来看，老头子留着温道安八成是为了日后报复，谁料公司继承人临时出了意外，于是顺理成章利用温道安进入公司掌握大局──免不了又用到那招“你欠我比你想像还多”的把戏，直到他找到合适的继承人为止。

但是温道安为何肯乖乖被利用？可以料想，辛几龄必定承诺事后给他一大笔好处，然而他会是如此容易打发的人吗？

这些问题显然不是刘律师所能回答的。

“谢谢你，刘律师，今天下午打扰了。”他敲了几个键中断联系。

“欧阳大哥，情况好复杂。”砚琳开始针对自己的观察结果，提出连串的推论和疑问，大部分推测与他的想法相去不远，可见她确实有几分小聪明。不过她的结论部分挨了一个大白眼──“如果瘟生是你表哥，那你岂不成了小瘟生？

恭喜恭喜！”

“记住，别在温道安面前多嘴多舌。”他就怕她为了赚钱，不惜贩卖情报。

“安啦！”未免太不信任她了。天知道她也有好几天没见到瘟生，他以为成天面对自己的债主很好玩吗？──“堵嘴费七百两银子，速速奉上。”

又是钱！

他把皮夹扔给她。幸好这讨债鬼多少讲点商业道德，一旦拿了钱就真的守口如瓶。

“我去公寓接玮玮回来，你去洗米煮饭，我们马上回来。”语气实在像透了吩咐钟点女佣。

虽然她自愿当煮饭婆，他可也没必要摆出颐指气使的态度吧？决定了，今晚煮什锦面，因为辛云开先生最讨厌吃面！

墨玮特地等到五点钟工人下工后才回公寓里视察光景。二十坪的小公寓原本就不够宽敞，加上施工期间的混乱，更使得她每次回头就会撞上身后亦步亦趋的谢见之。

“谢，我可以招计程车或叫欧阳来接我，不必麻烦你专裎送我回去。”对他的执着她虽然感动，却无可奈何。

从云开回国后，她尽可能回避谢见之，因为云开的醋劲一旦发作起来可是相当惊人的。最重要的是，她既然无法给谢见之他想要的，索性连友谊之情也降到最低。毕竟拒绝比拖延更慈悲。不料周六下午回公司加班终究还是遇上了他。

“一点也不麻烦。”谢见之替她挑出发中的木屑，温柔的目光仿佛欲沁出水来。“你住在他那里习不习惯？他──对你好吗？”

“嗯。”她颔首。

云开对她很好，谢见之对她很好，江峰对她很好，温道安也对她很好。有些人的“好”她可以回之以同样的情，有些则不行。

“为何你硬是认定了他？”谢见之百思不得其解。辛云开对与墨玮的感情，他自认全做得到，甚至可以付出更多，然而长达八年的朝夕相处、嘘寒问暖却依然攻占不下她

的心。

“谢……”她叹息。

该怎么说呢？有时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比云开对她好的人并不是没有，偏偏她死心眼爱定了他。或许，是天生的性染色体作祟吧！自己的性格属于老式女人的古典脾气，一旦爱上某个人，除非天变地变，否则总是跟到底。

“谢，我真的很抱歉，请你别再对我抱持希望。我承受不起，真的承受不起。”

明澈的美眸中洋溢着浓浓的愧疚。

两人静静对视着、对视着，同时希望对方先软下阵线，撤退一步。

宁谧的公寓内，空气对流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知道吗？”再度开口时，他的嗓音比往常喑哑几分。“倘若我无法得到你的心，好歹也要得到你的愧疚，唯有如此，我才能常存于你的记忆中，不被遗忘。”他轻轻拥住她，眷恋着这份短暂的温柔。

他承认自己的感情很自私，但，即便是在她心中占有一席微不足道的角落，也好过花落水无痕。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便连天涯地角亦有穷极之时，何计他的相思无止无尽？

她从他怀中抬头，本拟强装出笑靥劝说他，笑至樱唇，却成颦眉。

欲笑还颦，最断人肠。墨玮呀墨玮，何故这般试炼我？

他轻叹，脸颊贴住她的发鬓。

“打扰了。”玄关处，云开阴沉的嗓音飘荡而来。两人侧头，迎上他严苛的凝视。

墨玮并不感到惊慌失措，因为她自问没有做错什么。

“谢，欧阳来接我了。”她温柔镇定地退出他臂弯。

“他来接你，所以我该退场，是不是？”谢见之淡扫他一眼，语气中藏不住落寞。

云开依旧面不改色，莫测高深的眼瞳令人猜想不透。他朝她伸出手，却不主动走向他们。

“玮玮，该走了。”

她毫不迟疑地走向他。迈开步伐的那一刹那，腰间蓦然产生瞬间的压力，谢见之随即松开她，怔怔望着她走去。

可能便是因为那一刻他的不舍和流连吧！跨出大门之际，她不由自主地，回眸看他一眼……

她为什么回头看他？

驱车回家的路上，两人沿途无话，云开径自回旋于磨人的思维中。

原本他对墨玮的爱极有把握，以为八年的时空和距离分隔并未形成任何问题。

而且自他回国之后，两人毫无适应困难地重续起前缘。直至后来，潜伏的问题一一浮现，适才的情景更令他笃定的念头遭到威胁。

终于明白两心之间最深的忧惧是什么！他们都对这段情缘缺乏安全感，害怕再度失去彼此。

他忍不住想到，在他去国期间，终究是谢见之一路伴她走过来，经历过无数风雨。

有没有可能，即使是一点一滴的可能，玮玮的心中其实早已存有谢见之的影子，只不过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

他不禁为这个可能性而惊慑。

她为何回头看“他”？

不是她爱说，这种日子再过下去，她迟早会窒息而死。

最近家里阴阳怪气的，老姊和欧阳大哥生疏客气得近似主客关系，连带让她这个寄宿主也不敢太大声喧哗，处处小心翼翼的，好像走入地雷区。

到了第四天晚上，砚琳实在受不了了，干脆拿起云开的车钥匙跑出去兜风。

她把车子停在圆山饭店前欣赏夜景，忽然忆起峰哥最近在士林夜市投资了家民歌西餐厅，既然她不赶时间，索性散步过去看看。

来到餐厅附近，打老远便听见里头乱哄哄的。左右的小摊贩全避得远远的，生怕被台风尾扫到。

“杜小姐，”向来跟在江峰身旁的小率先发现她。“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他眉毛全揪在一起，似乎不太开心看见她。

“怎么回事？有人来踢馆？”里头传出好几个男人的叫骂声，倘若这些人就是峰哥新聘来的民歌手，他的餐厅显然非关门大吉不可。

“以前的老板赢了钱，想再把餐厅买回去开柏青哥，峰哥不肯答应，对方就带几个狠角色来闹场。”小忧心忡忡地劝她。“你来得不是时候，待会儿倘若一言不合打起来，我们这帮人皮厚骨粗，挨个两三拳不打紧，你娇滴滴的女孩儿家可承受不起。先回去吧！”

那怎么行？峰哥平常待她们姊妹不薄，遇上这等紧急情况，她当然不可以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我帮你们报警。”一溜烟钻往门外。

“不行不行！”小连忙把她拉回来。“警察一来，事情就真的闹大了。你先回家

去！这里交给峰哥处理就成了。“

缠夹半天，还是想叫她当缩头乌龟！莽撞冲动的天性霎时在她体内爆发，她猛然推开小往餐厅里头钻，在人群中七拐八弯，瞬间溜进双方“王见王”的心脏地带。

小心头发急，正要跟进去捉她出来，蓦地又被人推开来，再度直起身子时，只来得及望见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步着砚琳的后尘闯进去。

“大龙，这几年来我已经不太管事，咱们俩井水不犯河水，你何苦来踢我的场子？”江峰透过香烟云雾打量多年来的死对头。

“操！当初如果知道这间店会落在你手中，我死也不会顶出去。”大龙的身材并不高大，体格却比江峰魁梧几分，阴狠的表情一见即知不是什么善类。

“落在谁手上有何分别？你没钱，我有钱，店面的契约是我合法买下来的，你凭什么讨回去？”

“少罗嗦！”大龙提起一个皮箱，砰通摔在圆木桌上。“里面有两千五百万，我要把店面收回来。”

“开玩笑！”江峰懒洋洋弹了弹烟灰，对那箱巨款看也不看一眼。“我花了心血装修好的店面，你说收回去就收回去？”

“不然你想怎样？”大龙的巨掌重重拍向桌子。

江峰正待反唇相稽，眼角余光忽尔瞥见己方人海中的娇秀面容。

砚琳？该死！

“阿陈，”他低唤，身旁小弟立刻附耳过来。“谁准杜小姐进来的？把她带开！”

阿陈瞄见砚琳的脸蛋，也吓了一跳，转头挤出人墙外奉命行事去了。

砚琳仗着身材比周围的男人矮小，隐在人群中观察得正起劲，冷不防被人老鹰捉小鸡般从领口拎起来，提到墙角。

“喂！”满腔的狠话临到嘴边，迎上温道安凝肃的峻目后化为一句愕然。

“怎么是你？”

第一次看见瘟生的表情这么丑，活像谁欠了他几十万没还似的。

“走！”他一副想海K某人的样子。“回去再和你算帐。”

看来这个债务人就是她了。

“等一下！”她的脚跟钉在地上，宁死不肯屈从于恶势力之下，偏偏他的蛮力更胜一筹，无视于她的反抗硬是往前闯。“我要留下来，峰哥有麻烦──”

“放开她！”第三束声音加入战局，一记右钩拳朝温道安猛挥过来。

砚琳眼前闪过几道影子，根本来不及看清楚过程。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转了一圈，等她再度转回正面时，结局已经揭晓──温道安改用左手扣住她，腾出来的右手此刻停留在阿陈的脖子上。阿陈被他顶在墙边，张大嘴巴想吸点空气进入肺部，脸孔因为呼吸困难而胀成暗红色。

她瞧得瞠目结舌，下巴掉下来。从前还以为瘟生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是个白面书生，成天只会挂着温和的一号表情笑笑笑。原来人家老虎不发威，被她当成病猫了。

“偶像、偶像！签名、签名！”好崇拜哦！他从来没有这么帅过！她对英雄形象的男人抵抗力最弱了。她的眼中升起崭新的崇敬之情。

温道安没功夫理她。

“我要带她走，你有意见吗？”锐利的鹰眼紧紧盯住攻击者。

阿陈继续效法锦鲤鱼张开大嘴，试图吸取稀薄的空气。

“喂！放开他，他是峰哥的人。”她总算看清楚攻击者的面孔。温道安立刻松开他，甜美的空气马上钻进他的肺叶里。“阿陈，峰哥不会和他们打起来吧？”

仿佛为了回答她的疑问似的，阿陈尚未来得及开口，身后的场面突然爆炸了。

“我操！”大龙的狂吼透过重重人墙传出来，谈判桌被人轰隆隆翻倒。

而后，战争爆发！

砚琳发誓她此生尚未见过如此壮烈的场面。无数双拳头在空气中飞舞，咒骂声充满各种“颜色”，有些新词她甚至连听都没听过，一时之间叹为观止，对那几位发明它的大汉投以敬畏的眼神。

想想看，假如她今晚窝在家里与姊姊大眼瞪小眼，将会错过多少见识的机会。

“该死！”相形之下，温道安对脏话的创造力显然相当有限。

他揪住她挤向餐厅门口，两人窜高伏低，避过凌空飞来的椅脚、桌脚、酒瓶。

“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她不想走，然而抗议并未奇Qisuu.сom书收到任何成效。

温道安仍然一意孤行地拖着她排除种种阻碍，闯到门口。

“把门打开！”他拉住一位穿制服的小弟命令道。

“门锁被弄坏了，打不开！”小弟拿起酒瓶敲昏一个体型大他两倍的敌人。

“峰哥事先吩咐过，今晚进门的人一个也不准让他跑了！他要一网打尽！”

“该死！”他今晚咒骂的次数足以在死后下十次拔舌地狱。

“我看见峰哥了，他在那边。”砚琳猛然惊呼。“哎呀！犯规犯规，他们三个攻他一个。”

他及时把她揪回来。“你想上哪儿去？”

“当然是过去帮峰哥。”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也要问，笨！

“你给我安分一点！”有没有搞错？人家一拳就可以把她打飞了。她也不掂掂自己有几两重！他左右张望，勉强找到一处堪称安全的地方。“过来！”

她再度被他拎起来，往前移动。

“别走！”途中，一位恶汉举高椅子兜着他的头砸下来。他微微侧过身子，那张椅子敲在墙壁上，他一脚踢翻这个轻捻虎须的莽夫。

“待在这里，我马上回来。”对付完小角色后，他把她扔进吧台后面。

他真的用“扔”的！两手举起她，呈抛物线丢过吧台，她的臀部先着地，整个人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她痛得龇牙咧嘴，小屁屁可能跌出瘀青了。

室内群架依然进行得如火如荼，她探出半颗头查看情势。江峰有先见之明，主动弄坏门锁，四十多个人不得不挤在五十来坪的空间里打混仗。由于手脚伸展不便，为了避免伤到自己兄弟，大龙那帮人带来的开山刀和西瓜刀毫无用武之地，施展起来不免缚手缚脚，反而变成累赘。

厅内，江峰的人数虽然比较少，肉搏战术却比对方高明。所以尽管目前胜负未分，结果却可以预料得到。

“咦？瘟生呢？”她在人群中搜寻温道安的影子，接着发现他正和峰哥并肩作战。

江峰以一敌二虽然不至于落败，但一时之间却也缓不出手来帮助其他兄弟。

温道安加入他后，情势立刻逆转过来。

“揍他！捶他！踢他！”她遥遥替两位大哥大加油，给与精神上的支持。

“有个女人躲在那里！”不知何许人发现她的藏身之处。砚琳脑袋瓜子发麻，立时瞥见一个面目狰狞的大汉朝吧台方向冲过来。

“狼来了！”她缩回吧台后面，啃着手指发冷汗。“怎么办？怎么办？”

想想看，电影或电视里通常怎么演的？她四处张望，倏地瞟见地上躺着一只打火机，再随手乱摸，摸到一罐半满的酒瓶。

啊！想到了！她实在太佩服自己的急智，这一招周润发用过。只要擦亮打火机，再含口酒精喷出去，火上加酒就可以把对方烧出满头水泡。

“喂！出来！”蒲扇似的大手探进吧台里乱捞一通。

就是现在！她猛灌一口酒，用力点燃打火机，缓缓从吧台后头站起来。

这个虎豹小霸王显然也看过周润发的电影，他瞧见砚琳这等阵仗，尽管脑筋不太聪明，也能明白自己的处境大大凶险。他勉强挤出“有话好说”的惨笑，缓缓退开来，一步、两步、三步……

难得轮到她一逞英雌，砚琳哪肯放过这个机会？撑得鼓鼓的脸颊上努力秀出一抹微笑。尽管有点变形，笑容中的得意之情却掩盖不住──打火机慢慢举到嘴唇前方……

喷射！

“啊！”猛汉吓得三魂去掉七魄，抱住脑袋惨叫。满以为今晚会带着二度灼伤回家见老婆，结果──手臂湿湿的、凉凉的、不太痛……

砚琳的下巴垂到胸前，目瞪口呆盯住手中打火机。熄掉了？

“我的妈呀！周润发乱演。”她扔开被酒打败的打火机，赶紧缩回吧台后面，谁知道对方的动作更快，一掌捞住她的秀发往外拖。

“啊──”她大声惨呼，闭上眼睛等待他迎面而来的痛击。

“啊──”猛汉大声惨呼。

咦？她睁开一只眼睛，发现昏倒在地上的人居然是他，而不是自己。

温道安多补他两脚。

“你没事吧？”

“没事。”噢！她越来越崇拜他了！他居然及时赶到解救了她。

凝视他身后，屋内的战术俨然平息下来了，两方各有伤兵，但峰哥的人数占赢面。

没有受伤的弟兄们包围大龙的伤兵残将，局面稍微控制住了。

“这么快！”她颇为失望。自己好像还来不及表现一下。

瘟生的情况大致良好，颊上有道小刮痕，衬衫领口被人扯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损伤，只是一脸想揍人的表情仍然挂在眉宇之间。奇怪！他刚才痛扁了那么多人，难道还打不过瘾！

江峰嘱咐手下把闹场的不速之客关至后堂的杂物间，跛着脚向他们迈过来。

“峰哥，你的腿受伤了？”她急忙奔过去搀扶他。

“不是。”江峰苦笑。“刚才踢倒太多人，踢得脚酸。”

“那就好。”她放下心来，却迎上温道安射出寒光的虎目。

“你怎么不过来问问我有没有受伤？”他有些吃味。

“能像你这样气呼呼的人，健康状态肯定没问题。”她提出合理的假设。

“对了，瘟生，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峰哥的餐厅？”

连她自己事先都不晓得自己会过来。

“我和客户从圆山饭店下来，恰巧看见你四处游荡。”他挑高斜飞的剑眉，开骂了。“你长不长脑袋？你知不知道今晚有多危险？”

他开口一骂，倒也提醒了江峰，于是加入战局。

“没错，小何明明叫你离开，你为什么不听话？”

“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做事莽撞得像个小孩……”

砚琳听他们两人你一口我一语叽哩咕噜骂个不停！心中明白，如果不设法阻止他们，两人只怕会唠叨上一整晚。

该如何做呢？

她再度想到效法电影。英雄片中，柔弱无助的女主角面对一场凶恶的狠斗，通常会有何种反应？

哈，有了！

“吓死人了，我好怕唷！”她呓出一声软绵绵的呻吟，虚弱地按住太阳穴，然后咕咚往后栽倒。

周润发那招不见功效，总不会连这招“柔弱女子”的策略也行不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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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好痛！”

砚琳拿棉花棒沾了点酒精，轻轻消毒温道安肿胀的指关节。

他们已经从浩劫过后的餐厅移师回他家。第一次踏进他的单身汉公寓，她还来不及仔细参观，就先被他满手的瘀痕吓了一跳，当下逼着他翻出医疗箱，在客厅里扮演起南丁格尔的角色。

其实温道安压根儿不把手上的小伤放在心上，反倒是她一面敷药一面抚着头叫痛。

“你们好狠心，看见我晕倒也不出手扶住。”她后脑勺的包八成会疼上三、四天。

“不让你吃点苦，你学不会好歹。”他依然对她莽撞的举动余怒未息。

“别再骂了，我假装晕倒就是为了躲避你们的炮轰，拜托别再来一次，我可没叫‘安可’。”出于报仇心态，她手上的力道故意加重几分。

“喂！下手轻一点。”酒精的刺痛感令他皱缩了眉头。“你真是……”

“不知好歹、不知死活、不知轻重缓急。”她替他接下去。

“你总是……”

“冲动行事，做事莽莽撞撞的，也不懂得收敛一点。”她再度替他完成训词。

“亏你……”

“长到二十四岁，生就一副聪明脑袋，偏生毛躁得像个小女孩。不是我爱说，瘟生，你和我姊姊也该换换新词了。”从她十八岁开始，他们的训词就没改变过，仅会把年龄部分逐年加上去，害她有时候实在很想替他们捉刀写演讲稿。

“既然知道我们通常会骂你哪些话，为何你还不肯改一改？”对她，他总有管教不动的无力感。

“如此一来才有人增加你们的生活情趣，以免你们死于无聊呀！”反正她永远找得到台词说。

上药完毕！她收拾好医疗箱，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飞垒口香糖抛进嘴里嚼了起来。

脑袋真的好痛！没想到他们当真会这么狠心，眼睁睁看着她摔在地上。

方才瘟生抱着“昏迷”的她离开时，峰哥甚至犹有过之地凑到她耳边嘀咕：

“晕倒的角度没有算对，如果再往左侧方倾斜二十度，跌在碎玻璃上，效果会更加惊人。”听听看，多么狠心的臭男人！亏她险些为了他被坏人痛扁，他居然恩将仇报！若非他的下一句：“叫欧阳来找我，他委托的案子有眉目了。别让温道安晓得。”她可能会跳起来翻脸。

有眉目了，好消息！不过，似乎大家都希望把瘟生隔绝在情报网之外。可见这位大爷做人满失败的。

“对了，”她接过他递上来的热茶。眼神中满溢着崇拜。“阁下打架技术之高明，超乎小女子的想像，请问您学自何方高人？”

“我每天晚上打女人练出来的，你想不想见识一下？”他打从见到她开始一直光火到现在。这辈子还没气得如此久过，今天终于为她破了记录。

“我不相信你敢打我。”她吹出一个大泡泡。平常在他面前吊儿郎当惯了，实在无法勉强自己怕他。

“不信？”他渐渐敛去脸上熊熊焚烧的怒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熟虑的眼神。

她开始感到惴惴不安了。他这副准备算计某个人的邪恶表情挺眼熟的，依稀……就和那天他强吻她的表情一样。

他想干什么？

“无论你在想什么，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别想轻举妄动。”她返到沙发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敌情。

他突然露齿一笑，整齐的白牙齿看起来与鲨鱼像得不能再像。

“你何时看过我轻举妄动来着？”他悠哉游哉地端起茶杯。

那倒是没错，瘟生做每件事之前都经过详细周延的计划，恐怕连“轻举妄动”

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正因如此，她才感到忌惮。谁晓得他的心眼里盘算着哪些鬼念头，还是溜之大吉为妙。

“啊！已经十点了，好晚哦！我得赶快回家，免得姊姊又问东问西。再见！”

她盯住沙发上悠然品茗的男子，谨慎地，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朝门口移动。

距离大门只剩两公尺……他会不会扑上来……一公尺……他不致这么欲火难耐吧…

…半公尺，就快到了……顺利抵达！

还好嘛！她还以为他会突然变成狼人咧！

“BYE！BYE！”她迫不及待地闪出门外，反手掩上雕花铜门。

凉沁心脾的夜风吹拂着红热的脸颊。嗯，感觉上颇像打赢了一仗。不过，他为什么没有留住她呢？乱没面子的，仿佛自个儿自作多情似的。

她咕咕哝哝的，挨着路灯底座坐下来，等候空计程车。早知刚才就不该把她姊夫的车留在圆山前面，搭瘟生的车回来，害她现在缺乏交通工具可用。

在夏末初秋的凉夜中苦候了三十分钟后，她终于极端不情愿地承认自己实在很笨。

放眼望去，这一带全是高级的住宅社区。哪个计程车司机会神经病发作跑来私人住宅区里兜生意？她可能等到天亮，眼睛望穿了也没用。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她决定找个公用电话叫无线电计程车。结果前后左右绕了一圈，所有电话全是插卡式的。

电信局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居然连最基本的“便民”都做不到。

好吧！唯今之计只有掉头回瘟生家里借电话。如果他肯借车那当然更好。

她重新踏上适才落荒而逃的庭院，步步为营地扭开铜门把手。才刚踩上长毛地毯，眼角蓦地瞥见他依然端坐在沙发中，四平八稳的坐姿动也不动的。

“呃，嗨！我回来了！”哪有人隔了半个小时仍然保持同样的姿势？难不成他老化成雕像了？否则便是……他料定了她非回来不可。“温先生，这个……

方不方便借个电话？”

他浅啜一口冷茶，一径以莫测高深的温和笑容瞄觑着她，瞄得她头皮发麻。

“你打算付出多少代价？”他突然开口出声，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什么意思？”不知怎地，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以往一直觉得他的身材高高瘦瘦的，不像欧阳大哥的大块头，容易给人家居高临下的威胁感，现在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对你而言，任何事情都有一定的价码，都可以索求代价。”他缓步踱到她面前，俯身以鼻尖触着她的鼻尖，温和的语气与胁迫性的肢体语言形成强烈的对比。“我很好奇，今晚你打算付出多少代价来借用我的电话？”

他濡润湿热的气息吹拂她的脸颊，她下意识退开一步，想拉开彼此的距离，蓦地发现背脊已经抵住铜门，无路可退了。

“我……呃，可以付你双倍的代价……”她嗫嚅提议道。“一分钟两块钱？”

他低低笑了出来，她胸口的小鹿被他笑得七上八下。

“琳琳？”他的鼻尖埋进她鬓际，深深吸进她清新幽渺的女性香泽。

“做……做什么？”他为什么要靠得这么近？她只要微微往前一公分，就可以埋进他的颈窝……

“今晚我已经放过你一次了。”修长的食指顶高她的下颚。“是你自己回头跑进来的。”

她的脊梁骨霎时冒出冷汗。

“我……”她吞一下口水。“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才怪！再呆的人也看得出来今晚她八成“名节不保”了。他眸心射出来的灼热光芒足以融化她的四肢百骸，其中清清楚楚的意图，即使瞎子都感觉得到。

她蓦然领悟，今晚犯下的最大错误，既非误以为他没有威胁性，也不是呆呆在凉夜中等候半个小时──而是第二度踏入他的巢穴。

她快速忖着该如何让自己脱离现今的“险恶局势”。

“温大哥，”她娇唤，软绵绵的身躯偎进他怀里。“人家好累哦！好想休息了，你不要再和人家胡闹了，好不好？”

“好。”他微微一笑，牵起她的小手。“我带你回房里休息。”

好机会！她猛然推开他，回身打开门，正要飞奔出去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脚腾空了，接着整个世界一阵天旋地转，她已经被他扛在肩膀上，朝着主卧室迈去。

“臭瘟生！放开我，放我下来！听见没有？”她死命地踹他、捶他、踢他，然而这些连续动作只是令他的步伐不稳，却没有带来任何实质上的成效。

他轻松自如地扛着她上楼、进房。

“哎唷！”她重重地摔进弹簧床软垫内，五脏六腑转了一圈。“你究意想干什么？使强的？”

他挑了挑眉峰。“基本上，我对暴力倾向的‘合并方式’并不特别擅长，不过如果你坚持，我想我也很乐意配合。”

一个会风流调笑的温道安？若在以前，打死砚琳她也想像不到，然而，这确实是正在她眼前发生的事。

而且，他并未否认他的企图。

“你……真的……想硬来？”艳色红霞无可避免地染上她的容颜。

“你对我的‘能力’感到怀疑？”他温柔地覆压在她身上。“还是──你不想？”

她不答，别扭地玩着他的钮扣。

怎么会不想？

被他吻也吻过了，摸也摸过了，甚至看也看过了，芳心多多少少有了几分明白。相识八年，他也算是看着她由青涩少女步入年轻女人的领域，两人对彼此的了解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自何时起！心中开始进驻他的影子？可能从初见的那一瞬间吧！以往懵懂无知，一直以兄长或“客户”的身份来看待他！其实心智成熟之后早就明白，若非因为他，这些年来，又怎么会无心于其他对她表示好感的异性？

至于适才的挣扎，或许真的带着几分象征性质吧！

她迎上他渐渐敛去笑意的深邃眼眸，胸口突然盈满了慌措，接下来该如何做？

迎合他？推开他？

轻轻闭下眼睛，再度张开，眼中所见却不再是他散出热力的瞳眸，而是他墨黑的浓发。那双煨烫的唇，不知何时，已然贴上她的颈项……

随着罗衫缓缓褪去，心跳的速度益发狂炽。当两具裸裎以对的躯体密切贴合之际，她倏然明白──

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便已替两人做好了抉择……

虽然爱是种责任，给要给得完整，有时爱，美在无法永恒。

爱有多销魂，就有多伤人，你若勇敢爱了，就要勇敢分。

拍！

墨玮按下停止键，清甜柔美的歌声戛然而止，引来妹妹的侧目。

“这首歌很好听嘛！”砚琳再度按下PLAY键。她们被困在下班的车潮中已经够惨了，身旁的同伴又摆出一副晚娘脸，再不放点音乐来调剂心情，难保她老姊不会临时想不开，来个冲锋飞车、世纪大殉情。

她开始有点后悔为什么挑在姊姊心情不好的时候，答应陪她出来吃晚饭。

“换卷录音带，别老听这首歌。”墨玮随手抽出一卷国乐选粹扔给她。

“干么？怕触景伤情？你和欧阳大哥的胶着状态还没解除啊？”凭她自封的“冰雪聪明”，当然猜得出姊姊的心事。

亏她最近在瘟生的家里“玩”了好几天，留下大把独处的时间让他们俩运用，偏偏两人不懂得善自珍惜，她还能怎么办？仁至义尽喽！

“这几天为什么没回来睡觉？”墨玮不想讨论心烦的话题，索性转掉话锋。

“我谈恋爱去了。”她老实招认，倒也不在乎姊姊知道她做了什么“好事”，反正杜家出了一个拘谨女儿就够了，用不着她再来凑热闹。

她伸手朝颈际探去，却摸了个空。今天早上瘟生送她一串浑圆晶润的珍珠项链，据说是他母亲的遗物，非常珍贵。对了，她记得自己后来把项链收进背包里，而背包……

“啊！”她失声大叫。“姊，快快快，我把包包忘在你的办公桌上了，里面有珍贵物品，我们快点掉头回去拿！”假如弄丢了，瘟生非剥她的皮不可。

“你真是迷糊虫！”照这种车流速度来看，回到公司肯定超过八点了，哪有人在？

“快点啦，如果不是临时被你拉出来吃饭，我怎么会把包包忘在你公司里？”

砚琳努力挤出满眶泪水感动姊姊。

说来说去，弄掉包包仿佛是她的不对似的。墨玮叹口气，认命地掉头加入反方向的车阵，循原路回到位于新店的公司。

晚上八点，新店郊区的气氛明显地冷清许多。

小型停车场上仅停着两部公司的厢形车，沉寂夜色替安静的空地增添几抹阴森森的气氛。

“我找找看……”她低头在皮包中摸索，刚拿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圈，立刻被砚琳抢过去。

“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你留在车里等我。”灵活的身影闪出车门，迫不及待地消失

在建筑物入口。

“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对于这个妹妹，她已经无话可说了。那串钥匙圈上起码有十支钥匙，砚琳不知会试到民国几年才进得去。

管她去的！

墨玮静静等了五分钟，越等越感到不妥，总觉得心头烦郁发闷，干脆下车走走、透透气。信步逛过车道，踏上前厅的门阶，隔着玻璃大门发现守卫的座位空空如也。

真是的！偷懒也不该偷得如此明目张胆。她摇摇头，正要进去找出擅自离开工作岗位的警卫──

“啊！嗯──”樱唇猛然被一只带着异味的肥厚手掌箍住。她吓得花容失色，手肘下意识往身后顶过去，娇躯登时被另一只手臂箍住。

浓厚的酒味、汗臭味，夹杂浓重的体味包围她的嗅觉。她的背部抵住一个痴肥的男体，马上引发连串凄怖的联想。

抢劫、强暴、谋杀……

她极力想挣脱对方的钳制，奈何他的蛮力比她高出数倍，三两下捉得她动弹不得。

菩萨保佑。千万不要让砚琳这个时候跑出来！

“喂！你过来看看，我们要抓的是不是这一个？”制住她的男子压低嗓音呼唤另一个同伴。

“好像是。”第二张猥琐瘦小的脸孔走到她面前打量半晌，迟疑了一会儿，似乎不太能确定。

“什么叫‘好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我哪记得清楚她长什么样子？”瘦子向她身后的胖子抱怨。“前天晚上的场面一团混乱，到处都是酒瓶和拳头，现在你的手又蒙住她半边脸，我怎么认得出来？”

“哇靠！那你今晚找我出来绑个鬼呀！”胖子握拳朝瘦子挥过去。

她突然感到腰际的压力减轻，趁着此机会一脚踢向瘦子最脆弱的部位，闪过胖子的钳抱直直冲向玻璃门。

“噫──”瘦子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那个臭婊子踢我的子孙袋！”

胖子三、两步就揪回拚命挣扎的墨玮。

“这么泼辣？看来她准是前天晚上那个女的没错！”

“可恶！”瘦子总算直起身了，狠狠赏她一记锅贴。

墨玮被他打偏了头，眼前望出去一阵星星在飞舞。她甩了甩头对准焦距，不期然间看见角落里被绑成大肉粽的警卫。他仿佛被敲晕过去了──起码，她希望他只是被敲晕了，而不是……

“不要乱来，先带她离开这里！”胖子及时阻止瘦子的第二记巴掌甩过来。

“你确定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应该是她没错。我查过了，这里是她姊姊上班的地方，刚才进去的女人有大楼钥匙，应该就是她姊姊了。”

砚琳！她霎时明白，他们要找的人是砚琳！被捂住的唇拚命呜呜叫出声，试图警告楼内的妹妹。

“臭娘们吵死人了！快带她走。拿她向江峰换回店面之前，咱们先找个地方好好乐一乐。”两人哼哼哈哈邪鄙地笑出来，拖着她走向藏在角落的座车。

一旦进入车子里，自己的安全就真的失去保障了！她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拚命挣扎，不让他们太轻易把自己捉上车。

“操！臭娘们咬我！”胖子快失去耐性了。“你抓住她的脚！抓稳一点……

那是什么……啊！”他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墨玮只觉得身后传来灼烧的感觉，甚至可以感到发梢微微卷曲起来，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同时，胖子忽然痛叫起来，按住她嘴巴的压力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一方面，原本处于昏迷状态的守卫不知何时挣脱了绑缚，几拳就打昏了弱不禁风的瘦子。

然而，最叫她吃惊的人，其实是她妹妹砚琳！

“小……小琳？”她瞪大杏眼，呆望着身后的女英雄，胖子躺在两人之间打滚，痛得哇哇惨叫。

“咳、咳咳──”砚琳咳了好几声，吐出舌头缓和口中的热辣感，眸中盈满淌出来的泪水。“哇！好辣、好辣！”

“你……你这是干什么？”

“做实验哪！”砚琳泪眼模糊地举高武器。“瘟生说得没错！如果想学周润发那招，纯伏特加比台湾啤酒管用多了。替我谢谢你老板的私人珍藏，OK？”

急诊室里，轰隆撞开来的门板飞向灰白色的墙壁，再弹回气急败坏冲进来的男人身上。众路病患、医师、护士齐齐回头，打量是否有人意图上门踢馆。砚琳隐约觉得这一幕“破门而入”的场景以前似乎上演过。

“欧阳大哥，谁死了？”她一时忘记在医院里说话的忌讳。

“死了？”云开的脸色刹那间转为惨白，比病人更像病人。“怎么可能？电话里明明说她只受了轻伤。”

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心摔落成千万个碎片的声音。

门外，第二个急惊风飞快冲进来，形成骨牌效应，撞上云开的背部，再撞上一公尺外的砚琳。

“怎么回事？她们在哪里？”温道安及时稳住云开。他的模样并不比云开好多少，虽然两人都是西装领带的衣着，但衬衫已经团得稀绉，看起来简直不修边幅得可以！

“你们有点总经理和副总经理的样子，好不好？”欧阳大哥也未免太铜墙铁壁了，她的鼻子一定撞扁了！

门扉第三度被撞开，冒失的来人撞上温道安，再撞上云开，最后遭殃的人──想当然耳，是杜砚琳小姐。

“温先生，是你？她们没事吧？”江峰上气不接下气。他一路飞车过来，途中还被三辆警车拦截。

“我有事！”三个男人同时低头，却见砚琳蹲在地上捂着自己的鼻子。“你们看！流鼻血了！”

温道安急急将她扶起来。

“琳琳，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他沾到她的鼻血，以往一向温和的脸庞此刻划上野蛮的神采。

“你──们！”她掩住鼻尖控诉。

诊疗室的门缓缓推开。

“大家怎么全都来了？”事件的女主角终于姗姗走出来。

“玮玮！”云开推开身旁挡路的人，一个箭步冲向她。“你还好吧？”

她的嘴唇四周有些青紫，纤颈上也印着几分瘀痕，最最令他光火的伤痕则位于左颊上。显然某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打了她一巴掌。

打他的宝贝玮玮巴掌？士可忍，孰不可忍！

“玮玮……”他心疼地搂紧她。多想替她承受今晚的苦难。

两个人冷淡多时，一场不大不小的劫难反而化解了彼此的僵局，又何尝不是一种意外的收获？墨玮紧偎在他宽厚结实的胸怀里，由他的体热感受到汩汩传来的柔情，柔情似水，化为两道热泪攀上眼睫，烫热她的脸颊，偎湿他的衬衫。

“玮玮，玮玮……”他呢喃抚慰，轻轻吻上她的发、她的眉、她的眼，无视于来来去去的旁观者。

早就对自己发过誓，绝对不再令她落泪，为何依旧违约了？

蓦地，身旁响起另一声啜泣加入墨玮垂泪的阵容。

温道安赶紧掏出手帕，替珠泪千行的砚琳姑娘捂住鼻端。

“鼻子痛？”好端端的，她没理由突然哭起来。

“不是……”她抽抽答答地解释。“他们好讨厌，每次都喜欢在医院里演出感人的一幕！”

也就是说，她贫乏得可怜的浪漫细胞终于再度找到机会发作了。

他叹出悠悠长长、连绵不绝的喟息，回头与江峰交换一个“看吧！女人”的眼神，温柔揽她入怀，同时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记得多准备一条备用手帕。

返家后，已入夜。皓月婵娟，气温稍微清寒。

砚琳被温道安接回他的住所，江峰则伴着他们回到住处。

“你确定她没事？”思及杜氏姊妹今晚的惊魂记，江峰仍然不免骇出一身冷汗。他了解大龙那种人可能做出哪些不堪的事情来。

“我想是吧！”云开迟疑的眼光转往浴室。她一进家门立刻直奔浴室，似乎想洗掉身上看不见的污秽。待峰哥回去之后，非好好抱抱她、安慰她不可。

江峰明白他的心思，非常识相地找借口告退。

“时间不早了，我不打扰你们。”他交给云开一个档案夹。“上回你要我调查的资料，今天早上刚送到我手中，正好交给你。”

“谢谢。”云开接过来。“其实这段期间我自己也查到一些温道安的背景资料。”

江峰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光。

“里面还有他的财务往来的详细情形，你一定会很感兴趣。”另外有一件事，他不晓得该不该在此刻提出来……算了，自己也尚未掌握直接的证据。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吧！“玮玮的事我会帮她讨回公道，那两个家伙找错人了。”

“不。”云开摇头婉拒。“这笔帐我会亲自讨回来。”没有人能伤害他的玮玮后，只吃几个月牢饭便一笔勾销。

“不，你是局外人，别扯进来。一旦袧进这帮人的浑水，只有越搅越浊。”

江峰及时阻止他的抗议。“就当我最后一次帮她们姊妹俩吧！以后有你在，我也不太有机会插手了。”

云开顿了一下，明白峰哥打算藉着这个机会彻底了断对玮玮的情愫。这样也好。

他轻轻颔了颔首，目送客人走出公寓。

“峰哥走了？”前门才刚掩上，浴室门同时打开。墨玮顶着一头湿发和红润双颊的

模样荏弱而诱人，明净的眼中仍残留着饱受惊吓的余韵。

“你还好吧？”其实他最想痛揍的人是自己！明知她的公司地点很偏僻，还没来由地任她落单，才会惹出今晚的事端来。

久违不见的温柔再度施展出来，仍带著令她热泪盈眶的力量，而且她说流就流，眼眶一红，嘴唇一扁，两道珠泪马上扑簌簌落下来。

“你不是还在生我和谢见之的气？”

云开愣了一下。他在生气？这就是自己近日来给她的感受吗？

“不是的。”他连忙澄清。“我只是希望多给你一点时间分析自己的感情、确定谢见之在你心中的地位，所以才暂时缓和一下我们之间的热度而已，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更别说和你冷战了。”

“是吗？”她有些怀疑。

他居然以为她心中仍存有旁人的影子，若真如此，早在他回来之前她就变心了，哪还等得到现在？他空有满腹智谋面对工作上的挑战，为何一旦涉及和她有关的事情时，依旧和八年前一样木头木脑的？从前还觉得他改变了许多，今天终于发现，在她面前，他永远是当年那个笨手笨脚的大男生。

害她白白伤心了好一阵子！

“你真的很笨耶！”她忍不住说出心头的结论。

“什么！”他跳起来，一脸受到严重创伤和侮辱的样子。“我怎么可能笨？

我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允文允武、能煮饭、会洗衣，你相不相信我还能弹吉他唱情歌？”

“是吗？”她忍住笑，一径以狐疑的眼神盯住他。

“你不相信我？”他跳着脚怪叫。“好，你等着，我去把看家本领拿出来。”

他跑进房里，七搜八寻了一会儿，再度出来时手中抱着一把古典吉他，看起来保养得相当好。

“你听。”他拉她倚偎着自己肩膀，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准备工作完毕，他紧紧锁住她的瞳眸，柔声唱出布莱恩？亚当斯的早期作品──“天堂”。

Oh thinking about all our younger years There was only you and me We were young and wild and free Now nothingcantakeyouawayfrommeWe'vebeendownthatroadbeforeButthat'sovernowYoukeepmecomingbackfrommoreBabyyou'reallthatIwantWhenyou'relyinghereinmyarmsIamfindingithardtobelieve We are in heaven And love is all that I need And I found it there in your heart It isn't too hard to see we're in heaven

回思年少轻狂时，唯有你我彼此相伴，我俩年稚热情而奔放。

而今，谁也无法将你夺走，尽管我俩曾步上分离之途，然而分离已杳，你令我回来索求更多的爱。

宝贝，你是我心所渴求，当你躺卧在我臂弯，实在不难理解，我俩恍如置身天堂。

爱情是我唯一的企求，而它正蕴藏在你的胸怀，一切显而易见，我俩恍如置身天堂。

是的，这是一场天上人间的约契，融合了时间、空间和心灵的阻隔横逆，造就了两人不悔的抉择。

重逢的那一瞬间，两人已然置身天堂。

他放下吉他，温柔拥揽着她，冥冥中感受到，自己仿佛拥有了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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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复天人寿大楼”的顶层会议室再度召开高层会议，与会者以公司的理事股东及高级干部为主。所不同于以往的是，这次的会议由副总经理辛云开召开，总经理温道安却不见踪影。

“我想，这次会议的目的大家应该很清楚了。”云开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稍后温总经理会赶到。其他的细节问题，我们可以请他亲自向各位提出解释。”

一阵不敢置信的低喃声在会议室蔓延开来，众人不断翻阅横陈在眼前的银行往来资料，确凿的证据却不由得他们不信。所有的商业机密外泄行动，主谋者的职位愈高，所造成的杀伤力愈大。

原以为“他”是最不可能背叛辛几龄的人，没想到老先生竟然养虎为患……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暂时转移大伙儿的注意力。

温道安踏进会议室时，迎接他的便是这一室的敌意和质疑。

“为什么临时召开的高层会议竟没有人想到要通知我？”平平淡淡的声音夹带着万钧的势力，压迫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干公司元老被他挤兑得说不出话来，唯独云开无动于衷。温道安永远毋需提高声音说话，却能在一开口后立刻达到他想获得的效果。

今天这场战役对云开而言太重要了，关乎自己未来的根基是否稳固，也关乎“复天”未来的命运。他向来不忌惮温道安，今天自然更不会怕他。

“召开临时会议的人是我。”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最近我接获一项令人讶异的消息，于是立刻召集大家商量对策。同时我也替总经理准备了一份资料，请您过目。”

一份档案资料立刻传进温道安手里，他坐进某位自动让出座位的干部椅子中。

一打开档案，首行标题马上攫住他的注意力：

欧影贸易

“温先生，我们直接切入正题吧！”不再是“总经理”了，而是“温先生”。

云开很明显地掌握了全场的主导权。“资料上显示，您的银行帐户近年来不断和法国的一家银行保持密切的往来。”他指出另一项数据。“于是，我利用私人关系取得详细资料，而后非常惊讶地发现，那间法国银行又定期将一笔为数可观的金额汇回台湾的某家银行帐户。那个台湾帐户的开户人碰巧是‘欧影贸易’的负责人。”

原本就已鸦雀无声的会议室此时更是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多数人都在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心态中等着他说一些或做一些什么来替自己辩解。

然而，温道安仅是悠哉游哉地坐着，仿佛事不关己，平和无波的脸上一径是惯有的微笑。

说真格的，还当真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总经……温先生，您有什么理由替自己辩解？”一位董事会成员终于耐不住了。

宴无好宴，会无好会，这次的集会显然是针对自己而来，温道安本来就不打算今天能安然无事地离去，他倒想看看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小老虎”能做到何种程度。

“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在最短的时间内盘算好下一步棋。“我的确是‘欧影贸易’的幕后老板。”

一颗炸弹丢下来，整间会议室立刻轰然喧腾起来。惊呼的声音包含了诧异、懑怒、怀疑、不安……

真的是他！温道安！他甚至不屑于为自己掩饰开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他好歹也算吃“复天”的米长大，没想到他日反倒成为危害“复天”的幕后黑手。

“既然如此，董事会该如何裁决，大家也心里有数了。”云开并未流露出任何计划得遂的表情。“我们事先商量过了。温先生，您在商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大伙儿同事一场，不必把事情闹得太难堪。‘复天’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自动提出辞呈。”

“否则呢？”他等着对方提出糖衣之下的威胁。

“否则‘复天’正式提出告诉，控告你非法窃取商业机密，图利自己。”

他直直盯住云开的眼，两人在众路人马惴惴不安的心情中对峙许久。

“这么简单就放过我？”他忽然笑了一笑。“牵扯进这宗保险金理赔案的公司并不只有‘欧影’，还有一家‘千秋科技’，阁下不想趁着这个机会把所有幕后的主使人揪出来，一并依法究办？”

诸位董事的眼光马上转回云开脸上。经此一役，即使以往有人认为他年纪轻、不足以成大事，现在只怕也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若非他的洞烛机先，“复天”

可能沦陷了，大家还没发现。

“这是敝公司的事，不劳您费心。”云开清清楚楚地与前任总经理划清界限。

“那么──”温道安站起来。“情况似乎非常明显，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最后一次环顾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回办公室整理私人物品，辞呈会在明天之前准备好。”

他离开会议室的步伐依然充满惯有的自信和从容，众人在那瞬间忽尔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被离弃的人是他们，而非被迫辞职的他。

温道安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浅浅拉开一丝笑容。

很好！非常好！

“小老虎”的手法并没有让他失望！

经过了八年，漫长而谨慎的八年，辛云开终于如愿以偿，将“复天人寿”控制于股掌之间！

“欧阳！”墨玮气急败坏地冲进卧室，使劲挖起好梦正酣的情郎。“快点醒醒，起来看看今天的报纸。”

“唔……什么事？”他含含糊糊的，拉高棉被把脑袋蒙住。“等一下再说，我好困……昨晚加班加到好晚……”

管他天崩地裂的大事，先睡饱了再说。

“起来嘛！”她索性坐到他身上去摇他。“温大哥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她就不信发生了这等大事他还睡得着。

天下没有任何男人拗得过一个决心不让他安枕的女人，倘若这女人恰巧是他爱到心坎里去的未来老婆人选，那么，除了举白旗投降的份，他还能怎地？

“好啦好啦，我醒了。”云开非常认命，长臂一伸拉着她躺下来。“墨玮小姐有何贵干？”

“你看！”她把早报举到他面前。

金融商业版的头条标题粗黑而明显：

“复天人寿集团”变天──掌门人下堂求去

底下一行小字则是：

温道安正式辞去总经理职务，原职缺由副总经理辛云开接任──

“玮玮──”他无奈地呻吟。“你，一大早吵醒我，就为了这件小事？”

早知道便硬赖着不起床！

“这还叫小事？”她实在摸不透他的脑袋是怎么想的。“好端端的，温大哥为什么会辞职？‘复天’突然改朝换代了，事先却半点风声也没有，怎么可能呢？”她突然倒抽一口凉气。“哎呀！会不会是公司里有人为难他，故意陷害他做不下去？”

一双热呼呼的嘴唇暂时堵住她的胡思乱想。

“啊……嗯……”她想避开他的唇瓣，偏偏他不肯放松攻势，躲了半天，终究还是让他得逞。

这个吻持续相当久，久得他都不想罢手了，手掌偷偷溜进她的衬衫底下，滑过其下细嫩如丝的凹凸丘壑，身体克制不住的反应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想做什么。

“欧阳！”她及时按住他不守规矩的大手，从喘不过气来的长吻中吸取微薄的空气。“讨厌……不要乱来……人家有重要的事情问你。”

她的俏脸在晨光闪耀下嫣红成一片晚霞。这般清丽诱惑的白玉佳人，教他怎舍得不“乱来”！

“我只是很累，可还没死。”热呼呼的气息吹进她耳朵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就算他死了，也会想办法活过来。“既然我已经开始‘乱来’，就让我‘乱’完好不好？”

墨玮的脸容羞赧成更深色泽的艳红。这个臭小子！简直越来越好色。

“不可以……”她的抗议无效。柔柔芳唇又被他封住了。

“待会儿！”他含含糊糊地承诺。拉高被单盖住两人纠缠的身影。

这个“待会儿”待到好久好久。餍足之后，他犹眷恋不去地舔吻着她。

“不准赖皮。”她微喘着推开他的脸颊。“你自己说好的。赶快告诉我，究竟是谁害温大哥做不下去？还有，你为什么没帮他？”

杀风景！一室的旖旎风光被她的质问冲淡了些许亲腻气氛。

“怎么帮？”云开轻吻她的玉手。“就是我拉他下台的！”

足足过了五分钟这项事实才融入她脑子里。

然后她险些跌下床。

她没听错吧？好像没有。那么，是他说错喽！但是，瞧他神色如常的表情，也不像在开玩笑。

“你？真的是你？”她诧异的美眸瞪得大大的，黑白分明，害他差点又按捺不下一亲芳泽的冲动。“我不相信。你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一山不容二虎，有他在，老臣子全听他的，我在‘复天’里无法伸展拳脚。”云开捏捏她软嫩的细颜。“再说，我们两个对彼此都没存什么好感，我只是先声夺人而已！”

“可是，他是温大哥耶！”她拚命为他说话。“温大哥对我们多好，你出国的时候，全──”

“──全靠他关照你们。我知道，我全知道。”云开几乎被她一脸大受伤害的表情弄得心软。“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我也没办法呀！倘若我不先下手为强，今天离职的人可能就是辛云开，而不是温道安了。”

“乱讲，温大哥才不会这么坏！”她抡起粉拳捶他。

“喔，那你的意思是说我很坏喽！”他嘟着嘴巴不甚满意地瞧她。

瞧见他装腔作势的可爱表情，她再有多大怒气也发作不出来。

但是，怎么会这样？大家表面上明明都是好朋友，为何暗地里非得各自肚肠不可？

“砚琳怎么办？”她又想起来。小妹不晓得会对温道安的下场有何反应，她可不希望亲妹妹将来吃苦。

“放心吧！道安自然有办法搞定她。”他安慰道。

说真格的，普天之下若想找人摆平小钱鬼，非温道安莫属。

“你被开除了？”砚琳无法置信。

温道安慢条斯理地点点头，啜口蓝山咖啡。

“你真的被开除了？”她几乎快晕倒。“完了完了，我就要变成乞丐婆子和你出去乞讨了。”开始急得团团转。“以后我们得一大早到假日花市铺货，从此沦为路边的卖花人，看尽世间冷暖。而我老姊却和欧阳大哥可以坐在凯悦里喝早茶、看报纸，偶尔施舍给我们一张同情的百元大钞。”她蓦地瞪大眼睛。

“百元大钞？你听见了吗？我真不敢相信自己这辈子竟会有将一百元称呼为‘大钞’的一天。”

温道安连忙咽下口中的咖啡，以免忍俊不住笑出来，呛坏自己。

“天哪！我该如何面对亲朋好友？如果在路上遇到以前的同学怎么办？”哦不，不，她不能忍受这种羞辱。砚琳一个箭步抢到他面前，揪住他衣领。“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即使咱们变成乞丐，你也得当上丐帮帮主，好歹让我当个帮主夫人。”

“你冷静一点。”以前就知道她的想像力很丰富，但却没想到会丰富到这等地步。

“难道离开‘复天’我在台湾就混不下去？别忘了你正和一间贸易公司的总裁说话。”

揪住他衣领的素手松弛下来，她的表情和眼神渐渐漾出希望的火花──或者该说，漾出“＄”的火花。“你是说……”

他坐回书桌后的大皮椅上，颀长有力的身材伸展出一个畅情的懒腰。

“以前为了掩人耳目，我不得不隐居幕后遥控‘欧影贸易’，现在既然少了这层顾虑，自然可以大大方方站出来主持大局喽！”他的脸上带有一贯的温和笑容。

她噗通坐到他膝盖上，像只哈巴狗似的吐出一点粉红色的舌尖，脸上的表情分明传达出垂涎的心意。

“这么说，你还是很有钱喽？”她试探性地问。

“而且会比以前更有钱。”他向她保证。

“怎么说？”

“企管贸易才是我的专长。”道安替她调整姿势，让她能更安适地窝躺在他怀中。

“以往我不得不将全副心神投注在‘复天’上面，无法全力照顾‘欧影’的业务。而今‘复天’的工作已全权交给云开负责，我少了一层后顾之忧，除了努力发挥所长赚钱之外，还能干什么？”

她骨碌碌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冰雪聪明的脑袋倏地产生几分了悟。

“Waitaminute，”她的鼻尖触上他的。“你该不会想告诉我，这次从‘复天’墙出来是你故意的吧？”

他但笑不语，继续喝他的蓝山咖啡。

“天哪！我不信。”基本上，叫出这么一句话就表示她信了。“不是我爱说，没想到你阴险狡猾的程度不亚于我耶！”

他又差点笑得呛到。

“别胡说八道！”轻啄了她的嘴角一下。“我只是藉机甩掉一些不必要的责任而已。辛老日后并不见得会将‘复天’承继给我，我又何必为人作嫁？还是趁早将它交回正牌继承人手中比较妥当。”

不过必须承认，他没预料到云开会选在这个时机发难，所以也算是被小整到一回。

然而他手中保留的王牌内容，只怕云开连做梦都料想不到。

“佩服，佩服。”她不得不对他的心机叹为观止。“好吧！看在起码你还算个有钱人的份上，我就马马虎虎留在你身边，不想办法另谋发展了。”

他忽尔坏坏地笑了。

她就是一张嘴巴不饶人，还以为他不了解吗？

“是吗？你有想过另谋发展吗？”他埋进她耳后凝脂细致的敏感部位呵弄。

“那么，刚刚是谁口口声声想当丐帮夫人、想和我一起去街上卖花的？”

她的俏脸蓦地红了。

“对呀！谁？谁？是谁？好奇怪，我怎么没看见？”她故意左顾右盼，跟他装傻。

然而装不了多久，他面露浅笑地吻住她，深深切切，吻得她无所遁形。

游移的唇瓣滑上肌理晶莹的颈项，碰触到他送给她的珍珠项链，微微泛黄的色泽显示出年代久远。浑圆珠链的中央是一颗造形非常奇特的菱形珍珠。

他握在手中把玩。

“我忽然想到，你从来不和我谈起你的父母家人。”她好奇地打量他。“难不成你和孙悟空一样，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怎么？丑媳妇急着想见公婆了？”他笑谑，腰际猛地挨了她一记龙爪手。

“哎哟！”

“说我丑？掐死你。”她扑向他，皮椅被两人的体重和冲力弄翻了，他们同时滑向地毯上。

温道安先着地，以免她受伤，然后顺势翻转欺在她身上。

瞟见他眼中骤亮的火花后，她马上明了他想做什么。

“没想到除了奸诈狡猾之外，你也挺性好渔色的。”她软绵绵啃啮他的下颚。

然后，媳妇和公婆的问题完全被抛诸脑后了……

久违不见了。

墨玮坐在餐桌旁，不好意思直视另一端的妹妹。

没办法，谁叫她的男友把砚琳的男友给“铲除”掉了！即使砚琳神色如常，与她和云开有说有笑的，她依旧打心眼里觉得对不起她。

“多吃一点。”她殷勤地夹一筷茭白笋进砚琳碗里。“呃，小琳，你最近好像满常和温大哥在一起的？”

“是呀！”砚琳埋头苦吃，没功夫多话。

“那他……他最近好不好？”

“好呀！”砚琳依旧没收到姊姊的讯号。“老姊，你的手艺有进步，这锅红烧牛肉做得真好。欧阳大哥，还是你命好，有我老姊在旁边就可以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对呀对呀！”云开洁白的牙齿快快乐乐地咬进牛肉里。“她昨天炖了一锅猪脚，简直香闻十里，我半个小时就把它们全都吃光光了。”

两个人开始兴高采烈讨论起她的手艺来了。

“杜砚琳！辛云开！”她的懊恼从脚底冲上脑门，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摆。

他们怎么能装出没事人般的和谐模样？

“干么？”两人都搞不懂她为什么突然生气。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温大哥了。”以前他时常会顺道过来探看她们有何需要，即使她们搬来和云开同住后，他也会三不五时过来一趟，然而这回她起码有一个星期没见到他，都快担心死了。

“那你就去他家找他呀！”两人再度互望一眼。如此简单的问题，用得着生气吗？

“再不然，下个星期六有个经贸商业晚会，瘟生找我一起去。”砚琳扫视姊姊和准姊夫。“欧阳大哥应该也会和你一同赴会吧？到时候你就可以看见他了嘛！”

她为之气结。这两个人好像同时少根筋，不明白她的顾虑似的。

“不理你们了。”她推开椅子，力道之猛险些令椅子翻过去，狂风般刮进起居室。

“喂喂喂，她又怎么了？”他开始紧张起来。在外面呼风唤雨是一回事，然而回到心爱的玮玮面前，他往往缚手缚脚的，没辙啦！

“我乐意帮你解答迷津。”砚琳绽放甜腻腻的笑容，大手板摊到他鼻端前。

“只要

两千。“

“又要钱？”他几乎喷血。“道安那里还不够你赚？念头又转到我头上来！”

“还敢说？你暗坑我未来夫婿，我还没跟你算帐咧！”她斜睨他，一副“要不要随便你”的表情。“给你三秒钟，三秒钟后自动涨价一千。”

放高利贷的人都没她这么狠心！

“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他乖乖付出两千块顾问费。一时之间非常同情温道安相中她，非常庆幸自己爱上墨玮。

不过……他想到此刻正在起居室里生闷气的女朋友，又觉得自己的命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

“听仔细喽！”砚琳鼓动她的生财工具──三寸不烂之舌。“我老姊是个追求安定的人，天性又念旧，所以你和瘟生决裂的关系难免会让她心里不舒服。

一边是自己的情郎，一边是于自己有照顾之恩的大哥，她两者都不想疏远，这该如何是好呢？唉！”唱作俱佳地说完，不忘故做哀凄地长叹一声。

“嗯！”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有啦！”

“啊？”他有一种上当的感觉。“你光靠几句话就骗走我两千块？”

“姜太公钓鱼。”她乐得飞飞的，飘出餐厅。

云开抬头仰望天花板，极端希望老天爷能够突然来个天赐神迹之类的，启示他为何堂堂辛云开会被杜氏两姊妹吃得死死。

唉！先去安抚老婆大人要紧。

他摇头叹息，走出餐厅，在房里找到她。

墨玮坐在床上，怀中搂着宫崎骏的卡通造型动物──黑猫GG，眼光停在墙上翻拍放大的合照上，影中人是他的父母辛堂和温瑞欣。当初之所以放大这张照片是出于她的授意，她坚持他不可忘本，他也只好依了她。

“玮玮？”他坐在她身畔，将娇弱的柔躯紧紧地、密实地搂进胸怀。

“……”半晌，她微叹。“我不喜欢这样，原本四个人相安无事的，为何一定要弄成这步田地？”

他心中充塞了一堆答案。

因为从八年前介入这一切开始，他们便不由自主地卷入黑色的漩涡！因为他也挡着温道安的路，即使他不出手，温道安也不见得会手下留情；因为外面的世界并不全然如她想像这般美好！因为他只要她无忧无虑地过日子，把所有烦心的事交给他。

对于最后一点，他显然失败了。

“公归公，私管私。私底下，我们和道安还是好朋友！”他柔声向她保证，轻吻着她的发丝。

“自从我们的生命和‘复天’扯上关系后，凡事变得好复杂，人们不再彼此信任。”她终于说出心头的恐惧，抬眼情切地恳求他。“答应我，将来无论环境如何改变，你仍然要以‘欧阳云开’的本质来对待我，好不好？”

她眼中的畏惧拧疼了他的心。

“傻玮玮，我不会改变的。”他不断吻着她，同她提出最深切的承诺。“永远永远不会。”

她柔柔喟息，钻进他怀中寻求着足以安定一切慌乱的温暖，品尝心头重新落实的慰贴。她并不敢着想太多，只冀求他全心全意的对待，两人坦荡踏实地交融。

“嗯哼！对不起哦，打扰一下。”砚琳从房门口探进来。“我要去公司找瘟生了，你们有没有什么事要交代的？”

墨玮微微推开他。

“没有。早去早回，别一天到晚缠着人家，温大哥最近想必很忙。”

“忙？有我在他才忙，我不在的话他就轻松了。”砚琳非常有自知之明。

她的眼珠子一转，溜到墙上的照片。由于以往没机会进来云开的卧室，这是她首次看见他父母放大的合照。

“翻拍出来的效果还不错嘛！”

咦？她蓦然间注意到相片中人的衣饰，下巴差点掉下来。

以往的小格照片看不太清楚，如今放大成四十寸的规格，许多小细节巨细靡遗地显现出来。

而温瑞欣……

“怎么啦？”墨玮呆呆望着妹妹怪异莫名的表情。

“她……那串珍珠……”她指着温瑞欣颈上的饰物。“跟我的项链好像哦！”

简直一模一样！

“究竟是什么东西？”云开有些懊恼，他和墨玮亲热得好好的，两情正浓，又被“砚琳牌电灯泡”中途打断。

“你们看！”她从领口撩出那串圆润晶莹的珍珠项链。“这串和照片中的项链像不像？”

云开和墨玮一起凑过去研究比对。

嗯，真的非常相像，尤其珠链中央的菱形珍珠相当罕见，几乎仿照不来。

云开取下她的项链把玩，发现中央珍珠左侧的一小颗微缺一角。他心念一动，从抽

屉里找出放大镜对照温瑞欣的饰物。尽管翻拍之后效果不若原版清晰，然而在图中相同的地方仍然依稀可以看出相同的瑕疵。

“这──这两串项链其实是同一条。”他讶异地看回砚琳。由珍珠的色泽来推断，这条项链绝非仿冒品。他母亲的饰物怎么会传到她身上？“项链是谁给你的？”

“是……是瘟生送我的。”砚琳迷惑地眨着眼睛，一时之间还不太能反应过来。

“温大哥？”墨玮忍不住叫出来。

“对，他还说──”砚琳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想起他送出这串项链时，脸上专注慎重的表情和附加的解释。

不，不会的，不可能……

“他还说什么？”两人异口同声追问。

“他，他说……”砚琳无助地凝望姊姊和姊夫。“他说，这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云开脑中轰地一响。

相同的念头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窜过他们脑海。

倘若温道安所说属实，那么，他和温道安──

他和温道安竟然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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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周六晚间，“来来饭店”因为经贸晚会的举行而热闹非凡。数十部豪华名车滑入门口车道，气势直追金像奖颁奖典礼。

云开的座车就在距离饭店约莫十公尺的地方擦撞上前方的宾士。

“该死！”他捶了下方向盘。这辆车十分钟前就驶入他前方车道，两车的方向一直相同，看来对方有八成的可能性也是晚会的参加者之一。

下了车，一个穿着司机服饰的中年人已经等在受到擦撞的煞车灯旁边。

“先生，是你撞到我们，不是我们撞到你哦！”司机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国语，礼貌还算不错。

云开也不想多和他们争辩，隔着黑漆漆的车窗对后座车主点头表示歉意。

“这是我的名片，”他掏出小卡片递给司机。“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联络我和保险公司。”

司机立刻拿著名片敲敲车窗，窗玻璃摇下一小道缝隙，名片马上消失在车内。

等了两分钟，对方似乎没有下车的迹象，他不耐烦了，直接抄下相关的资料交给司机。

“对不起，我赶时间，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先走一步。”他搀着墨玮走回座驾。

最不耐烦和这类拖拖拉拉的人打交道！要不就下车谈清楚，要不就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谁有那么多美国时间等他们摆足架势？

就在他们正要坐进车内时，司机突然出声唤道：“辛先生？”

他们回头，终于看见宾士车门缓缓打开，一位六十来岁的年长男人跨出门外。

还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墨玮瞧见对方的相貌，隐约觉得他的脸型与某个她见过的人长得非常相像，一时之间却又讲不出来是谁。

年长男人的身材瘦瘦高高的，可能只比云开矮个一、两公分，衣饰华贵，看得出来处于长期养尊处优的生活环境中。

“辛云开？”他的声音隐含着一股莫名的急促。“你是‘复天’的辛云开？”

“是的，您是？”云开脑中晃过数十个人名，最后确定自己未曾见过他。

年长男人微微失神了一会儿，枭眼紧紧盯住两个小辈，其中荡漾着极端复杂的神色。过了半晌他才送出自己的名片。

“亚诚集团董事长──陈云”

陈云！

墨玮轻抽一口冷气。

陈云，辛堂下堂妻的大哥，为什么这些人不断地出现？为什么不能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陈先生，幸会幸会。”云开绽放亲切的笑容，仿佛两人只是初识──确实也是如此，没错啦──以往完全没有过任何恩怨。“看来咱们同路，希望稍后在宴会上有机会和你好好聊聊。”

陈云的唇蠕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出什么。

“稍后见。”

直到座车弯进“来来”的车道，两人依然可以从后照镜中看见，陈云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们──

顶楼俱乐部内，杜氏姊妹站在角落窃窃私语。

“你猜她那件礼服值多少钱？”砚琳指着一位经贸名人的女伴问道，那女人衣服上镶缀的珠宝若兑换成现金，足以养活好几百个非洲难民。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欧阳？”她的心思只放一半在妹妹的谈话上。十分钟前云开告退出去打个电话，至今还没回来。

“没有，一百万。你觉得有没有一百万？”砚琳揉着下巴推敲。

“不知道，我们刚才在路上‘撞见’陈云，而且听说陈霞今晚也来了。”所有上一辈有纠葛的人全齐聚一堂，今晚根本是一场鸿门宴。她紧张得手心冒汗。

“来就来嘛！门口又没挂牌子指出‘亚诚企业’的人不能来。不是我爱说，我敢肯定那件衣服一定超过一百万。”砚琳终于获得结论。“啧啧啧！真恐怖，我苦干实干十年说不定都存不到一百万，结果有人随便出手买件衣服就是这个价钱。”

墨玮使劲瞪妹妹一眼。

“钱钱钱，你别成天想着钱好不好？”简直彻彻底底败给她。“你的脑中就不能装点其他东西吗？”

“可以呀！”她瞥向姊姊。“我偶尔也会想想黄金钻石之类的。”

墨玮为之气结。算了！这小钱鬼没救了，跟她过不去只是自讨苦吃。

“温大哥呢？怎么连他也不见了？”换个谈论对象总该可以激发砚琳的关切了吧！

“他不见了最好，千万别找他回来。”她吓得双手乱摇。

云开身世震荡的余波在一个星期之后依然回绕在知情者的心中。砚琳受了他的千叮万嘱，无论如何别对道安提起这件事，于是她的忠诚在姊姊、姊夫和情人之间摇摆不定，最终还是拗不过他们。

毕竟暂时瞒着瘟生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损害，却有助于欧阳大哥查清自己身世的真相，所以她只得当个心虚的闷嘴葫芦。

“为什么别找我回来？”温缓的男中音轻轻松松地询问着。

砚琳叹了口长气。真讨厌，当一个人做坏事或说坏话被男朋友捉到，就表示她该换个男伴了。

“因为我很穷，想趁今晚钓个金龟婿带回家，你若待在身边会坏了我的大事，请问这个解释你满意吗？”

“小琳！”墨玮实在很想将她登报作废。“温大哥，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当她出去钓金龟婿、留我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时候，我过得比较好。”侧身避开砚琳踩过来的高跟鞋。

温道安居然学会开玩笑了？真是希奇，看来与砚琳在一起的确对他有帮助。

“嗨！”云开悠游自得地晃过来。奇怪，这两人若非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便是齐齐蹦出来。

两位女士各自打量自己的男伴，同时想到，自从温道安退出“复天”之后，这是两方人马第一次碰面。

“喂，你们会不会打起来？”砚琳见不得姊姊提心吊胆的表情，索性代替她问了。

“为什么？”云开好玩地问。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骨碌碌的珠眸在他们之间打转。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得着她说？

“仇人？”他挑高眉毛迎上温道安。“道安，我们两个结仇了吗？”

温道安揉着下巴思考了两分钟。

“嗯……就我印象所及好像没有，你说呢？”

姊妹俩以佩服的心态看着他们做戏。这两人睁眼说瞎话的技巧太高超了，她们比拟不上。如果由性格上的共同点来推测，他们两个绝对有可能是兄弟。

“辛先生，又见面了。”四人的小圈圈中插进一个突兀的嗓音。

陈云站在外围向他们微笑。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主动找他们攀谈，会存着什么心思呢？墨玮下意识偎向云开。

“姊，”砚琳偷偷靠过来咬她耳朵。“透露一下，他是何方神圣？来踢馆的吗？身价如何？钱多不多？”

“陈云，欧阳‘名义上’的舅舅。”她传话回去。

“喔！”砚琳若有所思，上上下下地端详对方片刻。“看样子钱很多。”

她没心情搭理妹妹，全副注意力放在陈云身上。

他看云开的眼神为何如此奇特？几乎可以称为“热切”，实在古怪得无法言喻。

“其实，我从以前便一直想和你谈谈，苦于找不到机会。”陈云的语气和眼神同样可亲。

云开并未被他的怀柔战术唬过去。

“倘若您希望讨论公事上的合作关系，我不反对！然而假如您的主题谈及上一辈的恩怨往事，很抱歉，容我事先声明，我并不感兴趣。”他厌烦了每个人习惯性地把生父辛堂的问题加诸在他身上，他自己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陈云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转向温道安。“你没告诉他──”

“陈先生，云开已经说得很清楚，上一辈的恩怨和他无关。”温道安中断他的话。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一切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云开从他们短短几句对话之中，立刻听出内容有问题。陈云似乎和道安相当熟稔，而且原本期望道安告知他某件事情，但道安没说。

那是什么？

“陈先生，当年令妹和家父的事情我非常遗憾。”他试图套出些许蛛丝马迹。

“我也很遗憾。”陈云的口气充满了别有所指的意味。“相信我，当年的事情，只怕不会有人比我更遗憾。”

他投与四个人意味深长的一瞥，而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朋友圈。

杜氏姊妹俩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他临别的留言代表着何种涵义。

真要追究起来，在所有涉及此事的人之中，陈云应该是受到影响最低的人，他有什么好遗憾的？

云开猛地旋身面对道安，心念电转之间已然做出决定。

“我受够了！”锐利如鹰的瞳眸紧紧凝住道安，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不容拒绝的心意。“亲爱的哥哥，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没告诉我？”

所有美丽的糖衣和障眼法，在这一瞬间全部拆卸下来！

稍晚

“你实在很坏！”砚琳摇晃食指，以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训斥他。

“过来！”温道安拍拍膝盖，她乖乖地坐上去。

“我有种感觉，其实你完全知道欧阳大哥想知道的事情，只是不肯告诉他，对不对？”真讨厌，从头到尾卖他们关子，害她好奇得要命，急着想明白“案情”，偏偏又不得其门而入，只能跟在欧阳大哥后面团团转。

“还敢说！你帮着他们瞒骗我，我还没和你算帐呢！”他用刚冒出胡渣子的下颚扎她嫩嫩的脸蛋，刺得她又笑又叫的。

“不要闹啦！讨厌！你不也同样瞒着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从没提过我未来的姊夫其实是你弟弟。”所以大家扯平了。然而她还是补偿性质地吻了下他的鼻尖意思意思。“你真的不把身世真相告诉欧阳大哥吗？”

有时她不得不佩服瘟生的神经强韧度。比方说，刚才在宴会上，欧阳大哥用那种毫无转圜余地的语气质问他时，他居然可以谈笑自若地以一句“自己去查吧！我对你的能力有信心”来搪塞，无视于云开的威吓，然后拉着她离开会场，回到他的住处。

能够面对辛云开板起脸的模样而无动于衷的人只怕不多。

“我们两个各知道一些对方不知道的事情，这样才公平。”他牵起她的手，逐一亲过每根葱白玉指。她的柔荑非常细致纤巧，软绵绵、柔滑滑的，一望而知没做过多少粗活。“他扳倒过我一次，这回轮到我占赢面并不为过吧？”

“瞒着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考虑半晌。

“既然我已经离开‘复天’，对我并没有特别的好处。”

“那何不干脆告诉他？”她真搞不懂他，做个顺水人情有什么不好？

“因为这件事牵连到很多人，非同小可，我自然有我的用意。”他显然不打算向她透露自己的想法。

“打个商量好不好？”她灿亮有神的明眸全笑眯了。“我真的对内幕感到非常非常好奇，你把欧阳大哥不晓得的部分告诉我好吗？”

“然后让你高价把情报卖给他？”他还会不了解她肚子里有哪些斤两？这丫头成天到晚尽想着赚钱。

被他猜到了！真没趣！

“不是我爱说，我发现跟你在一起越来越无聊了。”她哀哀叹了声长气，深思地盯住他下巴。“或许我真该考虑换个新的男朋友，另谋出路。”

世界蓦地颠倒过来，她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身躯已经倒栽葱挂在他肩膀上，米白色地毯在她“头顶下”移动。

“你干什么？”她用力拍打他的腰背。

“你不是说我越来越无聊了吗？”他完全不受她的挣扎影响。“我当然得找件好玩又‘有聊’的事情来劝服你改变主意！”

于是，温道安稳稳扛着她，上楼回房。

“老狐狸！”他不满地嘀嘀咕咕着。

“活该！你也不比温大哥好到哪里去。”墨玮才不同情他，他们都是一个样，肚子里转了十七、八个弯，如今各蒙其害，算他活该！

“你不同情我？”他的表情仿佛遭受某种无法弥补的伤害，又像一只被人踢了几脚的小狗狗。“我那么可怜，四面楚歌，你怎么可以不同情我？”

说得跟真的一样！

门铃叮咚响了起来，她起身去应门，离开前硬被他偷走一记热吻。唉呀，讨厌，脸红了！会不会让访客看出来她刚才被人吻过？

她红着脸拉开门扉。

“峰哥？”满腔羞涩化为惊喜。上回见到他已经是几个星期前的事情了。

“好久不见了，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江峰不提还好，这么一问，又提醒了她刚才的“暧昧之事”，娇容绯酡得更加离谱。

他马上领悟过来，当下笑得坏坏的。“怎么？又被欧阳尝到‘甜头’了？”

她羞得只差没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尽和他同一个鼻孔出气。”臭男生！

回到起居室，云开硬要拉着她坐回自己腿上，她则硬是不肯。当然不肯哪！

有客人在场，她才不好意思当着第三者的面和他卿卿我我。

他们俩你来我往地展开了小规模攻防战，结果江峰先看不下去了。

“玮玮，你就依了他吧！”他叹息。“否则你们拉拉扯扯了半天，我看咱们什么事情也别做了。”

她的秀颜再度轰烧成火山熔岩的鲜红色。

云开则以一脸凯旋得意的笑容将她安置在怀里。

“峰哥，你那里可有什么新消息？”

“其实以前我就怀疑温道安和令堂的关系，然而当时缺乏有力的证据，所以才没有提出来，如今两相印证，很多问题都有了答案。”江峰把几张病历资料交给他。“我的手下跑到温道安的出生地，找出当年秘密替温瑞欣接生的助产士，你猜，当年陪她上产房生小孩的男人是谁？”

既然会这么问，可见那个人一定极端令人料想不到。

他逐一扫视手上的出生证明，如他意料，父母栏上填着温道安“名义上”父母的名称，并非温瑞欣。这是一份伪造得极好的文件。

一般民众若缺少适当的管道和巨额金钱，绝对买不起这些文件，而温瑞欣出身于小康之家，没有这等能力，因此，替她打点一切细节的人应该不是泛泛之辈。

墨玮接过他看完的文件，陪着他在脑中过滤掉所有枝节。

温大哥和欧阳是异父兄弟，但欧阳的长相神似他母亲，兄弟俩并不十分相像……

“啊！”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非常荒谬的念头。

就在她轻呼出声的同时，云开的鹰眼之间也陡然闪过猛然了悟的神色。

“是陈云。”两人同时叫出来。

江峰并不纳罕云开会猜出来，反倒墨玮的答案令他讶异。

“你为什么会猜他？”

两个男人纳闷的表情让她哭笑不得。

“干么？我就不能表现自己的聪明才智吗？你们很瞧不起女人哦！”她大发娇嗔。

他们偷偷交换一个互相警告的视线，不敢惹她，以免后果不堪设想。

云开先提出他的想法。“我只是把所有事情合在一起做个大胆的推论。那天晚宴上，温奇Qisuu.сom书道安和陈云似乎非常熟稔，熟得超出我的意料之外，而以‘复天’和‘亚诚’交恶的关系来看，两方首脑不可能有机会变成如此相熟的朋友。”

江峰替他接下去：“因此你推测温道安和陈云其实一开始就相识了。”

“对，公司最近的理赔案幕后有两只大黑手！‘欧影贸易’，以及‘千秋科技’。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温道安是”欧影贸易“的主持人，而他又和陈云交情不浅，如果由此推断，”欧影“很有可能一开始就替”亚诚“工作，两方其实站在同一阵线。”

“温道安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即使他离开‘复天’了，依然让人找不出他和‘亚诚’的关联。由此可知，他和陈云必定有某种独特的关系，他才愿意不惜一切的掩护‘亚诚’。若以他们有父子关系的观点来推断，他的苦心孤诣便解释得通。”

莫怪复天的调查员会查到“亚诚”方面，却一直找不出内贼是谁，因为根本不会有人预料到“复天”的总经理居然是“亚诚”的人。而晏一直紧咬着不放的那个“神秘联络者”，当然就是温道安。

“精彩、精彩！”江峰笑着拍手鼓励他。“没错，根据助产士的指称，她后来在电视新闻上见过那天陪温瑞欣去生产的男士，就是陈云。”

所有看似没关联的人霎时间全扯上关系。

“还是玮玮比较厉害。”他趁她不备，轻啄上她的香肩。“从头到尾明白的内情并不多，如何会猜到正确答案呢？”

又被他偷香了！她依循往例，先脸红个两、三分钟。

“我……我只是突然发觉，陈云和温大哥长得很像。”

“长得很像？”两位男士一脸茫然。

“对呀！你们不觉得吗？”她的眼中充满期待。

他们对望片刻，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云开决定再确定一下。“你是说，你没有做出任何推想，只是认为他们长得很像，所以才猜出陈云的名字？”

“嗯。”她颔首，不懂他们为何一副快晕倒的样子。

他抵着她额头，完全败给她了。

牵涉到这么多人而且复杂万分的诡计，在她脑中竟然只从“长相”方面去推测。最荒谬的是，居然让她瞎猫碰上死耗子地猜到正确答案。

两个男人越想越好笑，一旦想到“笑”字，就更憋不下去，终于忍不住放声笑得东倒西歪。

“你们笑什么？”她一头雾水，难道自己刚才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哦，玮玮，玮玮，玮玮。”他笑得浑身打颤，紧紧拥她入怀。“你真是天才。”

江峰拚命揉着肚皮。“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把温道安和陈云带来她面前，那我们可省了多少麻烦！”

两个人又爆出另一串惊天动地的轰笑声。

为何她看不出来哪里好笑？

真受不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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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墨玮瞄见管家端来另一样小点心，暗暗呻吟。

“吃不下就不要吃了。”云开被她痛苦的表情逗笑。

“你说得容易。”她尽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以免伤了老人家的好意。“人家好心好意──”

她来不及说完，管家已经走进听力范围。

“你们尝尝看，这是北方名厨亲手做的奶酪，口味道地，连京兆尹都比不上。”

管家殷勤递上两盒乳白色酪冻。

“谢谢。”她强笑着。

他们应陈云的邀约上门拜访，但是踏入陈家半个多小时了，主人迟迟没有出现，反倒是管家捧了不下五、六种“风味独特、口味道地”的点心，撑她个半死，又不好意思拒绝他热诚的眼神。

她开始怀疑，陈云确实对他们有恶意，所以先派管家上场折磨他们，用成山的美食撑得他们动弹不得之后再下手。

碰上这种时候不免暗恨自己没学到云开脸皮硬的本领，说不吃就不吃，没人敢强迫他。她显然看起来好说话多了，所以管家一直把劝食的焦点对准她。

“吃呀，吃呀！”管家殷殷劝导。

“呃……好。”她求救性地瞥他一眼。快快帮忙，再吃就撑死了！

通往二楼的木雕扶梯口传来压低的争执声，片片断断飘入他们耳中，争执者之一似乎是陈云，另一个人的声音则相当耳熟，但听不真切。

“……不该……他来……现在时机未到……”

“别说了……”陈云断然的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都已经……快三十年…

…还要等多久……”

“现在让他知道……于事无补……他的心态未明……太冒险……”

管家尴尬地笑了笑，努力装做没听见楼上的争论。“两位需不需要再来点甜糕？”

“不用，不用。”她吓坏了。

“真奇怪！”云开微微一笑，轻啜口红茶。“主人在家，却对自己邀上门的宾客不理不睬的，似乎有些不合礼数。”

管家活像被烙铁烫着了，闪电般从沙发椅上弹起来对他们鞠躬哈腰。

“对不起，请您多等几分钟，陈老先生马上下来了。”

“无所谓。”他放下茶杯，起身牵起墨玮。“我们自己上去找他。”

“哦？”她愣了下。这样不太好吧？他们来到别人家里做客，自个儿来去自如会不会太嚣张了？

“辛先生。”管家迅速挡在楼梯口，挂上一脸勉强而难看的笑容。“您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陈先生吩咐过……”

“陈先生‘吩咐’过我今天来见他，既然我按时来了，就要按时见到他，你有什么疑问吗？”他心平气和地来到楼梯口。

楼上正进行的对话明显和他有直接的关系，倘若今天错过这个机会，下回可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辛先生──”管家满是为难的表情，不敢对两位“恶客”发威。

“欧阳。”她站在他身后，迟疑地拉拉他衣袖。

“你想拦我？”他仍然挂着一脸笑容，然而言语中自成一股气势。

“不，呃……”管家避开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往旁边让开来。

他牵动满意的笑容，牵起她的手迈上楼。

“对不起，我们……”她回头想说几句话安慰管家，但是云开根本不给她机会，猛地拉着她上楼去了。

在别人家里还敢喧宾夺主，这小子也未免太无礼了！不教训教训他，以后说不定更无法无天。

“你很恶劣耶！”等管家消失在听力范围之外，她立刻数落他。“下次要是再这么没有礼貌，我就不陪你出来了。”

他又没有硬叫她跟，适才分明是她自己不放心，坚持跟上来的！“谁有时间陪他穷蘑菇？是他们不懂礼貌害我久等，怎能怪我？你不怕再等下去，被他撑出胃下垂？”

她又是一记白眼飞过来。

“好嘛好嘛！”明知道他不敢对她发威，尽会欺负他。“大不了回去的时候我向他道声歉，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她多嗔了他一眼才肯干休。

来到某扇门外，里头争论的内容更加清晰可闻。

听人壁角似乎不太道德，她开口想提醒他，他却打手势叫她噤声。

“不，我当年就不该眼睁睁看着他们走，现在既然回来了，我不会再放弃这个机会。”陈云懊恼的嗓门压得低低的。

“我并没有叫你放弃，只是请你多等一段时间。”

“你们是亲兄弟，彼此又相处过七、八年，为什么你不信任他？”陈云低吼。

温道安！

第二个人的身份此时清清楚楚浮现他们心头。

“这件事与‘信任’和‘兄弟’无关，不要把它们混为一谈。”温道安冷冷回答。

“你想怎么做我不干涉，但是我已经犯过太多错误，无论如何不能再错下去。”

陈云停顿了片刻，而后语气转为苍凉疲惫。“当年我根本不该让瑞欣离开，否则怎会造成今天兄弟相残、父子不得相认的情景？”

墨玮大大奇怪起来。既然陈云和温道安已经相认，那么，这句“父子不得相认”指的是谁？她偷眼瞄向云开。一如往常的，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房内陷入长长久久的沉默。

“我并不想和他自相残杀。”温道安的语气听起来同样疲惫。“现在暴露身世只会替他带来危险，倘若辛几龄知道他和辛家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们说的人一定是云开！为什么他和辛家没有血缘关系？她忽然想起陈云刚才所说的“父子不得相认”。难道，这对父子指的是──他自己和云开？若真如此，那么云开和温道安不仅同母异父而已。

他们根本就是亲兄弟！

云开快速地思虑片刻，该是拨开一切迷雾的时刻了！蓦然对她眨眨眼睛，咧出一脸调皮淘气的笑容。

“Surprise！”他用力推开木门。

房内的人压根儿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同时怔愣住了。

“是你！”陈云怔怔望着他。“我明明交代过，请你们在楼下稍候一阵子。”

“对不起，我的耐性不好。”他悠然自若地踏入书房。

温道安的神色在两秒钟内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模样。

“嗨！玮玮。”

这个人──和云开是亲兄弟？

她的脑中依然乱哄哄的。

“嗨！”管他的，豁出去了，她难得有这种卯起来不顾一切的时候，干脆所有人搅和在一起乱打一气，打赢的人当老大。

“既然咱们‘一家团圆’了，你们不觉得有些事情该让我知道吗？”云开好整以暇地坐下来，拍拍身畔的空位向她示意。

“你听到了多少？”陈云密切盯住他。

她忽然了悟，宴会那夜为何陈云用渴盼的眼神望着云开。对云开而言，他只是死对头之一，但是对他而言，眼中却看见了自己失落多年的儿子！

“该听的都听到了。”云开并未表现出相同的情绪激荡。“你们不觉得应该让我知道真相吗？”

他的微笑完全像个好奇的大男生。

“瑞欣是大学时期小我两届的女朋友。”陈云凝望着窗外流云。“她怀了道安时，我刚毕业，正要出国留学。她担心我会因此而打消出国的念头，所以宁可瞒着我不说。”

“直到第一个学期结束，我捺不住对她的思念，趁着寒假期间回国看她，她眼见瞒不下去了，只好告诉我真相。也就是在那个寒假期间，她在我的陪伴下生下道安。”

“当时您为什么不娶她？”倘若当年云开发现她怀孕，誓死也会娶她，只怕她不嫁都不行。

“我当然想呀！”他的眼眸盈满苦涩。“但是她不肯，她说我们俩都还是学生，经济上不能独立自主，一切靠家里支援，再说，我的家人并不是十分赞成我和她来往，我

们哪来的条件自组家庭？总之，无论我如何坚持她都不肯答允，最后我只好让步，答应先把孩子过继到她大哥大嫂名下，等到毕业后正式结了婚，再把孩子领回来。“

“但是，她在你回国之前便嫁给辛几龄当填房了。”云开记得江峰前几天交给他的资料上是这么写的。

“对，在我拿到博士资格的前一年，她大哥夫妇发生意外过世，留下一堆债务和两岁的道安，她眼见自己还不出这笔债务，同时又透过我妹妹认识她男友的父亲辛几龄。她看得出来辛几龄对她有好感，于是提出结婚的建议，条件是必须替她偿清所有债务。辛几龄答应了。”

云开拧起了浓浓的剑眉。“你在国外没有接获她嫁人的消息？”

陈云摇了摇头。

“妹妹怕我伤心，不敢告诉我，而家人更巴不得我从此忘了她，当然不会主动向我提起。直到我毕业回国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瞥了道安一眼。“后来我非常愤怒，要求她把道安还给我，起码别让陈家的子孙流落在外，但是她不肯。”他苦涩地笑了笑。“她向来就是这副硬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谁也不得更改。后来也由于道安的缘故，我们俩才会一直藕断丝连，瞒着辛几龄暗中来往。”

“直到她第二次怀孕。”温道安替他做个小小的结论。

“对，直到她第二次怀孕。”陈云坐在云开的另一侧。“当时辛老由于健康因素，早已不和她同房，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瞒得过他，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而且当时适逢世界性经济萧条，‘亚诚企业’正面临财务危机，好几笔生意压在辛老的关系企业手中，她更不敢明目张胆离开他，回到我身边，所以只好找一向与我最亲密的小妹求救──”

“你是说──”云开心中一动。

“是的。”陈云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似乎明白他猜到了什么。

“是什么？”墨玮茫然的美眸在他们之间来回巡视。她明明没有漏听掉任何一段。

云开做出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把玩她的手。

简直太匪夷所思！搞了半天，当年温瑞欣和辛堂的私奔根本出自于陈霞的授意！她从来就不是个受害者，相反的，还是个主动而且成功的谋略家。

“你想不想说说自己的想法？”陈云瞥了她一眼。“我觉得令女友快发威了。”

“她们姊妹俩唯一相像的地方就是发起威来没人挡得住。”温道安做个“小生怕怕”的表情。

讨厌！谈了半天却扯到她身上来。

“辛──云──开！”她拉长声音警告他。

“是是是。”他乖乖听命。敢不听吗？“我只是依照常理──”

“──大胆地推测！”她已经可以把他的口头禅朗朗上口。

“对，玮玮好厉害！”他捏捏她的白玉小手。“以当时的情况而言，辛老想让一个不贞的妻子消失或流产应该满容易的，但陈家的骨肉非保住不可，因此陈霞唯一能求助的对象也只有自己的丈夫了。”

“她回头恳求辛堂表面上带着我母亲私奔。如此一来，在辛老眼中，陈家反倒成为辛家的受害者，他不能再对陈家或‘亚诚’不利！而私底下，陈女士或许和丈夫约好了，等风头过去之后，两人隐姓埋名找个地方夫妻重聚，等‘亚诚’的情况稍微有起色后，我母亲再出面和辛老离婚。反正一个与自己儿子私奔的妻子，他也不可能再要了，届时她就可以受到陈家的庇护，和您一家团圆。”

非常妥善的计划！被留下来的小道安又有陈霞暗中护航，不至于沦落街头，瑞欣自然走得更加安心。以当时的情况来看，辛堂既然甘心为妻子自毁名誉，可见他们夫妻的感情其实如胶似漆，完全不同于外头流传了三十年的闲言闲语。

“不错。”陈云再也忍不住碰触亲生儿子的念头。自云开出生以来，他第一次真正以父亲的身份抚碰他。“唯一天算不如人算的是，瑞欣和辛堂并没有活着回来。”

他们竟然死于一场无妄的车祸，远离唾手可得的幸福。早知如此，当初倘若不让他们离开，是否今天还能保住两条人命？

“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一直不太插话的温道安突然开口。“当初的计划里面并不包括把襁褓中的云开委托给别人照顾，为何辛堂会临时起意跑去找欧阳中？”

没错，如果一切按照计划进行，那么欧阳中不该出现才是。

“你有什么看法？”陈云沉声问道。

“我只是依照常理──”

“──大胆地推测。”墨玮勉强笑了笑。“起码今天我还能发挥一点功用。”

温道安回她一个安慰的笑容。

“辛堂改变计划最大的可能性是，有人──而且是具有恶意的人──正在寻找他们，并且追寻相当接近了。”他继续自己大胆的推测。“为了避免伤及无辜，他才会临时把小孩交托给信得过的朋友。而就在欧阳中接手照顾云开的三个星期之内，他和我们的母亲死于一场离奇车祸。”

陈云霍地站起来。“你是说……”

难道温瑞欣和辛堂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四人脑中窜过相同的念头。若真如此，头号凶嫌的身份相当明显。

辛几龄！

“该死！”云开猛捶桌子一拳。他和道安竟然白白替杀母仇人工作了八、九年。

“欧阳……”她下意识偎向他。杀人，多么残忍的事情！她连看见电影中的杀人镜头都会浑身不舒服，结果这个恶梦竟发生在她男友的母亲身上。

“可恶！”陈云蓦地冲向门口。“他居然杀了瑞欣！我和他拚了！”

温道安和云开奔过去拦住他。“您冷静一点！我们的推测缺乏合理的根据。”

“虎毒不食子，或许辛老并未做出任何犯法的事，一切只是意外！”墨玮着急地加入劝说。

陈云胀红的脸孔仿佛快沁出血来。

天下哪有如此巧合的意外？他的瑞欣……他的至爱呵！为了她，他这一生没再看过其他庸脂俗粉一眼，没再动过结亲的念头。临到老来，却发现她可能死于非命，教人情何以堪？

“你们不了解的。”他低喃，踉跄跌入沙发椅里，几滴老泪泛出眼眶。“我宁可她死于意外，也不愿她被人谋害。你们不会了解这种无法保护自己心爱之人的痛苦……”

两个小辈脑中同时闪过杜氏姊妹遇袭的那一夜。接获消息时他们心痛焦急得几乎死去，一路上闯了无数个红灯冲往医院，直到最后得知她们平安无事，如释重负的感觉带给他们成年后头一遭喜极而泣的冲动……

“我们了解！”倘若玮玮就此离他而去，云开不晓得自己会不会当场疯狂，现在想起来还会捏把冷汗。

“该做的事情，让我们来做就好。”温道安柔声劝抚。既然辛几龄喜欢父债子偿，那么就让做儿子的“偿”个过瘾吧！“我想，云开心里应该有了计较。”

云开抬头，两双别有涵义的眼神互相迎上。

你知道多少？他问。

不多，但足够了！他回答。

隔天一大早，墨玮开门，呆呆望着砚琳冲进来，手上拎着两个简单的行李袋。

“小琳？”虽然砚琳大部分衣物仍然留在这里，但是她实质上几乎等于住在温道安那儿了，为何一大早跑回来？“温大哥呢？”她直觉把视线转向门外。

“甭提了，我决定和他分手。”砚琳气呼呼地刮进厨房。“嗨，欧阳大哥！”

云开险些被一口稀饭噎死。

“大电灯泡，你又回来干什么？”拜托！好不容易盼到有人肯收留她，让他和玮玮能过过真正的两人生活，结果好日子持续不了多久，她又回来了。好歹做人识相点嘛！

“你怎么说这种话？”铿！他的脑袋挨了老婆大人一记。“小琳是我妹妹，你不欢迎她就等于不欢迎我。”

克星出现，他立刻矮了半截。

“是是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漾出满脸谄笑，对她双手抱胸、脚底板打拍子的懊恼模样不知所措，门铃适时响起来解救他。“来，坐坐坐，你们慢慢谈，我去开门。”

不管他在外面如何呼风唤雨、尔虞我诈，回到家里通常变成小角色。

“姊，我觉得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欧阳大哥玩弄于股掌之间。”砚琳冷眼旁观他忙不迭退出去的身影，做出以上结论。

“我哪有‘玩弄’他？说得真难听！”她的白眼瞟向妹妹，替她盛了碗稀饭。

“你和温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砚琳预定保持心平气和的高姿态，但是整桩事不想则已，越想越火大。

“那个臭瘟生！”她跳起来拍桌子。“完全不尊重我，任何事都不肯告诉我。

亏我还耗费了人生中最黄金灿烂的青春岁月在他身上，连我美丽无瑕的身体都献给他。不管，我非向他要个两、三百万的遮羞费不可！”

“你就只值两、三百万？”不以为然的咋舌声从厨房门口传过来，温道安挂着温和的一号表情朝她们微笑。“琳琳，你也未免太小鼻子、小眼睛了，真是令我失望！”

好啦，解药出现啦，他们该让出战场了。

“两位，”云开清清喉咙作为发语词。“想必两位都能体会，对一双两情正浓的情侣而言，大好的星期天多了电灯泡来搅局实在很煞风景。所以干脆我们别‘煞’你们，

你们也别来‘煞’我们，大家各自散开，井水不犯河水，公平吧？玮玮，走！

“

“姊，别走！”砚琳揪住她。“我不想再听他的甜言蜜语。”

“既然如此，玮玮，你的确可以留下来。”温道安依旧悠哉游哉地倚在门框上。“因为我不打算对她说出任何甜言蜜语。”

“什么？”砚琳气炸了，冲上前揪住他的领子，由于他们的身高基本上有些差距，她必须辛苦地踮高脚尖，才能勉强达到威胁的效果。“我已经火大得快和你分手，你还不说点甜言蜜语来听听？”

这对姊妹实在很难缠耶！兄弟俩交换一个无奈的视线。

“好吧好吧！”他叹了声长气。“玮玮，请你离开，我要说甜言蜜语了。”

“你只管说你的，干么赶我姊姊走？”她吹胡子瞪眼睛的。

三个人互望一眼。

“这是你说的呀！”异口同声回答她。

她叫玮玮别走，因为她不想听甜言蜜语，现在既然想听，岂不表示玮玮可以走了？

“姊，你跟他们联合起来欺负我？”她几乎快吐血。

姊妹之情立刻在墨玮体内发酵。对嘛！她怎么可以和其他臭男生合起来欺负自己的妹妹！

“没有啊！你做任何事我都支持你！”她连忙站到妹妹身边去。

这一支持可就玩完了，云开接到大哥警告的眼神，赶紧出来主持大局。

“我亲爱可爱疼爱的宝贝玮玮，”他牵过她的手转身就走。“劝合不劝离，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可是他们──”来不及了，她已经被强迫离场。

砚琳眼见自己的靠山没了，肚子里开始盘算其他战术。今天说什么都不能轻易放过他，否则他以后只会更把她当白痴耍着好玩。

“拿来！”她摊开大手板。

“拿什么？”

“遮羞费。”不管以后分不分手，趁着现在能坑他多少算多少。

他慢慢吞吞踅过来，拉开她手臂环在自己腰际。“好，全给你。”

“给我什么？”她呆呆抱住他。

“我呀！”他亲啄她小巧微翘的鼻尖。“我的身价不凡，好歹也值个几千万，全送给你当遮羞费了。”

纳罕的俏面孔立刻染上绯酡红彤。

“贫嘴！”啐了他一口。“我要你干什么？带回家当长工吗？”

他不说甜言蜜语的段数可比其他会说的人高明太多了。

她靠回他胸怀，聆听他稳定和缓的心跳，还没打定主意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道安抱高她，脸颊与她贴偎，新冒出头的胡渣戳刺着她的肌肤。砚琳心中一动，微微拉开距离审视他，他俊雅的下巴淡透出青湛湛的颜色。

她忆起，自从认识他以来，未曾见过他以未经修饰的脸容外出行动。“仪容整齐无论对别人或对自己都是一种尊重。”他说过。

但今天，他根本可以说是不修边幅。为什么？因为出门时太匆忙了？可见，他并不像表面上的轻松自在呵！他也很担心呢！担心她真的决绝而去。

她的怒气完全平抑下去，而后，再也忍不住地，轻轻、轻轻吻上他的下颚。

他忽尔别开脸。

“扎伤你了。”手指抚上她颊畔的点点红痕，全被他的细胡髭印出来的。他气恼着自己的不小心。

她突然低笑起来，主动送上一双红唇。

辗转相接的唇舌热吻持续了相当相当久，久得当两人分开时，已然气息急促。

“哇──”他沙哑低沉的嗓音逗弄她。“我还以为小母老虎打算和我翻脸呢！

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热情？”

“看在你的千万身价上，暂时不翻脸了。”她的嘴巴依旧不肯饶他。“回去之后自己多多反省。你看，人家欧阳大哥上哪儿都带着我姊姊，只有你，把我当成贼来防，什么事都不告诉我，连身世这等大事也不让我知道。”

“我不是有意的。”他的眼神透出无奈。“这件事情关系太大，若不小心走漏了风声，难保不会出事。直到现在，有些细节我连父亲那儿都不太敢说。”

她当然了解他的顾忌。其实，回到云开家的一路上，她已经有点后悔自己让激愤掩盖过理智，没仔细想清楚便冲动行事。然而转念又想，动不动使小性子的“女性特权”姊姊虽然常用，她杜砚琳可从没尝过个中滋味，索性趁着这个机会体验看看。

总之，幸好他追来了，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这次就算饶过你吧！”她摆出宽宏大量不追究的神态，简直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过，下次不准你再有‘好康好玩’的事情瞒着我不说。”

他故意装出一脸为难的表情。“可是，如果你把我透露的情报拿去卖钱怎么办？”

这个好办！她早就替他想好了后路。

“简单！”灵活狡黠的大眼凝向他。“我是很有职业道德的，你只要付我‘堵嘴费’就行了。”

他突然将她往餐桌上一放，禄山之爪攻向她的腋窝。搔得她格格乱笑，她怕躲得太厉害弄翻了稀饭，只好拚命往他怀里钻。

“怕了吧？下次要是再乱使性子，我就拿这招当你的堵嘴费。”

“不──不敢了──”她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你，不公平！”

每次都仗着蛮力比她大欺负她，害她不能以同样的伎俩报复回去。

接着，他吻住她，封住她的一切不平之鸣！决定向她展示，男子的蛮力其实不全然是“粗暴”的。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堵嘴方式……

“复天人寿”陷于群龙无首的危机。

某位高阶层主管做出一个错误的判断，造成连锁机构损失了将近两亿的赔偿金。由于该位干部是由新任总经理辛云开大力提携上来的，为了负起连带责任，辛云开主动向董事会请辞，并且不接受任何慰留。

短短两个月之内，“复天集团”连续换过两名主事者，持股人开始失去信心，后续影响之下，股票在短期内迅速下滑，公司内部也开始人心惶惶。

由于经营不稳定的谣言纷纷传开来，“复天”的保险业务也一落千丈，一连串的打击重重影响到医院中的前任董事长辛几龄，他的病况在昨日傍晚突然恶化，更让正值多事之秋的公司面临雪上加霜的困境。即使“复天”及时将阵脚稳定下来，短期之内也会元气大伤。

辛老临进加护病房时，交代律师暂时将公司交给他最信任的手下大将──调查部主任晏庭浩主持。可以想见，晏能博得辛老的信任，心机之深沉比他们预期中高出许多。

“看来大家都是赢家。”云开喃喃自语。温道安和他得到自由与报复成功的甜美，晏得到“复天”，唯一的输家竟是向来独占上风的辛几龄。

“抛开大龙头的位子，又让自己的名声蒙上些微瑕疵，你难道不会舍不得？”

墨玮窝在他怀中，陪着他阅读财经版的最新报导，忍不住好奇地问。

“有啥好舍不得的？反正我以后又不打算在保险界混。”他心不在焉地亲亲她，继续看报纸。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砚琳同样躺在温道安怀中，突然想到，从现在开始欧阳大哥和她一起登上无业游民的名单，或许她该考虑与他合作成立一间公司赚大钱。

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墨玮距离最近，顺手接了起来。

“喂……妈？”所有人全停下手边的事情，诧异地端注她。

“什么？对，他现在离开公司了……不……可……但……你……”她似乎没法完整地说出一串句子，只见她的表情越来越惊愕，然后猛地转为狂怒。“住口！轮到你们听我说！对，他现在是无业游民，但是我不嫌弃他，所以省省你们那一串相亲人选，留给其他嫁不出去的女人好了！我也绝不回台南！小琳也不回去！”

砰通！话筒摔回电话座上。

“老妈打来的？”砚琳问得心惊肉跳的。“她叫我们回台南相亲？”

“对，还说了一堆难听的话。”她怒气未息。“她说欧阳连自己的工作都保不住，见面当初还敢承诺她那些空口白话。我问你，你那天神神秘秘的，究竟对我爸妈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呀！”他的表情非常无辜。“我只不过答应杜伯伯，结婚时送他两打从大陆原装进口的陈年茅台，而且不让杜伯母知道，这样杜伯母就不能禁他酒了！再答应杜伯母给她四百万聘金当私房钱，而且不让杜伯伯知道，如此一来她可以全部独吞。”

双边通吃，难怪当时夫妻俩笑得心满意足的。

倘若他仍是“复天”的首脑，这两个承诺施行起来自然不困难，但他已经不是了。

“现在怎么办？”她的俏脸马上垮下来。“目前一切都得量入为出，你哪儿来的财力实现当初答应他们的承诺？”

“谁说我没钱？”他扬扬手中的报纸。“我刚刚赚进四千多万哩！”

“哦？”姊妹俩同时扬高眉毛。两个人一起凑上前研究他指出的那份报导。

报导内容大略说明，“复天”受理的几桩理赔案中，“千秋科技”最后证实为无疑点之案件，可以获得全数理赔额四千两百六十八万元。

“千秋科技？”砚琳奇骇的眸子移回温道安身上。“这不是你当初陷害我偷看档案的那间公司吗？”

他温和地笑了笑，不予置评。

姊妹俩开始在脑中过滤一番。温道安当初紧咬着“千秋”不放，故意让砚琳来他们面前探口风！云开在位期间始终对“千秋”虚晃两招！还有他刚才宣称赚进四千万──

“啊！”墨玮倒抽一口冷气。“你──你就是‘千秋科技’的幕后主持人？”

“那么，你就不是无业游民了？”砚琳的下巴垂下来。

他摸摸鼻梁，觉得有点对不起小姨子。“抱歉，不是了。”

墨玮脑筋转过来之后，安静了好几分钟。

“玮玮？”他注意到她不太对劲。

“你组成‘千秋科技’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的表情出奇的和蔼可亲。

于是，他开始冒冷汗了。

“呃，四年前。”回答得老老实实、中规中矩。

“所以你才没有按照当年和我约定的时间回来？”

“对。”他陪笑。

“这一切‘阴谋’你四年前已经计划好了？”她微微露出不可思议的神采──和某种他也说不出来的奇怪情绪。

“呃，不只我，他也一样呀！”他也顾不了什么兄弟之情、朋友之义了，先把温道安拖下水要紧。“他的‘欧影’也是在那段时间冒出来的。”

“喂喂喂，你别把我扯进去哦！”温道安偷偷瞄了砚琳一眼，幸好！她的表情还算平静。

“为什么瘟生和‘千秋’的人接触过，当时你却不晓得他的身份？”砚琳插嘴。

“因为王海涵那家伙胃口变大了，想乘机独吞整间公司以及理赔金，所以才把他和道安接触的事瞒着我。”他只花一半的心思回答小姨子的问题，另一半心思则在研究未婚妻奇特的反应。“不过我和峰哥已经把他的问题处理掉了。”

原来也有江峰的一份，这几年来他们俩一直在“暗通款曲”！

墨玮忽然不出声了。

“玮玮？”他试探性地叫了几声。

她依旧不搭腔。

“呃，玮玮，你还好吧？”由她的表情来研判，事情大条了！

“你骗我。”她的指控出奇的平静。

“我？”

“对！你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自己就是‘千秋’的主使人。害我平白为你担心了老半天，一直想着如何帮你介绍一份称手的工作，还在盘算或许该把我的小公寓卖掉，拨给你当创业基金。”她越想越生气。“我白白为你担忧大半天，结果呢？全是白搭，你根本不需要我帮忙！”

“不，玮玮，我──”

“不用狡辩，你每次都留着一手暗招瞒着我，还说对我多老实、多真心，”

她气冲冲奔回房里，砰地甩上房门。“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玮玮！”他二话不说地追上去。

砚琳观察先后离去的两道人影，以及随之而来的致歉声，渐渐觉得自己受到不平等待遇。

每回姊姊闹脾气，欧阳大哥都会在旁边细声细气地赔小心！轮到她闹小性子时，瘟生却反而欺负她。世界上还有天理吗？

“琳琳？”温道安发现她的神色不太对劲，刹那间提高警觉。

“你看！”她决定伸张女权。“姊姊生气的时候欧阳大哥对她多体贴，你呢？

你几时对我这么低声下气过？”

“我──”别人吵架，干他和她什么事？她也未免太莫名其妙了！

“欧阳大哥也不过瞒着姊姊这件事而已，她就全面发威，而你呢？你瞒骗我的前科可多着呢！我没一次和你计较过。”真是可恶，她的女性权益根本严重受到损害！“你多学学人家好不好？”

“我……”

“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也不要理你了！”她效法姊姊，气呼呼冲回从前的房间。

“琳琳！”他连忙追上去。

云开先给砚琳的甩门声吓了一跳，接着看见道安急追上来的步伐，两人在走廊上相逢。

“她们俩怎么回事？”他们同时问出来。

所有问题都解决啦！该得到惩罚的对象也得到惩罚啦！一切皆大欢喜，为什么她们反而生气了？

“我不知道呀！”再度一起回答出来。

结论是──

“女人真麻烦！”兄弟俩同时叹了声长气。

温道安其实不太紧张。他以前就料到砚琳总会有令他摆不平的时候，所以事先保留一手暗招。记得他借钱给她买音响的那一次，她曾承诺过答应他一个要求，大不了他“要求”她不准生气就是了。倒是云开那边比较难摆平。

“等我搞定她再回来帮你。”他很讲义气地拍拍兄弟肩膀。

于是，两人各自回头对付自己的“麻烦”去了。

然而几分钟后，温道安终于发现问题并没有他想像中的容易解决。

“琳琳，你明明答应过我的，怎么可以不讲信用？”他气急败坏地敲门。

“我就是不讲信用，我就是要生气，你想怎样？”砚琳隔着房门吼回去。

他叫她不生气，她就不生气？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不管！这一回绝不轻易与他干休！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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