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爱那么多]《我的爱情浅》

作者：凌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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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踹死你，踹死你，踹死你！”

踢、踢、踢！

砰！砰！砰！

“呜……不要再打了啦，呜……”

“我问你，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小白？”

“不敢了，不敢了……呜……”

哗！好凶的小女生！

锺振毅跨在他的烂脚踏车上，旁观着公园游乐区的一幕，心里直想笑。

事情是发生在半个小时之前，他骑着老妈的老爷脚踏车，经过家附近的公园时，齿轮链子脱轨了。

这部脚踏车的年纪跟他一样大，在他们锺家服役十六年了。虽然同学现在下了课都偷骑机车，只有他还在踩脚踏车，实在很不屌，可是看着这辆二轮的实在劳苦功高的份上，他还是很认命地找了个空地停下来，开始修脚踏车链。

午后两点半，盛夏艳阳最是咬人的时候，他把车子牵到一排灌木丛前，勉强寻求一些微薄的荫影。

“该——该——该——”一阵狗狗的哀叫声从树丛另一端传来。

他一时好奇，缓下修车的动作，抬起了头去看。

原来另一端是一个儿童游乐区，有沙坑、翘翘板、溜滑梯和秋千。

有两个小男孩，大约十岁左右，其中一个用塑胶绳套住了一只流浪狗的脖子，另一个人拚命用脚踢它，踢得它唉唉惨叫。

小鬼头！懒得理他们！

他这个年纪的大男孩，刚从童年期踏入青春期，满心以为自己是成熟的大人了，最讨厌和那些“不懂事的小孩子”打交道。

而且那是流浪狗，又不是他家养的狗，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锺振毅酷酷地撇了撇嘴，蹲下来继续修车。

不一会儿把链子拉回正轨，跨上车座，准备走人了。

“陈汉民！张志文！”尖锐的童音响起。

一道粉蓝色的小身影远远从公园门口飙过来，刮到两个小男孩的身旁。

他还来不及看清楚粉蓝洋装的小主人长什么样子，她已经弯身抓起一把沙子，扔向套住狗狗的那个小男生。

小男生眼睛进了沙子，痛叫了一声，捂着脸溜掉了。

踢狗的那个小男生本来也想溜，却被“粉蓝洋装”给绊倒在地上。

下一秒钟，就是那阵“踹死你，踹死你，踹死你”的正义之声。

真是厉害！锺振毅不禁失笑。粉蓝洋装还矮了她的对手一个头，对方又人多势众，她居然以一敌二？大败恶童双人组。

“还赖在地上坐什么？还不过去跟小白道歉。”清脆的童音似银铃一般，清灵灵地嚷着。

受害者苦着脸。“不用了吧？它只是一只狗……”

不妙！锺振毅听他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心里才暗叫一声，果然那个小男孩又得到报应了。

砰砰！马上两脚又踹下去。

“狗又怎么样？狗也听得懂人话！还不快去！”

小男生不敢再造次，哭丧着脸，转向一旁畏缩的大白狗。

“对不起……”

白狗方才被他欺负得狠了，见他走过来，连忙缩着脑袋和尾巴，不敢嚣张。

小女孩看到，心里又有气。

“大声一点！”

“对……对不起！”

“叫它名字！”

“小白。”

“小白怎样？”

“小白对不起！”

“哼！”

“我……我可以走了吧？”

“下次再被我撞见你欺负小动物，当心我一拳揍扁你。”

小男孩发现她已经有放人的意思，哪里还客气什么？一转眼跑得比飞得还快。

哈哈哈哈——锺振毅在灌木丛这一侧笑得直打跌。

好恰的女生，连比她大的男生都怕她，将来长大一定不得了！

“大哥哥，你在笑什么？”冷不防一个甜甜的声音在他身旁冒出来。

锺振毅吓了一跳，方才那个小女生竟走过来，和他隔着一道灌木丛相望。

她好娇小，头顶只及他的胸口，尤其他现在又跨在脚踏车上，更是比她高出一大截。

她看起来才六、七岁，头发用蓝色蝴蝶结扎成两个马尾，水灵大眼闪着好奇的神采，粉红色唇瓣噙着开朗的微笑，神情一点都不怕生。看她粉嫩粉嫩的俏样儿，怎么都不像是刚痛宰过两个手下败将。

他一时有点不敢相信，这个笑容甜甜、嘴巴甜甜的小女孩，就是刚才那个整治得人说不出话来的“恰北北”。

“大哥哥，你的车子坏了吗？”小女孩盯着他手上的油污，一脸好奇。

被她一问锺振毅才醒悟，他还得赶着和同学碰面，一起去撞球间打弹子呢！谁有工夫理这种小鬼头？

他头一撇，酷酷地哼了一声。“对。”

“我的手帕借你。”女孩掏出小巾子，隔着灌木丛递过来。

手帕上的娃娃图案差点让他吐血。

“那种手帕是小孩子在用的，我们大人才不用。”他不屑一顾。

“真的啊？”小女孩咬着下唇，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看她这副模样，恁是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软化。

“你刚才不是很恰北北吗？怎么现在又这么好心了？”他忍不住逗起她来。

“噢，被你看到了。”小女孩很不好意思地摸摸马尾。“都是陈汉民和张志文啦！他们最喜欢欺负小白、小黄和小花了，以前我只是听同学说，今天亲眼看到了，当然要替它们报仇！”

原来公园里除了白狗之外，还有黄狗和花狗，他以前倒没注意遇。

“他们有两个人，你不怕他们联手打你？”他好奇地问。

“才不怕呢！陈汉民和张志文最“肉脚”了，他们才打不过我。”小女生鼓颊瞪眼的，神气极了。

锺振毅又有一种失笑的冲动。

咳咳！不跟她扯了。

“我有事，要走了，你自己去玩吧！”他握稳把手就想骑开来。

“哥哥，你的头发为什么是那种颜色的？”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唤住他。

他下意识摸摸褐色的头发，很骄傲地回头。“怎么样？好看吧？我昨天去染的，这个颜色叫做“古铜金”，就是在大太阳下看起来会变成金色的意思。”

“喔……”小女孩抓起自己乌溜顺长的马尾，再瞧瞧他的褐发，反复两三次之后，终于了解地点点头。

“好了，我要走了，不理你了。”他又想骑开来。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题真多耶！

锺振毅本来不想理她，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还是停下步伐，不耐烦地回答了。

“我的外号叫“牛仔”，兄弟们都这么叫我。”人在江湖混，当然要留下万儿。

““孤……孤儿”。”女孩困难地随他发那个台语音。

锺振毅险些跌倒。

“你才是孤儿！”他破口大骂。““牛仔”，听见没有？“牛仔”！”

“孤……孤……”

眼看他又要变成“孤儿”，他只好换个方式指导她。“台语的“牛仔”就是国语“阿牛”的意思。”

“原来是阿牛哥哥。”小女孩松了一口气，转眼又很委屈。“我们家是外省人，我不会讲台语。”

“那你刚才又怎么会讲“肉脚”？”肉脚是台语里“很蹩脚”的意思。

“我们邻居有讲过，我就学起来了。”小女生眨眨浓翘的睫毛，可爱极了。

“外省囡仔，连台语都不会讲！”他嘀咕两声。

“哥哥，你为什么叫“阿牛”？”小女孩又甜甜的问。

在她稚幼的眼里，还不会分辨什么俊酷美丑，只知道这个大哥哥看起来又高又壮的，连她哥哥都没有他高呢！

不过这也是当然啦，他看起来比她大很多，可能也比她哥哥大吧！等她哥哥长大了，不知道会不会像这个阿牛哥一样壮壮的？

“那还用问，当然是因为我的体格跟牛一样强壮。”说起自己的体型，锺振毅就很得意。

在同伴之间，他不算最高的，可是骨架子宽大壮硕，虎背熊腰，最适合跟人家出去干架。而且他现在虽然不太高，才一百六十多公分，将来还有很多发育的空间，要长成一个高伟俊挺的帅哥，绝对不成问题。

“哥哥，你长得也很像大黄牛呢！”

他皮肤晒得光亮亮的，眉毛黑浓而粗，一双眼睛不怎么大，再配上方方的国字脸，看起来就像故事书上忠厚老实的庄稼汉，尤其他又叫阿牛，不是天生适合种稻耕田吗？

小女生笑得眼睛眯眯的，越看他越有亲切感。

锺振毅差点跌倒。他五官这么帅又这么酷，这个不长眼的臭丫头居然说他长得像牛？去！

“小孩子没有审美眼光，懒得理你。我要走了，掰掰。”这次他再不停留，骑着脚踏车离去。

“哥哥，“掰掰”是什么意思？”身后，童稚的叫声仍一路追着他。

她的问题真不是普通的多，锺振毅连头都懒得回。

“哥哥，我的名字叫仙仙，你要记住哦！”

谁问她名字了？真鸡婆。

“哥哥再见——”

他骑出公园区，转了个弯，终于消失在小女孩的视线里。

※※※

喀隆、喀隆、喀隆。

喀喀喀喀……

哎呀，链子又脱轨了！

脚踏车上的男孩把车子牵到公园的一处树荫下，挫折地踢了踢轮胎。

这台死老爷车，真是欠修理！幸好他再骑也没有几天了。阿海家里帮他新买了一部重型机车，进口的哦！原本的那台一二五答应送给自己。

锺振毅甩了甩头，用一种从电视上看来的帅气姿势拨开红铜色头发。

本来嘛，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是好几万的机车，可是以他妈妈当大楼清洁工的薪水，赚到他成年也赚不到一头五十CC小绵羊。而阿海家里有钱得要死，独门独栋的花园别墅里，随便一颗奇石就价值两、三百万。那台二手机车他如果不接收，八成也是送进破车场的命，既然如此，他就要了吧！

起码以后出去飙车，不必再坐在别人的后座了。

“阿牛哥哥！阿牛哥哥！”一声娇娇甜甜的叫唤由远而近，快乐地奔到他身前停止。“阿牛哥哥，你的头发又变颜色了。”

锺振毅捻着一手油污，愕然抬头。白花花的阳光让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小女孩的脸。

“啊！是你。”之前那个为狗伸冤的小家伙嘛！她居然还记得他，还自动把他的绰号翻译成国语版。

“阿牛哥哥，你在干什么？”小女孩讨好地蹲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检查锈渍的脚踏车链。

今天她穿著一件苹果绿的小洋装，两束马尾扎着同色系的缎带，像一株新春初绽的小嫩芽。

“没干什么。”如果被同伴发现他居然和一个不满七岁的小女生“来往”，他准会被笑爆大牙。

“噢……”小女生声音拖得长长的。

太阳在慵懒的午后时分散放着威力，热浪熏鸣着榕树上的知了，残暑即将被蝉声催尽了。

绿树阴浓夏日长，空气问偶然捎来几丝凉意，吹拂着好奇热情的小娃儿，和一脸憨实却硬是装酷的大男孩。

静寂的时光，仿佛会这般无尽延伸下去……

“好了！”锺振毅欢呼一声，拍拍裤子站起来。

“裤子脏脏。”小女生提醒他。

“我要去找我同学了，你也赶快回家吧。”

“哥哥再见。”小女生跟着站起来，挥开一只小手。

锺振毅侧头送上一瞥。

“再见……你手上拿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噢。”小女生连忙举高右手的塑胶袋献宝。“花花哦！我捡到花花。”

花！

锺振毅心中怦的一跳，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人！大家都躲在家里睡午觉去了，不会有人看到他很没有英雄气概地陪一个小女生拈花惹草。

他放心地跨到她身边来，掩不住眼里的雀跃。

“借我看看。”

“好！”小女生大方地递给他塑胶袋，灿烂的红彩从袋口里探出来。“阿牛哥哥，你也喜欢花花吗？”

锺振毅像听到什么侮辱似的，涨红了脸。“谁跟你说我喜欢花的？这种摘花拔草的事是你们娘儿们才会做的，我们大男人才不屑哩！你要是敢出去对别人乱说，小心我扁你！”

小女生被他的恶形恶状吓了一大跳，连忙退开一步。

锺振毅看着她怯怯的表情，不禁有点罪恶感。

“我只是借来看看而已，又没有说我喜欢。”他不情愿地放缓了语调。

看见他又恢复成那个黝黑憨实的大哥哥，小女生的勇气重新回笼了。

“哥哥，这个花好漂亮哦！”

这是一株大轮种的玫瑰，市价可不便宜，小丫头不知道去哪里捡来的，运气这么好？锺振毅心里又妒又羡。

“你在哪里捡到的？”

玫瑰的花形相当完整，颜色鲜红艳丽，根须上还粘着黑色的培养士，整株就这么乱七八糟的塞在塑胶袋里。袋子看起来也像临时找来的，袋身上还沾有一些面包屑。

“在外围的马路上，有一辆大车车开过去，它就掉下来，被我捡到。”小女孩指着公园口，脸蛋兴奋得红扑扑的。“那个盆盆破掉了，我就去找袋袋来装。”

八成是从运送花苗的发财车上掉下来，被她运气好遇到。锺振毅恋恋不舍地多望了一眼，狠下心来往前一递。

“好了，还你，我要走了。”想了一想，他还不太放心。“你会不会种玫瑰啊？”

可不要一带回家就让她给玩死了。

“我会啊！”小女生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刚刚就是在挖土土，要带回家种。”

锺振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差点昏倒。

她居然去挖儿童沙坑的沙子，想种玫瑰花！她以为她在种西瓜吗？

“玫瑰用沙子种是种不活的啦！”他的语气比想象中更气急败坏，真是浪费这么一株漂亮的大轮种。

“啊？”小女生愣住，“那……那……我去买，我有二十块钱哦！”

二十块钱能买什么？

“只有这种漂亮的花花草草才能卖钱嘛！你有看过又脏又臭的黑土也能卖钱吗？”

小女孩垮着脸摇摇头。在她年幼的想法里，确实没见过有人在卖土的。

锺振毅在心里挣扎一下，“你去公园的花圃里挖一点土带回去啦！用那种土养，应该养得活。”

“好。哥哥，你刚刚说这叫做什么花？”

“玫瑰。”

“原来它叫做“玫瑰”啊。”

“玫瑰还有分品种，你捡到的是大轮种玫瑰，花形比较大。奇+shu$网收集整理它现在还只是半开状态而已，等它整个全开了，花朵的直径大概会有十几公分，很大很漂亮的。”

谈到自己最喜欢的花草泥土，锺振毅黝暗的脸庞霎时神采飞扬起来。

“十几公分是多大？”小女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大概就我的手掌这么大。”

“哇！那很大耶！”

“对啊！”锺振毅骄傲地点点头，仿佛他才是花主人。“另外还有一种中轮种玫瑰，花形比较小，不过一根枝条可开三到八朵花，不像这种大轮种玫瑰，通常一枝开一朵就差不多了。小轮种玫瑰的开花性又更强，还有一种叫蔓玫瑰，不过台湾的气候太炎热了，不适合栽种这种玫瑰。”

小女生清俏的眼睛越瞪越大，眼底写满崇拜的光彩。

“哥哥，你好厉害哦，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锺振毅不禁狼狈起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对这些翻土种花的事情特别感兴趣。

比起飙车干架，莳花弄草实在不太酷了一点。害他每次到学校图书馆查查有没有新进的园艺书，都得偷偷摸摸的，以免被那票死党看到了，笑话他娘娘腔。

“因为我是天才！”他恶狠狠地警告她。“你不可以去外面胡乱说，知不知道？”

“好。”小女生也不管他的意思是什么，一律甜甜地应了下来。

“你回到家之后，找个盆子把玫瑰花种起来，记得要放在光线充足的地方。”

“好，我把它放在阳台上。”

“你们家阳台晒得到太阳吗？”

“我们阳台外面有架子，可以种花。”小女生踊跃提供消息。

锺振毅大摇其头。“不行不行，玫瑰喜欢光线充足但是凉爽的地方，你天天让阳光直射它，一下子就把它晒死了。”

“那……那我把它放在客厅里。”

“客厅光线够吗？它一天要照上六个小时的光。”

“那……那……”小女生彷徨起来。半晌，她眼睛一亮，小嫩手把花苗提得高高的。“那阿牛哥哥帮我种！”

如果可以，他当然想自己抢回家，哪轮得到她？

可是，想到家里那不到两坪的客厅，阴暗而霉湿的气息，他叹了口气。

“我家没地方种。”

“噢！”小女生又垂头丧气起来。

看这花，多红多漂亮，她不要把它种死掉啦！她要它开很多很多的花，将来生很多花宝宝。

锺振毅四处看了一圈，脑中灵光一闪。

“跟我来。”

于是一大一小两道影子，钻向公园后方人迹稀少处，那里有一区专门种高高低低的灌木林，其中一个秘密基地是他有一回心情不好，乱钻乱闯时发现的。

两个人矮着身子，在灌木丛中左钻右闪，他一面得回头替她拨开勾到头发的矮枝。在林木中钻了一会儿，他奋力一拨——眼前豁然开朗。

“当当！”他得意的挥了挥手臂。

“哇……”小女生敬畏的低语。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啦，顶多就是浓密的灌木丛中央，有一小块空地，约莫可容纳他们两个栖身，由外围看来，由于矮木包围，看不出来中间还别有这块小天地。

“我们把玫瑰种在这里吧！树丛不会挡到它的光线，土壤湿度刚刚好，正午时分又有一些树影可以遮荫，很适合玫瑰花生长。”

“好啊好啊。”小女生只是来当跟班的，阿牛哥哥说什么，她当然都点头应好。

于是，两个孩子快快乐乐地翻开土，把玫瑰慎重安置进它未来的新家。

小女生蹲在旁边，帮忙拨一些土，看的比做的还多，但这掩不住她眼底兴奋的灿光。

“你上次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做“张仙恩”，我妈妈都叫我“仙仙”，阿牛哥哥也可以这样叫哦。”

“嗯，仙仙，我记住了。”

男孩的嘴角噙起一丝微笑，夏风袭来，温度已凉爽得令人满足。

※※※※※※※※※※※※※※※※※※※※※※※※※※※※

从此，这块小空地成了他们的秘密花园。

每当她又捡到不知名的花卉，或他去哪儿弄来了植栽，他们便一起把花花草草种在这块小天地里。

有时候他们俩分别来，时间久了，两人渐渐生出一种默契，不约而同在星期六下午溜过来。

晴天时，她穿著小洋装，玩成像泥娃娃一样回家。

雨天时，她穿著小雨衣，淋成一尊水人儿。

而他，不论晴雨，清一色都是半旧的T恤和牛仔裤。

不论她捡来什么样的花种，状况再如何不好，阿牛哥哥总有办法把它们救回来，再度种成健康耀眼的花宝宝。

在她眼中，阿牛哥哥就像花草的守护神一样，简直无所不能。

“这是中轮种的玫瑰，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这是孤挺花。这是茉莉花。这是玛格丽特。这是杂草，要把它除掉，不然会抢掉花的营养……唉唉唉！仙仙，你不要乱拔，那是西红柿的苗，不是野草！”这是他经常性的台词。

“阿牛哥哥，我将来要开一间大花园，种很多花给人家看。”这是她小小年纪的宏愿。

而他，总是会咧开嘴，笑出灿亮亮的白牙，看起来像是不太相信她将来做得到，却又决心给她鼓励。

她一直以认，她会和阿牛哥哥，就这么养着花植着草，一直种到老。

她一直以为。

直到有一天，阿牛哥哥没有出现。

那个周六的天气并不好，雨刚下完，灌木丛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子。她抱紧身体，窝在一荫小小的角落里，看着天空渐渐从浅灰到浓灰。

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她和雨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而，不论雨下过几次，她来过几回，阿牛哥哥，一直不曾再出现过。

那阵子，雨量下得格外丰沛，爱阳光的玫瑰花都给浇得奄奄一息。

阿牛哥为什么不来了呢？她该上哪儿找他去呢？她只知道他叫“阿牛哥哥”，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他再不来，“仙仙”就要死掉了啊！仙仙是那株大轮种玫瑰的名字，还是他给取的呢！说是为了“缅怀”她捡到玫瑰花。

美丽的秘密花园，从丰盛，到颓靡，仿佛花儿草儿们也都知道，它们的男主人再不会来了。

而她，不久之后，爸爸调职，她也跟着搬家了。

搬家的前一天，她偷偷溜到花园里来，把事先写好的信装进一只玻璃瓶，埋在仙仙的旁边。

如果阿牛哥哥以后回来，他应该会挖到瓶子，看见她写的告别信，那他就不会找不到人，以为她偷偷跑走了。

阿牛哥哥：你怎么突然不见了呢？我们要搬家了，不过我将来长大了，会跑回来看你的，也会来看“仙仙”的。你们要等我哦。

仙仙许久、许久、许久的光阴走过，小女生成了大女孩，大女孩成了小女人。阿牛哥哥的形貌淡逝在六岁那年的夏风里，火灿的玫瑰，只成记忆里的一抹馀影。

她一直不晓得——后来阿牛哥哥当不曾回来过？“仙仙”有没有回复光彩？

这座秘密花园，是被别人发现了呢？或是一直静静停滞在时光里，等候它的主人回返？

儿时的圣地淡进梦中，而她，只能在梦的轻波里，浅浅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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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仙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震惊地瞠着眼前的工地现场。

晨间她出门上学堂交报告的时候，天地间依然是和平的，而那才只是六个小时前的事情。

她家所在的社区，叫做“晚翠新城”，是一个新型社区，落成才三、四年而已。社区后半段大多是独门独户的透天厝，前方则有两栋五层楼的双并公寓。她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巨富，可是靠着已逝父亲的寿险理赔和抚恤金，社区刚落成时订了其中一户独栋房屋，再加上她的兄姊和母亲都有不错的工作，家里的经济状况扣除掉每月缴贷款的钱，仍然过得非常充裕。

目前为止，她是张家唯一的米虫，就读于X大植病系的三年级。而且她这只米虫可不简单，底下还跟了许许多多只徒子徒孙哩！

话说这个规画良好、环境清幽的晚翠新城，除了游泳池、健身房、社区教室……等公共设施相当齐全之外，区公所还在社区出入口处规画了一个小公园，炎炎夏日里，透染着清新的凉意。

住在台湾的人都知道，有公园的地方，就会有野狗。这几年下来，社区里陆续晃来几只流浪犬。她从小就对这些猫猫狗狗、花花草草的东西有偏好，后来征询了管理委员会的同意，并且保证她会定期带这些狗狗们去打预防针和洗澡之后，主委终于同意让狗儿们在晚翠新城落脚下来，成了社区共养的狗狗。

前几年，有些住户仍然不时发出异议之声。后来她的徒子徒孙们也真争气，替社区吓跑过几次小偷，发挥了警戒的功能，住户们才渐渐接受了它们。现在甚至有好几户的爱心妈妈陪她一起照养这些流浪犬。

张家说小不小，说大可也不大，要养五、六只成犬确实难了一点，后来她相准了公园旁边的一块小空地。

说也奇怪，台北市照理说是寸土寸金，这块小空地若拿来盖房子，少说有四、五十坪，可以盖上七、八层楼，这一趟赚下来，钱可不少。

可，这块地就是这么空着，任野草儿长，野雀儿飞，野狗儿撒打滚，都没有人来干预。

后来有人问了主委，这块地画分在社区的围墙内，应该是属于社区的地吧？主委也只知道，小空地的所有权仍然属于社区改建之前的原地主，旁人是没有权利去动它的。

既然没有人知道地主是谁，中国人又讲究地尽其利，这块土遂被社区中的人用来堆放杂物。

后来社区共养的犬口达到了八只，她便央家人和管委会出资，在空地上搭了个小小的遮雨蓬，做为狗狗的新家。

而现在，遮雨蓬被拆掉不说，一辆怪手横行在空地上，翻土掘草，把整块地挖得乱七八糟，一辆大卡车运来钢筋水泥，轰隆隆卸货在空地的边缘。

空气中都是卡车和怪手的噪音，呛人的尘埃把视野漾成一片灰雾。

这哪里是什么“狗儿安养的天堂”？根本就被挖成土坑了！

“喂喂喂！”张仙恩大叫，不管围在空地边缘的施工标志，冲向正在进行破坏的怪手。“停下来！你们给我停下来！”

她“人微言轻”，身长才堪堪一六○公分而已，又继承了母亲娇细窈窕的身材，往巨无霸怪手前一站，简直就像脚踏车挡航空母舰。

司机对张仙恩的现身浑然不觉，怪手调整了角度，高高举起，往她的百会穴扑下来——“啊！”

“啊！”

车内和车外同时惊叫出声！司机紧急拉住控制杆，怪手堪堪在仙恩的头顶上停住。

“小姐，你想惊死人哦？这里在施工你没看见哦？”司机操着台湾国语对她大吼。

仙恩杵在轮子旁，两只手叉在纤腰上，一副准备吵架的样子。

“这里是我们的社区，你怎么可以随便挖我们的地？”

司机一看她非但不怕死，还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登时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

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嘛！蓝色牛仔裤，破旧的球鞋，白色的贴身棉T恤，及肩长发扎成了马尾巴。她虽然很努力地站成“大”字型，可是骨架子实在太玲珑了，一点威迫效果都没有，连怒意爬上她清秀白净的五官上，都像是小女生在斥喝讨厌的男同学。

呵呵，哪里冒出来这么一尊水娃娃？

人长得秀美可爱还是有好处的，虽然她的态度不善，司机先生仍然气不起来。

“我们没事当然不会乱挖别人的地，是地主雇承包公司来盖房子的。”

“地主？地主是谁？”仙恩没料到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居然有冒出来的一天。

“这我就不晓得了，你要去问我们工头。”司机耸耸肩。

明白他也是拿人钱财忠人之事，从他这儿实在问不出什么，仙恩的怒意稍微敛了一敛。

“原先住在空地上的狗狗呢？”

“都被抓走了吧！”

“抓走？”才刚收山的忿怒当场又爆开来。“你们凭什么把它们抓走？它们被抓到哪里去了？你给我讲清楚！”

“我们就打电话叫环保局的人来抓去野狗收容所啊，那些狗好凶，居然想咬我们，我们可是来办正事的！”司机见她气势凌人的样子，心火也旺了起来。

“收、容、所？”仙恩的心脏紧紧缩成一团。“那些狗狗是我们社区共养的！谁跟你说它们是野狗？”

天呐！小黄、小白、小黑、小花、小土蛋它们被抓到收容所去了。一旦送进去之后，七天之内没有人来领养，就会被注射毒针，送进焚化炉销毁的。

“可是……”他犹想分辩。

“我警告你，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不准你们再施工了。不然我就……我就……”她努力想找一些威胁的话。“我就带着整个社区的人来空地示威抗议。”

司机顿时张口结舌，其它几位工人听见了他们的争端，早就放下手边的工作，围过来探个究竟。

“喂，小姐，你不能这样，我们是合法的施工单位。”其中一个工人插嘴。“而且我们几个星期之前就已经知会过你们管委会，公布栏也贴了施工公告了，你现在不能来妨碍公务。”

前阵子她在赶报告，哪有时间去看公布栏呢？现在的她心急如焚，只顾念着那几只宝贝狗的下落。

“我不管，反正我们全部居民没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前，不准你们再乱挖乱建，否则我就向环保署检举你们噪音污染。”她撂下霸道的宣告之后，转头冲回家搬救兵。

她妈妈是社区义工，又在区公所里工作，一定比她更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呜……小黄，你们等着，我马上就来救你们了！

※※※※※※※※※※※※※※※※※※※※※※※※※※※※

暗夜。车声。机车与汽车。风声。青少年的叫嚣声。更凄厉的风声。

呀呼！给它踩得稀巴烂！阿海加油！一块破田而已！稀罕啊！给他好看！

味道。车烟。树木与青草。夜风。死亡。心的腐臭。

天地间，又静了。

所有亢奋的嘶吼，过激的肾上腺素，突兀地凝结了。

连风声，也冻结住。

他他他，他……他没气了……

雄壮的进口机车轮下，是一张灰败的老农脸孔，瞳眸圆睁，没有焦点……

畏惧与惊愤，都在这双沧桑的眼中。眸心的光芒，伴随着生命之火，渐渐淡去，最后剩馀的，是无止无尽的不解和不甘……

夭寿哦！你这个死孩子！

啪！凄厉的咒骂完，一记热辣辣的耳光飞来。

活活一个人就被你这样辗过去，你将来会下十八层地狱啦！

阿池身后只剩下一个女儿，十岁都不到，他老婆早就死了啦！你教她一个人怎么办？

那样一条活生生的命，就这样停止在他们喧闹的叫嚷里，怎么办呢？

小女孩会如何？他会如何？他们害死人了，又该如何了局？

妈！妈！对不起……

母亲从来没有骂过他，从来没有。直到她死去那天，都没有。

只是，那潸潸不停的老泪啊，一路漫进他的心里，他的梦里……

你这个不孝子！十六岁就去坐牢，放你妈妈一个人在外面操劳。

你们钟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连陈家的脸也给你去光了！败家子一个！连自己的妈妈都害死了！

台北那块地留给你，迟早会被你败光！

你这个败家子！

败家子！

败家子——沙发上的男人霍然张开眼。

一道金灿灿的光直射入他的眼底，像在审判什么似的。他只能再闭上眼，透过薄薄的眼睑，让自己习惯那一室的明亮。

啊，现在是下午。没有凄风，没有嚣叫；空气是干净的，漫着新鲜泥土的味道；远远的某一处，隐约传来卡车和机具操作的声音，不是机车的引擎在咆哮。

他抹了抹脸，坐直起来。

有一缕魂魄还盘旋在十六岁的那年，没有回来。另一缕遗留在母亲过世那年，仍在母亲的灵堂前无声哭泣。

他的头晕得厉害，强撑着，走到浴室里用力泼了几把清水，冷却那还在半梦半醒间躁动的神魂。

镜子里的脸孔，乍看之下，竟有几丝诡异的陌生。

这是一道平而挺的眉，凛冽煞黑。据一位“兄弟”的说法，他全身上下最名不副实的，就是这一道带着杀气的浓眉了，又平又黑的两笔，划在脸上，有如两把关刀。所幸他的眼神平良朴实，中和了浓眉的杀气。

二十岁那年，从少年监狱出来之后，他就不曾再把头发留长，维持着四年来的平头发式，五颜六色的花样当然也早不复见。

他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三十岁的他，因为长期在太阳下工作而壮实了些，黝黑了些，块头大了些，已经达到少年时期的自己所期许的那副“勇健”了，然而，心境却苍老了这么多。

一切都改了。甚至，他都已经不叫“锺振毅”了。

甫出牢门的那年，母亲来迎接他，拖着蹒跚的步履，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去万华一带找算命仙挑名字。

“我之前算过了，算命仙说你的名字带杀气，难怪会去坐监。”母亲兴匆匆的说。“我们今天就来挑个新名字，改改运，以后你好好做人，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他对于这种命理术数向来抱持怀疑态度，即使到现在还是如此。为了老人家宽心，他同意了。

他从不曾真正听过几次母亲的吩咐，少年时期总是在叛逆中过日子，不断压抑自己去取悦朋党，做着不符合本性的事。

从步出囚牢的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会不同！他会听母亲的话，不再让她操烦，不再让她斑驳的白发继续褪色。

于是，“锺振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锺衡”，取其一生不偏不倚、多思多量的意思。

然而，这个名字并没有保住母亲的年寿……

锺衡又用力泼了一把水，断然洗去纷乱的影像。

都过去了。

他已不再是那个茫懵无措的少年，他是一个三十岁、略有薄产、拥有一份事业的成熟男子。

他离开浴室，停在客厅的窗前。

“锺先生！”几位建筑工人看见了他，爽朗地挥手招呼。

“你们好，辛苦了。”他隔窗喊回去。

这里是他的土地，正要盖起属于他的温室和房子，他的花株与植草都将在此找到扎根之所。

“晚翠新城”几个石刻大字，在社区门口上凛凛盘距，母亲的名字正照看着他。

这天地间的一隅，该是他可以安身立命的吧？

※※※※※※※※※※※※※※※※※※※※※※※※※※※※

仙恩不得不承认，情况比她预期的更棘手。

经社区主委解说，她才知道，不只即将改建的这块空地是属于地主的，连社区口的那块公园土地都是他的地。据说是区公所当初征得他的同意，将它整顿成小公园，让居民们平白享受了好几年。如今地主想把地要回去了，任何人都没有置喙的馀地。

“伤脑筋！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本来还想，空地被讨回去了，顶多以后把狗儿们放养到小公园去，这会儿连公园都不保，她的宝贝狗狗岂不是又要再度踏上流浪的命运？

她忧恼地在小公园里踱来踱去，一下子坐在石凳上，一下子又烦躁地跳起来踱步。

花钱向他租地是一定行不通的了。照主委所说，本社区改建之前都是他的地，那他一定是个大地主，光晚翠新城这个社区就让他赚饱了口袋。她这种小鼻子小眼睛的租金，他怎么会看在眼里？

“不行，我一定要试尽各种方法，绝不轻易气馁！”

她摆出一向用来自我振奋的招牌动作——两脚大开，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握拳的手高高举起来。

“为晚翠新城的宝贝狗儿请命！”口号一。

“打倒资本主义！”口号二。

“三民主义统……呃……”树上有人！

她愕然楞在原地。大热天的，这位老兄没事躲在树上做什么？乘凉吗？

慢着，这不就表示，她刚才的蠢样都他被看光了？

天哪——一张秀白的脸登时窘红得连耳朵都变色了。

顶上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不速之客正在攀下树，敏捷的身影往她身前站定。

哇！仙恩退了两步。

极短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株仙人掌。

阳光从叶缝间透下来，在他脸上、身上筛成点点的光芒。强而有力的肌肉在短T恤下贲起，形成一股股充满力感的线条。壮硕的骨架，搭配着劲悍的血肉，看起来就像屹立在天地之间，即使接受烈阳曝晒，环境考验，仍然不屈不挠的巨柱仙人掌。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定在比她的头顶又高出一颗头的地点，才迎上一双深不可测的黑眸。

“仙人掌”面无表情，衡量的眼光近乎严苛。

她的视线再度下滑，移到他钵一样大的拳头，喉咙悄悄吞了口唾液。

他一头小平头根根似铁，全身黝黑犷悍，五官虽不俊美，却如刀琢般的刚硬深刻，脸上又一副要吃人的严肃样，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似善类……他该不是什么黑社会的打手来找他们社区索保护费吧？

仙恩勉强挤出一个笑，不动声色，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他扯开唇，也回了她一个笑。

然后，奇迹发生了。

什么黑社会、打手、不像善类、表情严肃、会打小孩……的印象，就在他这个简单的微笑中，很神奇地全都消失了。

黝黑的脸孔上，配着一嘴笑开的亲和力。笑意柔化了他充满杀气的眉宇，灿亮的牙齿还一闪一闪地替牙膏商打广告，非但不再像个“兄弟”，还爽朗得像个人畜无害的邻家大哥哥。

她几乎看傻了眼，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小姐，你不要怕，我不是坏人。”

仙人掌除了笑容和气，还有一副出奇温厚的嗓音，很适合哄小孩的那一种。

“坏人都不会说自己是坏人，而且他们一定先叫好人不要怕，等对方不备就趁机下手。”仙恩仍然满心提防，随时准备情况一个不对劲就跑。

仙人掌哑然失笑。

“我真的不是坏人。”他往旁边树丛的方向指了一指。“我就住在公园旁那间小房子里，也算是这一区的居民。”

公园旁边？那是陈伯伯的小屋啊！主委说，那个地主在房子盖好之前，先向陈伯伯租房子住，难道……就是他？

仙恩大着胆子，小心翼翼踱回他的眼前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回。

其实这位仁兄大概一七八左右，还比她那超过一八—的大哥矮。不过他的体格实在太厚实了，称之为“虎背熊腰”一点都不为过。宽厚的胸臂肌肉犹如一堵墙，瞬间填满了她的视线范围。和斯文瘦削的大哥比起来，他的块头简直大了好几倍。

太不可思议了。她还以为这种大地主要不是尖嘴猴腮，要不就是脑满肠肥，没想到居然来了一个“酷蔓”，CoolMan是也。

“公园和空地的主人就是你？”她挑了挑眉，神色间颇为不豫。

“是的，你好。”仙人掌好脾气地向她伸出巨掌。

仙恩迟疑了一下，和他迅速一握。“嗯。”

虽然她一直念着要找地主“谈判”，现在人就在眼前了，可是该如何谈法，她心中也还做不了准儿。

“我姓锺，叫锺衡。”

“中横？”怎么会有人用横贯公路来命名？

“不是那个“中横”，是一见锺情的“锺”，平衡的“衡”。”他极有耐心地解释。

“喔。”

现在的年轻女孩都习惯用虚词来讲话吗？回对这个二十出头，E世代的大女孩，锺衡觉得自己真像是遇上了外星人。

“你也住在这附近吗？”他用闲聊的语气问候。

“我住在晚翠新城北向那一区。”虽然他的表现很友善，她的心中仍有戒备。“你刚才爬到树上做什么？”

公园里，最威风的植物就属这株大榕树了，它起码超过两百岁，当年是从某个土地开发区移种到他们这里来安身立命的。如果这位地主大人要把公园收回去改建，大榕树又得另外找地方栖身了，更惨一点，说不定连老命都不保。

哼！这下子他除了“苛待动物”之馀，又多了一条“残杀树木”的罪状。无论哪一款，看在她这个狂爱动物的植病系高材生眼里，都是唯一死罪。

奇怪，他以前得罪过这位小姑娘吗？锺衡纳闷地搔搔下巴。瞧她的眼神，活像他吃了她家的霸王面不付帐。

其实他没有必要去受她的闷气，然而，这女孩儿身上有一种朝阳般的青春气息，笑与怒全写在那张脸上，与他甫才培育完成的新品种玛格丽特很相似。

玛格丽特是一种具有向阳性的植物，花朵粉嫩而娇小，通常是没有香味的；后来经过他多次的研发，将它和茉莉的基因结合起来，终于成功培育出一款“香水玛格丽特”，花形较为圆润，却迸放清洌怡人的芳香，明年春天就要正式推上国际花市了。

套句老友裴海的说法——“这些泥巴草叶居然也能让人海赚一票，真是没天理。”

或许因着这层缘故，她一直让他隐隐感觉到熟悉。

“我刚才爬上去检查榕树的枝叶。”他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她的坏脸色，一迳儿解说。“社区把公园里的植物都照顾得还不错，可是这株榕树的老叶焦枯，生出一些紫红色的斑点，表示土壤里的磷……”

“这是因为土壤的磷……”

两个人同时出口，也同时听见对方提到“磷”的字眼。

咦？他居然还知道问题出在“磷”上面。虽然这是植物中很常见的症状，多数的人们仍然以不清楚的居多。仙恩不禁对他另眼相看。

锺衡看她的眼光显然也很有同感。

“你先说。”他很有风度的退让。

仙恩顿了一下，眼中极快地闪过一道狡黠的光。

“这是因为土壤里的磷分不足，老榕树摄取不到需要的量，叶片才会变成暗绿色，下方的叶子更出现紫红色斑点，只要在土壤里面增加适量的磷质，应该可以改善。”说完，她盘起双手，有些得意地想瞧瞧他的反应。

啪啪啪！锺衡替她抚掌赞赏。

“不错不错，你应该念过本科系吧？”

“X大植病系三年级，钦敬钦敬。”她拱拱手。

“可惜你只对了一半。”

“怎么可能？”她撇了撇嘴。

“是真的。”锺衡领着她来到树下，一一指给她看。“你看，老叶虽然呈现暗绿色，却没有坏疽，这种磷缺乏症不符合，再者，新生的叶片有白化的倾向。”

“你是说，问题出在铁质摄取不足？”她用极度不相信的眼神瞄他。

他大摇其头。“铁质不足是不会出现紫色斑点的。问题是出在磷上面没错，然而不是“不足”，而是“过量”了。你继续往土壤里添加磷剂，那就是倒行逆施了。”

“哇！真看不出来。”她把手背在背后，绕着他踱了一圈。瞧他一副庄稼汉的老实样，原来真的对莳花种草有一套。

“磷分摄取过量，确实会出现一些类似含铁量不足的症状，这两者有时候容易搞混……”他的话声渐渐淡去，然后，对上她挑开了眉的明眸。哈！他忍不住失笑出来。“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你是故意说成相反的，想试探我。”

她的手又盘回胸前，仍然是那副得意又淘气的神情。

“我辛辛苦苦念到大三，如果连磷质摄取不足或过剩都看不出来，教授们顶好去跳楼了。”

黝黑的脸上再度咧出亮丽的白牙。“现在我通过测验了，可以知道小姐的贵姓芳名吗？”

两人有了共通的交集，她心中对他的恶感和畏惧，登时化去了一大半。※※※

“我姓张，张仙恩，请多多指教。”

张仙恩？

锺衡蓦然一怔。

这个名字并不多见，难道……

不可能，太巧了。

“很清丽的名字，我猜你的家人一定都叫你“仙仙”对不对？”他下意识地想要探询。

“真被你说对了。”仙恩爽朗的回他一个灿笑。“我小时候被叫了好久的“仙仙”，可是姊姊来了之后，习惯叫我小恩，时间久了，现在连哥哥和妈咪也都这么叫了。”

天下同样叫张仙恩，小名叫仙仙的女娃娃有多少？再细看她的眉目五官……是啊！是她没错。

莫怪他一直觉得她眼熟，只因一开始没有朝少年记忆去推想，也就没有立刻认出她来。

他们相识时，她才六、七岁而已，当然已经认不得他了，可是，当年他已经是青少年，认住熟人的脸孔不是难事，更何况那扎着马尾巴、恰北北的小女孩，是他回想起年少光景时，唯一会嘴角泛起笑容的回忆。

竟然是她……

你还记得“仙仙”吗？有一瞬间，他想脱口而出。

可是，接下来呢？接下来就是彼此认出的欢乐大团圆，然后她说起自己这十四年来的成长历程，再问他：这些年来你都在做什么？

教他如何回答？

我后来飙车肇事，害死了一个人，吃了四年牢饭，所以没能再回去陪你种花，除此之外别无其它大事。

教他这么回答吗？

锺衡恍惚瞧着她娇美的神情。印象中的那头长发，渐渐缩短，粉红色缎带解下来，稚嫩的童颜化为纯秀的俏颜，过去与现在慢慢并融，终于结合成一体。

而成品，正悄生生地立在他眼前。

已经，十四年了……

当年她不是很喜欢小动物吗？怎么后来没有念动物系或兽医系，反而学起植物病虫害来了？

是因为他们当年的那一畦花园吗？

“这附近一定有很多小猫和小狗。”他凭着直觉说。

“哎呀！”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仙恩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找他协商呢！“锺先生，我正好有关于狗狗的事情要和你讨论，请问你何时有空？”

两人现在变成道友，她又有求于人，态度不谦卑一点可不成。

“别叫我锺先生，叫我……”阿牛哥哥。“叫我阿衡就好。”

仙恩一愣。现在就直呼名讳，会不会太快了点？

“我还是叫你锺大哥好了。”先把称谓定妥，将来做小妹的要讨人情比较方便。“请问你何时有空呢？”

他仍怔怔瞧着她，尚未完全回过神。

“我随时都有空，你只要直接来敲我家的门即可。”

那她还客气什么？

事情露出曙光，她的心情登时大好，整张俏脸亮了起来。

“好。我晚上要跟大学同学聚餐，现在不陪你聊了。奇+shu$网收集整理我明天再去找你，bye-bye。”

“bye-bye。”锺衡被动地挥手道再见。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直到雀跃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为止。

仙仙，她变得不多，依然是那个神气活泼的小女娃儿。

已经，十四年了。

天地间竟有如许的重逢，他犹无法置信。

夏风不知从哪个风向，呼啸地吹着，一切仿如在梦中，而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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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看看手表，还有七分钟。

看看天空，太阳花亮得刺眼。

九月明明是秋老虎的天气，今年却适逢热浪，高温延烧到了九月末依然不放过人。

探完了庭院中的天色，他步伐一转，绕进主屋旁的小室。

小室的三面墙是透明玻璃，尽纳户外明光。

“撑着点，小宝贝。现在房子尚未盖好，只好委屈你窝在这个鸽子笼里。”

“你也乖，好好长大，要长得跟姊姊一样美。”

“你别淘气了，少喝点水，否则会生病的。”

从一个强壮的男人口中，吐出如此轻怜蜜爱的低语，包准羡煞所有心头怀春的少女。只可惜，接收这些关怜的主角是一盆向日葵、一盆新品的香水玛格丽特、及一株花座型仙人掌。

小温室里显得有些拥挤，七坏不到，却摆放了超过二十盆的大小盆栽，在未来两个月新家整建期，大家都要窝在这里一起共患难了。

这些盆栽不只是寻常盆栽而已，有许多株是他分枝栽培的母株，很有革命情感，就像他的家人一样。

约略整顿了几盆大型植物，再看看手表。嗯，已超过三分钟了。

他的眼睛开始往室外瞟。

手下又开始整理几盆正实验育种中的花卉，心神在飘移……

最后，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今早投进信箱的小纸条：钟大哥：我来了，早上八点，去上课前，你不在。

我走了，下午三点，下课以后，再来。

仙恩真是言简意赅。

他不禁摇头微笑。

这娃儿是什么事这么急着找他呢？弄得他跟着也毛躁起来。

不可否认，自己很欣喜于她的来访。她的一举一动总让他觉得说不出的可爱，很期盼每一段与她相处的时光。

她的可爱不是那种小女孩式的，毕竟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如果还在装可爱，未免令人毛骨悚然。

她的可爱是一种很俐落灵透的感受，犹如含露初绽的小野花，眉宇间总是藏着盈盈笑意，鲜活动人。

每当两人谈起天来，她时而调皮淘气，故意说一些他听不懂的新新人类语言捉弄他，时而正经严肃，对动植物的关爱令人深深动容。

因着她是他少年时期，唯一甜美的片段，他便格外对她另眼相待吗？或许是吧。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又硬撑了几十钟，俏人儿尚未现身，他放弃了。洗干净手上的尘土，出门去。

他一如以往，舍门口的康庄大道，从侧面一排矮丛之间穿过去，绕过几株柏树，人未踏出小树林外，一声声怒气十足的斥骂便传入耳中。

“臭小孩！臭小孩！臭小孩！”

啪！啪！啪！

“呜……我要跟我妈妈讲，呜……”

“你还敢恶人先告状？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啪！啪！啪！

“呜……对不起啦，我下次不敢了啦，呜……”

“跟小白道歉！”

“为什么？它只是一只癞皮狗，又听不懂。”

锺衡抬起头，无语问苍天。

这一幕还真是熟悉呀！为什么十多年前和十多年后，他每经过公园，都会看见她在修理小男生？

“你还敢回嘴，好，再赏你几记无影神掌。”

“哇！不要了啦！对不起，对不起啦！”

唉，再不出去解救，要出人命了。

他叹了口气，慢慢踏出凉荫，朝公园中央的石椅子踅过去，五、六只颜色各异的狗儿，或坐或站，散在四周的草坪上。

仙恩把调皮的男孩按在膝盖上。这小鬼刚才居然拿了锈铁钉想逼小白吞下去。小小年纪就这么狠恶，长大之后怎么得了？

“你下次再敢欺负小动物被我看见，我就去学校告诉你们老师。”

蓦地，一阵黑影挡住晒煞人的炽阳。

打人的人，与被打的人，同时抬头看看来者何人。

一道背着阳光的巨型剪影杵在他们身侧。※※※来人一脸严肃，浓眉合着杀气，正“恶狠狠”地瞠住他们两人。

“你们……”坏人才刚说出一个发语词。

“哇……”小男孩倏地放声大哭，“妈妈，爸爸！救命啊！有坏人！坏人要绑架我！”

他猛然挣脱了仙恩的掌握，一溜烟狂奔而去。

坏人？绑架？锺衡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离去的方向。

“我是来救他的。”居然这样回报他！

仙恩大笑出来。“你怎能怪他呢？连我第一次遇到你都被吓住了，你皱眉不笑的样子实在像极了角头老大。”

“真是多谢你了。”他干涩地说。以后要记得时时提醒自己，把笑容粘在嘴上。

“绑架犯，天啊！果然很像。”她爆出很没气质的狂笑。

年轻鲜活的气息从她四肢百骸辐散出来，恍然间，竟不知是阳光照亮了她，抑或她染亮了阳光。

“每次遇到你，你总是在替猫猫狗狗的主持正义。”他轻语。

“每次？”

他立刻回过神来，轻描淡写地带开话题。

“你今天不是有事来找我吗？”

“喔，对了。”她成功地被转移了注意力。“来，我先帮你介绍几个朋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她宛如孩子王，回头向几只散开的狗儿召唤。

“小黄，小白，小黑，小花，皮皮，你们统统过来。”

几只狗儿早被太阳晒得眼花撩乱，隐到树荫下避暑了。一听到带头老大的招呼，精神大振，砰砰通通地全跑到他们跟前来，五只一字排开，犹如行军一般，直挺挺地坐下。

锺衡发现它们看起来不像一般家犬，脖子上却都挂着预防接种的狗牌，鼻子湿润，眼睛明亮有神，看起来显然照顾得极好。

“小黄是四年前逛来我们社区的；小白两年前来的；小黑资格最老，社区还在打地基的时候，它就来了；小花是小黄带来的，皮皮是社区一户可耻的居民搬家时丢弃的。另外还有三只叫蛋蛋、豆豆和大福……”

“等一下！”锺衡被一长串狗儿流浪史冲得头晕眼花。“它们和你今天想找我谈的主题有什么关联？”

说时迟，那时快，仙恩在狗阵容里东推右挤，陪它们一起坐在地上，当场他的身前眨着六双水汪汪的大眼，每双眼睛都满怀期盼的冲着他瞧。

锺衡被他们——呃，或是它们？她们？——总之，他被这群杂技团看得手臂泛鸡皮疙瘩。

“如你所见，小黄它们是一群被人类狠心丢弃的流浪犬，来到我们社区之后，重回了人类关爱的怀抱。]她两只纤手按在胸口，以着传教士的感性口吻诉说。“这几年来，我们社区一直将小黄它们放养在出入口的空地上。”

“在“我的”空地上？”他不可思议的叫。

六只动物一起瑟缩了一下。

他们六个就像童话里即将失去家园的小孩，而他呢？负责扮演那个无恶不作的大地主。这太荒谬了！

“我们当然知道那块空地是“你的”，我们也不会跟你抢，我们……只是……嗯，你知道的，这块公园的地也不小……”万般哀告变成一记乞怜的眼波。

根据她一个多礼拜的观察，对于锺衡，走软的绝对比来硬的有用。

“公园是我未来的温室，比我自己住的房子更重要，而你居然想打它的主意？”他的脸色阴沉无比。

她挺直了身体，两只小手恳求地握在胸前。

“我只是要求你分给我们一点点点点……”她的拇指和食指比出零点五公分的距离。“……的空地就好。”

“这一阵子，所有狗狗都住在哪里？”

“我家院子里，可是院子只有三坪不到，要收容八只成犬，空间根本不够，我只要求你分一小小小小点的地给我就好。”她连忙解释。“而且这座公园如此漂亮，你也舍不得把它全部铲平吧？”

“舍不得，不代表我愿意一群狗在我温室门口晃来晃去的。”

八只狗！不是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是八只！想想八只狗聚集在他家门口的情景，想想它们的味道，整个环境……天！他又不是疯了。

他虽然对植物有极度狂热，对动物可完全没有推己及人的胸怀。

他不喜欢狗，不喜欢猫，从小就不喜欢。他甚至不太喜欢人！

“你再考虑一下嘛，它们可以免费帮你生产有机肥料。”

“我不要免费的有机肥料。”他断然拒绝。

“可以帮你看门。”

“我有固定的保全公司。”他很固执。

“可以当你无聊时的玩伴。”

“我已经订了《花花公子》。”他毫不客气。

＃＃％％％％＃……若非顾及家教和形象，仙恩已开口骂脏话了。她此生还没被任何人气到想说粗口过。

“有钱人家还那么斤斤计较，会被人家笑的。”她声音不自觉大起来。“不然我用租的总可以吧？你说个价钱出来，回去我和家人参详参详，总之一定让你满意。”

顿了一顿，他反问：“谁跟你说我来自“有钱人家”？”

“想也知道。”仙恩伸手朝周围一挥。“能够拥有社区这块地的人，还能是平民老百姓吗？你想欺我吃米不知米价。”

“那你就错了，”他绷着脸，面无表情。“我父亲早逝，母亲是个无一技之长的传统妇女，在我小时候只能当清洁工抚养我。从我有印象开始，我的家便清贫到可以领救济金。”

咦？仙恩心中冒着许多疑问的泡泡，看他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那……这块地，是怎么来的？”她呐呐地问。

“你真的想听吗？”

“你说我就听啊！”

“这块地原本是我外公的。”锺衡把故事背景告诉她。“他是南部典型的大地主，从小受教育不多，却深受保守的农村风气影响，他的女儿爱上一个身无长物的长工——”

“不用说，我自己猜。”她举起一根手指阻止他。“女儿最后和长工私奔，地主爸爸一气之下，和女儿断绝关系，女儿也很有骨气，即使后来生活陷入艰难，也不曾回家向父亲开过口。”

“大致上都对了。可是我母亲没有回家求外公，和骨气无关。”他仍面无表情。“我外公虽然未曾受过太多教育，却对门风、名节这些事格外看重，我母亲若回家求助，也只是自讨没趣。”

“后来你外公为什么把地送给你？”她换了个坐姿，索性舒舒服服地盘坐在草皮上，听起故事来。

“因为在我二十岁那年，我和母亲筹到一些小钱，跑到花莲种花，这些年下来小有一些成就……”他续道。

“种花能有什么成就？”仙恩插口。

她没有贬低花农的意思，天知道她自己就是植病系学生。只是，在台湾以商业和科技挂帅的市场里，其它产业都算边际营生，极少有异军突起的大艺业。

锺衡停顿了一下。话题怎会跑到这方向来？

他烦躁地扒了扒小平头，只好再向她解说一下自己的事业。

“你听过“Balance”工作室吗？”

“学园艺或植物这行的人，如果连“Balance”的名头都没听过，顶好改行去卖炸鸡了。”她挥挥手。““Balance”是一个闻名国际的植物改良技术团，拥有高度的专业和技术，成功改良了许多植物的DNA，完成许多甚至被国际植物学界视为不可能任务的新品种，事实上，他们的研究已经不单纯是植物界的盛事，更涉入了生物界的领域……慢着，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替“Balance”工作吧？”

“我并不替“Balance”工作。”

“那你没事干嘛提起他们。”

“我就是“Balance”。”

世界一片静默。

他……他刚才说……他就是“Balance”？噢，她一定听错了。

仙恩甩甩头。“你再说一次。”

“我就是“Balance”。”他配合地重复。

“你就是“Balance”！”尖叫声爆出来。他就是她从大一开始崇拜到大三的偶像？老天爷！“你是说，“Balance”不是一群人？”

“我手下当然有其它工作人员。”但他才是Balance头脑。

她火速回头，仿佛期盼一群穿生化衣的外星人会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他叹了口气。

“我的实验室在花莲。”这女孩绝对不适合当一个赌徒！

“喔，天哪……我的天哪……”她扶着额头，震惊地跌坐在草地上喃喃自语。““Balance”的龙头老大居然就站在我眼前，还曾经跟我握过手，说过话？喔，天啊！请问大哥，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我有没有荣幸恰好是你学妹？”

他的嘴角一抿。“我的学历只有高中肆业。”

“怎么可能？”植物改良是极专门的学问，绝非普通高中生可以掌握得来。

“不要太相信学历的迷思，你以为那些苦心改良水果品质的果农，人人都有一纸硕士或博士证书吗？”他语气中不自觉露出嘲讽。

“噢，对不起。”被他这一说，仙恩登时觉得汗颜。

“我在十六岁到二十岁之间，自修苦读，再加上几所国外函授学校的补习，学到不少专业知识。后来在花莲成立工作室，在不断的失败当中，累积更多珍贵的资讯。”他谆谆教诲。“有时候，经验法则比教科书重要多了。”

当你被囚在一个固定的空间里，每天唯一可做的事情只是如何挑衅别人，或避开别人的挑衅时，你会发现阅读成为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四年的时间足够你读完别人八年份的书。

“是，是，受教受教，钦敬钦敬。”她赶快拱手作揖。

虽然对他的说法仍然存有许多疑问，为了怕交浅言深又误触他的地雷，她很明智地避开学历的话题。

锺衡觉得她的反应很好笑，脸色终于松缓下来。“总之，我的植物改良工作小有成就……”

仙恩闷哼一声。“这位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

他是“Balance”的大脑耶！培育出无数国际名株的植物改良专家，在园艺植栽界随便跺个脚都会地震的人耶！如果这样只能称之为“小有成就”，她们这种未破壳而出的米虫学生都只能去堆肥了。

“九年前，我外公过世时，“Balance”还未打出如此响亮的名号。”他好笑地横她一眼。“他这一生都对我母亲极不谅解，但在寿床上，多少是感叹没能好好照料这个女儿的。因此，他将遍布在南台湾的几大片农地留给儿孙，却将唯一一块台北市的土地留给了女儿。”

“他那些儿孙岂不是气死了？”

“岂只气忿？”他想到那延续数年的讼争、中途母亲的死亡，额侧就生起一阵涨痛。“我们的官司缠斗了好几年，土地才终于名正言顺地传到我手上，当时我手头很紧，所有资金全投入“Balance”里头，正好有建商找上我谈改建成住宅区的事，两方一拍即合。”

“当当，晚翠新城便诞生了。”她替他配乐。“好吧，就算你并非出身富裕，是自力苦学的成功人士，可是你现在腰悬万贯总是不争的事实吧？”

“所以？”

“所以你捐献一小块地方出来，回馈乡里，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好？”

被他冷冷一堵，仙恩登时张口结舌。

“这位先生！”她从草地上跳起来。“我刚才顶着大太阳，陪你聊了几里长的血泪成长史，这就是你回报我的方式吗？”

软求不成，想来硬的了。他的心里其实觉得很好笑，脸上仍不动声色。

“原来你听完我几里长的血泪成长史，只是为了向我套交情、讨恩惠？”他慢条斯理垂下手，几乎是立即的，一根湿润的舌头舔上他的手指。

“小黄，退下。”仙恩被惹毛了，低斥他身前那只大狗腿。“你舔他有什么用？他非但不会同情你，还会反咬你是为了套交情才过去舔他的。”

“我分得清谁是真心诚意，谁是另有企图。”

喜爱她归喜爱她，锺衡仍然有自己的原则。而他最大的原则就是——没有任何原则可以侵犯他的工作原则。

想把流狼狗放养在他宝贝的温室旁？门儿都没有！

“以前我老觉得看到你很有亲切感，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是彻底看错了。”她拚命跺脚。

“亲切感？”他眼中有一抹神采飞快闪去。

“没错！后来我终于搞清楚为什么了，因为你长得像一头牛！”

那抹戏谑的笑不见了，眼中诡异的神采更盛。

“没错，不要怀疑，就是牛！就是那种走路、吃草都慢吞吞，任劳任怨，克苦耐劳的大黄牛，我最喜欢的动物之一。”她用力吹开额前的刘海，小脸气得都红了。“可是我现在终于明了，你不只长得像牛而已，连脑袋都像牛！”

那抹光彩消失，戏谑的笑容跳回原位。

“大家都是在道上行走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既然你不肯与我方便，那……”她两手抱拳，忿忿一揖。“他日江湖相逢，另见真章。狗狗，咱们走！”

“汪！”

一人五犬同时行动，目标右后方，踩着戏剧性的脚步，浩浩荡荡退场。

道上行走？江湖相逢？他的小仙仙在这十四年之间，到底都读了哪些书？女儿家不都喜欢看一些少女漫画、罗曼史吗？她是金庸古龙看太多了吧！

锺衡噙着苦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他之前的想法是对的，现在的E世代，真的比外星人还要难以理解。

“必先辛苦播种，方能欢喜收割”才是他的人生哲学，用来律己与律人都一样。

他的人生是自己一路苦上来的，所有成就全靠自己这双手拚命挣取，他做得到的事情，没有理由旁人做不到。

虽然没能帮上她的忙，心中有些强意不去。但她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该是时候学一学“人情”与“义理”并非那般容易的事情。若只靠三言两语就能讨来一块价值不菲的绿地，天下间便处处是白吃的午餐了。

外表朴实是一回事，本质上的他是个精于计算的人。

他深呼吸一下，让叶绿素的味道渗透进肺脉里。风儿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拂弄得人心旷神怡。

他微微一笑，负着手，慢条斯理地踅回自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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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五天之后，锺衡就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低声咆哮，指着工地里花花绿绿的标语。

“就是我上次跟你讲的那个小姐啊！”工头操着台湾国语，苦着脸说。“她昨天已经带一群欧巴桑来抗议过一回了。她们排排坐在地上，不让我们施工，还在各处插了一堆标语和牌。噢，对了，她们放话说，星期天要再邀所有爱心妈妈一起来静坐抗议。”

锺衡气得七窍生烟。他才回花莲视察五天而已，这小妮子竟然聚众到他的地头上造反。

瞧瞧那些标语，写得什么话！

与狗争地，缺乏爱心。

黑心地主避不见面。

法理敌不过情理。

拒绝恶邻入侵。

支持社区共养制，还给狗儿一个家。

居然连“打倒资本主义”的布条都拉出来了，接下来是不是要在他的脑袋瓜子套上一顶尖尖的帽子，推到总统府广场前批斗？

还示威抗议呢！这是他的土地，他的家，他就算想在这块地上埋棺材都不干旁人的事。

之前为了他要把空地和公园改建一案，邻里长、管委会全都来协调过，召开无数次的管委会，直到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施工期间会兼顾社区安宁和环境整洁，也不会盖个七、八十楼的巨无霸来影响观瞻，新家才终于能顺利动工。

种种折腾下来，他自认对“晚翠新城”已经仁至义尽，而现在，这小妮子软的不成，居然想来硬的，简直欺人太甚！

“张仙恩住在哪一栋哪一号？”他气得牙痒痒。

“C区十七号。”工头尽责地告知。

他掉头就走，登山靴底仍沾着花莲的尘土，一路杀进C区去。

十三号，十五号，十七号，就是这一间！

他站在矮小的围篱外，一群惊天动地的狗吠声登时齐放，甚至不必按电铃。

从落地窗看进去，一群中年妈妈正聚集在她家，吃点心喝红茶，高谈阔论，每位妇人看起来都很慷慨激昂的模样。

狗叫声一响，里面的妈妈们动作一致地朝窗外看过来。

“谁？”主人喊着清脆的招呼，前来应门。“是你。”

仇人相见。

“张小姐，麻烦你借一步说话。”他僵着脸，从嘴角挤出话来。

“原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地主先生”。”她噙着笑，重重强调最后四个字。

“地主？”一屋子欧巴桑同时把红茶往餐桌上一顿，挤到窗前来怒瞪他。

单拳难敌四掌，好男不与女斗。他用力挂出最朴拙、诚恳、憨厚、老实的笑容。

“张仙恩，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咬牙切齿。

最后通牒是吧？

“这位大哥，绝话不要说得太早。”她嘿嘿笑，完全摆出一副小人得志，有恃无恐的嘴脸。

他掉头就走。仙恩看他一副黑脸张飞的神情，也不敢嚣张太久，抓了钥匙便追出来。

十月初，天候终于真正秋凉时间了。

他走在前头，拐了个弯发现，C区位于社区另一个出入口附近，平时她家应该是从这个后门出入居多。出口附近盖了一座凉亭，被几畦非洲堇簇拥着，环境甚是清娴雅致。

他往凉亭里走去，硕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所有空间。

“你知不知道我可以请警察来逮捕你们？”

“知道啊，所以我们才会插那块标语：法理不外乎情理。”她皮皮地陪着笑。

锺衡沉晦的脸色丝毫未见松缓，她的笑颜渐渐淡去，俏脸开始垮下来了。

“锺大哥，你真的很生气？”

“你还会怕我生气吗？”他嘲讽道。

仙恩瑟缩一下。“我知道，运用群众压力来使你屈服，确实是我不对……可是，我情有可原，你应该能谅解吧？”

“要别人原谅，最好的办法便是一开始就不要做会后悔的事。”锺衡仍面无表情。

他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对他要硬招，只会激起他体内那股不驯的蛮劲儿，这一次算她踢到铁板。

“我并不后悔，我只是很遗憾惹你生气罢了。”他是她崇景的对象耶！被自己的偶像讨厌，天下还有更惨的吗？

他冷冷横她一眼。

“明天之前把所有工地上的招牌全撤掉！时限一到，如果我的工人还未能顺利开工，我就直接报警处理。”说完，他毫不容情，拂袖而去。

“锺大哥，你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她真的不希望为了狗狗的事情与他闹翻，运用人海战术，只是为了让他了解她们的迫切而已。

“你带了人来我的土地上闹场，又何尝替我留下情面了？”他甚至连头也不回。

“锺大哥！”她挫折地低嚷。

一群欧巴桑熙熙攘攘的，从转角处冒了出来，脸上俱是一副同仇敌忾的神情。

“小恩，小恩，你不要怕，我们来了，我们来了。”

“对对对，我们来帮你了。”

“大家一起来赶走这个坏地主。”

“陈妈妈，宋妈妈！”她连忙抢出凉亭。

那边厢，锺衡已经陷在女人堆里。现场每位妈妈起码大他十岁，矮他一颗头，一群女人围在他跟前叽叽喳喳的，大有誓不放人的意味。

“锺先生，我们大家也都是好邻居，我们社区养的狗不就等于你的狗，你做人怎么这么小器？”

“对对对。敦亲睦邻一下嘛！”

“陈妈妈，叶妈妈。”仙恩挤了过来，挡在他前面试着想掌控情况。“你们让我来跟他说就好，结果一定会给大家满意的答复。”

妈妈们放心的表情还来不及摆出来，他陡然冷笑两声，老母鸡全又火了，开始想继续炮轰。他眉一挑，冷肃地凝向身前众女人，众娘子军纷纷抽了口气，退开一大步。

好……好可怕！他的眼睛锐利得像要把人吃掉一样。她们以前也在路上遇见过他，见到的都是好好先生和气打招呼的模样，没想到他生起气来有如威风凛凛的雷神。几位妈妈手捧住胸口，惊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逐一巡视每双眼睛，直接射入她们的眼睛底。

“门口那块地是我的，你们若不满意，大家就法庭上见。”他斩钉截铁，毫不容情。

完了……仙恩默默在心底。事情怎会变成这样呢？呜……她原来只是要闹一闹他，让他不得不从而已的，谁知打人海战术成了最大的失策，非但不能带来成效，反而引起了他事先无法预期的反弹。

妈咪，老哥，老姊，快来救我啊！

“小恩？”

上帝听见了她的呼喊。

仙恩火速抬起头。喔，神哪，出现在后门的那道倩影，不就是她心爱的姊姊池净吗？

“姊姊，老姊，我在这里。”她用力挥手，只希望有任何一个人能帮助她脱离如今的困境。

“你们一群人聚在这里做什么？快要变天了。”（kwleigh扫描）池净一身典雅的套装，脆声曼语，朝妹妹的方向走来。

接近之后，才看到万红丛中有一抹绿。

仙恩隐隐感到身后的男人发僵，却不暇细想太多。

“姊姊！”她飞快迎上去，把始末与后续发展用最短的字句交代完毕，然后哀求：“姊姊快救我，我们现在骑虎难下了！”

池净白了妹妹一眼。“你总是这样，做事也不会瞻前顾后。”

“好啦，回去让你念到高兴嘛，快救命啦。”她晃着姊姊的手求饶。

姊妹俩窸窸窣窣完毕，池净脸色一整。

“锺先生，您好，我是小恩的姊姊。”池净礼貌地颔首。

“嗯。”他的视线瞥向其它方向，避开了她。

“舍妹替您带来困扰，真是不好意思。”她跨前一步，以方便两人交谈。

锺衡却陡然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深黝的脸上是极度不自在的神情。

“没，没关系。”他清了清喉咙，眼神仍然没有对上池净。

仙恩看着看着，开始察觉有异。

他的表情好可疑，甚至可以称之为……手足无措。刚才不是还威风八面地冲着她发飙吗？怎么现在就变成绕指柔的小绵羊？

“小恩从小就非常关心流浪动物，一天到晚捡小狗小猫回家。”池净清丽的脸庞泛起浅笑，柔声道：“这一次她为难了您，实在是情有可原，还希望您不要介意。”

“什么？啊！噢！嗯……呃……没关系，我……我会吩咐工头，把公园划出一半放养仙仙的流浪狗。”他胡乱挥挥手。

什么？

“待遇差太多了吧！”仙恩爆出来。

“就这么办吧！大家再会。”他排开众人，急急走了开去。

“耶！”

“抗争成功！”

“还是我们小净有魅力。”一群欧巴桑用力欢呼起来。

池净自己都征傻在原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希望锺先生别把事情弄大，惊动了警方而已，并未要求他捐地啊。

“仙恩，看来人海战术终究是敌不过美人计。”陈妈妈用手肘顶了顶仙恩，对她挤眉弄眼。

不会吧？仙恩呆望着他远去的背景。

他真的煞到她姊姊了？

话说回来，她姊姊本来就是社区里最热门的媳妇人选，性格温存善驯，容貌清丽难言，不知有多少户人家的未婚儿子、热心妈妈想上她家提亲。锺衡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孤家寡人的一个，平时根本没见过有什么女人来找他。

他若看上姊姊，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合上嘴巴，对上姊姊尴尬的表情。几位欧巴桑正围在这位美女救世主身边，恭贺她又多了一名裙下之臣呢！

“张妈妈，您们别再开我玩笑了。”现在轮到池净打Pass向妹妹求救。

仙恩恍若未见，仍陷入深思里。

锺大哥年岁与姊姊相符，称得上是郎才女貌。而且这年头，全球经济衰退，什么大企业家、有钱人二世子都靠不住，股市随便跌个几千点，资产就去掉一大半了。还是专业人士最吃香，到哪儿都受人景仰。

锺大哥是国际间叫得出名号的专家，所改良的名花异种在许多国家都拥有专利，每年光收那些权利金，光是跷着二郎腿坐在家里都会给钞票淹没。

他论人有人才，论钱有钱财，张家多了一个这样的女婿，也算是光耀门楣的事。

好吧！祝福他们！她用力伸展一下肢体，振作精神。

只是，嗳！这可恶的怪风，不知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竟吹了她满头满脸的灰……

※※※※※※※※※※※※※※※※※※※※※※※※※※※※

“阿海，你上次说，你见到当年池家那个小女孩了？”

“是，她工作的画廊正好承办我的台湾巡展。”话筒那端顿了一顿，慵懒的腔调忽然严谨起来。“你为何突然问起？”

“……”他停顿了许久。“我今天也见到她了。”

“这是意料中之事，不是吗？”几乎可想见话筒那端的好友，挑起一边眉毛的粗犷模样。“你当初和建商“勾结”，半卖半迭地推销了一间透天厝给他们，早该有在社区里碰见她的心理准备。”

“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一旦面对面碰上了，那种心理激荡是无法用任何心理准备来预演的。”

“我了解。”裴海想起一个月前的遭逢，那种众里寻她未果，却在蓦然回首间，发现她竟出现在自家玄关里。当时的他何止心理激荡，简直想找一把利斧或短刀砍自己一记，确定这不是在梦中。

“她长得真好……”他喃喃自语。“骨肉亭匀，体态健康，神情安详自然，一望而知是成长于一个充满爱与关怀的环境里。”

对端的话声倏然变得更审慎。

“牛仔，兄弟我把话说在前头，小净上个星期已经答应与我交往了，你……了解我的意思吧？”

“这位先生，你想到哪里去？”他抢白完才发现，自己居然学上了仙恩的口吻。

“没办法，情场如战场，这种事还是先说清楚比较好。”裴海又回复慵懒的语调。

“你了解我的意思。”

“没错，我了解。”

两端同时沉默下来。

十四年前的风声，从心灵深处吹刮上来，隐隐间，仿佛仍听见那风里的呼号。

阿池只有一个女儿，才十岁不到……

你就这样把他撞死了！

你们这些飙车的人，会夭寿啦！

十四年前，六月十三日夜里，一位姓池的菜农命丧于他们的车轮下。他们的年少轻狂，杀了一个父亲，破碎了一个家庭。

这个晚上，彻底改变了他和裴海的生命。

法官念在他初犯，心中早有悔意，年岁青涩，判了他十年刑。

他被移送到少年监狱，在狱中完成他的高中学业。

而天之骄子裴海，侥幸有权势熏天的父亲庇护，连夜被送到国外去进修，从此浪迹天涯。

四年后，他假释出狱了。又过数年，被放逐在国外的裴海秘密潜回台湾来，他们两人碰面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探当年那个小女孩的下落。

“她在我们这里住了三年，之后被母系的远房亲戚收养了。”这是育幼院院长唯一知道的线索。

然后，在他们能更进一步调查之前，裴海回台的消息曝光，裴伯父暴怒异常，一连串的磨难紧随之发生，接着便是他母亲的意外横死，及裴氏父子的正式决裂。

他们没能追上那个小女孩的下落，直到裴海从英国拨了一通电话回来。

“我要向你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房子。”裴海补充。

“哪间房子？”

“晚翠山庄的那间地王保留户。”

“为什么？”

“送人。”

送池净的家人。

裴海找到了她，而他，义不容辞。

新家在建商半哄半说之下，顺利以低于市价七成卖给张氏一家，而他，终于对自己年少时的错，做了一丁点弥补。

从来没有人曾告诉过他们——告诉这群飙车、打架、闹事便以为是快意恩仇的少年，原来在你十六岁那年的“英雄事迹”，三十岁之后，将成为懊悔终生的遗憾。

他们都太年轻了，当他们领悟时，一切也已太迟了。

于是，六月十三日那夜的风，日日夜夜地呼吼，再不曾平息下来。

它们漫天袭地，狂卷而来，扫进他的心里，扫进他的梦里，而黯淡，成了梦里仅存的光辉……

寻爱·敲敲打打了一个半月，锺衡的新居终于顺利落成。

平地起高楼并不容易，若是盖个单层楼的独立平房就快捷多了。完工那一日，他的资产上多了两栋比邻而居的房子，一间精密的温室。

房子他自己占了一栋，另一栋空着，要出租或当成仓库，他还未有定论。

十月中旬，选了一个有着柔和阳光与微风的周末，他开始将大小杂物从临时的租处往新家移进去。新买的家具直接运到新家去了，他自己的东西不多，一个人来回搬几趟也就差不多了。

“汪汪汪汪汪！”他的身影一出现在公园里，几只和他已混得很熟的狗儿们便开始围过去，展开热烈的欢迎。

“小黄，皮皮。”他设法举起膝盖顶住怀中的箱子，腾出一只手来拍拍两只狗狗。

“唔……唔……”小黄在草地上打滚撒娇。老板，来玩一下吧！

“不行，我现在很忙。”他用脚尖搔了搔小黄的肚子，继续往前走。

一道轻俏的人儿转进公园里，正好与他面对面。

“仙仙，”他满脸笑容，望望她手上好几罐牛肉口味的宝路。“你来喂小黄它们了？”

俏容上飞快闪过一抹怪异的神情。

“嗯。”她摸摸鼻子，绕过他身旁，走进狗群里。

以前她最爱遛过来找他闲聊的，最近这个月几乎不见她再跑到他家里来问东问西，她怎么了？

是上次为了狗狗栖身的事情，她心里还在生气吗？可是他已经屈从，狗狗也在新家安身立命了。他还顺便请施工人员在撤走之前，为狗儿搭了全新的遮雨蓬。

罢了，待搬好了家，大事底定，再抓这丫头来问问。

他摇摇头，继续往新家走去。

这是第一趟。

接着他回来第二趟。

再度走向新家时，背后被她注视的感觉是如此强烈，他停下脚步，迎上她的目光。

她火速低头，跟两只扑上来的狗狗打闹成一团。

他摇摇头，继续往外走。

第三趟，背后又有那种被盯视的感觉了，他偏眸去看她。她迅捷地垂下螓首，这次是替皮皮翻找虱子。

他又摇摇头，继续往外走。

第四趟，他的背几乎快被她的视线灼穿了。

叹了口气，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

他放下满怀的盥洗杂物，住她和狗儿直直走过去，也不去管她现在又在假装做什么事。

瞧他一脸坚定地杀过来的模样，仙恩不禁有些心慌，赶快背过身去，帮小黑挖洞埋它的私房骨头。

他在她的右后方，盘腿坐下来。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开口。

这样ㄍ一ㄥ下去实在太愚蠢了！仙恩深呼吸了一下，回眸瞄他。

“你想不想过来帮我搬家？”他的眼神和声音都极和善，一副毫无芥蒂的模样。

“不要。”她摇摇头，继续回去盯她的宝贝狗。

“仙仙，你还为上回狗狗的事情，生锺大哥的气吗？”他试探性地问。

“没有啊。”揪起一把草扔在小黑头上。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都不来找我了？”

“我学校很忙，快期中考了。”

才怪，她看也不看他一眼，故意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偏又不是很成功！

“仙仙，你听我说。”他轻触她的手臂，直到她回眸过来，才垂下手。

“我原本只是逗着你，不料后来和你闹得这样僵，你又避着我，我们才没能谈清楚。我那时并没有真心拒绝你的意思。”

骗人，明明是看在她姊姊的份上才答允的。见色忘友！

可是，他眼中无尽的真诚，让她整颗心暖暖的，仿佛有一层屏障被吹开了。

“噢。”她垂首把玩手指头，表情没那么别扭了。

“来。”他绽开笑，一只大手伸到她眼前。

“做什么？”

“帮我搬家，我一个人搬得全身酸痛。”健康的白牙在阳光下闪耀。

仙恩楞望着那只掌纹深刻的大手。

“你知不知道我姊姊在艺廊工作？”

“知道。”他点头。她为什么忽然提起池净？

他怎么会知道的？特地打听过吗。半分钟前的好心情顿时消逝无踪。

“她虽然没说，可是我感觉得出来，她好象陷入爱河了。”先把话跟这二楞子说清楚，省得他到时候暗恋失败，学人家去跳淡水河。

“原来如此。”他慢慢点头。嗳！她干嘛一直对他提起池净的事呢？每回接触到这个名字，他的心头便一阵沉重，旧时的罪恶感重又包拢而来。

“你……很失望？”

“这并不干我的事。”他涩涩地说，开始想着如何转开话题。

还说不干你的事！不干你的事你何必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

他若直接承认喜欢她姊姊，她还比较瞧得起他呢！男人果然是不诚实的动物。

他现在跑来找她示好，多半和她姊姊脱不了关系，想从她这里探一点情报。哼，锺先生，这个如意算盘你可打错了，我的嘴巴紧得连蚌壳都自叹不如，你尽管去把自己的心吞掉吧。

仙恩猛然站起身，撇着嘴重重往外走，也不管这些罪名是她替他罗织的，或者人家心里真的如此想，反正一古脑儿全往他头上套。

“仙仙！”他连忙唤她。

“干嘛？”她头也不回。

“你……不是要帮我搬家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那是你说的，我又没有答应。”她回头恶声恶气地说。“小姐我下午要去约会，没、空！”

走人了。

她怎么又生气了呢？他反复寻思几次，还是弄不懂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

她说要去约会，如此说来，是交了男朋友了。

这应该就是她的态度阴阳怪气的原因。女孩儿家陷入爱河里，极少有不患得患失的。

她也交了男朋友了……

说不来心中是什么感觉，隐约有一股父亲见女儿即将出嫁的难舍，却又不全然是如此，还有其它的，更隐晦的，无法诉诸于言词的……

他的小玛格丽特，已经找到赏花人了……

锺衡吁了一声，认命地挺直腰杆。几只狗儿竖直了耳朵冲着他瞧。

“看什么看？你们的宝贝主人约会去了，难道还指望我帮你们抓虱子？”

他吼了这群无辜的狗狗一顿，抓起地上的牛皮纸箱，大步往新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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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铃——铃——铃——凌晨一点，电话铃声爆起。他陡然从深眠中醒来，神智仍处于蒙胧状态。

“喂？”他用力抹着脸，口齿缠绵不清。

背景是一阵极端吵杂的引擎声，轰轰隆隆的，从话筒那端传过来的细音都几乎被吞灭。

有一瞬间，冷汗从背脊窜出来，让他误以为，纷扰了十四年的梦境融进了现实里，他仍然是当年那个无助的飙车少年。

“锺大哥……”轻细的叫声努力想穿透重重噪音。

“仙仙？”他的心揪得更紧，睡意全然无踪。“你在哪里？背景为什么如此吵杂？”

“我和同学在一起，正在淡水的登辉大道……”侧旁有一个少年的叫声插了进来，不知在叫嚷些什么，移走了她的注意力。不一会儿，仙恩的声音重新回到话筒上。“锺大哥，有人要找我们麻烦，你可不可以多带几个人过来帮我们？我不敢打电话回家，我老哥会剥了我的皮！”

淡水，登辉大道。他闭了闭眼睛，或许他的设想没错，十四年前的梦，仍然跑进了现实里。

“你们现在安全吗？”他用平稳的声音安抚她，尽管自己已心焦如焚。

“应该……还好吧！”她的声音充满不确定。“我们已经偷偷报警了，可是这一带看起来很荒僻，不晓得警察何时才会找上来。你快点来啦！喂——”

话声突然中断。

摔上话筒，他匆匆换上衬衫和牛仔裤，抓起车钥匙。

上天，祈求你，千万莫让当年的憾事重演。

※※※

“你们到底想怎样？从五股开始就一路跟着我们，跟到淡水来。还摔坏我的手机！”仙恩大着胆子，仗义执言。

抢走她机子的少年跨回自己车上，七个未成年的骑士催着改装过后的引擎，轰！轰！轰！巨响，围着四个大女生来回骑走。

四个女生被一路逼到路边的泥土地上，困在圆圈中心，两辆小绵羊比起对方的七骑大野狼，真是畏缩可怜得紧。

几个少年故意撇动后轮，扬起漫天的尘沙，呛得她们拚命咳嗽，眼眶里都是泪。

“你后面那个女的刚才为什么一直瞪我们？”

“谁瞪你了？你以为自己长得很帅？”同学小绿探出脑袋来应话。对方眼睛一瞪，她赶快躲回仙恩后面去。

“小姐，你们很勇敢哦！”几名少年说着风凉话。

“反正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兜我们的风，你们飙你们的车，谁都别去理谁。”

“可是我们很想理你们咧！！”另一名少年痞痞地停在她们前方，车屁股吹起一阵尘灰。

咳咳咳！四个大女生抱在一起，呛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刚才已经报警了。”小绿说。

“我也打电话给我兄弟了。”仙恩恐吓。

“你们识相就躲远一点。”四个大女生齐齐出口。

飙车少年当然没那么容易就吓走，尤其今天不知道哪些国际名流来台湾拜访，警力全调去支持了。他们就是事先知道风声，才趁着今天晚上出来放风。即使她们真的报了警，等交通警察过来逮人也是一、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少年嘻嘻呵呵，像猫抓老鼠一样，逗着她们好玩，两方人马又僵持了几十分钟。

“仙恩，怎么办？这里人烟稀少，他们就算想毁尸灭迹都不会有人来救我们。”小绿凑上来咬耳朵。

“早知道吃完饭就乖乖回家，别多事地出来兜风了。”另一位同学眼眶中已噙着泪。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仙恩心中后悔莫及。

今晚是她心情不好，拖着朋友骑车出来绕绕。她一直听说，经过警方大力取缔，登辉大道上已经鲜少有飙车族出没了，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烂，给她们碰个正着。

呜……钟大哥，你赶快带人来救我们。

“喂！”

说时迟，那时快，两盏吉普车的大灯杀入重围。车门打开，一道硕壮的人影跳下车来。

怎么只来了一个？仙恩暗暗叫苦。不是叫他多带几个人来吗？还是他的人缘差到连朋友都没有？

“哎唷，真的有救兵来呢！”带头少年咋咋舌，骑至他身前。

锺衡眼神稳定，动也不动。

“这位大哥，来英雄救美喔？”一看见有男人现身，少年们冷笑连连，停好了车，倾向往车侧一捞，木棍或球棒纷纷抓进手里。

锺衡的肾上腺素分泌，喉咙紧缩，全身僵硬。

风，呼啸，机车，引擎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尖锐的叫嚣——一切的一切都与当年的情景一模一样，甚至连地点与时间都如此近似。

他确实怕，很怕。并不是畏惧眼前这群少年，而是深怕过去的记忆会将他吞没。

那道濒死的眼神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瞪得大大的，中心点的生命之火渐渐淡去……那双眼里充满了无奈和不甘……

他用力甩了甩头，甩去缠绵于过去的梦魇。现在的情景不容他失去控制，他必须好好应付。

“你们平常都飙淡水这一区吗？”他的神情煞冷。

“他X的关你鸟事！”少年们渐渐围拢了过来。

“怎么？有胆子出来混，却没胆子报自己的“管区”吗？”他撇出淡奇+shu$网收集整理淡的笑。

“X！”几名少年往地上吐了口口水。“不然你是想怎样？找兄弟来干架吗，也好！今天跟你讲清楚，让你当个明白鬼；如果待会儿还有命回去，记得到三重来找陈康四那一挂，我们等你报仇。”

“混三重的？你们是老四的手下？”

少年们顿时停下脚步。听他讲得一副很熟的样子……

“你认识四哥？”其中一位试探性的问。

“岂兄止认识。”锺衡冷冷一笑。“你不妨回去问问，老四还记不记得十年前跟他同一寝的“小锺”？我们很久没见了，最近也该约他出来吃个便饭。”

四哥八年前才吃完公家饭出来，这个人居然和他是“同一梯”的？几个小朋友霎时面面相觑。

“真的假的？你形容看看，四哥长什么样？”他们犹半信半疑。

“太久没见，老四相貌变成什么模样，我也说不准儿，倒是他左眉上的那道蜈蚣疤，走到哪里都是注册商标。”他淡淡回道。

“原来您真是四哥的朋友！大家伙绕来绕去，都是一家人。四哥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大家不打不相识。”带头少年哈哈笑了几声，打个圆场。“这位大哥姓锺？”

他随便点了个头。“这几个女孩儿是我妹妹和她朋友，有任何得罪的地方，我代她们向几位小哥道歉。”

“好说，好说，说来还是我们莽撞了。”几个少年连忙摇手。

“小姐，以后不要这么晚了还跑出来骑车，很危险的。”带头少年使了个眼色，所有少年一起翻身跨上座驾，“锺哥，那今天晚上就不打扰你了，有空来找四哥喝个酒。四哥看见以前一起吃公家饭的老朋友，上里一定很高兴。”

场面话交代完，少年骑士们迅速离去。

炫眼的机车大灯一一离去，四周少了引擎的怒吼声，突然显得闷顿沉寂。

仙恩惊魂甫定，悄悄摸到他身后去。

“锺大哥，你认识他们的老大？”

那少年还说什么“一起吃公家饭”，这个意思，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锺衡倏然转身，深冽的眼中有着骇人的怒气，及漫天翻涌的黑潮。

仙恩倒抽了一口气，悄悄退了一步。

“你——”铁掌如紧箍一般，狠狠扣上她的肩臂。

“啊！”她痛叫一声，连眼泪都逼出来了。

懊恼之色飞快掠过他的眼底，他松开了手，大步走向吉普车去。

“你们还不回家，想惹上第二波麻烦吗？”

四个大女生霎时回过神，纷纷跳上小绵羊。仙恩迎上他狠厉的眼神，硬着头皮，跳上吉普车前座。

两部小绵羊，在一辆吉普车的护送下，慢慢骑回市中心去。

※※※

“锺大哥，你听我说……”

“进去！”

锺衡将吉普车停妥在自家门口，跳下车，理也不理她，直直冲进家门里。

仙恩踌躇地在原地徘徊。

好可怕，他整程路上，半句话都不吭一声，额角的青筋隐隐爆动，一副要杀人的样子。现在已经半夜三点多了，她还跑到他家去，会不会有危险？

“进来！”门内传来一记闷吼。她跳了起来。

“马……马……马上来。”她不敢怠慢，即使心里怕得要死，局局促促的，住屋子里挨进去。

心里有一个角落知道，他不会真的伤害她。只是……她总觉得今晚的锺大哥不太对劲，原有的和气温柔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形的暴戾。

她害怕这种感觉。

挨进了厅里面，满室漆黑，他并未开灯。就着月光一看，吧台前有个厚实的人影，仰着头，咕嘟嘟狂饮一瓶伏特加。

砰！酒瓶重重住台面一敲。

怦！她的心眼着重重一跳。

他突然握着酒瓶，大步住她面前杀过来。

“你他妈的到底有什么毛病？你嫌自己活得不耐烦了？为什么三更半夜跑去飙车族出没的地段看风景？”他烈声咆哮。

一阵浓重的酒气直直冲进她的鼻端。仙恩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她父亲在世时是个好好先生，大哥张行恩是斯文尔雅的新好男人，在她周围的异性从来都是客气而文明的，哪里曾与一个浑身酒气的暴怒男人如此接近过？

“我……我……”她吓得连话都讲不出来了。

锺衡猛然握住她双肩，剧烈摇晃。

“你知道那些飙车的年轻人会做出什么事吗？他们逞勇好斗，把打架、闹事当成英雄事迹！他们不知轻重，不懂得懊悔，凡事只讲求那一时的痛快！你知道每年有多少条人命断送在飙车族手中吗？”

“你不要这样……我很害怕……”

“你怕？你确实该怕！你怎么会不怕呢？”

锺衡和抓住她时一样突然的松开她，任她瘫软在地上，他自己则回头掀起酒瓶。

“锺大哥……”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什么都不懂，只会拿自己的生命安全来开玩笑！”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你……你为什么会认识他们的老大？”她惊魂未定，整个人蜷在地板上发冷。

“你想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倾下身，恶狠狠地瞪着她。“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以前坐牢的时候，和他们老大是室友！”

“坐……坐牢？”她惊得呆了。他竟坐过牢？

“没错；怕了？想知道我为什么坐牢吗？”他近乎狰狞地逼视她。“因为我十六岁那年，飙车害死了一个人！”

仙恩两手紧捂着嘴唇，震骇得说不出话来。

她惊吓的眼神有如一桶冰水，瞬间浇醒了他。

夭！他在做什么啊？他竟然把他十四年来的懊悔和挫折，发泄在她的身上！他造的孽还不够多么？

锺衡颓然躺靠在椅背上，盯住天花板。

“这些小鬼！成天骑着机车在深夜的路上呼啸，却自以为多帅、多英勇……以为一票人混在一起，看人不顺眼就伤人砍人，是一件很英雄的事……从来没有人教会他们，人的一生中，一步都不能走错，否则懊悔的滋味将会随着他们一生……他们也不会了解，终有一天，自己会希望时间能够重头来过，即使拿自己的命，去换对方的命，他们也心甘情愿……”他的低语，带着酒意后的含糊。话声与夜色溶和成一气，漫漾在两个人的四周，透入她的骨里血里。

“他们会深深盼望，自己这辈子不曾学会过骑车……这辈子没有飙过车……”

说到末了，他的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仙恩怔怔凝视着他，完全无法言语。

她了解的。他口中说的是“他们”，其实真正的意思，是他自己。

她明白他今晚失常的原因了。

他气恨的，并不真正是她，而是他自己。

她让他回到了当年，随着友伴飙车闹事，撞死了人的那个夜里。

这些年，他深深懊悔，念兹在兹，仍然是生命中的那个错处。但，那是一条人命呵。已逝的人，又岂是懊悔能够挽回？

他灌了口酒，又喃喃念了起来。他说话的对象其实不是她，而是一个叫“良知”的东西。

“这些感受，我都懂，我还为此坐了四年牢，最后才因表现良好，提早假释出狱……可是，同样是一帮飙车的年轻人，受了人挑拨前来找我寻衅……我母亲就这样被他们误杀了……”他展着沉痛的眼。“我手上犯了两条命，你懂吗？不只是当年那个陌生而无辜的男人而已，还包括我自己的亲生母亲，你懂吗？你懂吗？”

哐啷！他猛然一扬手，将酒瓶往对墙上扔去。酒瓶碎裂声是如此的惊天动地。

“喝！”

陡然而来的恐惧让她倒抽一口寒气。

现在的他好可怕！一点都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锺大哥。她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来……她害怕这样的他……

惊惧的泪水迸出眼角，她不暇细想，夺门而出，使劲往家门的方向冲过去。暗夜的躁动惊醒了几只狗儿，跟在她身后汪汪叫的跑着。她浑若未觉，直直往前跑，跑，跑。

堪堪抵达家门口，家中一片漆黑。她事前跟母亲说过，今天晚上要在小绿家留宿，所以没人替她等门。

这漆黑的家园，与方才他漆黑的住所，看起来一模一样……

怎么，她就这样丢下他不管了呢？

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懊悔。

他一个人在家，心情不好，又喝了酒。喝问酒是最容易醉的，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呢？

该不该回去看看？

她在家门口来回徘徊，举棋不定。蓦地，指间有一阵湿濡的触感。

“唔……”小睁着发亮的揭眸，轻舔着她。

“你也觉得我该回去看看吗？”她哑声轻问。

“唔！”小黄努了努她的手心。

又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她下定决心，在小黄的陪伴下，往来时的路走回去。

他的家门仍然如她适才飞奔而去时一样，大剌剌敞开着。

她鼓起了勇气，踏进阴暗沉寂的屋子里。

她不敢开灯，怕惊扰了他，双眼在黑夜中慢慢搜视。

沙发上已经杳无人影。她继续往室内走入更深，猛然在吧台旁的地上觑见一具人体。

“喝！”她努力按住双唇，才制止自己惊叫出声。

人体一动也不动，她也跟着浑身僵硬。好一会儿，几不可闻的呢喃从他口中吐出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锺大哥……”她轻唤，跨到他的身旁去。

他双眼紧闭，一阵浓到几乎呛死人的酒味从他身上窜出来，身边还多了两个空瓶子。

夭！她瞄了一眼夜光挂钟。从她冲门而出再回返为止，才不过四十多分钟，而他居然已经灌掉一整瓶伏特加了，怎么可能不醉？

“锺大哥，你快起来，在地上睡觉会着凉的。”仙恩努力想扶起他，无奈他的身材起码是她的两倍半，要只身撑起如许庞大的重量，谈何容易。

勉强摇得他有些神智，半昏半醒的被她搀扶到长沙发里，再轰然倒下。

是谁呢？

那淡淡的香气，是个女孩儿。

他神智蒙胧地眨开醉眼。呵，是仙仙呢！

仙仙……

“仙仙……你别怕……我会把你……呃……种成又大又漂亮的玫瑰花……”他口齿不清地念着，眼睛紧紧闭上。

“什么玫瑰花？”她轻问，脑中有某样东西被触动，但瞧不真切。

不对不对，仙恩长得像他的香水玛格丽特，怎会是玫瑰花呢？他迷乱地想着。

仙仙是人，不是玫瑰花……

仙仙是人……是了，她是池净的妹妹……

池净，那个可怜的小女孩……那个，父亲被他和阿海害死的小女孩……

“池净……”他紧闭着眼，喃喃轻唤。“池净……你好吗？你过得好吗？……我没忘记你……从没忘记过……”

仙恩一阵心酸。

他真的这么喜欢姊姊吗？连在梦里都叫着姊姊的名字。

“败家子……我是败家子……我是……”他还在含含糊糊的说着醉话。

“不是的，你不是败家子。”她在他嘴唇轻轻印下一吻。“伯母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深深以你的成就为荣……当年那位先生若知道你如此内疚，也一定不会再怪你的……你已经知错了，已经悔改了啊！”

她的言语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抚慰了在恶魇中的他。他又嘀咕了一些听不清楚的梦话，然后，沉沉睡去。

“白痴。”印下一吻。

“蛮牛。”再来一吻。

“姊姊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就这么喜欢姊姊吗？”她俯首抵着他的唇，泪水凝滴在他的脸颊上。“我，不行吗？”

他突然张开唇，她的樱口。

她轻抽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仍然浸游在醉梦里。

有了暗夜的保护，她仿佛多了劈天破地的勇气，再也无所顾忌，巧舌主动探入他的唇内。

他尝起来有伏特加的酒香，和红酒的甜意。

她轻吮着他，也让他吸住自己的唇舌。

而后，他的身体仿佛有自主意识，双手紧紧扣住她的娇躯，舌头探进她的唇里。

她的泪和入吻之中，尝起来甜意中混着涩意。他的手推开她的衣服下摆，在裸背上游移。粗厚的茧滑过细致的肤触，引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她轻吟了一声，继续吮咬着他的唇。

“仙仙……”他瞑目轻唤着。

她中止了吻，定定凝视他沉睡的容颜，末了，叹息了。

“锺衡……你到底要我，还是要姊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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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终于，池净要结婚了。

她和新郎倌只认识短短数月，便决定携手同伴一生，此举在张家掀起不小的震撼。

“姊姊怎么看都不像是仓卒行事的人。”姊姊把姊夫带回家来的前一晚，仙恩踱到哥哥房间里咕哝。“哪有明天带他回来见见我们，下个月初就要结婚的。”

“你既然明白小净不是仓卒行事的人，对她的抉择便要有信心。”行恩微笑，扯了扯小妹的头发。

自父亲去世之后，大哥的沉稳镇定向来是支持他们一家的基石。苏洵的那一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讲的就是他这种人。

准姊夫前来家聚之后，张家人果然心折。

他们家算是那种比较“奇怪”的人家。寻常父母在意的“对方经济状况如何”、“会不会赚钱”，在他们家看来还是其次，才华方为重点。

姊夫固然是个世界知名的艺术大家，但真正让她和家人喜爱的，是他才气坦露的风华。

于是，姊姊要结婚了。

婚前一周，她踌躇良久，不知该如何将手中的请帖交到锺衡手上。

他那样心醉于姊姊，连醉梦中都喊着姊姊的名……不知情的妈咪还硬要邀他来观礼，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仙仙？”锺衡一推开家门，便望见在门外徘徊的俏人儿。

“锺……锺……锺大哥。”她结结巴巴。

“仙仙，你有事找我吗？”他偏头打量她。

“嗯。”她定了定神。“锺大哥，我有份东西交给你，我们进去谈好吗？”

“请进。”他侧身让开门口，含笑邀她。

自从上次那个尴尬的夜晚后，这是她首度踏入他的家，也是他们第一次独处。之前几次若非在公园里，就是在社区里碰见，四周都有其它人在。

她的眼神扫过客厅中央的沙发，仿佛还看到他醉躺在上头的模样。

虽然知晓他曾经撞死过人，还因而坐牢，充斥在她心中的却并非畏惧，而是怜惜。

她深深明了，即使现实中的锺衡已经出狱许久，心灵部分的他仍然被自囚在一处深牢里，不曾解脱。

他记得那天发生的事吗？他……知道她偷吻了他吗？

红焰猛然烧上她的俏颜，她低着头，局促着手脚，选中一张单人沙发坐定。

“仙恩，你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锺衡眼中有一抹奇异的温柔。

她抬头正欲开口，猛不其然对上他深黑难测的眸，一颗心，登时又飘远了。

日后将要发生的事情这么多，她要先告诉他哪一桩呢？

“我要出国去了。”她垂下螓首，露出一截粉嫩无瑕的颈项。

“出国？”锺衡一怔，在她对面坐定位。

她轻轻点头。“校方之前向美国一间姊妹校提出交换学生的邀请，已经通过了，我是其中一个。”

能够当上交换学生的人，成绩都相当优异。他油然感到骄傲起来，即使她并不是他的什么人。

“要去多久呢？”

“一年。”她低头把玩手指。“我下个学期升大四，课程比较少，所以最后一年在姊妹校就读，只要成绩通过了，可以直接报回台湾扣抵学分。”

“你要去一整年……”他看着她露出的那截粉颈，别有一种不胜娇弱的韵味。

“不是一年。”她抬起头，脸上挂着微弱的笑容。“我大哥说，如果我还想继续深造，干脆留在那里申请研究所，费用方面他会支持我。”

“连研究所也要留在美国念？”他愕然，这一去，要多久？

“嗯。”她无力地歪垂着小脑袋，嘴唇轻咬。

他不由自主顺着她咬啮的地方望去。

啊，那红艳美丽的唇……别再咬了，再咬就受伤了。

那一夜，就是这双唇贴在他的唇上，辗转吸吮。也是这一双唇，温存地抚慰着他，让他在睡梦里得到救赎。

是的，他都记得，只是没让她知道。

你到底要我，还是要姊姊呢？他脑中，仿佛还回绕着她那一夜的轻喃。

唉，仙仙，为何这么问我？莫非，你对我生出感情了？

他曾旁敲侧击过，才发现她并不知道姊姊池净的身世。可能是池净刚被张家收养时，她年纪还太小，大人觉得向这样一个小小人儿诉说太多悲伤的事情，没有意义，因此就略过不谈。

她只知道姊姊的生母很早便过世了，父亲死在一次交通意外中。

仙仙，为什么要爱上我呢？你并不知道我的过往，是如何影响了你挚爱的姊姊……

许多感情，他终于能够体会了。

为何裴海明明知道爱上池净，极可能是悲剧收场，仍旧不顾身地涉下水去。

有时候，情势是半点不由人的，就像他一样。

他这一生，不曾领略过多少情爱纠葛。即使亲情，也是缘分淡薄。

少年时期的嬉嬉闹闹，青年时期的蜻蜓点水，爱情在他生命中，一直是缥缈虚浮的部分。

而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女孩，原本只因她是他年少时的甜美记忆，想多疼她一点，多看她一点，只是如此而已……

谁知，竟让这女孩儿在不知不觉间，在他心田深处攻占了一块领域。

她还是一个这样年轻的女孩呵！如一朵清致美丽的小玛格丽特，种植在清净无华的温室里，他怎忍心沾染她呢？

他和裴海终究是不一样的人。裴海那如狂火猛涛的性格，说爱就爱，义无反顾，无论结局如何，仍执意孤行。

而他，他的顾忌太多。他不能不考量到她的年轻纯美，她有权利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不该早早便被情爱所束缚。

他们的缘分，不在这个时候。

“仙仙，答应我，如果将来有任何需要，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好吗？”锺衡倾身，拂起她颊鬓的几丝垂发。

她紧咬着唇，不敢抬头，生怕他的温柔，会让她无可制止地放声大哭。

她深吸了口气，从外衣口袋掏出一张红色的信笺。

“这个……是妈咪要我送来的。”递出去的手，有些迟疑。

“府上有人要办喜事吗？”他笑着，接下来，努力转换情绪。

“姊姊要结婚了。”她抬眼，试探性地打量他的神色。

“原来如此，恭喜她了。”他淡淡微笑，扫视着喜帖上的名字。

“锺大哥……”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模样，她终于落泪了。

“仙仙，你为什么哭呢？”他讶然轻问。

“你都不会难过吗？”她哽咽着。

“难过什么？只要你姊姊过得幸福，我就很开心了。”

“骗人！我知道你很喜欢姊姊……”她不知道自己撅着嘴的模样，有多么委屈，又多么可爱诱人。

他心中一动，随即强迫自己镇定心神。

“我岂止喜欢你姊姊，我也喜欢你啊。”

“那是不一样的！”她瞪着他。

“确实不一样。”他微笑点头。至于不一样在哪里，只有他自己明了。

听见他承认了自己的推测，仙恩心头又是一酸。

“你会来参加婚礼吗？”

他沉吟了一下，终于摇头。

她并不意外他的答案。没有多少男人，可以无动于衷地目送心爱之人投入其它男人的怀抱。

仙恩忽然觉得，这个空间局促得让她待不下去。

“总之，喜帖我是送来了，妈咪说很感谢你慷慨收容狗狗，又常常帮社区活动做义工。如果你愿意赏光，我们一家人都会非常开心的。”匆匆背完母亲交代的台词，她站起身来。“我走了，bye-bye。”

※※※

婚礼那天，锺衡终究是去观礼了。

他对这种家族式的聚会最是没辙，能不出现就不出现，但是三天前，裴海亲自光降他的狗窝来拉人。于情，这是死党的婚礼；于理，他代表男方唯一的亲属，前后交相攻，他都不能不来。

尽管如此，他们两人都没有大张扬彼此的关系，只是在敬酒时，淡淡的互相点头微笑，彼此知道对方的心意就好。

这场婚宴订在社区的交谊厅里举行，场面小巧而温馨，除了亲戚朋友之外，并没有发出太多张帖子。

照理说，这样精小的场面是很不符合裴海身分的，可是裴海只有孤家寡人一个，性子又狂狷惯了，本来就不拘泥于仪式礼俗；只要心爱的人挽在手里，悬在心上，他也就满意了。于是，他依从行事低调的张家人，并未将婚娶的消息让媒体知晓。

酒过一巡，锺衡借故向同桌的人告了罪，起身离开了会场。

临出门前，他最后一瞥，寻找的那个人挽着新娘，进休息室换礼服，准备送客了。

今天真是忙怀她了！又要帮姊姊张罗大小事，又要客串招待到门口安排客人入座。整个晚上，就见她淡黄色的身影里里外外飞舞，像只忙碌的小工蚁。

嗳！如果被仙仙知道，他把她比喻为工蚁，她不知会如何跳脚。

他摇头哂笑，转身走出去。

一月了。寒风推树木，风里已夹带着毫不容情的霜意。

他是劳动惯了的人，身子健实硬朗，上身只套了件薄外套，便挡去朔风的刺骨。

浓云遮蔽了天，间或从缝隙里探出银月盘的脸。几乎整个社区的人都上礼堂吃喜酒去了，莽莽天地间，竟然有几分万径人踪灭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冷空气，让心情渐渐沉淀下来。

“锺大哥。锺大哥！”一声清脆的叫唤追着他身后而来。

他回眸。呵，是她，小工蚁。

仙恩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伴娘的礼服太长，好几次裙摆绊住了她的双脚，险象环生。

待她跑近了，绊到最后一下。啊！还好扑进他怀里，安全上垒。

“锺大哥，婚宴还没结束，你怎么就走了？”

“趁现在先走，免得待会儿散场人太多。”他拂开飘落她颊畔的一缕细鬈。“你急呼呼地追我出来，有事吗？”

仙恩红着脸，从他怀中撑起身。

其实没事，只是方才一转眼，瞥见他形单影只地走出厅外，远望有一种沧凉的情致，仿佛这一去就不会再回头，她不暇多想，便追了出来。

“我只是……只是想问你……”她绞尽脑汁地找理由。“想问你，明明说了不来，怎么忽然又来了？”

“一时无事，就来了。”他扯扯她的小鬈发。“你穿礼服的模样很好看。”

仙恩消脸又是一红，别扭地拉拉衣摆。“裙子太长了，好几次都差点跌倒，还好姊姊和姊夫扶着我。”

“裴海看起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姊姊嫁给他，会幸福的。”

仙恩默默瞅着他。

“那你呢？”她忽然问。

“我？”他先是不解，倏然又明了了。她还是以为他在暗恋池净。

锺衡失声笑起来。他摇了摇头，仍然没有解释什么。

一切太复杂了，不知从何说起，有时，“误会”反而是最好的脱身之道。

“你不喜欢姊姊了？”不然他摇头是什么意思？

“你姊姊是个令人钦慕的好女人，也就这样了。我对她并没有进一步的幻想。”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仙恩傻傻笑了起来。“原来你这么看得开。”

迎上她眼中如梦似幻的神采，他心中一凛。

都已打定了主意要放手，现在还与她闲扯这些做什么呢？

他退开了一步，状似不经意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仙仙，你何时要飞到美国去？”

她一愣。

“还早，六月底才考完期末考，大概七、八月出发吧。”此刻，月光下，幽径上，世界里只有他和她。她不愿想及分离的事。

“嗯。”锺衡慢条斯理的点头。“那么，我可能会比你先离开一步。”

仙恩愕然对上他的眼。“什么意思？”

“Balance一直筹画着，到日本开分据点，最近事情有了眉目，我必须先飞过去打点一下。”他解释道。

“你要去多久？”她揪住他的前襟，心头的结，与手上的拳，揪得一样紧。

“起码要半年以上，日本的站点才会步上轨道吧。”他淡然说，迎着她失望到了极点的眸光。

“半年？这么久？”仙恩急了。他一定赶不及在她出国前回来的呀！

“不要这么伤心嘛！”他终究不忍，笑着拭去她滑落的泪。“半年一下子就过去了。”

“可是半年之后，我已经离开了。”她连连顿足。

“你还是会回来，又不是从此定居在美国了。”

“等我回来也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才两、三年而已，即使再加上博士，也不过四年的光景，我们总会见面的。”他柔声安慰。

听着他云淡风轻的口吻，仙恩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她退开一步，静静瞅着他看，泪珠挂在眼眶里，悬而未决，闪闪烁烁，仿佛将她的眼与她的心，包围在遥远的距离之外。

原来，她终究是无法取代姊姊的。所以，四年的分别，对她而言是长长的“永远”，对他而言，却是短短的“而已”。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已经弄不清楚自己是被夜风吹寒的，或是被心念冻僵的。

她的每一丝反应，都让锺衡心如刀割。他努力禁忍着，终于还是克禁不住，紧紧拥住了她。

“小丫头，别伤心……”别哭了，求你！别在我面前落泪啊。

仙恩用力埋在他的胸前。

她没有哭出声，只有一声声细细的呜咽，每颗泪都沁进了他的心坎底。

“你知道我的地址、电话，到了美国之后，可以写信给我；没有人陪你的时候，可以打电话给我；我有空，也会飞过去看你的。”他轻轻吻着她的发，她的鬓，她的颊。

“真……真的？你……你会来看我？”她哭得抽抽噎噎的。

“会的，一定会。”他温柔允诺。

“还要替我带小黄它们的照片来。”

“好。”

“帮我带肉干回来给它们吃。”

“没问题。”

“我不在的时候，要替我照顾它们。”

“呃……”

“好不好？”很凶！

“好。”他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她深呼吸了几下，让情绪平抚下来。“你什么时候要去日本？”

“后夭。”

“这么快？”她有些慌措不及。

“事情来得突然，我也没有办法。”他松开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来。“看你，哭得妆都花了。”

“啊！”仙恩惨叫。她忘了今晚脸上有妆了！“你现在不要看我！”

已经来不及了。

她接过手帕，还来不及抹脸，就打了一个重重的喷嚏。薄纱礼服的观赏性质本来就大过实用性质，也难怪她会冷。

“我很想发挥英雄本色，将外套脱给你穿的，可惜我外套底下只有一件汗衫，待会儿若是遇到夜归妇女，会把我当成变态色情狂追打。”他用力摩挲她的双臂。“趁着没感冒之前，你快点回屋里去吧。”

仙恩仍依依不舍。“你出国之前，记得先通知我，我到机场送你。”

“好。”他含笑点头。

她叹了口气，终于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宴客处。

又是这样的场景。

锺衡望着她的背影，怔怔出神。

他们以后会不会总是如此？一个人留在原地，而另一个人，总是走出对方的生命。

※※※

扶桑七月，热辣的程度不亚于远方的小海岛。算算时间，他居然已经在异地停留半年了。

起身来到屋外，触目所及是三百坪的植地，和七十坪的实验区。Balance工作室成立于东京近郊，夏天的东京苍翠碧绿，充满勃勃的生命力。

目前温室、冷房，及相关的建筑物都已搭盖完成，只等植土铺设好之后，便能正式耕种，开始量产他所研发成功的几种新品。

窗户一推开，热空气立刻透进来。他本来就不喜欢人工空气，索性把办公室内的所有窗扇都打开。

“锺先生？”

一声轻唤响起，他才想到室内并不是只有他一人。

“什么事？”他倚在窗前，并未回过头。

会议桌前的几位手下面面相觑。怎么老板才接完一通来自台湾的电话，整个魂魄便飞走了？

“我们还要继续开会吗？”几名日本干部有些无措。

锺衡终于回过神。

是了，他刚才在开会。

一股淡雅的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是Balance刚在国际间发表的香水玛格丽特，他便是被这股馨香引走了注意力。

细看之下，香味原来不是来自鲜花，而是清洁人员搁在窗台上的干燥花。这些人真细心，知道他喜欢玛格丽特。

“抱歉，我们方才进行到哪里？”锺衡坐回办公桌前。

那一瞬关于玛格丽特的遐想，淡成灰烟。

“方才您接了一通电话，会议便中断了。”有一位跟着他从台湾来的干部，大着胆子间。“您在想什么？是不是台湾那里有事？”

“我在想什么……”锺衡也喃喃自语。

刚才那通电话是仙恩打来，说她已经在中正国际机场，即将出发了。

“我一直在等，结果你还是没有赶回来，我不理你了！”她控诉完，忿忿挂上电话。

他拿着话筒发呆，下一秒钟便被花香勾引，整个人陷入思想的黑洞里，没有任何声音或语言。

“没事，我们回头工作吧。”他平淡地答。

干部们收到讯息，知道闲聊时间结束，不敢再造次。

报表纸翻动声再度响起，间或夹杂几句公事上的对答。

过了几分钟，干部们不得不再停下来，直到锺衡发现，自己又失神了！

见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懊恼地想。脑筋突然斑驳掉，茫茫然的，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是弄丢了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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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老哥。”

“嗯。”

“老哥？”

“嗯？”

“老哥，我要跟你说话，你不要一直看书好不好？”

叹息。“你要谈什么？”

“我要跟你谈男人。”

“男人？”这下子书终于合起来了。

“老哥，如果有一个男人，感觉起来好象很喜欢一个女的，却又没有说得很清楚，那他到底算喜欢她，或是不喜欢她？”仙恩盘腿坐到床上去。

“这要看“她”是谁。”

她顿了一顿。“好啦！是我啦！”

“接着还要看那个男人是谁。”

“想都别想，我不会说的。”她才不上当。

张行恩把书往床头一摆，竖直了枕头坐起来。

“客观因素的影响很大，举例而言，如果那个女孩子，也就是你，今年才二十出头，连二十一岁都不满……”

“我下个月满了。”她插嘴抗议。

“而那位男士比她稍微大了一点，”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妹妹，毫不意外一撇红晖蹦上她的俏脸。“那么他的顾忌就很多了。”

“有什么好顾忌的？”她咕哝。

“面对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儿家，男人要如何确定，她二十岁时期的爱恋，就是她这一生所要的爱恋？”

“我抗议！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年纪小的人感情动向就绝对不稳定？有人三、四十岁才恋爱结婚，千挑万拣最后还是以离婚收场，这种例子比此皆是。”

“是没错。”张行恩冷静地指出。“重点在于“千挑万拣”四字。这些人该看的已看过，该经历的已经历过，最后择他们所爱，即使不成功，终也是自己的抉择。可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连天地的一小角都问未瞧过，如果匆匆被绑进婚姻或感情里，将来成功则已；若不成功，是该怨自己投入太早，或当时脑袋不清呢？”

“谬论！谬论！”仙恩认觉这番话问题重重，却又无法说出具体的理由来反驳。

“这是不是谬论不重要，重点是，多数人是这么想的，那个人也是这么想的。”

仙恩楞楞地瞧着大哥，半晌，她灵光一闪，终于抓到重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到外面绕一绕，堵住他的嘴，最后如果选择不变，他就无话可说了？”

“答对了。”

行恩承认自己是有私心的，这番话，与其说是那个人的心思，毋宁说是他自己的。仙恩才二十岁而已，未来仍然充满各种可能性，值得好好探索一番，他不希望她太早囚陷在感情里，故步自封。

一个无法自我成长的女人，即使能一时握住男人的心，也不可能长久。现阶段，她需要的是更多机会，而非一个绊锁。

“如果我在赏玩世界的期间，他先被别人追走了怎么办？”她忧心忡忡。

风险太大了！三十岁适婚龄，事业成功，相貌堂堂的好男人，随时有可能被其它识货人的筷子夹走。

“这就是亲戚朋友好用的地方。”行恩漫不经心的应道，顺手翻到下一页。

“什么？什么意思？说清楚一点！”她精神大振，一把抽走碍手碍脚的书。

行恩无奈地抬起头。

“你在外面跑来跑去的时候，他能上哪里去？不过就在这个社区里，妈妈是管理委员，晚翠新城是她的辖区，谁动得了他一点脑筋？”

呃，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对喔！她怎么没想到？还是她老哥奸诈！虽然这代表老哥猜到她喜欢的人是谁了，可是比起美好的远景，这种枝节一点都不重要。

“不对。”她倏然凝眉。“他还有国外和花莲的窝。那些地方，处处有漂亮妹妹。”

“他若有心，全世界都是漂亮妹妹；他若无心，漂亮妹妹就只在一户姓张的人家里。”行恩抢回书，懒洋洋地继续翻看。

有道理，非常之有道理。仙恩频频点头。

若是一切顺利，她的学业、爱情皆丰收；若是中途出了岔子，顶多台湾不婚族增加一口人。

好吧！放长线，钓大鱼。

※※※※※※※※※※※※※※※※※※※※※※※※※※※※

于是，她离开了台湾，而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四年，四个春绽、夏放、秋收、冬残的信期。

仙恩挽着裙摆，拉开落地窗，赤足踏入阳台的冰凉里。远方，费蒙特公园的景致，幽然映入眼帘。

费城是美国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街上处处可见古意盎然的建筑物。

她深呼吸一下，让四月的冷空气泊进她的体内，冷却她的急躁。

过去四年来，对仙恩最大的震撼，当属池净和裴海的离异。

初闻这项消息时，她几乎无法置信。

她的眼前仍放演着他们婚礼的情景，姊姊脸上无法藏匿的幸福，及姊夫对姊姊毫不掩饰的蜜爱。如此的天作之合，竟然在结缡一年半之后，劳雁分飞。为什么？

“我们太爱对方了。”她想起姊姊淡然而感伤的轻语。“有时候，爱情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你会除了“爱对方”之外，忽略了许多事，包括生活，包括相处，包括了解。”

她心中有一些收领悟。

“姊姊，你后悔吗？”她在电话中问。

那端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是我问后不后悔结婚，我是后悔的。”池净的轻语，在她耳畔宛转低回。“如同我方才所说，我们之间，除了爱，其它的东西便不多了。我们缺乏了解和体会，便匆匆踏入婚姻，造成了后来的失败，连带毁了日后所有的可能性。”

她听了，心下怆然。

原来爱得太深太浓，也是失败的原因之一。这是她以前一直无法了解的事，而现在，却从姊姊的遭逢中体会到。

“然而，如果问我后不后悔爱上裴海，我并不后悔。”池净平静地说。“若一切重头来过，我仍然愿意和他相逢，再爱上他一次。我们之间缺乏的，从来不是爱……”

为了姊姊的事，哥哥也曾委婉劝告过她——不要一古脑儿的，就把爱情往人家身上倒，爱还是一点一点的来，比较好。

而后她想起了他，那个姓锺名衡的大蛮牛。

他们的关系向来暧昧难明，没有明确的影子，只是一点一滴，形成浅浅的渍痕。但，这痕迹印在她洁白的心上，却是如此鲜明。

她决定了。什么生离死别，什么抛头颅洒热血，她不要那些，统统不要！

或许二十一岁的她仍然太年轻，二十五岁的她却已明白自己要什么。悠悠别经年，她有这四年的漫长和寂寥，来肯定自己的心意。

她不要姊姊、姊夫那样狂涛骇浪的爱；却也不容任何时间、年龄、或过往阴影，来冲突她的爱情。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海深，我的爱情浅。

她只要一份浅浅的爱。

锺衡，她爱他，她要他，淡淡浅浅的，却明晰无比。

她回身返入屋内，站在落地穿衣镜前，墙上的钟指在六点上，而镜中的女人已全副武装。

她微微一笑，上场的时间到了。

锺衡望着脚底下的灯火。

费城，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来到了此地。

斜阳冉冉春无极，然，费城的春天却是亚热带的奇+shu$网收集整理寒冬，冷得让人发冻。

他的手脚也是僵硬的，心里却很清楚地知道，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一千四百多个日子。

终于，在漫长的千日之隔，他即将看见她了。

足足四年，他们不曾相会，只通过短短的电话，接过几张她的近照，以及他从她母亲家人处得到的密切信息。

原本，他还不是那么确定自己该来看她。到了纽约，心想，人都已近在咫尺了，打个电话吧。

“来看我。”她只说了三个字。

像是中符咒一样，他迷迷糊糊地就跑来了。待回复意识，他已站在旅馆房间里，等着晚间七点的相聚。

她变成什么样了呢？他不由自主地遐想。从那少少的几通电话中，她说起来话，依然是唧唧格格的清脆，感觉和四年前那个小女娃儿差不多少。

六点五十，时间已近，他踏出房外，下了电梯，来到两人相约的饭店大厅。

四月并非观览的旺季，旅馆内人潮不丰，几乎是电梯门一打开，他便看见了她。

那，是仙恩吗？

讶然充斥于他的心中，还有一种不知如何说的五味杂陈。

一道娇丽的倩影，倚坐在沙发上。佳人发现了他，眼波含笑，亭亭站起身，朝他的方向走来。

暗红色长裙包裹着她的纤腰与玉腿，软丝的质料在她足畔迤逦舞动，珍珠色的上衣服帖着上身，腰际以一方丝巾围系住，更添流动的光彩。

夭！他的脑中仍停留在四年前的仙恩，及肩长发，爱穿牛仔裤和T恤，一天到晚在他跟前吱吱喳喳，像只小工蚁一样的野丫头。

而眼前的佳人，红唇软柔，眼波婉转，长及背心的青丝在身后曼妙飘动。

这，真的是她吗？

他脑中恍然浮起“女大十八变”的句子，意识上仍然不太能接受……

仙恩的心几乎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停住了。

四年过去，他竟然一点也不显老。

他的小平头依旧，煞气的浓眉依旧，只有皮肤此以前更黝黑，眼角与嘴角写着长期暴露在户外的痕迹。他仍然喜欢简便的衣着，一件合身黑色长裤，同色系衬衫与薄外套。

待两人距离拉近，她渐渐找出他身上更多的改变。

以前的他微笑起来，总是憨憨实实的，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而现在的他，挂上微笑，却显得神秘而深远。

他并不是那种五官俊美的男人，但他身上有一种引人注意的魅力，似乎看深了之后，可以挖掘到更多。

仙恩必须很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把旁边那些金毛女人的眼珠子挖出来！

“嗨。”走近他身前，她拉起长裙悠然转了一圈。“好不好看？我跟同学说，今天要和台湾来的老朋友碰面，她硬是抓着我去买了一身新衣服。”

看着她甜美爱娇的笑靥，又是他熟悉的仙恩了。他捺下心头的万般复杂，微笑起来。

“好看。”

“谢谢。”她开心地挽起他的臂。“我们今晚要去哪里吃饭？”

呃？

“你有没有任何建议？”他问。

“你订了哪间餐厅？”她也问。

然后，两个人面面相觑。

“你没订？”

“你没订？”

异口同声。

仙恩撇开他的手臂跺脚。“你好没有诚意哦！是你请我吃饭的，当然你要负责订餐厅。”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是老江湖，费城的餐厅你比我熟，不应该尽一下地主之谊吗？”

也就是说，两个人都以为对方已经订好位，自己是受邀的那一方。

他们互相瞪视一阵。

扑哧！仙恩笑出来。

“算了算了，现在出门也太晚了。”她想了一想。“我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到我的公寓里，叫披萨来吃，另一个是上到你的房间去，叫客房服务，主随客便，你选一个。”

两个都不妥当，他顿了一顿。

“快点啦！我饿死了！”仙恩已迫不及待地咕哝起来。

呵，这禁不住饿的小丫头。

“你都喊饿了，我还能如何？到我房里去吧！”他无奈摇头，推了她额角一记。

仙恩吐了吐舌头，重新挽着他，风姿绰约地步向电梯里。

※※※※※※※※※※※※※※※※※※※※※※※※※※※※

阳台的纱门拉开，一方小圆桌摆在门前，摇曳的烛光呈在圆桌中心，点点闪闪，在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脸上，洒下忽明忽灭的星辉。

橙色的光线，深红的酒，娇美的鲜花，喷香的牛排，刀叉交错问，伴杂几段闲适自在的杂谈。这顿晚餐，吃得两个人心满意足。

一阵冰风撩进门槛里，锺衡注意到她的薄衫。

“你会冷吗？”

“有一点。”她摩挲上臂。

钟衡遂起身，关起阳台门，并将桌上的餐盘放回餐车上，推到走廊上，让服务生来收取。

他返回房间时，她慵懒地半躺在长沙发里，两只脚跷到扶手外，闲逸舒适地轻啜着红酒。

他走到沙发前，拍拍她，待她挺起身挪出一个空位，自己坐好之后，让她再躺回他的腿上。

“一条花手巾呀，旧年用到今；日来擦汗夜洗身，呵分妹惜入心。阿哥送妹里一条花手巾，情意值千金；手巾上面绣等七个字，万古千秋不断情……”她漫哼着不标准的客家山歌，两只脚晃唷晃的。“给你！”

酒杯塞给他。

他顿了一下，接过来，将最后一口酒饮进，随手放在肘旁的茶几上。

眼前的气氛如此暧昧，却又不会令人不自在，仿佛他们经常共处于这样的氛围里，彼此都觉得非常习惯。

“你去哪里学来的客家山歌？”他的手指卷着她的头发。

“其它留学生教的呀。”她皱了下鼻子，很是俏皮。“我还会唱其它的唷。像是——月光无火恙恁光？井肚无风恙恁凉？

阿妹今年十七八？身上无花恙恁香？

云彩系一出天就光，好花系一开满园香；六月介天时，热过火，阿妹系一来，心就凉。”

他哑然失笑。“谁教你唱的这些客家情歌？”

仙恩先不答，一个劲儿瞧着他，瞧得他莫名其妙。

蓦地，她翻身坐了起来，水眸逼到他的鼻端前。

“咦？这是吃醋的迹象吗？”

“怎么说？”锺衡的视线凝聚在她的红唇上。

“如果我告诉你，是一个男同学一天到晚在我窗前唱情歌，你有什么感想？”她的笑容狡黠得好可爱。

“我会认为，他的肺活量一定很惊人，才能让歌声传上十七楼，钻进你的窗户里。”他捏住她的俏鼻。

“噢！”仙恩拍到他的手，龇牙咧嘴的瞪他一下，忽然又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十七楼？”

“你妈妈告诉我的。”他侧身放回自己的酒杯。

“我妈常去找你？”

岂止她妈妈？还有社区里每户有独身爱女的妈妈们。可能是他表现出来的疏礼，及明显的不感兴趣，那些妈妈们极快便打了退堂鼓，只有她妈妈，每每前去公园喂狗狗时，他会主动出来帮忙，顺便串串门子。

许多仙恩的消息，便是从她妈咪的口中听来的。

“你会不知道吗？”他白她一眼。

可以想见，张妈妈不会只是他的眼线而已，女儿那方铁定也受惠不少。

仙恩又扑哧笑出来。

她一笑起来，鼻子皱皱的样子好可爱，他紧紧盯着，几乎看痴了。

“喂，锺衡，我长得这么好看？还让你看呆了！”她调皮地坐到他身上来，面对着面，一点也不避讳。

他已记不起来，从何时起，她开始直呼他“锺衡”，而不再是以前的“锺大哥”。

“你真的越变越漂亮。以前是小家碧玉的玛格丽特，现在已变成娇艳丰润的玫瑰了。”他诚心说。

“你也变了。”她仍鼻尖触着他的鼻尖，波光渐渐转柔，“以前是不解风情的蛮牛，现在是知情识趣的水牛。”

怎么都还是牛？

他笑了起来，想问她，她的樱唇却在几公分之外，而，这个距离，渐渐在缩短当中……

终于，他启唇，迎住那送上来的芳美。

老天，她尝起来好极了，带着酒的醇香，与淡淡的甜味……

这个吻不是他的本意，真的不是他的本意，可是……喔！这种感觉该死的好！谁还管它那么多呢？

最后一丝坚持，纷飞落散，坚实的臂膀箍住她的娇腰，紧紧按住怀里。他从被动转为主动，她的唇与舌，也把自己送进她的上里。

一切出乎她料想之外的顺利。仙恩情醉朦胧地想。

她原以为，还要再加一点说服，一些保证，今天晚上才能“得逞”，却不料他犹如渴切万分的兽，在一开始便放弃所有矜持。

他也和她一样想通了，知道他们是彼此相属的吗？

她满足地更钻进他怀里，和他交换相濡以沫的甜蜜滋味。

她的唇突然钻进他的唇里，在他要吮住她时，调皮地缩回来，等他撤退，她又溜进去，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直到他发出挫败的低吼，翻身将她压进沙发里，如狼似虎地攫取她的领地。

仙恩被他吻得气喘吁吁，神魂不属，唇和齿仍不住与他纠缠着。

锺衡稍微餍足，突然松开唇，凝着煞黑的眉。

“你从哪里学会这样接吻的？”

突兀的问题好一会儿才溶入她的脑袋里。

她缓缓眨开眼帘，眸底尽是醉人的波光，波光里还有一抹狡黠。

“如果我说，是教我唱山歌的那个人呢？”

锺衡瞠着她，久久。

“他是谁？”

她使劲一推，让他再坐靠回椅背上。

“我同学。”她爬上他的大腿，重新占回上风。

他脑中有一千一万个问题想问，却不知该如河间，以及该不该问出口。最后，一千万个问号凝聚成一句。

“他对你很重要吗？”

“嗯哼。”仙恩开始动手解他的衬衫钮扣，一颗，两颗，三颗……

随着暴露出来的古铜色肌肉越来越多，两人的呼吸也随之急促。

她的纤手贴上他的裸胸时，他浑身一震。

“仙恩……”

她拒绝接受任何阻挠。

“闭嘴！”她凶恶地覆上红唇，堵住他的抗辩。

在这样香艳的攻击下，任何有血有肉的男人都禁受不住。他有满腹的疑问和顾虑，却只能眼睁睁被欲火吞噬。

衬衫很快地离开他身上，皮带得到同样命运，裤口被松开，而她折磨人的小手还想往里钻。

“仙恩！”他用力按住她，火涨的脑颅几乎充血。

“嗯？”她软绵绵地长哼，几乎溺死人。

“你先听我说……”

“说什么呢？你究竟要说什么？”她叹了口气。“你看着我！我已经不是那个天真无知的小女孩了，现在，在你手下的……”她握起他的手，诱惑地，勾魂蚀骨地，滑过自己的胸腹，腰臀。“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我不再是天真无知的小女孩，把崇拜误认为爱恋。我已经长大，亭亭玉立，这不是你一直在等的吗？”她在他唇上呵气，啄着他的嘴角轻笑，“这也是我一直在等的。”

锺衡敢拿生命肯定，今夜绝对是一场预谋，他则是最轻易入手的瓮中鳖。

噢，承认吧！他对自己问吼。你今日来看访她，不也存着试探的心意吗？

若经过长长的四年，她蜕变成熟之后，准备飞往更辽阔的方向，他只会默默退开来，绝不再多说一句。

但她不是。她仍然爱他，仍然要他。

他实在无力抗拒，也不想再抗拒了。她说得对，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如果，他就是她要的，除了顺从心中的渴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做。

“仙恩，我没有准备套子。”他抹着脸警告。

仙恩顿了一顿，抽回手，继续解自己衣衫。

“仙恩！”他。老天，他快爆炸了！

“你已经三十四、快三十五了吧？”丝上衣飘然落地。“此时才当父亲，已经算晚了。”胸衣加入上衣的行列。

她横过一条玉臂，护住自己的重点。将露欲露的情景，比全裸更诱人。

该死！这一点都不公平！他脑中还有一堆问题。那个同学的身分，还有他们该与不该，以及……

天啊，她坐在他的身上扭动，眼前又是如此这般的美景，他的大脑根本无法运作。

这哪里是单纯天真的仙仙呢？她根本就是一朵浑身带着毒刺，又引人想尝上一口的妖花。

“不行！没有套子，就停住！”他努力压抑自己，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仙恩稍稍退开来，瞪他。

两人僵持不下。

她神情妖艳，正在寻思要不要硬上。

他外表坚决，裤裆和血管里其实快要爆裂。

突然，她嘴角绽起一抹坏坏的笑，眉一挑，既勾人又勾心。

“哈罗。”她采手拿起茶几上的话筒，接了总机的分机。“这里是1910房。”

等方应声。

“我需要客房服务。”她眼睛直盯着他，眨也不眨，“帮我们送一盒保险套上来。”

挂断。

锺衡发出类似呛住的声音。

她竟然……完了！他的小玛格丽特完了，已经被曼陀罗附身了！

“接下来……”一阵如兰的浅笑拂上来。“我们进行到哪里了？”

※※※※※※※※※※※※※※※※※※※※※※※※※※※※

他竟然被霸王硬上弓了！

锺衡被榨干最后一丝精力，仰躺在床上喘息。

他被六岁的仙仙崇拜，被二十一岁的仙仙钦慕，却被二十五岁的仙恩给强了去。

一阵隆隆的声音在他胸腔里转动，转到最后，冲口而出，变成低沉豪放的大笑。

“你好吵……”仙恩从他身上抬起头，睡意朦胧地抱怨。

这下可好，施暴者一逞兽欲之后，非但不反省，反而埋怨他太吵。接下来他是不是该撩起被角，开始嘤嘤地啜泣？

他的大掌懒懒在她的裸背上游移，思绪漫移。

他喜欢这种感觉，像最细致的玫瑰花瓣。

“你不该误导我。”

“嗯？”仙恩原本已埋回他胸前，继续昏睡，闻言又抬起头来。

“你方才的话误导我。”他指了指沙发上。

她的“同学说”，让他误以为她已经有过别人，刚刚才会太狂野了一些。结果，她没有，而他很肯定，自己一定让她不舒服了。

“我没说谎，山歌和技巧都是我“女同学”教的。”仙恩下巴顶在他胸前，窃笑。

他的脸上撇过一抹古怪的神色。

“喂，先生，你想到哪里去了？”她用力捶他一拳。“教山歌只需要出那张喉咙，教“技巧”只需要出一点钱——租片子！”

片子？她，看A片，学技巧？

锺衡手掩着眼睛，头疼地。这些学生出国来，到底都在做什么？

“这位先生，你是受惠最大的人，我认为你是没有什么资格抱怨的。”仙恩戳了戳他的胸肌。

锺衡叹了口气。起码她没有学到吸毒、滥交那一套，他应该感到庆幸了。

“你何时要回台湾？”

“四月我会把论文交出去，接下来就等成绩了。”她娇慵地在他胸膛上画圈圈。“最快七月，最晚九月吧！”

他的嘴角，浮起模糊而满足的笑。

两人又恢复了沉静。在宁谧中，恬淡的春风从纱门里透进来，晃漾着满室的迷蒙。

意识模糊，逐渐睡去。

风不知道是在哪一个方向吹着，两人沉浸在梦中，她的温存，他的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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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如果世上真有月下老人，此刻她一定指着“仙恩”及“锺衡”两个娃娃，笑呵呵说：“来，仙恩来这边，锺衡去那边；咦？仙恩跑到那边去了，那锺衡来这边！”

为什么两个不能排排坐？

“因为我喜欢，呵呵呵。”

去她的呵呵呵！

她花了一年的时间当交换学生，又花了一年的时间把破烂的英文念到好，再花两年的时间去修硕士学位；苦熬四年，终于把锺衡那只牛给吞了，她这个媳妇儿准备要回台湾来，变成“婆”字辈——老婆的“婆”。

返台之初，凭着植病系和生物系的高材生，第一时间她自然是被“Balance”挖角过去。近期，锺衡迷上了传统的接技栽培，她也乐得换上胶鞋，随着他一起进温室、下田去，当一对快乐的农家人。

这些年来，Balance的事业规模越是宏大，从原本专业的植物改良部门，更拓展出亲民的路线。他们在日本、台湾、泰国开辟有机花田，大量生产平价花卉，并且往干燥香料及花茶的行业侵进。目前旗下已拥有自己的花茶品牌、经销商。

一些拥有专利权的特殊花种，Balance也挑选了几款栽培成本不高的，大量栽植，走平价路线，让名花异种不再只限于达官贵人能赏玩。

当然，高价位的花种依然是公司营利主力之”。每年Balance皆会在国际间发表几款新兴花种，这种平民、贵族双向通吃的做法，让锺衡近几年的身价也水涨船高。

可惜，在她回返的第二个月，日本那头便出了状况。

“仙恩，我得立刻赶去日本一趟。”他接了求救电话，匆匆找到温室里的她。

两人的关系转变之后，他也同她当年一样，自动转换了称唤对方的方法。她不再叫他“锺大哥”，他也不再称呼她那个可爱有馀的小名“仙仙”。

“发生什么事？”看见他紧蹙的黑煞眉，她跟着紧张起来。

“花田里出现茎线虫疫情，目前石蒜科A区的土壤已经被感染了。我已吩咐了主管，尽快将受感染的地区加以隔离，可是不太放心，最好亲自过去看看。”

她悚然一惊。茎线虫感染，那是植病界中的重大疫情啊！

茎线虫是一种对作物危害相当严重的植物寄生虫，在欧陆地区较为常见，属于温带的植物传染病，如果脱离了宿主，可以在土壤里存活一年以上；幸好温度超过三十六度时，茎线虫便会休眠状态，因此在亚热带的台湾较难生存，日本也不是非常常见。

被茎线虫寄生的植物，根部膨大，叶片变形，非常容易腐烂死亡，因此曾经在欧洲的郁金香、水仙等培育区，造成重大的灾情。这可不是好玩的！

“我跟你一起去！”她即刻反应。

“不行，我去日本的期间，台湾的植物和实验室还要麻烦你打点。”锺衡点了点她额头。“不然我聘你回来做什么？”

就这样来回几句对谈，然后，他一转头去了日本，又是八个多月了。

“去你的月下老人！”她用力扯起一把杂草，忿忿揉碎。

“去你的茎线虫！”就是这种大害虫搞的鬼！

“去你的锺衡！”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可恶！

“汪！”一干狗群狗党围在她的周围，同声声讨。

八个月耶！久别四年，已经是她最大的限度，她可没想到连返台之后，两人都不得聚首。

认真算算，他们从认识开始，便聚少离多，这五年下来，真正相处的日子还不满六个月。

莫非好事尽皆多磨？

浓两方歇，叶缝里筛下来麻麻点点的水珠，每一颗都冷透她的四肢百骸。

潮冷的周日清晨，她好端端的被窝不蜷，却蹲到他的宝贝植土上来，替他拔野草、摘杂叶。平时还得花莲、泰国两地跑，替他去监控各国分公司的进度，而他呢？他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日本女人的招子最亮了，他这种口袋麦克麦克的男人，长相又非鼠牛虎兔、牛鬼蛇神一流，一旦被她们相中了，铁定像灯笼草捕苍蝇一样，教他来得去不得。

虽然情知锺衡对她情义深重，可她的脑袋瓜子不由自主地越想越偏，手上的劲道也越拔越狠辣。

“啊！”仙恩倒抽一口凉气。

她掩着唇，看着手上那一丛香水玛格丽特的尸体。

呜……“仙恩”，姊姊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要杀害你的！

她万般心痛，把依着自己命名的植株重新埋回土里去。方才扯得太猛，茎断了一大截在土里，希望它会活回来……

慢着，锺衡以她命名的植物，如今一命呜呼，恰巧又是在她正想着他可能被别人捕获的时刻……这会不会是一种预兆呢？

犹豫片刻，她蓦然下定决心，踩着出征的步伐回返他的屋子里，拿起电话就拨。虽然是假日时分，锺衡那个爱花成痴的工作狂，最有可能待在工作室里陪它们度周末。

根据国际剧情片通则，她拨的虽然是锺衡的私人专线，现在又是下班时分，但那一端通常会响起一个甜腻诱人的女声，娇滴滴地说——“摸西摸西？”

“月下老人，你知道的，”仙恩抬起头，平静地进行灵学沟通。“我刚才只是随便想想，你不必应验我的每一个想法。”

“摸西摸西？”那端甜美地重复。

她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她成熟有自信。她不会学那些神智错乱的女人，不分青红皂白口先来上一顿泼妇骂街。

那太没有气质了。

心理建设完毕，她漾开平和的微笑，把话筒送回耳边。

“你好，请问锺先生在吗？”她以英文冷静地应答。

对方一听见她说英文，感觉上有一阵短暂的失措。半晌，结结巴巴的回询终于响起。

“锺不在，你是哪里？”

你是“谁”，或你在“哪里”。仙恩默默在心里纠正她的文法。她当然可以介绍自己是锺衡的“合伙人”，然而所有Balance分部，唯有日本她还未露过一回，也不知道锺卫平时在外头是如何提及她的。

“我是他私人的朋友——很重要的私人朋友！”她强调最后一句，想让对方心里先有个底。“请问他何时会回来？”

对方停顿了长长一阵。

“锺和我父亲去喝酒了，下午才会回来，需要我帮你留话吗？”

是她的错觉吗？日本女孩的声音益发甜蜜了。

喝个酒当然不算什么，即使喝酒的时间是一大清早，对方又有个嗓音如蜜的俏女儿。那个女孩的父亲可能只是他的工头而已。

“无所谓，我改拨他的手机好了。”她说完就要挂断。

“且慢，”甜美女孩唤住了她，“锺的手机现在都是我在用，你拨不通的哟。”

这一切绝对有合理的解释。

锺衡的手机很多，送一支给别人也无所谓。或者，日本女孩的手机恰好坏了，她在等她朋友的重要电话，因此先向锺衡借手机。

没错，正常得很！

不！这他X的一点都不正常！仙恩心里狂吼。

一个男人没事把自己的手机扔给年轻美眉去处理，从哪个方向来看都和“正常”这两个字遥遥无关。

承认吧！仙恩，这男人背着你乱搞！

深呼吸……

吸！吐！吸！吐……

她是一个二十一世纪新女性，她不会只听一面之词，就定了锺大牛的死罪。一切要讲求情、理、法。

“请问，锺的手机为什么会在你身上？”

“我男朋友的手机给我用有什么不对？”甜美女孩听起来有些不耐了。“总之，你以后别再胡乱打电话来，我不喜欢旁的女人缠夹他不放。”

喀！通话中断。

她被挂电话了？她被挂电话了！

仙恩不敢冒信地盯着话筒，她没有修理那个野女人已经算客气，对方居然还摔她电话。

冷静！冷静！

仙恩，想想你刚才说的，一切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这个女孩可能只是锺衡的仰慕者之一，经过他办公室时，听见他的电话响起，好心进来帮他接。

对，就是如此。她真该为自己拍手鼓励。面对此种难堪，她竟然还能如此冷静。

玫瑰他个向日葵！百合他个野姜花，她圈圈又叉的一点都不想冷静。

她想狂吼！她想发怒！她要血、血、血！

仙恩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转头匆匆出了锺宅，险些与迎面而来的姊姊撞上。

“仙恩，你急急躁躁的，在忙什么呀！”池净惊魂甫定，抚着胸口轻叫。

“我……”她涨红了脸，哪好意思承认自己是打翻了醋坛子。

“快回家吧，才九点多，你早餐都没吃呢！”池净淡淡说。

“姊姊，”她突然抓住姊姊的双臂。

“有事吗？”池净又给她吓了一跳。

“姊姊，我问你……”

不对，姊姊已离婚，问她感情的事，岂不是在伤口上洒盐吗？

而且，最近台湾媒体报导得沸沸扬扬，古刀剑铸造大师裴海正展开五年一轮的世界巡展，结束日本的展出后，下一站便是台湾了。姊姊离婚之后，仍然留在艺术圈里工作，不可能没听说。

前任姊夫要来，对姊姊已经是一种折磨，她怎么可以拿自己的感情问题来增加姊姊烦扰？

仙恩气馁地松开姊姊。

“怎么了？”池净微笑，纤指支起妹妹的下颚。

“姊姊……”她有些迟疑。“当初你和姊夫定情之时，两人有没有交换过任何明确的信约？”

池净的笑容淡去，随后又渐渐浮现。

“你心里觉得彷徨吗？”姊妹俩手挽着手，缓步走上返家的小径。

早春的雨有着晚春的温度，晚春的花遗着早春的姿妍。林荫下，姊妹俩相伴双行，花与人都出落着一色的清艳。

“有一点。”仙恩拾起一株落地的芳菲，在手中转玩。“我们虽然在一起，却没有说清楚、讲明白的约守，教人心里总缺乏几分实感。”

“你为什么不跟他提起呢？”

“姊姊，我们在一起已经是我提的，连誓约都要我来提，我也太没有行情了吧？”仙恩抱怨。

池净是过来人，自然明白，这种嗔恼其实是蕴含甜意的。

“为什么你一大早忽然心有所感？”

仙恩把方才的电话大略说了一遍。

“看，他身旁若冒出来什么阿狗阿猫，我连声张的权利都没有。”

她承认，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名不正、言不顺”这一点。至于那些突然冒出来、自称是他女朋友的家伙，其实她并不太看重。

“他对你不也如此？”池净斜瞋妹妹一记。

“我身旁才没有阿狗阿猫！”她抗议。

“你的“阿狗阿猫”才多呢！”池净哧地笑了出来。

她再想一想，好象是喔。

已数不清有多少次，他总是向她抗议，她花在小黄它们身上的精神，比他还多。

思及此，她不禁好笑起来。

“尊严固然是重要的，但不要错把傲气当成尊严了。■在爱情里，不能放弃自己的尊严，却不妨降低一些作梗的傲气。”池净温柔看着妹妹。

仙恩蓦地止步，沉思良久。

“好！我这就去找他，把事情谈清楚。”

她展开笑颜，用力抱了姊姊一下，冲了开去。

“喂，你……锺先生人还在日本哪！”池净瞠目结舌。

银铃般的笑声迤逦开来，这方的人儿摆摆手，迅速消失在社区大门内。

※※※※※※※※※※※※※※※※※※※※※※※※※※※※

“锺桑，刚才又有一个奇奇怪怪的女人打电话来了，我问她是谁，她不说，只自称是你“很重要的私人朋友”，一听就是樱子妈妈桑那里的小姐打来的，我已经帮你打发掉了。”

午后三点，锺衡返回东京的行政办公室，身旁伴着远道而来的友人。

“谢谢你，秋纱子。”锺衡含笑，拍了拍假日总机小妹的头。

“所有来电留言，我都放在你的桌上，窗台上的干燥花，我也帮你换好了。”十七岁的大女孩笑咪咪地弯了九十度腰。“锺桑，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了，你做得很好，谢谢你。健志在玫瑰C区里等你，快去赴约吧！”

秋纱子是一位主管的女儿，假日时和小男朋友一起在行政区及植栽区打工，赚点儿外快。

上个月他推托不过，被几名主管硬拉到银座去喝酒，惹到一身粉味回来，事后几位热情过度的银座小姐及妈妈桑，全是两位轮值的总机小妹替他拦的电话。

他先招呼友人坐下，迳自拿起一迭回条，细细审阅。

其中一张留言，让他胸口一跳。

“秋纱子！”他及时冲到门边，将雀跃而去的小妹给叫了回来。“这位小姐来电时，有没有说些什么？”

那张留言卡上只写着——下午一时，台湾的池净小姐，请你回电。

若非出于要事，池净是不可能打电话给他的，他们没有那样的私谊。

秋纱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嗯……好象没有耶！”

“你再想想，之前还有没有其它特殊的来电？”

“嗯……除了我方才说的陌生电话之外，就没有了。”

“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我问那位小姐是谁，她用英文说……对了！她是说英文，不是日语呢！”秋纱子为时已晚地想起。

不妙。

“那位小姐说了些什么？”他连忙问。

“她说……她是你的私人朋友……”她的语气开始忐忑不安。

完了。

“那你怎么回她的？”

“我……我……我为了打发她，就说，你陪女朋友的父亲喝酒去了。”秋纱子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她可不承认，话中的“女朋友”，恰好是她本人！

锺衡用力按着脑袋。这下可好，扯都扯不清了。

他烦乱地拿起话筒，迅速拨回台湾。

“喂，池小姐吗？我是锺衡，仙恩在家吗？”

一听见“池小姐”这三个字，他那来自远方的友人——裴海，火速挤过来，要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你让开！他以眼神威吓死党。

借听一下会死？裴海用同样凶恶的眼光回敬。

趁着这两个大男人眉来眼去，以眼神杀死对方，秋纱子飞快溜了。

“锺先生，仙恩还没抵达吗？”那端，池净柔如秋水的声音沁透了线路。

裴海乍闻爱妻——虽然是前妻——的声音，心都化了。

你这颗大头给我滚远一点！锺衡用力把话筒抢回来。

“仙恩来找我了？我不知道这件事。”

“她早上九点多匆匆出门了，算算时间，应该抵达了日本才是。”池净软软解释。

日本比台湾快一个小时，早上九点就是本地的十点。她九点出门，花半个小时到机场，到日本的机位不难买，假设一个小时内上飞机，再加上四个小时的航程……他东加西减。

喔！老天，她现在人已经在机场了。

“给你。”他把话筒往裴海怀里一扔，抓了车钥匙就出门。“记住，待会儿若仙恩打电话来，告诉她我已经到机场接她了，请她改拨我的手机。”

出门。

裴海呆望着好友的背影。

“喂，喂？”那一方，浑不知发生何事的池净，频频呼唤着。

裴海紧紧将话筒按在耳上，不敢吭声，又舍不得挂断。

直到那一声声的“喂”终于放弃，笑叹了一声，轻轻挂上。

他无法言语，只能把话筒紧紧按在心口，仿佛如此，便将远方的伊人也拥在怀里了……

准四点整，他出现在成田国际机场。方才办公室里有人拨了他手机——但不是裴海——说张小姐在北区出口等他，他停好了车，怀着忐忑的心，往约定地点走去。

在附近绕了一圈，仍不见她的人影，他着急了。

仙恩不会说日文，能上哪儿去呢？

他以约定的地点为中心，往左右两侧找开来，一心要寻到那抹阔别了数个月的倩影。

人呢？人呢？佳人何在？

他忧急如焚。日本治安虽然良好，仍然有宵小之徒出没。而她这样一个俏生生的美人儿，言语不通，举目无亲，会不会被人给拐带走了？她临时跑来日本，他的资料不知带得齐不齐全。如果她忘了带他的公司电话，或者东京住址呢？她弄丢了手机怎么办？钱包会不会被人扒走？

虽然她不是第一次离开国门，可是之前去美国留学时，当地的台湾同学会从接机到安顿，一路打点到好；日前替他到治安更差的泰国巡查时，当地分部的人也早已守在机场接驾，一路护送到旅馆去，唯有日本是她完全陌生的领域。

日本不比欧美，她语言难通，方向感又不好，即使迷了路都无处可问。

他跑进跑出，探完了东边探西边，里面找不到找外面。

如果一直没接到她，该如何是好？他以前便有类似的恐惧，他们俩总是一个静，一个动，随时都在走离对方……

啊！行李区那道娇俏的人影，不就是害他心脏病差点发作的小女人吗？

她竟然蹲在一堆箱箱袋袋里，陪缉私犬玩起来了。

强烈的释然，让他几乎瘫软在地上。

“仙恩！”他大喊，排开重重人海接近她。

“锺衡！”她发现了他，笑容绽放更灿烂。

在她投入怀中的那一刻，他的整个世界被填满了，一直盘旋在心头不去的空寂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你这个可恶的丫头……”他紧埋进她的浓发里。“你害我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

仙恩被他吼得一阵委屈。“人家看见一只好可爱的缉私犬，找它聊聊嘛！”

他为她天翻地覆的时候，她正在陪狗儿玩。他同时想大笑，和发怒！

最后，他选择猛烈地吻住他。

一个火速的想法闪进他的脑海——他爱她！

很爱、很爱她！

前四年的分别，只是让他确认了自己对她有着异样的感觉，却是直到此刻，几乎被她吓得中风之时，他才深深明了，那是一种无法抹去，更无法被取代的爱意。

他埋进她的密发里，深深嗅闻在午夜里魂牵梦萦的馨香。

“可恶……欠教训……小笨蛋……”他反复轻骂，直到沙哑了，仍然不停。

此刻的她彷佛是急流中的巨石，被他紧紧攀附。若她的香味是解药，她的名字便是灵咒，在在都是救他脱离沉疴的秘方。

“人家好想你，你却一见了我就骂人。”她委屈地红了眼。

他深呼吸一下，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仔仔细细端详她。是胖了、瘦了？快乐了、忧郁了？

娉婷的倩影依旧，女性化的曲线依旧，灵动光彩的眼眸也依旧。

“你为何会临时起意，跑到日本来？”

“我耐不住相思呀。”她的食指在他胸前画圈了。“我来，你不高兴？”

他长长一叹。

“如果没有刚才那段惊吓，我会更高兴。”

“我不是故意的。”她撒娇道。“今天早上出来得匆忙，我衣服都没带，好冷哦。”

锺衡这才注意到，她虽然穿著长衣，在四月的东京仍然稍嫌单薄，尤其她又向来怕冷。

“我先陪你去买几件衣服。”他吻了吻她。奇Qisuu.сom书“不必买太多，日本的疫情已经控制住，再过几天，我们就回台湾去。”

仙恩眼珠子一转，还未来得及发话，另一声怯怯的叫唤陡然拉住两个人。

“锺桑……”

两人一齐转身，满脸愧疚的秋纱子，以及持着女儿前来领罪的藤田先生，一起站在身后。

“秋纱子，藤田先生，你们怎么来了？”锺衡讶然道。

“锺桑，方才经裴先生和秋纱子一说，我才知道小女闯了祸；我生怕您的未婚妻张小姐误会了，赶忙带着秋纱子前来接机，顺便代您解释清楚。”藤田先生百般鞠躬哈腰赔不是。

锺衡回眸朝她悄颜溜了一圈，似笑非笑的。让藤田父女俩用结结巴巴的英文去向仙恩说清楚。

当此情势，仙恩纵使有满腹牢骚也不可能发作出来，更何况与爱人久别重逢，她的心情正翻上云霄。

“秋纱子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年轻，我只以认是小朋友开玩笑，没有误会的。”她含笑点首，态度雍容而得体。

看在现场人多的份上，饶了你一条小命！

日本人最重视职场伦理，秋纱子无意问得罪了未来的老板娘，一路上已经被父亲训斥得满头包，眼下仙恩如此轻易便宽谅她，她不禁感动得哭了出来。

“张小姐……”秋纱子抽抽噎噎的。

仙恩温柔把她揽进怀里，轻拍她背心。

“傻瓜，哭什么呢？我本来就预定今天要到日本来，不信你问锺桑。”下次再敢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当心我把你吊起来鞭打，洒盐风干。

仙恩替她拭去了泪，再抱抱她，像个宽容的大姊姊。

锺衡迅速出来掌握大局。“好了，天气很凉，我们回市内去吧。仙恩应该也饿了。”

仙恩的笑容越娇柔，锺衡的寒毛便耸得越高。

他有预感，再不速速脱身，他的老命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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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送郎送到大树下，劝郎早去早回家，路上野花你莫采，家中还有牡丹花……”

仙恩漫不经心地哼着客家山歌，停下来翻动一排打折的春装。

而随侍在侧、中规中矩陪着她逛街的锺衡，有很合理的原因怀疑，这首山歌是唱给他听的，但聪明人都知道何时该住嘴不问。

周末假日，又正值换季打折期间，逛街人潮几乎挤翻了整片高岛屋时代广场。他们俩有别于日本人匆急的步调，手挽着手，悠闲晃入高岛屋百货公司内。

锺衡瞄了眼腕表，五点半了。待她选妥几件保暖的衣物，该去吃晚饭。

专柜里，仙恩依旧懒懒地挑动几件羊毛衣。

“好不好看？”她取过白色的那一件，往身前一比。

“好看。”他点头。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履行为人男友必服的义务：陪女朋友出来逛街买衣服。

仙恩到穿衣镜前，摆弄一下。嗯……普普通通啦！▲她露出兴致缺缺的表情，又把衣裳放回去。轮到另一个女人拿在手上，而他身旁的某个男人重复他刚才的表情和语句。

他这才发现，专柜外已站了一排男人，每个人的眼光游移，都销定店内的特定倩影。

当女人们拿起衣裳在身上比画时——“好看。”男人们点头。

“还可以。”男人们耸肩。

“你看了那么久，到底有没有喜欢的？”男人们催促。

店里的女人或者白他们一眼，或者开心地在他们眼前展示，继续钻回店里和其它同类厮杀。

如果爱情有一个具体实践的方式，这就是了吧？

和心爱的她约出来，做一件其实很浪费时间的事，花一笔会让你接下来三天缩紧裤带的钱，替她买一件可能只穿两次就束之高阁的衣服——而且，你还觉得甘之如饴。

“走吧，换季的衣服都没有太好看。”仙恩杀出重围，挽着他的手臂往电梯的方向前进。。

在这个楼层里，有多少男人听过相同的一句抱怨呢？毫无来由的，他胸口涨满了幸福感。

“楼上是男饰馆，我们去看看。”仙恩站在电梯口，瞄了一眼楼层简介。

“我不缺衣服。”

“看看嘛！”仙恩不由分说，拉着他更进一层楼。

踏入男饰馆，他再度发现一个“异象”。

前几楼的女饰馆，看衣服的是女人，站在旁边等的是男人。然而，进了男饰领域，看衣服的居然还是女人，站在旁边等的仍旧是男人。所不同的是，这回女人把衣服往男人的身上比，而男人还是一样满脸不耐却纵容。

“喂，那件外套很好看。”

仙恩把他拉到一个知名的休闲服饰专柜前，打量模特儿身上的宝蓝色风衣。

“对。”他被动地附和。

“我们进去瞧瞧。”

在衣架上，仙恩找到外面那件展示风衣。她取了下来，蓦地发现还有另一件同款式的墨绿色系。

她两件都拿在手中，左手，右手，两件轮流看了几眼，委决不下。

“来。”拉着他来到穿衣镜前，先在他身前比了比宝蓝色的，“喜欢吗？”

“喜欢。”他温顺地点头。

再比一比墨绿色的。“这一件呢？”

“很好。”

“真没建设性！”她白他一眼，把宝蓝色那件塞给他。“你把外套脱下来，穿穿看。”

锺衡偷眼一瞄，现场任人摆布的同伴着实不少。同志们都很认命，所以他也跟着认命。

他在试穿蓝色风衣时，一位专柜小姐看出他们这一对颇有成交可能，漾着满脸笑迎上来。

记起她不会说日文，他开始正要帮忙，仙恩顶了他一下，他立刻住嘴。

“你会讲英文吗？”仙恩甜笑。

一听见女客口操洋文儿，专柜小姐立刻倒退三大步，一脸惊惶地行了个礼，火速去换来另一个年纪大些，但能够和客人沟通的小姐。

“MayIhelpyou？”专柜小姐必恭必敬地弯腰。

“除了宝蓝和墨绿，还有没有其它颜色？”仙恩边问，边察看镜中他试穿后的效果。

“只有这两个颜色，这是今年最流行的颜色和款式。”然后专柜小姐开始滔滔不绝，向她解释该品牌今年的主打色系，以及风衣的质料。

虽然以后穿衣服的人是他，但是没有人来试着说服他，或加以劝诱。

店员们深谙“毋枉母纵、绝不错杀”的原则——男人旁边的那个女人，才是她们销售的重点。

从头到尾，两个女人自行商讨哪一种衣领比较适合他，是小翻领、大翻领、直领，或宝蓝色、墨绿色、卡其原色？而他一迳以温顺的表情，站在一边旁听。

“好吧！就这件墨绿色的。”仙恩终于打定主意，慨然递出最后的结论。最后，她似记起了什么，转头问问他：“你觉得呢？”

“墨绿色好看。”他驯善地附议。

“嗯。”她满意地点点头。

他贡献出皮夹，她也毫不客气，抽出一张金卡交给专柜小姐。小姐刷完卡回来，也是恭恭敬敬先交给她，她再转给他签名。

在帐单上签名时，他的眉宇间凝着温柔的笑意。

整间百货公司里没有男人置喙的馀地，而他们都觉得理所当然无比。

上下几圈逛了下来，锺衡手上的战利品开始累积。他也开始同其它男人一样，口中多了催促。

“这种包包你刚才看过了。”

“我已经有很多袜子了。”

“改天再来看吧，我肚子饿了。”

最后，他终于劝动兴致高昂的女友，两人的晚餐才有着落。

无论在初期的等候，后期的不耐，他心中始终没变的，是那股浓浓的满足感。

原来，平凡也能如此幸福。

※※※

“我姊夫为什么会在你的办公室里？”

夜里，两人软卧在床上。她的螓首在他臂上，他的手环在她腰际，两人浓沉在欢爱后的慵懒里。

她的浅询，让他脑中的困懒烟消云散。

“你怎么知道他在我办公室？”他问。

“我下午打电话到你办公室，请你来机场接我，就是姊夫接的电话。”仙恩拂弄他的短发。“我不知道你和姊夫认识。”

他还以为，接到电话的人是藤田先生……

“我们小时候曾经同过班。”他淡淡道。

她轻喔一声。

“你是在姊姊的婚礼上看到新郎倌，才认出他的吗？”

他的手无意识地游滑在她裸背。

该不该告诉她呢？

说，与不说，两方在他心口激烈争斗。

如果情境转变，他是裴海，而她是池净，他说什么都不会坦露。

因为人对于自己的痛苦，往往容易沉陷其中，无法自拔。对于别人的苦难，即使亲如手足，也能稍微站开来，以“关切第三者”的角度来衡量。

他所无法确定的是，她的反应会是什么？

锺衡垫高背后的枕头，突然坐起来。

“仙恩，你知道我曾进过少年监狱。”

“嗯。因为你撞死过一个人。”她直言不讳。

“那个人姓池，是个菜农，在淡水登辉大道旁有一畦的菜田，我就是误闯了他的田，才会发生意外。”他缓缓开口。

“姓池？”她一怔，随之坐了起来。

“他是一个鳏夫，妻子过世七年了，身后只留一个女儿，当时她才不到十岁。”

卧室内的气氛，渐渐沉重起来。

她终于意识到，他心头一些从未诉诸言词的阴影，今晚，将要让她一窥究竟。

“那个小女孩名叫池净。”他轻声说。

仙恩的眼眸圆睁，哑口无言。

“池净？”久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姊姊池净？”

“嗯。”

“我不懂……”她心头一片混乱。“你是后来才查出我们住在晚翠新城，或者一开始就知情？”

“晚翠新城里的独门独户，每栋的市价是一千四百万。”他维持不变的坐姿，话声平静。

仙恩翻身下床，随手拉过他的衬衫往身上一披，快速地来回走动。

他们家只花了五百万。当初去看房子时，建商说，他们是第十个订户，正好赶上建商的促销案——第十位大方送，所以只花了五百万就买到手。初时母亲还不敢相信有这种好事，以为遇到“假促销、真诈财”的集团，直到律师、会计师都出来做见证，建商再三保证，才敢真正下订。

“原来是你做的手脚。”仙恩支着额，无法停下折返的举动。

“我无颜面对池净，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们家人，只好以这种方式来稍做弥补。”

“无颜面对？也包括我吗？”她倏然停下步伐。

生命安全起见，他立刻摇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你可以不说的。”她回去继续踱步。

空气间的氛围，停滞了许久。

远方隐隐有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对映了他曲折冲突的心境，一声声，一阵阵，速度锐利如刀。

“如果你是池净，我不会说。”◆他疲累地扒过短发。

“为什么？”

“我不希望你日日见到我，心里痛苦。”

“但我是她妹妹。”

“而我爱你。”他静静说。

呃？

步伐僵住。

他刚才说……？

“你爱我？”她极缓极缓、极慢极慢地转身，垂下颈，迎住他的目光，瞪视。

他毫无表情，只有眸底，转着丝丝缕缕、几不可见的情意——及忧惧。

她明白过来。他在担心。他在害怕。怕她的拒绝，怕她更进一步明白了他的过去，便会在下一秒钟拂袖而去。

噢！这个白痴！而他爱她。

她的笑意逐渐明显，从眉眼到嘴角，从脑里到心底。

她猛然一跳，跪坐在他的大腿上。

“你真的爱我？”亮闪闪的目光，让人无法逼视。

“嗯。”他拂过她的嘴角，盛住那一抹笑。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无论我何时说，你都会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无奈道。

呵，聪明。她用力吻他一下。

这代表，他的赌注下赢了吗？他的心仍悬着，却轻盈了许多。

“裴海会认识姊姊，是因为你吗？”她忽然想到。

话题继续，而且更危险的领域，他放松的心弦又绷紧了一些。

“他一直知道我有这个心结，便也时时注意池净的下落。遇见她之后，更进一步爱上了她。”锺衡谨慎地用字遣词。

决定让仙恩知道，是锺衡自己单方面的事，却不能牵扯到裴海那方。阿海的人生，必须由他自己去做主。

虽然，他们两个人，从少年时期开始，生命轨道就奠下密不可分的交接点。

“没想到他们会因为相处不善而分手。”她有些感伤。

其实他们会分手，他心里是有数的。池家父女不只是他心底的结，也是裴海心底的结。只要这个心结未解，他们两人便不会有幸福可言。

于是，今晚，他坐在这里，解他心底的结。

“你告诉我这件事，是希望我怎么做呢？”仙恩偏着小脑袋打量他。

什么都别做，仙恩，什么都别做。只要继续爱我就好，求你！他默默祈求。

“我应该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吗？”她很认真地在思索。“或者，甩你一巴掌，用力践踏你一顿，立刻打电话跟我姊姊告密？”

他的心跳几乎停止。

“不好，那太洒狗血了，我不喜欢演文艺片。”她自己否决了。

他的心随即落地。

“或者，我应该把你绑起来，所有地产房契搜括出来，全部贡献给我姊姊。”

“如果此举能弥补万分之一，我早就做了。”他静静说。

“你说得对。财富，权势，名利，地位，都不会让姊姊更快乐。虽一能让她快乐的……”她慢慢吐露。“是抛开以前的一切，找到一个真正爱她的人，幸福地过完后半生。”

他深呼吸一下，点头同意。

“钟衡，这不也是你需要的吗？”她偏望着他，眼中漾满温柔。

他怔怔对住她的眼波，无法言语……

仙恩俯首吻住他。

她终于懂了。五年前，她遇上飙车族的那一晚，他发了一顿脾气，喝个酩酊大醉，还在睡梦中叫着姊姊的名字……原来，他并不是暗恋姊姊。

这可憎的罪恶感，不断在他心头作祟，年复一年。

“你这可恶的家伙，也不把话讲清楚，害我一直误会下去，吃了好久的飞醋！”

“当时，我不知该如何告诉你。”他的眼神流转着困扰。

她了解！如果是当年那个冲动、满怀热血、向往着轰轰烈烈的仙恩，一定会觉得天崩地裂，不知如何与他相处下去才好。

现在的她不同了，她更了解人情世故，与世间无法避免的种种遗憾。

他已悔，不敢怀梦，那样小心，近乎虔诚地守在他们家后头，默默赎罪。

除了早逝的池伯伯，她不知道还有谁，有权站出来，对他丢出第一颗石头。

她铁定没有。

仙恩细细抚过他的眉眼口鼻，像母亲抚慰孩子的所有伤痛。

“告诉我，二十年前那夜的风，还在你的梦里哭吗？”

他猛然望住她。

她知道？她竟然明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眶湿润了，直到她倾身，吻住他沾湿的睫毛，他才发现胸中欲涨的情绪，正在找一个流泄的出口。

“锺衡，我爱你。”她突然退开，眼神严肃得近乎冷酷。“我全心全意的爱你，所以，你必须回报我同样的全心全意。”

他蠕动着唇欲开口，她却用食指按住他。

“你欠姊姊一个幸福，如果没能把姊姊的幸福还给她，你这一生将无法全心全意的爱我。可是姊姊的幸福并非掌握在你的手上。如同你无法改变过去一样，现在的你也必须接受这一点——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我们就是无能为力。”

他眨了眨眼，唇仍被她的纤指制住。

“如果你不喜欢我的结论，那我很抱歉。可是，现在我掌握了你的秘密，所以我决定用勒索的。”她的手指增加力道。“唯有这么做，你才会真正认为自己已经对姊姊，或她关爱的人付出绵薄之力，你才能释放你自己，我们的爱才有公平性可言。”

勒索？他再眨了眨眼。

“我可以保密到家，不向我的家人揭发你黑暗的秘密，只要你答应我三个条件。”

“哪三个？”他的唇终于得到自由。

心中一个个气泡正在绽裂，释出令人通体舒畅的快慰。

“嘿，嘿，嘿。”她扯出一抹邪恶快意的微笑。

“这就是你的三个条件？”

“这是笑声！你连笑声和说话都不会分？”她低吼。

“对不起。”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我要你答应我，永远放下池老伯的事，不准再把它悬在心中。”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要非常、非常爱我，永远、永远爱我。”

“我以为你是在帮池净开条件。”他温柔仰视她。

“她是我老姊，不会介意把债权转让给我。”她得意地笑起来，睥睨自得。

“第三个条件是什么？”他非常勉力克制自己，才没将她压在自己身下，尽情地爱遍她。

他爱她！无法用世间的任何语言来传达。

仙恩停顿了一下。

“晚一点再告诉你。”她一副收工的样子，翻开被单，快乐地躺回他身畔。“好了，睡觉睡觉。”

前一秒钟关于爱与伤感的念头，此时全都蒸发，他的心情马上从缠绵中警醒过来。

“现在就说！”

“你还不困吗？那好，我们来……”诱惑的玉腿钻进被单里，腻着他的腿侧游移……

美人计？他疑心更盛。

“仙恩，把话说清楚。”

连她美丽无瑕的肉体都失败，看来她需要多多培养自己的女性魅力了。

“书上说，这一招对男人通常有用的。”

“仙恩！”语意危险了。

“好嘛好嘛。”她叹了口气。“第三个条件，每年多收养两只狗。”

“仙恩，你已经养七只了！”他几乎跳起来。

“喂，先生，你给我搞清楚状况！”她秀眉一挑，恶声恶气地戳他胸肌。“这不是请求，这是勒索，OK？”

他啼笑皆非。

该死！若早知坦承的结果，会给自己扯上这么麻烦的后果，当初他便一个字都不说。

“两年一只。”

“一年两只。”不接受讨价还价。

“一年一只。”

“好。”

“你必须答应帮它们找主人，定期送养几只。”

“……好吧。”她臭着俏脸。反正他们家附近也缺少足够的空间，只纳不送。

“现在可以“睡觉”了。”他终于露出安心的笑意。

仙恩把被单里的毛毛手按住，扔回他身上去。

“你，想，得，美！”

她翻身，拉高被子，各睡各的。

锺衡瞪着她的背，满腹委屈——和欲火无处可诉。

无奈之下，他长声叹息，翻身也睡倒。

可是，她还在嘀嘀咕咕的，哼着她的客家山歌，分明也没有睡意啊。那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排遣时光”呢？

“仙恩……”他可怜地轻唤。“仙恩？”

“别吵，我睡着了。”她把被单拉得更高，不理他。

这就是天下夫妻将过的生活吧？白天你给她气受，夜里便换成她胜券在手。

情欲忽尔淡去了，他挨近她的背，嗅闻着她的体香、发香。

细听之下，她正哼着歌儿——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海深，我的爱情浅。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眉来又眼去，我只偷看你一眼……

幸福的一隅，在他眼前坦现。

满足和暖意，形成一个安全的茧，将他承接住。临睡去之际，他深深明了——那吹啸了二十年的寒风，已经止息。

注：文中引用之“不爱那么多”一词，为李敖先生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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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多年后

“小花，你的饭。”

艳阳下，一个轻快的小身影咚咚咚跑进公园里。

他今天负有一个神圣的使命，替仙恩阿姨送饭给公园里的狗狗们。

这间公园本来被锺叔叔买去做花房了，只剩下旁边的一块小草坪给狗狗们住。可是仙恩阿姨嫁给锺叔叔之时，她要求的“聘金”就是更旁边那块空地。锺叔叔为了不让已经挺着一肚子球的仙恩阿姨跑去嫁别人，只好把它买下来，改建成一座新的公园。所以晚翠新城现在既有花房，又有花园，狗狗也有更大的地方住了！

六岁的小男孩把狗碗送到一只正在喂小狗的狗妈妈旁边。

咦？不对，他又走了回来。

窝在小花胸前吃奶，四头钻动中，竟然冒出一对尖尖的耳朵。

“我没有弄错吧？”他越看越惊奇，脑袋都看歪了。

是猫猫耶！呵呵，是一只小猫猫哦。

他飞快跑进公园的游戏区。

“苹苹，苹苹！”俊秀的脸颊兴奋得红扑扑的。

一群有男有女的小朋友站在球场上，正在选队友打躲避球。

“剪刀石头布！我赢，”一个穿著牛仔装的小女孩往队伍中的某个人一指。“我挑阿虎。”

“不行啦，你们那一队有你又有阿虎，我们这一边根本不用玩了。”和她猜拳的男生抗议。

“愿赌服输，谁教你猜拳猜输我！”女孩的双眸炯炯发亮，小脸蛋儿红润润的，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

“对嘛对嘛！”她身后一群子弟兵纷纷出声支持。

“苹苹！苹苹！”尖锐的叫声一路兴奋地飙过来。

吼！又来了！又是裴洋那个娘娘腔。

苹苹脸色一板，招来副手。“阿强，你来接手。”

“苹苹，不要理他啦，他又不会打球。”每次被球轻轻碰到一下，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实在有够胆小的。

“叫你接手，你就接手。”苹苹白他一眼。“我马上回来。”

池净阿姨和裴海姨丈出国参加巡展，还要一个多月才会回来；临出国前，一如以往，把独生子裴洋托给外婆照料。

她爸爸和舅舅一家都住在同一个社区里，所以家里没大人时，小孩子们就猴子称大王了。

一开始她还觉得当大王满威风的，可是，遇到裴洋这个跟屁虫兼娘娘腔，再有耐性的人顶多只撑得了五分钟。她今天算破纪录了，先听他扯了七分钟的樱桃小丸子，才把他丢给妈咪。

奇怪，裴海姨丈高大威猛，英武神勇，怎么生的儿子这么不济事呢？七岁的锺苹撇撇嘴。

“干嘛？没看见我要和朋友打球。”待他跑近身来，锺苹抢白。

“苹苹，你来看。”裴洋不由分说，扯了她就往外头的狗狗区跑。

“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一窝小狗吗？”锺苹只想快快打发掉他。

两个月前刚来的小花，上个星期生了。等它身体复原，妈咪就要带它去结扎，顺便注射芯片，正式加入“晚翠之家”。

“你看，里面有一只小猫。”小男孩讨好地说。

“笨，那是狗狗啦！”锺苹自认已经尽完做表姊的义务。“你自己慢慢看，我要去打球了。”

裴洋急了。

“你再看仔细一点，最旁边那只真的是猫猫。”

“裴洋，你这个癞痢头，我说是狗就是狗！”锺苹拍了他后脑一巴。

踉跄了一步的小男孩顿时泪眼汪汪。

“我才没有癞痢头，而且那明明是一只猫。”

锺苹再瞄几眼，好象真的有一只小猫混在小狗堆里吃奶！老妈一天到晚捡些弃犬弃猫回家，确实有可能把失母的小猫偷偷塞进狗妈妈的窝里喂养。

她不肯认输，立刻转移话题。

“外婆说你洗澡都不喜欢洗头，不洗头就会变成癞痢头。”

“乱讲，我自己不洗，可是妈妈会帮我洗。”裴洋含着眼泪，用力吸鼻子，不让鼻涕流下来。“等我爸爸回来，我要跟他讲，你欺负我。”

锺苹抬高下巴，飞扬的短发在午后日阳下闪闪发亮。

“你去讲啊！谁怕你？姨丈最疼我了，他才不会相信你。”小气鬼，告密鬼！

“乱讲，他是我爸爸，他当然相信我。”

“不信！”

“信！”

“不信！”

“他信啦，信啦，信啦！”小男孩放声大哭。

喔！又来了，爱哭鬼！

锺苹学她老爸的标准姿势——两手往胸前一盘，困扰地摇摇头。

一辆厢形车在公园旁边暂停一下，车窗摇下来。

“苹苹，你们在做什么？”正义之声出现了。

她老爸那揪着眉的审视眼光霎时让她五脏六腑全移位。

呜，老爸不是说要到花莲去，晚上才会到家吗？

“爸爸，你回来了。”锺苹赶快把爱哭鬼楼进怀里，用力拍拍拍，一副友爱手足的乖模样。

“你又欺负小洋了？”锺衡沉下脸来。

遗传果然是一件惊人的事，当年为娘的成天在公园里欺负小男生，现在连做女儿的都尽得乃母真传。

话说回来，仙仙当年恰归恰，外表还长得十分女性化，长长的马尾巴，漂亮的小洋装，可爱逗人极了。而他的宝贝女儿呢？虽然也是五官端秀，灵动可爱，却是那种野孩子型的活泼。瞧，她牛仔裤的膝盖不又磨破了一个新口？

再瞄一眼泪涟涟的小裴洋，他不禁觉得好笑。

人家说父债子还，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

当年狂妄霸道的裴海，老是占他这个老实头的便宜，偏偏生了一个儿子性格温温软软，当场被他女儿克得死死的。

“小洋来，给叔叔看看。”他打开门想下车。

“不用了，不用了，爸爸，你赶快去把车子停好，等一会儿要吃饭了。”锺苹死命把裴洋往身后拖。怎么可以让他过去告状呢！？

锺衡想到后面满车的苗种和植物，急待处理，只好点点头。

“你们两个小朋友不要吵架，好好玩，知道吗？”他谆谆叮咛，临开走前，又探出头来警告女儿一句：“你是做姊姊的，要玩就带小洋一起去，不准把他撇下来。”

吼！她就怕听见这一句。苹苹登时垮下脸。

“讨厌，你又不会玩躲避球，每次都一进场就被打中了，我带着你怎么玩？”她臭着清秀的小脸蛋嘀咕。

无论她如何念，裴洋都陪着一张小笑脸。只要她肯陪他玩，他就满足了。

叽，离去的厢形车突然倒车回来。

哗，老爸耳朵没这么利吧？随口嘀咕两句他都听得见？

“苹苹，过来。”锺衡摇下车窗，向女儿使个眼色。

看样子不像要骂人哦！锺苹扯着表弟，好奇地跑到老爸身旁。

“老爸？”

“待会儿爸爸先不回家，直接进花房，五点以前，如果奇Qisuu.сom书妈妈来叫你们回去，先别告诉她爸爸回来了。”锺衡神秘莫测地交代。

“老爸，你要做什么？”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晚一点你就知道了。”他含笑，轻敲了女儿额头一记。

“噢。”锺苹按着被敲的地方，一脸机灵相。“如果妈妈五点以后才来叫人呢？”

“那就叫她直接到花房来找我。”嗳！女儿嫩嫩的脸蛋好可爱，极似当年仙恩的样子，害他忍不住一直想捏。

“好啦好啦，我要去玩球了。”锺苹赶快退离老爸的魔爪。

简直是虐待儿童！

“苹苹，小洋，回家梳洗一下，要吃晚饭了。”

五点整，锺家怀胎五月的女主人出现在公园门口。

游乐区响起一阵好响亮的“唉——”，两道小影子就在众人失望的叹息声中，步出场外。

看见女儿满头满脸泥沙，牛仔裤又多了几道口子，仙恩按照惯例，先倒抽一口气——唉！算了，她该习惯了。起码女儿今天膝盖上没伤，算不幸中的大幸。

女儿这种性子到底遗传到谁呢？她小时候虽然也很皮，却没有皮到几乎过动的地步。

应该是锺大牛的错，他年轻时不是飙车族吗？爱冲爱玩，好勇善战，对！这铁定是他的遗传。

推卸完责任之后，她心里顿时轻松不少。

“小阿姨。”裴洋跑过来，甜甜地唤上一声。

和苹苹相较之下，同样满身沙、脸孔却干干净净的他就像天使一样。

“好乖，我们回家吃饭。”她一手牵起一个小孩，嘴里犯嘀咕。“你爸爸也真是的，要出门也不说清楚何时回家，晚饭都不知道该不该煮他的份。”

锺苹赫然想起自己的重责大任。

“妈咪，爸爸已经回来了，他在花房等你。”

“什么时候的事？”仙恩讶然道。

裴洋想插嘴。“就是下午三——”

啪，一个大锅贴往他嘴巴盖上去。

“我刚刚才看见他的车子往公园外面过去。”锺苹赶紧陪笑。

仙恩瞄了女儿及泪眼汪汪的小男生一眼。

“好吧，你们先回家洗澡，不准再绕到其它地方，知不知道？”

“是。”锺苹乖巧地应。

看着母亲走捷径，穿过小树林，消失在层层迭迭之间，她的小脑袋又开始转起念头。

“小洋，我要跟上去看看，你自己先回去。”

“我也要跟你去。”裴洋完全不需要多想。

“不要，你每次都笨手笨脚的，弄出一堆声音。”

“我要去啦，我要去啦！”他又闹起来。

锺苹头疼地按住额角。

蓦地，一道灰色的身影飞快从树枝间窜过去，吸引他的注意力。

“苹苹，你看，树上有一只老鼠。”

“那不是老鼠，是一只松鼠。”也好，骗他去追松鼠，免得跟上来碍手碍脚。

“是老鼠啦！”

“是松鼠！！”她勉强自己有耐心。

“可是它长得毛灰灰、鼻子尖尖的，明明像老鼠。”男孩坚持。

“裴洋，你这个笨蛋！你见过老鼠会长膨膨的大尾巴吗？”锺苹两只手叉在腰上。

裴洋愣了一下。

“哇——你又欺负我，你又欺负我！我要去跟小阿姨说，呜……”他放声大哭，往仙恩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喔！都已经跟他讲别发出太多声音，他还给她一路哭叫跑过去。

超级告密鬼！有一天她一定要趁着大人都不在，好好教教他“长幼有序”的道理。

※※※※※※※※※※※※※※※※※※※※※※※※※※※※

“锺衡？”仙恩推开温室的玻璃门。“锺衡？”

这间温室后来又经过扩建，占地超过百坪，隔成好几区。有些部分栽种专业的植株，另有一部分是居家休闲、种着好玩的植区。花架及玻璃隔板形成重重的屏障，花影与叶影悠哉晃摆着，教她无法一目望到底。

另一端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人在翻动植士。

“锺衡！”她一路巡了过去。

经过专业区时，“仙恩”玛格丽特向她晃影招呼，这是两人初识那年，他推出于国际间的新种，算算有十二年了。

经过专业二区，新品种的茶玫瑰，这是他们婚礼上的布置主花。

经过休闲区，苹苹出生那一天，他种下一株苹果，年年都会结果。

经过休闲二区，她和兄姊共三个家庭，为了庆贺裴洋满月及各自的小孩满周岁，一起种下的三种诞生花。

别人用笔、用相机写日记，他们用植物写日记。每个植区里，种的不只是植物，而是她和锺衡的人生。

七年来的恩爱生活，点滴流逝。她意随境改，悠然逛过去，感触和欢喜绵绵不绝地累积。

离丈夫越近，他制造的翻土声也越发明显。

在最后一个转角前，一样不该出现在温室里的东西，让她突兀地停下步子。

脚踏车。

而且是一台超级破烂的脚踏车。把手与车款还是二、三十年前才看得见的那种。

仙恩愕然盯着它，脑中有些什么东西，极快速地飞过去，她却记不真切。

下意识地，她蹲下来，在脚踏车座垫下方，找寻一个船锚型的贴纸。

有！

她不知道，是“找到”这个贴纸较让她惊讶，或者是“不意外”自己会找到。

她见过这台脚踏车。在哪里呢？是什么情况下呢？

她怔怔出神。

“仙恩。”转角处响起丈夫的呼唤。

她回过神来，继续往下走。

一个迸裂漏底的小水桶，在转角处等着她。

仙恩瞪着这个玩具型的小塑胶桶，黄色的，里头还有一根同色系的小塑胶铲。

我今天带水桶和铲子来哦！阿牛哥哥，我帮你挖土。

恍如脑中的薄纱刹那间被人撩开，下一秒钟，一个纯稚的小女孩声音，清脆响起。

她倾身，拾起小塑胶铲。

你那个桶子太小了，根本装不了多少泥土。

她转首，看着身后的脚踏车。

阿牛哥哥，你的车车怎么不见了？

坏了，修不好了。

这些……这些是她的童年啊！

仙恩细细审视这些旧物，看起来虽然陈旧，却被擦拭得异常干净。寻常人早该扔进垃圾堆里的杂物，他上哪儿去找回来的呢？

她机械似地转过弯拗，那一区是三个家庭的“共享院子”，有一片粗犷的泥土地，让几个小朋友随意去种他们喜欢的植物。

在歪七扭八的花草矮树之间，有一畦新翻的泥土，地方不大，仅供两人转身——而且，不是两个大人，是两个小孩。

或者，她该说，一大一小？

新土的中央，一株大轮种玫瑰花，亭亭玉立，向她灿绽着花颜。

我们把玫瑰种在这里吧！你上次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妈妈都叫我“仙仙”。

嗯，仙仙，我记住了。

前方那个男人俊朗地站着，撑开了天与地，含笑的双眼形成日月星辰。她的眼神仿佛穿透了他，落在一个大男孩身上。

男孩蓄着及肩的长发，一忽儿是金色的，一忽儿是红色的，努力想在朴拙的脸上写满不逊的线条。

我的外号叫“牛仔”。台语的“牛仔”就是国语“阿牛”的意思。

啊，她的阿牛哥哥！原来“他”，是他……她竟忘了他，而他，一直记着。

她怔忡而立。丈夫走上前环往她，她的鼻端前立时钻满了他熟悉好闻的味道。

锺衡抬手抚过她脸颊，她才知道自己落泪了。

“我……”第一次的出声不成功，她又试了一次。“我不知道“仙仙”还活着。”

“她一直活着，活得很好，很快乐。”他温柔地盯着爱妻。

“你回去过？”她眨出一个泪汪汪的笑。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黄而陈旧的小纸条。

她不需要看，她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她只是不知道，当年这封拙稚的信，终究送达了收件人手中。

岁月是最好的邮差。

“我出狱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旧家去，但是你们已搬家了。听社区管理员说，张伯伯调职到台北去。”他低沉的声音，有如岁月里的一首诗。

“什么张伯伯，要叫“爸爸”。”她眼瞳微湿，嘴边是一抹深情的笑。

锺衡轻吻她”下，心满意足。

“我立刻到秘密花园去，因为我就是知道，你一定会留下讯息给我。”他的眼神显得悠远。“当时，“仙仙”的状况很不好，水分过多，根部几乎腐烂。但是它仍然顽强地撑着，固执地扎进土壤里，搜寻每一丝可以活下去的机会。一股无论如何都要救它的念头，让我把它带回花莲去。”

“你和仙仙，都在那里重生了……”她轻抚丈夫的脸。

“我在花莲消沉过一阵子，求职处处碰壁，学业又高不成低不就，有几度，我险些要放弃一切。”他吻了吻她的眼睫。“可是，每当我心情不好，去院子里探望仙仙时，我都会看到它正努力为了自己的生命，苦苦挣扎。即使许多园艺店老板都摇头叹气，断定它救不活了，可它从不放弃每一丝生机。是它给了我勇气，以及去钻研植物生命的契机。”

“你是说，“仙仙”才是Balance真正的鼻祖？”她破涕为笑。

“没错。”他低头，深深望进妻子的眼底。“还有那个留话给我的小女生。我常想着，那个小女孩承诺，将来长大了会跑回来看我，也会来看“仙仙”。如果我就这样撒手放弃，她以后找不到我们，不知会有多伤心。”

她紧紧埋回他怀里。

“讨厌，我是来叫你去吃饭的，你却害我一直掉眼泪……”

他的脸也埋进她的发内，深深吸唤她令人安心的香息。

“仙恩，我一直忘了告诉你一句话。”

她用力眨着眼睛，想把所有的泪水眨回去。

“什么话？”

他挑了挑眉，露齿一笑，眉眼间跃上极不搭轧、却又无比熟悉的要帅表情——这个表情不属于他，是少年时期的牛仔。

“嗨，仙仙，我回来了。”

※※※※※※※※※※※※※※※※※※※※※※※※※※※※

“小阿姨为什么又哭又笑的？他们在干什么？”

“我怎么晓得？我又没有千里耳，可以隔着玻璃听见。”

“他们不是你爸爸妈妈吗？你应该猜得到啊。”

“奇怪了，他们也是你的小阿姨和叔叔，怎么你就猜不到？”

“唔……”

“走吧，我们先回家去，免得待会儿被活逮。”

“苹苹，等一下，我刚才追老鼠的时候，捡到一样东西。”

“是“松鼠”！”顿了一顿。“这是蝴蝶兰呢！你去哪里捡到的？”

“我追到大路上，在路边捡到的。我要把它种起来。”

“兰花很难养的，你可不要把它给养死了。”

“那……那给你，你帮我种！”

“喔！每次捡到什么东西都要扔给我……”

这天的晚霞浓成一道影，树梢的微风淡成一首歌，男孩和女孩手挽着手，归家的路漫漫往前延伸，终点，通向一个绿。

一个小小的愿望

凌淑芬

同样一件伤心事，在裴海的故事里，当他游移于该不该吐实之时，本书男主角锺衡建议他不要说，他自己最后也选择不说，那，为什么在这个故事里，锺衡自己眼巴巴地又说了？

呵，答案其实就是我写的那样。

有时候，同一件事情，要从不同的层面来考量。适宜某个人的做法，不见得就适合另一个人，所以咱们老祖先才有所谓“因地制宜”的说法。

终于，这个爱情系列写完了。

我终于把三兄妹的故事搞定了，呜呜呜……

讲到这三本的书名，应该很多人都知道李敖先生写的那首诗——不爱那么多。

这个系列的书名便是从其中而来。本来用完了“别（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之后，接下来应该是“别人的爱情像海深”，可是一来书名太长了，和前两本不对仗，二来我不想把焦点放到“别人”身上去，所以临时转个弯，自动跳过第三句，启用了“我的爱情浅”，成为这个系列的完结篇。

记得初初在电话中告诉詹姊这个书名时，詹姊还脑中打了个结，因为乍听“我的爱情浅”这五个字，实在会很雾煞煞，搞不懂这五个字怎么把它变成一本书。

呜……詹姊，我对不起你，我老是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你要原谅我——话说回来，认识我也不是两、三年的事了，你应该很习惯了吧？哈哈哈！（干笑三声）

这本书和第一本的关联性较深一些，讲的是同一件意外，在两个性情不同的男人身上，造成的巨大影响。

也因为性情相异，他们的故事有了截然不同的方向。裴海是外放、狂烈，本书男主角锺衡（牛仔）是内蕴、保留。

可以想见，如果锺衡的对手是上一本的女主角池净，他们一定分开之后就分开了，两个人都不会主动去走下一步。

这两个人在自己的故事中，都不是分离之后主动觅求相遇的那一方。

如果裴海遇见本书女主角仙恩，他们一定是两败俱伤，把对方撞出一头包。

这两个人在自己的故事中，都是急进主义者，“是我的就一定要弄到手”，即使后来他们对于爱情的领悟都是“适可而止”，仍然不改他们努力追求的心。

锅对上锅，盖配上盖，都不是办法，一定得是锅配上盖才行。

在这本书里，请想一下那种八点档的情节——一个坐过牢的男主角，回对女主角时，抱着头嘶吼：“我配不上你！你走！你走！你走！”

再想象女主角也拉扯头发狂喊：“我爱你！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呃……这些，书里统统没有！

呜，别这样嘛！我喜欢狗，爱狗胜过爱人，请不要叫我杀狗洒血，呜呜……

《我的爱情浅》里，我只是单纯想写，当一个人心中怀着一份歉疚时，他如何和这份歉疚共存，去爱其它人，去过自己的生活。

大体而言，在这个系列中，《别爱那么多》和本书《我的爱情浅》算是“一套”的，第二本《只爱一点点》则比较像番外篇。

我自己觉得比较有趣的地方是——池净在这三本里都很有重要的地位，并不是说她的戏分多，而是指她的“影响力”。

在自己的故事中，她当然是第一女主角；在她哥哥张行恩的故事中，她负责“饰演”他的女朋友；在仙恩的故事里，她则负责假扮妹妹心上人的“暗恋对象”。

通常这种男女主角身边的异性，都是“坏女人”，她却又是一个很纯善的人，以她自己可能都想象不到的方式，影响了兄妹俩的恋爱运。

我常想，或许我们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曾在别人生命里扮演极重要的角色，而我们自己却从来不晓得呢！这不是很有趣吗？

之前曾接受记者采访，谈起这个系列的起源。（我和记者聊得颇为深入，无奈后来注销来的成果并非如此，有些遗憾。）

一开始，我只想写《别爱那么多》而已，动笔的契机，除了是之前提过的好友“池净”这个人之外，也因为一些新闻事件。

我住的地方，后面是一条平坦大道，在飙车族间出了名。每到周末，公路上呼呼啸啸的，十几骑机车飞驰而过。电视新闻上，常可看见这些飙车少年的“快意恩仇录”。他们可以只因为别人多瞄了一眼，就抡刀去追猎，即使砍死了人心里都不觉得如何。

我相信，这些事在做的那个当下，自己是觉得很英雄、很睥睨群伦，但，你永远不晓得，在你十六、七岁那年的“风光”，会在三十岁之后形成多么深的遗憾。

像裴海和锺衡一样。

所以，如果凌淑芬的读友中，有人自己在飙车的，或者有人认识飙车朋友的，帮我跟他们说一下——凡事适可而止，尽兴即可，不要逞一时快意，真的！

对了，要跟各位读友道声歉了——因为我的不严谨。

事情是这样的，本书和《别爱那么多》的关联较深。我在写《别》书时，就已经想好了本书的剧情。两个男主角互为同学，都是在三十岁那年和女主角相恋，在三十五岁那年有了结尾。结果，写《别》书时，不知道哪根手指抽筋，行文里居然有个“七年前，他以二十六岁之龄在法国初露头角”的句子——其实应该是“四年前”啦，呜……

因为当时是系列的第一本，编辑台上当然不知道我的盘算，自然不以为意，而我自己也没发现，直到交出这次的稿子，编辑在校对的过程中，才赫然发现同一个时期里，本书三十五岁的锺衡，和《别爱那么多》里的同学裴海，竟然有了三岁的误差。

这颗炸弹当场炸得我人仰马翻。我给可爱甜美小编辑的回应是：“呃，你知道的，我不介意出版社把《别爱那么多》收回来改一改，重出一次……”

当场一颗核子弹差点爆到我的头顶上来。

已经出书的是来不及改了，目前还在编辑台上的书倒是来得及更动。

可是，想了一下，我还是决定在后记中向读友们坦诚自己的错，不对本书做任何更动（否则阿牛哥哥配他的仙恩就实在太老了）。

我相信，如果我没有在这里自己招认，多数读友们应该都不会注意到啦！只是，想我凌某人是如此光明磊落、心胸坦荡、诚实以对的好作者……

好啦好啦！实情是，编辑用很阴森的口吻警告我，看是要自己罪告天下，还是由她们动手，呜呜。

所以我还是把它拿出来提一提，顺便为我当初那根抽筋的手指道歉。

是的，不要怀疑，就在你们看到这篇后记的同时，凌某人已经变成九指神丐了……

这算不算是一种“职业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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