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爱那么多]《我的爱情浅》 作者:凌淑芬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踹死你,踹死你,踹死你!” 踢、踢、踢! 砰!砰!砰! “呜……不要再打了啦,呜……” “我问你,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小白?” “不敢了,不敢了……呜……” 哗!好凶的小女生! 锺振毅跨在他的烂脚踏车上,旁观着公园游乐区的一幕,心里直想笑。 事情是发生在半个小时之前,他骑着老妈的老爷脚踏车,经过家附近的公园时,齿轮链子脱轨了。 这部脚踏车的年纪跟他一样大,在他们锺家服役十六年了。虽然同学现在下了课都偷骑机车,只有他还在踩脚踏车,实在很不屌,可是看着这辆二轮的实在劳苦功高的份上,他还是很认命地找了个空地停下来,开始修脚踏车链。 午后两点半,盛夏艳阳最是咬人的时候,他把车子牵到一排灌木丛前,勉强寻求一些微薄的荫影。 “该——该——该——”一阵狗狗的哀叫声从树丛另一端传来。 他一时好奇,缓下修车的动作,抬起了头去看。 原来另一端是一个儿童游乐区,有沙坑、翘翘板、溜滑梯和秋千。 有两个小男孩,大约十岁左右,其中一个用塑胶绳套住了一只流浪狗的脖子,另一个人拚命用脚踢它,踢得它唉唉惨叫。 小鬼头!懒得理他们! 他这个年纪的大男孩,刚从童年期踏入青春期,满心以为自己是成熟的大人了,最讨厌和那些“不懂事的小孩子”打交道。 而且那是流浪狗,又不是他家养的狗,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锺振毅酷酷地撇了撇嘴,蹲下来继续修车。 不一会儿把链子拉回正轨,跨上车座,准备走人了。 “陈汉民!张志文!”尖锐的童音响起。 一道粉蓝色的小身影远远从公园门口飙过来,刮到两个小男孩的身旁。 他还来不及看清楚粉蓝洋装的小主人长什么样子,她已经弯身抓起一把沙子,扔向套住狗狗的那个小男生。 小男生眼睛进了沙子,痛叫了一声,捂着脸溜掉了。 踢狗的那个小男生本来也想溜,却被“粉蓝洋装”给绊倒在地上。 下一秒钟,就是那阵“踹死你,踹死你,踹死你”的正义之声。 真是厉害!锺振毅不禁失笑。粉蓝洋装还矮了她的对手一个头,对方又人多势众,她居然以一敌二?大败恶童双人组。 “还赖在地上坐什么?还不过去跟小白道歉。”清脆的童音似银铃一般,清灵灵地嚷着。 受害者苦着脸。“不用了吧?它只是一只狗……” 不妙!锺振毅听他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心里才暗叫一声,果然那个小男孩又得到报应了。 砰砰!马上两脚又踹下去。 “狗又怎么样?狗也听得懂人话!还不快去!” 小男生不敢再造次,哭丧着脸,转向一旁畏缩的大白狗。 “对不起……” 白狗方才被他欺负得狠了,见他走过来,连忙缩着脑袋和尾巴,不敢嚣张。 小女孩看到,心里又有气。 “大声一点!” “对……对不起!” “叫它名字!” “小白。” “小白怎样?” “小白对不起!” “哼!” “我……我可以走了吧?” “下次再被我撞见你欺负小动物,当心我一拳揍扁你。” 小男孩发现她已经有放人的意思,哪里还客气什么?一转眼跑得比飞得还快。 哈哈哈哈——锺振毅在灌木丛这一侧笑得直打跌。 好恰的女生,连比她大的男生都怕她,将来长大一定不得了! “大哥哥,你在笑什么?”冷不防一个甜甜的声音在他身旁冒出来。 锺振毅吓了一跳,方才那个小女生竟走过来,和他隔着一道灌木丛相望。 她好娇小,头顶只及他的胸口,尤其他现在又跨在脚踏车上,更是比她高出一大截。 她看起来才六、七岁,头发用蓝色蝴蝶结扎成两个马尾,水灵大眼闪着好奇的神采,粉红色唇瓣噙着开朗的微笑,神情一点都不怕生。看她粉嫩粉嫩的俏样儿,怎么都不像是刚痛宰过两个手下败将。 他一时有点不敢相信,这个笑容甜甜、嘴巴甜甜的小女孩,就是刚才那个整治得人说不出话来的“恰北北”。 “大哥哥,你的车子坏了吗?”小女孩盯着他手上的油污,一脸好奇。 被她一问锺振毅才醒悟,他还得赶着和同学碰面,一起去撞球间打弹子呢!谁有工夫理这种小鬼头? 他头一撇,酷酷地哼了一声。“对。” “我的手帕借你。”女孩掏出小巾子,隔着灌木丛递过来。 手帕上的娃娃图案差点让他吐血。 “那种手帕是小孩子在用的,我们大人才不用。”他不屑一顾。 “真的啊?”小女孩咬着下唇,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看她这副模样,恁是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软化。 “你刚才不是很恰北北吗?怎么现在又这么好心了?”他忍不住逗起她来。 “噢,被你看到了。”小女孩很不好意思地摸摸马尾。“都是陈汉民和张志文啦!他们最喜欢欺负小白、小黄和小花了,以前我只是听同学说,今天亲眼看到了,当然要替它们报仇!” 原来公园里除了白狗之外,还有黄狗和花狗,他以前倒没注意遇。 “他们有两个人,你不怕他们联手打你?”他好奇地问。 “才不怕呢!陈汉民和张志文最“肉脚”了,他们才打不过我。”小女生鼓颊瞪眼的,神气极了。 锺振毅又有一种失笑的冲动。 咳咳!不跟她扯了。 “我有事,要走了,你自己去玩吧!”他握稳把手就想骑开来。 “哥哥,你的头发为什么是那种颜色的?”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唤住他。 他下意识摸摸褐色的头发,很骄傲地回头。“怎么样?好看吧?我昨天去染的,这个颜色叫做“古铜金”,就是在大太阳下看起来会变成金色的意思。” “喔……”小女孩抓起自己乌溜顺长的马尾,再瞧瞧他的褐发,反复两三次之后,终于了解地点点头。 “好了,我要走了,不理你了。”他又想骑开来。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题真多耶! 锺振毅本来不想理她,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还是停下步伐,不耐烦地回答了。 “我的外号叫“牛仔”,兄弟们都这么叫我。”人在江湖混,当然要留下万儿。 ““孤……孤儿”。”女孩困难地随他发那个台语音。 锺振毅险些跌倒。 “你才是孤儿!”他破口大骂。““牛仔”,听见没有?“牛仔”!” “孤……孤……” 眼看他又要变成“孤儿”,他只好换个方式指导她。“台语的“牛仔”就是国语“阿牛”的意思。” “原来是阿牛哥哥。”小女孩松了一口气,转眼又很委屈。“我们家是外省人,我不会讲台语。” “那你刚才又怎么会讲“肉脚”?”肉脚是台语里“很蹩脚”的意思。 “我们邻居有讲过,我就学起来了。”小女生眨眨浓翘的睫毛,可爱极了。 “外省囡仔,连台语都不会讲!”他嘀咕两声。 “哥哥,你为什么叫“阿牛”?”小女孩又甜甜的问。 在她稚幼的眼里,还不会分辨什么俊酷美丑,只知道这个大哥哥看起来又高又壮的,连她哥哥都没有他高呢! 不过这也是当然啦,他看起来比她大很多,可能也比她哥哥大吧!等她哥哥长大了,不知道会不会像这个阿牛哥一样壮壮的? “那还用问,当然是因为我的体格跟牛一样强壮。”说起自己的体型,锺振毅就很得意。 在同伴之间,他不算最高的,可是骨架子宽大壮硕,虎背熊腰,最适合跟人家出去干架。而且他现在虽然不太高,才一百六十多公分,将来还有很多发育的空间,要长成一个高伟俊挺的帅哥,绝对不成问题。 “哥哥,你长得也很像大黄牛呢!” 他皮肤晒得光亮亮的,眉毛黑浓而粗,一双眼睛不怎么大,再配上方方的国字脸,看起来就像故事书上忠厚老实的庄稼汉,尤其他又叫阿牛,不是天生适合种稻耕田吗? 小女生笑得眼睛眯眯的,越看他越有亲切感。 锺振毅差点跌倒。他五官这么帅又这么酷,这个不长眼的臭丫头居然说他长得像牛?去! “小孩子没有审美眼光,懒得理你。我要走了,掰掰。”这次他再不停留,骑着脚踏车离去。 “哥哥,“掰掰”是什么意思?”身后,童稚的叫声仍一路追着他。 她的问题真不是普通的多,锺振毅连头都懒得回。 “哥哥,我的名字叫仙仙,你要记住哦!” 谁问她名字了?真鸡婆。 “哥哥再见——” 他骑出公园区,转了个弯,终于消失在小女孩的视线里。 ※※※ 喀隆、喀隆、喀隆。 喀喀喀喀…… 哎呀,链子又脱轨了! 脚踏车上的男孩把车子牵到公园的一处树荫下,挫折地踢了踢轮胎。 这台死老爷车,真是欠修理!幸好他再骑也没有几天了。阿海家里帮他新买了一部重型机车,进口的哦!原本的那台一二五答应送给自己。 锺振毅甩了甩头,用一种从电视上看来的帅气姿势拨开红铜色头发。 本来嘛,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是好几万的机车,可是以他妈妈当大楼清洁工的薪水,赚到他成年也赚不到一头五十CC小绵羊。而阿海家里有钱得要死,独门独栋的花园别墅里,随便一颗奇石就价值两、三百万。那台二手机车他如果不接收,八成也是送进破车场的命,既然如此,他就要了吧! 起码以后出去飙车,不必再坐在别人的后座了。 “阿牛哥哥!阿牛哥哥!”一声娇娇甜甜的叫唤由远而近,快乐地奔到他身前停止。“阿牛哥哥,你的头发又变颜色了。” 锺振毅捻着一手油污,愕然抬头。白花花的阳光让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小女孩的脸。 “啊!是你。”之前那个为狗伸冤的小家伙嘛!她居然还记得他,还自动把他的绰号翻译成国语版。 “阿牛哥哥,你在干什么?”小女孩讨好地蹲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检查锈渍的脚踏车链。 今天她穿著一件苹果绿的小洋装,两束马尾扎着同色系的缎带,像一株新春初绽的小嫩芽。 “没干什么。”如果被同伴发现他居然和一个不满七岁的小女生“来往”,他准会被笑爆大牙。 “噢……”小女生声音拖得长长的。 太阳在慵懒的午后时分散放着威力,热浪熏鸣着榕树上的知了,残暑即将被蝉声催尽了。 绿树阴浓夏日长,空气问偶然捎来几丝凉意,吹拂着好奇热情的小娃儿,和一脸憨实却硬是装酷的大男孩。 静寂的时光,仿佛会这般无尽延伸下去…… “好了!”锺振毅欢呼一声,拍拍裤子站起来。 “裤子脏脏。”小女生提醒他。 “我要去找我同学了,你也赶快回家吧。” “哥哥再见。”小女生跟着站起来,挥开一只小手。 锺振毅侧头送上一瞥。 “再见……你手上拿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噢。”小女生连忙举高右手的塑胶袋献宝。“花花哦!我捡到花花。” 花! 锺振毅心中怦的一跳,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人!大家都躲在家里睡午觉去了,不会有人看到他很没有英雄气概地陪一个小女生拈花惹草。 他放心地跨到她身边来,掩不住眼里的雀跃。 “借我看看。” “好!”小女生大方地递给他塑胶袋,灿烂的红彩从袋口里探出来。“阿牛哥哥,你也喜欢花花吗?” 锺振毅像听到什么侮辱似的,涨红了脸。“谁跟你说我喜欢花的?这种摘花拔草的事是你们娘儿们才会做的,我们大男人才不屑哩!你要是敢出去对别人乱说,小心我扁你!” 小女生被他的恶形恶状吓了一大跳,连忙退开一步。 锺振毅看着她怯怯的表情,不禁有点罪恶感。 “我只是借来看看而已,又没有说我喜欢。”他不情愿地放缓了语调。 看见他又恢复成那个黝黑憨实的大哥哥,小女生的勇气重新回笼了。 “哥哥,这个花好漂亮哦!” 这是一株大轮种的玫瑰,市价可不便宜,小丫头不知道去哪里捡来的,运气这么好?锺振毅心里又妒又羡。 “你在哪里捡到的?” 玫瑰的花形相当完整,颜色鲜红艳丽,根须上还粘着黑色的培养士,整株就这么乱七八糟的塞在塑胶袋里。袋子看起来也像临时找来的,袋身上还沾有一些面包屑。 “在外围的马路上,有一辆大车车开过去,它就掉下来,被我捡到。”小女孩指着公园口,脸蛋兴奋得红扑扑的。“那个盆盆破掉了,我就去找袋袋来装。” 八成是从运送花苗的发财车上掉下来,被她运气好遇到。锺振毅恋恋不舍地多望了一眼,狠下心来往前一递。 “好了,还你,我要走了。”想了一想,他还不太放心。“你会不会种玫瑰啊?” 可不要一带回家就让她给玩死了。 “我会啊!”小女生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刚刚就是在挖土土,要带回家种。” 锺振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差点昏倒。 她居然去挖儿童沙坑的沙子,想种玫瑰花!她以为她在种西瓜吗? “玫瑰用沙子种是种不活的啦!”他的语气比想象中更气急败坏,真是浪费这么一株漂亮的大轮种。 “啊?”小女生愣住,“那……那……我去买,我有二十块钱哦!” 二十块钱能买什么? “只有这种漂亮的花花草草才能卖钱嘛!你有看过又脏又臭的黑土也能卖钱吗?” 小女孩垮着脸摇摇头。在她年幼的想法里,确实没见过有人在卖土的。 锺振毅在心里挣扎一下,“你去公园的花圃里挖一点土带回去啦!用那种土养,应该养得活。” “好。哥哥,你刚刚说这叫做什么花?” “玫瑰。” “原来它叫做“玫瑰”啊。” “玫瑰还有分品种,你捡到的是大轮种玫瑰,花形比较大。奇+shu$网收集整理它现在还只是半开状态而已,等它整个全开了,花朵的直径大概会有十几公分,很大很漂亮的。” 谈到自己最喜欢的花草泥土,锺振毅黝暗的脸庞霎时神采飞扬起来。 “十几公分是多大?”小女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大概就我的手掌这么大。” “哇!那很大耶!” “对啊!”锺振毅骄傲地点点头,仿佛他才是花主人。“另外还有一种中轮种玫瑰,花形比较小,不过一根枝条可开三到八朵花,不像这种大轮种玫瑰,通常一枝开一朵就差不多了。小轮种玫瑰的开花性又更强,还有一种叫蔓玫瑰,不过台湾的气候太炎热了,不适合栽种这种玫瑰。” 小女生清俏的眼睛越瞪越大,眼底写满崇拜的光彩。 “哥哥,你好厉害哦,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锺振毅不禁狼狈起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对这些翻土种花的事情特别感兴趣。 比起飙车干架,莳花弄草实在不太酷了一点。害他每次到学校图书馆查查有没有新进的园艺书,都得偷偷摸摸的,以免被那票死党看到了,笑话他娘娘腔。 “因为我是天才!”他恶狠狠地警告她。“你不可以去外面胡乱说,知不知道?” “好。”小女生也不管他的意思是什么,一律甜甜地应了下来。 “你回到家之后,找个盆子把玫瑰花种起来,记得要放在光线充足的地方。” “好,我把它放在阳台上。” “你们家阳台晒得到太阳吗?” “我们阳台外面有架子,可以种花。”小女生踊跃提供消息。 锺振毅大摇其头。“不行不行,玫瑰喜欢光线充足但是凉爽的地方,你天天让阳光直射它,一下子就把它晒死了。” “那……那我把它放在客厅里。” “客厅光线够吗?它一天要照上六个小时的光。” “那……那……”小女生彷徨起来。半晌,她眼睛一亮,小嫩手把花苗提得高高的。“那阿牛哥哥帮我种!” 如果可以,他当然想自己抢回家,哪轮得到她? 可是,想到家里那不到两坪的客厅,阴暗而霉湿的气息,他叹了口气。 “我家没地方种。” “噢!”小女生又垂头丧气起来。 看这花,多红多漂亮,她不要把它种死掉啦!她要它开很多很多的花,将来生很多花宝宝。 锺振毅四处看了一圈,脑中灵光一闪。 “跟我来。” 于是一大一小两道影子,钻向公园后方人迹稀少处,那里有一区专门种高高低低的灌木林,其中一个秘密基地是他有一回心情不好,乱钻乱闯时发现的。 两个人矮着身子,在灌木丛中左钻右闪,他一面得回头替她拨开勾到头发的矮枝。在林木中钻了一会儿,他奋力一拨——眼前豁然开朗。 “当当!”他得意的挥了挥手臂。 “哇……”小女生敬畏的低语。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啦,顶多就是浓密的灌木丛中央,有一小块空地,约莫可容纳他们两个栖身,由外围看来,由于矮木包围,看不出来中间还别有这块小天地。 “我们把玫瑰种在这里吧!树丛不会挡到它的光线,土壤湿度刚刚好,正午时分又有一些树影可以遮荫,很适合玫瑰花生长。” “好啊好啊。”小女生只是来当跟班的,阿牛哥哥说什么,她当然都点头应好。 于是,两个孩子快快乐乐地翻开土,把玫瑰慎重安置进它未来的新家。 小女生蹲在旁边,帮忙拨一些土,看的比做的还多,但这掩不住她眼底兴奋的灿光。 “你上次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做“张仙恩”,我妈妈都叫我“仙仙”,阿牛哥哥也可以这样叫哦。” “嗯,仙仙,我记住了。” 男孩的嘴角噙起一丝微笑,夏风袭来,温度已凉爽得令人满足。 ※※※※※※※※※※※※※※※※※※※※※※※※※※※※ 从此,这块小空地成了他们的秘密花园。 每当她又捡到不知名的花卉,或他去哪儿弄来了植栽,他们便一起把花花草草种在这块小天地里。 有时候他们俩分别来,时间久了,两人渐渐生出一种默契,不约而同在星期六下午溜过来。 晴天时,她穿著小洋装,玩成像泥娃娃一样回家。 雨天时,她穿著小雨衣,淋成一尊水人儿。 而他,不论晴雨,清一色都是半旧的T恤和牛仔裤。 不论她捡来什么样的花种,状况再如何不好,阿牛哥哥总有办法把它们救回来,再度种成健康耀眼的花宝宝。 在她眼中,阿牛哥哥就像花草的守护神一样,简直无所不能。 “这是中轮种的玫瑰,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这是孤挺花。这是茉莉花。这是玛格丽特。这是杂草,要把它除掉,不然会抢掉花的营养……唉唉唉!仙仙,你不要乱拔,那是西红柿的苗,不是野草!”这是他经常性的台词。 “阿牛哥哥,我将来要开一间大花园,种很多花给人家看。”这是她小小年纪的宏愿。 而他,总是会咧开嘴,笑出灿亮亮的白牙,看起来像是不太相信她将来做得到,却又决心给她鼓励。 她一直以认,她会和阿牛哥哥,就这么养着花植着草,一直种到老。 她一直以为。 直到有一天,阿牛哥哥没有出现。 那个周六的天气并不好,雨刚下完,灌木丛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子。她抱紧身体,窝在一荫小小的角落里,看着天空渐渐从浅灰到浓灰。 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她和雨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而,不论雨下过几次,她来过几回,阿牛哥哥,一直不曾再出现过。 那阵子,雨量下得格外丰沛,爱阳光的玫瑰花都给浇得奄奄一息。 阿牛哥为什么不来了呢?她该上哪儿找他去呢?她只知道他叫“阿牛哥哥”,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他再不来,“仙仙”就要死掉了啊!仙仙是那株大轮种玫瑰的名字,还是他给取的呢!说是为了“缅怀”她捡到玫瑰花。 美丽的秘密花园,从丰盛,到颓靡,仿佛花儿草儿们也都知道,它们的男主人再不会来了。 而她,不久之后,爸爸调职,她也跟着搬家了。 搬家的前一天,她偷偷溜到花园里来,把事先写好的信装进一只玻璃瓶,埋在仙仙的旁边。 如果阿牛哥哥以后回来,他应该会挖到瓶子,看见她写的告别信,那他就不会找不到人,以为她偷偷跑走了。 阿牛哥哥:你怎么突然不见了呢?我们要搬家了,不过我将来长大了,会跑回来看你的,也会来看“仙仙”的。你们要等我哦。 仙仙许久、许久、许久的光阴走过,小女生成了大女孩,大女孩成了小女人。阿牛哥哥的形貌淡逝在六岁那年的夏风里,火灿的玫瑰,只成记忆里的一抹馀影。 她一直不晓得——后来阿牛哥哥当不曾回来过?“仙仙”有没有回复光彩? 这座秘密花园,是被别人发现了呢?或是一直静静停滞在时光里,等候它的主人回返? 儿时的圣地淡进梦中,而她,只能在梦的轻波里,浅浅依回…… 第二章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仙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震惊地瞠着眼前的工地现场。 晨间她出门上学堂交报告的时候,天地间依然是和平的,而那才只是六个小时前的事情。 她家所在的社区,叫做“晚翠新城”,是一个新型社区,落成才三、四年而已。社区后半段大多是独门独户的透天厝,前方则有两栋五层楼的双并公寓。她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巨富,可是靠着已逝父亲的寿险理赔和抚恤金,社区刚落成时订了其中一户独栋房屋,再加上她的兄姊和母亲都有不错的工作,家里的经济状况扣除掉每月缴贷款的钱,仍然过得非常充裕。 目前为止,她是张家唯一的米虫,就读于X大植病系的三年级。而且她这只米虫可不简单,底下还跟了许许多多只徒子徒孙哩! 话说这个规画良好、环境清幽的晚翠新城,除了游泳池、健身房、社区教室……等公共设施相当齐全之外,区公所还在社区出入口处规画了一个小公园,炎炎夏日里,透染着清新的凉意。 住在台湾的人都知道,有公园的地方,就会有野狗。这几年下来,社区里陆续晃来几只流浪犬。她从小就对这些猫猫狗狗、花花草草的东西有偏好,后来征询了管理委员会的同意,并且保证她会定期带这些狗狗们去打预防针和洗澡之后,主委终于同意让狗儿们在晚翠新城落脚下来,成了社区共养的狗狗。 前几年,有些住户仍然不时发出异议之声。后来她的徒子徒孙们也真争气,替社区吓跑过几次小偷,发挥了警戒的功能,住户们才渐渐接受了它们。现在甚至有好几户的爱心妈妈陪她一起照养这些流浪犬。 张家说小不小,说大可也不大,要养五、六只成犬确实难了一点,后来她相准了公园旁边的一块小空地。 说也奇怪,台北市照理说是寸土寸金,这块小空地若拿来盖房子,少说有四、五十坪,可以盖上七、八层楼,这一趟赚下来,钱可不少。 可,这块地就是这么空着,任野草儿长,野雀儿飞,野狗儿撒打滚,都没有人来干预。 后来有人问了主委,这块地画分在社区的围墙内,应该是属于社区的地吧?主委也只知道,小空地的所有权仍然属于社区改建之前的原地主,旁人是没有权利去动它的。 既然没有人知道地主是谁,中国人又讲究地尽其利,这块土遂被社区中的人用来堆放杂物。 后来社区共养的犬口达到了八只,她便央家人和管委会出资,在空地上搭了个小小的遮雨蓬,做为狗狗的新家。 而现在,遮雨蓬被拆掉不说,一辆怪手横行在空地上,翻土掘草,把整块地挖得乱七八糟,一辆大卡车运来钢筋水泥,轰隆隆卸货在空地的边缘。 空气中都是卡车和怪手的噪音,呛人的尘埃把视野漾成一片灰雾。 这哪里是什么“狗儿安养的天堂”?根本就被挖成土坑了! “喂喂喂!”张仙恩大叫,不管围在空地边缘的施工标志,冲向正在进行破坏的怪手。“停下来!你们给我停下来!” 她“人微言轻”,身长才堪堪一六○公分而已,又继承了母亲娇细窈窕的身材,往巨无霸怪手前一站,简直就像脚踏车挡航空母舰。 司机对张仙恩的现身浑然不觉,怪手调整了角度,高高举起,往她的百会穴扑下来——“啊!” “啊!” 车内和车外同时惊叫出声!司机紧急拉住控制杆,怪手堪堪在仙恩的头顶上停住。 “小姐,你想惊死人哦?这里在施工你没看见哦?”司机操着台湾国语对她大吼。 仙恩杵在轮子旁,两只手叉在纤腰上,一副准备吵架的样子。 “这里是我们的社区,你怎么可以随便挖我们的地?” 司机一看她非但不怕死,还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登时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 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嘛!蓝色牛仔裤,破旧的球鞋,白色的贴身棉T恤,及肩长发扎成了马尾巴。她虽然很努力地站成“大”字型,可是骨架子实在太玲珑了,一点威迫效果都没有,连怒意爬上她清秀白净的五官上,都像是小女生在斥喝讨厌的男同学。 呵呵,哪里冒出来这么一尊水娃娃? 人长得秀美可爱还是有好处的,虽然她的态度不善,司机先生仍然气不起来。 “我们没事当然不会乱挖别人的地,是地主雇承包公司来盖房子的。” “地主?地主是谁?”仙恩没料到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居然有冒出来的一天。 “这我就不晓得了,你要去问我们工头。”司机耸耸肩。 明白他也是拿人钱财忠人之事,从他这儿实在问不出什么,仙恩的怒意稍微敛了一敛。 “原先住在空地上的狗狗呢?” “都被抓走了吧!” “抓走?”才刚收山的忿怒当场又爆开来。“你们凭什么把它们抓走?它们被抓到哪里去了?你给我讲清楚!” “我们就打电话叫环保局的人来抓去野狗收容所啊,那些狗好凶,居然想咬我们,我们可是来办正事的!”司机见她气势凌人的样子,心火也旺了起来。 “收、容、所?”仙恩的心脏紧紧缩成一团。“那些狗狗是我们社区共养的!谁跟你说它们是野狗?” 天呐!小黄、小白、小黑、小花、小土蛋它们被抓到收容所去了。一旦送进去之后,七天之内没有人来领养,就会被注射毒针,送进焚化炉销毁的。 “可是……”他犹想分辩。 “我警告你,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不准你们再施工了。不然我就……我就……”她努力想找一些威胁的话。“我就带着整个社区的人来空地示威抗议。” 司机顿时张口结舌,其它几位工人听见了他们的争端,早就放下手边的工作,围过来探个究竟。 “喂,小姐,你不能这样,我们是合法的施工单位。”其中一个工人插嘴。“而且我们几个星期之前就已经知会过你们管委会,公布栏也贴了施工公告了,你现在不能来妨碍公务。” 前阵子她在赶报告,哪有时间去看公布栏呢?现在的她心急如焚,只顾念着那几只宝贝狗的下落。 “我不管,反正我们全部居民没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前,不准你们再乱挖乱建,否则我就向环保署检举你们噪音污染。”她撂下霸道的宣告之后,转头冲回家搬救兵。 她妈妈是社区义工,又在区公所里工作,一定比她更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呜……小黄,你们等着,我马上就来救你们了! ※※※※※※※※※※※※※※※※※※※※※※※※※※※※ 暗夜。车声。机车与汽车。风声。青少年的叫嚣声。更凄厉的风声。 呀呼!给它踩得稀巴烂!阿海加油!一块破田而已!稀罕啊!给他好看! 味道。车烟。树木与青草。夜风。死亡。心的腐臭。 天地间,又静了。 所有亢奋的嘶吼,过激的肾上腺素,突兀地凝结了。 连风声,也冻结住。 他他他,他……他没气了…… 雄壮的进口机车轮下,是一张灰败的老农脸孔,瞳眸圆睁,没有焦点…… 畏惧与惊愤,都在这双沧桑的眼中。眸心的光芒,伴随着生命之火,渐渐淡去,最后剩馀的,是无止无尽的不解和不甘…… 夭寿哦!你这个死孩子! 啪!凄厉的咒骂完,一记热辣辣的耳光飞来。 活活一个人就被你这样辗过去,你将来会下十八层地狱啦! 阿池身后只剩下一个女儿,十岁都不到,他老婆早就死了啦!你教她一个人怎么办? 那样一条活生生的命,就这样停止在他们喧闹的叫嚷里,怎么办呢? 小女孩会如何?他会如何?他们害死人了,又该如何了局? 妈!妈!对不起…… 母亲从来没有骂过他,从来没有。直到她死去那天,都没有。 只是,那潸潸不停的老泪啊,一路漫进他的心里,他的梦里…… 你这个不孝子!十六岁就去坐牢,放你妈妈一个人在外面操劳。 你们钟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连陈家的脸也给你去光了!败家子一个!连自己的妈妈都害死了! 台北那块地留给你,迟早会被你败光! 你这个败家子! 败家子! 败家子——沙发上的男人霍然张开眼。 一道金灿灿的光直射入他的眼底,像在审判什么似的。他只能再闭上眼,透过薄薄的眼睑,让自己习惯那一室的明亮。 啊,现在是下午。没有凄风,没有嚣叫;空气是干净的,漫着新鲜泥土的味道;远远的某一处,隐约传来卡车和机具操作的声音,不是机车的引擎在咆哮。 他抹了抹脸,坐直起来。 有一缕魂魄还盘旋在十六岁的那年,没有回来。另一缕遗留在母亲过世那年,仍在母亲的灵堂前无声哭泣。 他的头晕得厉害,强撑着,走到浴室里用力泼了几把清水,冷却那还在半梦半醒间躁动的神魂。 镜子里的脸孔,乍看之下,竟有几丝诡异的陌生。 这是一道平而挺的眉,凛冽煞黑。据一位“兄弟”的说法,他全身上下最名不副实的,就是这一道带着杀气的浓眉了,又平又黑的两笔,划在脸上,有如两把关刀。所幸他的眼神平良朴实,中和了浓眉的杀气。 二十岁那年,从少年监狱出来之后,他就不曾再把头发留长,维持着四年来的平头发式,五颜六色的花样当然也早不复见。 他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三十岁的他,因为长期在太阳下工作而壮实了些,黝黑了些,块头大了些,已经达到少年时期的自己所期许的那副“勇健”了,然而,心境却苍老了这么多。 一切都改了。甚至,他都已经不叫“锺振毅”了。 甫出牢门的那年,母亲来迎接他,拖着蹒跚的步履,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去万华一带找算命仙挑名字。 “我之前算过了,算命仙说你的名字带杀气,难怪会去坐监。”母亲兴匆匆的说。“我们今天就来挑个新名字,改改运,以后你好好做人,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他对于这种命理术数向来抱持怀疑态度,即使到现在还是如此。为了老人家宽心,他同意了。 他从不曾真正听过几次母亲的吩咐,少年时期总是在叛逆中过日子,不断压抑自己去取悦朋党,做着不符合本性的事。 从步出囚牢的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会不同!他会听母亲的话,不再让她操烦,不再让她斑驳的白发继续褪色。 于是,“锺振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锺衡”,取其一生不偏不倚、多思多量的意思。 然而,这个名字并没有保住母亲的年寿…… 锺衡又用力泼了一把水,断然洗去纷乱的影像。 都过去了。 他已不再是那个茫懵无措的少年,他是一个三十岁、略有薄产、拥有一份事业的成熟男子。 他离开浴室,停在客厅的窗前。 “锺先生!”几位建筑工人看见了他,爽朗地挥手招呼。 “你们好,辛苦了。”他隔窗喊回去。 这里是他的土地,正要盖起属于他的温室和房子,他的花株与植草都将在此找到扎根之所。 “晚翠新城”几个石刻大字,在社区门口上凛凛盘距,母亲的名字正照看着他。 这天地间的一隅,该是他可以安身立命的吧? ※※※※※※※※※※※※※※※※※※※※※※※※※※※※ 仙恩不得不承认,情况比她预期的更棘手。 经社区主委解说,她才知道,不只即将改建的这块空地是属于地主的,连社区口的那块公园土地都是他的地。据说是区公所当初征得他的同意,将它整顿成小公园,让居民们平白享受了好几年。如今地主想把地要回去了,任何人都没有置喙的馀地。 “伤脑筋!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本来还想,空地被讨回去了,顶多以后把狗儿们放养到小公园去,这会儿连公园都不保,她的宝贝狗狗岂不是又要再度踏上流浪的命运? 她忧恼地在小公园里踱来踱去,一下子坐在石凳上,一下子又烦躁地跳起来踱步。 花钱向他租地是一定行不通的了。照主委所说,本社区改建之前都是他的地,那他一定是个大地主,光晚翠新城这个社区就让他赚饱了口袋。她这种小鼻子小眼睛的租金,他怎么会看在眼里? “不行,我一定要试尽各种方法,绝不轻易气馁!” 她摆出一向用来自我振奋的招牌动作——两脚大开,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握拳的手高高举起来。 “为晚翠新城的宝贝狗儿请命!”口号一。 “打倒资本主义!”口号二。 “三民主义统……呃……”树上有人! 她愕然楞在原地。大热天的,这位老兄没事躲在树上做什么?乘凉吗? 慢着,这不就表示,她刚才的蠢样都他被看光了? 天哪——一张秀白的脸登时窘红得连耳朵都变色了。 顶上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不速之客正在攀下树,敏捷的身影往她身前站定。 哇!仙恩退了两步。 极短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株仙人掌。 阳光从叶缝间透下来,在他脸上、身上筛成点点的光芒。强而有力的肌肉在短T恤下贲起,形成一股股充满力感的线条。壮硕的骨架,搭配着劲悍的血肉,看起来就像屹立在天地之间,即使接受烈阳曝晒,环境考验,仍然不屈不挠的巨柱仙人掌。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定在比她的头顶又高出一颗头的地点,才迎上一双深不可测的黑眸。 “仙人掌”面无表情,衡量的眼光近乎严苛。 她的视线再度下滑,移到他钵一样大的拳头,喉咙悄悄吞了口唾液。 他一头小平头根根似铁,全身黝黑犷悍,五官虽不俊美,却如刀琢般的刚硬深刻,脸上又一副要吃人的严肃样,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似善类……他该不是什么黑社会的打手来找他们社区索保护费吧? 仙恩勉强挤出一个笑,不动声色,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他扯开唇,也回了她一个笑。 然后,奇迹发生了。 什么黑社会、打手、不像善类、表情严肃、会打小孩……的印象,就在他这个简单的微笑中,很神奇地全都消失了。 黝黑的脸孔上,配着一嘴笑开的亲和力。笑意柔化了他充满杀气的眉宇,灿亮的牙齿还一闪一闪地替牙膏商打广告,非但不再像个“兄弟”,还爽朗得像个人畜无害的邻家大哥哥。 她几乎看傻了眼,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小姐,你不要怕,我不是坏人。” 仙人掌除了笑容和气,还有一副出奇温厚的嗓音,很适合哄小孩的那一种。 “坏人都不会说自己是坏人,而且他们一定先叫好人不要怕,等对方不备就趁机下手。”仙恩仍然满心提防,随时准备情况一个不对劲就跑。 仙人掌哑然失笑。 “我真的不是坏人。”他往旁边树丛的方向指了一指。“我就住在公园旁那间小房子里,也算是这一区的居民。” 公园旁边?那是陈伯伯的小屋啊!主委说,那个地主在房子盖好之前,先向陈伯伯租房子住,难道……就是他? 仙恩大着胆子,小心翼翼踱回他的眼前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回。 其实这位仁兄大概一七八左右,还比她那超过一八—的大哥矮。不过他的体格实在太厚实了,称之为“虎背熊腰”一点都不为过。宽厚的胸臂肌肉犹如一堵墙,瞬间填满了她的视线范围。和斯文瘦削的大哥比起来,他的块头简直大了好几倍。 太不可思议了。她还以为这种大地主要不是尖嘴猴腮,要不就是脑满肠肥,没想到居然来了一个“酷蔓”,CoolMan是也。 “公园和空地的主人就是你?”她挑了挑眉,神色间颇为不豫。 “是的,你好。”仙人掌好脾气地向她伸出巨掌。 仙恩迟疑了一下,和他迅速一握。“嗯。” 虽然她一直念着要找地主“谈判”,现在人就在眼前了,可是该如何谈法,她心中也还做不了准儿。 “我姓锺,叫锺衡。” “中横?”怎么会有人用横贯公路来命名? “不是那个“中横”,是一见锺情的“锺”,平衡的“衡”。”他极有耐心地解释。 “喔。” 现在的年轻女孩都习惯用虚词来讲话吗?回对这个二十出头,E世代的大女孩,锺衡觉得自己真像是遇上了外星人。 “你也住在这附近吗?”他用闲聊的语气问候。 “我住在晚翠新城北向那一区。”虽然他的表现很友善,她的心中仍有戒备。“你刚才爬到树上做什么?” 公园里,最威风的植物就属这株大榕树了,它起码超过两百岁,当年是从某个土地开发区移种到他们这里来安身立命的。如果这位地主大人要把公园收回去改建,大榕树又得另外找地方栖身了,更惨一点,说不定连老命都不保。 哼!这下子他除了“苛待动物”之馀,又多了一条“残杀树木”的罪状。无论哪一款,看在她这个狂爱动物的植病系高材生眼里,都是唯一死罪。 奇怪,他以前得罪过这位小姑娘吗?锺衡纳闷地搔搔下巴。瞧她的眼神,活像他吃了她家的霸王面不付帐。 其实他没有必要去受她的闷气,然而,这女孩儿身上有一种朝阳般的青春气息,笑与怒全写在那张脸上,与他甫才培育完成的新品种玛格丽特很相似。 玛格丽特是一种具有向阳性的植物,花朵粉嫩而娇小,通常是没有香味的;后来经过他多次的研发,将它和茉莉的基因结合起来,终于成功培育出一款“香水玛格丽特”,花形较为圆润,却迸放清洌怡人的芳香,明年春天就要正式推上国际花市了。 套句老友裴海的说法——“这些泥巴草叶居然也能让人海赚一票,真是没天理。” 或许因着这层缘故,她一直让他隐隐感觉到熟悉。 “我刚才爬上去检查榕树的枝叶。”他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她的坏脸色,一迳儿解说。“社区把公园里的植物都照顾得还不错,可是这株榕树的老叶焦枯,生出一些紫红色的斑点,表示土壤里的磷……” “这是因为土壤的磷……” 两个人同时出口,也同时听见对方提到“磷”的字眼。 咦?他居然还知道问题出在“磷”上面。虽然这是植物中很常见的症状,多数的人们仍然以不清楚的居多。仙恩不禁对他另眼相看。 锺衡看她的眼光显然也很有同感。 “你先说。”他很有风度的退让。 仙恩顿了一下,眼中极快地闪过一道狡黠的光。 “这是因为土壤里的磷分不足,老榕树摄取不到需要的量,叶片才会变成暗绿色,下方的叶子更出现紫红色斑点,只要在土壤里面增加适量的磷质,应该可以改善。”说完,她盘起双手,有些得意地想瞧瞧他的反应。 啪啪啪!锺衡替她抚掌赞赏。 “不错不错,你应该念过本科系吧?” “X大植病系三年级,钦敬钦敬。”她拱拱手。 “可惜你只对了一半。” “怎么可能?”她撇了撇嘴。 “是真的。”锺衡领着她来到树下,一一指给她看。“你看,老叶虽然呈现暗绿色,却没有坏疽,这种磷缺乏症不符合,再者,新生的叶片有白化的倾向。” “你是说,问题出在铁质摄取不足?”她用极度不相信的眼神瞄他。 他大摇其头。“铁质不足是不会出现紫色斑点的。问题是出在磷上面没错,然而不是“不足”,而是“过量”了。你继续往土壤里添加磷剂,那就是倒行逆施了。” “哇!真看不出来。”她把手背在背后,绕着他踱了一圈。瞧他一副庄稼汉的老实样,原来真的对莳花种草有一套。 “磷分摄取过量,确实会出现一些类似含铁量不足的症状,这两者有时候容易搞混……”他的话声渐渐淡去,然后,对上她挑开了眉的明眸。哈!他忍不住失笑出来。“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你是故意说成相反的,想试探我。” 她的手又盘回胸前,仍然是那副得意又淘气的神情。 “我辛辛苦苦念到大三,如果连磷质摄取不足或过剩都看不出来,教授们顶好去跳楼了。” 黝黑的脸上再度咧出亮丽的白牙。“现在我通过测验了,可以知道小姐的贵姓芳名吗?” 两人有了共通的交集,她心中对他的恶感和畏惧,登时化去了一大半。※※※ “我姓张,张仙恩,请多多指教。” 张仙恩? 锺衡蓦然一怔。 这个名字并不多见,难道…… 不可能,太巧了。 “很清丽的名字,我猜你的家人一定都叫你“仙仙”对不对?”他下意识地想要探询。 “真被你说对了。”仙恩爽朗的回他一个灿笑。“我小时候被叫了好久的“仙仙”,可是姊姊来了之后,习惯叫我小恩,时间久了,现在连哥哥和妈咪也都这么叫了。” 天下同样叫张仙恩,小名叫仙仙的女娃娃有多少?再细看她的眉目五官……是啊!是她没错。 莫怪他一直觉得她眼熟,只因一开始没有朝少年记忆去推想,也就没有立刻认出她来。 他们相识时,她才六、七岁而已,当然已经认不得他了,可是,当年他已经是青少年,认住熟人的脸孔不是难事,更何况那扎着马尾巴、恰北北的小女孩,是他回想起年少光景时,唯一会嘴角泛起笑容的回忆。 竟然是她…… 你还记得“仙仙”吗?有一瞬间,他想脱口而出。 可是,接下来呢?接下来就是彼此认出的欢乐大团圆,然后她说起自己这十四年来的成长历程,再问他:这些年来你都在做什么? 教他如何回答? 我后来飙车肇事,害死了一个人,吃了四年牢饭,所以没能再回去陪你种花,除此之外别无其它大事。 教他这么回答吗? 锺衡恍惚瞧着她娇美的神情。印象中的那头长发,渐渐缩短,粉红色缎带解下来,稚嫩的童颜化为纯秀的俏颜,过去与现在慢慢并融,终于结合成一体。 而成品,正悄生生地立在他眼前。 已经,十四年了…… 当年她不是很喜欢小动物吗?怎么后来没有念动物系或兽医系,反而学起植物病虫害来了? 是因为他们当年的那一畦花园吗? “这附近一定有很多小猫和小狗。”他凭着直觉说。 “哎呀!”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仙恩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找他协商呢!“锺先生,我正好有关于狗狗的事情要和你讨论,请问你何时有空?” 两人现在变成道友,她又有求于人,态度不谦卑一点可不成。 “别叫我锺先生,叫我……”阿牛哥哥。“叫我阿衡就好。” 仙恩一愣。现在就直呼名讳,会不会太快了点? “我还是叫你锺大哥好了。”先把称谓定妥,将来做小妹的要讨人情比较方便。“请问你何时有空呢?” 他仍怔怔瞧着她,尚未完全回过神。 “我随时都有空,你只要直接来敲我家的门即可。” 那她还客气什么? 事情露出曙光,她的心情登时大好,整张俏脸亮了起来。 “好。我晚上要跟大学同学聚餐,现在不陪你聊了。奇+shu$网收集整理我明天再去找你,bye-bye。” “bye-bye。”锺衡被动地挥手道再见。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直到雀跃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为止。 仙仙,她变得不多,依然是那个神气活泼的小女娃儿。 已经,十四年了。 天地间竟有如许的重逢,他犹无法置信。 夏风不知从哪个风向,呼啸地吹着,一切仿如在梦中,而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第三章 看看手表,还有七分钟。 看看天空,太阳花亮得刺眼。 九月明明是秋老虎的天气,今年却适逢热浪,高温延烧到了九月末依然不放过人。 探完了庭院中的天色,他步伐一转,绕进主屋旁的小室。 小室的三面墙是透明玻璃,尽纳户外明光。 “撑着点,小宝贝。现在房子尚未盖好,只好委屈你窝在这个鸽子笼里。” “你也乖,好好长大,要长得跟姊姊一样美。” “你别淘气了,少喝点水,否则会生病的。” 从一个强壮的男人口中,吐出如此轻怜蜜爱的低语,包准羡煞所有心头怀春的少女。只可惜,接收这些关怜的主角是一盆向日葵、一盆新品的香水玛格丽特、及一株花座型仙人掌。 小温室里显得有些拥挤,七坏不到,却摆放了超过二十盆的大小盆栽,在未来两个月新家整建期,大家都要窝在这里一起共患难了。 这些盆栽不只是寻常盆栽而已,有许多株是他分枝栽培的母株,很有革命情感,就像他的家人一样。 约略整顿了几盆大型植物,再看看手表。嗯,已超过三分钟了。 他的眼睛开始往室外瞟。 手下又开始整理几盆正实验育种中的花卉,心神在飘移…… 最后,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今早投进信箱的小纸条:钟大哥:我来了,早上八点,去上课前,你不在。 我走了,下午三点,下课以后,再来。 仙恩真是言简意赅。 他不禁摇头微笑。 这娃儿是什么事这么急着找他呢?弄得他跟着也毛躁起来。 不可否认,自己很欣喜于她的来访。她的一举一动总让他觉得说不出的可爱,很期盼每一段与她相处的时光。 她的可爱不是那种小女孩式的,毕竟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如果还在装可爱,未免令人毛骨悚然。 她的可爱是一种很俐落灵透的感受,犹如含露初绽的小野花,眉宇间总是藏着盈盈笑意,鲜活动人。 每当两人谈起天来,她时而调皮淘气,故意说一些他听不懂的新新人类语言捉弄他,时而正经严肃,对动植物的关爱令人深深动容。 因着她是他少年时期,唯一甜美的片段,他便格外对她另眼相待吗?或许是吧。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又硬撑了几十钟,俏人儿尚未现身,他放弃了。洗干净手上的尘土,出门去。 他一如以往,舍门口的康庄大道,从侧面一排矮丛之间穿过去,绕过几株柏树,人未踏出小树林外,一声声怒气十足的斥骂便传入耳中。 “臭小孩!臭小孩!臭小孩!” 啪!啪!啪! “呜……我要跟我妈妈讲,呜……” “你还敢恶人先告状?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啪!啪!啪! “呜……对不起啦,我下次不敢了啦,呜……” “跟小白道歉!” “为什么?它只是一只癞皮狗,又听不懂。” 锺衡抬起头,无语问苍天。 这一幕还真是熟悉呀!为什么十多年前和十多年后,他每经过公园,都会看见她在修理小男生? “你还敢回嘴,好,再赏你几记无影神掌。” “哇!不要了啦!对不起,对不起啦!” 唉,再不出去解救,要出人命了。 他叹了口气,慢慢踏出凉荫,朝公园中央的石椅子踅过去,五、六只颜色各异的狗儿,或坐或站,散在四周的草坪上。 仙恩把调皮的男孩按在膝盖上。这小鬼刚才居然拿了锈铁钉想逼小白吞下去。小小年纪就这么狠恶,长大之后怎么得了? “你下次再敢欺负小动物被我看见,我就去学校告诉你们老师。” 蓦地,一阵黑影挡住晒煞人的炽阳。 打人的人,与被打的人,同时抬头看看来者何人。 一道背着阳光的巨型剪影杵在他们身侧。※※※来人一脸严肃,浓眉合着杀气,正“恶狠狠”地瞠住他们两人。 “你们……”坏人才刚说出一个发语词。 “哇……”小男孩倏地放声大哭,“妈妈,爸爸!救命啊!有坏人!坏人要绑架我!” 他猛然挣脱了仙恩的掌握,一溜烟狂奔而去。 坏人?绑架?锺衡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离去的方向。 “我是来救他的。”居然这样回报他! 仙恩大笑出来。“你怎能怪他呢?连我第一次遇到你都被吓住了,你皱眉不笑的样子实在像极了角头老大。” “真是多谢你了。”他干涩地说。以后要记得时时提醒自己,把笑容粘在嘴上。 “绑架犯,天啊!果然很像。”她爆出很没气质的狂笑。 年轻鲜活的气息从她四肢百骸辐散出来,恍然间,竟不知是阳光照亮了她,抑或她染亮了阳光。 “每次遇到你,你总是在替猫猫狗狗的主持正义。”他轻语。 “每次?” 他立刻回过神来,轻描淡写地带开话题。 “你今天不是有事来找我吗?” “喔,对了。”她成功地被转移了注意力。“来,我先帮你介绍几个朋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她宛如孩子王,回头向几只散开的狗儿召唤。 “小黄,小白,小黑,小花,皮皮,你们统统过来。” 几只狗儿早被太阳晒得眼花撩乱,隐到树荫下避暑了。一听到带头老大的招呼,精神大振,砰砰通通地全跑到他们跟前来,五只一字排开,犹如行军一般,直挺挺地坐下。 锺衡发现它们看起来不像一般家犬,脖子上却都挂着预防接种的狗牌,鼻子湿润,眼睛明亮有神,看起来显然照顾得极好。 “小黄是四年前逛来我们社区的;小白两年前来的;小黑资格最老,社区还在打地基的时候,它就来了;小花是小黄带来的,皮皮是社区一户可耻的居民搬家时丢弃的。另外还有三只叫蛋蛋、豆豆和大福……” “等一下!”锺衡被一长串狗儿流浪史冲得头晕眼花。“它们和你今天想找我谈的主题有什么关联?” 说时迟,那时快,仙恩在狗阵容里东推右挤,陪它们一起坐在地上,当场他的身前眨着六双水汪汪的大眼,每双眼睛都满怀期盼的冲着他瞧。 锺衡被他们——呃,或是它们?她们?——总之,他被这群杂技团看得手臂泛鸡皮疙瘩。 “如你所见,小黄它们是一群被人类狠心丢弃的流浪犬,来到我们社区之后,重回了人类关爱的怀抱。]她两只纤手按在胸口,以着传教士的感性口吻诉说。“这几年来,我们社区一直将小黄它们放养在出入口的空地上。” “在“我的”空地上?”他不可思议的叫。 六只动物一起瑟缩了一下。 他们六个就像童话里即将失去家园的小孩,而他呢?负责扮演那个无恶不作的大地主。这太荒谬了! “我们当然知道那块空地是“你的”,我们也不会跟你抢,我们……只是……嗯,你知道的,这块公园的地也不小……”万般哀告变成一记乞怜的眼波。 根据她一个多礼拜的观察,对于锺衡,走软的绝对比来硬的有用。 “公园是我未来的温室,比我自己住的房子更重要,而你居然想打它的主意?”他的脸色阴沉无比。 她挺直了身体,两只小手恳求地握在胸前。 “我只是要求你分给我们一点点点点……”她的拇指和食指比出零点五公分的距离。“……的空地就好。” “这一阵子,所有狗狗都住在哪里?” “我家院子里,可是院子只有三坪不到,要收容八只成犬,空间根本不够,我只要求你分一小小小小点的地给我就好。”她连忙解释。“而且这座公园如此漂亮,你也舍不得把它全部铲平吧?” “舍不得,不代表我愿意一群狗在我温室门口晃来晃去的。” 八只狗!不是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是八只!想想八只狗聚集在他家门口的情景,想想它们的味道,整个环境……天!他又不是疯了。 他虽然对植物有极度狂热,对动物可完全没有推己及人的胸怀。 他不喜欢狗,不喜欢猫,从小就不喜欢。他甚至不太喜欢人! “你再考虑一下嘛,它们可以免费帮你生产有机肥料。” “我不要免费的有机肥料。”他断然拒绝。 “可以帮你看门。” “我有固定的保全公司。”他很固执。 “可以当你无聊时的玩伴。” “我已经订了《花花公子》。”他毫不客气。 ##%%%%#……若非顾及家教和形象,仙恩已开口骂脏话了。她此生还没被任何人气到想说粗口过。 “有钱人家还那么斤斤计较,会被人家笑的。”她声音不自觉大起来。“不然我用租的总可以吧?你说个价钱出来,回去我和家人参详参详,总之一定让你满意。” 顿了一顿,他反问:“谁跟你说我来自“有钱人家”?” “想也知道。”仙恩伸手朝周围一挥。“能够拥有社区这块地的人,还能是平民老百姓吗?你想欺我吃米不知米价。” “那你就错了,”他绷着脸,面无表情。“我父亲早逝,母亲是个无一技之长的传统妇女,在我小时候只能当清洁工抚养我。从我有印象开始,我的家便清贫到可以领救济金。” 咦?仙恩心中冒着许多疑问的泡泡,看他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那……这块地,是怎么来的?”她呐呐地问。 “你真的想听吗?” “你说我就听啊!” “这块地原本是我外公的。”锺衡把故事背景告诉她。“他是南部典型的大地主,从小受教育不多,却深受保守的农村风气影响,他的女儿爱上一个身无长物的长工——” “不用说,我自己猜。”她举起一根手指阻止他。“女儿最后和长工私奔,地主爸爸一气之下,和女儿断绝关系,女儿也很有骨气,即使后来生活陷入艰难,也不曾回家向父亲开过口。” “大致上都对了。可是我母亲没有回家求外公,和骨气无关。”他仍面无表情。“我外公虽然未曾受过太多教育,却对门风、名节这些事格外看重,我母亲若回家求助,也只是自讨没趣。” “后来你外公为什么把地送给你?”她换了个坐姿,索性舒舒服服地盘坐在草皮上,听起故事来。 “因为在我二十岁那年,我和母亲筹到一些小钱,跑到花莲种花,这些年下来小有一些成就……”他续道。 “种花能有什么成就?”仙恩插口。 她没有贬低花农的意思,天知道她自己就是植病系学生。只是,在台湾以商业和科技挂帅的市场里,其它产业都算边际营生,极少有异军突起的大艺业。 锺衡停顿了一下。话题怎会跑到这方向来? 他烦躁地扒了扒小平头,只好再向她解说一下自己的事业。 “你听过“Balance”工作室吗?” “学园艺或植物这行的人,如果连“Balance”的名头都没听过,顶好改行去卖炸鸡了。”她挥挥手。““Balance”是一个闻名国际的植物改良技术团,拥有高度的专业和技术,成功改良了许多植物的DNA,完成许多甚至被国际植物学界视为不可能任务的新品种,事实上,他们的研究已经不单纯是植物界的盛事,更涉入了生物界的领域……慢着,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替“Balance”工作吧?” “我并不替“Balance”工作。” “那你没事干嘛提起他们。” “我就是“Balance”。” 世界一片静默。 他……他刚才说……他就是“Balance”?噢,她一定听错了。 仙恩甩甩头。“你再说一次。” “我就是“Balance”。”他配合地重复。 “你就是“Balance”!”尖叫声爆出来。他就是她从大一开始崇拜到大三的偶像?老天爷!“你是说,“Balance”不是一群人?” “我手下当然有其它工作人员。”但他才是Balance头脑。 她火速回头,仿佛期盼一群穿生化衣的外星人会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他叹了口气。 “我的实验室在花莲。”这女孩绝对不适合当一个赌徒! “喔,天哪……我的天哪……”她扶着额头,震惊地跌坐在草地上喃喃自语。““Balance”的龙头老大居然就站在我眼前,还曾经跟我握过手,说过话?喔,天啊!请问大哥,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我有没有荣幸恰好是你学妹?” 他的嘴角一抿。“我的学历只有高中肆业。” “怎么可能?”植物改良是极专门的学问,绝非普通高中生可以掌握得来。 “不要太相信学历的迷思,你以为那些苦心改良水果品质的果农,人人都有一纸硕士或博士证书吗?”他语气中不自觉露出嘲讽。 “噢,对不起。”被他这一说,仙恩登时觉得汗颜。 “我在十六岁到二十岁之间,自修苦读,再加上几所国外函授学校的补习,学到不少专业知识。后来在花莲成立工作室,在不断的失败当中,累积更多珍贵的资讯。”他谆谆教诲。“有时候,经验法则比教科书重要多了。” 当你被囚在一个固定的空间里,每天唯一可做的事情只是如何挑衅别人,或避开别人的挑衅时,你会发现阅读成为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四年的时间足够你读完别人八年份的书。 “是,是,受教受教,钦敬钦敬。”她赶快拱手作揖。 虽然对他的说法仍然存有许多疑问,为了怕交浅言深又误触他的地雷,她很明智地避开学历的话题。 锺衡觉得她的反应很好笑,脸色终于松缓下来。“总之,我的植物改良工作小有成就……” 仙恩闷哼一声。“这位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 他是“Balance”的大脑耶!培育出无数国际名株的植物改良专家,在园艺植栽界随便跺个脚都会地震的人耶!如果这样只能称之为“小有成就”,她们这种未破壳而出的米虫学生都只能去堆肥了。 “九年前,我外公过世时,“Balance”还未打出如此响亮的名号。”他好笑地横她一眼。“他这一生都对我母亲极不谅解,但在寿床上,多少是感叹没能好好照料这个女儿的。因此,他将遍布在南台湾的几大片农地留给儿孙,却将唯一一块台北市的土地留给了女儿。” “他那些儿孙岂不是气死了?” “岂只气忿?”他想到那延续数年的讼争、中途母亲的死亡,额侧就生起一阵涨痛。“我们的官司缠斗了好几年,土地才终于名正言顺地传到我手上,当时我手头很紧,所有资金全投入“Balance”里头,正好有建商找上我谈改建成住宅区的事,两方一拍即合。” “当当,晚翠新城便诞生了。”她替他配乐。“好吧,就算你并非出身富裕,是自力苦学的成功人士,可是你现在腰悬万贯总是不争的事实吧?” “所以?” “所以你捐献一小块地方出来,回馈乡里,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好?” 被他冷冷一堵,仙恩登时张口结舌。 “这位先生!”她从草地上跳起来。“我刚才顶着大太阳,陪你聊了几里长的血泪成长史,这就是你回报我的方式吗?” 软求不成,想来硬的了。他的心里其实觉得很好笑,脸上仍不动声色。 “原来你听完我几里长的血泪成长史,只是为了向我套交情、讨恩惠?”他慢条斯理垂下手,几乎是立即的,一根湿润的舌头舔上他的手指。 “小黄,退下。”仙恩被惹毛了,低斥他身前那只大狗腿。“你舔他有什么用?他非但不会同情你,还会反咬你是为了套交情才过去舔他的。” “我分得清谁是真心诚意,谁是另有企图。” 喜爱她归喜爱她,锺衡仍然有自己的原则。而他最大的原则就是——没有任何原则可以侵犯他的工作原则。 想把流狼狗放养在他宝贝的温室旁?门儿都没有! “以前我老觉得看到你很有亲切感,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是彻底看错了。”她拚命跺脚。 “亲切感?”他眼中有一抹神采飞快闪去。 “没错!后来我终于搞清楚为什么了,因为你长得像一头牛!” 那抹戏谑的笑不见了,眼中诡异的神采更盛。 “没错,不要怀疑,就是牛!就是那种走路、吃草都慢吞吞,任劳任怨,克苦耐劳的大黄牛,我最喜欢的动物之一。”她用力吹开额前的刘海,小脸气得都红了。“可是我现在终于明了,你不只长得像牛而已,连脑袋都像牛!” 那抹光彩消失,戏谑的笑容跳回原位。 “大家都是在道上行走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既然你不肯与我方便,那……”她两手抱拳,忿忿一揖。“他日江湖相逢,另见真章。狗狗,咱们走!” “汪!” 一人五犬同时行动,目标右后方,踩着戏剧性的脚步,浩浩荡荡退场。 道上行走?江湖相逢?他的小仙仙在这十四年之间,到底都读了哪些书?女儿家不都喜欢看一些少女漫画、罗曼史吗?她是金庸古龙看太多了吧! 锺衡噙着苦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他之前的想法是对的,现在的E世代,真的比外星人还要难以理解。 “必先辛苦播种,方能欢喜收割”才是他的人生哲学,用来律己与律人都一样。 他的人生是自己一路苦上来的,所有成就全靠自己这双手拚命挣取,他做得到的事情,没有理由旁人做不到。 虽然没能帮上她的忙,心中有些强意不去。但她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该是时候学一学“人情”与“义理”并非那般容易的事情。若只靠三言两语就能讨来一块价值不菲的绿地,天下间便处处是白吃的午餐了。 外表朴实是一回事,本质上的他是个精于计算的人。 他深呼吸一下,让叶绿素的味道渗透进肺脉里。风儿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拂弄得人心旷神怡。 他微微一笑,负着手,慢条斯理地踅回自家去。 第四章 五天之后,锺衡就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低声咆哮,指着工地里花花绿绿的标语。 “就是我上次跟你讲的那个小姐啊!”工头操着台湾国语,苦着脸说。“她昨天已经带一群欧巴桑来抗议过一回了。她们排排坐在地上,不让我们施工,还在各处插了一堆标语和牌。噢,对了,她们放话说,星期天要再邀所有爱心妈妈一起来静坐抗议。” 锺衡气得七窍生烟。他才回花莲视察五天而已,这小妮子竟然聚众到他的地头上造反。 瞧瞧那些标语,写得什么话! 与狗争地,缺乏爱心。 黑心地主避不见面。 法理敌不过情理。 拒绝恶邻入侵。 支持社区共养制,还给狗儿一个家。 居然连“打倒资本主义”的布条都拉出来了,接下来是不是要在他的脑袋瓜子套上一顶尖尖的帽子,推到总统府广场前批斗? 还示威抗议呢!这是他的土地,他的家,他就算想在这块地上埋棺材都不干旁人的事。 之前为了他要把空地和公园改建一案,邻里长、管委会全都来协调过,召开无数次的管委会,直到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施工期间会兼顾社区安宁和环境整洁,也不会盖个七、八十楼的巨无霸来影响观瞻,新家才终于能顺利动工。 种种折腾下来,他自认对“晚翠新城”已经仁至义尽,而现在,这小妮子软的不成,居然想来硬的,简直欺人太甚! “张仙恩住在哪一栋哪一号?”他气得牙痒痒。 “C区十七号。”工头尽责地告知。 他掉头就走,登山靴底仍沾着花莲的尘土,一路杀进C区去。 十三号,十五号,十七号,就是这一间! 他站在矮小的围篱外,一群惊天动地的狗吠声登时齐放,甚至不必按电铃。 从落地窗看进去,一群中年妈妈正聚集在她家,吃点心喝红茶,高谈阔论,每位妇人看起来都很慷慨激昂的模样。 狗叫声一响,里面的妈妈们动作一致地朝窗外看过来。 “谁?”主人喊着清脆的招呼,前来应门。“是你。” 仇人相见。 “张小姐,麻烦你借一步说话。”他僵着脸,从嘴角挤出话来。 “原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地主先生”。”她噙着笑,重重强调最后四个字。 “地主?”一屋子欧巴桑同时把红茶往餐桌上一顿,挤到窗前来怒瞪他。 单拳难敌四掌,好男不与女斗。他用力挂出最朴拙、诚恳、憨厚、老实的笑容。 “张仙恩,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咬牙切齿。 最后通牒是吧? “这位大哥,绝话不要说得太早。”她嘿嘿笑,完全摆出一副小人得志,有恃无恐的嘴脸。 他掉头就走。仙恩看他一副黑脸张飞的神情,也不敢嚣张太久,抓了钥匙便追出来。 十月初,天候终于真正秋凉时间了。 他走在前头,拐了个弯发现,C区位于社区另一个出入口附近,平时她家应该是从这个后门出入居多。出口附近盖了一座凉亭,被几畦非洲堇簇拥着,环境甚是清娴雅致。 他往凉亭里走去,硕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所有空间。 “你知不知道我可以请警察来逮捕你们?” “知道啊,所以我们才会插那块标语:法理不外乎情理。”她皮皮地陪着笑。 锺衡沉晦的脸色丝毫未见松缓,她的笑颜渐渐淡去,俏脸开始垮下来了。 “锺大哥,你真的很生气?” “你还会怕我生气吗?”他嘲讽道。 仙恩瑟缩一下。“我知道,运用群众压力来使你屈服,确实是我不对……可是,我情有可原,你应该能谅解吧?” “要别人原谅,最好的办法便是一开始就不要做会后悔的事。”锺衡仍面无表情。 他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对他要硬招,只会激起他体内那股不驯的蛮劲儿,这一次算她踢到铁板。 “我并不后悔,我只是很遗憾惹你生气罢了。”他是她崇景的对象耶!被自己的偶像讨厌,天下还有更惨的吗? 他冷冷横她一眼。 “明天之前把所有工地上的招牌全撤掉!时限一到,如果我的工人还未能顺利开工,我就直接报警处理。”说完,他毫不容情,拂袖而去。 “锺大哥,你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她真的不希望为了狗狗的事情与他闹翻,运用人海战术,只是为了让他了解她们的迫切而已。 “你带了人来我的土地上闹场,又何尝替我留下情面了?”他甚至连头也不回。 “锺大哥!”她挫折地低嚷。 一群欧巴桑熙熙攘攘的,从转角处冒了出来,脸上俱是一副同仇敌忾的神情。 “小恩,小恩,你不要怕,我们来了,我们来了。” “对对对,我们来帮你了。” “大家一起来赶走这个坏地主。” “陈妈妈,宋妈妈!”她连忙抢出凉亭。 那边厢,锺衡已经陷在女人堆里。现场每位妈妈起码大他十岁,矮他一颗头,一群女人围在他跟前叽叽喳喳的,大有誓不放人的意味。 “锺先生,我们大家也都是好邻居,我们社区养的狗不就等于你的狗,你做人怎么这么小器?” “对对对。敦亲睦邻一下嘛!” “陈妈妈,叶妈妈。”仙恩挤了过来,挡在他前面试着想掌控情况。“你们让我来跟他说就好,结果一定会给大家满意的答复。” 妈妈们放心的表情还来不及摆出来,他陡然冷笑两声,老母鸡全又火了,开始想继续炮轰。他眉一挑,冷肃地凝向身前众女人,众娘子军纷纷抽了口气,退开一大步。 好……好可怕!他的眼睛锐利得像要把人吃掉一样。她们以前也在路上遇见过他,见到的都是好好先生和气打招呼的模样,没想到他生起气来有如威风凛凛的雷神。几位妈妈手捧住胸口,惊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逐一巡视每双眼睛,直接射入她们的眼睛底。 “门口那块地是我的,你们若不满意,大家就法庭上见。”他斩钉截铁,毫不容情。 完了……仙恩默默在心底。事情怎会变成这样呢?呜……她原来只是要闹一闹他,让他不得不从而已的,谁知打人海战术成了最大的失策,非但不能带来成效,反而引起了他事先无法预期的反弹。 妈咪,老哥,老姊,快来救我啊! “小恩?” 上帝听见了她的呼喊。 仙恩火速抬起头。喔,神哪,出现在后门的那道倩影,不就是她心爱的姊姊池净吗? “姊姊,老姊,我在这里。”她用力挥手,只希望有任何一个人能帮助她脱离如今的困境。 “你们一群人聚在这里做什么?快要变天了。”(kwleigh扫描)池净一身典雅的套装,脆声曼语,朝妹妹的方向走来。 接近之后,才看到万红丛中有一抹绿。 仙恩隐隐感到身后的男人发僵,却不暇细想太多。 “姊姊!”她飞快迎上去,把始末与后续发展用最短的字句交代完毕,然后哀求:“姊姊快救我,我们现在骑虎难下了!” 池净白了妹妹一眼。“你总是这样,做事也不会瞻前顾后。” “好啦,回去让你念到高兴嘛,快救命啦。”她晃着姊姊的手求饶。 姊妹俩窸窸窣窣完毕,池净脸色一整。 “锺先生,您好,我是小恩的姊姊。”池净礼貌地颔首。 “嗯。”他的视线瞥向其它方向,避开了她。 “舍妹替您带来困扰,真是不好意思。”她跨前一步,以方便两人交谈。 锺衡却陡然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深黝的脸上是极度不自在的神情。 “没,没关系。”他清了清喉咙,眼神仍然没有对上池净。 仙恩看着看着,开始察觉有异。 他的表情好可疑,甚至可以称之为……手足无措。刚才不是还威风八面地冲着她发飙吗?怎么现在就变成绕指柔的小绵羊? “小恩从小就非常关心流浪动物,一天到晚捡小狗小猫回家。”池净清丽的脸庞泛起浅笑,柔声道:“这一次她为难了您,实在是情有可原,还希望您不要介意。” “什么?啊!噢!嗯……呃……没关系,我……我会吩咐工头,把公园划出一半放养仙仙的流浪狗。”他胡乱挥挥手。 什么? “待遇差太多了吧!”仙恩爆出来。 “就这么办吧!大家再会。”他排开众人,急急走了开去。 “耶!” “抗争成功!” “还是我们小净有魅力。”一群欧巴桑用力欢呼起来。 池净自己都征傻在原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希望锺先生别把事情弄大,惊动了警方而已,并未要求他捐地啊。 “仙恩,看来人海战术终究是敌不过美人计。”陈妈妈用手肘顶了顶仙恩,对她挤眉弄眼。 不会吧?仙恩呆望着他远去的背景。 他真的煞到她姊姊了? 话说回来,她姊姊本来就是社区里最热门的媳妇人选,性格温存善驯,容貌清丽难言,不知有多少户人家的未婚儿子、热心妈妈想上她家提亲。锺衡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孤家寡人的一个,平时根本没见过有什么女人来找他。 他若看上姊姊,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合上嘴巴,对上姊姊尴尬的表情。几位欧巴桑正围在这位美女救世主身边,恭贺她又多了一名裙下之臣呢! “张妈妈,您们别再开我玩笑了。”现在轮到池净打Pass向妹妹求救。 仙恩恍若未见,仍陷入深思里。 锺大哥年岁与姊姊相符,称得上是郎才女貌。而且这年头,全球经济衰退,什么大企业家、有钱人二世子都靠不住,股市随便跌个几千点,资产就去掉一大半了。还是专业人士最吃香,到哪儿都受人景仰。 锺大哥是国际间叫得出名号的专家,所改良的名花异种在许多国家都拥有专利,每年光收那些权利金,光是跷着二郎腿坐在家里都会给钞票淹没。 他论人有人才,论钱有钱财,张家多了一个这样的女婿,也算是光耀门楣的事。 好吧!祝福他们!她用力伸展一下肢体,振作精神。 只是,嗳!这可恶的怪风,不知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竟吹了她满头满脸的灰…… ※※※※※※※※※※※※※※※※※※※※※※※※※※※※ “阿海,你上次说,你见到当年池家那个小女孩了?” “是,她工作的画廊正好承办我的台湾巡展。”话筒那端顿了一顿,慵懒的腔调忽然严谨起来。“你为何突然问起?” “……”他停顿了许久。“我今天也见到她了。” “这是意料中之事,不是吗?”几乎可想见话筒那端的好友,挑起一边眉毛的粗犷模样。“你当初和建商“勾结”,半卖半迭地推销了一间透天厝给他们,早该有在社区里碰见她的心理准备。” “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一旦面对面碰上了,那种心理激荡是无法用任何心理准备来预演的。” “我了解。”裴海想起一个月前的遭逢,那种众里寻她未果,却在蓦然回首间,发现她竟出现在自家玄关里。当时的他何止心理激荡,简直想找一把利斧或短刀砍自己一记,确定这不是在梦中。 “她长得真好……”他喃喃自语。“骨肉亭匀,体态健康,神情安详自然,一望而知是成长于一个充满爱与关怀的环境里。” 对端的话声倏然变得更审慎。 “牛仔,兄弟我把话说在前头,小净上个星期已经答应与我交往了,你……了解我的意思吧?” “这位先生,你想到哪里去?”他抢白完才发现,自己居然学上了仙恩的口吻。 “没办法,情场如战场,这种事还是先说清楚比较好。”裴海又回复慵懒的语调。 “你了解我的意思。” “没错,我了解。” 两端同时沉默下来。 十四年前的风声,从心灵深处吹刮上来,隐隐间,仿佛仍听见那风里的呼号。 阿池只有一个女儿,才十岁不到…… 你就这样把他撞死了! 你们这些飙车的人,会夭寿啦! 十四年前,六月十三日夜里,一位姓池的菜农命丧于他们的车轮下。他们的年少轻狂,杀了一个父亲,破碎了一个家庭。 这个晚上,彻底改变了他和裴海的生命。 法官念在他初犯,心中早有悔意,年岁青涩,判了他十年刑。 他被移送到少年监狱,在狱中完成他的高中学业。 而天之骄子裴海,侥幸有权势熏天的父亲庇护,连夜被送到国外去进修,从此浪迹天涯。 四年后,他假释出狱了。又过数年,被放逐在国外的裴海秘密潜回台湾来,他们两人碰面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探当年那个小女孩的下落。 “她在我们这里住了三年,之后被母系的远房亲戚收养了。”这是育幼院院长唯一知道的线索。 然后,在他们能更进一步调查之前,裴海回台的消息曝光,裴伯父暴怒异常,一连串的磨难紧随之发生,接着便是他母亲的意外横死,及裴氏父子的正式决裂。 他们没能追上那个小女孩的下落,直到裴海从英国拨了一通电话回来。 “我要向你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房子。”裴海补充。 “哪间房子?” “晚翠山庄的那间地王保留户。” “为什么?” “送人。” 送池净的家人。 裴海找到了她,而他,义不容辞。 新家在建商半哄半说之下,顺利以低于市价七成卖给张氏一家,而他,终于对自己年少时的错,做了一丁点弥补。 从来没有人曾告诉过他们——告诉这群飙车、打架、闹事便以为是快意恩仇的少年,原来在你十六岁那年的“英雄事迹”,三十岁之后,将成为懊悔终生的遗憾。 他们都太年轻了,当他们领悟时,一切也已太迟了。 于是,六月十三日那夜的风,日日夜夜地呼吼,再不曾平息下来。 它们漫天袭地,狂卷而来,扫进他的心里,扫进他的梦里,而黯淡,成了梦里仅存的光辉…… 寻爱·敲敲打打了一个半月,锺衡的新居终于顺利落成。 平地起高楼并不容易,若是盖个单层楼的独立平房就快捷多了。完工那一日,他的资产上多了两栋比邻而居的房子,一间精密的温室。 房子他自己占了一栋,另一栋空着,要出租或当成仓库,他还未有定论。 十月中旬,选了一个有着柔和阳光与微风的周末,他开始将大小杂物从临时的租处往新家移进去。新买的家具直接运到新家去了,他自己的东西不多,一个人来回搬几趟也就差不多了。 “汪汪汪汪汪!”他的身影一出现在公园里,几只和他已混得很熟的狗儿们便开始围过去,展开热烈的欢迎。 “小黄,皮皮。”他设法举起膝盖顶住怀中的箱子,腾出一只手来拍拍两只狗狗。 “唔……唔……”小黄在草地上打滚撒娇。老板,来玩一下吧! “不行,我现在很忙。”他用脚尖搔了搔小黄的肚子,继续往前走。 一道轻俏的人儿转进公园里,正好与他面对面。 “仙仙,”他满脸笑容,望望她手上好几罐牛肉口味的宝路。“你来喂小黄它们了?” 俏容上飞快闪过一抹怪异的神情。 “嗯。”她摸摸鼻子,绕过他身旁,走进狗群里。 以前她最爱遛过来找他闲聊的,最近这个月几乎不见她再跑到他家里来问东问西,她怎么了? 是上次为了狗狗栖身的事情,她心里还在生气吗?可是他已经屈从,狗狗也在新家安身立命了。他还顺便请施工人员在撤走之前,为狗儿搭了全新的遮雨蓬。 罢了,待搬好了家,大事底定,再抓这丫头来问问。 他摇摇头,继续往新家走去。 这是第一趟。 接着他回来第二趟。 再度走向新家时,背后被她注视的感觉是如此强烈,他停下脚步,迎上她的目光。 她火速低头,跟两只扑上来的狗狗打闹成一团。 他摇摇头,继续往外走。 第三趟,背后又有那种被盯视的感觉了,他偏眸去看她。她迅捷地垂下螓首,这次是替皮皮翻找虱子。 他又摇摇头,继续往外走。 第四趟,他的背几乎快被她的视线灼穿了。 叹了口气,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 他放下满怀的盥洗杂物,住她和狗儿直直走过去,也不去管她现在又在假装做什么事。 瞧他一脸坚定地杀过来的模样,仙恩不禁有些心慌,赶快背过身去,帮小黑挖洞埋它的私房骨头。 他在她的右后方,盘腿坐下来。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开口。 这样ㄍ一ㄥ下去实在太愚蠢了!仙恩深呼吸了一下,回眸瞄他。 “你想不想过来帮我搬家?”他的眼神和声音都极和善,一副毫无芥蒂的模样。 “不要。”她摇摇头,继续回去盯她的宝贝狗。 “仙仙,你还为上回狗狗的事情,生锺大哥的气吗?”他试探性地问。 “没有啊。”揪起一把草扔在小黑头上。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都不来找我了?” “我学校很忙,快期中考了。” 才怪,她看也不看他一眼,故意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偏又不是很成功! “仙仙,你听我说。”他轻触她的手臂,直到她回眸过来,才垂下手。 “我原本只是逗着你,不料后来和你闹得这样僵,你又避着我,我们才没能谈清楚。我那时并没有真心拒绝你的意思。” 骗人,明明是看在她姊姊的份上才答允的。见色忘友! 可是,他眼中无尽的真诚,让她整颗心暖暖的,仿佛有一层屏障被吹开了。 “噢。”她垂首把玩手指头,表情没那么别扭了。 “来。”他绽开笑,一只大手伸到她眼前。 “做什么?” “帮我搬家,我一个人搬得全身酸痛。”健康的白牙在阳光下闪耀。 仙恩楞望着那只掌纹深刻的大手。 “你知不知道我姊姊在艺廊工作?” “知道。”他点头。她为什么忽然提起池净? 他怎么会知道的?特地打听过吗。半分钟前的好心情顿时消逝无踪。 “她虽然没说,可是我感觉得出来,她好象陷入爱河了。”先把话跟这二楞子说清楚,省得他到时候暗恋失败,学人家去跳淡水河。 “原来如此。”他慢慢点头。嗳!她干嘛一直对他提起池净的事呢?每回接触到这个名字,他的心头便一阵沉重,旧时的罪恶感重又包拢而来。 “你……很失望?” “这并不干我的事。”他涩涩地说,开始想着如何转开话题。 还说不干你的事!不干你的事你何必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 他若直接承认喜欢她姊姊,她还比较瞧得起他呢!男人果然是不诚实的动物。 他现在跑来找她示好,多半和她姊姊脱不了关系,想从她这里探一点情报。哼,锺先生,这个如意算盘你可打错了,我的嘴巴紧得连蚌壳都自叹不如,你尽管去把自己的心吞掉吧。 仙恩猛然站起身,撇着嘴重重往外走,也不管这些罪名是她替他罗织的,或者人家心里真的如此想,反正一古脑儿全往他头上套。 “仙仙!”他连忙唤她。 “干嘛?”她头也不回。 “你……不是要帮我搬家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那是你说的,我又没有答应。”她回头恶声恶气地说。“小姐我下午要去约会,没、空!” 走人了。 她怎么又生气了呢?他反复寻思几次,还是弄不懂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 她说要去约会,如此说来,是交了男朋友了。 这应该就是她的态度阴阳怪气的原因。女孩儿家陷入爱河里,极少有不患得患失的。 她也交了男朋友了…… 说不来心中是什么感觉,隐约有一股父亲见女儿即将出嫁的难舍,却又不全然是如此,还有其它的,更隐晦的,无法诉诸于言词的…… 他的小玛格丽特,已经找到赏花人了…… 锺衡吁了一声,认命地挺直腰杆。几只狗儿竖直了耳朵冲着他瞧。 “看什么看?你们的宝贝主人约会去了,难道还指望我帮你们抓虱子?” 他吼了这群无辜的狗狗一顿,抓起地上的牛皮纸箱,大步往新家走去。 第五章 铃——铃——铃——凌晨一点,电话铃声爆起。他陡然从深眠中醒来,神智仍处于蒙胧状态。 “喂?”他用力抹着脸,口齿缠绵不清。 背景是一阵极端吵杂的引擎声,轰轰隆隆的,从话筒那端传过来的细音都几乎被吞灭。 有一瞬间,冷汗从背脊窜出来,让他误以为,纷扰了十四年的梦境融进了现实里,他仍然是当年那个无助的飙车少年。 “锺大哥……”轻细的叫声努力想穿透重重噪音。 “仙仙?”他的心揪得更紧,睡意全然无踪。“你在哪里?背景为什么如此吵杂?” “我和同学在一起,正在淡水的登辉大道……”侧旁有一个少年的叫声插了进来,不知在叫嚷些什么,移走了她的注意力。不一会儿,仙恩的声音重新回到话筒上。“锺大哥,有人要找我们麻烦,你可不可以多带几个人过来帮我们?我不敢打电话回家,我老哥会剥了我的皮!” 淡水,登辉大道。他闭了闭眼睛,或许他的设想没错,十四年前的梦,仍然跑进了现实里。 “你们现在安全吗?”他用平稳的声音安抚她,尽管自己已心焦如焚。 “应该……还好吧!”她的声音充满不确定。“我们已经偷偷报警了,可是这一带看起来很荒僻,不晓得警察何时才会找上来。你快点来啦!喂——” 话声突然中断。 摔上话筒,他匆匆换上衬衫和牛仔裤,抓起车钥匙。 上天,祈求你,千万莫让当年的憾事重演。 ※※※ “你们到底想怎样?从五股开始就一路跟着我们,跟到淡水来。还摔坏我的手机!”仙恩大着胆子,仗义执言。 抢走她机子的少年跨回自己车上,七个未成年的骑士催着改装过后的引擎,轰!轰!轰!巨响,围着四个大女生来回骑走。 四个女生被一路逼到路边的泥土地上,困在圆圈中心,两辆小绵羊比起对方的七骑大野狼,真是畏缩可怜得紧。 几个少年故意撇动后轮,扬起漫天的尘沙,呛得她们拚命咳嗽,眼眶里都是泪。 “你后面那个女的刚才为什么一直瞪我们?” “谁瞪你了?你以为自己长得很帅?”同学小绿探出脑袋来应话。对方眼睛一瞪,她赶快躲回仙恩后面去。 “小姐,你们很勇敢哦!”几名少年说着风凉话。 “反正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兜我们的风,你们飙你们的车,谁都别去理谁。” “可是我们很想理你们咧!!”另一名少年痞痞地停在她们前方,车屁股吹起一阵尘灰。 咳咳咳!四个大女生抱在一起,呛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刚才已经报警了。”小绿说。 “我也打电话给我兄弟了。”仙恩恐吓。 “你们识相就躲远一点。”四个大女生齐齐出口。 飙车少年当然没那么容易就吓走,尤其今天不知道哪些国际名流来台湾拜访,警力全调去支持了。他们就是事先知道风声,才趁着今天晚上出来放风。即使她们真的报了警,等交通警察过来逮人也是一、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少年嘻嘻呵呵,像猫抓老鼠一样,逗着她们好玩,两方人马又僵持了几十分钟。 “仙恩,怎么办?这里人烟稀少,他们就算想毁尸灭迹都不会有人来救我们。”小绿凑上来咬耳朵。 “早知道吃完饭就乖乖回家,别多事地出来兜风了。”另一位同学眼眶中已噙着泪。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仙恩心中后悔莫及。 今晚是她心情不好,拖着朋友骑车出来绕绕。她一直听说,经过警方大力取缔,登辉大道上已经鲜少有飙车族出没了,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烂,给她们碰个正着。 呜……钟大哥,你赶快带人来救我们。 “喂!” 说时迟,那时快,两盏吉普车的大灯杀入重围。车门打开,一道硕壮的人影跳下车来。 怎么只来了一个?仙恩暗暗叫苦。不是叫他多带几个人来吗?还是他的人缘差到连朋友都没有? “哎唷,真的有救兵来呢!”带头少年咋咋舌,骑至他身前。 锺衡眼神稳定,动也不动。 “这位大哥,来英雄救美喔?”一看见有男人现身,少年们冷笑连连,停好了车,倾向往车侧一捞,木棍或球棒纷纷抓进手里。 锺衡的肾上腺素分泌,喉咙紧缩,全身僵硬。 风,呼啸,机车,引擎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尖锐的叫嚣——一切的一切都与当年的情景一模一样,甚至连地点与时间都如此近似。 他确实怕,很怕。并不是畏惧眼前这群少年,而是深怕过去的记忆会将他吞没。 那道濒死的眼神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瞪得大大的,中心点的生命之火渐渐淡去……那双眼里充满了无奈和不甘…… 他用力甩了甩头,甩去缠绵于过去的梦魇。现在的情景不容他失去控制,他必须好好应付。 “你们平常都飙淡水这一区吗?”他的神情煞冷。 “他X的关你鸟事!”少年们渐渐围拢了过来。 “怎么?有胆子出来混,却没胆子报自己的“管区”吗?”他撇出淡奇+shu$网收集整理淡的笑。 “X!”几名少年往地上吐了口口水。“不然你是想怎样?找兄弟来干架吗,也好!今天跟你讲清楚,让你当个明白鬼;如果待会儿还有命回去,记得到三重来找陈康四那一挂,我们等你报仇。” “混三重的?你们是老四的手下?” 少年们顿时停下脚步。听他讲得一副很熟的样子…… “你认识四哥?”其中一位试探性的问。 “岂兄止认识。”锺衡冷冷一笑。“你不妨回去问问,老四还记不记得十年前跟他同一寝的“小锺”?我们很久没见了,最近也该约他出来吃个便饭。” 四哥八年前才吃完公家饭出来,这个人居然和他是“同一梯”的?几个小朋友霎时面面相觑。 “真的假的?你形容看看,四哥长什么样?”他们犹半信半疑。 “太久没见,老四相貌变成什么模样,我也说不准儿,倒是他左眉上的那道蜈蚣疤,走到哪里都是注册商标。”他淡淡回道。 “原来您真是四哥的朋友!大家伙绕来绕去,都是一家人。四哥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大家不打不相识。”带头少年哈哈笑了几声,打个圆场。“这位大哥姓锺?” 他随便点了个头。“这几个女孩儿是我妹妹和她朋友,有任何得罪的地方,我代她们向几位小哥道歉。” “好说,好说,说来还是我们莽撞了。”几个少年连忙摇手。 “小姐,以后不要这么晚了还跑出来骑车,很危险的。”带头少年使了个眼色,所有少年一起翻身跨上座驾,“锺哥,那今天晚上就不打扰你了,有空来找四哥喝个酒。四哥看见以前一起吃公家饭的老朋友,上里一定很高兴。” 场面话交代完,少年骑士们迅速离去。 炫眼的机车大灯一一离去,四周少了引擎的怒吼声,突然显得闷顿沉寂。 仙恩惊魂甫定,悄悄摸到他身后去。 “锺大哥,你认识他们的老大?” 那少年还说什么“一起吃公家饭”,这个意思,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锺衡倏然转身,深冽的眼中有着骇人的怒气,及漫天翻涌的黑潮。 仙恩倒抽了一口气,悄悄退了一步。 “你——”铁掌如紧箍一般,狠狠扣上她的肩臂。 “啊!”她痛叫一声,连眼泪都逼出来了。 懊恼之色飞快掠过他的眼底,他松开了手,大步走向吉普车去。 “你们还不回家,想惹上第二波麻烦吗?” 四个大女生霎时回过神,纷纷跳上小绵羊。仙恩迎上他狠厉的眼神,硬着头皮,跳上吉普车前座。 两部小绵羊,在一辆吉普车的护送下,慢慢骑回市中心去。 ※※※ “锺大哥,你听我说……” “进去!” 锺衡将吉普车停妥在自家门口,跳下车,理也不理她,直直冲进家门里。 仙恩踌躇地在原地徘徊。 好可怕,他整程路上,半句话都不吭一声,额角的青筋隐隐爆动,一副要杀人的样子。现在已经半夜三点多了,她还跑到他家去,会不会有危险? “进来!”门内传来一记闷吼。她跳了起来。 “马……马……马上来。”她不敢怠慢,即使心里怕得要死,局局促促的,住屋子里挨进去。 心里有一个角落知道,他不会真的伤害她。只是……她总觉得今晚的锺大哥不太对劲,原有的和气温柔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形的暴戾。 她害怕这种感觉。 挨进了厅里面,满室漆黑,他并未开灯。就着月光一看,吧台前有个厚实的人影,仰着头,咕嘟嘟狂饮一瓶伏特加。 砰!酒瓶重重住台面一敲。 怦!她的心眼着重重一跳。 他突然握着酒瓶,大步住她面前杀过来。 “你他妈的到底有什么毛病?你嫌自己活得不耐烦了?为什么三更半夜跑去飙车族出没的地段看风景?”他烈声咆哮。 一阵浓重的酒气直直冲进她的鼻端。仙恩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她父亲在世时是个好好先生,大哥张行恩是斯文尔雅的新好男人,在她周围的异性从来都是客气而文明的,哪里曾与一个浑身酒气的暴怒男人如此接近过? “我……我……”她吓得连话都讲不出来了。 锺衡猛然握住她双肩,剧烈摇晃。 “你知道那些飙车的年轻人会做出什么事吗?他们逞勇好斗,把打架、闹事当成英雄事迹!他们不知轻重,不懂得懊悔,凡事只讲求那一时的痛快!你知道每年有多少条人命断送在飙车族手中吗?” “你不要这样……我很害怕……” “你怕?你确实该怕!你怎么会不怕呢?” 锺衡和抓住她时一样突然的松开她,任她瘫软在地上,他自己则回头掀起酒瓶。 “锺大哥……”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什么都不懂,只会拿自己的生命安全来开玩笑!”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你……你为什么会认识他们的老大?”她惊魂未定,整个人蜷在地板上发冷。 “你想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倾下身,恶狠狠地瞪着她。“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以前坐牢的时候,和他们老大是室友!” “坐……坐牢?”她惊得呆了。他竟坐过牢? “没错;怕了?想知道我为什么坐牢吗?”他近乎狰狞地逼视她。“因为我十六岁那年,飙车害死了一个人!” 仙恩两手紧捂着嘴唇,震骇得说不出话来。 她惊吓的眼神有如一桶冰水,瞬间浇醒了他。 夭!他在做什么啊?他竟然把他十四年来的懊悔和挫折,发泄在她的身上!他造的孽还不够多么? 锺衡颓然躺靠在椅背上,盯住天花板。 “这些小鬼!成天骑着机车在深夜的路上呼啸,却自以为多帅、多英勇……以为一票人混在一起,看人不顺眼就伤人砍人,是一件很英雄的事……从来没有人教会他们,人的一生中,一步都不能走错,否则懊悔的滋味将会随着他们一生……他们也不会了解,终有一天,自己会希望时间能够重头来过,即使拿自己的命,去换对方的命,他们也心甘情愿……”他的低语,带着酒意后的含糊。话声与夜色溶和成一气,漫漾在两个人的四周,透入她的骨里血里。 “他们会深深盼望,自己这辈子不曾学会过骑车……这辈子没有飙过车……” 说到末了,他的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仙恩怔怔凝视着他,完全无法言语。 她了解的。他口中说的是“他们”,其实真正的意思,是他自己。 她明白他今晚失常的原因了。 他气恨的,并不真正是她,而是他自己。 她让他回到了当年,随着友伴飙车闹事,撞死了人的那个夜里。 这些年,他深深懊悔,念兹在兹,仍然是生命中的那个错处。但,那是一条人命呵。已逝的人,又岂是懊悔能够挽回? 他灌了口酒,又喃喃念了起来。他说话的对象其实不是她,而是一个叫“良知”的东西。 “这些感受,我都懂,我还为此坐了四年牢,最后才因表现良好,提早假释出狱……可是,同样是一帮飙车的年轻人,受了人挑拨前来找我寻衅……我母亲就这样被他们误杀了……”他展着沉痛的眼。“我手上犯了两条命,你懂吗?不只是当年那个陌生而无辜的男人而已,还包括我自己的亲生母亲,你懂吗?你懂吗?” 哐啷!他猛然一扬手,将酒瓶往对墙上扔去。酒瓶碎裂声是如此的惊天动地。 “喝!” 陡然而来的恐惧让她倒抽一口寒气。 现在的他好可怕!一点都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锺大哥。她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来……她害怕这样的他…… 惊惧的泪水迸出眼角,她不暇细想,夺门而出,使劲往家门的方向冲过去。暗夜的躁动惊醒了几只狗儿,跟在她身后汪汪叫的跑着。她浑若未觉,直直往前跑,跑,跑。 堪堪抵达家门口,家中一片漆黑。她事前跟母亲说过,今天晚上要在小绿家留宿,所以没人替她等门。 这漆黑的家园,与方才他漆黑的住所,看起来一模一样…… 怎么,她就这样丢下他不管了呢? 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懊悔。 他一个人在家,心情不好,又喝了酒。喝问酒是最容易醉的,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呢? 该不该回去看看? 她在家门口来回徘徊,举棋不定。蓦地,指间有一阵湿濡的触感。 “唔……”小睁着发亮的揭眸,轻舔着她。 “你也觉得我该回去看看吗?”她哑声轻问。 “唔!”小黄努了努她的手心。 又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她下定决心,在小黄的陪伴下,往来时的路走回去。 他的家门仍然如她适才飞奔而去时一样,大剌剌敞开着。 她鼓起了勇气,踏进阴暗沉寂的屋子里。 她不敢开灯,怕惊扰了他,双眼在黑夜中慢慢搜视。 沙发上已经杳无人影。她继续往室内走入更深,猛然在吧台旁的地上觑见一具人体。 “喝!”她努力按住双唇,才制止自己惊叫出声。 人体一动也不动,她也跟着浑身僵硬。好一会儿,几不可闻的呢喃从他口中吐出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锺大哥……”她轻唤,跨到他的身旁去。 他双眼紧闭,一阵浓到几乎呛死人的酒味从他身上窜出来,身边还多了两个空瓶子。 夭!她瞄了一眼夜光挂钟。从她冲门而出再回返为止,才不过四十多分钟,而他居然已经灌掉一整瓶伏特加了,怎么可能不醉? “锺大哥,你快起来,在地上睡觉会着凉的。”仙恩努力想扶起他,无奈他的身材起码是她的两倍半,要只身撑起如许庞大的重量,谈何容易。 勉强摇得他有些神智,半昏半醒的被她搀扶到长沙发里,再轰然倒下。 是谁呢? 那淡淡的香气,是个女孩儿。 他神智蒙胧地眨开醉眼。呵,是仙仙呢! 仙仙…… “仙仙……你别怕……我会把你……呃……种成又大又漂亮的玫瑰花……”他口齿不清地念着,眼睛紧紧闭上。 “什么玫瑰花?”她轻问,脑中有某样东西被触动,但瞧不真切。 不对不对,仙恩长得像他的香水玛格丽特,怎会是玫瑰花呢?他迷乱地想着。 仙仙是人,不是玫瑰花…… 仙仙是人……是了,她是池净的妹妹…… 池净,那个可怜的小女孩……那个,父亲被他和阿海害死的小女孩…… “池净……”他紧闭着眼,喃喃轻唤。“池净……你好吗?你过得好吗?……我没忘记你……从没忘记过……” 仙恩一阵心酸。 他真的这么喜欢姊姊吗?连在梦里都叫着姊姊的名字。 “败家子……我是败家子……我是……”他还在含含糊糊的说着醉话。 “不是的,你不是败家子。”她在他嘴唇轻轻印下一吻。“伯母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深深以你的成就为荣……当年那位先生若知道你如此内疚,也一定不会再怪你的……你已经知错了,已经悔改了啊!” 她的言语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抚慰了在恶魇中的他。他又嘀咕了一些听不清楚的梦话,然后,沉沉睡去。 “白痴。”印下一吻。 “蛮牛。”再来一吻。 “姊姊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就这么喜欢姊姊吗?”她俯首抵着他的唇,泪水凝滴在他的脸颊上。“我,不行吗?” 他突然张开唇,她的樱口。 她轻抽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仍然浸游在醉梦里。 有了暗夜的保护,她仿佛多了劈天破地的勇气,再也无所顾忌,巧舌主动探入他的唇内。 他尝起来有伏特加的酒香,和红酒的甜意。 她轻吮着他,也让他吸住自己的唇舌。 而后,他的身体仿佛有自主意识,双手紧紧扣住她的娇躯,舌头探进她的唇里。 她的泪和入吻之中,尝起来甜意中混着涩意。他的手推开她的衣服下摆,在裸背上游移。粗厚的茧滑过细致的肤触,引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她轻吟了一声,继续吮咬着他的唇。 “仙仙……”他瞑目轻唤着。 她中止了吻,定定凝视他沉睡的容颜,末了,叹息了。 “锺衡……你到底要我,还是要姊姊呢?” 第六章 终于,池净要结婚了。 她和新郎倌只认识短短数月,便决定携手同伴一生,此举在张家掀起不小的震撼。 “姊姊怎么看都不像是仓卒行事的人。”姊姊把姊夫带回家来的前一晚,仙恩踱到哥哥房间里咕哝。“哪有明天带他回来见见我们,下个月初就要结婚的。” “你既然明白小净不是仓卒行事的人,对她的抉择便要有信心。”行恩微笑,扯了扯小妹的头发。 自父亲去世之后,大哥的沉稳镇定向来是支持他们一家的基石。苏洵的那一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讲的就是他这种人。 准姊夫前来家聚之后,张家人果然心折。 他们家算是那种比较“奇怪”的人家。寻常父母在意的“对方经济状况如何”、“会不会赚钱”,在他们家看来还是其次,才华方为重点。 姊夫固然是个世界知名的艺术大家,但真正让她和家人喜爱的,是他才气坦露的风华。 于是,姊姊要结婚了。 婚前一周,她踌躇良久,不知该如何将手中的请帖交到锺衡手上。 他那样心醉于姊姊,连醉梦中都喊着姊姊的名……不知情的妈咪还硬要邀他来观礼,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仙仙?”锺衡一推开家门,便望见在门外徘徊的俏人儿。 “锺……锺……锺大哥。”她结结巴巴。 “仙仙,你有事找我吗?”他偏头打量她。 “嗯。”她定了定神。“锺大哥,我有份东西交给你,我们进去谈好吗?” “请进。”他侧身让开门口,含笑邀她。 自从上次那个尴尬的夜晚后,这是她首度踏入他的家,也是他们第一次独处。之前几次若非在公园里,就是在社区里碰见,四周都有其它人在。 她的眼神扫过客厅中央的沙发,仿佛还看到他醉躺在上头的模样。 虽然知晓他曾经撞死过人,还因而坐牢,充斥在她心中的却并非畏惧,而是怜惜。 她深深明了,即使现实中的锺衡已经出狱许久,心灵部分的他仍然被自囚在一处深牢里,不曾解脱。 他记得那天发生的事吗?他……知道她偷吻了他吗? 红焰猛然烧上她的俏颜,她低着头,局促着手脚,选中一张单人沙发坐定。 “仙恩,你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锺衡眼中有一抹奇异的温柔。 她抬头正欲开口,猛不其然对上他深黑难测的眸,一颗心,登时又飘远了。 日后将要发生的事情这么多,她要先告诉他哪一桩呢? “我要出国去了。”她垂下螓首,露出一截粉嫩无瑕的颈项。 “出国?”锺衡一怔,在她对面坐定位。 她轻轻点头。“校方之前向美国一间姊妹校提出交换学生的邀请,已经通过了,我是其中一个。” 能够当上交换学生的人,成绩都相当优异。他油然感到骄傲起来,即使她并不是他的什么人。 “要去多久呢?” “一年。”她低头把玩手指。“我下个学期升大四,课程比较少,所以最后一年在姊妹校就读,只要成绩通过了,可以直接报回台湾扣抵学分。” “你要去一整年……”他看着她露出的那截粉颈,别有一种不胜娇弱的韵味。 “不是一年。”她抬起头,脸上挂着微弱的笑容。“我大哥说,如果我还想继续深造,干脆留在那里申请研究所,费用方面他会支持我。” “连研究所也要留在美国念?”他愕然,这一去,要多久? “嗯。”她无力地歪垂着小脑袋,嘴唇轻咬。 他不由自主顺着她咬啮的地方望去。 啊,那红艳美丽的唇……别再咬了,再咬就受伤了。 那一夜,就是这双唇贴在他的唇上,辗转吸吮。也是这一双唇,温存地抚慰着他,让他在睡梦里得到救赎。 是的,他都记得,只是没让她知道。 你到底要我,还是要姊姊呢?他脑中,仿佛还回绕着她那一夜的轻喃。 唉,仙仙,为何这么问我?莫非,你对我生出感情了? 他曾旁敲侧击过,才发现她并不知道姊姊池净的身世。可能是池净刚被张家收养时,她年纪还太小,大人觉得向这样一个小小人儿诉说太多悲伤的事情,没有意义,因此就略过不谈。 她只知道姊姊的生母很早便过世了,父亲死在一次交通意外中。 仙仙,为什么要爱上我呢?你并不知道我的过往,是如何影响了你挚爱的姊姊…… 许多感情,他终于能够体会了。 为何裴海明明知道爱上池净,极可能是悲剧收场,仍旧不顾身地涉下水去。 有时候,情势是半点不由人的,就像他一样。 他这一生,不曾领略过多少情爱纠葛。即使亲情,也是缘分淡薄。 少年时期的嬉嬉闹闹,青年时期的蜻蜓点水,爱情在他生命中,一直是缥缈虚浮的部分。 而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女孩,原本只因她是他年少时的甜美记忆,想多疼她一点,多看她一点,只是如此而已…… 谁知,竟让这女孩儿在不知不觉间,在他心田深处攻占了一块领域。 她还是一个这样年轻的女孩呵!如一朵清致美丽的小玛格丽特,种植在清净无华的温室里,他怎忍心沾染她呢? 他和裴海终究是不一样的人。裴海那如狂火猛涛的性格,说爱就爱,义无反顾,无论结局如何,仍执意孤行。 而他,他的顾忌太多。他不能不考量到她的年轻纯美,她有权利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不该早早便被情爱所束缚。 他们的缘分,不在这个时候。 “仙仙,答应我,如果将来有任何需要,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好吗?”锺衡倾身,拂起她颊鬓的几丝垂发。 她紧咬着唇,不敢抬头,生怕他的温柔,会让她无可制止地放声大哭。 她深吸了口气,从外衣口袋掏出一张红色的信笺。 “这个……是妈咪要我送来的。”递出去的手,有些迟疑。 “府上有人要办喜事吗?”他笑着,接下来,努力转换情绪。 “姊姊要结婚了。”她抬眼,试探性地打量他的神色。 “原来如此,恭喜她了。”他淡淡微笑,扫视着喜帖上的名字。 “锺大哥……”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模样,她终于落泪了。 “仙仙,你为什么哭呢?”他讶然轻问。 “你都不会难过吗?”她哽咽着。 “难过什么?只要你姊姊过得幸福,我就很开心了。” “骗人!我知道你很喜欢姊姊……”她不知道自己撅着嘴的模样,有多么委屈,又多么可爱诱人。 他心中一动,随即强迫自己镇定心神。 “我岂止喜欢你姊姊,我也喜欢你啊。” “那是不一样的!”她瞪着他。 “确实不一样。”他微笑点头。至于不一样在哪里,只有他自己明了。 听见他承认了自己的推测,仙恩心头又是一酸。 “你会来参加婚礼吗?” 他沉吟了一下,终于摇头。 她并不意外他的答案。没有多少男人,可以无动于衷地目送心爱之人投入其它男人的怀抱。 仙恩忽然觉得,这个空间局促得让她待不下去。 “总之,喜帖我是送来了,妈咪说很感谢你慷慨收容狗狗,又常常帮社区活动做义工。如果你愿意赏光,我们一家人都会非常开心的。”匆匆背完母亲交代的台词,她站起身来。“我走了,bye-bye。” ※※※ 婚礼那天,锺衡终究是去观礼了。 他对这种家族式的聚会最是没辙,能不出现就不出现,但是三天前,裴海亲自光降他的狗窝来拉人。于情,这是死党的婚礼;于理,他代表男方唯一的亲属,前后交相攻,他都不能不来。 尽管如此,他们两人都没有大张扬彼此的关系,只是在敬酒时,淡淡的互相点头微笑,彼此知道对方的心意就好。 这场婚宴订在社区的交谊厅里举行,场面小巧而温馨,除了亲戚朋友之外,并没有发出太多张帖子。 照理说,这样精小的场面是很不符合裴海身分的,可是裴海只有孤家寡人一个,性子又狂狷惯了,本来就不拘泥于仪式礼俗;只要心爱的人挽在手里,悬在心上,他也就满意了。于是,他依从行事低调的张家人,并未将婚娶的消息让媒体知晓。 酒过一巡,锺衡借故向同桌的人告了罪,起身离开了会场。 临出门前,他最后一瞥,寻找的那个人挽着新娘,进休息室换礼服,准备送客了。 今天真是忙怀她了!又要帮姊姊张罗大小事,又要客串招待到门口安排客人入座。整个晚上,就见她淡黄色的身影里里外外飞舞,像只忙碌的小工蚁。 嗳!如果被仙仙知道,他把她比喻为工蚁,她不知会如何跳脚。 他摇头哂笑,转身走出去。 一月了。寒风推树木,风里已夹带着毫不容情的霜意。 他是劳动惯了的人,身子健实硬朗,上身只套了件薄外套,便挡去朔风的刺骨。 浓云遮蔽了天,间或从缝隙里探出银月盘的脸。几乎整个社区的人都上礼堂吃喜酒去了,莽莽天地间,竟然有几分万径人踪灭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冷空气,让心情渐渐沉淀下来。 “锺大哥。锺大哥!”一声清脆的叫唤追着他身后而来。 他回眸。呵,是她,小工蚁。 仙恩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伴娘的礼服太长,好几次裙摆绊住了她的双脚,险象环生。 待她跑近了,绊到最后一下。啊!还好扑进他怀里,安全上垒。 “锺大哥,婚宴还没结束,你怎么就走了?” “趁现在先走,免得待会儿散场人太多。”他拂开飘落她颊畔的一缕细鬈。“你急呼呼地追我出来,有事吗?” 仙恩红着脸,从他怀中撑起身。 其实没事,只是方才一转眼,瞥见他形单影只地走出厅外,远望有一种沧凉的情致,仿佛这一去就不会再回头,她不暇多想,便追了出来。 “我只是……只是想问你……”她绞尽脑汁地找理由。“想问你,明明说了不来,怎么忽然又来了?” “一时无事,就来了。”他扯扯她的小鬈发。“你穿礼服的模样很好看。” 仙恩消脸又是一红,别扭地拉拉衣摆。“裙子太长了,好几次都差点跌倒,还好姊姊和姊夫扶着我。” “裴海看起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姊姊嫁给他,会幸福的。” 仙恩默默瞅着他。 “那你呢?”她忽然问。 “我?”他先是不解,倏然又明了了。她还是以为他在暗恋池净。 锺衡失声笑起来。他摇了摇头,仍然没有解释什么。 一切太复杂了,不知从何说起,有时,“误会”反而是最好的脱身之道。 “你不喜欢姊姊了?”不然他摇头是什么意思? “你姊姊是个令人钦慕的好女人,也就这样了。我对她并没有进一步的幻想。”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仙恩傻傻笑了起来。“原来你这么看得开。” 迎上她眼中如梦似幻的神采,他心中一凛。 都已打定了主意要放手,现在还与她闲扯这些做什么呢? 他退开了一步,状似不经意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仙仙,你何时要飞到美国去?” 她一愣。 “还早,六月底才考完期末考,大概七、八月出发吧。”此刻,月光下,幽径上,世界里只有他和她。她不愿想及分离的事。 “嗯。”锺衡慢条斯理的点头。“那么,我可能会比你先离开一步。” 仙恩愕然对上他的眼。“什么意思?” “Balance一直筹画着,到日本开分据点,最近事情有了眉目,我必须先飞过去打点一下。”他解释道。 “你要去多久?”她揪住他的前襟,心头的结,与手上的拳,揪得一样紧。 “起码要半年以上,日本的站点才会步上轨道吧。”他淡然说,迎着她失望到了极点的眸光。 “半年?这么久?”仙恩急了。他一定赶不及在她出国前回来的呀! “不要这么伤心嘛!”他终究不忍,笑着拭去她滑落的泪。“半年一下子就过去了。” “可是半年之后,我已经离开了。”她连连顿足。 “你还是会回来,又不是从此定居在美国了。” “等我回来也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才两、三年而已,即使再加上博士,也不过四年的光景,我们总会见面的。”他柔声安慰。 听着他云淡风轻的口吻,仙恩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她退开一步,静静瞅着他看,泪珠挂在眼眶里,悬而未决,闪闪烁烁,仿佛将她的眼与她的心,包围在遥远的距离之外。 原来,她终究是无法取代姊姊的。所以,四年的分别,对她而言是长长的“永远”,对他而言,却是短短的“而已”。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已经弄不清楚自己是被夜风吹寒的,或是被心念冻僵的。 她的每一丝反应,都让锺衡心如刀割。他努力禁忍着,终于还是克禁不住,紧紧拥住了她。 “小丫头,别伤心……”别哭了,求你!别在我面前落泪啊。 仙恩用力埋在他的胸前。 她没有哭出声,只有一声声细细的呜咽,每颗泪都沁进了他的心坎底。 “你知道我的地址、电话,到了美国之后,可以写信给我;没有人陪你的时候,可以打电话给我;我有空,也会飞过去看你的。”他轻轻吻着她的发,她的鬓,她的颊。 “真……真的?你……你会来看我?”她哭得抽抽噎噎的。 “会的,一定会。”他温柔允诺。 “还要替我带小黄它们的照片来。” “好。” “帮我带肉干回来给它们吃。” “没问题。” “我不在的时候,要替我照顾它们。” “呃……” “好不好?”很凶! “好。”他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她深呼吸了几下,让情绪平抚下来。“你什么时候要去日本?” “后夭。” “这么快?”她有些慌措不及。 “事情来得突然,我也没有办法。”他松开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来。“看你,哭得妆都花了。” “啊!”仙恩惨叫。她忘了今晚脸上有妆了!“你现在不要看我!” 已经来不及了。 她接过手帕,还来不及抹脸,就打了一个重重的喷嚏。薄纱礼服的观赏性质本来就大过实用性质,也难怪她会冷。 “我很想发挥英雄本色,将外套脱给你穿的,可惜我外套底下只有一件汗衫,待会儿若是遇到夜归妇女,会把我当成变态色情狂追打。”他用力摩挲她的双臂。“趁着没感冒之前,你快点回屋里去吧。” 仙恩仍依依不舍。“你出国之前,记得先通知我,我到机场送你。” “好。”他含笑点头。 她叹了口气,终于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宴客处。 又是这样的场景。 锺衡望着她的背影,怔怔出神。 他们以后会不会总是如此?一个人留在原地,而另一个人,总是走出对方的生命。 ※※※ 扶桑七月,热辣的程度不亚于远方的小海岛。算算时间,他居然已经在异地停留半年了。 起身来到屋外,触目所及是三百坪的植地,和七十坪的实验区。Balance工作室成立于东京近郊,夏天的东京苍翠碧绿,充满勃勃的生命力。 目前温室、冷房,及相关的建筑物都已搭盖完成,只等植土铺设好之后,便能正式耕种,开始量产他所研发成功的几种新品。 窗户一推开,热空气立刻透进来。他本来就不喜欢人工空气,索性把办公室内的所有窗扇都打开。 “锺先生?” 一声轻唤响起,他才想到室内并不是只有他一人。 “什么事?”他倚在窗前,并未回过头。 会议桌前的几位手下面面相觑。怎么老板才接完一通来自台湾的电话,整个魂魄便飞走了? “我们还要继续开会吗?”几名日本干部有些无措。 锺衡终于回过神。 是了,他刚才在开会。 一股淡雅的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是Balance刚在国际间发表的香水玛格丽特,他便是被这股馨香引走了注意力。 细看之下,香味原来不是来自鲜花,而是清洁人员搁在窗台上的干燥花。这些人真细心,知道他喜欢玛格丽特。 “抱歉,我们方才进行到哪里?”锺衡坐回办公桌前。 那一瞬关于玛格丽特的遐想,淡成灰烟。 “方才您接了一通电话,会议便中断了。”有一位跟着他从台湾来的干部,大着胆子间。“您在想什么?是不是台湾那里有事?” “我在想什么……”锺衡也喃喃自语。 刚才那通电话是仙恩打来,说她已经在中正国际机场,即将出发了。 “我一直在等,结果你还是没有赶回来,我不理你了!”她控诉完,忿忿挂上电话。 他拿着话筒发呆,下一秒钟便被花香勾引,整个人陷入思想的黑洞里,没有任何声音或语言。 “没事,我们回头工作吧。”他平淡地答。 干部们收到讯息,知道闲聊时间结束,不敢再造次。 报表纸翻动声再度响起,间或夹杂几句公事上的对答。 过了几分钟,干部们不得不再停下来,直到锺衡发现,自己又失神了! 见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懊恼地想。脑筋突然斑驳掉,茫茫然的,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是弄丢了什么吗? 第七章 “老哥。” “嗯。” “老哥?” “嗯?” “老哥,我要跟你说话,你不要一直看书好不好?” 叹息。“你要谈什么?” “我要跟你谈男人。” “男人?”这下子书终于合起来了。 “老哥,如果有一个男人,感觉起来好象很喜欢一个女的,却又没有说得很清楚,那他到底算喜欢她,或是不喜欢她?”仙恩盘腿坐到床上去。 “这要看“她”是谁。” 她顿了一顿。“好啦!是我啦!” “接着还要看那个男人是谁。” “想都别想,我不会说的。”她才不上当。 张行恩把书往床头一摆,竖直了枕头坐起来。 “客观因素的影响很大,举例而言,如果那个女孩子,也就是你,今年才二十出头,连二十一岁都不满……” “我下个月满了。”她插嘴抗议。 “而那位男士比她稍微大了一点,”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妹妹,毫不意外一撇红晖蹦上她的俏脸。“那么他的顾忌就很多了。” “有什么好顾忌的?”她咕哝。 “面对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儿家,男人要如何确定,她二十岁时期的爱恋,就是她这一生所要的爱恋?” “我抗议!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年纪小的人感情动向就绝对不稳定?有人三、四十岁才恋爱结婚,千挑万拣最后还是以离婚收场,这种例子比此皆是。” “是没错。”张行恩冷静地指出。“重点在于“千挑万拣”四字。这些人该看的已看过,该经历的已经历过,最后择他们所爱,即使不成功,终也是自己的抉择。可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连天地的一小角都问未瞧过,如果匆匆被绑进婚姻或感情里,将来成功则已;若不成功,是该怨自己投入太早,或当时脑袋不清呢?” “谬论!谬论!”仙恩认觉这番话问题重重,却又无法说出具体的理由来反驳。 “这是不是谬论不重要,重点是,多数人是这么想的,那个人也是这么想的。” 仙恩楞楞地瞧着大哥,半晌,她灵光一闪,终于抓到重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到外面绕一绕,堵住他的嘴,最后如果选择不变,他就无话可说了?” “答对了。” 行恩承认自己是有私心的,这番话,与其说是那个人的心思,毋宁说是他自己的。仙恩才二十岁而已,未来仍然充满各种可能性,值得好好探索一番,他不希望她太早囚陷在感情里,故步自封。 一个无法自我成长的女人,即使能一时握住男人的心,也不可能长久。现阶段,她需要的是更多机会,而非一个绊锁。 “如果我在赏玩世界的期间,他先被别人追走了怎么办?”她忧心忡忡。 风险太大了!三十岁适婚龄,事业成功,相貌堂堂的好男人,随时有可能被其它识货人的筷子夹走。 “这就是亲戚朋友好用的地方。”行恩漫不经心的应道,顺手翻到下一页。 “什么?什么意思?说清楚一点!”她精神大振,一把抽走碍手碍脚的书。 行恩无奈地抬起头。 “你在外面跑来跑去的时候,他能上哪里去?不过就在这个社区里,妈妈是管理委员,晚翠新城是她的辖区,谁动得了他一点脑筋?” 呃,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对喔!她怎么没想到?还是她老哥奸诈!虽然这代表老哥猜到她喜欢的人是谁了,可是比起美好的远景,这种枝节一点都不重要。 “不对。”她倏然凝眉。“他还有国外和花莲的窝。那些地方,处处有漂亮妹妹。” “他若有心,全世界都是漂亮妹妹;他若无心,漂亮妹妹就只在一户姓张的人家里。”行恩抢回书,懒洋洋地继续翻看。 有道理,非常之有道理。仙恩频频点头。 若是一切顺利,她的学业、爱情皆丰收;若是中途出了岔子,顶多台湾不婚族增加一口人。 好吧!放长线,钓大鱼。 ※※※※※※※※※※※※※※※※※※※※※※※※※※※※ 于是,她离开了台湾,而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四年,四个春绽、夏放、秋收、冬残的信期。 仙恩挽着裙摆,拉开落地窗,赤足踏入阳台的冰凉里。远方,费蒙特公园的景致,幽然映入眼帘。 费城是美国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街上处处可见古意盎然的建筑物。 她深呼吸一下,让四月的冷空气泊进她的体内,冷却她的急躁。 过去四年来,对仙恩最大的震撼,当属池净和裴海的离异。 初闻这项消息时,她几乎无法置信。 她的眼前仍放演着他们婚礼的情景,姊姊脸上无法藏匿的幸福,及姊夫对姊姊毫不掩饰的蜜爱。如此的天作之合,竟然在结缡一年半之后,劳雁分飞。为什么? “我们太爱对方了。”她想起姊姊淡然而感伤的轻语。“有时候,爱情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你会除了“爱对方”之外,忽略了许多事,包括生活,包括相处,包括了解。” 她心中有一些收领悟。 “姊姊,你后悔吗?”她在电话中问。 那端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是我问后不后悔结婚,我是后悔的。”池净的轻语,在她耳畔宛转低回。“如同我方才所说,我们之间,除了爱,其它的东西便不多了。我们缺乏了解和体会,便匆匆踏入婚姻,造成了后来的失败,连带毁了日后所有的可能性。” 她听了,心下怆然。 原来爱得太深太浓,也是失败的原因之一。这是她以前一直无法了解的事,而现在,却从姊姊的遭逢中体会到。 “然而,如果问我后不后悔爱上裴海,我并不后悔。”池净平静地说。“若一切重头来过,我仍然愿意和他相逢,再爱上他一次。我们之间缺乏的,从来不是爱……” 为了姊姊的事,哥哥也曾委婉劝告过她——不要一古脑儿的,就把爱情往人家身上倒,爱还是一点一点的来,比较好。 而后她想起了他,那个姓锺名衡的大蛮牛。 他们的关系向来暧昧难明,没有明确的影子,只是一点一滴,形成浅浅的渍痕。但,这痕迹印在她洁白的心上,却是如此鲜明。 她决定了。什么生离死别,什么抛头颅洒热血,她不要那些,统统不要! 或许二十一岁的她仍然太年轻,二十五岁的她却已明白自己要什么。悠悠别经年,她有这四年的漫长和寂寥,来肯定自己的心意。 她不要姊姊、姊夫那样狂涛骇浪的爱;却也不容任何时间、年龄、或过往阴影,来冲突她的爱情。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海深,我的爱情浅。 她只要一份浅浅的爱。 锺衡,她爱他,她要他,淡淡浅浅的,却明晰无比。 她回身返入屋内,站在落地穿衣镜前,墙上的钟指在六点上,而镜中的女人已全副武装。 她微微一笑,上场的时间到了。 锺衡望着脚底下的灯火。 费城,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来到了此地。 斜阳冉冉春无极,然,费城的春天却是亚热带的奇+shu$网收集整理寒冬,冷得让人发冻。 他的手脚也是僵硬的,心里却很清楚地知道,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一千四百多个日子。 终于,在漫长的千日之隔,他即将看见她了。 足足四年,他们不曾相会,只通过短短的电话,接过几张她的近照,以及他从她母亲家人处得到的密切信息。 原本,他还不是那么确定自己该来看她。到了纽约,心想,人都已近在咫尺了,打个电话吧。 “来看我。”她只说了三个字。 像是中符咒一样,他迷迷糊糊地就跑来了。待回复意识,他已站在旅馆房间里,等着晚间七点的相聚。 她变成什么样了呢?他不由自主地遐想。从那少少的几通电话中,她说起来话,依然是唧唧格格的清脆,感觉和四年前那个小女娃儿差不多少。 六点五十,时间已近,他踏出房外,下了电梯,来到两人相约的饭店大厅。 四月并非观览的旺季,旅馆内人潮不丰,几乎是电梯门一打开,他便看见了她。 那,是仙恩吗? 讶然充斥于他的心中,还有一种不知如何说的五味杂陈。 一道娇丽的倩影,倚坐在沙发上。佳人发现了他,眼波含笑,亭亭站起身,朝他的方向走来。 暗红色长裙包裹着她的纤腰与玉腿,软丝的质料在她足畔迤逦舞动,珍珠色的上衣服帖着上身,腰际以一方丝巾围系住,更添流动的光彩。 夭!他的脑中仍停留在四年前的仙恩,及肩长发,爱穿牛仔裤和T恤,一天到晚在他跟前吱吱喳喳,像只小工蚁一样的野丫头。 而眼前的佳人,红唇软柔,眼波婉转,长及背心的青丝在身后曼妙飘动。 这,真的是她吗? 他脑中恍然浮起“女大十八变”的句子,意识上仍然不太能接受…… 仙恩的心几乎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停住了。 四年过去,他竟然一点也不显老。 他的小平头依旧,煞气的浓眉依旧,只有皮肤此以前更黝黑,眼角与嘴角写着长期暴露在户外的痕迹。他仍然喜欢简便的衣着,一件合身黑色长裤,同色系衬衫与薄外套。 待两人距离拉近,她渐渐找出他身上更多的改变。 以前的他微笑起来,总是憨憨实实的,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而现在的他,挂上微笑,却显得神秘而深远。 他并不是那种五官俊美的男人,但他身上有一种引人注意的魅力,似乎看深了之后,可以挖掘到更多。 仙恩必须很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把旁边那些金毛女人的眼珠子挖出来! “嗨。”走近他身前,她拉起长裙悠然转了一圈。“好不好看?我跟同学说,今天要和台湾来的老朋友碰面,她硬是抓着我去买了一身新衣服。” 看着她甜美爱娇的笑靥,又是他熟悉的仙恩了。他捺下心头的万般复杂,微笑起来。 “好看。” “谢谢。”她开心地挽起他的臂。“我们今晚要去哪里吃饭?” 呃? “你有没有任何建议?”他问。 “你订了哪间餐厅?”她也问。 然后,两个人面面相觑。 “你没订?” “你没订?” 异口同声。 仙恩撇开他的手臂跺脚。“你好没有诚意哦!是你请我吃饭的,当然你要负责订餐厅。”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是老江湖,费城的餐厅你比我熟,不应该尽一下地主之谊吗?” 也就是说,两个人都以为对方已经订好位,自己是受邀的那一方。 他们互相瞪视一阵。 扑哧!仙恩笑出来。 “算了算了,现在出门也太晚了。”她想了一想。“我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到我的公寓里,叫披萨来吃,另一个是上到你的房间去,叫客房服务,主随客便,你选一个。” 两个都不妥当,他顿了一顿。 “快点啦!我饿死了!”仙恩已迫不及待地咕哝起来。 呵,这禁不住饿的小丫头。 “你都喊饿了,我还能如何?到我房里去吧!”他无奈摇头,推了她额角一记。 仙恩吐了吐舌头,重新挽着他,风姿绰约地步向电梯里。 ※※※※※※※※※※※※※※※※※※※※※※※※※※※※ 阳台的纱门拉开,一方小圆桌摆在门前,摇曳的烛光呈在圆桌中心,点点闪闪,在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脸上,洒下忽明忽灭的星辉。 橙色的光线,深红的酒,娇美的鲜花,喷香的牛排,刀叉交错问,伴杂几段闲适自在的杂谈。这顿晚餐,吃得两个人心满意足。 一阵冰风撩进门槛里,锺衡注意到她的薄衫。 “你会冷吗?” “有一点。”她摩挲上臂。 钟衡遂起身,关起阳台门,并将桌上的餐盘放回餐车上,推到走廊上,让服务生来收取。 他返回房间时,她慵懒地半躺在长沙发里,两只脚跷到扶手外,闲逸舒适地轻啜着红酒。 他走到沙发前,拍拍她,待她挺起身挪出一个空位,自己坐好之后,让她再躺回他的腿上。 “一条花手巾呀,旧年用到今;日来擦汗夜洗身,呵分妹惜入心。阿哥送妹里一条花手巾,情意值千金;手巾上面绣等七个字,万古千秋不断情……”她漫哼着不标准的客家山歌,两只脚晃唷晃的。“给你!” 酒杯塞给他。 他顿了一下,接过来,将最后一口酒饮进,随手放在肘旁的茶几上。 眼前的气氛如此暧昧,却又不会令人不自在,仿佛他们经常共处于这样的氛围里,彼此都觉得非常习惯。 “你去哪里学来的客家山歌?”他的手指卷着她的头发。 “其它留学生教的呀。”她皱了下鼻子,很是俏皮。“我还会唱其它的唷。像是——月光无火恙恁光?井肚无风恙恁凉? 阿妹今年十七八?身上无花恙恁香? 云彩系一出天就光,好花系一开满园香;六月介天时,热过火,阿妹系一来,心就凉。” 他哑然失笑。“谁教你唱的这些客家情歌?” 仙恩先不答,一个劲儿瞧着他,瞧得他莫名其妙。 蓦地,她翻身坐了起来,水眸逼到他的鼻端前。 “咦?这是吃醋的迹象吗?” “怎么说?”锺衡的视线凝聚在她的红唇上。 “如果我告诉你,是一个男同学一天到晚在我窗前唱情歌,你有什么感想?”她的笑容狡黠得好可爱。 “我会认为,他的肺活量一定很惊人,才能让歌声传上十七楼,钻进你的窗户里。”他捏住她的俏鼻。 “噢!”仙恩拍到他的手,龇牙咧嘴的瞪他一下,忽然又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十七楼?” “你妈妈告诉我的。”他侧身放回自己的酒杯。 “我妈常去找你?” 岂止她妈妈?还有社区里每户有独身爱女的妈妈们。可能是他表现出来的疏礼,及明显的不感兴趣,那些妈妈们极快便打了退堂鼓,只有她妈妈,每每前去公园喂狗狗时,他会主动出来帮忙,顺便串串门子。 许多仙恩的消息,便是从她妈咪的口中听来的。 “你会不知道吗?”他白她一眼。 可以想见,张妈妈不会只是他的眼线而已,女儿那方铁定也受惠不少。 仙恩又扑哧笑出来。 她一笑起来,鼻子皱皱的样子好可爱,他紧紧盯着,几乎看痴了。 “喂,锺衡,我长得这么好看?还让你看呆了!”她调皮地坐到他身上来,面对着面,一点也不避讳。 他已记不起来,从何时起,她开始直呼他“锺衡”,而不再是以前的“锺大哥”。 “你真的越变越漂亮。以前是小家碧玉的玛格丽特,现在已变成娇艳丰润的玫瑰了。”他诚心说。 “你也变了。”她仍鼻尖触着他的鼻尖,波光渐渐转柔,“以前是不解风情的蛮牛,现在是知情识趣的水牛。” 怎么都还是牛? 他笑了起来,想问她,她的樱唇却在几公分之外,而,这个距离,渐渐在缩短当中…… 终于,他启唇,迎住那送上来的芳美。 老天,她尝起来好极了,带着酒的醇香,与淡淡的甜味…… 这个吻不是他的本意,真的不是他的本意,可是……喔!这种感觉该死的好!谁还管它那么多呢? 最后一丝坚持,纷飞落散,坚实的臂膀箍住她的娇腰,紧紧按住怀里。他从被动转为主动,她的唇与舌,也把自己送进她的上里。 一切出乎她料想之外的顺利。仙恩情醉朦胧地想。 她原以为,还要再加一点说服,一些保证,今天晚上才能“得逞”,却不料他犹如渴切万分的兽,在一开始便放弃所有矜持。 他也和她一样想通了,知道他们是彼此相属的吗? 她满足地更钻进他怀里,和他交换相濡以沫的甜蜜滋味。 她的唇突然钻进他的唇里,在他要吮住她时,调皮地缩回来,等他撤退,她又溜进去,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直到他发出挫败的低吼,翻身将她压进沙发里,如狼似虎地攫取她的领地。 仙恩被他吻得气喘吁吁,神魂不属,唇和齿仍不住与他纠缠着。 锺衡稍微餍足,突然松开唇,凝着煞黑的眉。 “你从哪里学会这样接吻的?” 突兀的问题好一会儿才溶入她的脑袋里。 她缓缓眨开眼帘,眸底尽是醉人的波光,波光里还有一抹狡黠。 “如果我说,是教我唱山歌的那个人呢?” 锺衡瞠着她,久久。 “他是谁?” 她使劲一推,让他再坐靠回椅背上。 “我同学。”她爬上他的大腿,重新占回上风。 他脑中有一千一万个问题想问,却不知该如河间,以及该不该问出口。最后,一千万个问号凝聚成一句。 “他对你很重要吗?” “嗯哼。”仙恩开始动手解他的衬衫钮扣,一颗,两颗,三颗…… 随着暴露出来的古铜色肌肉越来越多,两人的呼吸也随之急促。 她的纤手贴上他的裸胸时,他浑身一震。 “仙恩……” 她拒绝接受任何阻挠。 “闭嘴!”她凶恶地覆上红唇,堵住他的抗辩。 在这样香艳的攻击下,任何有血有肉的男人都禁受不住。他有满腹的疑问和顾虑,却只能眼睁睁被欲火吞噬。 衬衫很快地离开他身上,皮带得到同样命运,裤口被松开,而她折磨人的小手还想往里钻。 “仙恩!”他用力按住她,火涨的脑颅几乎充血。 “嗯?”她软绵绵地长哼,几乎溺死人。 “你先听我说……” “说什么呢?你究竟要说什么?”她叹了口气。“你看着我!我已经不是那个天真无知的小女孩了,现在,在你手下的……”她握起他的手,诱惑地,勾魂蚀骨地,滑过自己的胸腹,腰臀。“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我不再是天真无知的小女孩,把崇拜误认为爱恋。我已经长大,亭亭玉立,这不是你一直在等的吗?”她在他唇上呵气,啄着他的嘴角轻笑,“这也是我一直在等的。” 锺衡敢拿生命肯定,今夜绝对是一场预谋,他则是最轻易入手的瓮中鳖。 噢,承认吧!他对自己问吼。你今日来看访她,不也存着试探的心意吗? 若经过长长的四年,她蜕变成熟之后,准备飞往更辽阔的方向,他只会默默退开来,绝不再多说一句。 但她不是。她仍然爱他,仍然要他。 他实在无力抗拒,也不想再抗拒了。她说得对,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如果,他就是她要的,除了顺从心中的渴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做。 “仙恩,我没有准备套子。”他抹着脸警告。 仙恩顿了一顿,抽回手,继续解自己衣衫。 “仙恩!”他。老天,他快爆炸了! “你已经三十四、快三十五了吧?”丝上衣飘然落地。“此时才当父亲,已经算晚了。”胸衣加入上衣的行列。 她横过一条玉臂,护住自己的重点。将露欲露的情景,比全裸更诱人。 该死!这一点都不公平!他脑中还有一堆问题。那个同学的身分,还有他们该与不该,以及…… 天啊,她坐在他的身上扭动,眼前又是如此这般的美景,他的大脑根本无法运作。 这哪里是单纯天真的仙仙呢?她根本就是一朵浑身带着毒刺,又引人想尝上一口的妖花。 “不行!没有套子,就停住!”他努力压抑自己,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仙恩稍稍退开来,瞪他。 两人僵持不下。 她神情妖艳,正在寻思要不要硬上。 他外表坚决,裤裆和血管里其实快要爆裂。 突然,她嘴角绽起一抹坏坏的笑,眉一挑,既勾人又勾心。 “哈罗。”她采手拿起茶几上的话筒,接了总机的分机。“这里是1910房。” 等方应声。 “我需要客房服务。”她眼睛直盯着他,眨也不眨,“帮我们送一盒保险套上来。” 挂断。 锺衡发出类似呛住的声音。 她竟然……完了!他的小玛格丽特完了,已经被曼陀罗附身了! “接下来……”一阵如兰的浅笑拂上来。“我们进行到哪里了?” ※※※※※※※※※※※※※※※※※※※※※※※※※※※※ 他竟然被霸王硬上弓了! 锺衡被榨干最后一丝精力,仰躺在床上喘息。 他被六岁的仙仙崇拜,被二十一岁的仙仙钦慕,却被二十五岁的仙恩给强了去。 一阵隆隆的声音在他胸腔里转动,转到最后,冲口而出,变成低沉豪放的大笑。 “你好吵……”仙恩从他身上抬起头,睡意朦胧地抱怨。 这下可好,施暴者一逞兽欲之后,非但不反省,反而埋怨他太吵。接下来他是不是该撩起被角,开始嘤嘤地啜泣? 他的大掌懒懒在她的裸背上游移,思绪漫移。 他喜欢这种感觉,像最细致的玫瑰花瓣。 “你不该误导我。” “嗯?”仙恩原本已埋回他胸前,继续昏睡,闻言又抬起头来。 “你方才的话误导我。”他指了指沙发上。 她的“同学说”,让他误以为她已经有过别人,刚刚才会太狂野了一些。结果,她没有,而他很肯定,自己一定让她不舒服了。 “我没说谎,山歌和技巧都是我“女同学”教的。”仙恩下巴顶在他胸前,窃笑。 他的脸上撇过一抹古怪的神色。 “喂,先生,你想到哪里去了?”她用力捶他一拳。“教山歌只需要出那张喉咙,教“技巧”只需要出一点钱——租片子!” 片子?她,看A片,学技巧? 锺衡手掩着眼睛,头疼地。这些学生出国来,到底都在做什么? “这位先生,你是受惠最大的人,我认为你是没有什么资格抱怨的。”仙恩戳了戳他的胸肌。 锺衡叹了口气。起码她没有学到吸毒、滥交那一套,他应该感到庆幸了。 “你何时要回台湾?” “四月我会把论文交出去,接下来就等成绩了。”她娇慵地在他胸膛上画圈圈。“最快七月,最晚九月吧!” 他的嘴角,浮起模糊而满足的笑。 两人又恢复了沉静。在宁谧中,恬淡的春风从纱门里透进来,晃漾着满室的迷蒙。 意识模糊,逐渐睡去。 风不知道是在哪一个方向吹着,两人沉浸在梦中,她的温存,他的迷醉…… 第八章 如果世上真有月下老人,此刻她一定指着“仙恩”及“锺衡”两个娃娃,笑呵呵说:“来,仙恩来这边,锺衡去那边;咦?仙恩跑到那边去了,那锺衡来这边!” 为什么两个不能排排坐? “因为我喜欢,呵呵呵。” 去她的呵呵呵! 她花了一年的时间当交换学生,又花了一年的时间把破烂的英文念到好,再花两年的时间去修硕士学位;苦熬四年,终于把锺衡那只牛给吞了,她这个媳妇儿准备要回台湾来,变成“婆”字辈——老婆的“婆”。 返台之初,凭着植病系和生物系的高材生,第一时间她自然是被“Balance”挖角过去。近期,锺衡迷上了传统的接技栽培,她也乐得换上胶鞋,随着他一起进温室、下田去,当一对快乐的农家人。 这些年来,Balance的事业规模越是宏大,从原本专业的植物改良部门,更拓展出亲民的路线。他们在日本、台湾、泰国开辟有机花田,大量生产平价花卉,并且往干燥香料及花茶的行业侵进。目前旗下已拥有自己的花茶品牌、经销商。 一些拥有专利权的特殊花种,Balance也挑选了几款栽培成本不高的,大量栽植,走平价路线,让名花异种不再只限于达官贵人能赏玩。 当然,高价位的花种依然是公司营利主力之”。每年Balance皆会在国际间发表几款新兴花种,这种平民、贵族双向通吃的做法,让锺衡近几年的身价也水涨船高。 可惜,在她回返的第二个月,日本那头便出了状况。 “仙恩,我得立刻赶去日本一趟。”他接了求救电话,匆匆找到温室里的她。 两人的关系转变之后,他也同她当年一样,自动转换了称唤对方的方法。她不再叫他“锺大哥”,他也不再称呼她那个可爱有馀的小名“仙仙”。 “发生什么事?”看见他紧蹙的黑煞眉,她跟着紧张起来。 “花田里出现茎线虫疫情,目前石蒜科A区的土壤已经被感染了。我已吩咐了主管,尽快将受感染的地区加以隔离,可是不太放心,最好亲自过去看看。” 她悚然一惊。茎线虫感染,那是植病界中的重大疫情啊! 茎线虫是一种对作物危害相当严重的植物寄生虫,在欧陆地区较为常见,属于温带的植物传染病,如果脱离了宿主,可以在土壤里存活一年以上;幸好温度超过三十六度时,茎线虫便会休眠状态,因此在亚热带的台湾较难生存,日本也不是非常常见。 被茎线虫寄生的植物,根部膨大,叶片变形,非常容易腐烂死亡,因此曾经在欧洲的郁金香、水仙等培育区,造成重大的灾情。这可不是好玩的! “我跟你一起去!”她即刻反应。 “不行,我去日本的期间,台湾的植物和实验室还要麻烦你打点。”锺衡点了点她额头。“不然我聘你回来做什么?” 就这样来回几句对谈,然后,他一转头去了日本,又是八个多月了。 “去你的月下老人!”她用力扯起一把杂草,忿忿揉碎。 “去你的茎线虫!”就是这种大害虫搞的鬼! “去你的锺衡!”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可恶! “汪!”一干狗群狗党围在她的周围,同声声讨。 八个月耶!久别四年,已经是她最大的限度,她可没想到连返台之后,两人都不得聚首。 认真算算,他们从认识开始,便聚少离多,这五年下来,真正相处的日子还不满六个月。 莫非好事尽皆多磨? 浓两方歇,叶缝里筛下来麻麻点点的水珠,每一颗都冷透她的四肢百骸。 潮冷的周日清晨,她好端端的被窝不蜷,却蹲到他的宝贝植土上来,替他拔野草、摘杂叶。平时还得花莲、泰国两地跑,替他去监控各国分公司的进度,而他呢?他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日本女人的招子最亮了,他这种口袋麦克麦克的男人,长相又非鼠牛虎兔、牛鬼蛇神一流,一旦被她们相中了,铁定像灯笼草捕苍蝇一样,教他来得去不得。 虽然情知锺衡对她情义深重,可她的脑袋瓜子不由自主地越想越偏,手上的劲道也越拔越狠辣。 “啊!”仙恩倒抽一口凉气。 她掩着唇,看着手上那一丛香水玛格丽特的尸体。 呜……“仙恩”,姊姊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要杀害你的! 她万般心痛,把依着自己命名的植株重新埋回土里去。方才扯得太猛,茎断了一大截在土里,希望它会活回来…… 慢着,锺衡以她命名的植物,如今一命呜呼,恰巧又是在她正想着他可能被别人捕获的时刻……这会不会是一种预兆呢? 犹豫片刻,她蓦然下定决心,踩着出征的步伐回返他的屋子里,拿起电话就拨。虽然是假日时分,锺衡那个爱花成痴的工作狂,最有可能待在工作室里陪它们度周末。 根据国际剧情片通则,她拨的虽然是锺衡的私人专线,现在又是下班时分,但那一端通常会响起一个甜腻诱人的女声,娇滴滴地说——“摸西摸西?” “月下老人,你知道的,”仙恩抬起头,平静地进行灵学沟通。“我刚才只是随便想想,你不必应验我的每一个想法。” “摸西摸西?”那端甜美地重复。 她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她成熟有自信。她不会学那些神智错乱的女人,不分青红皂白口先来上一顿泼妇骂街。 那太没有气质了。 心理建设完毕,她漾开平和的微笑,把话筒送回耳边。 “你好,请问锺先生在吗?”她以英文冷静地应答。 对方一听见她说英文,感觉上有一阵短暂的失措。半晌,结结巴巴的回询终于响起。 “锺不在,你是哪里?” 你是“谁”,或你在“哪里”。仙恩默默在心里纠正她的文法。她当然可以介绍自己是锺衡的“合伙人”,然而所有Balance分部,唯有日本她还未露过一回,也不知道锺卫平时在外头是如何提及她的。 “我是他私人的朋友——很重要的私人朋友!”她强调最后一句,想让对方心里先有个底。“请问他何时会回来?” 对方停顿了长长一阵。 “锺和我父亲去喝酒了,下午才会回来,需要我帮你留话吗?” 是她的错觉吗?日本女孩的声音益发甜蜜了。 喝个酒当然不算什么,即使喝酒的时间是一大清早,对方又有个嗓音如蜜的俏女儿。那个女孩的父亲可能只是他的工头而已。 “无所谓,我改拨他的手机好了。”她说完就要挂断。 “且慢,”甜美女孩唤住了她,“锺的手机现在都是我在用,你拨不通的哟。” 这一切绝对有合理的解释。 锺衡的手机很多,送一支给别人也无所谓。或者,日本女孩的手机恰好坏了,她在等她朋友的重要电话,因此先向锺衡借手机。 没错,正常得很! 不!这他X的一点都不正常!仙恩心里狂吼。 一个男人没事把自己的手机扔给年轻美眉去处理,从哪个方向来看都和“正常”这两个字遥遥无关。 承认吧!仙恩,这男人背着你乱搞! 深呼吸…… 吸!吐!吸!吐…… 她是一个二十一世纪新女性,她不会只听一面之词,就定了锺大牛的死罪。一切要讲求情、理、法。 “请问,锺的手机为什么会在你身上?” “我男朋友的手机给我用有什么不对?”甜美女孩听起来有些不耐了。“总之,你以后别再胡乱打电话来,我不喜欢旁的女人缠夹他不放。” 喀!通话中断。 她被挂电话了?她被挂电话了! 仙恩不敢冒信地盯着话筒,她没有修理那个野女人已经算客气,对方居然还摔她电话。 冷静!冷静! 仙恩,想想你刚才说的,一切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这个女孩可能只是锺衡的仰慕者之一,经过他办公室时,听见他的电话响起,好心进来帮他接。 对,就是如此。她真该为自己拍手鼓励。面对此种难堪,她竟然还能如此冷静。 玫瑰他个向日葵!百合他个野姜花,她圈圈又叉的一点都不想冷静。 她想狂吼!她想发怒!她要血、血、血! 仙恩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转头匆匆出了锺宅,险些与迎面而来的姊姊撞上。 “仙恩,你急急躁躁的,在忙什么呀!”池净惊魂甫定,抚着胸口轻叫。 “我……”她涨红了脸,哪好意思承认自己是打翻了醋坛子。 “快回家吧,才九点多,你早餐都没吃呢!”池净淡淡说。 “姊姊,”她突然抓住姊姊的双臂。 “有事吗?”池净又给她吓了一跳。 “姊姊,我问你……” 不对,姊姊已离婚,问她感情的事,岂不是在伤口上洒盐吗? 而且,最近台湾媒体报导得沸沸扬扬,古刀剑铸造大师裴海正展开五年一轮的世界巡展,结束日本的展出后,下一站便是台湾了。姊姊离婚之后,仍然留在艺术圈里工作,不可能没听说。 前任姊夫要来,对姊姊已经是一种折磨,她怎么可以拿自己的感情问题来增加姊姊烦扰? 仙恩气馁地松开姊姊。 “怎么了?”池净微笑,纤指支起妹妹的下颚。 “姊姊……”她有些迟疑。“当初你和姊夫定情之时,两人有没有交换过任何明确的信约?” 池净的笑容淡去,随后又渐渐浮现。 “你心里觉得彷徨吗?”姊妹俩手挽着手,缓步走上返家的小径。 早春的雨有着晚春的温度,晚春的花遗着早春的姿妍。林荫下,姊妹俩相伴双行,花与人都出落着一色的清艳。 “有一点。”仙恩拾起一株落地的芳菲,在手中转玩。“我们虽然在一起,却没有说清楚、讲明白的约守,教人心里总缺乏几分实感。” “你为什么不跟他提起呢?” “姊姊,我们在一起已经是我提的,连誓约都要我来提,我也太没有行情了吧?”仙恩抱怨。 池净是过来人,自然明白,这种嗔恼其实是蕴含甜意的。 “为什么你一大早忽然心有所感?” 仙恩把方才的电话大略说了一遍。 “看,他身旁若冒出来什么阿狗阿猫,我连声张的权利都没有。” 她承认,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名不正、言不顺”这一点。至于那些突然冒出来、自称是他女朋友的家伙,其实她并不太看重。 “他对你不也如此?”池净斜瞋妹妹一记。 “我身旁才没有阿狗阿猫!”她抗议。 “你的“阿狗阿猫”才多呢!”池净哧地笑了出来。 她再想一想,好象是喔。 已数不清有多少次,他总是向她抗议,她花在小黄它们身上的精神,比他还多。 思及此,她不禁好笑起来。 “尊严固然是重要的,但不要错把傲气当成尊严了。■在爱情里,不能放弃自己的尊严,却不妨降低一些作梗的傲气。”池净温柔看着妹妹。 仙恩蓦地止步,沉思良久。 “好!我这就去找他,把事情谈清楚。” 她展开笑颜,用力抱了姊姊一下,冲了开去。 “喂,你……锺先生人还在日本哪!”池净瞠目结舌。 银铃般的笑声迤逦开来,这方的人儿摆摆手,迅速消失在社区大门内。 ※※※※※※※※※※※※※※※※※※※※※※※※※※※※ “锺桑,刚才又有一个奇奇怪怪的女人打电话来了,我问她是谁,她不说,只自称是你“很重要的私人朋友”,一听就是樱子妈妈桑那里的小姐打来的,我已经帮你打发掉了。” 午后三点,锺衡返回东京的行政办公室,身旁伴着远道而来的友人。 “谢谢你,秋纱子。”锺衡含笑,拍了拍假日总机小妹的头。 “所有来电留言,我都放在你的桌上,窗台上的干燥花,我也帮你换好了。”十七岁的大女孩笑咪咪地弯了九十度腰。“锺桑,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了,你做得很好,谢谢你。健志在玫瑰C区里等你,快去赴约吧!” 秋纱子是一位主管的女儿,假日时和小男朋友一起在行政区及植栽区打工,赚点儿外快。 上个月他推托不过,被几名主管硬拉到银座去喝酒,惹到一身粉味回来,事后几位热情过度的银座小姐及妈妈桑,全是两位轮值的总机小妹替他拦的电话。 他先招呼友人坐下,迳自拿起一迭回条,细细审阅。 其中一张留言,让他胸口一跳。 “秋纱子!”他及时冲到门边,将雀跃而去的小妹给叫了回来。“这位小姐来电时,有没有说些什么?” 那张留言卡上只写着——下午一时,台湾的池净小姐,请你回电。 若非出于要事,池净是不可能打电话给他的,他们没有那样的私谊。 秋纱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嗯……好象没有耶!” “你再想想,之前还有没有其它特殊的来电?” “嗯……除了我方才说的陌生电话之外,就没有了。” “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我问那位小姐是谁,她用英文说……对了!她是说英文,不是日语呢!”秋纱子为时已晚地想起。 不妙。 “那位小姐说了些什么?”他连忙问。 “她说……她是你的私人朋友……”她的语气开始忐忑不安。 完了。 “那你怎么回她的?” “我……我……我为了打发她,就说,你陪女朋友的父亲喝酒去了。”秋纱子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她可不承认,话中的“女朋友”,恰好是她本人! 锺衡用力按着脑袋。这下可好,扯都扯不清了。 他烦乱地拿起话筒,迅速拨回台湾。 “喂,池小姐吗?我是锺衡,仙恩在家吗?” 一听见“池小姐”这三个字,他那来自远方的友人——裴海,火速挤过来,要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你让开!他以眼神威吓死党。 借听一下会死?裴海用同样凶恶的眼光回敬。 趁着这两个大男人眉来眼去,以眼神杀死对方,秋纱子飞快溜了。 “锺先生,仙恩还没抵达吗?”那端,池净柔如秋水的声音沁透了线路。 裴海乍闻爱妻——虽然是前妻——的声音,心都化了。 你这颗大头给我滚远一点!锺衡用力把话筒抢回来。 “仙恩来找我了?我不知道这件事。” “她早上九点多匆匆出门了,算算时间,应该抵达了日本才是。”池净软软解释。 日本比台湾快一个小时,早上九点就是本地的十点。她九点出门,花半个小时到机场,到日本的机位不难买,假设一个小时内上飞机,再加上四个小时的航程……他东加西减。 喔!老天,她现在人已经在机场了。 “给你。”他把话筒往裴海怀里一扔,抓了车钥匙就出门。“记住,待会儿若仙恩打电话来,告诉她我已经到机场接她了,请她改拨我的手机。” 出门。 裴海呆望着好友的背影。 “喂,喂?”那一方,浑不知发生何事的池净,频频呼唤着。 裴海紧紧将话筒按在耳上,不敢吭声,又舍不得挂断。 直到那一声声的“喂”终于放弃,笑叹了一声,轻轻挂上。 他无法言语,只能把话筒紧紧按在心口,仿佛如此,便将远方的伊人也拥在怀里了…… 准四点整,他出现在成田国际机场。方才办公室里有人拨了他手机——但不是裴海——说张小姐在北区出口等他,他停好了车,怀着忐忑的心,往约定地点走去。 在附近绕了一圈,仍不见她的人影,他着急了。 仙恩不会说日文,能上哪儿去呢? 他以约定的地点为中心,往左右两侧找开来,一心要寻到那抹阔别了数个月的倩影。 人呢?人呢?佳人何在? 他忧急如焚。日本治安虽然良好,仍然有宵小之徒出没。而她这样一个俏生生的美人儿,言语不通,举目无亲,会不会被人给拐带走了?她临时跑来日本,他的资料不知带得齐不齐全。如果她忘了带他的公司电话,或者东京住址呢?她弄丢了手机怎么办?钱包会不会被人扒走? 虽然她不是第一次离开国门,可是之前去美国留学时,当地的台湾同学会从接机到安顿,一路打点到好;日前替他到治安更差的泰国巡查时,当地分部的人也早已守在机场接驾,一路护送到旅馆去,唯有日本是她完全陌生的领域。 日本不比欧美,她语言难通,方向感又不好,即使迷了路都无处可问。 他跑进跑出,探完了东边探西边,里面找不到找外面。 如果一直没接到她,该如何是好?他以前便有类似的恐惧,他们俩总是一个静,一个动,随时都在走离对方…… 啊!行李区那道娇俏的人影,不就是害他心脏病差点发作的小女人吗? 她竟然蹲在一堆箱箱袋袋里,陪缉私犬玩起来了。 强烈的释然,让他几乎瘫软在地上。 “仙恩!”他大喊,排开重重人海接近她。 “锺衡!”她发现了他,笑容绽放更灿烂。 在她投入怀中的那一刻,他的整个世界被填满了,一直盘旋在心头不去的空寂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你这个可恶的丫头……”他紧埋进她的浓发里。“你害我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 仙恩被他吼得一阵委屈。“人家看见一只好可爱的缉私犬,找它聊聊嘛!” 他为她天翻地覆的时候,她正在陪狗儿玩。他同时想大笑,和发怒! 最后,他选择猛烈地吻住他。 一个火速的想法闪进他的脑海——他爱她! 很爱、很爱她! 前四年的分别,只是让他确认了自己对她有着异样的感觉,却是直到此刻,几乎被她吓得中风之时,他才深深明了,那是一种无法抹去,更无法被取代的爱意。 他埋进她的密发里,深深嗅闻在午夜里魂牵梦萦的馨香。 “可恶……欠教训……小笨蛋……”他反复轻骂,直到沙哑了,仍然不停。 此刻的她彷佛是急流中的巨石,被他紧紧攀附。若她的香味是解药,她的名字便是灵咒,在在都是救他脱离沉疴的秘方。 “人家好想你,你却一见了我就骂人。”她委屈地红了眼。 他深呼吸一下,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仔仔细细端详她。是胖了、瘦了?快乐了、忧郁了? 娉婷的倩影依旧,女性化的曲线依旧,灵动光彩的眼眸也依旧。 “你为何会临时起意,跑到日本来?” “我耐不住相思呀。”她的食指在他胸前画圈了。“我来,你不高兴?” 他长长一叹。 “如果没有刚才那段惊吓,我会更高兴。” “我不是故意的。”她撒娇道。“今天早上出来得匆忙,我衣服都没带,好冷哦。” 锺衡这才注意到,她虽然穿著长衣,在四月的东京仍然稍嫌单薄,尤其她又向来怕冷。 “我先陪你去买几件衣服。”他吻了吻她。奇Qisuu.сom书“不必买太多,日本的疫情已经控制住,再过几天,我们就回台湾去。” 仙恩眼珠子一转,还未来得及发话,另一声怯怯的叫唤陡然拉住两个人。 “锺桑……” 两人一齐转身,满脸愧疚的秋纱子,以及持着女儿前来领罪的藤田先生,一起站在身后。 “秋纱子,藤田先生,你们怎么来了?”锺衡讶然道。 “锺桑,方才经裴先生和秋纱子一说,我才知道小女闯了祸;我生怕您的未婚妻张小姐误会了,赶忙带着秋纱子前来接机,顺便代您解释清楚。”藤田先生百般鞠躬哈腰赔不是。 锺衡回眸朝她悄颜溜了一圈,似笑非笑的。让藤田父女俩用结结巴巴的英文去向仙恩说清楚。 当此情势,仙恩纵使有满腹牢骚也不可能发作出来,更何况与爱人久别重逢,她的心情正翻上云霄。 “秋纱子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年轻,我只以认是小朋友开玩笑,没有误会的。”她含笑点首,态度雍容而得体。 看在现场人多的份上,饶了你一条小命! 日本人最重视职场伦理,秋纱子无意问得罪了未来的老板娘,一路上已经被父亲训斥得满头包,眼下仙恩如此轻易便宽谅她,她不禁感动得哭了出来。 “张小姐……”秋纱子抽抽噎噎的。 仙恩温柔把她揽进怀里,轻拍她背心。 “傻瓜,哭什么呢?我本来就预定今天要到日本来,不信你问锺桑。”下次再敢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当心我把你吊起来鞭打,洒盐风干。 仙恩替她拭去了泪,再抱抱她,像个宽容的大姊姊。 锺衡迅速出来掌握大局。“好了,天气很凉,我们回市内去吧。仙恩应该也饿了。” 仙恩的笑容越娇柔,锺衡的寒毛便耸得越高。 他有预感,再不速速脱身,他的老命不保。 第九章 “送郎送到大树下,劝郎早去早回家,路上野花你莫采,家中还有牡丹花……” 仙恩漫不经心地哼着客家山歌,停下来翻动一排打折的春装。 而随侍在侧、中规中矩陪着她逛街的锺衡,有很合理的原因怀疑,这首山歌是唱给他听的,但聪明人都知道何时该住嘴不问。 周末假日,又正值换季打折期间,逛街人潮几乎挤翻了整片高岛屋时代广场。他们俩有别于日本人匆急的步调,手挽着手,悠闲晃入高岛屋百货公司内。 锺衡瞄了眼腕表,五点半了。待她选妥几件保暖的衣物,该去吃晚饭。 专柜里,仙恩依旧懒懒地挑动几件羊毛衣。 “好不好看?”她取过白色的那一件,往身前一比。 “好看。”他点头。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履行为人男友必服的义务:陪女朋友出来逛街买衣服。 仙恩到穿衣镜前,摆弄一下。嗯……普普通通啦!▲她露出兴致缺缺的表情,又把衣裳放回去。轮到另一个女人拿在手上,而他身旁的某个男人重复他刚才的表情和语句。 他这才发现,专柜外已站了一排男人,每个人的眼光游移,都销定店内的特定倩影。 当女人们拿起衣裳在身上比画时——“好看。”男人们点头。 “还可以。”男人们耸肩。 “你看了那么久,到底有没有喜欢的?”男人们催促。 店里的女人或者白他们一眼,或者开心地在他们眼前展示,继续钻回店里和其它同类厮杀。 如果爱情有一个具体实践的方式,这就是了吧? 和心爱的她约出来,做一件其实很浪费时间的事,花一笔会让你接下来三天缩紧裤带的钱,替她买一件可能只穿两次就束之高阁的衣服——而且,你还觉得甘之如饴。 “走吧,换季的衣服都没有太好看。”仙恩杀出重围,挽着他的手臂往电梯的方向前进。。 在这个楼层里,有多少男人听过相同的一句抱怨呢?毫无来由的,他胸口涨满了幸福感。 “楼上是男饰馆,我们去看看。”仙恩站在电梯口,瞄了一眼楼层简介。 “我不缺衣服。” “看看嘛!”仙恩不由分说,拉着他更进一层楼。 踏入男饰馆,他再度发现一个“异象”。 前几楼的女饰馆,看衣服的是女人,站在旁边等的是男人。然而,进了男饰领域,看衣服的居然还是女人,站在旁边等的仍旧是男人。所不同的是,这回女人把衣服往男人的身上比,而男人还是一样满脸不耐却纵容。 “喂,那件外套很好看。” 仙恩把他拉到一个知名的休闲服饰专柜前,打量模特儿身上的宝蓝色风衣。 “对。”他被动地附和。 “我们进去瞧瞧。” 在衣架上,仙恩找到外面那件展示风衣。她取了下来,蓦地发现还有另一件同款式的墨绿色系。 她两件都拿在手中,左手,右手,两件轮流看了几眼,委决不下。 “来。”拉着他来到穿衣镜前,先在他身前比了比宝蓝色的,“喜欢吗?” “喜欢。”他温顺地点头。 再比一比墨绿色的。“这一件呢?” “很好。” “真没建设性!”她白他一眼,把宝蓝色那件塞给他。“你把外套脱下来,穿穿看。” 锺衡偷眼一瞄,现场任人摆布的同伴着实不少。同志们都很认命,所以他也跟着认命。 他在试穿蓝色风衣时,一位专柜小姐看出他们这一对颇有成交可能,漾着满脸笑迎上来。 记起她不会说日文,他开始正要帮忙,仙恩顶了他一下,他立刻住嘴。 “你会讲英文吗?”仙恩甜笑。 一听见女客口操洋文儿,专柜小姐立刻倒退三大步,一脸惊惶地行了个礼,火速去换来另一个年纪大些,但能够和客人沟通的小姐。 “MayIhelpyou?”专柜小姐必恭必敬地弯腰。 “除了宝蓝和墨绿,还有没有其它颜色?”仙恩边问,边察看镜中他试穿后的效果。 “只有这两个颜色,这是今年最流行的颜色和款式。”然后专柜小姐开始滔滔不绝,向她解释该品牌今年的主打色系,以及风衣的质料。 虽然以后穿衣服的人是他,但是没有人来试着说服他,或加以劝诱。 店员们深谙“毋枉母纵、绝不错杀”的原则——男人旁边的那个女人,才是她们销售的重点。 从头到尾,两个女人自行商讨哪一种衣领比较适合他,是小翻领、大翻领、直领,或宝蓝色、墨绿色、卡其原色?而他一迳以温顺的表情,站在一边旁听。 “好吧!就这件墨绿色的。”仙恩终于打定主意,慨然递出最后的结论。最后,她似记起了什么,转头问问他:“你觉得呢?” “墨绿色好看。”他驯善地附议。 “嗯。”她满意地点点头。 他贡献出皮夹,她也毫不客气,抽出一张金卡交给专柜小姐。小姐刷完卡回来,也是恭恭敬敬先交给她,她再转给他签名。 在帐单上签名时,他的眉宇间凝着温柔的笑意。 整间百货公司里没有男人置喙的馀地,而他们都觉得理所当然无比。 上下几圈逛了下来,锺衡手上的战利品开始累积。他也开始同其它男人一样,口中多了催促。 “这种包包你刚才看过了。” “我已经有很多袜子了。” “改天再来看吧,我肚子饿了。” 最后,他终于劝动兴致高昂的女友,两人的晚餐才有着落。 无论在初期的等候,后期的不耐,他心中始终没变的,是那股浓浓的满足感。 原来,平凡也能如此幸福。 ※※※ “我姊夫为什么会在你的办公室里?” 夜里,两人软卧在床上。她的螓首在他臂上,他的手环在她腰际,两人浓沉在欢爱后的慵懒里。 她的浅询,让他脑中的困懒烟消云散。 “你怎么知道他在我办公室?”他问。 “我下午打电话到你办公室,请你来机场接我,就是姊夫接的电话。”仙恩拂弄他的短发。“我不知道你和姊夫认识。” 他还以为,接到电话的人是藤田先生…… “我们小时候曾经同过班。”他淡淡道。 她轻喔一声。 “你是在姊姊的婚礼上看到新郎倌,才认出他的吗?” 他的手无意识地游滑在她裸背。 该不该告诉她呢? 说,与不说,两方在他心口激烈争斗。 如果情境转变,他是裴海,而她是池净,他说什么都不会坦露。 因为人对于自己的痛苦,往往容易沉陷其中,无法自拔。对于别人的苦难,即使亲如手足,也能稍微站开来,以“关切第三者”的角度来衡量。 他所无法确定的是,她的反应会是什么? 锺衡垫高背后的枕头,突然坐起来。 “仙恩,你知道我曾进过少年监狱。” “嗯。因为你撞死过一个人。”她直言不讳。 “那个人姓池,是个菜农,在淡水登辉大道旁有一畦的菜田,我就是误闯了他的田,才会发生意外。”他缓缓开口。 “姓池?”她一怔,随之坐了起来。 “他是一个鳏夫,妻子过世七年了,身后只留一个女儿,当时她才不到十岁。” 卧室内的气氛,渐渐沉重起来。 她终于意识到,他心头一些从未诉诸言词的阴影,今晚,将要让她一窥究竟。 “那个小女孩名叫池净。”他轻声说。 仙恩的眼眸圆睁,哑口无言。 “池净?”久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姊姊池净?” “嗯。” “我不懂……”她心头一片混乱。“你是后来才查出我们住在晚翠新城,或者一开始就知情?” “晚翠新城里的独门独户,每栋的市价是一千四百万。”他维持不变的坐姿,话声平静。 仙恩翻身下床,随手拉过他的衬衫往身上一披,快速地来回走动。 他们家只花了五百万。当初去看房子时,建商说,他们是第十个订户,正好赶上建商的促销案——第十位大方送,所以只花了五百万就买到手。初时母亲还不敢相信有这种好事,以为遇到“假促销、真诈财”的集团,直到律师、会计师都出来做见证,建商再三保证,才敢真正下订。 “原来是你做的手脚。”仙恩支着额,无法停下折返的举动。 “我无颜面对池净,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们家人,只好以这种方式来稍做弥补。” “无颜面对?也包括我吗?”她倏然停下步伐。 生命安全起见,他立刻摇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你可以不说的。”她回去继续踱步。 空气间的氛围,停滞了许久。 远方隐隐有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对映了他曲折冲突的心境,一声声,一阵阵,速度锐利如刀。 “如果你是池净,我不会说。”◆他疲累地扒过短发。 “为什么?” “我不希望你日日见到我,心里痛苦。” “但我是她妹妹。” “而我爱你。”他静静说。 呃? 步伐僵住。 他刚才说……? “你爱我?”她极缓极缓、极慢极慢地转身,垂下颈,迎住他的目光,瞪视。 他毫无表情,只有眸底,转着丝丝缕缕、几不可见的情意——及忧惧。 她明白过来。他在担心。他在害怕。怕她的拒绝,怕她更进一步明白了他的过去,便会在下一秒钟拂袖而去。 噢!这个白痴!而他爱她。 她的笑意逐渐明显,从眉眼到嘴角,从脑里到心底。 她猛然一跳,跪坐在他的大腿上。 “你真的爱我?”亮闪闪的目光,让人无法逼视。 “嗯。”他拂过她的嘴角,盛住那一抹笑。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无论我何时说,你都会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无奈道。 呵,聪明。她用力吻他一下。 这代表,他的赌注下赢了吗?他的心仍悬着,却轻盈了许多。 “裴海会认识姊姊,是因为你吗?”她忽然想到。 话题继续,而且更危险的领域,他放松的心弦又绷紧了一些。 “他一直知道我有这个心结,便也时时注意池净的下落。遇见她之后,更进一步爱上了她。”锺衡谨慎地用字遣词。 决定让仙恩知道,是锺衡自己单方面的事,却不能牵扯到裴海那方。阿海的人生,必须由他自己去做主。 虽然,他们两个人,从少年时期开始,生命轨道就奠下密不可分的交接点。 “没想到他们会因为相处不善而分手。”她有些感伤。 其实他们会分手,他心里是有数的。池家父女不只是他心底的结,也是裴海心底的结。只要这个心结未解,他们两人便不会有幸福可言。 于是,今晚,他坐在这里,解他心底的结。 “你告诉我这件事,是希望我怎么做呢?”仙恩偏着小脑袋打量他。 什么都别做,仙恩,什么都别做。只要继续爱我就好,求你!他默默祈求。 “我应该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吗?”她很认真地在思索。“或者,甩你一巴掌,用力践踏你一顿,立刻打电话跟我姊姊告密?” 他的心跳几乎停止。 “不好,那太洒狗血了,我不喜欢演文艺片。”她自己否决了。 他的心随即落地。 “或者,我应该把你绑起来,所有地产房契搜括出来,全部贡献给我姊姊。” “如果此举能弥补万分之一,我早就做了。”他静静说。 “你说得对。财富,权势,名利,地位,都不会让姊姊更快乐。虽一能让她快乐的……”她慢慢吐露。“是抛开以前的一切,找到一个真正爱她的人,幸福地过完后半生。” 他深呼吸一下,点头同意。 “钟衡,这不也是你需要的吗?”她偏望着他,眼中漾满温柔。 他怔怔对住她的眼波,无法言语…… 仙恩俯首吻住他。 她终于懂了。五年前,她遇上飙车族的那一晚,他发了一顿脾气,喝个酩酊大醉,还在睡梦中叫着姊姊的名字……原来,他并不是暗恋姊姊。 这可憎的罪恶感,不断在他心头作祟,年复一年。 “你这可恶的家伙,也不把话讲清楚,害我一直误会下去,吃了好久的飞醋!” “当时,我不知该如何告诉你。”他的眼神流转着困扰。 她了解!如果是当年那个冲动、满怀热血、向往着轰轰烈烈的仙恩,一定会觉得天崩地裂,不知如何与他相处下去才好。 现在的她不同了,她更了解人情世故,与世间无法避免的种种遗憾。 他已悔,不敢怀梦,那样小心,近乎虔诚地守在他们家后头,默默赎罪。 除了早逝的池伯伯,她不知道还有谁,有权站出来,对他丢出第一颗石头。 她铁定没有。 仙恩细细抚过他的眉眼口鼻,像母亲抚慰孩子的所有伤痛。 “告诉我,二十年前那夜的风,还在你的梦里哭吗?” 他猛然望住她。 她知道?她竟然明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眶湿润了,直到她倾身,吻住他沾湿的睫毛,他才发现胸中欲涨的情绪,正在找一个流泄的出口。 “锺衡,我爱你。”她突然退开,眼神严肃得近乎冷酷。“我全心全意的爱你,所以,你必须回报我同样的全心全意。” 他蠕动着唇欲开口,她却用食指按住他。 “你欠姊姊一个幸福,如果没能把姊姊的幸福还给她,你这一生将无法全心全意的爱我。可是姊姊的幸福并非掌握在你的手上。如同你无法改变过去一样,现在的你也必须接受这一点——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我们就是无能为力。” 他眨了眨眼,唇仍被她的纤指制住。 “如果你不喜欢我的结论,那我很抱歉。可是,现在我掌握了你的秘密,所以我决定用勒索的。”她的手指增加力道。“唯有这么做,你才会真正认为自己已经对姊姊,或她关爱的人付出绵薄之力,你才能释放你自己,我们的爱才有公平性可言。” 勒索?他再眨了眨眼。 “我可以保密到家,不向我的家人揭发你黑暗的秘密,只要你答应我三个条件。” “哪三个?”他的唇终于得到自由。 心中一个个气泡正在绽裂,释出令人通体舒畅的快慰。 “嘿,嘿,嘿。”她扯出一抹邪恶快意的微笑。 “这就是你的三个条件?” “这是笑声!你连笑声和说话都不会分?”她低吼。 “对不起。”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我要你答应我,永远放下池老伯的事,不准再把它悬在心中。”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要非常、非常爱我,永远、永远爱我。” “我以为你是在帮池净开条件。”他温柔仰视她。 “她是我老姊,不会介意把债权转让给我。”她得意地笑起来,睥睨自得。 “第三个条件是什么?”他非常勉力克制自己,才没将她压在自己身下,尽情地爱遍她。 他爱她!无法用世间的任何语言来传达。 仙恩停顿了一下。 “晚一点再告诉你。”她一副收工的样子,翻开被单,快乐地躺回他身畔。“好了,睡觉睡觉。” 前一秒钟关于爱与伤感的念头,此时全都蒸发,他的心情马上从缠绵中警醒过来。 “现在就说!” “你还不困吗?那好,我们来……”诱惑的玉腿钻进被单里,腻着他的腿侧游移…… 美人计?他疑心更盛。 “仙恩,把话说清楚。” 连她美丽无瑕的肉体都失败,看来她需要多多培养自己的女性魅力了。 “书上说,这一招对男人通常有用的。” “仙恩!”语意危险了。 “好嘛好嘛。”她叹了口气。“第三个条件,每年多收养两只狗。” “仙恩,你已经养七只了!”他几乎跳起来。 “喂,先生,你给我搞清楚状况!”她秀眉一挑,恶声恶气地戳他胸肌。“这不是请求,这是勒索,OK?” 他啼笑皆非。 该死!若早知坦承的结果,会给自己扯上这么麻烦的后果,当初他便一个字都不说。 “两年一只。” “一年两只。”不接受讨价还价。 “一年一只。” “好。” “你必须答应帮它们找主人,定期送养几只。” “……好吧。”她臭着俏脸。反正他们家附近也缺少足够的空间,只纳不送。 “现在可以“睡觉”了。”他终于露出安心的笑意。 仙恩把被单里的毛毛手按住,扔回他身上去。 “你,想,得,美!” 她翻身,拉高被子,各睡各的。 锺衡瞪着她的背,满腹委屈——和欲火无处可诉。 无奈之下,他长声叹息,翻身也睡倒。 可是,她还在嘀嘀咕咕的,哼着她的客家山歌,分明也没有睡意啊。那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排遣时光”呢? “仙恩……”他可怜地轻唤。“仙恩?” “别吵,我睡着了。”她把被单拉得更高,不理他。 这就是天下夫妻将过的生活吧?白天你给她气受,夜里便换成她胜券在手。 情欲忽尔淡去了,他挨近她的背,嗅闻着她的体香、发香。 细听之下,她正哼着歌儿——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海深,我的爱情浅。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眉来又眼去,我只偷看你一眼…… 幸福的一隅,在他眼前坦现。 满足和暖意,形成一个安全的茧,将他承接住。临睡去之际,他深深明了——那吹啸了二十年的寒风,已经止息。 注:文中引用之“不爱那么多”一词,为李敖先生所作。 第十章 多年后 “小花,你的饭。” 艳阳下,一个轻快的小身影咚咚咚跑进公园里。 他今天负有一个神圣的使命,替仙恩阿姨送饭给公园里的狗狗们。 这间公园本来被锺叔叔买去做花房了,只剩下旁边的一块小草坪给狗狗们住。可是仙恩阿姨嫁给锺叔叔之时,她要求的“聘金”就是更旁边那块空地。锺叔叔为了不让已经挺着一肚子球的仙恩阿姨跑去嫁别人,只好把它买下来,改建成一座新的公园。所以晚翠新城现在既有花房,又有花园,狗狗也有更大的地方住了! 六岁的小男孩把狗碗送到一只正在喂小狗的狗妈妈旁边。 咦?不对,他又走了回来。 窝在小花胸前吃奶,四头钻动中,竟然冒出一对尖尖的耳朵。 “我没有弄错吧?”他越看越惊奇,脑袋都看歪了。 是猫猫耶!呵呵,是一只小猫猫哦。 他飞快跑进公园的游戏区。 “苹苹,苹苹!”俊秀的脸颊兴奋得红扑扑的。 一群有男有女的小朋友站在球场上,正在选队友打躲避球。 “剪刀石头布!我赢,”一个穿著牛仔装的小女孩往队伍中的某个人一指。“我挑阿虎。” “不行啦,你们那一队有你又有阿虎,我们这一边根本不用玩了。”和她猜拳的男生抗议。 “愿赌服输,谁教你猜拳猜输我!”女孩的双眸炯炯发亮,小脸蛋儿红润润的,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 “对嘛对嘛!”她身后一群子弟兵纷纷出声支持。 “苹苹!苹苹!”尖锐的叫声一路兴奋地飙过来。 吼!又来了!又是裴洋那个娘娘腔。 苹苹脸色一板,招来副手。“阿强,你来接手。” “苹苹,不要理他啦,他又不会打球。”每次被球轻轻碰到一下,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实在有够胆小的。 “叫你接手,你就接手。”苹苹白他一眼。“我马上回来。” 池净阿姨和裴海姨丈出国参加巡展,还要一个多月才会回来;临出国前,一如以往,把独生子裴洋托给外婆照料。 她爸爸和舅舅一家都住在同一个社区里,所以家里没大人时,小孩子们就猴子称大王了。 一开始她还觉得当大王满威风的,可是,遇到裴洋这个跟屁虫兼娘娘腔,再有耐性的人顶多只撑得了五分钟。她今天算破纪录了,先听他扯了七分钟的樱桃小丸子,才把他丢给妈咪。 奇怪,裴海姨丈高大威猛,英武神勇,怎么生的儿子这么不济事呢?七岁的锺苹撇撇嘴。 “干嘛?没看见我要和朋友打球。”待他跑近身来,锺苹抢白。 “苹苹,你来看。”裴洋不由分说,扯了她就往外头的狗狗区跑。 “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一窝小狗吗?”锺苹只想快快打发掉他。 两个月前刚来的小花,上个星期生了。等它身体复原,妈咪就要带它去结扎,顺便注射芯片,正式加入“晚翠之家”。 “你看,里面有一只小猫。”小男孩讨好地说。 “笨,那是狗狗啦!”锺苹自认已经尽完做表姊的义务。“你自己慢慢看,我要去打球了。” 裴洋急了。 “你再看仔细一点,最旁边那只真的是猫猫。” “裴洋,你这个癞痢头,我说是狗就是狗!”锺苹拍了他后脑一巴。 踉跄了一步的小男孩顿时泪眼汪汪。 “我才没有癞痢头,而且那明明是一只猫。” 锺苹再瞄几眼,好象真的有一只小猫混在小狗堆里吃奶!老妈一天到晚捡些弃犬弃猫回家,确实有可能把失母的小猫偷偷塞进狗妈妈的窝里喂养。 她不肯认输,立刻转移话题。 “外婆说你洗澡都不喜欢洗头,不洗头就会变成癞痢头。” “乱讲,我自己不洗,可是妈妈会帮我洗。”裴洋含着眼泪,用力吸鼻子,不让鼻涕流下来。“等我爸爸回来,我要跟他讲,你欺负我。” 锺苹抬高下巴,飞扬的短发在午后日阳下闪闪发亮。 “你去讲啊!谁怕你?姨丈最疼我了,他才不会相信你。”小气鬼,告密鬼! “乱讲,他是我爸爸,他当然相信我。” “不信!” “信!” “不信!” “他信啦,信啦,信啦!”小男孩放声大哭。 喔!又来了,爱哭鬼! 锺苹学她老爸的标准姿势——两手往胸前一盘,困扰地摇摇头。 一辆厢形车在公园旁边暂停一下,车窗摇下来。 “苹苹,你们在做什么?”正义之声出现了。 她老爸那揪着眉的审视眼光霎时让她五脏六腑全移位。 呜,老爸不是说要到花莲去,晚上才会到家吗? “爸爸,你回来了。”锺苹赶快把爱哭鬼楼进怀里,用力拍拍拍,一副友爱手足的乖模样。 “你又欺负小洋了?”锺衡沉下脸来。 遗传果然是一件惊人的事,当年为娘的成天在公园里欺负小男生,现在连做女儿的都尽得乃母真传。 话说回来,仙仙当年恰归恰,外表还长得十分女性化,长长的马尾巴,漂亮的小洋装,可爱逗人极了。而他的宝贝女儿呢?虽然也是五官端秀,灵动可爱,却是那种野孩子型的活泼。瞧,她牛仔裤的膝盖不又磨破了一个新口? 再瞄一眼泪涟涟的小裴洋,他不禁觉得好笑。 人家说父债子还,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 当年狂妄霸道的裴海,老是占他这个老实头的便宜,偏偏生了一个儿子性格温温软软,当场被他女儿克得死死的。 “小洋来,给叔叔看看。”他打开门想下车。 “不用了,不用了,爸爸,你赶快去把车子停好,等一会儿要吃饭了。”锺苹死命把裴洋往身后拖。怎么可以让他过去告状呢!? 锺衡想到后面满车的苗种和植物,急待处理,只好点点头。 “你们两个小朋友不要吵架,好好玩,知道吗?”他谆谆叮咛,临开走前,又探出头来警告女儿一句:“你是做姊姊的,要玩就带小洋一起去,不准把他撇下来。” 吼!她就怕听见这一句。苹苹登时垮下脸。 “讨厌,你又不会玩躲避球,每次都一进场就被打中了,我带着你怎么玩?”她臭着清秀的小脸蛋嘀咕。 无论她如何念,裴洋都陪着一张小笑脸。只要她肯陪他玩,他就满足了。 叽,离去的厢形车突然倒车回来。 哗,老爸耳朵没这么利吧?随口嘀咕两句他都听得见? “苹苹,过来。”锺衡摇下车窗,向女儿使个眼色。 看样子不像要骂人哦!锺苹扯着表弟,好奇地跑到老爸身旁。 “老爸?” “待会儿爸爸先不回家,直接进花房,五点以前,如果奇Qisuu.сom书妈妈来叫你们回去,先别告诉她爸爸回来了。”锺衡神秘莫测地交代。 “老爸,你要做什么?”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晚一点你就知道了。”他含笑,轻敲了女儿额头一记。 “噢。”锺苹按着被敲的地方,一脸机灵相。“如果妈妈五点以后才来叫人呢?” “那就叫她直接到花房来找我。”嗳!女儿嫩嫩的脸蛋好可爱,极似当年仙恩的样子,害他忍不住一直想捏。 “好啦好啦,我要去玩球了。”锺苹赶快退离老爸的魔爪。 简直是虐待儿童! “苹苹,小洋,回家梳洗一下,要吃晚饭了。” 五点整,锺家怀胎五月的女主人出现在公园门口。 游乐区响起一阵好响亮的“唉——”,两道小影子就在众人失望的叹息声中,步出场外。 看见女儿满头满脸泥沙,牛仔裤又多了几道口子,仙恩按照惯例,先倒抽一口气——唉!算了,她该习惯了。起码女儿今天膝盖上没伤,算不幸中的大幸。 女儿这种性子到底遗传到谁呢?她小时候虽然也很皮,却没有皮到几乎过动的地步。 应该是锺大牛的错,他年轻时不是飙车族吗?爱冲爱玩,好勇善战,对!这铁定是他的遗传。 推卸完责任之后,她心里顿时轻松不少。 “小阿姨。”裴洋跑过来,甜甜地唤上一声。 和苹苹相较之下,同样满身沙、脸孔却干干净净的他就像天使一样。 “好乖,我们回家吃饭。”她一手牵起一个小孩,嘴里犯嘀咕。“你爸爸也真是的,要出门也不说清楚何时回家,晚饭都不知道该不该煮他的份。” 锺苹赫然想起自己的重责大任。 “妈咪,爸爸已经回来了,他在花房等你。” “什么时候的事?”仙恩讶然道。 裴洋想插嘴。“就是下午三——” 啪,一个大锅贴往他嘴巴盖上去。 “我刚刚才看见他的车子往公园外面过去。”锺苹赶紧陪笑。 仙恩瞄了女儿及泪眼汪汪的小男生一眼。 “好吧,你们先回家洗澡,不准再绕到其它地方,知不知道?” “是。”锺苹乖巧地应。 看着母亲走捷径,穿过小树林,消失在层层迭迭之间,她的小脑袋又开始转起念头。 “小洋,我要跟上去看看,你自己先回去。” “我也要跟你去。”裴洋完全不需要多想。 “不要,你每次都笨手笨脚的,弄出一堆声音。” “我要去啦,我要去啦!”他又闹起来。 锺苹头疼地按住额角。 蓦地,一道灰色的身影飞快从树枝间窜过去,吸引他的注意力。 “苹苹,你看,树上有一只老鼠。” “那不是老鼠,是一只松鼠。”也好,骗他去追松鼠,免得跟上来碍手碍脚。 “是老鼠啦!” “是松鼠!!”她勉强自己有耐心。 “可是它长得毛灰灰、鼻子尖尖的,明明像老鼠。”男孩坚持。 “裴洋,你这个笨蛋!你见过老鼠会长膨膨的大尾巴吗?”锺苹两只手叉在腰上。 裴洋愣了一下。 “哇——你又欺负我,你又欺负我!我要去跟小阿姨说,呜……”他放声大哭,往仙恩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喔!都已经跟他讲别发出太多声音,他还给她一路哭叫跑过去。 超级告密鬼!有一天她一定要趁着大人都不在,好好教教他“长幼有序”的道理。 ※※※※※※※※※※※※※※※※※※※※※※※※※※※※ “锺衡?”仙恩推开温室的玻璃门。“锺衡?” 这间温室后来又经过扩建,占地超过百坪,隔成好几区。有些部分栽种专业的植株,另有一部分是居家休闲、种着好玩的植区。花架及玻璃隔板形成重重的屏障,花影与叶影悠哉晃摆着,教她无法一目望到底。 另一端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人在翻动植士。 “锺衡!”她一路巡了过去。 经过专业区时,“仙恩”玛格丽特向她晃影招呼,这是两人初识那年,他推出于国际间的新种,算算有十二年了。 经过专业二区,新品种的茶玫瑰,这是他们婚礼上的布置主花。 经过休闲区,苹苹出生那一天,他种下一株苹果,年年都会结果。 经过休闲二区,她和兄姊共三个家庭,为了庆贺裴洋满月及各自的小孩满周岁,一起种下的三种诞生花。 别人用笔、用相机写日记,他们用植物写日记。每个植区里,种的不只是植物,而是她和锺衡的人生。 七年来的恩爱生活,点滴流逝。她意随境改,悠然逛过去,感触和欢喜绵绵不绝地累积。 离丈夫越近,他制造的翻土声也越发明显。 在最后一个转角前,一样不该出现在温室里的东西,让她突兀地停下步子。 脚踏车。 而且是一台超级破烂的脚踏车。把手与车款还是二、三十年前才看得见的那种。 仙恩愕然盯着它,脑中有些什么东西,极快速地飞过去,她却记不真切。 下意识地,她蹲下来,在脚踏车座垫下方,找寻一个船锚型的贴纸。 有! 她不知道,是“找到”这个贴纸较让她惊讶,或者是“不意外”自己会找到。 她见过这台脚踏车。在哪里呢?是什么情况下呢? 她怔怔出神。 “仙恩。”转角处响起丈夫的呼唤。 她回过神来,继续往下走。 一个迸裂漏底的小水桶,在转角处等着她。 仙恩瞪着这个玩具型的小塑胶桶,黄色的,里头还有一根同色系的小塑胶铲。 我今天带水桶和铲子来哦!阿牛哥哥,我帮你挖土。 恍如脑中的薄纱刹那间被人撩开,下一秒钟,一个纯稚的小女孩声音,清脆响起。 她倾身,拾起小塑胶铲。 你那个桶子太小了,根本装不了多少泥土。 她转首,看着身后的脚踏车。 阿牛哥哥,你的车车怎么不见了? 坏了,修不好了。 这些……这些是她的童年啊! 仙恩细细审视这些旧物,看起来虽然陈旧,却被擦拭得异常干净。寻常人早该扔进垃圾堆里的杂物,他上哪儿去找回来的呢? 她机械似地转过弯拗,那一区是三个家庭的“共享院子”,有一片粗犷的泥土地,让几个小朋友随意去种他们喜欢的植物。 在歪七扭八的花草矮树之间,有一畦新翻的泥土,地方不大,仅供两人转身——而且,不是两个大人,是两个小孩。 或者,她该说,一大一小? 新土的中央,一株大轮种玫瑰花,亭亭玉立,向她灿绽着花颜。 我们把玫瑰种在这里吧!你上次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妈妈都叫我“仙仙”。 嗯,仙仙,我记住了。 前方那个男人俊朗地站着,撑开了天与地,含笑的双眼形成日月星辰。她的眼神仿佛穿透了他,落在一个大男孩身上。 男孩蓄着及肩的长发,一忽儿是金色的,一忽儿是红色的,努力想在朴拙的脸上写满不逊的线条。 我的外号叫“牛仔”。台语的“牛仔”就是国语“阿牛”的意思。 啊,她的阿牛哥哥!原来“他”,是他……她竟忘了他,而他,一直记着。 她怔忡而立。丈夫走上前环往她,她的鼻端前立时钻满了他熟悉好闻的味道。 锺衡抬手抚过她脸颊,她才知道自己落泪了。 “我……”第一次的出声不成功,她又试了一次。“我不知道“仙仙”还活着。” “她一直活着,活得很好,很快乐。”他温柔地盯着爱妻。 “你回去过?”她眨出一个泪汪汪的笑。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黄而陈旧的小纸条。 她不需要看,她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她只是不知道,当年这封拙稚的信,终究送达了收件人手中。 岁月是最好的邮差。 “我出狱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旧家去,但是你们已搬家了。听社区管理员说,张伯伯调职到台北去。”他低沉的声音,有如岁月里的一首诗。 “什么张伯伯,要叫“爸爸”。”她眼瞳微湿,嘴边是一抹深情的笑。 锺衡轻吻她”下,心满意足。 “我立刻到秘密花园去,因为我就是知道,你一定会留下讯息给我。”他的眼神显得悠远。“当时,“仙仙”的状况很不好,水分过多,根部几乎腐烂。但是它仍然顽强地撑着,固执地扎进土壤里,搜寻每一丝可以活下去的机会。一股无论如何都要救它的念头,让我把它带回花莲去。” “你和仙仙,都在那里重生了……”她轻抚丈夫的脸。 “我在花莲消沉过一阵子,求职处处碰壁,学业又高不成低不就,有几度,我险些要放弃一切。”他吻了吻她的眼睫。“可是,每当我心情不好,去院子里探望仙仙时,我都会看到它正努力为了自己的生命,苦苦挣扎。即使许多园艺店老板都摇头叹气,断定它救不活了,可它从不放弃每一丝生机。是它给了我勇气,以及去钻研植物生命的契机。” “你是说,“仙仙”才是Balance真正的鼻祖?”她破涕为笑。 “没错。”他低头,深深望进妻子的眼底。“还有那个留话给我的小女生。我常想着,那个小女孩承诺,将来长大了会跑回来看我,也会来看“仙仙”。如果我就这样撒手放弃,她以后找不到我们,不知会有多伤心。” 她紧紧埋回他怀里。 “讨厌,我是来叫你去吃饭的,你却害我一直掉眼泪……” 他的脸也埋进她的发内,深深吸唤她令人安心的香息。 “仙恩,我一直忘了告诉你一句话。” 她用力眨着眼睛,想把所有的泪水眨回去。 “什么话?” 他挑了挑眉,露齿一笑,眉眼间跃上极不搭轧、却又无比熟悉的要帅表情——这个表情不属于他,是少年时期的牛仔。 “嗨,仙仙,我回来了。” ※※※※※※※※※※※※※※※※※※※※※※※※※※※※ “小阿姨为什么又哭又笑的?他们在干什么?” “我怎么晓得?我又没有千里耳,可以隔着玻璃听见。” “他们不是你爸爸妈妈吗?你应该猜得到啊。” “奇怪了,他们也是你的小阿姨和叔叔,怎么你就猜不到?” “唔……” “走吧,我们先回家去,免得待会儿被活逮。” “苹苹,等一下,我刚才追老鼠的时候,捡到一样东西。” “是“松鼠”!”顿了一顿。“这是蝴蝶兰呢!你去哪里捡到的?” “我追到大路上,在路边捡到的。我要把它种起来。” “兰花很难养的,你可不要把它给养死了。” “那……那给你,你帮我种!” “喔!每次捡到什么东西都要扔给我……” 这天的晚霞浓成一道影,树梢的微风淡成一首歌,男孩和女孩手挽着手,归家的路漫漫往前延伸,终点,通向一个绿。 一个小小的愿望 凌淑芬 同样一件伤心事,在裴海的故事里,当他游移于该不该吐实之时,本书男主角锺衡建议他不要说,他自己最后也选择不说,那,为什么在这个故事里,锺衡自己眼巴巴地又说了? 呵,答案其实就是我写的那样。 有时候,同一件事情,要从不同的层面来考量。适宜某个人的做法,不见得就适合另一个人,所以咱们老祖先才有所谓“因地制宜”的说法。 终于,这个爱情系列写完了。 我终于把三兄妹的故事搞定了,呜呜呜…… 讲到这三本的书名,应该很多人都知道李敖先生写的那首诗——不爱那么多。 这个系列的书名便是从其中而来。本来用完了“别(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之后,接下来应该是“别人的爱情像海深”,可是一来书名太长了,和前两本不对仗,二来我不想把焦点放到“别人”身上去,所以临时转个弯,自动跳过第三句,启用了“我的爱情浅”,成为这个系列的完结篇。 记得初初在电话中告诉詹姊这个书名时,詹姊还脑中打了个结,因为乍听“我的爱情浅”这五个字,实在会很雾煞煞,搞不懂这五个字怎么把它变成一本书。 呜……詹姊,我对不起你,我老是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你要原谅我——话说回来,认识我也不是两、三年的事了,你应该很习惯了吧?哈哈哈!(干笑三声) 这本书和第一本的关联性较深一些,讲的是同一件意外,在两个性情不同的男人身上,造成的巨大影响。 也因为性情相异,他们的故事有了截然不同的方向。裴海是外放、狂烈,本书男主角锺衡(牛仔)是内蕴、保留。 可以想见,如果锺衡的对手是上一本的女主角池净,他们一定分开之后就分开了,两个人都不会主动去走下一步。 这两个人在自己的故事中,都不是分离之后主动觅求相遇的那一方。 如果裴海遇见本书女主角仙恩,他们一定是两败俱伤,把对方撞出一头包。 这两个人在自己的故事中,都是急进主义者,“是我的就一定要弄到手”,即使后来他们对于爱情的领悟都是“适可而止”,仍然不改他们努力追求的心。 锅对上锅,盖配上盖,都不是办法,一定得是锅配上盖才行。 在这本书里,请想一下那种八点档的情节——一个坐过牢的男主角,回对女主角时,抱着头嘶吼:“我配不上你!你走!你走!你走!” 再想象女主角也拉扯头发狂喊:“我爱你!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呃……这些,书里统统没有! 呜,别这样嘛!我喜欢狗,爱狗胜过爱人,请不要叫我杀狗洒血,呜呜…… 《我的爱情浅》里,我只是单纯想写,当一个人心中怀着一份歉疚时,他如何和这份歉疚共存,去爱其它人,去过自己的生活。 大体而言,在这个系列中,《别爱那么多》和本书《我的爱情浅》算是“一套”的,第二本《只爱一点点》则比较像番外篇。 我自己觉得比较有趣的地方是——池净在这三本里都很有重要的地位,并不是说她的戏分多,而是指她的“影响力”。 在自己的故事中,她当然是第一女主角;在她哥哥张行恩的故事中,她负责“饰演”他的女朋友;在仙恩的故事里,她则负责假扮妹妹心上人的“暗恋对象”。 通常这种男女主角身边的异性,都是“坏女人”,她却又是一个很纯善的人,以她自己可能都想象不到的方式,影响了兄妹俩的恋爱运。 我常想,或许我们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曾在别人生命里扮演极重要的角色,而我们自己却从来不晓得呢!这不是很有趣吗? 之前曾接受记者采访,谈起这个系列的起源。(我和记者聊得颇为深入,无奈后来注销来的成果并非如此,有些遗憾。) 一开始,我只想写《别爱那么多》而已,动笔的契机,除了是之前提过的好友“池净”这个人之外,也因为一些新闻事件。 我住的地方,后面是一条平坦大道,在飙车族间出了名。每到周末,公路上呼呼啸啸的,十几骑机车飞驰而过。电视新闻上,常可看见这些飙车少年的“快意恩仇录”。他们可以只因为别人多瞄了一眼,就抡刀去追猎,即使砍死了人心里都不觉得如何。 我相信,这些事在做的那个当下,自己是觉得很英雄、很睥睨群伦,但,你永远不晓得,在你十六、七岁那年的“风光”,会在三十岁之后形成多么深的遗憾。 像裴海和锺衡一样。 所以,如果凌淑芬的读友中,有人自己在飙车的,或者有人认识飙车朋友的,帮我跟他们说一下——凡事适可而止,尽兴即可,不要逞一时快意,真的! 对了,要跟各位读友道声歉了——因为我的不严谨。 事情是这样的,本书和《别爱那么多》的关联较深。我在写《别》书时,就已经想好了本书的剧情。两个男主角互为同学,都是在三十岁那年和女主角相恋,在三十五岁那年有了结尾。结果,写《别》书时,不知道哪根手指抽筋,行文里居然有个“七年前,他以二十六岁之龄在法国初露头角”的句子——其实应该是“四年前”啦,呜…… 因为当时是系列的第一本,编辑台上当然不知道我的盘算,自然不以为意,而我自己也没发现,直到交出这次的稿子,编辑在校对的过程中,才赫然发现同一个时期里,本书三十五岁的锺衡,和《别爱那么多》里的同学裴海,竟然有了三岁的误差。 这颗炸弹当场炸得我人仰马翻。我给可爱甜美小编辑的回应是:“呃,你知道的,我不介意出版社把《别爱那么多》收回来改一改,重出一次……” 当场一颗核子弹差点爆到我的头顶上来。 已经出书的是来不及改了,目前还在编辑台上的书倒是来得及更动。 可是,想了一下,我还是决定在后记中向读友们坦诚自己的错,不对本书做任何更动(否则阿牛哥哥配他的仙恩就实在太老了)。 我相信,如果我没有在这里自己招认,多数读友们应该都不会注意到啦!只是,想我凌某人是如此光明磊落、心胸坦荡、诚实以对的好作者…… 好啦好啦!实情是,编辑用很阴森的口吻警告我,看是要自己罪告天下,还是由她们动手,呜呜。 所以我还是把它拿出来提一提,顺便为我当初那根抽筋的手指道歉。 是的,不要怀疑,就在你们看到这篇后记的同时,凌某人已经变成九指神丐了…… 这算不算是一种“职业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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