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偷心契约》

作者：凌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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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每回凌某人撰写过一段时期的诙谐小品，就会冒出一本风格稍微变异的作品。我想，这种写作现象几乎已经成为习惯了。第一次的转折阶段是在旧作《遇见妳，认栽》；第二个拐弯的地方则是《水样的女人》；而今，读者看倌手中的这本作品，应该算是第三阶段的画分点吧！

拟写格局太庞大的作品，其实是很耗损脑细胞的，只能偶一为之，免得凌某人变成植物人。如果亲爱的读友们看完本书，表示认同与支持，在下可能得有点抱歉的告诉各位，下一本类似的作品可能还会拗上一段不短的时间。而如果读友们看完之后认为不星欢，那也没关系，因为接下来的凌淑芬又会恢复“正当”了。

本书的形成，不可谓不曲折离奇。原本我痛定思痛，打算将冷氏兄妹的故事完成的，可是想着想着、编着编着，不知怎地，原定的男女主角忽然换了一对，变成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新故事，让我自己也觉得又好笑又莫名其妙。

比较糟糕的是，本书有一部分剧情原定是安排给冷氏兄妹的，这下子先把“公款”给挪用了，他们俩该如何是好？

没奈何，只好先写了再说。

记得吗？凌小女子曾经强调过，信手捻来才能成就好的作品，至于冷氏那两口子，只能日后再重新编造了。无论如何，我会尽量想法子在新的年度偿完这笔旧债的。詹姊，冷氏的故事暂时还交不出来……我对不起妳！

另外，我想先向亲爱的读友们声明一点，这个故事并没有设定续集，除非哪一天凌淑芬的脑筋又秀逗了，临时想到揪某个人物出来写写（不过我看很难，里头好象也缺乏适合写续集的角色。），所以，假若有人看完之后打算为续集催生，凌某人只能告诉您，“孩子，醒醒吧！”

犹记得在创作本故事的时候，懒病发作，无论如何也没法子让自己固定在计算机前面十分钟。

朋友周ＸＸ听说后，用很严肃的口气问我：“妳是不是陷入低潮？”

低潮！多么光明正大的借口，我逮着机会立刻用很渴望的语调回答：“对呀！对呀！妳怎么知道？”

周ＸＸ一听，想也不想地倒打我一耙，“算了！我才不信呢！妳这种人只会偷懒，低个鬼潮。”

当场就害我破功。

好啦？我承认，我真的只是偷懒，而且懒得心安理得。

距离上一本稿子脱稿的三十多天以后，詹姊打电话关切我的进度，我厚着脸皮回答，“呃……才写不到一万字。”

“一万字！”可以想见詹姊的脸录了一半。“隔了这么久才写一万字？”

又再过了三个多星期，詹姊再度询及在下的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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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着脸皮回答：“第一章刚写完。”

“第一章？”詹姊惊叫。“头一次听妳讲起的时候，我以为开头章节已经写完了，怎么现在才结束第一章？我扁妳哦！”

既然詹姊看到这篇序言时我已经交稿了，干脆坦白承认吧！

首先，亲爱的詹姊，一开始我的说法是“不到一万字”，您老人家“才一万字”的假定已经与事实有误差，其次，我认罪好了！所谓的“不到一万字”只是美化之后的说法，事实上我当时只写了三个字－－“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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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没有说谎哦！“第一章”，刚写完。

不可以！不可以！现在已经事过境迁了，法律追诉期已过，妳不可以打我……啊啊啊谢谢……谢谢詹姊留我一条小命……继续把这篇序完成……

总之，拗呀拗，赖呀赖，我不想工作就是不想工作。无关乎低潮，无关乎瓶颈，只是天生懒虫严重作祟，一碰到秋冬季节交替更变本加厉，让我硬是坐不住十分钟的工作监。

当我无聊到极致的时候，可以将本书的每个章节、每个场景的大纲列出来，甚至没事做的将人物表也写好了，细部范围包括里头小喽啰的性格和姓名全在帐上。真的够无聊了吧？我以前从没干过这种水磨功夫！整本故事的剧情一幕幕在我脑中流过，无比清晰，详细的程度远胜过我曾经创作的每本故事，可是，我就是无法坐回计算机前，把十万字好好打出来。

就是懒！不明所以的懒！史无前例的懒！

等我顺利将稿子送到詹姊手中时，距上本稿子的截稿时间已经有三个月。

花三个月去磨一本作品，虽然不是我纪录中拗得最长的，却是我持续耗在同一部作品最久的。（曾有一本旧作我熬了七个月，可是当时拗归拗，期间仍然有其它作品完成。〕詹姊，我真的、真的对不起妳……

好啦！我发誓，接下来的几个月一定会努力写稿，日夜匪懈、焚膏继晷，开创革命的新局面……喂喂喂！您嘴角那抹冷笑是什么意思？您不相信我呀？虽然我自己也不是很相信，好歹先给点面子好不好？

不过，说真的，懒也懒够了，接下来真的得好好努力才行。为了我位在淡水的新居着想，不得不如此。近来凌某人最快乐的消遣，莫过于和我的设计师讨论新窝的装潢设计。

打个预告吧！下一部作品已经有了着落。你们看，起码我偷懒的那三个月没有白混，脑袋依然在转动。按照计画，我打算撰写一个新的系列，不过细心的读者看倌们应该会注意到，凌淑芬的系列都不会绵延太长，两本算正常，三本是极限，四本算超人，五本不可能。

（新的顺口溜就这样发明了耶！〕所以目前的计画是三本。

至于书名叫什么呢？呃，嗯，啊，噫，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说！

（亲爱的虎克猫，姊姊在写稿的时候，请妳收敛一下猫爪，不要凑过来帮忙按键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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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夏

台湾的考古学界里，稍微懂一些门道的圈内人都知道，Ｔ大的“考古系”和Ｃ大的“古文明研究学系”打从一成立初始，就将对方视为眼中钉。两个系所明争暗斗了十几年，大至每一项的古老新发现、学术发表成果，小至每年的新生人学分数，总之任何可以拿出来比较的名堂，双方人马都能提出来争个你死我活。

每次在公开的学术研讨场合，两方随行的研究生都缩在角落咬指甲，生怕各自的系主任哪根神经失灵，当场扭成麻花状，痛痛快快的干上一架。

糟糕的是，Ｃ大的古研系系主任今年居然获颂亚洲地区考古学界的最高荣誉－－金杵奖。这下子简直把Ｔ大的施仁道教授气得牙龈发酸，用“食不知味、睡不安枕”来形容还算情节轻微了，连他夜裹说的梦话都是：“姓朱的，祝你感冒！”

本来嘛！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只要其中一方愿意稍稍退让，两位考古学龙头起码还能维持基本的和谐程度，偏偏好死不死，两方人马最近居然相中同一种研究主题－－精铜化文明。

国际考古学组织最近发布一项足以颠覆人类文明史的信息－－远在公元前两千年“亚述文明”出现之前，中东区域已经出现了更早期的人类文明。由于那个时期的人类已经掌握精密的冶铜技巧，因此考古学界将之命名为“精铜化文明”。

可惜的是，精铜化文明的地点仍然不明确，有点类似消失的印加或亚特兰大城，后世的研究者只能掌握大概的地点，却还没有人员正的挖掘出精铜化文明的遗址。

“那位“猪教授”－－”施仁道特别调“猪”字。“发现了人类历史上失落的一环，他的功劳的确足供后世谈论几百年。”

教室内，七名研究所学生兼考古队成员低低哦了一声。过去八个月以来，今儿个是他们第一次听见教授不带丝毫芥蒂的提起朱为先，脸上还挂着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这就不免让人联想到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典故了。

施仁道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很满意自己在席间引起的惊奇效果。

“各位同学，除了消失的古印加文明和玛雅文化，姓朱的进一步探求“精铜化文明”的存在证明，难道我们不应该给他热烈的喝采吗？”

坐在欧阳宁馨隔壁的印尼侨生石俊贤塞过来一张纸条－-

臭鼬鼠给鸡拜年！

她忍不住咬着下唇，以免自己偷笑出来。同时传回自己的见解－-

请问“黄鼠狼”上哪儿纳凉了？

“欧阳同学！”施仁道觑见自己的首席爱徒竟然只顾着和旁人眉来眼去，不满的眼光当下瞄射过来。

“教授。”宁馨清了清喉咙，赶紧正襟危坐。“朱教授的贡献或许惊人，不过您的地位当然胜过他多多。”

施仁道被她的巴结逗得眉开眼笑。好徒弟！不枉他的苦心教导。

金阳透过窗棂，渲染着欧阳宁馨的娇容，幻射出彩色的炫丽。

二十四岁，应该是花样佳人最璀璨的年华。精致的化妆品、名牌衣物、粉红色的爱情事件，构筑成粉嫩佳丽的完美世界。但是欧阳宁馨的人生却不依循着正常的脚步走。

并非因为她不美，没有人追。其实她的五官细致优雅，尾角斜挑的丹凤眼符合所谓“桃花眼”的特征，娇雅的嘴唇有若璎花。眉不画而黛青，唇不点而含丹，容颜皮相互分之百的中国味，完全符合古典美女的标准。

然而，她却一头栽人以男人为主轴的考古界，无法自拔。

考古是她的乐趣、她的生命、她的事业、她的一切！

四年的大学加上两年的研究所生涯，她一头栽人考古学的古老气息中，随着施仁道教授的考古队挖遍各文明古国的遗迹，也成为队上最年轻俏丽的成员。

旁人眼中沙尘满天的不毛之地，往往是欧阳宁馨最向往的文明天堂。对她而言，把前人掩埋于时间尘迹中的遗物挖掘出来，重现于今人的眼前，这种成就感和荣耀简直无法以言语来形容。

“各位，你们可明了朱教授的遗憾是什么？”施教授继续发表演说。

在座成员摇头的动作整齐划一，先由右到左、再由左到右，滑晃过四十五度之后停住，等待教授宣布他已经讲过八百次的答案。

“那就是，姓朱的和普天下每一位考古学者一样，无法掌握“精铜化文明”确切的发祥地。”施仁道年过半百的脸孔霎时洋溢着少年人的红润光辉。“这也是我代表本校即将洗雪前耻的最佳时机。”

最后这段话非但是新词，而且听起来大有玄机。

过去一年，全球考古学界掘遍了中东半岛每一处可能的区域，只差没敲敲海珊的大门，请问他家的后院可不可以借挖几分钟，可惜，“精铜化文明”仍然只是传说。

且听施仁道的这席话，俨然有门路似的。

“教授，您……您已经掌握“精铜化”的可能地点了？”宁馨失声叫出来。

“是的。”施仁道晃着微凸的小腹走向黑板旁的世界地图，狂热的眼波迸射出精光。

“诸位同学，我有极可靠的证据显示，“精铜化文明”的遗址铁定在这个地方！”

他的食指重重地落在地图上的某一点。

中东半岛，沙特阿拉伯境内，阿拉伯大沙漠！

沙特阿拉伯电风扇欲振乏力地吊在天花板上转动，试图挥赶空气中厚重袭人的热气。沙漠巡逻军办公室里，摆着几张半新不旧的办公桌。午休时间刚过，几位行政兵瞇着睡眠不足的浣熊眼，压根儿没把上门找碴的台湾人放在心上。

砰！施仁道拍打士官长的办公桌，暴跳如雷。

“你们在搞什么鬼？为何不准我的考古队进驻沙漠区？我已经申请到各项合法的研究执照，包括贵国政府核准的挖掘许可证，你没有权力限制我和队员们的行动。”

士官长阿里打个懒洋洋的呵欠，甚至懒得用正面的角度瞄他们，遑论杵在老教授身后的妙龄女郎。

这个台湾女人一进办公室就抢着向行政兵问话，“诱惑”他堂堂士官长的部下、阿拉忠实的门徒，真是不知羞耻！她若属于阿拉伯男性的女眷，早就一巴掌被打平在地上，接受不守妇道的震撼教育。

“我是为你们好。”阿里拿了根牙签剔牙。“阿拉伯沙漠向来由各支游牧民族统管，尤其考古队预定前往的西部地区更是我国政府军触及不到的死角，无论你们申请到的证件多么齐全，一旦进了沙漠地带都跟废纸没两样。”

施教授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宁馨实在担心他会干脆上演一场“关公中风记”，立刻倒地不起。

她的算盘打得好。有钱能使鬼椎磨，说不得，只好拨电话回台湾，叫她大哥电汇三、五十万过来，先应应急再说。

“请问，有谁能够做我们的向导和保镖，护送整队研究人员进人西部地带？”

阿里的听力显然不对女人产生作用，继续抖动他的两只泥蹄子。

宁馨委实受够了该死的大男人主义国家！自从她踏上中束半岛，沿路所受的乌烟瘴气可比台北交通全年的废气制造量。

她向教授使个无奈的眼色，施仁道立刻用他“男人的声音”重复她“女人的问题”。

“这个嘛……”阿里的听力虽然暂时性地恢复正当，可是说话能力仍然受到阻窒。

一张五十元美钞顺利治好他的语言障碍。

“嘿嘿。”他痛快地干笑两声。“沙漠区被四支主要的游牧民族割据，不过真正具有统筹权力的，以“韩族”（Hawn〕为首，全世界没人敢不赏韩伟格面子。如果你们可以争取到韩伟格的援护，考古队就算想挖出核弹基地也没人敢吭声。”

师徒两人一听，这下子可乐了。

悬宕了多日的通行问题终于见到曙光。谁都知道沙漠部族的另一个代称就是“流动强盗窝”，既然“韩族”名为游牧民族，想必和各部落拥有相同的共通点－－逐“财宝”而居。

出门在外，只要钱能解决的问题那算小事。幸好这次的考古之旅获得几家大财团的经费支持，花小钱打通关节还不至于让大伙儿捉襟见肘。

“请问……”宁馨再度开口。

而阿里的耳朵也再度为她关闭。

一股子强烈的气闷几乎让她牙齿酸、手脚软。没办法，只好望向自己在阿拉伯国境内的“法定发言人”。

“欧阳，妳还是回旅馆去吧！我来负责与他们交涉。”施仁道低声嘱咐她，难得露出一丝松懈的笑容。“我想，这些阿拉伯士兵比较乐意在纯男性的场合谈公事。”

“好吧，有事再联络我。”宁馨咕咕哝哝的，实在受够了中东半岛上的臭男人！这个“臭”字既含有侮骂的意味，也代表中东男人特有的体臭对她的凌虐。

推开沙漠巡逻军办公室的大门，气温高达摄氏四十度。

下午四点，阿拉伯的炽阳依然不屈不挠。

阿拉真神！她认输。

宁馨挫折地伫立在麦地那街头。眼前有四条道路可供抉择，而每一条路都长得一模一样。只要有一位善心人士愿意告诉她哪条康庄大道通往圣麦地亚会馆，甚至要她举旗投降都可以。

“请问－－”她主动迎上一位看似相貌温和的中东男人。

这位看似温和的欧吉桑并不比其它过路客友善多少。

她已经十分熟悉他接下来必定连续的动作。首先，被她拦下来的男人瞄瞄她的前后左右，再检查自己的四面八方，确定眼前胆大妄为的东方女人缺少男人伴随；而后，再上上下下打量她牛仔裤和衬衫的装扮；最终，露出一副不敢苟同的鄙弃眼色，彷佛她“暴露”的衣物污染了城市观胆。结局则是，他甩甩头，不屑一顾地离去，徒留给她一串冷冷的嗤哼。

“谢啦！”宁馨涩涩地道。

阿拉伯政府是不是每年把全国的男性公民集合起来排演一次？

由此可见，中东妇女主要的亡殁原因恐怕是－－因迷路而饿死街头。

真是要命！现在她该如何才好？男人拒绝答理她，女人没有男人的允许也不敢主动和她说话，到底谁能为她这只迷途羔羊指引方向？

“美丽的小姐，妳迷路了吗？”身后突然响起的中东腔英文，强烈的解脱感几乎让宁馨手脚无力。

“对！请问你可不可以帮……”她忙不迭回头，满腔的感谢词登时梗在喉咙裹。

一个穿著传统回教服饰的小男孩，身高不满一米二，顶多十岁模样。这种“小人”能提供多少助益，显然有待商榷。

她盯着笑咧着嘴巴的小男生，突然灵光一闪。“还是……你也迷路了？”

那也好！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或许他们俩可以结伴而行，如此一来，她的身畔就有“男人”啦！

“ＮＯ！”小男孩漾开满嘴不整齐的细牙，可爱又快乐。“这一带的道路我很熟悉，只要付我五块钱美金，我可以替妳引路。”

“真的？”她眼中亮烁的火花可比奥运圣火。

柳暗花明又一村！

“付钱！”小男孩摊大手掌，丝毫不跟她客气。

“我必须回到圣麦地亚会馆，你真的认识路？”尽管付了带路费，她依然心存怀疑。

“当然，跟我来！”小男孩一溜烟冲出去。

宁馨赶紧追在他身后。好不容易遇见“灯塔”，可别让他照错了方向。

随着小男孩在大街小巷钻窜了十来分钟，两人拐了个弯|奇+_+书*_*网|，迷宫般的街道豁然开朗，横在眼前的是一条光明坦途。

她开始对附近的道路产生似曾相识的印象。对了，方才陪同教授前往公家单位的时候。他们好象曾经走过这一段马路。

“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她顺手摸了摸小鬼的头顶。

“大胆！”原本一直笑吟吟的小男生突然停下来，脸色大变地喝骂她，“男人的头顶岂容得妳们女人家说碰就碰？”

宁馨当场气结。连一个十岁的小毛头都培养出大男人主义的倾向，沙国的全民教育显然推行得相当成功。

“你给我客气一点！我第一次揍小孩子屁股的待候，你还没出生呢！”这口愠气憋太久了，她非抒发抒发不可。

小男孩恨恨地瞪她一眼。

老实承认，还当真瞪得她有点心底发毛。

“还不快点跟上来！”他粗声粗气地吆喝，脚下的速度加快了。

宁馨不敢放慢步伐，在他后头追得气喘吁吁，顿时很后悔为何要得罪自己的救命恩人。

“喂，等一下！”路经一条弯道时，她稍稍停下来，有些迷惑地打量右侧的街景。“我认得那块餐厅招牌！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好象从它底下走过去。小鬼，你是不是带错路了？”

“妳很烦耶！”小男孩失去耐性地回头。“那种商业招牌城里起码有两百个。如果信不过我，咱们在这裹分道扬镳，妳自己想办法走回去好了，顶多我再去找其它外快。”

瞧不出这臭小子派头端得还满大的！

“好吧！姑且相信你一次。”她啐了一口，再度踏上跟着“灯塔”跑的艰辛路途。

两人左拐右弯地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停在一栋陌生的建筑物前面。

“到了，就是这里。”小男孩顺利完成任务。

宁馨细细打量这栋三层楼的建筑。虽然它的外观堪称坚固干净，然而她敢拿自己的荣誉打赌，假若这儿是“圣麦地亚会馆”，她愿意拜小男生为终生的导师。

“小鬼，你真的以为我连自己的落脚处都认不出来？”她蹙起燠恼的柳眉。

“妳懂不懂规矩？这裹是后门。”小男孩彷佛很遗憾自己高估了她的聪明程度。“一般观光旅馆禁止我们这种赚外快的小孩出没，我能把妳往前门正厅带吗？”

“噢。”他的说法满有道理的。宁馨不得不颔首赞同。

他们身处的街道还算干净，然而人烟并不稠密，斑驳的柏油路也坑坑洞洞的，感觉起来确实很像一般建筑物的防火巷之类的。

她谨慎端详着标的物，以及眼前一扇油腻腻的黄锈铁门。

“妳打开门进去，里头是厨房，只要交代厨师一声，他们会派手下送妳回房间。”小男孩讲得老气横秋。

“了解。”她试探性地推开一道缝隙，浓烈的肉糜香气扑鼻而来，可见里面确实是料理间，心头不由得多信了几分。“那就谢谢你了……咦？”

她才一转身，小男孩居然便跑得老远了。动作戌也真快！

上面那一个“戍”应该是一个心再加上戈，念ㄙㄜˋ但是注音打不出来！

“嘿！你叫什么名字？”她遥遥朝着远去的小影子大叫。

“阿－－齐－－”答案立刻回复。小男孩转个弯，失去综迹。

阿齐。听起来类似打喷嚏的声音。

“算了。”她摇摇头，打算在最快的时间内回房梳洗，尽快睡个好觉。

铁门推开，一股厚实得几乎呛鼻的食物气息熏向她。宁馨忍不住打了个货真价实的喷嚏。

蓦然间，一把大锅铲从正前方挥过来。

“喂！女人不能进来这里！”一位胖嘟嘟的师傅指着她的鼻子大骂。

宁馨吓了老大一跳，赶紧后退抵着铁门避过。等她离开中东半岛，她会找个距离最近的女权组织，申诉这些日子以来所遭受的不平等待遇。

“我在街上迷失方位，有个小孩带领我从后门进来。”她强迫自己发挥耐心，与这群异类周旋。

“小孩？后门？”所有工作人员停下手边的炊事。

仔细算了一算，厨房内约莫有两位穿著厨师装的男性，以及四、五位帮忙的手下。

“对，小孩。”她勉强挤出浅笑。“他自称“阿齐”。”

“哦－－”大家显然非常熟悉这个名字。“妳是阿齐介绍来的。”

“不是“介绍”，是“带路”！”宁馨下意识纠正。“我本来就住在这问旅馆。”

男人们怪异的咧笑令她产生异样的不自在。

“ＯＫ！ＯＫ！”他们笑呵呵地安抚她。

胖厨师回身向角落的下厮打个手势，宁馨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已经被一个手长脚长、相貌似黑猩猩的雄性哺乳动物拎起来。

“嘿！懂礼貌一点，我是客人！”她拚命拍打黑猩猩的手臂。

两造当事人的体型实在相差太多了。黑猩猩根本视她的花拳绣腿如同蚊子叮，随手一捞将她顶在肩膀上，搬运面粉袋还比扛她来得更具挑战性。

“你想干什么……喂……”粉拳像鼓槌一般，咚咚地敲打在肉墙上。直到今日，宁馨才真正体会到“蜻蜓撼石柱”的个中滋味。

她不晓得发生了什么误会，可以想见的是，那票男人漾露出来的笑容透着淫猥的意味，情况绝对比她预料的更加凶险。

壮硕而且散发体臭的身躯阻碍她一切视野。异发突起的状况非但让她感到心惊，外加三分的泄气！好歹她攻击得千万分辛苦，这头黑猩猩居然连步伐也没颠踬一下，太不给面子了！

头顶下的地板改变了面貌，不复庖厨内的油腻和腥膻气。俗艳的鲜红色地毯覆盖了她的整片视界。

黑猩猩踩踏上一条笔直的长廊，两侧廊上交错着核桃木雕门。每一扇门内究竟上演着什么戏码，她不得而知，但从缝隙间流荡出来的，想也知道剧情绝对排得上限制级中的限制级。

廊内的灯光亮得足以看清室内的装汉，却又暗得幽幽晃晃，完全搔到人心混沌的痒处。半亮半暗的明度彷如回到中古世纪的沙龙或酒吧，空气闲飘浮着淡淡的熏香，烟草和雪茄的气味交错在其间。不知从哪个角落播放着三○年代的幽怨情歌。一切的一切在在令她越思量越心惊。

宁馨不敢想象自己究竟沦落进何处，即使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我被骗了。”她喃喃自语，受骗的愤怒暂时取代了畏惧。“堂堂台湾Ｔ大考古系的高材生，居然被一个十岁不到的小毛头骗了！”

黑猩猩呵呵呵地蠢笑起来，犹自不客气地拍拍她的翘臀。

“不错！很好，一级棒！”

“嘿！你放客气一点！”她险险气晕了。

他的步伐终止在长廊的底端，一扇金、红漆相间的木门微掩着。黑猩猩随手敲了几下，径自走进去。

“老大，新货到了！”砰地一响，宁馨被粗鲁地扔在地毯上，闪闪发亮的星星夺走她短瞬的视觉和听力。

“这娘儿们是谁？”沙哑的男声从右侧角落飘过来。

大房闲裹也是幽暗朦胧，四周的布置只能一言以蔽之－－俗丽得四肢无力。传统的中东帷帐遮掩了墙璧的真面目，正中央一张四柱大床被轻纱笼罩着，偶尔顺着中央空调流动的气息而泛起波澜，看起来万分的诡异奇情。触目所及的颜色，除了红，仍是红。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各种不同色系的红。

这间特种营业的头头包准是艳红色的头号拥护者。

据说，酷爱红色的人，本质上具有隐藏的暴力特质。

除了床辅，室内另一张大家具就属角落的四脚桌。中东风情搭配着法式的家俱，气氛说有多不搭调就有多不搭调。

“阿齐钓她来的。”两人以叽哩咕噜的阿拉伯语交谈，让她鸭子听雷，有入耳没入脑。黑猩猩咧开大嘴邀功，“听说今天晚上要招待重量级的客人，咱们正好进个东方妞让客人尝尝鲜。”宁馨不耐烦了。

“两位绅士，用别人听不懂的语言进行交谈是一种极端失礼的行为。”即使他们想谋财害命，也得让她当个明白鬼。

“这女人没几两肉！”书桌后的男人隐在黑暗中桃剔着。“而且嘴巴也利得像刀子，我可不想让她乎白得罪了姓韩的，坏了我的大事。”“可是，老大，她的容貌长得标致。”黑猩猩急急地探出足尖，顶高她的下颚。“您看，东方女人很少长得像她这么清秀娇媚的。您瞧瞧她那身白钿钿的肌肤，还有那对胸脯也丰润得恰到好处……”“你干什么！”她嫌恶地怒斥，挥开那只油臭味横溢的烂皮鞋。

“这种上等货，男人一抱进怀里骨头都酥了，哪里舍得不沾几口！”黑猩猩拚命推销她出去，希望换得几百块赏残。“反正老嬷嬷那儿有药可以让她乖得像猫咪，在床上够劲得像……嘿嘿嘿……”

两个男人一起发出淫秽的笑声。

“好，带她到贵宾室准备准备。”书桌后的男人挥了挥手。

宁馨再度被扛回黑猩猩肩上。全身血液迅速逆流向脑部，从眼前望出去的世界犹如经过哈哈镜的折射，开始膨胀变型，耳朵也响起嗡嗡的异响。

“故我下来！”她的脑袋快爆炸了，空胃被他的铁肩顶得几乎穿孔。“放开……”

他们重新回到长廊。黑猩猩打开某一扇门，接着，她像袋垃圾般被扔进软绵绵的缎铺。厚重的木门又喀答关上。

“我的头……”她一声，轰隆隆的耳鸣挑战脑神经的极限，脑部的充血随时可能从耳道迸发出来。

她还未来得及端详新牢笼的一切，房门又被另一伙恶客推开。一个老得看不出年龄的婆婆带头，身后跟随另外一位肌肉横生的雄性保镖。

“你们想做什么。”宁馨拚命往床里头缩。她不会傻到以为他们是来救她出去，或者聆听她被绑架的经过。

老太婆向保镳示意，他马上走向前，运用全身的力量将她紧紧压陷在床垫上。

“不要！你们听见没有？救命呀！”

男人压根儿不理会她的叫唤，偏头吩咐道：“老板吩咐，只要用寻常的迷药就好。”

“我刚调配出一款，你们不拿她试试看吗？”老太婆蠕动没有牙齿的嘴巴。

男人大摇其头。“老板说韩伟格的传说虽然多，可是谁也不晓得他在那方面管不管用。如果替这女人下了，他临时支持不住，可能会恼羞成怒，到时候反而坏了老板的生意。”

“知道了。”老太婆从随身的锦盒里倒出几样粉未，和着清水调匀了，绶缓移近床垫。

“不要！求求妳！”枯瘦的鹰爪突然捏紧宁馨的鼻端，她不得不张开嘴巴喘气。“不”

一碗水朝着她的嘴内硬灌下去，强烈而恶心的甜味几乎冲昏她的意识。她试图挣扎，力量却无法与彪形大汉匹敌。药水梗在喉咙裹硬是不肯吞下肚。老太婆使劲扳住她的下颚，看似秋树枯枝的手臂竟然使出惊人的巨力，她不由自主地放松喉头肌肉，咕噜咕噜几声，整腕甜水霎时奔窜进空胃。

惨了！

“可以了吗？”大汉问。

“我的迷药药性既快又强，几秒钟内即使一头狮子也迷得倒，这年轻丫头挡不住的。”老太婆干瘦的容颜充满了成就感。

头好晕！宁馨软软地瘫在床上，甚至使不出一点力气举起手，支扶着有如走马灯般旋转的头颅。所有的景物在她眼前扭曲、扭曲、扭曲……

“成了！”老太婆干扁的唇浮起得意的冷笑。“走吧！”两人对床上的女人不再多看一眼，直接离开房间。

ΩΩΩ根本不该来的！

韩伟格的表情隐藏在氤氲的烟雾后头。

红金两色又错的帷幔，遮掩了墙角悬吊的熏灯，这就是白烟薄雾的来源。酒宴真正的客人和主子总数只有四位，而四人各自偎躺在传统的阿拉伯软帐里。

约翰仍然和五年前一样，永远认定越鲜艳的颜色就越美丽有格调。俗不可耐；韩伟格嫌恶地想。这家伙的人和他的品味一样糟糕，只适合在纸醉金迷的世界，经营一、两家艳窟、赌场。地下道里的老鼠再怎么奋斗，顶多只能移民到街道上头，却永远逃脱不了猥琐和缩藏的宿命。

就像豹翰这种人！

今晚若非一时无聊，他根本不可能拜访约翰的销金窟。

“时间差不多了。”淡然的语气由严苛的唇间吐出，听起来毫不经意，低沉的嗓音却传达出无庸置疑的威权。

这种声调专属于对自身极端有信心的男人，深深知道每一个由他口中吐出的字眼都会完美地被人执行。

不会有人以为他在开玩笑，因为无情而森冷的字句缺乏笑意。也不会有人认为可以和他讨价还价，因为谈判只可能导致一个结果：己方全盘皆输，后果超乎一切想象。

“韩先生，您累了？”约翰简直像被乌兹枪扫射一样，火速从软卧裹弹直了胖躯。

悠扬的乐音嘎然停止，舞者无助茫然地停下姿釆，其它两名同伴持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里那！”韩伟格无视于主人的问题，朝合掩的门唤了一声。

音量并未抬高，门外的贴身随从却立刻接收到讯息。

“韩先生。”无声无息的黑影闪进来。“您准备离开了？”

“先生”是韩伟格命令大家对他的统一称呼，听不出尊卑区分，因而使得很多不明内情的西方政要栽了跟头，日后再也不敢藐视如此简洁的称谓。

“可是，韩先生，我已经为您打点妥了今晚的睡房。”约翰万万料想不到东方美人连秀出来的机会也没有。

“你自己慢慢享用吧！”他缓缓直起身，伟岸的体格完整地暴现在众人眼中。

一股窒息的压迫感让所有在场者下意识的转开视线。他很高，约莫六呎二吋，相较篮球选手的个头却又矮了一点。他的块头也很结实壮硕，比起相扑或摔角选手的夸大体型又稍稍逊弱。然而从他身上源源散发一股森猛的锐气，利度超过有形的刀枪剑戟，根本无法容人直视。

韩伟格，名义上为游牧民族的首脑，实际上却是中东半岛的地下君王。他拥有属于自己的权力核心，势力范围广及中东半岛的政治、经济、军事各领域，甚而影响国际间的互动。

伊拉克由海珊统治，巴基斯坦为阿拉法特的天下，伊朗、科威特、阿富汗每个国家各自拥有它们的统治者，这些大头头彼此之间或许友好，或许断交，但黑幕后统归由一个专有名词主导：韩伟格。

他就是他！不是企业，非关组织，更有别于他特意昭扬的“游牧民族”幌子。韩伟格代表着一个庞大的私人王国－－首脑和他所属臣民的关系。

威权、专制是韩氏帝国唯一的处事原则。在这片地下权力磁场，他拥有绝对的掌控力，任何人妄想与之对峙，只会丧失在中东，乃至世界舞台立足的能力。

约翰脑中浮起一个全然无关的疑问：过去曾经承受韩伟格恩泽的女人，究竟要花多少心力才能说服自己别在他身下颤抖？

“韩先生，关于我提到的那笔生意……”

“上一回拨给你一百颗飞弹的时候，我记得曾经听你提到过，是要转卖给法国的。”冷冷的弧度勾上韩伟格的嘴角。“结果货物却出现在南非，你－－怎么解释？”

“那……那是……”约翰紧张的程度足以脑溢血。“一切都是误会！我的手下弄错了意思，以为飞弹交给价码出得高的国家就成了。我拿生命担保，这回绝对不会再出错。”

“误会？有道理。”他深思道。“或许，我最大的误会是以为一个妓院老板适合搞军火买卖，你说呢？”

约翰的嘴巴张了又合，完全作声不得。

“还是管好你的老本行吧！”他经过约翰身畔，顺手拍了拍主人肩膀，笑意如冷冽刺骨的刀。“起码这一行稳稳当当，用不着拿生命出来担保。”

冷汗从约翰的汗腺如泉水般涌出来。没出声，半因为面红耳赤，更多数的原因则出于他不敢。

真正有权势的男人，一言足以定江山，因此韩伟格不轻易谈笑耍玩。从不！再玩下去，他真的会连老命也保不住。

“是，韩先生，谢谢您……原谅我。”约翰的脸孔已转为土灰色。“店里新来一位东方姑娘，保证还是处女，没让其它男人沾过。我遣人送到门口让您随车一起带回去，请您不吝笑纳。”

韩伟格懒得停下来多谈。妓院中的女人他不感兴趣，然而带回去也好，总有地方或者功臣可以赏赐的。

他随便摆了摆手，离开酒宴房间。空气中的肃杀随着他的身影移向娼馆正门口。

室内回复正常的大气压力，身后的宴会客人偷偷喘着气。

专用奔驰车停靠在俗艳庸丽的大门口，司机恭恭谨谨地立在驾驶座外头待命。

“韩先生，请。”贴身保镖里那拉开后座车门。

韩伟格欠了欠身，正打算坐进去。

娼馆内匆匆忙忙赶出三道人影，一左一右的硕大男人搀押着虚柔的女红妆。

“韩先生，我家主人说这个礼物是送给您的。”

他络于表露出一丁点超乎淡然以外的情绪－－不耐烦。

“日后我会派人过来载……”微愠的语气在他瞥见“礼物”的娇型之后，无声地化为轻烟。

被龟奴挟住的“货色”缓缓转动无力的颈项，速度犹如放慢了十倍的录像带。全然呆滞的反应透露出她被下过迷药的事实。

清秀。这个形容词首先跃人韩伟格的脑海。然而诱引住他目光的原因，却不仅仅出于东方女孩的眉清目秀而已。当她的脸孔转向微仰的角度，星眸半睁半闭之时，精巧的五官像绝了古中国的仕女图。

他一直以为艺术作品中，东方人黑白平板的技巧并非最特出的，没想到一旦画中人儿真正化为实形实体的模样，看起来出乎意外的优雅可爱。只不过，她那身艳俗的粉红色沙龙减低了灵秀的气质。八成是约翰亲自挑选的！这家伙对女人的品味或许有长进，其它方面仍旧不能冀望太多。

东方女人对他而言是全新的体验，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来上一道清淡小品尝尝鲜也好。至于新鲜感褪去之后该如何处置她，则是以后的问题。

“里那，送小姐上车。”斥退的话中途转了口。

里那显然没料到主子会看上阿里的示好礼物，却聪明的不加议论。

安顿好迷眩的乘客后，奔驰引擎激活，悄然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远方的命运，依然未知。

欧阳宁馨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是被痛醒的。

起初，她以为那股痛觉来自大脑乱烘烘的迷障。

“喔……”轻虚的柔夷下意识支住额角，勉强凝聚起来的微力让她成功地睁开眼睑。

望出去的世界渐渐凝聚、定形，蠕动曲张的线条硬化为实质影像，而后，混沌的神智稍微恢复侦测能力－－她正坐在一辆行驶中的车子里。而且那种隐隐的痛感与量眩的头部无关。

事实上，嗅醒她的力量并不是具体的存在，反而有若一根无形的细针，一点一点地钉砭着她的侧脸。

有人坐在她的身恻，正精锐地打量着她。强大的意念甚至将她从迷雾中唤醒。

她缓缓偏首，其实脑海仍然像一摊软趴趴的浆糊。

“你……是谁？”眼眸勉力地贬巴着，同车者的影像依然隐藏在黑暗当中。

对方并不回答。车厢内骚动着冷暗森然的因子，一种专属于掠夺者的保护色。

啊！一切记忆迸回她脑中。宁馨无暇细想，反手捞过一只坐垫护在胸口，背心紧紧抵着车门，彷佛这种姿势带给她莫大的依靠似的。

“你……你是什么人？想带我去哪裹？”

“妳叫什么名字？”沉哑的男低音恶化了她的惊惧。

幸好，对方还能以英文沟通。

“不干你的事！我警告你，本国的律法极端严格，绑架可是唯一死罪，更甭提贩卖人口！我命令你立刻送我回圣麦地亚会馆！”

“妳命令我？”一抹白光切开全然的黑暗，对方笑了。

“没错！”她迅速检查自己的身体，是否有受伤或隐痛的征兆。蓦然，女性私密的部分扩散着极细微的疼痛。

宁馨吓得魂飞天外。莫非－－非她已经被－-

“故心吧！妳的贞操安然无恙，起码约翰是这么保证的。”男人酝酿着浓浓的兴味，似乎被她逗乐了。“如果妳感到轻微的不适，可能是老嬷嬷验明正身时动作太粗鲁的后遗症。”

他居然可以透过黑暗，看穿她的一举一动。宁馨直觉的感到讶异。随即，对方的语句化为有意义的字服，在她脑中生效。

她竟然曾经像雌性牲畜一样，被陌生人进行百分之百私密的检验！

“他们－－他们怎么可以－－”怒气有如爆发的火山，震得她全身发抖。她不能忍受！绝对不能！“我命令你立刻把我载到警局，否则将来有得你好受！”

“妳认为我会轻易被一个女奴的挑衅所威胁？”对方好整以暇地开口，隐隐约约还嗅闻得到他啜饮威士忌的酒香。

她当然了解自己的立场有多么岌岌可危，然而，除了摆出狠硬的姿态表达抗拒，真的不晓得还有什么方法可行。

哀求吗。别傻了，一来不符合她刚强的性格，二来她也知道示弱无济于事，徒然让坏胚子龙心大悦罢了。

“你想要什么条件才肯送我回圣麦地亚会馆？”动之以利试试看。

“妳呢？”低沉的男音明显逗着她好玩。“妳想要什么条件才肯跟着我？”

“死！”断然冷绝的口气完全不容商榷。

暗夜中的男人低低笑了起来。

“里那。”他轻声朝前座示意。

直到此时宁馨才发觉前方有另外两个男人存在。他说得对，如果他们不肯放人，她一点胜算也没有。

入夜的麦地那彷芳一座死城，乌漆抹黑的街道浑然没有人烟，害她想认个路都很困难。

惨了，这下子不晓得会被载到哪处艳窟做生意！她忽然很后悔当初为何不听哥哥的劝，留在台湾混吃混喝。

接下来的路程，无论她如何冷嘲热讽，如何挑战绑匪的权威，身旁的男人却一派老神在在，甩也不甩她一句，唯独那一双炯炯的利眸持续盯视着她，老鹰抓小鸡似的。她言词攻击得越激烈，瞳中笑谑的意味就越明显。

没见过坏人吗？宁馨心里暗咒。不过在未弄清楚对方实力之前，动手动脚绝非明智之举。她的性格虽然顽固强悍，却不是毫无理性的冲动。

“妳叫什么名字？”对方忽然又问。

“……欧阳宁馨。”虎死留皮，人死留名。她豁出去了。

“欧阳宁馨？”对方以生硬的发音重复一次。“我记住了。”

何谓他记住了？他记住受害者的名字做什么？

车子无声无息地缓下引擎，直到全然停顿下来。

她咽了口唾液，好强的天性却怎么也不允许自己出口求饶。眼角余光偷偷瞥往窗外，瞧瞧未来的葬身之地的风水像不像龙穴福地。

然而，所见的景象让她愣住了。圣麦地亚会馆熟悉的大门正向她招手！

“你……”她错愕地瞪回男人脸上。

“亲爱的女士，妳的目的地到了。”

喀嗦一声，中央控制的车锁弹跳起来。

“你要放我走？”她无法相信自己的好运。这家伙在玩弄哪门子玄虚？

黝暗中，他的白牙一闪。“除非妳改变主意，甘愿留下来陪我。”

宁馨放弃和突来的幸运争辩，反手打开车门，火速地跳下房车。速速离开方为上策，也顾不得退场方式是否够尊严了，先跌撞进安全的旅馆再说。要死也是下车以后的事！

身后，一缕幽长的低喃俏俏追上来，鬼魅般地勾诱着她的听觉。如梦如幻，更若一串坚定的咒语－-

“妳不需要以死相胁，我会让妳心甘情愿地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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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喝！”宁馨狂乱地从软辅坐直。冷汗如流泉，扑簌簌淌下她的额角。

耀眼的晨光刺激着她的视神经，勉强眨了一眨，旅馆房间的轮廓渐次浮现于眼帘。

是梦？床角的粉红色沙龙让昨夜点滴溯流回她的心田。

不，是真的！她险些被一个小鬼头卖进娼馆，没想到强盗窝里也出善人，又原封不动的送她回来。

那个黑夜中的男人究竟是谁？他的口音相当殊异，排除了中东人说英文的浓重腔调，掺杂着淡淡的英国腔，又有点法国人的咬字方式。简而言之，就是特立独行。若他们有机会狭路相逢，即使她无法辨视出他的长相，听凭他的说话发声也能准确地指认出来。

我会让妳心甘情愿地来找我。暗夜男人魔幻般的咒语回荡在她耳际。

宁馨打了个哆嗦，在二十五度的室温内，突然觉得畏寒。

轰隆！一票男人跌撞进她的房间。

施仁道从地板上爬起来，错愕地盯视着她。“欧阳！妳回来了？”

迷离的焦点移向整群不速之客，一时间彷佛又坠人爱丽丝梦游仙境。她不应该出现在自己的房间裹吗？

“先生，您介不介意从我身上移开？”持有备份钥匙的经理礼貌地提醒考古队成员。

“妳没事吧？”施仁道惶乱地疾奔到她身畔，上下打量着她。“昨天我们等到三更半夜妳都没现身，半个小时前过来敲门叫妳，房裹也没有响应，我们还以为妳出事了，赶快叫经理开门让我们进来看看。”

“抱歉害大家担心了。”她甩了甩头，试图摆脱脑壳里的迷乱余晕。“我很好，谢谢你们。”

一定是昨夜那帖迷药残留的效力作祟，她睡得太沉，才忽略了同行伙伴的叫门。

其它同僚谢过旅馆经理，全部围向她的床畔。

“妳昨天到底跑到哪里去了，阿拉伯人很忌讳女性单独在外头行走的。”教授的另一名得力助教江冠宇细心观察她。“妳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

此时向大家报告她昨夜的奇遇，只怕徒增困扰而已。难保施教授担心过度，不会以安全为由要求她回台湾。

“我迷路了，多亏了警察先生送我回来。”她勉强地浅笑着，打迷糊眼。

“小江说得对，妳的气色很差。”施教授忧心仲仲。“今天我打算前往韩伟格代理人的办公室，不算是很重要的行程，不如妳留在旅馆休息。”

“教授，出发前大伙儿商量好了人人平等，您不必让我享受休假待遇。”欧阳宁馨不让须眉的性子队员们都了解。“而且您想拜访的人等于持有咱们未来的“通行证”，怎么能说是不重要？”

每个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愿意出面担任谏诤的敢死队。她一一迎视同僚的眼，以意志力逼回所有劝退的企图。

“这个嘛……”小江咳嗽一声。

“我要换衣服，各位打算留在现场，欣赏免费的脱衣秀吗？”宁馨作势要翻开薄毯子起身。

“那是什么？”小江眼尖，被她皓腕上的闪光吸引住。

大家的眼光登时集中在她的腕上，包括宁馨自己。

那是一只造型简单的炼饰，设计却相当犷达，明显应该是男性专用的腕炼。手指粗的金属炼条环成圆周，锁扣巧妙地融合了装饰的功能，两块指甲大小的金属片互相扣住，形成一个完整的平面，上头雕刻着一个古阿伯文。没有人读得懂那个文字。

考古队虽然不乏精通阿拉伯语的好手，然而对古文可就没研究了。

无论炼饰的原主儿是谁，手腕绝对比女人强壮许多，所以才会在宁馨腕上绕了两圈，长度恰恰好。原本她以为腕链由铁或银打造而成，可是细心地查验之后，赫然发现饰物的质地竟是精纯的白金。

一般而言，为了挖掘工作方便，考古界人士罕少佩戴手环、脚炼等饰品。宁馨不禁纳闷，是谁为她戴上这副变相的手铐？又为了什么？

“呃，我昨天向街上的商贩买回来的，好看吧？”她急中生智，随口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各位仁兄，表演结束。麻烦移动你们的脚步，十分钟后楼下大厅会合。”

为了发掘划世纪的精铜化文明，她和考古队的每一位成员已经投注太多血汗和时间，绝对不容许区区的突发事件阻挠这次的机运。

游牧民族的头头居然还聘用代理人、成立办公室；这就教人不得不感到莫名其妙了。毕竟，性喜游牧的人还需要办公室做什么？

考古队一行人抵达所谓的“办公室”时，再度受到不大不小的一顿惊吓。老天！这不叫“办公室”，应该叫做“办公大楼”才对！

麦地那的主要干道上，巍峨耸立着一座七层楼的建筑物，庞然的主体被众多低矮的传统建筑包围，看起来鹤立鸡群。他们的目的地位于第七层，不过大伙儿暂时被人口处的一块石造指针震慑住。

TheHawn'sCommercialCenter－－韩氏商业中心。

要命！整栋楼都属于那个叫什么“韩伟格”的！年头都变了，原来干沙漠的游牧民族这么有搞头。

“怪怪！”施仁道喃喃低语。“情况有点出乎意料……欧阳，妳哥哥的势力范围不会正好深及这楝大楼里吧？”

宁馨只能勉强笑两声，不敢搭腔。

教授之所以有此一问，自然是有原因的。方才在队员们离开旅馆大厅之前，她随意抬手理了理额发，下滑的长抽衬衫正好暴露她的手腕。众人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一旁的经理宛如被十管加农炮轰到，一眨服间就“飞”到她面前，连讲话的语音都骇异得发颤了。

“小姐，您……您怎么没提过您和“那位先生”交情匪浅呢？敞店如果事先知道了，决计不敢像前几天那样怠慢。”以敬畏来形容旅馆经理的姿态还嫌轻描淡写了，他压根儿就是诚惶诚恐。

自从她抵达中东以来，就属今天早上最被当成人看。现场没有一个人搞懂发生了什么事，唯有宁馨稍微理出一点头绪。

不知怎地，她总觉得经理一定是看见了腕上的白金手炼，才会生出异样的激动反应。

来不及多加思索，她以中文含糊地向队员解释，“我哥哥的计算机公司曾经和这间连锁旅馆有商业往来。或许经理先生接到上级指示，对我们客气一点吧！”然后匆匆忙忙离开戏剧化的现场。

同伴都知道她哥哥于科技圈的威名，在台湾具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力。欧阳牧比唯一的妹妹足足年长了一轮，再加上他们的父母早逝，宁馨等于由哥哥一手带大的，感情自然亲密胜于一切。以欧阳牧保护过度的天性来看，他确实有可能先把考古队的行程打点得妥妥贴贴。

大伙儿不疑有他，暂时被她蒙唬过去了。

唯有宁馨自己沿路咀嚼着其中的神秘玩味。

一行人韩氏商业大楼，直接搭乘电梯升上七楼，由施教授与宁馨迈人豪华办公室里，与韩伟格的代理人进行首次接触。其它成员留在外面的休憩区稍事停候。

“先生，您好，我们是来自台湾的考古队，昨天和您预约好会面的时间。”

施教授利用几分钟的简短时间，言明今日的来意。

奉持着“代理人”的名义，中年男人的态度虽然堪称客气，但包裹字闲分明没把他们故在眼里。从头到尾宁馨仅瞧见对方二分之一的脸孔，其它的部位全隐藏在活页夹后头，一副“我很忙，你们说完就快离开”的样子。

“别说韩先生行踪飘忽，即使他此刻就在现场，也不轻易接见寻常访客。”代理人淡淡地道。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与韩先生取得联系呢？”施仁道依然不屈不挠。

“我会把你们求见的讯息传达给他的，请耐心等候通知。”听起完全没|奇+_+书*_*网|有诚意，符合普天下官僚人士共通的说词。

她听得暗暗拧眉心。到底远来是客，他们没必要留下来继续听这个代理人大放厥词。

“教授，算了，我们另外寻找管道。”她低低扯动施仁道的衣角。“什么人养什么狗，代理人的态度这么恶劣，主子的人格也不可能高洁到哪里去，我就不信非得求姓韩的赏脸不可。”总算她还顾及对方的颜面，以对方听不懂的中文评论。

而后，奇迹又发生了。

代理人霍然起身，强猛的程度几乎推翻臀下的皮椅。

“妳－－妳－－”他错愣的视线凝在她手腕上，又移回她娇容，上上下下起码瞧了四、五次。

又有人被雷打到！施教授发现对方的异状，心里暗暗欢呼“哈利路亚”。

“这位小姐，请妳等一下。”果然，对方的态度立时客气了两倍，忙不迭拿起话筒叽哩咕噜地交谈起来，言行百分之百的谦恭顺从。不一会儿，他请示完毕，必恭必敬地向两位访客示意：“麻烦两位与我进来，韩先生这几天正好停留在麦地那，他愿意立刻接见两位贵客。”

转眼闲身分突然暴涨，不速之客立刻变成贵客了。

“客气、客气！”施仁道无暇推敲己方的好运，连忙拉着爱徒跟上代理人的脚步。

办公区另外有一扇门，通往未知的内室，代理人敲了两下，极端景仰恭慎地推开门。

依据中东习俗，宁馨必须走在男人的后方。

因此，当事情发生时，施仁道看不见她的反应。

“所罗多，你出去吧！把门关上。”几句沉暗淡然的咬音泄漏房中人的身分。

宁馨的脸色蓦然发白，双眼直直地勾勒着韩伟格乍然清朗的轮廓。

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几乎让人打从心底感到颤悸。样式寻常的中东长袍裹住他一身威猛，却困围不住迸故的阳刚意志。这个男人不需要任何服饰妆点，体肤下的王者气息已然昭然若揭。

暗夜中的男人！她脑中晃过一阵晕眩。

怎么可能！他……他就是韩伟格？

“嗨，又见面了。”嘴角的微笑丝毫没有软化他的威猛。

施仁道警觉地回头望向她。“你们认识？”

宁馨宛如跌人零下五度的低温，脊椎拂过冰沁沁的寒意。我会让妳心甘情愿地来找我。

“一面之缘。”她喃喃地坐向距离韩伟格最远的单人沙发，白金腕炼隐隐露出衣袖外缘。

远程的深眸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两人都很明白，是他在她身上标注出专属的记号。

她试图忽略那双洞悉一切的黑瞳，并且隐藏住自己突然觉得赤裸裸的恶劣情绪。

“那太好了。”施仁道喜孜孜的，如获至宝。“是这样的，韩先生，我今天来访的目的是为了替学术界的重大发现请愿－－”接下来他滔滔不绝的解说，从考古队的目的、成员，介绍到未来的展望。未了，报告到一段落，“－－因此考古队进驻沙漠的事，还得请韩先生的部族多多支持保护。”

韩伟格终于收回视线，淡淡微笑着，“事实上，欧阳小姐已经和我讨论过考古队的路线，而我也提出相等的交换条件了。”

他要她！尽管这个要求从未明确地表达成文字，两位当事人却心照不宣。

“哦？”施仁道愕然。爱徒认识大首领已经让他万分惊讶，没想到他们俩甚至讨论过考古队的动向了。

“教授，可不可以让我私下和韩先生谈一谈？”她尽量维持音量平稳。

“当然……当然！”老教授存着一肚子疑问和茫然，站起身离去。

密室里剩下两位核心人物。

王见王！

韩伟格的肤色介于白种人与中东人之间，划归在金黄的橄榄色调。五官构成一张凹凸分明的面谱，比中东人过度立体的脸孔更吸引人，又比白种人的程度更深刻。

欧亚混血儿！她万万料不到一个混血男人，竟然可以在排他性强烈的中东半岛占有神秘而崇高的权位。

“韩先生，您到底想做什么？”她无法克制口气中明显的敌意。

韩伟格勾起一抹笑，偏头点了一点身旁的空位。

宁馨产生瞬闲的迟疑，终于还是执行了他的旨意。冲动只会坏了大事，人在屋檐下，必须暂时服从，她的性子虽然烈了一点，但还不至于有勇无谋。

“我喜欢妳穿著牛仔裤和Ｔ恤的模样，比昨夜那身俗气的沙龙清丽太多了。”他轻声道，食指描绘着她的脸型。

鸡皮疙瘩浮上宁馨玉臂。

“你可不可以少喜欢我一点？”

“考古队可不可以少挖我的沙漠一点？”他淡淡反击。

“阿拉伯沙漠不属于你的私人财产。”

“它当然是。”

宁馨快被他的高高在上气死了。

“昨天夜里乌漆抹黑的，你看不清楚我，我也望不清楚你，敢问阁下到底相中我哪一点？”她发动攻诘。“我相信自己绝对不是你见过最富吸引力的异性，光是身材就及不上本地女人的肉感。你更甭抬望我当一只乖顺的小猫咪，每天喂你吃饭、替你剥葡萄皮。”

游移的大手俏俏移向她后脑，在宁馨意识到之前，猛然被骤发的巨力压扑向他的胸怀。

咄咄逼人的乌眸就在一公分之外。

她轻抽一口寒气。

亲密的热气拂向她双唇。“知道吗？我喜欢妳怕我的样子。”

“我才……才不怕你。”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液。

“妳当然怕我……”他微微探向前，微热的嘴唇抵住她的樱口，透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勾引着她。

那是一种堕落，一种沉沦，一种意志对意志的魅惑。

“那……那又如何？”她纳讷的说，勉强把持住立场。“我肯定也不是唯一一个怕你的女人。”

“可是，妳害怕的方式和其它女人不同。”他的语音几近呢喃。“她们就像惊吓过度、只懂得四处乱飞的蝴蝶，拚命拍动脆弱的翅膀，单凭一根指头的力量就足以定生死。而妳，却是一朵百合花。”

“花比蝴蝶……更脆弱。”宁馨甚至不敢太用力吐纳。这种交换彼此呼吸的情境太亲昵，远超过她曾经体验过的经历。

“不，”笑意蹦上他的瞳心，加深了那股冷傲狂妄的魅力。“平时的妳就像一朵含苞的百合，习于将粉嫩嫩的隐藏在花瓣内，教人只能感受那股细致清雅的含蕴，却捉摸不定妳怒放之后的姿采。凡人若想轻举妄动地攀折妳，终至会被花瓣底下所隐藏的钢枝铁干吓着，而后他们才恍然大梧：哦！原来这朵百合由强硬不屈的硬茎保护。”

“我的保护色也……和你无关。”宁馨恨死了自己虚软无力的语气，偏偏就是没法子顺顺当当地讲出完整的句子。

“可是，我很好奇。”他低喃回转的话语有若催眠一般。“真的，我一直猜想着，折断铁铸的花茎究竟需要多少力气？”

她的心中一寒，悚然认知到一个事实：韩伟格是个恐怖的男人！在他的字典裹没有“怜香惜玉”四个字。即使他打出温存体贴的幌子，必然也出于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

长期处于阳盛阴衰的生活圈，她从不知道自己也有对男性产生畏惧的一天，而韩伟格的观察很正确－－她怕他。

宁馨打了个哆嗦，猛地察觉自己全然的无助。

“妳在发抖。”他突然探出舌尖，触了下她的樱唇。“游戏还没开始呢！”

他为什么不干脆吻她算了？宁馨绝望地想。

如果他真的做了，她还可以视之为直接的侮辱，名正言顺地反抗他。可是，现在这种情境，他的唇随着说话的一开一合，轻轻触着她的。苦有似无的情悸激起体内的不安，以及一股莫名的干热。

她憎厌所有的不确定性，从来不愿意居于绝对的弱势，和韩伟格贴近的感觉偏偏充满了变量。

“我不会陪你玩游戏的。”她颤巍巍的坚持实在欠缺可信度。

“妳当然会。”韩伟格蓦然松开她，脸色恢复原本的严苛和公事化。“十天之后，我的手下会带领考古队沙漠，打点监护和联络的细节。而妳，自然有人会载送妳到我的私人宅邸，希望妳准待出现。”

在她还未回复之前，他已经按下肘旁的通讯钮。

施仁道忙不迭推门进来，又期待又怕受伤害。

“施教授，我和令门生已经讨论完毕，不如由她来发布最终的结论。”韩伟格轻松地瞄向她。

只有女主角瞧出他冷硬无转圜余地的眼神。

“欧阳？”施教授被两人的暗潮汹涌弄迷糊了。

这个该死的男人！她暗恨。姓韩的彷佛很大方地将决定权交回她手中，其实明知她一点选择也没有。

精铜化文明的遗址很可能就在咫尺之外！这是考古界人士毕生期待的荣跃，也是她苦盼了无数个晨昏、终于即将成真的梦想。犹记得出发往阿拉伯的前夕，大伙儿兴奋得睡不着觉，秉烛夜谈时曾说到，只要能挖出一丁点的成绩，死亦不足惜。

而全队同仁钻研多日的心血，竟取决于她一个简单的动作：点头或摇头。

宁馨又恼又恨，偏偏不能在队员面前失控。

“韩先生，任何一个有教养的男人都不会提出像你这样的交换条件。”

韩伟格微微一笑，意态闲适而自得。

“谁告诉妳我是个有教养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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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如果韩伟格有意向考古队展示他在本地的通天权势，那么他确实成功了。

考古队前进沙漠的那一天，所经路段全部交通管制。

整坠台湾同胞望着前方开道的六部警车，尾后跟随的十八名韩氏护卫队，以及两旁路人、驾驶人纷纷投注过来的好奇眼光，真的被震慑到了。

韩伟格有可能持有任何特殊身分，独独不会是他宣称的“游牧民族的头头”而已。

到了沙漠边缘，车行改成两路骆驼队伍。载有宁馨的那队人马转了个弯，直趋一处面积约四公顷的大型绿洲，该区划分属于韩伟格的私人住处。

绿洲也有私人的，由此可见这男人的独特权力了。

“这么张扬，有必要吗？”宁馨跨坐在骆驼背上，发出不以为然的冷嘲。

奉命护送佳人的里那骑在她身侧，沿路下来第一次开口。

“韩先生向来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完成他想做的事。”终极保镖的眼睛甚至没朝她的方向斜瞟一眼。“他不需要向任何人炫耀。”

显然她和里那对彼此都隔着一层距离，两人互不欣赏。既然如此，宁馨也懒得搭腔。

在这帮护役佣仆眼中，她充其量只算主子的玩伴女郎，不过无所谓，她也没打算振作自己的形象，因为他们的认定是正确的。

假若韩伟格喜欢“买”一个女人作伴，将他自己降格为嫖客的身分，她还有什么好别扭的？大家半斤八两，谁也不必瞧低谁。尽管让这群野蛮民族去据地称王好了，与她无关。

绿洲到了。

宁馨一看，下颚险些收不回去。那不叫“住处”，而是“宫殿”！

回教的传统建筑物呈现在她的眼前，夸大无止尽的堂皇和嚣张。远远望去，绿洲中央部分盖了一座圆顶的宫阙，最高处还搭造成尖尖的形状，完全符合“阿拉丁神灯”裹头的景致。围绕着那座主建筑的小亭殿，大大小小约莫十来处，完全占据整片地盘。

天！姓韩的是怎么做到的！

这里是绿洲呀！字典上定义得清清楚楚，“绿洲”泛指沙漠上有水草的地方，能供人扎营栖住就算很安适的了，他如何能将建筑物搭盖在地形随着风向而改变的沙地上？如何做到的。．即使把北京的紫禁城迁搬到中东半岛，也不过就这么回事吧？专属的发电系统提供全区建筑物中央空调的设备，连街灯都大刺刺地在白天点亮。

前几次交手经验而定下来的预设立场剎那间被推翻了。韩伟格绝对超出她原本想象的、只是阿拉伯本地一个稍有权势的土财主。绝对不是！

宁馨迷眩地任由里那领队，直直通向尖圆顶的主宫。直到这一刻，才稍稍意会到自己可能在跟什么样的男人打交道。

中心部分的主体宫阙为了因应录洲的土质，没有法子建构太高，因此从平向发展，内部中央空出来做为中庭花园，整体呈“口”字形构造。她一时还无法估算总面绩。

里那带领她正厅，交给一群阿拉伯女人。

“韩先生晚上才会回来。”说完，大哥他帅帅地扭头走人了。

看样子这座“口”字型宫阙属于韩伟格居处的主屋，里那另外住在众多屋殿的其中一间。

进了主宫，宁馨反而失去方向感。那群女人叽哩咕噜地说着阿拉伯语，让她完全听不懂。她只知道自己被她们拉着走，穿越很多处走廊、厅室，最后一闲香气氤氲的浴堂。

韩伟格实在应该为了他浪费空间的罪名而被判无期徒刑。一间三十坪大小的方室就只提供洗沐的功能。她马上联想到台北的老家－－比起这整片产业，台湾人所谓的“豪宅”顶多构得上“穴居”的资格。

女人群开始动手扯她的外衣，宁馨终于从愕然中清醒过来。

“喂！妳们做什么？”自从她踏人阿拉伯国境，这是第二回有人想剥除她的衣物！

“叽哩咕噜、叽哩咕噜……”其中两位阿拉伯女人对她比手昼脚。

“我听不懂，但是妳们别想乱动我身上的衣服。”她燠恼极了，誓死护卫娇躯。

她廉价屈就她们的主子，可不表示底下的猴子猴孙也能滥假虎威，对她失了礼数！

“嘀嘀咕咕……”一位带头的中年妇女似乎失去耐性，突然又动手过来扯她衣扣。

“嘿！干什么？”宁馨和那帮女人纠缠起来了。“故开我！妳们再胡来，别怪我不客气！”她柳眉直竖，发挥玉女神掌的功力一一拍开摸过来的手。“走开－－”

忙乱之中，浴室门被另一位中东妇人推开，宁馨还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手中已经塞进一只无线电话。

“电话，韩先生。”进来的妇人以别脚的英语单字示意。

太好了！宁馨决定和姓韩的谈清楚她应有的尊严地位。

“喂！”开场白很气恼。

“我又哪里冲犯到妳了。”慵懒低沉的男音干扰着她的听觉。

她立刻命令自己按捺下坪动的芳心。

欧阳宁馨，妳这算什么反应？话筒那一端的男人打算“嫖”妳呢！

“你知道我现在人在哪里吗？浴室！你知道我身旁的女佣想做什么吗？剥光我的衣服！”她低吼。

“……听起来很有趣。”韩伟格的响应杂混着性感和戏谑。

宁馨差点被他渴望的音调逗笑。不行，她哥哥指导过她一项商场哲学－－和敌人进行谈判时绝不能率先软化态度。

“韩先生，我恐怕得要求你在佣人面前为我树立应有的权威，我不希望我在她们眼里没分量，认为主子的玩伴是可以任意欺侮的，还有－－”

韩伟格简洁地打断她的话。“放心吧！没有任何人敢对妳无礼，我相信她们只是准备协助妳净身而已。”

“合下向来习惯让七、八个女人帮你洗澡？”尖锐的问题一出口，宁馨便想咬掉多事的舌头。

她听起来宛若疑心病太烈的女人！天晓得，韩伟格即使喜欢让美国的第一夫人亲自为他刷背，也不关她的事。

“不，我喜欢让七、八个壮男为我抹肥皂。”他的说话方式仍旧静静淡淡的，但她百分之百听出他话裹的笑意。“这个说法会让妳开心一点吗？”

“你－－”宁馨气结。“你打电话回来就为了和我闲嗑牙？有事快说！说完我要回去洗“战斗澡”了。”

“我只想知道妳的旅途是否安适。如果还需要什么物品，告诉我，晚上顺道替妳带回去。”他懒洋洋地道。

平复的芳心再度错乱了节拍。就因为韩伟格太专制威悍，他偶发的体贴反而更加沁心入骨。只要身为女人，只怕都很难抗拒这样雄浑的嗓音、不经意的轻柔。

一个男人怎可能同时显得高压又温存？

她沉默半刻，先消化掉肌肤下的暖流。“没有。不过你可以立刻帮我一个大忙，麻烦转告这票娘子军让我单独沐浴就好。”

“嗯。今天晚上八点我会返回绿洲，我们俩一起进膳。我想和妳独处，仔细看看妳……”无尽的意味勾结成缠绵。“知道吗？我已经好奇太久了。妳肌肤的触感是不是和看起来的质地一样，宛如上好的东方蚕丝？妳的唇呢？像不像鲜软多汁的樱桃，比我预料中更清甜？还有妳的柳腰，我以目测就能判断出它甚至比我两手环握的圆周更纤钿。我想，比较适合我的手掌盈握的地方，应该是妳的胸脯吧？丰满又圆润，如果我用嘴而不是用手……”

这男人……这男人实在太……太猥亵了！宁馨的耳朵彷佛被烫着似的，忙不迭将话筒扔进其中一位女奴的手中，远远躲避到角落。

色狼！真不晓得该如何看待他的露骨。她下意识揉抚玉臂上的鸡皮疙瘩。

可是，韩伟格是说真的吗？今夜就想占有她？

他确实有这个权利！他们俩事先已谈定了交易，她心甘情愿跟他，直到考古队结束了挖掘工作，回台湾为止。施教授曾私下询问韩伟格的交换条件，她不得不搪塞道，她老哥曾经与韩氏的生意互通过有无，而且韩伟格拒绝让女人跟进沙漠地区工作，听说与某种宗教禁忌有关。因此在大伙儿的工作期间，她必须留守在他的私人别院，事后再与伙伴们会合。

瞎掰的借口保全了她日后在队员面前的尊严，也成就了施教授的研究之行。

既然是她自己点头颌允的，为什么她仍然感到心慌？

韩伟格－-

素乱的脑子猛地浮起他的影像，高大黝黑的体魄压覆着她的纤柔之躯，白床单缠缚在两……

“不要想了！”玉手紧紧抚住羞热嫣红的玉颜，宛如追么做就可以抵御骤涌的红潮。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迟到了！

真该有人教教他准时的必要。话说回来，教了又如何？他是韩伟格，他可以不守时，没人敢抱怨第二句话。

“有种你不要给我出现。ˊ宁馨小口小口地饮啜着醇厚甘邑，颊恻两朵艳霞见证了她浅薄的酒量。

神绪开始有些轻飘飘的。她没醉，只是微醺，陷进很适合入睡的状态。或许是潜意识逼使她喝几杯小酒，先冲昏她一直试图忽略的道德观吧。以迷离的眼光看出去，世界更加纯美－-

佣奴引领她前来的宴客室，与台湾人习惯看见的欧化装潢迥异。一张软式卧垫搁置在室内正中央，目前为止她瞥见的每间堂室都摆置着同样的躺椅，差别只在于这间宴客室内的躺椅比较宽大。一面落地窗将中庭造景尽收眼底。姓韩的想必花了不少钱将沙漠开垦成花圃。

低矮的圆木桌设放在卧垫侧边，方便主子躺着吃喝拉睡。糜烂的生活习性让人不得不怀疑，姓韩的如何维持完美的体魄？

呵－－！宁馨打个困恹恹的呵欠。

好想睡……

一片天鹅绒飘落在雅俏的鼻尖。她皱了皱鼻梁，下意识拨开。那片顽皮的丝缕改为着落在娇嫩的颈际。

“嗯……”娇慵的胴体因为酒意而烧烫，质地沁凉的天鹅绒正好驱散难耐的懊热。她忍不住哼出舒爽的娇吟，蠕动了下柔躯，眼眸依然紧闭。

沐浴后换上的沙龙受到轻蠕的动作影响，前襟袖口缓缓敞开来。天鹅绂被她的体温煨贴得热了，顺着春光暴现的玉肤悄俏往下溜。

她的胸扣松开，一阵轻柔的压力覆上润洁诱人的酥胸，挑戏顶端的粉红色蓓蕾。

“唔……”她翻了个身，意识迷糊地忖度，为何这张卧垫越睡越热？

压力感渐次移向更低的疆域，天鹅绒却相反地翩飞回她的容颊，沸烫地盖掩住她的吟哦。

好热……她难耐他蠕扭腰肢，恍惚察觉一种陌生的物体轻拢慢捻，挑弄着她女性的最隐密部分“啊！”一张眼，距离不到五公分的超大特写险险吓晕了她。他！韩伟格！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宁馨低首，立刻瞧觑到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天！这男人训练有素，一转眼就完成她需要五分钟的脱衣服动作。

而且，他的手－-

“色狼！”她慌乱地并拢腿，直觉踢向敌人最贴近她的部位。

“妳不喜欢？”他深邃的眼漾着明明白白的笑意和火苗。单凭一只手便制止了睡美人踢打的绣腿。

酒气和睡意顷刻蒸发得一丝不剩。

“只有登徒子才会趁人不备。”她七手八脚拢回开敞的衣襬。当初发明这款沙龙的设计师一定是个男人，而且很恨女人，才会议女人披挂这种一拉就曝光的凉快衣物。

“如果妳不希望令男人的意志力失控，就应该穿上保守的护身盔甲。”韩伟格斜躺在卧垫上，单手支撑着脑袋，一径以纯男性的眼光尽览无限春色。

羞赧的红浪拂向她的薄嫩脸颊，她说服自己追是酒意发作的缘故。但愿他能移开那双具有异禀的眼瞳，别再试图用眼波褪除她的“盔甲”。

“我没有其它选择，女佣打开给我挑选的衣柜裹，只有同一款式但不同颜色的沙龙。”她没好气地回嘴，莫名地想逃离他的盯望。

“嗯。”浓浓的鼻音又哼出他鼻腔，这表示他大哥的情欲重新被撩燃。“我喜欢看见妳穿上属于我的衣服。”

“你喜不喜欢干脆在我身上烙个印？”

“不。但是妳如果喜欢，我会找人安排。”韩伟格宽容地拍了拍她的脸颊。

宁馨直勾勾地瞪住他。

起码姓韩的没肉昧兮兮地回她一句：不可以，我会心疼。

“希望你不会把迟到当成好习惯。”她力图恢复沉稳熟敛，微颤的语气却有些失败。这是在干嘛？抱怨吗？神经！

韩伟格换成慵懒的坐姿，身后仍然靠倚着黄缎绣花的抱枕。他的衣领也松开了，强壮结实的胸瞠大方地开放给她观赏，松脱的襟口八成也是她适才神魂迷乱时，礼尚往来的结果。

一绺自然鬈的刘海垂盖了饱满的天庭，颈后的长度则交由皮革发圈统治，松懈而优闲的外观并未减低那一身咄咄逼人的况味。撇开他神秘权高的地位不谈，韩伟格可以轻易成为一名卓越的时装男模特儿。

想及这家伙换上名家设计的男装，走在伸展台上搔首弄姿，她越想越觉得缪趣，忍不住捂着唇偷笑。

“应该有人教教妳，不准取笑我。”他慵懒地道，反手转起一片熏羊肉喂进她嘴里。

“取笑你又如何？”她好玩地挑衅。“难道你想打断所有开你玩笑的人的狗腿？”

“不，我通常会杀了他们。”他露出浅浅的笑。

宁馨的笑弧僵凝了一下，搞不清楚他是说真的，或者随口讲讲而已。半晌，她决定答案应该是后者。

“你真会开玩笑！”不过她已经失去谈天说地的兴致。

“妳又开始怕我了。”他恬淡的语意却一点也不为她的退却感到困扰。“继续和我说话，我喜欢听妳谈笑的声音。”

我喜欢妳这个！我不喜欢妳那个！她的生活似乎依存着他的喜好而运转，起码短期内必须如此！

伴君如伴虎。宁馨再度提醒自己，这是她甘愿选择的。

“你白天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提到，如果我还有其它需要，今天晚上可以和你谈谈。”她敛了敛笑闹的语气。

“妳需要什么？”他捻起另一口卡布沙，由羊肉和米饭调煮而成的中东传统食物，再度递向她唇畔。

看她吃比他自己进食更有意思。韩伟格笑笑。

“一支电话。”

“哦？”他扬高剑眉。

“我们的交易并不包括中止我和外界通讯。”她冷冷地坚持。“如果缺少通话系统和施教授联络，我怎么晓得你有没有依约做到守护考古队的工作？而且我每隔一周固定要打电话回台湾，向家人报平安。”

他考虑半刻，持起她方才未饮完的甘邑，不经意地就着口红印子喝了一口。

“可以。还有呢？”

这男人何时变得如此好商量了？宁馨一时之闲有点狐疑自己的好运。

“你手下那票娘子军完全不懂英语，我和她们根本没有法子沟通。”忆起差点被强剥衣服的景象她就很愤慨。“劳烦安排一个可以了解我在说些什么的侍女在此，好吗？”

“当然好。”第三口肉食继续哺进她口中。

咸辣有劲的口感相当美味，她却怔了一怔，心思稍微转移了。

“这是猪肉。”古怪的视线扫向他。“我还以为回教徒不能吃猪肉。”

“谁告诉妳我信奉回教。”他反问，亲昵狡邪的表情让人抓摸不清底牌。

确实没人提过，可是她一直以为中东人全部崇拜阿拉真神的法典。

从短短一句话便暴露出她对他的认识之浅薄。她了解韩伟格的程度几近于零，举凡他的背景、他的权力来源、他的谋生方式、他的国籍，甚至“韩伟格”三字是真名或是代号也一无所知。谁知道？他很可能名列国际刑警的通缉排行榜榜首，奸淫掳掠无所不为呢！

隐匿在心灵深处的缩拒重又浮上抬面，而且每发作一次，强度就比前一次更多、更烈。

她的确怕他，出于一种她自己也不明白的缘由。

宁馨移开视线，眼前那张轮廓俊美的脸庞突然不再具有吸引力。

“看着我！”韩伟格强横的大手突然窜过来，专制地捏住她下颚。

乍然而冲猛的动作惊扰了她浮动的心绪。她轻抽一口气，下意识旋向垫铺边缘，满心想拉关彼此的距离。

估计失当！位于她这一侧的水果餐抬被她踢倒在地毯上，三只水晶小碟摔成碎片。

“别动。”韩伟格立刻下令。

迟了一步，她的双腿临时收不回势，重重地落在碎片上。娇细的痛呼随之响起。

“呀！”一片半竖直的碎片刺人粉梅般的脚趾。

“让我看看。”他动手检验小小的伤口。

“好痛！流血了，怎么办？”她哭丧着脸，捧起脚踝控诉。

“谁教妳不听话。”

“姓韩的，都是你！你给我小心一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又惊又怒的矛头愤慨地指向他。

她天不怕地不怕，连死人骨头也敢挖出来玩耍，偏偏就怕见红。

“这么快就和我生死相许？”韩伟格忍不住好笑。也不过就拇趾零点五公分的血口子，瞧她嚷嚷得惊天动地，活像有人拿开山斧劈了她两刀似的。更绝的是，她泪眼汪汪的神情出乎于自然，甚至不是装出来扮娇弱、博取怜爱的。

他慢条斯理地抹掉足趾顶端的红珠子。第二颗又缓缓在伤口凝聚。

血！好可怕！

她恼起来又想踢人。“放开！”

螳臂焉能挡车！三寸金莲理所当然又被罪大恶极的歹人制伏。

似笑非笑的嘲谑在黑眸深处跳跃。

毫无任何预警的，他张口她的脚趾，舔掉流势缓慢的血液。

宁馨全身一震，反应能力彻底从大脑内退兵。

舔吮脚部！这应该算是一项极端卑躬屈膝的行径，向来被人类拿来折辱弱势的一方。而他，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平反这种谦卑的举止，转而成为诱引的手段。

妖惑又催眠的眼神紧紧锁住她双瞳，其中流转着戏弄，笑讽，终归统一成勾魂摄魄的魔力。

吸吮的动作改为轻舔，湿软的舌尖缠绵着她的脚趾，游移上脚跟，而后膝盖，徐缓推开遮蔽的衣障，戏引着凹陷小巧的肚脐，接着来到胸脯中央的峰谷，最后，黏粘上她微启的桃唇。

“别－－”颤巍巍的羞退给与他更进一步侵略的空间。

她闻起来清雅纯净，真确地符合了韩伟格对于莲花的想象。高洁骄傲的莲花只适合远观，不供人赏玩，而他却想试试攀采它的成就感，将它纳入私人的收藏，仔仔细细把玩眷宠。

他完全不温柔。本质上，他就不是个温柔的人，也不觉得有必要细致地对待宁馨。

她承受得住，他知道。纤雅的皮相下隐藏着一身傲骨，使她拒绝太轻易地投降、示弱。

古铜的男体挑逗着他试图征服的乳白玉躯，抑抑绩续的喘息，来来往往的辗转。韶光踩跨过两具交缠的躯体，任由暗夜奢侈地损耗殆尽。

透过落地窗瞧向天庭，霜淡的暮色宛若晶莹明透的黑琉璃，映着澄辉的千里皓月。沙漠的夜晚，星点可数。

ΩΩΩ“这件事情交由你负责，别让我失望。”韩伟格掩上一只卷案，扔给凝坐在右前方的男子。

男人稍微疏了神，克没接住直飞过来的文件。硬壳夹子砰地翻跌在大理石地板上，遍洒出十来张报表纸。

“当然。”他蒙上一层难堪的羞红，蹲下来笨手笨脚地拾捡着文件。

像只狗一样！韩伟格拧起不悦的眉心。

“你走吧！外交使节的用车和机场专机已经准备好了，你直接离境，不准在国境内逗留太久。我不希望让媒体看见一位理应访问法国的联合国官员出现在阿拉伯。”

男人的脸色红了转白，白了又红，蠕动着丰厚的嘴唇似乎想抗辩些什么，最终仍旧明智的选择缄默。

“韩先生，再见。”短悍的手拉开门把。

“顺便，”韩伟格冷冷出声，暂时制止他离去的快步。“替我带一句话给你的“老板”，我很不欣赏他暗中资助爱尔兰共和军的愚行。”

矮胖将军的脸孔倏然转呈死灰色。

“你－－你怎么知－－”他陡然拔尖了嗓门。

韩伟格无意回答他的疑猜，气定神闲的姿态与对方的慌乱形成极端对比。

“天下没有韩先生掌握不到的秘密。”幽幽的，清清的，会议室的暗角扬起一串鬼魅般的细音，分不出发自于男腔或者女嗓。灵幻的尖细音调充满诡嘲。

矮胖将军犹如被两吨重的水泥袋砸中，换来满头满脑的灰头土脸。

姓韩的不是人，是魔鬼！他张着隐形的天罗地网，牢牢捆缚着每只布偶，一举一动尽在他的操控中。

他究竟知道了多少？或者，他们该怀疑的是，究竟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我会把话带到。”重重挫败的访客拖着脚步消失。

墙角蓦然扬起刺耳的笑声。

“看样子，你吓坏了将军。”

“也该有人吓吓他们了。”韩伟格摆摆手，浑然不当一回事。“你也去忙你的吧！我三天之内要见到从中国送来的“货色”。还有，台湾考古队那边，有空替我过去巡视一趟。”

“是。”沿着墙角阳光照射未及的阴影内，一道瘦削的人形移向书柜，掀了掀机关掣，闪进设计精巧的暗门。“你需要的资料就在书柜第二层的保管盒，供君阅览－－前提是，如果你能破解我设计的关卡。”最后一缕尾声被合拢的暗门隔绝。

书柜无声无息地滑回原来位置。

“布雷德……”韩伟格独自面对空荡荡的会议室，又好气又好笑。

那家伙明明被他遣派到世界各地跑腿，连睡眠待间也消耗在各国班机上，到底从哪儿挪出时间来设计谜题考验他的？

他缓步来到书柜前，先花了几分钟找到“保管盒”。这次，藏匿文件的收纳盒伪装成一面镜子，着实骗过他几十秒。“盒子”寻觅到了，他开始和镜框背面的拼图格子奋战。

谜题由一百格半公分见方的小铝块构成，那家伙还很狠心的以雷射制图，解谜人必须翻转到特定角度才瞧得清小格子的图像。

十分钟后，一百格铝片全部回归正确的位置。缺了两颗门牙的柯林顿肖像对他扮鬼脸。

“很幽默。”韩伟格啼笑皆非地嘀咕。

移开松脱的镜框，一块三吋半的磁盘片掉人他手中。

嗡鸣的计算机运作声迅速成为会议室的主要音源。幸好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没有另外安设密码来胡搞瞎搞。

计算机屏幕马上秀出被调查者的人头照。

欧阳宁馨巧笑倩兮的素颜闪人他的视觉系统。

调查内容相当详尽，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到踏入他宅邸为止，每项资料都逃躲不过布雷德的侦探。

原来欧阳宁馨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大哥，是她父亲第一任婚姻的产物。直到她七岁那年，父母亲俱殁，才被十九岁的哥哥接过去扶养。

十七年后，娇妍的小妹妹成为考古队尖兵，而充满爱心的大哥哥则跃上亚洲十大计算机专家的排名。显然欧阳家系拥有优良基因。

有趣！韩伟格撩高蕴着笑意的嘴角。

来到文件最尾端，一根燃烧的火柴棒突然蹦出来，放音系统开始演奏“虎胆妙算”的主题曲。

“这块磁盘将在五秒钟内自动销毁。”喇叭的机械音告诉他。

韩伟格放声咒骂。

迟了一步！磁盘内部暗藏的腐蚀性药剂已经发挥作用，计算机屏幕猛然跳动着灰白紊乱的记号。他只来得及将磁盘退出磁盘驱动器，避免计算机线路受到更进一步的损伤。

“该死！”加上今天这部光荣捐躯的成品，这已经是他个人使用过的第三十二部计算机！他不得不开始怀疑布雷德那家伙和ＩＢＭ公司挂钩，企图赚取钜额的计算机维修和更新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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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就这样让他给吞吃入腹了。

宁馨既懊恼又困扰。

更气人的是，这家伙“吃了就跑”，隔天一早醒来便瞧不见他的人影，至今已经失综了十二天。她去询问那票娘子军主人的下落也没用，因为彼我两方根本无法沟通。

不过韩伟格恪遵了他的承诺，第二天起她的卧室多了一具行动电话。然而，她向韩大主子提到需要藉由电话联络施教授和台湾家人，他竟然也就把电话设定成只能拨通这两组号码。气煞姑娘也！害宁馨火大到甚至不想知道姓韩的如何握有她台湾家里的电话号码。反正他神通广大嘛！有什么事情瞒得过他？

“我可以自行更衣，谢谢妳们。”佣女趋上前服侍她漱洗，被宁馨冷淡地摒退。

她难得晏起一次，今天睡到过午一点才起身，眼睛刚眨开就发现侍女已经在门外随时待命。努力完成分内工作并非佣妇们的错，因此她开始学着以平常心看待娘子军的过度服务，一旦遇上无法忍受的事情，直说也就是了，起码她们还分辨得出她拒绝的语气和表情。

“叽哩咕噜－－”女侍打着吃早餐的手势。

“不，我想先去花园散散心。”也不管女奴们听懂了没有，她直接迈向中庭的出人口。

“叽哩叽哩叽－－”身后又拉起一长串的阿拉伯语，也不晓得想告诉她什么。

宁馨翻个白眼，决定还是听而不觉比较方便。

头一遭步人中庭的访客，通常会产生误人森林公园的错觉。放眼望去，青碧蓊郁的柏树形成主要的植物生态，林木下方间成点缀着野杜鹃、雏菊等花种。

经过多日的观察，她已经明了这片造景之所以能生存下去的原因。所谓“中庭”其实建构成大型的温室，透空的顶部由整幕玻璃罩覆盖，内部的水分、湿气、温度经由高科技系统来控制。地表土壤全是人工铺洒的。工人们当初不知运来几卡车的肥沃黑士，也不知铺设的厚度有多少，才能提供柏树林扎根生长的空闲。

当年美国政府在夏威夷建造人工的“威基基沙滩”，成为世界一大名胜，而今韩伟格先生在沙漠绿洲创造奇迹，移植一座小型的柏树森林，功力想必又更远胜过美国政府多多。

“真是大人物。”她喃喃抱怨，摘下一朵杜鹃，凑近俏鼻下深深嗅闻。

将一个甫得手的女人眷养在宫殿里，十天半个月不闻不问的，若非重量级人物，有谁能扮得出这等不萦于怀的气魄。

韩伟格实在应该受封“物化女性代表人物”的美誉。

她郁郁地吁出一口气，绕过两株缠偎共生的柏树。

“啊。”猛不期然从树躯后面伸出一只巨掌，微微使个劲就将她拉跌在根干上。着地之处，感觉起来还温温热热的……

韩伟格慵散的黑眸锁住她。

“你－－怎么－－”宁馨的舌头打成无数个错愕的结。

他回来了！

韩伟格何时回返的？为什么没人通知她？他独自待在中庭树林做什么？她还以为韩伟格会猴急地立刻“临幸”她。无数的疑问徙她心中晃过。然而这些问题都太敏感，宁馨不愿意让他认为自己很关心他的行踪。

于是，问号升到喉头，化成沉默不自在的凝视。

失踪多时的大老板开始动作，将误打误撞的百合花仙子调整好姿势，安然枕在他怀里陪着他吐纳芬多精。深沉的眼依然纠结着她的视线，分析、玩味着其中每一抹复杂的情绪。

“妳想说什么。说出来！”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轻轻施力扥局她的素颜，轻缓的语气柔化了字句间的命令意味。

欧阳宁馨终究是欧阳宁馨，即使她努力想掩饰自己的不在乎，但年轻气盛的女孩总是缺少几分历练，无法隐藏得百分之百成功。小百合般的清新无伪从她寸寸体肤里渲透出来。

他低下头，亲昵地舔滑过丝质花瓣似的柔唇，满意地发现一阵哆嗦窜伏过她的玉肤。

“你很喜欢舔人。”她开口的第一句评论连自己也万分意外。怎么忽然想到这句话。

“我只喜欢舔妳。”坏坏的邪气跃上鹰眼。“告诉我，妳和台湾的家人联络得如何了？”

相同的，他的第一句问候也超乎她的料想之中。

这男人委实远超过她所想象的深沉。他并没有问她住得舒不舒服，佣人服侍得妥不妥当，餐饮方面习不习惯，有什么需要抱怨的地方。只说，妳和家人联络得如何？

像他这种大开大合的男人不会专注于小家子气的问题，而且对自己属意安排的一切也太有自信。

无论如何，韩伟格敛沉的性格很值得她学习。

“你怎么晓得我已经和家人取得联系？”虽然是多此一问，宁馨仍旧想确定他是否暗中嘱咐手下监听她。

他有点倨傲地笑了笑，无意回答任何没有营养的问题。

三、五只纤小的灰鸰翩然飞过树林上端。

“好漂亮。”她的注意力稍稍转移了。

而他不喜欢她的分心。

霸道的热唇重重压在她的娇软上。

“唔……你别……”

天知道暗地裹有多少双眼睛正凝视着他们俩，随时等着冲上来承应主人的召唤，而韩伟格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她做爱？

“不要。”她骤然感到失措。

宁馨的反抗激起他的征服欲。韩伟格低低笑了一声，狂放又自负，不容推拒地将她放躺在草地上。

叮叮咚咚的粉手捶在他身上全变成花拳锈腿。

“为什么不要？”他邪魅地问，挑弄的手排开碍事的衣物－－无论是她身上的或他自己的。

“有人在看……”她轻喘，努力抵御着顽戏逗引的大手，虽然战迹并未见功。

“让她们看！”纯男性的朗笑惊动另一波林内的雀乌。

转眼闲，啾啾嘤啼，桃红色的缠绵，为翠烟树林添上浓艳的媚色－-

飞絮飘落在乎静的水波上，被彩鱼轻轻卷沉下去。清脆的裂水声掩过气弱的轻喘。

过后。

韩伟格重新挺坐起来，他的百合安稳地蜷卧在怀中。他一面用间歇的细吻偷走她的娇吁，一面体贴地抚掉她沾上的黑士和草屑。

“告诉我，妳还需要什么？”他舔弄着白玉似的细致耳朵，熨热的热气呼在她颈后。

宁馨终于睁开一只美眸，瞳中闪过浅浅涩涩的恼愠。

“别在事后立刻提起这个问题。”她低声地埋怨。

“为什么。”韩伟格转而在柔润的香颈吮出红红的吻痕。

“那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廉价，彷佛以“性”来交换更多的承诺、更好的待遇。”幽怨的语调似乎在控诉他，或者她本人。

“不准这样侮辱妳自己。”他握住她下颚，瞳心染上轻微的燠恼和不悦。“我从未将妳视为娼妓。”

“哦？那么请问尊贵的韩伟格先生是如何看待小女子的？”宁馨故意刁难他。

她就不信韩伟格讲得出既尊重又体面的答案。

“妳是我的百合花。”他有够狡黠，选择一个不痛不痒的答案。

“老好巨猾！”同样是埋怨，这次的语气听起来娇嗔多了。

“告诉我，妳还需要什么？”他仍然追问着。

这么强？她需要什么，他全部端得出来？宁馨望向前方十平方公尺的青草地，决定纵容一下久未发作的孩子气。

“我希望这块旱地立刻变成水汪汪的大池塘，你办得到吗？”她笑嘻嘻的表情简直坏透了。

韩伟格重重吮咬了她的耳垂一下，惩罚她使诈。

“谨遵君命。”右手在柏树根部窸窸窣窣地摸索着。

隐约一声细微的喀答声，继沙漠森林之后的第二项奇迹在她眼前降临。

十公尺见方的空地上，整片泥士表面忽然上升了十公分，接着从正中央部分划开一条缝，向两侧缓缓滑开，他们甚且可以听见齿轮运作的细微声音。机器很快地停止运作，一汪澄澈有游鱼的小水塘加入柏树林的景观。

林间缭绕着啁啾鸟呜，多彩的热带鱼拍动水的波纹，隐隐似乎有轻风拂掠。好一幅青绿水暖的风光！

宁馨生乎第一次体会到哑口无言的滋味。

“妳还需要什么？”现在轮到他笑意盎然的表情坏透了。

“啊……”她口吃了。什么跟什么呀！

怎么办，好想打他哦！最好把他海Ｋ得扁扁的，连带揍掉他脸上那抹妄自尊大的微笑。

“嗯？”他懒洋洋地催促，这声“嗯”哼得性感诱人。

气结的女战神勉强披上一件外衣遮盖着娇躯，拒绝再和他进行理智沟通。奢余的要求只会让这男人乘机彰显他的骄矜自满。

“你尽快找来一个能和我沟通的侍女就好！”她愤慨地跑回卧室。

豪迈畅快的长笑一路追随她身后。

满足欧阳宁馨的需要成为两人的较劲游戏。

无论从前有多少个女人奠定了他谬误的想法，认为物质可以收买侍妾的芳心，反正“误解”在他心田已转变为“事实”，基于民不与官斗的情操，宁馨乐得陪他花他自己赚入囊袋里的银两。

沙漠上虽然交通不便，韩伟格却赐予她开通的信息来源，举凡卫星电视、各种女性时尚杂志、国际考古月刊、英文报纸等等，每天定时定点送进她手中。运来迎去的过程，只苦了负责送礼的圣诞老公公里那。

“我看中《风尚杂志》第一百四十四页的风衣”、“《仕女杂志》这一期的焦点服饰很亮眼”、“那个模特儿的珍珠项链满好看的”，一开始她的目标相准在无聊又没营养的衣服珠宝上。反正女人就是没脑袋嘛！她乐意符合中东男人的幻想。

当珠宝首饰一样一样从意大利、法国专机运来，除了塞满衣柜，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去碰之外，其它的也没什么多特别的感受。

接下来的要求就刁难多了。

“听说耐吉公司曾经发售过一款球鞋，依照乔登的脚型设计的，全球仅制造二十五双。”

球鞋在四天之内送达，脚踝部分附赠麦可乔登的亲笔签名。

“我喜欢全长一百二十尺、配备自动雷达导向系统的游艇。”口气有点火挑衅意味了。

十天之后游艇驶进阿拉伯港，钥匙经由专人递交进她手中，欢迎女主人有闲来坐。船只被命名为“东方百合号”。

她很想质问他，为何不干脆取名“五月花”？

“我想要两只盂加拉虎。”语调简直恼怒之至。

这回的时间花耗得比较长，韩氏宫殿的其中一间先施工更改为适合猛兽生活的环境，调节好湿度、气温、植物型态。然后，老虎快快乐乐地迁居进来，脖子上的颈圈由该国元首亲自挑选。

真是……真是他妈的！

最近这一回合的战利品，终极保镳亲自将车钥匙放进主子的新欢手中。他的五官永远只有一副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韩先生为妳添购了上星期指定的跑车，车身经过特殊改装，由欧洲数一数二的计算机鬼才研发出全自动的驾驶系统，目前全世界只有五辆。”

“那辆跑车能不能发射地对空飞弹？”

正常的中东男人早被她轻慢的态度呕得吐出三公升淤血，里那却一径地缺乏情绪反应。

“欧阳小姐，韩先生托我代问，妳还需要什么？”

“一位能与我沟通的侍女这份“订购单”已经提出一个多月了。”她懒得再赏赐机会让韩伟格展现实力、势力与财力。

“韩先生说，妳点选的“物品”需要多花一些时间培训，下个星期应该可以顺利送达本地。”任她提出的问题惊憾危疑，里那不见不闻。

“他决定派遣一名侍女去学英文？”她很好奇韩伟格居时会指派来哪款哪样的侍妇。

“无论如何，韩先生会满足妳所有需要。”言下之意是－－请妳不要再刁钻多问了。

“是吗？”她忍不住冷嘲热讽。“如果我觉得日子无趣，希望获赠一名同样具有服务功能的情夫呢？”

无论里那真的漠不关心，抑或脑中已谩骂过几百句“贱货”，黑黝黝的脸依旧隐藏住所有情绪。

他沉默了足足两分钟，黑眼珠木然得令人失望。

“我会代为请示。”

ΩΩΩ踏人前厅的十分钟以来，宁馨维持着不变的姿势－－站在通往内殿的廊道口，定定凝望着两名男人。

七十坪的前厅呈正方形，韩伟格的专用皮椅放在厅堂的最里侧，周围环旋着一圈同质地、同款式的沙发。料想是平时参会访客的处所。男客直立在中央地带的空处，并未被赐坐。他努力想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蠕动的站姿却泄漏了他的紧张。

一个人的职业多少反应在外露的气质上。年轻人光裸着上身，条条愤鼓的肌肉犹如刚从健身房走出来，眉宇之间的风流相一望而知不是什么高明的出身。

她移转回韩伟格身上，不明白大头目召唤她前来前厅，特地向她展现这匹种马的目的为何。

“妳向我要求的，记得吗？”韩伟格勾着一只马克杯，修长瘦削的手指肖似钢琴师。

“他是谁？”宁馨的语气同样疏离、不透心事。

“美丽的小姐，纳隆接受韩先生的召唤，前来为妳提供服务。”年轻人主动表明自己的身分，因应职业所需还拋给她一记魅惑的眼波。

一名男妓。

韩伟格为她找来一名男妓。

宁馨深深吐纳一口气，咬住下唇，心头忽然觉得空空的。

“为什么？”她轻问。

原本她还以为，在韩伟格眼中她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直到此刻方知，他从没有将她视为一个“真人”。

人与人之间会占有、会吃醋、会保护私属所有。人与宠物之间却没有相同的困扰。充其量，她只像他的宠物。小狗狗喜欢上某种玩具或骨头，爱狗的主人马上会应允宠物的需要。

送她一个男人，就等于送小狗一根骨头，哄哄她、让她高兴就成了。几曾听过人类因为小狗多了一根玩具骨头而嫉妒的？

心寒的感觉摧折得她全身无力，连呼吸也万分的艰难。

“我还以为妳需要名男伴。起码里那是这么转述的。”他依然不痛不痒，安闲从容地斜靠在皮椅内，君临着尘凡俗世的愚民。王者风华从他的坐姿、言谈、神情透露出来。

相信任何人那不会将韩伟格视为寻常的池中之物。

那么，他是如何说服自己做出这样的混蛋事？

“我懂了。”她静静地开口，静静地移步，静静地停驻在年轻男人的身前。

沉谧的气氛反而映照出暗潮汹涌。

男妓不自在的蠕动一下壮躯，嘴角的笑容有些发僵了。

“你不介意我试用一下吧？”她头也不回地问，彷佛韩伟格的反应和她完全不相干。

“当然。”冷淡的回复赐给她通行令。

宁馨暗暗咬牙。只有面前的男人看出她亮得奇怪奇QīsuＵ.сom书的眼神。

“吻我。”她命令油头粉面的男子。

年轻人有一瞬间动也不敢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告诉他气氛为何会如此诡异。

“快！”她提气喝了一声。

年轻人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彷佛稍触即断的纤腰，重重吻下巧美的唇瓣。

无论他如何辗转吸吮，接受服务的女客明显地并没有投入，但是这种认知仅限于当事人才能发觉，从第三者的眼光来看，情景依然香艳刺激。

熟练的指掌抚溜过玲珑曲线，悄俏从衣襬下缘探进去，感受着雪肌玉肤的诱惑。

一声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喀喇声从皮椅把手上响起。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宁馨突兀地中止试用。

“好了。”她不由分说，扯起男妓的手往内殿拖。“你合格，跟我进来。”

蓄意装显出来的平静面具消失了！

杏仁形的桃花眼熠熠发亮，雅秀的玉容浮上红艳的光晕。她就像枕戈待旦的雅典娜，整个人浸身在狂野的情绪里，战斗意志被高高地挑衅起来。

肾上腺素猛烈分泌，昭扬她已经过度激动的心念。

年轻男妓不由自主地被她扯拉进去，完全失去自主的行动力。

“呃……”他不太确定。

“住口！”中庭景色模糊地从她眼角飞掠过去，千种万种的美景也无法引住她的步伐。

她恨死了韩伟格，也气死了自己！如果韩伟格以为她不敢享用这名男妓的服务，他就大错特错了！她保证立刻表现给他看！

“站住。”冷酷的禁制令从前厅飞扬出来。

她听而不闻，一股脑儿闯回自己的寝居。

“我叫妳站住。”黑色的阴影突然欺压上前，准确地拉扣住她的手腕。

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互相冲突，她颠踬了一步，几乎跌倒。

“放开！”她狂躁地扭动手腕，无论如何也要挣开他。“我现在就回房享用我的专属宠物！”

“出去。”韩伟格简短地嘱咐男妓。

“不准！”她大吼。“纳隆是我的“礼物”！你大大方方赠送的“礼物”！除了我，任何人也没有权力支指他。”

“我改变主意了。”他回答得简洁有力，深黑的眼眸同样渲染着精光。

“你凭什么？”宁馨用力捶打他，一声声砰砰作响，从胸膛的最内侧震荡出来。“你这个混蛋！你凭什么这样羞唇我？凭什么？”

韩伟格静静拥住她的腰，任她泄愤。

“别碰我。”她狠狠拍开腰际的大手。“或许夜晚的我属于你，其它时间却任凭我自己支配，我很乐意留下纳隆！”

“妳敢。”他瞇细黑眼瞳，埋藏在个性底下的威胁天性终于表露出来。

“我为什么不敢？你有种送我一个男人，就得有种让我“用”。”她怒发冲冠地绕过韩伟格，又想动手拉回吓愣了的年轻人。

“欧阳宁馨！”他突然喝出轰隆隆的咆哮。

下一瞬间，天地在她玉足底下倒转，宽厚的男性肩膀猛地顶起她的小腹。宁馨狂忿他倒悬在他肩上，剧烈挣扎的动作丝毫不能影响他的步伐。

远方的端点，两个无助的佣妇站在走廊上，不敢接近纠缠成麻花辫的主人们。

“放开我！青丝散乱成黑色的瀑布，红颜因为怒火而娇嫣，反而构成极端引诱人的狂野美态。“你没有权力限制我的休闲娱乐，放我下来！”

韩伟格大脚踢开她的寝室门扇，直接攻向正中央的四柱大床。

“如果妳这么想要，我可以给妳。”他毫不温柔地甩下蝇量似的负担。

噢－－背脊跌陷进床垫里，宁馨吞回一声硬气的呼吟。

“我不需要你！”她翻个身立刻跪坐起来，全然未察觉前襟已经滑出一大片春色。“我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你！滚！”

他的黑眸加深了暗泽。

“妳没有选择。”斜撇的弧度挂上他的嘴角。

黑影激狂地压向她，在她能尖吼出拒绝之前！绛唇被密密实实地防堵住。

“走开……唔……”

“相信我，妳完全没有选择。”

“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睡在别人的床上。”啧啧的咋舌声溜过旷荡的房间。

韩伟格在睁眼之前准确地探向匿藏的枪。

枕头下却一样武器也没有。

“别冲动。”再度响起的尖音带着一点嘲谑。

短短三个字让他听出访客的身分。

“布雷德。”他厌烦地眨开眼睑。“总有一天我会赏你一颗子弹。”

“我衷心期待。”房内黑暗的角落隐隐浮现布雷德的轮廓。

韩伟格偏头先检视身旁的睡美人，确定她已经陷入极度疲惫的深眠，不会被两人的交谈打扰。

房间笼罩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从落地窗望出去，依稀瞭望到几颗烁璨的星辉。银玉月盘悄然悬在中天的位置。

“现在几点了？”低沉的噪音震动了空气，尽量避免惊吵到枕边人。

“半夜三点整，你足足陪她在床上耗了十个小时。”布雷德嘿嘿怪笑。“我想金氏世界纪录应该会对你的“异能”表示敬畏。”

“闭嘴。”韩伟格缓缓移向床沿。

“今天下午的戏码已经传遍了整个宫城。”布雷德对他向来没有敬畏之心，嘲弄起来也就不遗余力。“真令人惊讶！你以前从来不反对让侍妾眷养一、两位情人的，甚至鼓励她们保有固定又干净的男伴，以免你离开之后耐不住寂寞。”

布雷德知道主子有一句名言－－要求人类压抑与生俱来的是一件很无聊的事。再加上韩伟格对情人鲜少保持太长久的兴趣，所以也就缺少占有欲。只要别玩得太离谱，他向来不限制她们的社交生活。有时候，他甚且乐意发派男伴给临幸频率不高或渐渐失宠的女伴。以免她们胡乱找个对象，弄出一身脏病。

因为不重要，所以不在意。而今天的他却明显地相当在意，这是否表示床上那位被他累坏的美人儿有点重要性？

“我的爱情生活不关你的事。”他披上外袍，冷冷表明拒绝讨论的意思。“你三更半夜吵醒我，就为了和我谈论佣人说闲话的内容？”

“当然不是。”布雷德立刻以丝绸般的细音安抚他的起床气。“听说政府军最近又蠢蠢欲动。色克加的酋长要我叮咛你，如果他们部族的禁地再度被外人袭扰，他们会正式向入侵者宣战，彼我两造的交易则立刻取消。”

“他想威吓我？”森凉的冷笑恶化了他的霸性。

“既然酋长掌控了西区沙漠大部分的石油开采权，咱们任他作威作福一阵子，又有何妨？”布雷德深谙能屈能伸的技巧。

“知道了。”他下逐客令。“告诉那个老家伙，我会制止政府军的轻举妄动。如果他喜欢宰割每一个闯入禁区的迷路客，我也不反对。”

“是。”布雷德的眼芒闪耀着趣意。“有一个小问题令我很好奇。你打算睡回自己的床上吗？毕竟这里的枕头底下是摸不到枪的。”

“滚！”床头几的拆信刀变成飞镖，火速飘向探子的门面。

“不要催嘛！这就走了。”飞影迅捷地闪向出口，一缕轻扬的笑声音杳荡漾着余波。

在万籁俱寂的荒漠夜里，即使一丁点的细微声响也像鼓乐队合鸣。

宁馨轻轻嗯了一声，翻动酸疼的娇躯。

“谁……”含糊的呢哝声宛若入口即化的绵绵糖。

“没事，继续睡。”他的长指轻划过她红扑扑的脸蛋。

“呵……”菱唇轻轻一声呼出呵欠，重新归复到深沉的眠梦。

不知从何待开始，他发现自己养成了欣赏她睡态的习惯。

深眠中的欧阳宁馨娇娇憨憨的，浑然不像清醒时的精利。如果将她白日的模样比拟成刺猬，那么，入梦的她就像温驯的猫咪，只差没细细地打着呼噜。

她舒服地哼出一缕长气，白胖松软的枕头抱拥在胸前，好象世界已经太平，天下没什么好烦心的。

瞧她这么好睡，一丝甜甜笑意悬在唇角，莫非梦中见到的景物都是好山好水？

无论宁馨梦见了些什么，肯定与他自己的夜魅截然相异。像他这样徘徊在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的男人，夜裹宁愿无梦。

韩伟格放弃了回到自己房里的念头，褪下外袍，重新躺回床上。

怀里拥着她的感觉，其实还算不错。

或许，他会习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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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韩伟格替她买了一个中国小丫鬟。

当年轻羞涩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向她报到，宁馨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小姐，妳好，我叫青梅，今年十六岁，里那先生分派我来伺候妳。”一口清脆的普通话带着浓浓的宁波口音。

“里那？”极度的惊愕让她的口气听起来稍微尖锐了一些。

小青梅对她异常的反应有点不知所措。

“里……里那先生……就是外头那位壮壮的男士，他刚才告诉我－－”声音细细怯怯的。

“我认识里那。”她耐心地插断话，尽量避免再吓着这只小文鸟。“我不明白的是里那从何处找来妳的。妳是华裔的阿拉伯人吗？妳的家长呢？”

要命！这小丫头甚至还未成年！青涩的少女脸蛋就像初开的春花，虽然不是十分美丽，却秀气得惹人怜惜。像这样荳蔻年华的小女生怎会到韩伟格的门下讨生活？

“我打从中国的上海市过来的，几个星期前有一位先生到我家乡，和我爹爹谈妥了雇用我帮佣一阵子，不过要离开中国，我和爹爹讨论过后也就答应了。”青梅偷偷打量她逐渐变色的容颜。“小……小姐，妳……妳不喜欢……青梅吗？”

宁馨简直不敢相信。

“让我弄清楚一件事。”她的玉容呈现铁青。“妳是说，韩伟格派人到中国买了妳过来。”

小女生虽然不认识什么韩伟格的，可是多少也摸清了女主人的问题重点。

“是呀！”青梅急切地邀功。“小姐，妳甭看我年纪轻，其实我什么都会做。我能洗衣烧饭劈柴火，打扫的本事也很俐落，还有人派了一位先生教我说阿拉伯语和英语，我已经可以讲得很流利了。真的！求求妳别生青梅的气，别赶走青梅！”

原来里那所说的语言培训就是这么回事！韩伟格找人替青梅恶补两个月的阿拉伯语。如此一来，青梅既能以中文与她交谈，又能以阿拉伯语与其它佣妇沟通，符合了她所要求的“能和我沟通的女侍”。

“他“买下”妳！”宁馨火大得几乎晕眩。

这是第二次了。他第二次送个活生生的人到她面前。

那个自大狂妄、该砍一千次脑袋的家伙！他凭什么把人当成牲畜走兽来买卖？

旋风般的俏影刮向前厅，袭过韩大主子的书房、卧室，沿途还险险撞倒了正提着脏衣服迭洗的仆妇，最终目标瞄准正厅旁的会客室，颇有“挡我者、杀无赦”的气魄。这回她寻定了韩伟格的晦气。

鼓拳正待擂开会客室，雕花门率先一步打开，免于承受她怒拳的命运。

“喝！”迎面走出来的访客陡然被一只愤懑的粉拳吓到。

宁馨硬生生收住玉手捶下去的速度，救回一位无辜的路人甲。

惊魂甫定的访客是个壮实的白种男人，蓄留着服帖的西装头，银白色的发丝衬托得圆脸红通通的，年纪豹莫五十岁。

“抱歉。”她僵硬地向无辜的战火波及者颔首为礼，尽量避免开口打招呼，以免不小心让满腔的忽火失控地焚烧起来。

“没关系。”白种男人身后跟随一大串安全人员装扮的大汉，离去之前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几眼。

正好！闲杂人等回避出战区，省得干扰她的兴师问罪。

砰！宁馨反手摔上门，极度愤怒的质问声随着窜上前的步伐开始出口。

“阁下为何恶劣得如此之彻底？天下第一大恶人也难以望及你的项背！”她驻足在大皮椅的正前方，居高临下忿睨他。

“谢谢，我也是努力了很久才有今天的成就。”他礼貌地颔首道，偶尔也会尊重“做人要谦虚”的至理名言。

“你－－”宁馨的舌头打结了。若非对手的体重超出她两倍有余，实在很想演练一记过肩摔。

韩伟格根植于人性深处的强悍气魄又浮上表层，转眼间就从有些骄宠的表象僵化成冰人。

“别太冲动！”骤然锐利的目光强化了他的威胁性。“我可以包容妳激亢起伏的情绪，甚至纵容妳的张牙舞爪，然而那并不包括太失敬失礼的举止。”

她瞇细了眼瞳，研究着这男人的性格特点。

很多人误以为所谓的“酩”等同于沉默寡言，或阴暗的个性，脸上永远只有一号表情。然而在她眼中，“冷”与“酷”绝非表现在外的倨傲冷然，如此一来反而让人有迹可循。真正的“酷”应该如同韩伟格这样。

他绝非毫无表情，相反的，他最常挂在脸上的面具就是现在这抹淡淡漠漠的、平平静静的、让人抓不住线索的笑容，事实上称呼这种表情为笑容有点太美化了，充其量只能归类为“牵动嘴角肌肉”的动作。

韩伟格的天性极度深沉，永远把情绪掩藏在浅浅冷笑的表情后头，让人打从心底茫然起来，无法拿捏分寸，于焉，旁人恐惧和敬畏交织的心念构成了他惊人的威权地位。

但是她不在乎！她有更要紧的议题必须质问他。

“你凭什么。”宁馨下意识扬高倔强的俏鼻尖。所幸韩伟格依然安坐在皮椅上，她得以更容易地睥睨他。“青梅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你凭什么教她离乡背井二千里？”

原来是为了那个小丫头！韩伟格吁出无奈复无聊的喟息。

“上回那名提供服务的男妓也才刚满十八岁，妳的反应与现在完全不同。”

“那不同！男妓的事情我并未责怪于你，是因为在你雇用他之前，对方已经从事贩卖灵肉的营生，既然他已先轻贱了他自己，旁人又有什么可议的。”她越来越愤忽。“然而青梅完全是两回事。她今年才十六岁，对整个世界懵懵懂懂的，自己都还需要长辈大人照护，你凭什么擅自介入她的生命，将她带往一个完全未知的国家？她的家人、朋友、兄弟姊妹在哪里？”

“假若妳挑剔那个东方女孩年纪太轻，我会处理掉她，另外为妳选择更合意的。”他稍微用点儿劲，女战神立刻颠踬人他的怀中。

“你敢！”宁馨悚然一惊。姓韩的该不会索性灭口吧？

“放心！那个小女仆的身世没什么值得妳难过的。即使她继续留在上海老家，再隔一年半载也会步上她两个姊姊的后尘，被父亲卖给东南亚的人口贩子当娼妓。妳宁愿稚嫩的小同胞一双玉臂千人枕，也好过跟在妳身边跑腿服侍？”

宁馨争辩不过他铿锵有力的说词。“可是……人类和畜生有所差异，不应该成为买卖的商品。”

彷佛她说了一个天大的趣谈似的，韩伟格忽然嘿笑出声，越笑还越厉害，乐不可支地埋进她颈后喘气。

多天真的小女人！她纯净的人生观简直是他的最佳娱乐。

湿热的气息呵向她敏锐的感觉神经。宁馨勉强抑下雪肤下层的疙瘩。

“你笑什么？”她气恼极了，有些下不了台。

“没什么。”他轻啄她润莹的鼻尖，轻描淡写地说：“在我眼中，庸庸碌碌的众生与牲畜并没有差别。”

宁馨猛然向后几吋。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她一直知晓韩伟格的矜贵狂放，却没想到他已经偏执到骇人的地步。

““上帝是我的牧羊人，我必不致匮乏。”圣经诗篇第三十三章。”韩伟格若无其事地耸了耸宽肩。“妳看，我并非第一个将人类视为兽类的先驱。你们所信奉的上帝已经早数千年将你们归类为牛羊畜生，而祂是你们的牧羊人，宇宙闲唯一的智者。”

他言语中以“你们”做为主词，犹如他已超脱了人种与动物的分类。

“那不同，上帝是上帝，你是你。”宁馨渐渐对他的论调感到心惊。

“妳错了。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主宰、支配他人命运的人，就是上帝。”他气定神闲，浑然未将她逐渐累绷的表情放在心上。

她顿时顿悟，在韩伟格眼中，为了顾全整体局势的利益，牺牲几百、几千，甚至几万名小人物根本不算什么。

天知道她虽然不至于纯洁到相信人性本善、天下既均等又太平，然而视众生如刍狗的观点还是太狂故偏执了！

李白称他自己为－－我本楚狂人，狂歌笑孔丘。

而韩伟格更胜李白一筹，即便连万物之神“上帝”，在他看来也不过尔尔。

她突兀地跳下他怀抱，远远跨开两大步距离。“你好恐怖……你真的好恐怖！”

冷蓝色的寒意将他的瞳仁冻成两潭玄冰。

“回来！”他不乐意见到她缩回抗拒的硬壳里，一点也不！

她用力摇头，手心不自觉地摩挲着臂膀。突然觉得不寒而栗。

“不，我想独处……我必须好好思考一下。”

“妳开始把逃离我当成习惯了。ˊ他的语气掺加了警告的意味。

空气浮漫的曲张气氛蓦然增加压力，扩展成无形、无质的网。恍惚间，他的方向彷佛幻化成撒网的源头。宁馨一步步倒退，紧蹙着眉心，惨白的容颜毫无一点一滴的血色。

“那是因为你令人不得不逃避！”她振作起最后一丝尊严，扬足跑开使人窒息的氛围。

“我叫妳回来！”震怒的低吼在她身后爆开。

颈后根根竖起的汗毛告诉她，韩伟格以惊人的高速欺近而来。门，就在两公尺之外。她想躲开他！即使明知无路可退，即使明知他擒缚得着，她依然想躲逃，越远越好。

“该死的妳！”

距门框仅仅一步之遥，两只如同铐锁的手臂猛地围抱上来，瞬间挤干她肺腔内每立方公分的空气。

“咳咳，咳－－”她无法克制地呛咳起来。

“妳以为自己逃得到哪里去？”阴风怒吼的低喃声在她耳畔质问。

宁馨兴起阴森森的哆嗦。

“放开我。”颤动的部位扩及她的声带。“你答应过不强迫我，要我心甘情愿－－”

“何必？我已经发觉妳永远不可能心甘情愿。”凶猛的呢语有若闷闷的响雷。

她娇喘一声，身子突然被带了半圈，坚硬火热的唇重重掩上她，充满惩罚的意味。

她改变主意了。以前她盘算得太轻易，能抗争的就抗争，该放弃的就放弃，顶多充任他短暂而听话的玩偶娃娃。

然而，她错了！错在低佑了韩伟格，高估了她自己。即使她甘愿退化成没有反应的洋娃娃也不成，因为他不会允许！

她怕！真的怕！

“不要！”宁馨死命地推、捶、踢、打，甚至达颠狂惶乱的地步。

他索性将挣扎的佳人压抵向墙面，将她围困在石材与肉身、冰冷与沸腾之间。

“住手。”他知道自己真的吓到她。

“你到底还要耍弄我们多久？何时才能将其它人当成真的“人”看待？”宁馨的发丝散了，心情乱了，颓丧的仪容映着她的溃决。

“别说话。别再惹我动怒。”他轻轻低喃，声音带有安抚的味道。

纤细的骨架子在他怀中显得如此脆弱，彷佛单手便足以断折。韩伟格已经测验出这朵粉雪百合的韧度，看似坚强的铁茎远比他想象中更脆弱。虽然他还不确定该如何栽植这朵小百合，可以想见的是，折断她旺盛的生命力绝非他的愿望。

环搂的臂膀越圈越拢，直到两人紧紧黏贴成一体，再也无所分隔。

冷汗从她额上滴落他臂弯。

一股类似温柔的情绪满溢于胸腔，暖热如温流。

他不能太心急。

“不要怕我－－”瘖哑的嗓音让韩伟格自己也感到讶异。

宁馨姣美的菱唇依然轻抖着，偶尔露出几颗玉米似的雪白贝齿。

看愤了他颐拾气使的狂态，现在的谦柔和顺反而使她不知道该如何应措。

“我以为……你喜欢我怕你的样子。”她抬高清弱的水眸。

“我改变主意了。”

密吻再度接管一切交谈，这回，带着迥异于以往的温存。

他横手一抱，拥着百合花坐回大皮椅。两人贴近彼此分享体肤气息，却没发生更进一步的亲昵，这是以往尚未出现过的诡谲现象。

她带着些许畏惧地审视他，试图从他的脸上探出蛛丝马迹。

谁能揭开韩伟格完全无伪饰的面目呢？或者，他的面具太多层了，临到终了，连他也忘怀自己实质的脸谱是哪一张？

“我只说一次，日后不会再重复。这是妳最后一次从我眼前逃开，日后不许再发生第三次。”他低下头，俊毅的鼻端触着她的鼻尖，坚定而专断的喃语掀起她全身的寒颤。“别忘了，我并没有勉强妳，是妳出于自主的意识决定和我交换条件。所以，一旦成为我的人，妳一辈子也别想逃开，除非我容许。”

宁馨不愿吭声。

“告诉我，妳需要什么？”他再靠近一些就能舔吻她的樱唇。

很耳熟的问题！宁馨莫名地觉得受伤害。

韩伟格总是在苛待过她，或宠爱过她之后提出来。莫非他认为给与姬妾要求的一切，就是最佳的补偿或回馈？

“嗯？”他轻声催问。

“……我想念考古队的同伴。”她迫切需要与俗世的正常人接触。

一根食指抬高她纤白的下颚，黑瞳看进她灵魂的最深处。久久长长的沉默，让人以为他不会给与响应了。

“我会叫人安排。”

ΩΩΩ“小江！”欢欣的唤声从营地边缘传过来。

向晚时分，沙漠渐渐低转成凉爽宜人的温度，最适合进行挥汗挖掘的工作，考古队成员纷纷集合在营区中央，准备进行开工前的意见交换。

不期然的，久违多日的宁馨突然莅访现场。叽哩呱啦的惊喜声马上沸腾起来。

助教小江最接近她，差点被扑上来的考古队之花撞倒。

“哇！”他乐不可支。“欧阳，妳这个没良心的女人，现在才想到我们。”

“没办法，你们一点也不让人思念。我白天起床的时候不会想，吃饭的时候不会想，无聊的时候不会想，睡觉的时候不会想，就连翻到皮夹里面与大家的合照时也不会想，真的，我一点也不想念你们。”

众位队友打从心眼儿里舒畅起来，虚荣心得到满足。

她分出一只胳臂勾住第二位同伴的脖子。“哈啰，老石，难道您老人家从来没听过“水士不服”这句成语？”

区区两个多月不见，印尼侨生就吃胖了几公斤。

“有啊！”石俊贤笑嘻嘻的说。“水和土本来就不能服用。这句话跟我发胖有什么关系？”

“胸无点墨！”她点了点侨生的额头。

整队同僚拥抱成一团，嘻嘻哈哈地打闹成一片，彷佛回到昔日的工作情景。以往，在开工之前或收工之后，大伙固定会来上这么一段嬉闹时间。

“教授呢？”直到寒暄遍了每位伙伴，她甫注意到施仁道的缺席。

“他出去琛勘东边的新领域，来回大概十分钟的车程，应该很快会回营地来监督。”小江提供兴奋的解答。“我们的挖掘工作相当顺利，已经找出一些精铜化文明的生活遗迹，教授认为，如果继续往东方深入，应该会有更可观的斩获。”

“真的？”她轻吁着失落的喟叹。“真希望我也能和你们一起工作。”

“若非妳的缘故，我们也无法顺利沙漠区，所以妳的功勋已经够彪炳了，麻烦不要再来和我们抢功劳。”石俊贤咋咋舌头。“女人的贪婪真是恐怖。”

“你！”

一场攻防战现场开打了。

“小朋友们，别闹了。”小江赶紧出面主持正义。“欧阳，先招呼妳的朋友进拖车里坐一坐。”

宁馨陡然醒悟。对哦！她还有同伴。腼腆的愧疚感霎时冲热了全身。

“嗨－－”她不好意思地挨向司机先生。“抱歉，疏忽你了。”

原本她料想韩伟格会派遣里那或其它人手，载送她前来考古队的扎营处。孰料临出发前，吉普车的驾驶位置却由大头目亲自上阵。事出突然，他甘愿成为司机而受到忽略，也不能归咎于她。

“无所谓，我的时间很充裕。”韩伟格锐利的目光几乎灼伤人，显然不太乐意受到漠视。

“我不耽误你办正事了，你先走吧！隔几个小时再来接我没关系，我会留在营地里等你。”为了对他开放门禁的行为表示感激，宁馨尽量体贴他繁忙的行程。

原本仅是针刺刺的黑眸，立刻蒙上清晰分明的愠恼。

“我说过一点也不忙！”霸悍的铁腕勾住她的纤腰，直直欺近拖车。

她的感恩招致反效果！

宁馨被他多变的情绪搞得莫名其妙。她体谅姓韩的工作忙碌，自动及早放他抽身，难道也不成吗？他着恼些什么？

车厢内迎面扑来飒凉的冷气，舒缓了空气间的燥闷。

老好人小江对任何人都缺乏戒心，傻呼呼地向贵客伸出手。“韩先生，您好，我叫江冠宇，谢谢您对于本队工作的鼎力相助。”

“嗯。”韩伟格随便应了一声，对他示意要握手的动作视而不见。

她不悦他瞪视他，而后回头对小江抱歉地笑笑。“对不起，韩先生比较粗线条。”

“当然、当然。”小江尴尬的表情马上雪霁天晴朗。

任凭两只毛毛虫在他鼻端下进行交谈，韩伟格根本不放在心上。四下环顾了拖车内一圈，角落的陈列小木柜收放着众人过去三十多天来辛勤的收获。

小木柜最里侧，一圈锈绿色的指环引起他的注目。

“这样东西从哪裹找回来的？”他大步走过去取出指环，锐悍的眉心若有所思地蹙紧。

“施教授出外探勘场他的时候，在东部地区翻挖到的。”小江热心地提供考古信息。

“这个拾环可能是精铜化文明的遗迹，外行人看不出门道。”她补充一句，言下之意暗示他不仅就别乱碰。

韩伟格忽地冷哼了一声。

“欧阳，真的是妳？”爽亮的嗓门扑进车厢里。

考古队的大家长千呼万唤始出来，红光满面的笑容几乎照亮整片沙漠。一大一小两个人马上搂成一团，重复着方才上演过的疯狂庆团圆。

狭小的拖车挤进这许多人，一时之间显得壅塞。

“外头的人告诉我妳来了，我还不相信哩！”施仁道的双眼炯炯发出璨光。“韩先生，好久不见。”

“嗯。”韩伟格的严苛分外彰显出老教授的过度热诚。“你在哪里捡到这个指环？”

他好象非常关心首饰的来源。太关切了！宁馨怪异的眼神直勾勾看着他。

“我想想看……”施仁道的咧笑停顿了几秒钟。“应该是在营区外发现的。”

“江先生方才告诉我，你私自东合沙漠探勘？”

“呃……因为……”施仁道立刻想解释。

韩伟格完全不能他机会。“当初我和贵工作队曾经约定保护每位成员的人身安全，条件是你们必须待在我设定的范围内。施先生，你似乎违反了我们的口头契约。”

“可是……”老教授犹自做垂死的抗辩。

“记住！我的人只负责看护信守承诺的对象。”最后通牒以完美的警吓语气撂下，大头目飘飘然闪身，走向拖车的入出口。

“喂，你要上哪儿去？”宁馨愕然地追到门口，暂时忘记指责他疏冷失礼的言谈。

“离开。”韩伟格头也不回，迅速迈向吉普车的方向。

“你不多坐一会儿？”刚才他还板着脸表达留下来的意愿，不是吗？

“我很忙。”

简捷有力的回复险些气煞人。

搞什么！她很不满。姓韩的得罪遍了应该得罪的人，转头一走了之，善后工作交给她处理，她该如何向大家解释？

“他的脾气一向这么不好相处，还是今天比较特别？”小江打量访客远去的背影，提出满肚子疑惑。

“或许是每个月的生理期作祟吧！”石俊贤走人车厢，正好捕捉到小江的最末一句。

“拜托！我们讨论的对象正好是个男人。”小江很想揍他。

宁馨任由两位同伴嘻嘻哈哈，兀自发了一会见怔。

韩伟格如此执着于一项古物，原因实在值得推敲，莫非他知道了什么她并不清楚的内情？

偷眼向施仁道瞄过去，她发现老教授的表情也一阵阴一阵晴，情状并不比韩伟格的诡异高明多少。

施仁道发觉了她的打量，立刻收敛起一切思虑。

“喂！大伙儿准备开工了。欧阳，妳也一起来。”

“好。”她告诫自己丢开杂乱无章的念头。

无论其中有什么可议之处，韩伟格的手下自然会守护教授一行人－－这是他们俩最初的交换条件－－而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了解韩伟格的能耐。

没什么好挂怀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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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她注意那间独立的屋厝已经好一阵子了。

整片产业里，它是唯一构筑成巴洛克造型的房舍。单楼层的小宫阁卓然挺立在主宫的正后方，隶划为韩伟格的私人圣地。虽然他平时寝居出入都在主殿，可是每天多少会抽出几十分钟，遁入他的圣他里韬光养晦一番。而这段休憩期间，绝对严禁外界的人事或电话干扰。

屈拾算算，她来到绿洲已历经了四次月圆。沙漠里，能杀时间的消遣寥寥可数，尽管宫城内提供了绝大多数的声光娱乐和信息，看久了、玩多了总也会厌烦。过腻了慢无目的的岁月，她不由得开始对未涉足的地域感到好奇。

挑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沙漠的白日当然永远阳光灿烂，她决定私自探访这块韩氏禁区。

小心翼翼地推开原木巨门，一道垂直通向地下的阶梯赫然横在眼前。

“沙漠地区也能挖盖地下室？”突梯的惊异感打从她心底翻涌起来。

不过，只要想及他能把整片线洲翻建成微缩的城市，打造一间区区的地下室似乎是轻而易举。

梯道的端点掩隔着一座铁门，乍看之下颇有几分银行保险库的况味。她试琛性地顶了顶铁门，出乎意料之外，居然无声推开了两、三吋。

居尔特民族的传统音乐嘤嘤扬扬地流泄出来。韩伟格正待在里头！

她迟疑了一下，该不该擅闯进去。然后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难道还担心他吃了她不成？

反正他也早“吃”过了。

灵秀的娇影轻轻巧巧地掩进地下穴居。

好亮！灯具点明了正方形大空间的每个角落。宁馨霎时被艳白色的光闪花了眼睛。

好大！这是她第二个观察所得。圣地的布置采极度简单的方式，四面墙上悬挂着大大小小的艺术画作。正中央铺上花纹优雅的波斯地毯，然后就是一只荼几，一张舒适的软卧，隐藏式音响幽咽地吟颂着古老的传统民谣。

合着眼的韩伟格躺靠在卧垫上，手中端着一只水晶杯，黄澄澄的酒液将指尖透染成琥珀色。

她停在原地半晌，不太确定他是否知道自己已经入侵。

“过来。”雄浑暗沉的口吻稳稳发出旨命。

他知道了。

宁馨疑惑地瞅着他紧闭的目眶。韩伟格是如何感应到她的现身的？

“打扰了。”她依从了他的旨意，翩翩移向丝缎软卧。

一如以往，他全然不顾宁馨端庄凝坐的姿态，大手一捞，将她安置在最适切的地点－－他的怀中。

从这个打横的角度，她的焦距正好迎向对墙的一幅古画。

一个深情款款的女人冲着她漾出典雅的微笑，流泉般的长发披散香肩，秀颜因为久远的年代而泛出暗黄褐。

她足足瞪着这幅世界名画一分钟。

“没想到你偏好搜集复制画。”她清了清喉咙。

“我从不搜罗赝制的事物。”韩伟格依然拢上奇QīsuＵ.сom书浓密的睫毛，长指懒懒滑游在她的玉臂上，品味着百合花瓣般的肤触。

宁馨改为瞪向他，这回足足持续两分钟。

“……我以为蒙娜丽莎的真迹应该陈放在罗浮宫。”她突兀道，要求得到合理的解释。

“很多人都这么认为。”一只慵散的眼眸眨开细细的缝隙，明显流露出逗弄她的趣味。

“你……偷来的？”宁馨试图弄懂韩伟格的言下之意。

“我何必？”将他视为宵小的揣测惹得他蹙起两道剑眉。韩伟格亲昵地咬了她的下唇一记，以示惩罚。“这幅画来自法国一位已故政治人物的捐献。如果妳喜欢，我可以转赠给妳，反正两年多来面对着同一张笑脸，我也看厌了。”

“谢啦！”她闷闷地哼了一声。“可惜蒙娜丽莎小姐太出名烫手了，全世界没人有胆子接手销赃。”

“放心，我会帮妳安排买主。”他笑。

宁馨叹了口气。“假若我要求拥有天上的月亮，你会不会把它摘下来送给我？”

“不晓得，我试试看。”韩伟格笑谑的睨着她严肃的俏模样。“妳想要吗？”

宁馨泄气地偎躺回他胸前。“算了。”早八百年前她已放弃试验这男人的能耐。

沆稳安定的心跳在她耳畔件动着规律的频律。怦怦、怦怦、怦怦……

他曾经让多少人如同她这般，聆听着令人觉得安全的心音她忍不住抬眸，以纤指代替眼睛，仔细抚过他俊脸的每一吋。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赏析，韩伟格的容貌都算卓然特出的俊朗。在中国面相学上，高挺的额头象征智能；两道又粗又黑的浓眉，以及眉心那竖深切直立的沟纹，在在显示出面容的主人刚强难屈的性格。他簇密的睫毛比女性更完美出色，宁馨登时有点吃味。顽皮的指尖下游到嘴部，轻轻描绘他优雅却薄细的轮廓。

听说，薄唇代表无情。

两片唇突然张开，戏谑地啮含着她的手指。

他又咬她！他很奇怪，总是不爱规规矩矩地亲吻，若非用咬的，就是用舔。不过宁馨退一步思量，这男人哪可能讲究规矩呢？

“你是谁？”她呢喃出蕴藏了许久的疑惑。

“我还以为妳已经熟透了每一吋的我。”韩伟格低笑，再度调整两个人的姿势，方便他在交谈的时候浅舐丰润的嫣唇。

鲜艳的红潮浮上她的颊侧。

“我不是指“那方面”！”她忍不住嗔道。“我是说你－－真正的你，你的背景、你的家庭、你的一切。”

韩伟格顿住偷香的动作。俊脸上慵吞吞的表情很容易误导旁人，以为他正在整理思绪，然而，她却辨识出在他瞳孔底层回转的警戒。

外头那两头盂加拉虎常常流露相似的神色。当牠们认为自己受到监视或者威胁，却又不确定这份外力的介入具有危险性的时候，即会表现出这款若有所思的疏离。

“相信我，妳已经比绝大多数的人都接近真正的我。”他缓缓开口。

“接近？可是我并不认为我们曾经“接近”过。”她有些嘲讽地笑笑。“我常常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你的玩具，就像这些昂贵的艺术品一样。”她比画向墙上的画作。“你拥有我们，可是并不珍惜，一旦新鲜感过去了，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转送给别人，甚至不会感到心疼。”

“妳永远不会被转送给别人。”他静静反驳。

“当然，一旦成了你的人，一辈子也别想逃开。”宁馨表情冷淡，引述他的口头禅。韩伟格微微挑高了黑眉，似乎在打量她是否又动了无名郁火。

“告诉我，妳需要什么？”

“又来了。”她实在烦透了同样的问题一再重复。为什么精细如他却不能明白，即使搜罗了全世界的金银财宝送到她面前，她也不会心动。

她身上挂着“非卖品”的卷标！

宁馨突然生起躁郁的情绪，猛地跳开他的怀抱。

“不许走！”专横的臂膀紧紧箝住她。

“你留我干什么？我想要的东西你永远给不起。”她硬是想遁离他的掌握。

“妳怎么知道？”他的反驳也藏着耐人寻味的弦音。“妳从未说出真正想要的东西。”

会吗？宁馨愕然幽静下来。他们彼此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是因为她也拒绝放出真心？

可是，她怎么能够？她已经失去了女性的尊严和纯净，这颗芳心，是她仅存的唯一。她如何肯定一旦交递出去，韩伟格会懂得珍惜？

突然间，铁门敞开一条细缝，飘进一缕尖尖细细的怪声。

“抱歉，打扰了两位的闲聊。”

宁馨被第三道人声惊扰，迷茫的杏眸瞟向声音的来源处。

“布雷德，滚开。”韩伟格的俊脸升起阴霾。

布雷德（Blade），刀，什么样的人会将自己的外号取成一把“刀”？她纳闷着。

“不行。”尖细的声音断然回绝。“你必须亲自走一趟。”

“现在我没有心情容忍你，立刻离开！”

“那么你最好开始培养情绪。”尖音顿了一顿。“出事了。”

韩伟格愠怒的表情在短瞬间收敛得无影无综。“出了什么事？”

“有人闯入禁地，酋长实践了他的威胁。”尖音突然犹疑几秒钟。“最老的那个失风被擒了去，可能……”

他霍然站起身，脸色瞬闲从阴沉转变成铁青。

“妳可以继续待在这里，或者回寝室。”简捷地嘱咐她一句，他大步踏向门口。

一股不祥的预感蔓延在她四肢百骸，与那天在营区的异样感受一模一样。她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心脏却不由自主加快了速度。

“慢着！是谁出了意外？”宁馨连忙拉住他的衣柚，不晓得自己为何感到如此惊慌。

“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韩伟格横瞥她一眼。

“不行！”他独断地抽回袍袖，头也不回地离开。

“是谁出事丁。究竟谁出事了……”宁馨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放进锅子裹的热带鱼，隐约感觉到整锅水被人放在火炉上加温，却又该死的无法肯定。徒然让渐次滚沸的水温折磨得喘不过气来。

寝室的波斯地毯几乎被她的踅步踩破了，而她依然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喃喃自语，对于如何澄清目前的迷雾丝毫没有概念。

头一遭，她发自内心地憎怒自己受限为禁脔。

“小姐。”青梅端着一盘冰糖果冻，俏生生地踏入女主人的内堂。“韩先生遣人到南洋采买的椰子冻，今天晨闲刚刚送进城，妳想不想尝尝鲜？”

“青梅！”她心中一动，急急忙忙抢到小女侍面前。“里那在不在城里？”

“我…我几个钟头前瞧见他陪着先生行色匆匆地出去了，后头还着一大群人。”小青梅被她突兀的举动吓到。

韩伟格的去来往返很少需要劳师动众的，通常只有一个里那随行。至此，宁馨加倍确定他赶去处理的“意外”铁定不单纯。

“妳可知道他们上哪儿去？”紧迫盯人的杏眼瞅着怯涩的小女生。

“我也不确定……”青梅嗫嚅着。“刚刚听车库的技师聊起，他们好象朝北边的沙漠去了。”

北边！考古队扎营的地点正巧位于北漠地区。

这个巧合掀起她体内惊心动魄的潮浪。

肯定是考古队出了意外。

无论如何，务必要经过亲自的求证她才能心安，即使事后触怒韩伟格，她也认了。她必须亲赴营区一趟！

可是没有交通工具，她断断无法离开这个绿洲一步。

“青梅，我交给妳的那些车钥匙、船钥匙，妳收放在哪里？”她急切地扯着小青梅。

韩伟格送给她的礼物、地契，她向来随手扔给青梅去打理。

“放在五斗柜的抽屉裹。”小女生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旁观女主人粗鲁地拉开柜子，抓出一把ＢＭＷ的车钥匙。“小姐……妳要出门呀？”

“嗯。”宁馨没空和她细谈，转了身疾速奔出房门。

如果问题轻易可以解决，这个当口韩伟格早就回城了。该死！她起码落后了几个小时。

“小姐！”青梅眼巴巴地追出去。“漠地里到处是流沙，韩先生交代过，一定要有人陪着妳才能外出的。妳不可以擅自离开呀！”

“别缠着我。”飞烟般的倩影扫掠过门厅，玄关，直接袭向大门右侧的库房。“妳要不就跟上来，否则便留在主宫裹等我回来。”

“我……我……”青梅无助地回望着巍峨殿室，再打量女主人疾奔而去的背影。

还是跟上去比较保险！宁愿陪着小姐误蹈险恶的流沙，也好过独自留守在宫内，承受韩先生的怒气。

“小姐，等等我！”

整片营区焦毁残败的景象令人心惊。

做为奈水间和休闲区的拖车焦黑得瞧不出原本的面目，外接的发电机也烧烤成一团废铁。每一具营帐连根被抽出沙地，一道一道割裂得完全无法弥补。

所有的挖掘工具集中在营区中央，目前正接受炼火的洗礼，至于考古队辛苦了数个月所发现的古物，更甭想安然无恙。

哀鸿遍野，原来就是这等惨烈的景致。

韩伟格的峻颜冷冽到了极点，哼也不哼一声。

众位考古队员呆愣地环视这一地狼藉，不敢相信他们离开营区才短短四个小时而已，前后竟然已产生掀天撤他的动荡。

“我们昨天挖到一处遗址……很开心……今天特地进城喝香槟庆功……”好好先生小江被突变冲晕了脑袋，语言能力暂时受到剥夺。

才两百四十分钟的差别而已！

“有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凛冽的狂风扬起漫天的沙烟，刮起韩伟格的衣裾。他阴狠的嗓腔，锐利程度不下于隐隐割痛的风势。

“对了，施教授呢？”一名队员突然回过神，想起自愿留守营区的大家长。

“临出发之前，他提过想到东侧的新地点再做一次探勘，或许正好避开歹徒的攻击。”小江终于恢复正常。

“该死！”韩伟格吹了一声长哨，灵骏的爱驹嘶鸣着响应，快步从外围跑到主人身旁。

他翻身上马，驰向东首的色克加禁地。十来名手下立即跟随主子的尘烟。考古队员发现情状有点变异，无暇细想，各自吆喝了几声，跳上越野吉普车，追循大龙头的方向。

远远望向沙漠中心，－管粗大挺直的木柱招引着众人的眼光。

一行人赶抵目的地，陡然被木柱上的物体抽干了气息。

施仁道被捆吊在柱身上端，眉眼口鼻严重地扭曲红肿，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相貌。木柱下端，数量惊人的石瑰零零散散洒了满地。

涣散无神的视线投注在远方，似乎无声控诉着壮志未酬的遗憾。

投石致死！这是回教徒对于窃盗罪的犯人所栽处的极刑。

“教授……”小江跌跌撞撞下了车，哑然仰望老人的遗体。

考古队员全部呆住了。

没有人能够移动一步，哪怕是张嘴惊叫都成了剧烈耗力的动作。

多年来的师生情谊，旧时相处的欣悦，一幕接着一幕浮现脑际，旋又褪幻成昨日黄花。施教授殉亡了。死了。不会再活转了。

“教授！”不知是谁突然号哭出声。凄厉的叫喊震醒了队员迷茫的心。

“施教授！”泪水奔窜出每双目眶，大伙儿没命地跳下车，冲向受尽折辱的大家长脚下。“快把教授放下来！”

赤红色的狂潮激起韩伟格体内的蛮劲，他面无表情地凝坐在马背上，只有咬紧的牙关表露出隐藏的震怒。

色克加酋长的攻袭，等于正面挑衅他的威权。

四名手下出发审查禁地周遭是否有理伏，才刚翻过一座沙的，立刻发现另外两个被捆绑的弟兄。

“韩先生，找到两名我方的守卫。”四人搀回委顿的残兵。

咻咻！又狠又准的长鞭将两名手下的脸孔划出血痕。

办事不力的随从甘愿领受责罚，翻身又跌回沙地上。

“发生了什么事？”他面色铁青的问。

“色克加一族突然进袭……”其中一名败将抿了抿干裂迸血的嘴唇。“他们人多，酋长压制了我们三个，然后对施仁道用刑。他要我们转告韩先生，姓施的擅闯色克加的禁地，应该处以终极死罪，可是他无意冲犯韩先生，所以……故过我们。”

咻！第三记长鞭打晕了战战兢兢的败将。

韩氏从众纷纷垂下眼睫，回避主子烫伤人的怒焰。

“里那！”催魂令迸射着绝对的森冷无情。”把这两个成事不足的废物送到非洲挖矿，终生不准离开矿坑！”

“是。”里那恭谨地领命。

从营区的方向扬起一阵翻滚的黄烟。ＢＭＷ跑车的超强引擎旋转出怒吼，直直冲向色克加禁区。

嘎吱一声，跑车煞停在吉普车旁。玲珑的娇影从驾驶座闪出身。

宁馨狂急的视线陡然固定在队员以及老教授身上，疾速的步伐猛地凝住了。

“怎……怎么回事……”她的双腿险些失去撑持力。

大伙儿为何哭得这样伤心？教授呢？他为什么躺在沙地上，动也不动？

血！碎石推渍染着触目惊心的腥红，看起来充满孤寂的死意。

她的眼前晃起一阵花白晕眩，再也支持不住。

“小姐。”青梅瞧着她的异状，不敢过去搀扶。

坚稳有力的臂膀突然出现在她背后，抱住软弱的躯壳。

“出了什么事？”她白着一张迷乱的容颜，寻求解答。

韩伟格的太阳穴隐隐，并未回复她的质疑。

“妳们先回去。”他举手向三尺开外的青梅示意，要她过来搀走女主人。

“不！”宁馨激动地揪紧他的前襟，彷佛溺水的泳者攀住唯一的救生艇，却无法确定这艘救生艇能否稳稳地承载住她。“回答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

此时她恐怕已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对她解释太多只会造成更大的误会，他宁愿等到两人回去安定舒适的绿洲城，再把祸事的肇因向她说个分明。

镇静的眼眸仔细审视她的神色，他突然回过神。他从来不曾对女人升起保护欲，为何独独对她特别？

一股莫名的抗拒从心底深层浮漾上来，缓缓挣出他的牙关。

“施仁道违背了我的禁令，私自闯入色克加族的神圣禁区。”冰蓝色的冶酷跃上他眉宇之间。

宁馨迷蒙的双眼全然失去焦距。他的说法彷佛仅仅在意着施教授是否遵行了命令，至于营区里的混乱、队员们的悲喊泣诉，全成了次要的问题。

她勉力让双腿撑起全身重量。“我要看看教授……”

“别过去。”韩伟格不肯放人。

“故开我！教授一定不会有事的。”宁馨固执地想挣脱他的掌握。

“他死了。”他的口气转为强硬。

“不可能。”狂烈的反驳如疾飞的箭矢。“好端端的，教授怎么会死？他的身体那么健郎，一天到晚活蹦乱跳－－”

“他死了！”韩伟格抓紧她的肩膀，强迫她接受残酷的现实。“妳听见了吗？施仁道已经死了！”

“乱讲！”宁馨混乱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抗拒死神的降临。“你胡说，我不相信！昨天我才和教授通过电话，他还笑嘻嘻的，要我隔几天过来找他……不可能！让我见教授！让我见他！”

韩伟格紧紧将她护进宽阔的胸膛。“别看他！只要记着他生前的模样就好。”

他沉敛的心跳宛如催眠师的拾令。怦怦、怦怦、怦怦……宁馨呆愣着、晕乱着，任由两道怅惘的泪水垂下脸颊。

为什么会这样？一切应该都在掌握之中，不是吗。韩伟格曾经许下承诺，他的人会保护考古除所有成员，而她也就这么确信了。

现在，他听起来就像事不关已的旁观者，彻头彻尾的无情。她曾是这么的相信他……

“你骗我。”她的容颜茫乱而苍白。“你应允过保护考古队的同仁，所以我放弃挖掘的工作，用自己来换取大家的工作空间。为什么你食言了？”

他静静迎着她的控诉。

“为什么营区变成一团废墟？为什么教授会死？为什么？”她猛然抡起拳头，狠命地捶打他的躯体，也捶出自己满满一颗心的剧楚。“你骗我！你骗我！什么狗屎韩伟格，原来也不过是个下流的骗徒！你没有遵守自己亲口承诺的约定！是你害死了教授。都是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不言不动，任她在自己身上发泄怒气。几名韩氏手下震惊地瞪视这个失去理智的女人，从未见过主子容许低等的异性对他如此大不敬。

气急攻心和激狂的情绪在她体内形成冲击，霎时让她失去了理智。宁馨不顾一切地踢打、嘶吼，奔窜的热泉淌满了雪白的粉颊。她多么希望自己手中有枪，可以准确无误地射倒这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为什么死掉的人不是你？”她的手酸了，心累了，颓然靠伏在他的胸口抽泣。“为什么……”

韩伟格尖刻的唇抿成直线，打横抱起神智昏乱的女人，直接走向她驾驶来的座车。

“里那！”他粗嘎地呼唤贴身护卫。

保镖迅速坐上驾驶座，示意吓坏了的小女侍坐在自己身侧。

“不！我不和你回去，我要和朋友待在一起。”宁馨的神魂短暂地回返脑袋里，立刻动手去拉车门把。

“不准。”瘖哑的声音终于显露他的情绪，虽然其中藏着遗憾，却包含更深沉的独占欲。

后座与前座之间的有色玻璃缓缓升了上来，挡开前面两双探测的眼睛。

“你没有权力扣留我！”她用力推离他的胸瞠，眸子里闪烁着清楚的怨怼。“我们的交易结束了，我不想再见到你，放我下车。”

“住口！”强横的唇封住她的抗争。

宁馨累累咬住唇瓣，无论他多么温存的亲吻，挑逗地以唇舌勾动她，说服她暂时故下封闭心房的栅栏，她仍然无动于衷。她已履行了单方面的信约，是姓韩的食言在先。

再也不了！她只甘心受骗上当一次，日后再也不会了。

“从现在开始你没有权利碰我。”森凉的眼眸掩不住嗔怨恨意。

韩伟格凝视着她，脸上闪过一道几近痛苦的神情。

“我不……”千百句的劝慰、辩解即将脱口而出。到头来，仍然藏放回心里。

她别开惨白的脸，整颗心浸淫在深切的哀悼里。不看他，再也不想见到他！

车厢内空气凝结了，彷佛又重又厚实的蛹茧，沉封住一颗脆弱的芳心。

过了片刻，韩伟格探出指尖，轻抚她黑缎般的长发，试图诱引她上锁的心门再度为他敞开。

“一切都是意外……让我补偿妳，告诉我妳想要什么？”他低声轻语。

就在这一刻，他一再重复的问词，引领宁馨认清了两人关系的本质－－韩伟格永远不会懂的。

在他眼中，她一直是，也只会是一只宠物。不管未来多么受眷顾，露泽持续多长久，到头来一樽还酹江月，她仍旧脱却不了妾宠的枷锁。

他以为伤心可以用捉摸得着的实物修补，然后便船过水无痕。他也以为欢乐可以用眼花撩乱的珍宝堆砌出来，年年让桃花笑春风。

他永远不会了解！

凄绝的寒意跃上她胸口。伤怀到了极处，她反而生出一股想笑的冲动－－荒谬地、苦苦地大笑一场。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我只想要回一件东西。”

“说。”

她一字一句地呢喃出声－－“我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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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里那？”

“在。”

“带人挑了色克加。”

“是。”

“记住，不准留一名活口！”

头七了。

宁馨怔忡地想着，听说，人亡故之后，魂魄会于第七天夜里拜访生前的重要地点，最后一次见见亲密的家人友伴。

施教授今夜会前来探望她吗？

怕是不会了。此刻，他的骨灰已经飘扬过海，由其余的同伴送返乡里。沙特阿拉伯与台湾相隔两地，何其遥远，教授的灵魄如何能找得着她？

队员们的归程与来时相同，怀抱的却是两样的心情。彼时的欢欣期待，竟然换来大家长殉亡的下场。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也不愿白走这一遭。

大家都走了，回去台湾，为何她独独被扣留下来？

她好想回家，回到亲戚兄长身边，回到她熟悉的生活环境。

“为什么拒绝吃束西？”韩伟格一脸阴沉地耸立右她的软卧旁。

她径自飘望向中庭的繁花绿林，哼也不哼一声。

“我应该先警告妳，绝食抗议对我向来不管用。”他不悦的口吻已经接近低吼了。

她并非蓄意以绝食做为消极抵抗的手段，只是单纯地缺乏饥饿感而已。

韩伟格挫败他爬梳乌发。

过去七天，他表现出来的耐心程度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她伤心落泪时需要倚靠，他便主动将她拥进怀裹，长达数个小时，把手边一切事务搁置下来；她喜欢默默发呆不理人，他便也由得她去。即使她想到着恼处、开口骂人的时候，他也一言不发地任由她出气。

他根本回想不出自己纵容过哪个女人到像她这样的地步。甭说女人，即使须眉汉子也无胆在他跟前这么放肆。

“妳到底想要什么？说出来！”一旦他的问号以强横的命令句说出口，就代表他真的陷入懊恼当中，而一时又找不到适当的方式解开眼前的困境。

“让我回家。”她第一千零一次重复冷森森的要求。

“除了放人，我什么都可以给妳。”

“除了自由，我什么也不要。”宁馨厌憎地跳下床，转头想离开有他存在的空间。

韩伟格终于决定自己忍耐够了她的阴阳怪气。他已经表明自己的最底限在哪里，倘若欧阳宁馨无法接受，那就太可惜了！

他光凭一只臂膀就勾回溜逃的倩影，在她能反应之前，惩罚性地锁住她的唇，彷佛要补偿多日来的渴望。

从意外发生的那一日开始，宁馨便缩回孤冷疏离的空壳裹。虽然她无法禁止他的抚碰和索求，却蓄意克制自己产生任何反应。他已该死的开始思念她了－－思念那个有着旺盛的生命力、急躁爱斗气的欧阳宁馨。

温热的唇轻巧逗引着她的反应。一开始他没有成功。但是韩伟格并不心急，经验教会他，欲速则不达，尤其是面对她的时候。

他稍微施个力，让怀中人儿的双脚离开地球表面，完完全全依赖他的撑持。宁馨畏怯地轻抽了口气，下意识环紧他的颈项。体肤的密切接触与她骤开的门户，赐与韩伟格进一步的空间。

唇舌黏触着唇舌，齿牙交缠着齿牙。他的深吻醇厚得几乎使人心醉，意到深处，还得抑止这个简单的吻演化得太投入。因为他亲吻宁馨，目的并不在于引导出她的，而是她的软化，即使她只是暂时的卸下心防亦无所谓。

“啊！”青梅端着两盘羊肉炒饭，无巧不巧地选在养眼的时刻闯进来。“对……对不起……”一张小脸羞得全都红了。

宁馨猛然回神，气怒又羞赧地推开他。

怎么转眼之间就被他攻城掠地了，真没出息！她暗恼。

“抱歉。”使坏得逞的邪光占据了他眸心。宁馨俏脸嫣红，双眼射出火花的美丽形态，最让他心动。

“走开，别留在我跟前缠人！”她挣开他的怀抱，抢坐到距离他最远的长椅。

“青梅，替小姐上饭。”韩伟格很满意她终于表露了哀伤与冰冷以外的情绪。

小女侍发现主子终于解决女主人不肯进食的问题，开心极了，把两盘中式美食端了进来，放在他们俩面前。

“把食物撤下去！我不想吃饭。”宁馨撇开愠怒的娇容。

小女侍愣了一下，寻求男主人撑腰。

“好，换一盘意大利面上来。”他顺势命令下去。

“青梅，不准再上菜，我不饿。”

“还不快去？”他皱起子夜黑般的浓眉。

“不准走！”宁馨一样很固执。

“青梅！”他低喝。

小青梅卡在两只斗牛之间，里外难做人。现在她听从女主人的命令也不是，顺服男主人的指示也不对。

“哎呀！你们两个真是讨厌！你一来我一往的，教我听谁的意思做事才好？”向来好脾气的嫩丫头终于动肝火了。“也不想想自己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连小孩子吵架也比你们俩讲道理。我说小姐，妳再如何伤心也该有个限度，何苦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开玩笑。人是铁、饭是钢，如果妳继续不吃不喝下去，施教授地下有知也会难过的呀！还有您，韩先生，老厨师下厨煮饭是相赏辛苦的，你一口气换一样菜，岂不是在折腾人吗？我不管了，就这两盘炒饭，你们俩一人一份，谁也不许再多话，赶快坐下来给我吃得干干净净！”

两个大人同时让小女生的爆发吼得一愣一愣的。

宁馨望着她两手扠在腰上，怒气冲冲的俏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好呀！青梅，妳翅膀长硬了，不肯听我诘了？”她拉长了晚娘脸。

“青梅怎么敢？”反正能冒犯的人全冒犯了，小女生干脆侃侃而谈。“小姐平时待我就像亲姊妹，又疼爱又关心，而韩先生则是我的衣食父母，恩泽也一样深重如山，所以我应该公平一点，谁也不帮衬。”

采取中立原则的墙头草通常死得最惨，青梅年纪虽小，却深谙夹缝中求生存的技巧，偏头瞧瞧男女两造的情况差不多了，拍拍屁股，决定光荣退场。

“韩先生，小姐，青梅先下去了，待会儿再来收拾餐具碗盘。”小女生深深一鞠躬，然后一溜烟钻出充斥着火药味的战区。

被青梅这么一揽和，气氛居然莫名其妙地活络起来。纠缠在她与韩伟格之间的紧绷情结，明显地舒缓了。

她总是如此轻易他放弃自己的坚持。宁馨幽幽地嗔怨着。好象在他面前，她无论愤懑、哀伤或者抗拒，都没能持续太久。她究竟怎么了？

或者该问，韩伟格究竟把她怎么了？

“不准！”霸道的蒲扇大手突然伸探过来，牢牢将她锁进胸前。

宁馨陡然被他跋扈的剧烈动作震骇到，莫名其妙地瞪着他。

“不准什么？”她讨厌他狂傲强烈的命令方式。

“不准再退缩回去！”直匆匆的热气喷吼向她的娇颜。

愠怒盈满了他的深眸，险险让人忽视那一闪而过的惊疑。

韩伟格很不安，而且这份动摇是为了她的抗拒而衍生的……宁馨心中怦然悸动，赶紧排开一切危险的猜疑。

不，她不能再想下去。一个男人若要因着一个女人而变得惶乱，其中必须包含极深沉、极稳厚的情感，而韩伟格，叱剎风云的韩伟格，俯仰之间世界大势可以为他而改变的韩伟格……怎么可能呢？

她甚至怀疑他的心中有没有“爱”和“情”的存在。

就让其它绝色佳丽为韩氏爱宠的宝座争个妳死我活好了，她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我并未放弃离开的想法。”宁馨回躲着使心跳骚乱的思绪。

“我也没有放弃扣留妳的意思。”

明智锐利的精瞳，洞悉一切。

ΩΩΩ“小姐，妳就别拗气了，听听青梅的劝吧！其实韩先生对妳真是好得没话说，千方百计想逗妳开心，您别再成天绷着脸，跟他生闷气了。”青梅从雏菊丛里剪下几株澄美的小黄花，移插到她寝居的宫廷式花器，嘴裹还哈哈咯咯地提供爱情谏言。

“妳越来越多话了。”宁馨给她一记白眼。

上个月小女生卯起脾气冲着主子们大吼之后，发觉男女人主人并没有她想象中的严厉可怕，从此体内的语言储存量便像开了匣似的，一天到晚啰哩叭唆的。

“对不住，小姐，青梅不敬了。”青梅察觉女主人即将失去耐性，吐了吐舌尖，不敢再多嘴。

宁馨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考古队回国也届一个多月了，独独她留在阿拉伯，有家归不得。施教授殉职的消息一定会登上台湾的媒体，到时候一渲染开来，哥哥发现她迟迟没有回家，必定会担心。本来她犹可藉由电话向家人报平安，然而杀千刀的韩伟格不知道发了什么癫，竟然将她的通讯装置收撤回去，教她想听听家人的声音也不可得，她该死的恨透了继续当米虫。

她要设法离开这里！即使逃跑也在所不惜。当然，韩伟格恐怕早已掌握了她位于台湾的地址，她深深了解他的能耐。可是，只要能潜回自己的国家，被他搜到又如何？他还能硬将她绑回沙特阿拉伯吗？

“小姐，妳可晓得城里最外间的大会堂快要改建完成了？”青梅耐不了几分钟，吱吱喳喳的麻雀性子又发扬光大。“工人连夜赶着施工，什么舞台、灯光呀、音响设备呀，全部搭置得差不多了。”

“韩先生找人替大会堂装音响做什么。”她拢紧水波眉，无法理解。

“这就是青梅拚命夸赞韩先生对妳好的原因呀！”小女生好兴奋。“听说有－个很有名的剧团正在世界各地公演，好象演什么“可怜的世界”……”

“悲惨世界？”宁馨大大感到惊愕。

主演“悲惨世界”的剧团确实几个月前开始了世界巡演之旅，但是中东国家并未排入他们公演的行程呀！而且即使有，也万万轮不到前来缘洲上演。这座人工城市区区几百名人口，都是韩伟格的重要兵卫，就算他们对文诌诌的艺术公演感兴趣，庞大的剧团也必须考虑到演出成本和收益。

不过，话说回来，财雄势大的韩伟格向来把金钱列为细枝未节的问题，她没事去为剧团的赚头忧心，这才叫莫名其妙。

“对对对，就是“悲惨世界”。”青梅热切地点头。“韩先生知道妳喜欢听音乐剧，特地把他们找来城裹公演一回，专门演给小姐观赏呢！”

宁馨受到强烈的震慑。单单为了她？他何必这么费心？

即使她向来排斥他以物质收买人心的手段，或者擅自运用权术得到所欲的一切，可是……当他千方百计，只为了她一个人而计量，若说她无动于衷，简直是不可能的。

“拜托……”挫败的娇容累紧埋进素手，彷佛如此一来就能压下眼眶发酸、发热的冲动。

他可不可以住手，可不可以别对她费心了？她明白他想补偿，尽管嘴里从未说些什么。但，她宁可韩伟格放弃这一切取悦她的动作，让她逃遁得更安心一点……

逃？

宁馨猛然抬起头。

“小姐？”青梅被她惊疑不定的反应吓到了。

对了，逃！趁着最近这一阵子录洲城里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众多，她混杂在其中远走，应该加倍容易。错过了现在的大好良机，以后更不晓得要苦待到何年何月。

她不能想太多，仅要专注在一件事情上即可：如何逃离韩伟格？

幸好她的护照一直由自己收藏，免除掉为了偷取证件而惊动守卫的困扰。只要她能弄到一袭工作人员的衣装，跳上回大城市的工程车，就可以设法搭机离境。

“青梅，妳说得没错，韩先生为我实在太费心了。”她尽量勉强自己表现出若无其事的神情。“我想探访一下大会堂目前的施工进度，妳陪我走一趟好不好？”

韩伟格驻足在专属地下室的铁门外，相当讶异于眼前的奇景。

玲达．伊德透过隐藏式音响咏怀着她逝去的爱－－变身怪医，他个人并未特别欣赏这出音乐剧，但是播故这块CD的人已经由她的音乐喜好泄漏出身分。

她头一回涉足这闲私室的情景跳回他的脑中。同样的人物，同样的场景，中间也不过跨越个把月，心境却前后相隔如一世。

稳健的手推开隔门，触目一片宁静的晕黄，恍然产生家居式的温暖。

宁馨像只娇慵懒散的波斯猫，蜷成一团陷进软卧裹。指闲的水晶高脚杯映照着桌上的烛光，透明的酒液因而飘染成金黄色。她的面容许久未曾出现过如此温驯平和的神情了。

虽然，他的私人圣地从来不许策二双脚踏人；也虽然，他已经命令自己不准再纵容她，韩伟格却忽然不急着宣布自己的到临。

“过来。”她的姿态完全符合他当时的表现－－合着眼，舒适自若招呼来客。

韩伟格喜欢站在主控的地位，于是一分钟之内，两人已一齐沉人软卧里，她稳妥地安置在他怀中。

“被人支使和命令的感觉这么不好受吗？”杏仁形的凤眼睁开来。

“我很乐意供阁下差遣。”懒洋洋的虎眼敛去了平时的精锐利芒。

宁馨回避那双若有深意的眸心。他好象无时无到将她审量得清清楚楚，什么也隐瞒不过，而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为何突然对我这么温柔？”韩伟格固定住她的下颚，拒绝让她继续闪躲。

菱唇划上迟疑的线条。“为了感谢你。”

“谢我。”他的嘴角吊着自嘲与讽笑。“我还以为妳恨我。”

“没错。可是那份憎厌并未妨碍我去体会你的用心。”她轻声吐白，“这些日子以来，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看见了，也感受到了。我不是瞎子。”

“然后呢？”他就着执杯的素手啜饮她的波本。“妳有什么打算？”

不经心的疑问让宁馨贬动了几干眼睫毛，还以为她的计画漏出口风。

韩伟格应该没发现吧？

今天工人正式完成改建的工程，好好休息过一夜，明儿清早即将全数载回麦地那。她心知肚明，这种好机会可一而不可再，若是错过了，接下来难讲会等到何年何月。过去几天她已经顺利拿到一袭工作服，是从负责清洗的女眷那儿偷过来的，黑衣、长裙，外加蒙面的棉布全部具备，她的容貌隐藏在布料之下，绿洲的守卫根本看不仔细。

能否成功地逃离阿拉伯，就在此一举了。

韩伟格向来有早起的习惯，只要她今夜拖延住他，尽量消耗他的精力，明天清晨迟上一、两个钟头起身，她的逃脱成功率就大幅提高。

当然，所谓的拖延，代表着“某些方面”的付出……

宁馨无可抑止地羞红了脸。

她想骗谁呀？如果她对自己够老实，就应该承认，无论芳心深处多么怨怪韩伟格，她仍然想保留一丝丝温柔的回忆。起码多年之后追怀起来，所有关于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的记忆都是甜美深挚的。

“我仍然没有放弃离开阿拉伯的念头。”她大胆地迎视他。最危险的计略就是最安全的方式。

“我也仍然没有放妳走的意愿。”韩伟格抢在她反辩之前开口，“我知道妳想反问我留着妳做什么。”

“真聪明。”宁馨涩然咕哝着。她在韩伟格眼前根本藏不住秘密，还是尽早走得好。

“妳难道没发觉，妳很容易使男人着迷？”

“我？”宁馨错愕地抬眼。

“嗯。”他缓缓将青丝缠绕住修长的手指，再欣赏乌发滑顺开来的流线。桃情的舌尖又开始逗舔她的唇，湿湿热热的气息喷得她酥痒痒的。“妳典雅的美貌别有一番风情，不若那些大胸脯的女人，胸围的尺寸远比姓名或脸孔更让人记得住。妳的家世背景赐给妳一定程度的品味，教育水准则使妳谈论的时候言之有物。妳的脑筋聪明，懂得如何和我周旋，让我的日子永远不寂寞。最重要的是，妳的胆量与生命力同样旺盛，不会一见到男人发脾气就畏畏缩缩。”

突如其来的表白使她愣住了。着迷？她无法想象韩伟格为了异性而入魔的情景。

“为何这么惊撼？难道妳以为我挑女人只重视三围数字？”他的眼瞳突然加深色泽，邪气地溜瞟着玲珑美躯。“即使如此，男人也很容易爱上妳。”

“那么……”宁馨无法阻止嫣红在脸上泛滥成灾。“你……爱上我了吗？”

“或许吧！”韩伟格轻笑，圆圆满满的柔情几乎淹没她。

他是认真的吗？她细细打量他轮廓深刻的五官，一如以往，什么也看不出来。韩伟格永远自成一套尊荣的格局。寻常男人在表达爱慕之意时，不免因为花前月下的烘托而显得软性、温存。唯有他，即使向女人虚心表白，仍然不改伟岸高傲的本色。

被他爱上又如何？她所认知的韩伟格孤芳自赏，遗世而独立。

不晓得他何时才会有高处不胜寒的感受？

“我太了解你这样的男人，权位与事业第一，男女情爱永远摆在次要地位。被你爱上的女人不见得幸福，徒然替自己烙下“韩伟格专属”的卷标，增加一层枷锁罢了。”她叹了口气。“如果让我选择，我宁可你别爱上我，日子才能过得清爽无负担。”

“妳没有选择！”他语意深沉的用词说得她心慌慌。“记得吗？一旦被我看上，妳永远别想逃开，除非我容许。”

可是她非逃不可。倘若继续留下来，非但可能失了她的人，也失了她的心。而她……害怕！

“你真的不愿意还我自由？”她近乎绝望地问。

强横掩上来的唇是他的回答。

宁馨几乎被小女生吓得口吐白沬。

“青梅！”

伟大的逃脱之旅临时浮出变量。十分钟前，全部男女工人已经集合在绿洲的最外缘，一一跳上两部卡车。就在她准备加入女性人手的行列，小青梅竟然从后头冒出来，拉住她的衣袖。

“妳这是在做什么？”她呆呆打量青梅穿著的女眷服装－－样式与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小姐，我就知道！”小青梅泪眼汪汪的控诉。“前天我收洗妳的脏衣物，发现妳偷藏了一套工人的服装，就知道妳一定打算逃走。”

“妳有没有告诉别人？”她的眼前立时浮现自己被韩伟格逮回去的模样。

“没有。”青梅表现出一脸很讲义气的傻相。“小姐，青梅要跟着妳。”

“别傻了。”她连半秒钟也用不着考虑。“目前我这尊泥菩萨都自身难保，如何能分神照顾妳？”

“青梅可以照顾自己，不用小姐操心。”小女生想了一想，又补充一句。“而且以前都是我照顾小姐的。”

她翻个白眼。“妳乖乖待在韩先生身边，他一定不会亏待妳，将来等妳年纪大一些，说不定还会为妳安排好出路。如果硬要跟着我，我可什么束西也没法子给妳。”

“青梅什么都不想要，只要小姐肯让我继续服侍妳，青梅就很开心了。”小女生比她更执拗。

咚冬咚！司机敲打铁锣，示意卡车即将开动。

“青梅，我叫妳回去，妳听见没有？”宁馨急了。“妳真是越来越不听话。”

“鸣哇！我不管，小姐走到哪里，青梅一定跟到哪里？”小女生突然哇啦哇啦大哭。“韩先生当初找青梅来，就是要我服侍小姐的……呜呜呜……小姐不可以丢下我，青梅要跟着妳……呜呜……我……我不要离开小姐……”

几双好奇的眼睛瞥向她们。宁馨又气又急，再延宕下去，她们俩非穿帮不可。

“我要回台湾，而妳却持有中国大陆的护照，台湾海关不会让妳人境的。”她开始考虑打昏小女生的可能性。

“我有日本护照！”青梅连忙擦干眼泪，掏出她的证件献宝。“当初韩先生的手下嫌我家乡的公家机关办事速度太慢，替我弄了一份日本护照，所以青悔也可以去台湾喔！”

天！这个世界上的巧合也未免太多了。她想逃走，偏偏小女侍发现她的行踪，她想阻挠青梅，偏偏人家拥有其它国家的护照。韩伟格连处理一件不相干的小事都能无心插柳柳成荫。

咚咚咚咚！开车前的最后一次通告。

“好吧、好吧！快跟上来。”她暂时地投降了。“记住，沿路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开口讲话。还有，从现在开始改口称呼我“姊姊”，免得旁人觉得奇怪。”

“是，小姐……我是说姊姊。”青梅破涕为笑。

宁馨无奈地叹口长气。没办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顶多到了机场，她为青梅订一张飞往上海的机票，送小女生返家与亲人重聚。否则回台湾，她可想不出妥善的方式安置这个小女生。

卡车引擎噗噜噗噜激活了，卷起阵阵的沙尘黄烟。两个东方女生挤在女眷的车厢，偏首望向居住数个月的绿洲小城。

车轮的痕迹将沙地划分开来，犹如一道桥梁，她在这头，韩伟格在那头。

今番作别，恐怕后会无期。

芳心点点滴滴，总是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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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啊……”宁馨倏然从魅境中惊醒。

国际考古月刊滑下她的膝头，叭哒一声，轻细的响音回荡在空气中，再度让她震动了一下。

她回家了？双眼看出去的世界彷佛隔着一层水晶帘。她迷茫的手探测着玉颊，却摸到满掌的湿气。是泪？是汗？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她真的回家了，回到台湾的家！触目所及，俱是她熟悉的景物－－采光明亮的起居室，华丽中含着温馨的古典家具。抬起腕表一看，时针悄悄然跨过数字“３”。秋未午后的阳明山，气温开始转变成令人哆嗦的冷沁。

七天前潜逃回台湾，入境，回家，种种过程就像一场透明的梦幻，而且简单容易得超乎她的预期。

韩伟格想必气坏了吧？她欺瞒了他，而且视他苦心布置的礼物于无物。

适才的甜魅中，她梦见韩伟格伫立在广阔的黄沙中，而自己正背对着他远远地逃开。可是，无论她如何跑、跑多远，他总是隔着一段距离不疾不徐地跟着她，俊脸挂着那副注册商标的淡笑，教人看不出真心。而真正合她惊醒的，却是她发觉自己突然回头，开始朝他敞开的手臂狂奔而去……

“不！”她究竟必须花多少时间才能真正忘记他，拋开沙漠与绿洲的记忆？

“小姐，青梅给妳端汤来了。”玲珑轻俏的小女生捧着托盘，出现在起居室门口。

“……哎呀！小姐，妳怎么哭了？”

宁馨拭去湿濡的水痕。“没事。”

她无法劝服青梅回去家乡，只好让小丫头跟来台湾。青梅就像活生生的纪念品，只要她仍然留在自己身边，她永远不可能模糊掉在阿拉伯的那段日子。

“好热闹，妳们在聊天？”欧阳牧清逸高大的体躯陡然缩小了起居室的空间。

“哥，才下午三点，你怎么就下班回家了？”宁馨讶然望向大哥。

欧阳牧本来还想掩饰的，不过他老妹尽得欧阳家真传，若想蒙混过她，只怕有点儿困难。

“我担心妳。”虽然明知过度的保护欲会惹小妹不快，他还是老实承认了。

“你老是在担心我！”宁馨果然如他意料地板起俏容。

“没办法。”欧阳牧急急趋向妹妹的身畔，将自己庞大的块头安置在她恻边的藤制单人椅。“看看妳！回国已经七天了，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问妳为何独自逗留在阿拉伯一个多月，妳也不肯说个明白，同团的其它队员大多不清楚原因，而且也拒绝谈论太多。老哥即使想放心，也无从故心起呀！”

“我又没少块肉，而且人已经站在你的面前了，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宁馨跳离躺椅，来来回回压踩着地毯。

“告诉哥哥，妳在阿拉伯究竟遇见什么人？发生什么事？”欧阳牧决定今天非问个明白不可。

“没有！”她快发疯了。“我已经告诉你几遍了，没有就是没有。我没有遇见任何人，没有发生任何事！”

“别骗我。”欧阳牧只好拿出兄长的权威。“几个月前，妳可没有一个人偷偷掉泪的习惯。”

“我……”她能说些什么？说她因为畏怯一个势力庞大的男人而逃跑，又因为思念他而心痛？宁馨不晓得该如何应付哥哥。

“好，我不问妳。”欧阳牧转而看向新来的小房客。“青梅，告诉我，妳怎么认识欧阳姊姊的？”

“月梅！”宁馨阴沉沆地命令她。“这里没妳的事，妳先出去。”

“青梅，我是这里的男主人，我有权利弄清楚住客的身分背景。”欧阳牧不肯轻易放过小女生。

“青梅，我叫妳退下，妳听见没有？”

“青梅，妳再不老实交代，我就叫警察。”

“青……”

“哎呀！你们两个好烦喔！”小女生再度被惹毛了。“一天到晚把我拖来拖去、问来问去的，就和韩先生一样……”

“青梅！”宁馨立刻喝停了她。

小青梅赶忙捂住嘴巴。追下子掺了，闯祸了！

“韩先生？”欧阳牧敏锐的听觉已经捕捉到快速闪过去的称谓。

啾啾啾－－门铃的鸟鸣音频嘹唱起来。

救星到了。

青梅如蒙大赦，无论门外的那位访客是谁，她都愿意伏在地上亲吻对方的脚趾。

“我去应门。”伶俐的小影子一溜烟钻出起居室。

“谁是韩先生？”他瞇起悬疑兮兮的眼眸，仔细观察妹妹的反应。

果然有问题！光是“韩先生”三个字一重复，他老妹的眼尾眉梢立刻有反应，压根儿遮掩不住心事。

“无关紧要的人。”她固执地抿着嘴角，一丁点讯息也不愿意透露。

“好吧！我不勉强妳。”他开始和妹妹讨价还价。“不过，起码可以让我知道这位韩先生的全名吧？”

“……韩伟格。”宁馨不情不愿地开口。她老哥已经注意到这个人，她若蓄意隐瞒太多，反而会造成副作用。

韩伟格，VigorHawn，听起来属于全然西方化的姓名。为何一个听起来像个西方人的男子会出现在阿拉伯，而且对他妹妹造成某种程度的影响？欧阳牧一时之间猜不透个中缘由。

“小姐。”青梅大呼小叫的聒嚷传进起居室。“小姐，欧阳先生，你们快出来呀！”

“又发生什么事丁。”他叹了口气。最近以来，降临在他老妹身上的怪现象已足够未来品味，他不需要更多惊喜了。

兄妹俩并肩走出起居室，迎上玄关的四位男性访客。

两人都非常肯定其中并没有他们认识的人。四位访客全是白种男人，个个神色严谨，穿戴着相同款式的黑西装、深墨镜。

“请问欧阳小姐在吗？”带头的外国人操着标准英语，颇似美国束岸的口音。

“我就是。”宁馨的心脏突然怦怦怦狂跳。某种诡异的预感催扰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您好。”四位访客同时行了恭谦的鞠躬礼。“我们谨代表美国太空总署ＮＡＳＡ，为您送来一份珍贵的礼物。”

欧阳牧的俊容闪过清清楚楚的错愕。

来了！终于来了！宁馨暗暗平顺素乱的心跳。她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反而讶异韩伟格为何等了七天才派人找上她。

“哥，我可不可以单独……”宁馨水灵灵的眼波俏俏辐射向至亲大哥。

欧阳牧直觉地想拒绝，随即，她无声的恳求打动了他。穷寇莫追，乃为兵家常胜之道。

“好吧！”他无奈地点头。“我先回公司，如果有事，打电话到我办公室去。”

“嗯。”她释然解脱的笑容令为兄的不得不感叹。

女大十八变，迟早会变成人家的。

宁馨送走了哥哥，将四位访客迎进客厅。其中一个人先转头出去，从车上抬下一箱怪模怪样的束西。

拆开木箱，里头陈放着一个正方形的透明盒子，长宽高约莫三十公分见方，显然由强化玻璃订作而成。

玻璃盒子被放置在客厅的大理石椅上，宁馨怔仲地坐在它正前方，打量着盒中物。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块。

“韩先生委托本书将这项礼物转交给妳。”带头男子露出欣慰的微笑，很高兴自己终于完全了使命。

“这是什么？”她茫然不知所以。

“月球上的石头标本。”男子礼貌的解说。“这是本署署长赠送给韩先生的礼物，感谢他在……“某些事情”所施与的援助。其实我们原本打算赠送韩先生土星上的殒石，然而韩先生不愿接受，执意要求得到这块月球表面的石头，并且委托我们转运到台湾，送交给欧阳小姐。”

“我要一颗月亮上的石头做什么？”她呢喃自语。

“噢，对了，韩先生另外要求我们连同一封密函转交给妳，请收纳。”第二名美国人从西装口袋取出米白色的信封。

宁馨伸手去接，却发现手掌正在微微颤抖。

拆开质地细致的信封，几行英文字挥洒在短笺上。韩伟格的笔|Qī|shu|ωang|迹与他狂放的性格完全相反，看起来出奇的整齐划一。这男人，连字迹都能瞒骗别人、掩藏自己。

月亮的体积太过庞大，很难摘回地球，请容许我以一颗小巧的原石代替。

宁馨玉手轻轻一颤，雪白的纸笺飘然跌落在地毯上。当初，在地下私室裹，她随口的一句戏言……

只是一句戏言而已！

“其实土星的殒石比较有价值。”美国人兀自喋喋不休的诉说着。“本署也如此告诉韩先生，可是他不管，只说欧阳小姐偏爱月亮。”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她的嗓音压得低低的。“月梅，送客人出去。”

“是。”青梅不敢打扰小姐的心情，向四位访客示意，领着一行人走向门外。

偌大空室独剩她一个人，虽然宁馨紧紧捂着唇，却没能克制泪水漫涌的速度。

她真的不明白，韩伟格究竟想做什么？等候了数日，她发觉他并未派人前来抓捕逃兵，还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他厌腻了她，任她浪迹天涯。

如今，他遣派的人马虽然出现了，却扮演了圣诞老人的角色，转交给她一样曾经开玩笑提到的礼物。

礼物应当属于做对事情的小孩，不是吗？莫非他在暗示，她的离去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芳心深处有一道微弱的声音极力吶喊着：礼物纵然可以当成奖励品，又何尝不能视为讨好或求和的手段？

“韩伟格，你究竟想做什么？”宁馨轻声自问。“你想奖励我？或者讨好我？”

这个疑问一直纠缠着她，度过午后，度过傍晚，直到深夜。

当夜，宁馨郁郁地蜷躺在房内，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铃铃的电话声惊醒她游移的迷思。

“喂？”她接起话筒，低哑地开口。

“韩先生的礼物安然送进妳手里了吧？”尖尖细细的怪音透过话筒询问。

宁馨震动得如此之剧烈，险险跌下床沿。

她认得这个诡异的变音！这尖细诡异的怪声属于韩伟格的神秘手下－－布雷德。

韩伟格为何不亲自打电话给她？宁馨首先兴起这个念头，随即命令自己不唯去探思。她一点都不想，也没必要接到韩伟格的致电。

“我收到了。”她很安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不带感情。“他想做什么？向我显示他的影响力无人能及吗。如果是这样，请你转告他，我从来不曾怀疑过他的“韩氏神通”。

“妳非把韩先生想象得如此肤浅不可吗？”布雷德有些不悦。“我可以告诉妳，韩伟格专注于妳的程度远远过他从前的女人们，但是妳却固执得不肯去挖掘他的在乎。八成就像你们中国人的名谚：“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的做法不叫“在乎”！”宁馨陡然感到愤怒。“所谓的“在乎”，并不是把女人搁置在锦衣玉食之中就够了，还包含更深层的情感付出。他只想用完美的物质生活收买我！”

“物质收买是韩先生唯一知道的方式，也一直奉行多年而不讳。”布雷德不甘示弱地反驳。“从来没有人教导他如何去爱一个女人。如果妳有更特殊的意念或情感需求，应该主动台诉他，而不是落荒而逃。”

宁馨的手微微震晃，话筒砰地一声掉在地上。

布雷德说得没错！她逃跑了，像个懦夫一样的逃跑了。

可是，她又有什么选择呢？韩伟格是这样的深沉内敛，她根本捉摸不定他的真我，又如何能“教育”他？

上帝！到底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她快崩溃了。

而且，他为什么不亲自打电诘给她？

欧阳牧身为亚洲知名计算机工程师，并且经营一间超科技的专业公司，“地球无国界”的概念在他的组织裹发挥得淋漓尽致。

强将手下无弱兵，他拥有的那票顶尖计算机玩家若有意侵入世界各国的主要数据库，通常没有任何防堵设施干扰得了他们。

“老叶，我交代价帮忙查探那个“韩伟格”的资料，有没有消息？”欧阳牧拨给手下两个星期的播种时间，如今到了收割季节。

叶行仁名列公司幕僚群的首席地位，交由他负责的任务罕少有失败的纪录。

“我花了十天切入全球的人口纪录，总共找出六千七百二十四位叫做“韩伟格”的男人。”叶行仁顶了顶七百度的近视眼镜，将主要资料秀在计算机屏幕上。“他们大部分集中在美加和英国一带，而其中曾经入境中东半岛的只有一百四十七个。”

“这么多？”欧阳牧听得频频皱眉头。“你不能再把范围缩小一点吗？”

“当然可以。”叶行仁再度按下某个控制钮，切换到下一页屏幕。“我又扣除掉在考古队入境之前就离开阿拉伯的人数，尽量掌握剩余人口的行踪。”

“然后呢？”

“零。”手下大将的回答简洁又有力。

“什么意思？”欧阳牧瞪着一片空白的萤光幕。

“那一百四十七个韩伟格全部不在中东半鸟。”更别提小小的沙特阿拉伯。

“这是不可能的！”他蹙起乌漆抹黑的深眉。“那么我妹妹遇见的男人是谁？鬼吗？”

“或许吧！”叶行仁眼中闪过特异的光芒。“噢，对了，我顺便找到几项很有意思的资料，你应该会感兴趣。”

“目前我只对一个名叫“韩伟格”的男人感兴趣。”他瞪了手下一眼。

“话别说得太早！”叶行仁突然天外飞来一个新话题。“老板，你对令妹名下的资产了解多少？”

“为什么提起这个问题？”欧阳牧发出不解的质询。

“因为我刚取得一份动产与不动产的明细表。”叶行仁将一块磁盘片Ａ槽，叫出第二份数据文件。“根据上头的记载，令妹拥有两栋位于纽约与伦敦的宅邸、两辆限量生产的世界级名车、三艘游艇、一艘潜水艇－－她需要潜水艇做什么？数不尽的名贵珠宝、四家国际财团百分之二十以上的股权。噢，差点漏掉这一项。一座位于奥地利的百年古堡。”

欧阳牧陡然挺拈起来，速度之猛烈，几乎撞倒他的座椅。“说藐什么？”这四个字等于用吼的。

“抱歉，老板。看样子令妹的身价比你更可观。”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谁会送给宁馨这些价值连城的资产？”他震惊得差些说不出话来。

这一瞬间，一道灵光向时劈进两个男人的脑中。他们同时脱口而出口－-

“韩伟格！”

“没错。”叶行仁若有所思的搔了搔下巴。“我找不到“韩伟格”的一切资料，包括他的出生纪录、医疗纪录、出入境纪录、金融往来纪录。即使这个男人一辈子独居在深山野岭，好歹也会采买日常生活用品，或者让巡警、旅客偶然看过踪影，可是没有，我什么也查不出来。换句话说，我们所锁定的那个男人其实是不存在的。”

韩伟格绝非一个虚构的人物！起码欧阳牧敢肯定韩伟格与美国太空总署的关系相当密切。

“姓韩的有法子把自己的资料从全球人口中抽离，可见是个非比寻常的人物。”

“老板，你应该常常在国际新闻中，听见“世界高峰联盟”、“国际人权协会”或者“国际菁英组织”这一类的全球性团体。”叶行仁忽尔想起另一个追查方向。

“当然。”他开始深思手下大将的言下之意。“你是说，韩伟格拥有类似的组织势力？”

叶行仁所提到的系统在国际间相当出名，时常登上新闻媒体曝光。这些顶尖组织通常由各国政要或财经圈名人组成，名义上虽然是民间经营，甚或以基金会的型态存在，实际上却与国际局势、政治经济有着密不可分的互动。

“不，以韩伟格不着形迹的权势来判断，我认为他的权力来源比这些机构更隐晦难捉摸，帝国的规模也更庞大威赫。”叶行仁严肃地分析着。“如果“国际人权协会”、“世界高峰联盟”像一颗棒球，那么韩伟格的地下势力就像整座球场，两者根本不成比例。”

“我不懂……”欧阳牧困扰得犹如坠人十丈深的迷雾。“宁馨这一趟去阿拉伯，究竟发生过什么奇遇？”

“不错，这就是问题重点！”叶行仁紧紧盯住老板。“欧阳小姐究竟如何招惹上这样的特殊分子？”

欧阳牧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看样子宁馨安然返回台湾并不代表着这个秘密的结束，相反地，有根多好戏现在才正要上场。

他发觉自己开始感到担心了。

五天前巴拿马总统亲自访华，此次前来的目的除了向台湾政府寻求经济支持之外，尚且希望与国内的科技、信息专业人才会面，将高科技技术引进巴拿马，进而带动该国的信息发展。

于焉，国家信息委员会今儿晚上召开“台巴信息科技交流会”，而荣居十大计算机专家之一的欧阳牧自然也在与会的受邀名单内。

来来饭店的会场，宁馨躲藏在角落里已经将近三十分钟，并且开始怀疑自己为何会答应哥哥的约请。

八成是因为她已厌烦了继续和大哥抗争吧！凡是欧阳家出产的品种，都遗传了顽固不挠的意志力，既然大哥下定了决心将她拖出象牙塔，重新拥抱尘嚣人摹，聪明的她自然深谙威武暂时屈的道理。

“宁宁，过来！我替妳介绍几位年轻有为的信息界尖兵。”欧阳牧精神奕奕，已经盘算好对策。只要将小妹的社交生活排得满满的，他就不信她会有多余的时间去品尝忧郁。

“不用了，你尽管去招呼熟人。”宁馨浅笑得相当勉强。她本来就无意赴会的。

“来嘛！“宇业信息”的总工程师很值得认识。”

“哥。”她明示不成，只好转为软绵绵的请求。“我实在缺乏交朋友的好兴致，改天吧！今晚先让我习惯一下人群好不好？”

命运之神安排了一个巧机缘，会场人口处突然熙熙攘攘地聒噪起来，隐约听见宾客间漫散的耳语，似乎是巴拿马贵客和几名重要的外交官员入场了。

欧阳牧把握机会，立刻进行游劝他小妹的工作。

“今晚的正主儿出现了，妳陪哥哥过去认识一下，说不定可以替咱们未来的国际市场奠定好基础。”他抖擞了精神，硬托起宁馨的手肘往前迈进。

天！她吁出无可奈何的叹息。也罢，今晚若婉拒了哥哥引她人世的好意，回家之后谁知他会再盘算出哪些新把戏。

“你先答应我，见过那几位高官权责之后就让我回家。”宁馨强迫自己捺着性子，和大哥讨价还价。

“那怎么行？我们才刚到一会儿而已。”欧阳牧如果这么软耳根、好说话，他也不会成为闻名亚洲的计算机专家了。

两人避开壅塞兴奋的参宴者，继续往门口附近的目标物行进。宁馨只要望见这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太阳穴就感到隐隐作痛。

她忽然很感激造物者将女性捏塑成弱态的生物，随时可以拿身体状况为由，名正言顺地逃离欲躲避的场合。

“哥，我的身体不太舒……”后半段语句她没有机会完成。

一张眼熟到极点的白种男性脸庞投射进她的视觉神经。

巴拿马总统－－巴雅违雷思的身旁，包围了七、八位外交部官员，以及几位信息界重量级人物。他努力与每张开合的嘴进行寒暄。因此，当他瞟到了宁馨的面容，话声突兀地断了，权责们自然而然顺着外宾的视焦转移到她身上，讶异的神色表露无遗。

“妳－－妳－－”巴雅达雷思也认出了她。

他们俩见过面！就在韩伟格的会客室门外！当时她正为了收购青梅的问题，忽气冲冲地奔到韩伟格面前，准备寻他晦气。

巴雅达雷思震惊过度，彷佛忘却了他们所在的时机和场合。

“小姐，我不晓得韩先生也来到台湾了。”他冲口而出。

“谁？”欧阳牧霎时提高警觉。情况又生异变！

“总统先生，您认识这位小姐？”外交官员纳闷地打量着这个平民小百姓。她看起来不像出名的社交名媛呀！

“呃……”巴雅达雷思盖地涨红了脸。“不，我是说……这位女士和我恰好拥有一位共同的朋友。”

总统大人为时已晚地忆起，韩伟格从来不让闲杂人等泄漏他与各国政要的关系，而自己刚刚触犯到韩某人的禁忌。

希望韩伟格别在现场，而且他的情妇也不会多嘴才好，否则上回两人在绿洲谈妥的经济发展计画可能就化成泡影了。

“小妹，总统先生指的是哪位朋友？”欧阳牧多少摸到一丁点影子。

宁馨眼前晃过一阵凄楚的晕眩。

“我不晓得。”她定了定神，眼底泛涌着冰冷无比的疏离，回复的口吻也缺乏热络。

“总统先生，您八成认错人了。”

“可是－－”巴雅达雷思犹自想弥补。

“很抱歉，您真的认错人了！”她猛然回身，用力挤到人潮外围。“恕我失陪。”

欧阳牧发觉情况不太对劲，连忙跟着追出来。

“小妹！”

宁馨的脚步跌跌撞撞，脑中乱烘烘的混沌成一片。老天爷究竟安排给她何等因缘？竟然连回台湾，参加一个不相干的餐会，也能遭逢到让她触目伤情的对象。她需要新鲜空气！她需要一处清静无负担的空间！她更需要弄清楚自己为何如此轻易地受到震撼，巴雅达雷思只是个她曾有一面之缘的人而已！

命运之神根本不愿让她忘了韩伟格！

这个大魔头无处不在，完全没有因为她的离遁而远逸出她的生活圈！

尽管他随时找得到她，却不曾露出揪捕她的意思。每每当她认为自己安定下来了，或者猜忖韩伟格已放弃对她的掌控，和他有关的人事物就会阴魂不散的冒出来。

为什么？宁馨绝望地把脸埋进手心里。她到底该如何摆脱他的魅影？

“宁宁。”不知何时，欧阳牧俏然站在妹妹的身后。

一轮冷月凄清地洋洒着她的背影，彷佛娇弱不胜，万分的惹人怜惜。

“妳有没有什么心事想告诉哥哥？”他轻问。

泪水突然溃堤，疯狂地涌出她的目眶。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微咬着唇，避免自己啜泣出声。“我错了，竟然以为离开“那裹”，他便无法再影响我……”

“起码回答我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欧阳牧的要求越来越低。“韩伟格究竟是何方神圣？”

宁馨的香肩轻轻一颤。即使听见他的名字，也能带给她莫大的情绪牵引。

“我也不清楚。”她的呢喃几乎低弱难闻。“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我从来不晓得他的真实身分。”

欧阳牧听得出妹妹没有撒谎。这会儿连他也没辙了。

他再怎么有心派人出外查探，也得有真实姓名、基本资料才行，而“韩伟格”的做事方式却完全不留丝毫痕迹。

“哥，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霍然转身，揩拭被泪水模糊的粉妆。“我不能每天封闭自锁，苦苦猜想他接下来会做些什么，然后任凭一大堆无根据的幻想把自己逼疯。”

“妳想要哥哥怎么帮妳？”他取出手帕，细心擦抹妹妹的情泪。

“我必须重拾原本的生活目标。”汪盈盈的秋眸荡漾着恳求。“大哥，国际考古研究会预定在士耳其举办一系列的古文明讲座，你让我参加好不好？”

他嘴里还来不及回诘，拒绝的意思已经写满整张俊脸。“那怎么行？如果妳又发生意外－－”

“我继续留在台湾才会发生意外。”宁馨激烈地反驳。

“可是－－”

“求求你！”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泪水，再度威胁着流出她的眼眶。“哥……请你让我选择自己的人生，走自己想走的路。”

欧阳牧哑然无语。

为情所困，何尝不是成长的初始？

他叹了口气，终于退让。“好吧！如果考古生涯是妳真正想要的。”

“谢谢。”宁馨轻轻的呢喃。

当初，她出于自主的选择而导致失心的后果，放逐已身于天涯。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一切活该由她独力承担，怨不得任何人。

可是呵可是，无论在广寒宫里或地球上，数千年与数个月的孤枕难眠，都是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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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士耳其的落日并不如风景明信片上的壮观，高原的景色也没有旅游手册所形容的美丽。

傍晚的市集即将收摊了，无论是兜售小贩或者主妇顾客，人人赶着完成交易，也好回家进行晚餐的准备。

一辆吉普车缓缓驶过黄沙漫漫的街头，随时谨防着忽然窜出马路的儿童或摊贩。

在极度重男轻女的中东，街上忽然出现两个东方女人驾驶着吉普车，若想避免猜测的眼光，似乎是很困难的任务。

“咳咳，咳咳。”驾驶座旁的年轻丫头呛了一下，硬憋了半天的咳嗽终究按捺不下去。

“妳的支气管又发病了。”宁馨的注意力稍稍离开路况，腾出手来拍抚青梅的背。

“没事、没事。”小女生拚命想掩饰。

宁馨的愧疚感立刻泛滥。土耳其东部的高原气候，实在不适合让呼吸系统敏感的小女生到此一游。

“青梅，我送妳到机场好不好？”她暂待停下吉普车，温柔地拨弄青梅的刘海。

“不！小姐，青梅想一直跟着妳，不要回台湾，也不要回上海？”小青梅急了，眼睛鼻子红成一团。

“告诉过妳多少次了，别叫我“小姐”！”她下意识对这个充满回忆的称谓感到排斥。

“是，青梅以后不敢了。”小女生声音低低的，好委屈好可怜的样子。“小……呃，欧阳姊姊，求求妳，让青梅跟着妳好不好？”

宁馨又怜惜又头痛。她都自身难保了，哪裹顾得了小青梅？

形容她们俩目前的处境比“逃亡”更凄惨，决计不夸张。打从人境土耳其的那一刻起，她立即感到机场附近有几位不明人士对她们探头探脑。起初她还不以为意，直到三天前有人潜人她们房里，险险吓坏了独自留守在旅馆的小青梅，宁馨才感觉到事态重大。

起码“逃亡”还表示叛逃者了解自己应该闪躲的目标，而她连目前韩伟格派遣哪路人马来搜索她也莫宰羊。

“月梅，妳仔细考虑清楚。”宁馨按捺下骚乱不安的情绪。“令尊、令堂应该很想念妳，妳还是尽快回上海老家吧！我不想把妳牵扯进这些麻烦里。”

“他们才不会想我。”两泉热泪扑簌簌地淌了青梅满脸颊。“小姐，如果妳硬要赶我回去……隔不了几个月，他们又会把我卖给别人，谁晓得我会不会有这一遭的好运气，碰上像妳这么好的主子……”

“不会的，我给妳一笔钱带回家去，妳父母同兴都来不及了，怎么舍得又卖掉妳？”她虽然同情青梅，却也无可奈何。

“钱再多，也有用完的一天。”青梅可怜兮兮地偷觑女主人。

讲不赢她？宁馨著作疼的额角。

“小姐，其实……”小丫头细声细气地，一面还偷偷瞄她脸色，随时准备好把诘题停住。“其实后头追踪我们的人好象不见了，我们可以再回台湾啊！”

“韩伟格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吗？”

小青梅登时不敢作声。

冷冷的一句短语，道尽了两个人奔波一个多月的辛苦。

韩伟格的游戏规则明显改变了。现在换成一场猫捉老鼠的戏码，他要让她明白，任何时刻，任何地点，只要他心血来潮，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寻到她，一举成擒。

宁馨从来未曾怀疑过他的广大神通。

别忘了，一旦成为我的人，妳一辈子也别想逃开，除非我容许。这句宿命性的低喃构筑了过去一个月的奔逃之旅。

原来她这些日子的自由也是他容许的，只有她傻傻地以为自己逃开了。

如今，韩伟格失去陪她玩捉迷藏的耐性，决定再度宠召她，提醒她自己不过是个囊中物。然而宁馨也拥有自己的主张，这一回，她决计不会再轻易地屈折自己。

“算了，我们走吧！”宁馨重新握住方向盘，懒得再浪费时间争论下去。

空气突然震荡起诡异的因子，牵动她脊骨的寒意。扭转车钥匙的纤手忽尔停顿住。

“小姐，妳怎么不开车？……．那是什么？”青梅呆呆望着正前方。

军队！

六辆军用吉普车分成三排，端端整整地停守在前方五十公尺处，与她们对峙。

两人此刻的所在地位于一处败旧的小村落，高原大风一吹，两旁的民宅随待可能哗啦啦全倒，来上一个“strike”，栈破不堪的程度可想而知。

而在这种喧乱落后的地区，倘若出现整齐的军用车拦阻在路中央，照理说应该会成为大伙儿争相走告的奇景。，问题也就出在这裹！

十分钟前还闹烘烘的整条街，转眼间竟然变成死城了。街上瞧不见一个人、一只猫，所有门窗全部累累地拴上，即使政府发布的宵禁公告也收到不到如此迅速、完美的成效。而她们俩一个径儿说话争论，直到现在才发觉情况不太对劲。

前正中央的吉普车缓缓驶向前，雄赳赳、气昂昂的停在她们十公星刖方。驾驶座旁跳下一位戎装军人。肩膀上的梅花告诉她们，他的军阶高达将军的地位。

“请问，哪一位是欧阳小姐？”士耳其腔调浓重的英语几乎让人听不懂。

一股无力感徙宁馨的脚趾蔓延到发梢。早就猜到，她们躲不过的！但是，她拒绝以畏缩的姿态示弱。即使沦为瓮中之虌，也要保持虌类专有的固执本色。

“我就是。”她冷冷地道。

“欧阳小姐，妳好，敝人是亚维斯塔准将。”军人黝黑的圆脸堆出一副笑容。

乍听之下，亚维斯塔的军阶或许攀升到“准将”而已，然而凡是中东地区的军事圈的人都知道，他握有士耳其的主要军权，势权熏天，等于是士耳其实质上的统治者。

一抹淡然的苦笑浮上宁馨的唇角。如果韩伟格打算让两人的重逢令她印象深刻，那么，他的确成功了。

“韩伟格派你来的？”她毫不容情地展开攻击。

亚维斯塔的笑容微微抖动，差一点滑离他圆弧形的唇线。

“欧阳小姐，在下或许称不上举足轻重的大角色，在本国却占有一定的地位，即便是最高元首也无法任意“派遣”我做任何事。”他阴沉的脸色很难看。

“省省吧！我们都知道，如果韩伟格策动他在土耳其的地下势力，贵国的经济体系会面临立即瓦解的恐慌。”宁馨的冷笑充满轻蔑与藐视。“是不是因为如此，堂堂的准将大人才心甘情愿为他拉皮条？”

“欧阳小姐，我很遗憾妳不能以更圆滑的手腕来处理这个问题。”准将被她的抢白攻击得措手不及，他勉强从牙关裹迸出几句体面话。“既然如此，请勿怪我失礼。”

危险！宁馨脑中的警铃马上响起尖锐的呼哨。

无暇细想，她随手抓过青梅手中的提袋，猛然往亚维斯塔的脸上摔过去。

冷不防地，眼角余光突然瞄见有两道黑影从车后掩过来。她大惊失色，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两块浸过乙醚的手巾已然覆上她们的口鼻。

昏眩感在零点五秒之内袭向两名著了道儿的俘虏。

宁馨的最后一缕思想仍然充斥着苦涩。

终究，老鼠没能逃过猫儿的爪牙……

士耳其的风月缓缓流逝，远方地平线吞没红澄澄的夕阳。最后一方斜射的夕照透进窗棂，散洒成金粉世界。座椅依着窗墙而摆，正好盛接住点点的晶光。

椅中的男人定定眺视屋外的树影，神情疏懒，看似有几分漫不经心。

叩叩－－恭谨的敲击声宣告了随从的到来。

“韩先生。”里那立于门外，方方的国字脸依然面无表情。

“嗯。”韩伟格漫应一声。

“我们收到布雷德发出来的通知，亚维斯塔淮将四个小时前寻获欧阳小姐。”

“嗯。”他依然不置可否，眼光甚至未曾离开窗外。“通知亚维斯塔，把人送往阿拉伯，等我回去。”

“可是准将改变主意了。”转折的语气终于引起主子注目。

“他想做什么？”玄黑的眼眸蒙上阴沉的肃杀之意。

“准将依然计画将士耳其回归成军权统治，由他正式掌权，而韩先生公开支持民政体系害他的立场相当尴尬。”剩下来的含意尽在不言中。

韩伟格冷笑。“那个笨蛋还没死心。”

“韩先生，准将已经扣留了欧阳小姐。”络极保镖平静地提醒。

里那表面上虽然酷酷的，其实心里正向亚维斯塔低唱“祝你好运”。旁的他不敢说，若是拿那个东方女人威胁韩先生，简直摆明了自掘坟墓。一来，韩伟格从不受威胁；二来，没有人能碰韩伟格的人一根汗毛，尤其是欧阳宁馨。或许韩先生并未正式向韩氏帝国引荐过她的存在，然而欧阳宁馨稳居后座已是不争的事实。

“替我回电给准将大人，”韩伟格森寒的微笑足以凝冻整条赤道。“叫他杀了欧阳宁馨吧！我不在意。”

“是。”酷保镖躬身告退。

“等一等。”主子的唤叫顿止了他的步伐。“布雷德在哪裹？”

“他一直奉您的指示，暗中监护欧阳小姐的行踪。”

“传话给他。”韩伟格的语气逼近绝对零度。“如果他的任务失败，以后用不着回来见我了。”

“是。”

“小姐？小姐？”昏蒙中，胆怯的稚音轻轻吟嗅宁馨的神智。

她勉强挥开迷雾，撑开沉重的眼睑。

“啊……”针椎般的刺痛攻击她的脑子。好难受！彷佛沉睡千年之后全身失去灵敏度的感觉。一阵恶心感上冲到她的唇边，宁馨使劲按捺下去。

瞧清了两人身处的情境后，她悚然一惊。她们被关在地牢里！怎么可能？韩伟格再如何恼怒，也不至于开这款无聊的玩笑。

然后，她延伸了第二个惶惑的椎想。那个绑她们回来的亚维斯塔准将一直否认他替任何人做事，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执意孤行的猜测，认定了韩伟格与她们被囚脱不了干系。倘若亚维斯塔坚称的是事实呢？

天！在阿拉伯被拐的事件再度重演了，而这一回，她甚至不是仅落在一个妓院老板的手中这么简单而已。

“小姐，情况好橡不太对劲……我们会不会被杀死？”青梅年纪虽小，也猜想得出她们处境艰困。

宁馨显然吸入较多乙醚，一时无法恢复清明。

“我不知道。”她疲软得无法安抚小女生。

接续牢房与外界的阶梯口，闪现一个肥硕的壮躯。

“喂！”狱卒打开铁牢，用腔音浓重的英语向她吆喝。“妳出来，准将想见妳。”

“叫他自己过来。”宁馨冷笑着回复，并未遵从他的命令。

想当初，尊贵如同韩伟格都得吃她排头，更何况现在一个区区的小准将。

狱卒倒真被她森然难挫的锐气弄愣住。徙没见过阶下囚还端这么大派头的！

“妳给我过来！”胖家伙的男性权威受到侮辱，突然伸出粗鲁的大手一把扯起委顿嬴弱的女子。

“别碰我。”宁馨和他的体型相比，简直像小鸡与老鹰的对立。

盛余的药性依然在她体内肆虐。宁馨浑身无力，一开始只能象微性的抵抗几下，接下来只好任由狱卒像提着面粉袋似地拎起她。

天色已然全黑，因此她的视觉迅速适应了地牢与外界的光差。从中天的月亮位置判断，现在应该超过午夜十二点，至于确切的时间，她的腕表已经被窃扒走了，只能平空猜想。

白金手炼依然留在原处，提醒她韩伟格的存在。

宁馨苦笑。可能是炼扣的设计太独特，那双士卒暂时解不开，才得已幸存下来。当然，也可能是手炼本身即象征着韩伟格的威权，尽管亚维斯塔斗胆擒拿了她，依然不敢撄犯韩大人的锋芒。

亚维斯塔的总部就像典型的军营，灰色的水泥墙间或漆上述彩图案，建筑物大都只有单楼或双层。纵向的发展虽然低矮，横向的占地却广达上千坪。

两人穿梭在连接乎房的廊门，来到营区中央一间房室的门外。

里侧突然爆开激烈异常的争吵声。胖狱卒停下脚步，一时不敢打扰正在吵骂的大头头。宁馨索性也乘机听几句壁脚。

“我早该阻止你做出愚蠢的行径。韩伟格不是这么好惹的！”一声她没听过的男音叫嚣起来，操持着标准的英国腔。

“像你这样畏首畏尾，一辈子也成不了大事。”亚维斯塔急吼吼的应予更显得别脚。

“你懂什么。”英国腔男子流露出明显的忧患意识。“几个月前整个色克加族被人挑灭了，三千六百七十四人没留一个活口，世界各国都知道是韩伟格干下来的“壮举”，可是连一向好管闲事的美国政府也没敢出头过问一声。你怎会以为和这种男人作对是明智之举？”

宁馨陡然呆住了。色克加正是加害施教授的游牧民族。韩伟格找人挑了他们？她不自觉地颤起细细的哆嗦，说不出是惊恐、感激，还是畏怯。

“我已经掌控了他最心爱的女人，他不敢不听话。”亚维斯塔火爆地反吼。

“放屁！”英国腔男人真的火了。“韩伟格是那种为了女人而屈膝的男人吗？如果他当真这么疼爱你抓回来的女子，为何会传话给你，叫你杀了她无妨？”

宁馨霎时从浑身高热跌回极度的冰寒。他……要人杀了她……无妨？

杀了她，也无所谓。好！好个韩伟格！她苦涩地笑了笑，胸腔蓦地感觉空空洞洞的，一颗心失去了着落。

“他只是在装腔作势。”亚维斯搭极力坚持，话声不自觉地透露了狼狈和不确定性。

“他既然肯为了这个台湾女人尽诛色克加族，对她必定存有与众不同的情意，我就不信他能像自己嘴上嚷嚷的那样满不在乎。”

你错了！宁馨在心里回答准将的疑虑。谁会钟爱一只宠物到甘愿屈折尊严？他是真的无所谓！

“装腔作势的人是你。”英国腔男人的反嘲毫不顾情面。“韩伟格就是要你产生迷惘，让你捉摸不定他的心意，两相彷徨，既无法肯定手中的护身符仍然有效，也不敢擅自杀了她。他把你摸得一清二楚，而你对他却一无所知，这场较劲，打从一开始你就居于劣势。”

“住口！”亚维斯塔被分析得老羞成忽。“如果你怕了，回去求韩伟格赏饭吃好了……唔……”

有异变！宁馨敏感地捕捉住暗夜的脉动。

她来不及出声，胖狱卒原本紧紧箝住她的手臂突然放松了。下一秒钟，大而无当的肉躯轰隆垮倒成烂泥。

宁馨体内的乙醚余威未褪，陡然失去支持力，双脚一软，摇摇欲坠地摔向石砖地面。

结实的臂膀盛接住她的颓势。

“妳受伤了？”那样低沉而沙哑的语声，那样压抑又熟悉的语气。即使经月未曾听闻，骤然相逢，却恍如是昨日的记忆，不曾别离止歇。

“该死！回答我，妳受伤了？”这个男人！稍稍不顺他的意，暴君似的本质立刻坦现出来。

她只是摇头，不敢抬眼看他，更生怕一说话，泪水会顺着激昂的情绪崩溃成灾。

“看着我。”嚣横的手拾抬高她下颚。

韩伟格穿著浓黑的夜行劲装，深刻英挺的五官勾划成思意。他的眉心蹙拢如打不开的结，其余部分没有显著表情。只有那双眼一再滑游过她的仪容形态，搜寻着她有无被苛待的痕迹。只有那双眼透露出焦切，和几乎深不可见的安心、释然。

珠泪突然大显大颗地滑落。韩伟格难得的被她吓了一跳。

“放开！”她哽咽着命令道。

“妳还想逃？”他有点恼怒。

“我全都听见了，你叫人杀我了没关系。”她知道自己的反应很孩子气，可是就是克制不住。“反正我在你眼里可有可无，根本不具任何意义！既然如此，你还来救我做什么？希罕吗？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妳总是在恨我。”他低吼，隐忍了数十天的脾气终于宣告发作。

他狂烈地覆上吻，用力之猛几乎吮破她的唇与舌。宁馨本能地反抗他，却彷佛引发了他体内深藏的蛮硬脾气。韩伟格从来就不是细致的男人，他的深沉，他的容忍，一旦到达某个极限，奔腾的原始情绪就会接管原有的理智。

宁馨昏了，不知道因何而昏眩。虽然她迷乱地想说服自己是迷药作祟，然而，温暖的感受一点一点融化她的防备，让缠结多日的相思尽数浮上抬面。

她竟然想念他，想念这个让她害怕而逃逸的男人。她忍不住纵容自己的双臂，紧紧攀搂住坚实的项背。

终于，她还是回归这个威悍的怀抱……

“喂，门外的，收敛一点。”布雷德隔着门板嘲谑道。“里头两位就交给你们了，我去其它地方巡视看看。”

“啊……等一下。”她及时醒悟过来，还来不及脸红，先交代要紧。“青梅被锁在地牢里，快些救她出来。”

“知道了。”这三个字的发声位置听起来有一小段距离，显然布雷德又从由里的窗户钻了出去。

韩伟格推开门，拥着她闪入小会客室，黝暗的脸色又恢复成阴森。

“好久不见了，准将。”

亚维斯塔和一名白种人－－宁馨认出他是国际新闻中常常出现的联合国官员－－犹如两只落败的公鸡。

布雷德不晓得如何整治他们的，两人软趴趴地瘫在各自的座位上，肢体勉强可以动弹，却无力撑起身体，黄豆大大的冷汗扑簌簌淌下脸庞。

白种男人吓得快昏了，根本说不出话来。亚维斯塔脸色灰败的模样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韩……韩先生……”他面色如土。“我……我……其实……”

“一切都是误会？”韩伟格冷冰冰地接腔。

“是是。”白种男人拚命点头。“我们无意和您作对，只是……呃，一时之间做事失了分寸，呃……”

掰不下去了。

“总之，你们俩并非有意和我为敌。”他再度帮忙完成对话。

“对。”白种男人突然发现事情有转机，话句多了起来。“我的上司一时误会|Qī|shu|ωang|，呃，以为韩先生对于爱尔兰共和军的问题……呃，我是说，以为你我两方的政治立场不同，呃－－”

又扯不下去。

“只要消除彼我两方的歧见，大家就皆大欢喜？”他扬起冷嘲的嘴角。

“没错。”白种男人如释重负。“关于亚维斯塔准将的行为，我事前一再反对，所幸最终并未造成任何遗憾。韩先生，还望您瞧在过去结识的份上，原谅我们这一次。”

诸般错误顺势归到同伴身上。

亚维斯塔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既然躲不过，干脆豁出去了。“没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韩伟格，你要杀要剐尽管动手吧！我要是哼出一声就算没种！”

这家伙不想活了！宁馨瞪大杏眼，赶紧扯了扯韩伟格的衣袖。她可不想观赏亚维斯塔当场被轰开一个血洞的死状。

“好，够英雄！”韩伟格的浅笑看起来凉飕飕的。他从口袋掏出两颗红色胶囊，突然改成法语发音：“布雷德喂给你们吞下的药物，外层由麻醉剂包裹，胃液十分钟后就会融解，暴露出内部的强酸。而这两颗胶囊则是氰酸钾。”两位在国际政坛举足轻重的要人，脸色同待绿了。

他放开宁馨，趋向前在两人的齿间各塞进一颗。

“你们可以选择死得肚肠腐蚀、痛苦无比；也可以选择吞下氰酸钾，三秒钟解一切。”

韩伟格温和地解说着。“顺道提醒一句，再过几秒钟麻醉药的效力加强，你们恐怕无法再言语，所以不用浪费力气呼救。”

“你喂他们吃了什么？”宁馨突然发问。虽然她也很气恼亚维斯塔的愚蠢，却不愿见到任何人因她而受害。

韩伟格回到她身畔，迎视着这双清净明亮的杏瞳，在其中瞧见自己的倒影。

她眼底的世界只有他。这种感觉，不坏。

“解药。”他淡淡回答。

“真的吗？”宁馨有点狐疑。

“当然。”他承允的表情充满真诚，不像诳骗人。

“唔……”亚维斯塔咬住胶囊，狼狈又惊恐的神色扭曲了他的五官。“不……我……”韩伟格横抱起心爱的人儿，开步踏上潜离敌人基地的路线。临去之前，回头一瞥两个即将消失的人类。

“你们不应该动她的。”喀答，门扉被足尖轻轻勾上。

地面突然震起隐隐的撼动。军区西侧开始传出手忙脚乱的叫嚷声－-

“弹药库爆炸了！”

“消防兵在哪里？快救火！”

她稳当地躺靠在韩伟格怀中，两人隐身在某楝军房外侧的阴影里。

“里那和布雷德得手了。”他锐利的目光划开黑暗。

“你只带了他们两个人来？”她还以为韩伟格这样凡事大手笔的个性，会率领大军亲临镇压。

轰隆隆！这回，爆炸声从最大的那间弹药库传出。军区正上方的夜空立刻染成暗红色。

韩伟格桃了挑满意的俊眉。“他们两个就够了。”

也对，破坏力惊人。她好笑地想。

整座军营里，士兵们来来往往地穿梭，然而火舌一处接着一处蔓延开来，静夜中烧得人人措手不及。

“走。”他相准了方位，确定己方两行人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放下宁馨让她自己站好，平稳自然地搀着她的手肘走向出口方向。

“青梅！”她猛地想起，是了，差点忘记青梅尚未与他们会合。

“她很好。”韩伟格平顺的步伐继续往前迈进。

宁馨一晃眼，余光突然瞥见一道娇俏伶俐的小影子，抱着头伏窜在步履杂沓的役兵之间。

“等一下，青梅在那枣。”她猛然挣开韩伟格的箝制，奔向人丛中的女孩身影。

“她不是青梅！回来！”韩伟格的喝叫为时已晚，她箭矢般的身形已经窜出去。

该死！他的衣装墨黑，相当近似守夜的卫兵装，走在人群中不招引打量的眼光，但是她可穿著牛仔裤、白衬衫的平民装扮，而且是个女红妆。妈的！韩伟格咒骂着追上去。

“青梅！”宁馨微喘着气，追上惊惶失措的倩影。“青梅，我在这－－”

对方回过脸，她愣住了。

不是青梅！而是一个和青梅衣着相似的士耳其少女。两人的眼光对上，少女突然漾出冷洌的微笑。

她上当了。

少女手中一把军用手枪比住她胸口，食指渐渐扣下扳机……

死了！宁馨无助地合上眼睑。

砰！砰！枪声骤响的时候，她以为只有单发子弹迸射而出，脑中恍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可是，为何她并不觉得疼痛？

宁馨的眼睑霍然睁开，迎上士耳其少女极端惊异的大眼，而后，对方缓缓颓倒，脸上满布着临死前的不甘心。

她的身子被人拉偏了，韩伟格紧紧搂着她，从枪口下抢回爱侣的生命。而，就在少女尸体的正后方，青梅持着一把连发左轮，笑嘻嘻地踢了踢尸体。

“哟，这么快就死透了？”小女生咋咋舌。“不好玩，我还以为亚维斯塔精心栽培的娘子军守卫多有本事呢！”

“青梅……”宁馨愣望着这个伶俐依旧、甜美依旧的小女生，但她脸上笑骂的神情却又不若她记忆中纯美的小青梅。

“妳来迟了一步。”韩伟格的锐眼几乎射穿小女生。“布雷德。”

“布雷德？”宁馨险险瞪掉了眼珠子。青梅，和，布雷德？

“为什么。欧阳小姐还活生生地站在你身边不是吗？”布雷德或者青梅，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没错。”韩伟格顿丁顿，突然叹了口长气。“可是我中枪了。”

“韩－－”宁馨惊骇地撑扶住他的肩，却触到满掌热腾腾的红血。

天！今夜还有没有其它意外等着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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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阿拉伯沙漠的私人绿洲，景物依旧，炽毒的烈日被中央空调打败。

宁馨又沦陷了！十日前，韩伟格吩咐里那，押解百般不情愿的她回到绿洲城，名义上说是“陪伴她脆弱且受伤的恩人”，实则又被那天杀的韩伟格给软禁了。

他脆弱？开玩笑，只不过肩膀破了个小洞，隔天还不是照样生龙活虎地投入他的经世大业。

“小姐！”娇娇脆脆的嗓音从廊道的另一端响起，一路呼传到她的所在位置。

宁馨径自沉浸在黄昏的柏树中庭，享受芬多精的滋养，而且拒绝响应那个叛徒的呼喊。

“小姐，原来妳在这里，我一直叫妳，妳怎么不回声呢？”小女生俏生生的步伐她的私人天地。

“抱歉，我没听见您的召唤，布雷德。”她冷冷地道，依然合着眼。

“我还是喜欢听妳喊我“青梅”。”布雷德叹息。

“为什么？”她终于按捺不住，瞪大圆怒的俏眼，被欺骗的愠怒从声音里表露无遗。

“我继续称呼妳“青梅”，正好提醒我曾经被你们主从俩诳得死死的，就像脑壳罩住布袋的呆头驴？”

“小姐，妳不要这么凶嘛！我也是听命行事呀！”布雷德垮着可怜兮兮的小脸博取同情。

“哼！”她冷嗤了一声。“什么“我家住上海”、“过来韩先生这里帮佣”。”

“我的本籍真的是上海。”布雷德一脸无辜。“只不过我打小待在韩伟格手下做事，从没回过家乡而已。”

“还有什么“专人教我学阿拉伯语和英语”。”她毫不留情地抬出布雷德曾经说过的介绍词，以其人之道还塞其人之嘴。

“您甭说，我被派到妳身边之前，真的苦练了两个多星期的语言课耶！否则哪可能把上海腔的普通话学得这么活灵活现。”布雷德眼巴巴地寻求奖励。

宁馨瞪她一眼。“您到底几多岁了”就不信这么鬼灵精怪的厉害角色才十六岁而已。

“二十二。”布雷德惭愧地承认，随即又赶快邀功：“可是我能把十六岁小女孩扮演得天衣无缝，也是很不容易的，对不对。”

宁馨又哼了一声，脸儿一撇不理她了。该死的青梅兼布雷德！骗得她好惨。最气人的是，她明明知道布雷德没有外表看起来这么可怜无辜，犹有甚者，一肚子骗人同情的把戏更不知有凡几。可是，这丫头就是能表演得如此逼真自然，害人无法不心软，不忍心再过度诃责她。

“小姐，妳就别生青梅的气了。”布雷德机灵得紧，眼见女主人有软化的迹象，立刻跳演回旧时的小女侍身分。“青梅发誓，以后不敢再欺瞒小姐了。”

“算了吧！”她才不信。“韩伟格为什么称呼妳“布雷德〔Blade〕？”

“因为我本姓“刀”，全名叫“刀青梅”。”布雷德皱了皱俏皮的鼻尖。“怎么样，这个姓很罕闻吧？”

“你喔！”她受不了地点了点小女生的额头，笑骂的语气却已表透出原宥。虽然青梅－－宁馨还是习惯叫她青梅－－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可是言谈举止仍然清俏可人，博人疼惜。

“韩先生正在找妳呢！”青梅终于想起来意。

“我才不要见那个大骗子。”无名心火重新又蔓延开来。姓韩的超级卑劣，居然暗中安插他的心腹在她身旁。她就说嘛，难怪！难怪她人在台湾，韩伟格也能掌握她的行综。

“好吧！那我回他房里传话啰。”青梅故意磨蹭地走回去。“顶多叫韩先生亲自过来找妳，反正他只是肩上中了一枪，腿部又没什么大碍，走几步路不会死人的！即使绷破了伤口，城里也有专属医生，随便缝一缝也就得了。”

宁馨恶狠狠地瞪住她。

这个该杀的小骗徒！

他们主从俩根本就是一丘之骆！

宁馨蜷卧在他怀中，一如以往，倾听着令人安定的心跳。

怦怦、怦怦、怦怦……魔咒似的悸动，暂时抚平了万般愠火。以往总爱偏怪他贪欢，其实她自己也高明不了多少，无论事前多么坚持，到头来仍然无法抗拒他调情逗诱的威力。可是，该表明的立场终究得划分清楚，她不愿下半辈子屈就于黑市情妇的生活。

“我想回台湾一趟。”她昂起螓首，透过半合的眼睑觑量他的反应。

“嗯。”韩伟格淡淡哼了一声，也不晓得听进去没有。

“喂，我正在跟你说话！”她气恼地翻了个身坐起来，重重敲了他的胸膛一记。

“哦？”他终于睁开眼睛，慵懒餍足地扫视她的晶莹肌理。

那双眼露骨极了，贪婪吞噬她暴露出来的每一吋粉肤。眼底深处一抹纯男性的满足感，提醒了她大半个下午两人交缠厮磨的旖旎。宁馨紧紧抓住掩护裸躯的床单，感觉自己从骨子里羞红到骨子外。

这男人！肩膀的轻微伤势可没有阻挠他寻欢的决心。

“我说，我必须回台湾一趟。”她耐心地重复一次。

韩伟格眼底的慵足立刻转换成警戒。

“不准！”他想也不用想。

“是吗？”高压的口气惹毛了她。“咱们走着瞧好了。”

宁馨跳下卧塌，开始捡拾散乱的衣物。

聪明的男人从不犯第二次相同的错误。过去一个多月，韩伟格已经掌握到她微妙的女性心事。欧阳宁馨排斥太专断横行的手段，因此，除非他打算再玩一次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否则最好更改与她互动的方式。

“妳又想回台湾做什么？”他探长手臂揪回逃走的爱人。

“我的家在台湾，我的亲人在台湾，当然我也应该回台湾。”宁馨的心情有些烦闷，索性也气气他。

“了解了。”他慢条斯理地吮咬着她的香肩，直到清晰的红吻印浮现，宣告他的所属。“我会派人把妳的亲人接过来，再依样画葫芦地盖一座妳的家，保证妳不会得思乡病，这么做妳满意吗？”

韩伟格自有他一套解决问题的方法，她又好气又好笑。

“不满意。”她咕哝。

“好吧！告诉我，妳想要什么才肯留下来？”久违了的问题再度被提出来。

“任何要求你都答应？”

“我曾经让妳失望过吗？”他反问。

的确，就连她当初提出离开他的要求，他也变相地应允了。

“好。”既然有人卖大方，宁馨乐得狮子大开口。“首先，告诉我你是谁？”

他的身分之谜已经困惑了她许久。

“嗯……”韩伟格并未直接给与回答。

“我就知道你只是嘴巴说说，哄着我好听的。”姑娘她翻脸想走人了。

“等一下。这么没耐性。”他立刻将逃妻抓回原位，舒舒服服地安置妥当。“我正在揣想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如果要论出身的话，就我印象所及，我是由五位特殊人物秘密抚养长大。”

“哪五位？”她眨了眨好奇清亮的杏眼。

韩伟格吐露五个名字，她着实倒抽了好大一口寒气。这五位大人物分别居住在全世界的五大洲，正好一洲一个。他们的共同点则是：都曾担任过该洲陆最强势国家的元首。

宁馨错愕透了天。不可能的！没有证据显示这五位重量级人物彼此相识，更别提共同培养一名男孩成人。

“总之，这五个人等于拢断了全球的政治势力，再加上他们各自拥有庞大的金钱背景，当我长成之后，自然而然接收了五人集合出来的精萃。”韩伟格轻描淡写的，彷佛陈述一个单纯的床边故事。

“他们暗中进行这项抚成计画的目的是什么？”她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那种老而不死的怪物还能想出什么好事？”他冷笑，眼眸深处一抹残酷又野蛮的闪光几乎吓住她。“中国历史中曾经出现慈禧太后与宣统皇帝的垂政关系，他们打的算盘不外乎如此。”

举凡一个人爬到最顶层，尝尽了权力的美味，要能舍得放手的人只怕微乎其微，非但如此，往往还渴望更上一层楼。而比“国家”更高一层的权力地位，当然就是放眼世界了。宁馨直觉联想到亚维斯塔的夺权野心。如果权势欲比亚维斯塔强烈的人产生“帝天下”的妄想，所造成的后果足以影响全人类历史。

可以想象得到，当年这五个人必定是互相牵制，谁也不信任谁，却又缺一不可。因此折衷的方法就是培养出一位优秀的傀儡，供他们使唤而成就王天下的大业。

显然，他们终究没有成功。深沉的“傀儡”最终反噬了主子一口，登上胜利者实座。

这么看来，凭韩伟格个人区区之力，居然斗得倒五大强权的幕后主人，他才是最可畏的强中手。

宁馨只要遥想到这场权力斗争包含了多少惊心动魄的谋术，彻骨的冷颤不由自主地浮上水肤。

“妳又怕我了！我就知道不该把内幕故事告诉妳。”他密切观察着沉默不语的东方美人，突然叹了口气。“不过妳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继续！告诉我妳还想要什么？”

就是这种颐指气使的口气最惹她反感。宁馨瞪了瞪眼，没好气地提出：“第二，你必须答应将我视为平等的个体，就像事业合伙人一样，不许再对我呼来喝去，日后对我的家人也必须同样尊重。”

“可以。”他忽然暧昧兮兮地浅笑。“可是我有一个原则：不跟合作伙伴发生关系。妳确定还想当我的“事业合伙人”？”

汹涌的红艳哗啦淌满她的薄嫩脸皮。“第三点，不可以贫嘴！”

“多么特殊的要求。”他咕咕哝哝地笑着。“成。妳还想要什么？”

“第四，你答应我以后不能再碰其它红粉知己。”

“嗯……”他故意装出一脸苦思的表情，然后抢在佳人翻脸之前开口。“好吧！妳还想要什么？”

第五点提案，宁馨顿了一顿，突然垂下眼睑，思索着应该如何开口。羞怯的小女儿娇态宛若朝露，明明净净的吸引人。

他的心中情动，忍不住拉过她，索求密密实实的吻。

“第五点……”她柔音低低的，俏脸红红的。“我想听你说……说“你爱我”。

还以为她打算谋求什么难以启齿的大事呢！

“我爱妳。”他满足地拥着心爱佳人，倾躺在床上。“再给妳最后一个愿望，妳想要什么？”

宁馨抬眼扫量他的眉、他的眼、他的俊伟和傲慢、他的温存和体贴。一直以来，她只想要一样东西，却不曾真正开口向他索讨，以前是担心她得不到，或者留不住，而今，终于可以求取。

“你。”

韩伟格轻笑，深深切切的柔情在他眼底，回荡成缠绵。

这才是他一直等待的答案。

跋

不能免俗的，小女子也得来上一段岁末纪事，才能真正为本年度画下句点。回思整个九五年度，凌某人终于完成了几件心愿。

第一，犹记得前年“歌剧魅影”在香港公演时，我因为事忙而没有法子前去聆赏，当时简直遗憾得想打晕自己，最后只好自我安慰，反正我已经在圣路易市欣赏过一次了。而去年四月，“悲惨世界（孤星泪〕”同样也在香港举行巡回公演，这一回，爱好音剧乐的凌小女子无论如何也不愿再错过。当下约妥了好友小孟，两个人兴匆匆地飞到香港，只为了赶赴这场音乐飨宴。

终于，让我听见喜爱已久的歌剧，让我瞧见号称“舞台布景最壮观”的雨果名作。

第二，凌某人在（禾马）混吃混喝居然也届一年多了。很感谢（禾马）的詹姊、淑华给我的发展空间，让凌淑芬努力耕耘之后获得一片宽广的天空。更感谢所有读友的来信支持，即使是批评也铭感于心。虽然我看不见你们，却可以感受到你们总是站在我身边，随时为我打气鼓励。（虽然很多来信只是为了催新书、催续集、催回信、催摧摧催……〕第三，今年凌某人的“朋友宫”可能特别旺盛，除了认识几位有趣的新朋友，连许久未曾联络、或者以为无缘再会面的朋友突然都冒出来，事隔经年，昔时的友情却没有降温，真的很令人感动。

我想，以上三点，应该就是我今年最大的收获了。

接下来，凌淑芬想留话给一些特定对象。

周ＸＸ，妳的率直爽朗让人感觉贴心，真的很高兴交到妳这样的朋友，不过工作起来请别太心无旁骛，省得有人老是在我面前鼓吹妳是好宝宝，眼裹还挂着那副“凌淑芬，没事多学着点！”的暗示。

高雄的蕙，努力加油吧！别再想东想西了，沿途处处是花香。

日本的盈姊姊，算了，妳远在番邦异国，不留话给妳了。替我向妳的倭寇丈夫问好，告诉他吃饭不要噎到，走路不要跌倒，下次拜访台湾时，麻烦带一份钓鱼台的士产过来！

还有永和的珍，妳再混好了，我等着看看妳会不会破纪录，用超过八个月的时间拗妳下一本书。

中和的丽华，我不是偏心，而是妳写得太快。珍每年的作品只有那几本，起码我可以花几个月的时间慢慢消化。请考虑一下我偷懒的天性，谢谢！

还有漏掉谁吗？

对了，最后一位，台中的吴，妳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不过我对咱们俩常谈到的那位“林小姐”更感兴趣，麻烦妳想点办法吧！求求妳……

至于（禾马）的工作人员们－-

詹姊，偷懒不是我的错，请想想全年度的工作量，我也算很努力的。鸣呜……还有，麻烦转告那位先生，我不要把他的名字写出来，因为听说他知道后会非常不好意思，并且要求妳们把作者写出他名字的部分删掉。重点是，他喜欢搜集袜子实在不算坏习惯，请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再让他天天偷偷摸摸买袜子了，毕竟人家可没有禁止妳搜集毛巾。

淑华，妳和周已成为我的漫画启蒙者，谢谢妳借我的漫昼，可惜我仍然没找到尾崎南的作品。为什么？为什么台湾没有出版社愿意发行她的合法版权？她的漫画人物这么漂亮！即使题材耸动了一点，仍然很赏心悦目呀！淑华，说真的，我把希望寄托在妳身上，妳有没有意思给它发行一套试试看？我会是妳的忠实订购者。噢，对了，《来自远方》第七集上市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秀卿，辛苦妳了。要把整本“阳德是动物系研究生”的部分，一一校订回正确的“法律系”，想必花了不少时间吧？还有，《月老的恶作剧》裹，把整本书的“七楼”改成“十二楼”，又是一番工程。多谢妳的细心，呈现在读友面前的作品才得以成为正确的版本。不过我告诉妳一件令人扼腕的事，台中的老吴鸡重里挑骨头，居然无巧不巧给她蒙到一个小地方：一开始的“黑衣白裙”写到后来变成“白衣黑裙”。不过没关系，咱们别理她，她嫉妒我！

最后，好酒沉瓮底，来到最最亲爱的读友身上。三个月不见，你们好吗？

去年，可爱的目Ｍａｙ寄来她们班上“十大男主角”的票选，今年不知读友们还有没有什么新鲜的排行榜可以看？若有，捎一份来分享分享，ＯＫ？

愿接下的三百六十五个日子－-

新作家，新风貌，新人叱剎老前辈，老经验，老手纵横无论是新作家还是老前辈，大家一起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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