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记》 作者:凌淑芬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 是的,我病了凌某人 重感冒。 缠绵病榻半月有余,原已略见起色,岂知凌某人不畏死之至,仍上山吹风,大啖芒果冰;而今病虫回缠,头昏脑钝,气息奄奄,生不如死。 前言后记暂停一回。 楔子 “铃当,一起来玩!” 美好幼稚园的孩子王抱着一颗儿童篮球跑过来,身后跟着三个小喽罗,趾高气扬,得意非凡。 小女生斜瞄他一眼,继续荡自己的秋千。 “铃当,来玩球嘛!我不会砸你的!”陈志齐慢慢挨近秋千旁。 在他的心里,铃当是全世界最可爱漂亮的女生了。 她的脸蛋跟苹果一样,不用捏就红红的,她的笑声跟她的名字一样好听,而且她不像其他小里小气的女生,跑起来比很多男生还快呢! 可是她安静温柔的时候,又像卡通里的小公主,既美丽又可爱!当然他不是男生爱女生,他只是……只是……哎呀!反正他就是喜欢找铃当玩嘛! “你走开啦!”铃当撇开头不理他。 今天出门的时候,外婆又帮她绑两根冲天辫,她最讨厌这种白痴的发型了,可是妈咪居然说她绑这样很可爱!拜托,她看起来简直像颗长毛的大西瓜好不好? 还有,外公今天身体不舒服,所以是妈咪送她来幼稚园的。她讨厌妈咪送她上学!她也讨厌爸爸来接她!她宁可爷爷奶奶或是外公外婆来! “铃当,你在生气吗?”陈志齐小声问。 “你好烦!我现在不想跟你玩不行吗?”铃当一个箭步跳下秋千,神气地擦着腰。 “哼!不玩就不玩,希罕什么!反正我妈妈也叫我不要跟你玩!”陈志齐恼羞成怒地啐她一口。 “你妈妈为什么叫你不要跟我玩?”小女生盘起手臂质问。 “我妈说,你爸爸妈妈是不正经的人,叫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不然你以后会带坏我。” “乱讲!你们家才是不正经的人!”铃当涨红了脸。 “你们家才是啦!我妈妈说,只有不要脸的坏女人才会读国中的时候就生小孩,你妈咪就是那种坏女人!” 一股热意冲上她的眼眶,铃当努力忍住。 “你们家才是。” “你才是。” “你才是。” “你更是!” 钤当一口气忍不下去,猛然扑上去拉扯他的头发。“我爸爸妈妈比你爸爸妈妈好两万倍,你们家才是坏人啦!” “你、你打我!”陈志齐痛叫一声,左脸颊被她抓出好几道血痕。 “我就是打你,你怎样?爱哭鬼!臭屁鬼!”小女生一脚把他绊倒在地,跳到他肚子上没头没脑一阵乱打。 “喂,你怎么可以打人?”两个小男生围过来,七手八脚想抓开她,另一个人赶快跑去报告老师。 “阿明,阿宝,好痛哦!”陈志齐大声哭叫。 “竟敢骂我爸爸妈妈,你找死!坏蛋!坏蛋!坏蛋!”小女孩打红了眼,谁敢靠近她她就咬谁,几个小男孩全部被她打得溃不成军。 阿宝偷了个空想抓她的辫子,她火速转过头,从他的手臂一口咬下去。 “啊!”阿宝捧着手退开。望着臂上那个渗着血丝的牙齿印,他越看越害怕,忍不住“哇”的放声大哭。 “还不给我住手!”赶来救驾的老师连忙将她揪离小男孩身上。 “哼!”她不驯地抬起下巴。 “铃当,你的麻烦大了!” “是,是,不好意思,是我们管教不周。” 办公室里,几名男生的家长都到齐了,园长努力充当和事佬,一双不满二十岁的年轻男女站在她的办公桌前,硬着头皮低声道歉。 “虽然像你们这种父母不会教女儿是情有可原,可是凌老和安老好歹也是有点名望的人,怎么连个孙女都管不好呢?”陈志齐的妈妈心疼地抱着儿子。 “真抱歉,几位小朋友的医药费我们愿意全权负担。”穿着牛仔裤和T恤的年轻爸爸勉强陪笑。 “铃当,还不跟老师和同学道歉?”小妈妈轻推一下身边的女儿。 小铃当哽咽一声,猛然挣开妈咪的手,冲出办公室。 “铃当!”凌曼宇连忙追出去。 不必别人说,小铃当也知道,她的父母和别人的父母确实不一样。 同学的爸爸妈妈都是胖胖的,丑丑的,老老的,可是她爸爸妈妈很俊俏,很漂亮,也很年轻! 别人家的妈妈不会穿高中生制服出现在幼稚园门口,爸爸也不是大学一年级的新鲜人。 外公说,妈咪是为了生她才耽误学业,休学了两年在家生小孩和“等风声过去”。可是风天天都在吹啊,台风天吹得尤其吵人,“风声”一点都没有过去。 爷爷说,爸爸要努力念大学,将来要赚很多钱养她,可是她现在已经会自己吃饭了,她根本不用别人养。 他们为什么就不能跟别人家的爸爸妈妈一样,一下子就变得很老很丑呢?陈志齐他们的父母早就不是学生了,他们都是“上班卒”! 她也要她的爸爸妈妈当“上班卒”! “铃当,你怎么可以自己跑出来?这样很没有礼貌,你知道吗?”凌曼宇在秋千后面的大水管里找到她。 她抱着自己的腿,小脸埋在双膝间,哭得全身都在发抖。 “宝贝蛋,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凌曼宇小心地爬进水管里,坐在女儿身旁。 “每一个同学都在笑我,都是你们啦!”泪水像喷泉一样的进出来。 “他们笑你什么?”凌曼宇一愕。 洞口的光线被一道身影遮住,安可仰也跟了上来,两个小大人交换一个视线,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到不解。 “他们都笑你们做坏事,才会这么年轻就生了我!”她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好丢脸哦,你和爸爸以后都不要来幼稚园接我啦,我最讨厌你们了!呜……” 凌曼宇抚着女儿的头发,沉默片刻。“你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和同学打架?” 她哭到无法回答。 “好啦,以后让外公他们接送你,爸爸妈妈都不再来了,这样好不好?”安可仰无奈地蹲下来,轻触女儿的小脸蛋。 她说谎了!其实她一点都不讨厌爸爸妈妈,她很爱很爱他们,就像他们也很爱很爱她一样。可是,很爱很爱是不够的,她只想要一对普通的爸爸妈妈,跟别人家父母一样的爸爸妈妈! 呜…… 第一章 “郎霈——”一声娇喊。 下一瞬间,郎霈发现自己腰间多了一双手。 时值曼谷最炎热的四月份,午后艳阳几乎烤干人的生存意志,但衰竭的热影响不了郎亿集团的二公子。 中午十二点,他向门口警卫点了下头,步出“郎亿泛泰大楼”,笑容疏淡,额角不流一丝汗珠。 下午两点,他踩着满地热气,以同样的步调、同样的笑容进门,仍然一颗汗珠子也没有。 这可奇了,难道台湾男人特别耐热?泰裔警卫忍不住走到旋转门边感受一下热空气。街上确实是四十度高温呀!他望向守卫台的另一个同伴,两道奇哉怪也的视线一起投向服务台前的挺拔身影。 “郎先生,这份快递是十分钟前送达的,我正要帮您送上去。”接待小姐连忙翻开签收本,让他签名。 “没关系,我自己顺道拿上去就成了。”郎霈微微一笑,抽出胸前的钢笔,在收件栏填下自己的英文姓名。 这些年来,郎家二公子的身影,泰国分公司的人是越看越熟了。之前正牌大龙头郎云也来视察过一、两次,但是泰国分部主要还是由二公子郎霈负责。 有时候,他们旁边这些人总不免要替郎霈叫屈。 郎家的两个儿子里,老大郎云成名较早,后来虽然昏迷了三年,复出之后依然声势浩大,相形之下,他们眼中的“自己人”郎霈似乎一辈子注定要屈居在哥哥之下。 以外表来说,郎霈比他一八五的哥哥矮了三、四公分,肩膀却宽了一号,感觉不像郎云的比例那么和谐完美。郎霈的脸型较为方正,嘴型较宽,鼻粱挺直但比较短,不像哥哥的清俊矜贵。若说一身傲骨的郎云走贵公子路线,郎霈就是以亲切随和出名。兄弟俩站在一起时,大哥自然吸引到比较多的眼光。 可是在一干员工眼中,郎霈可一点都没有逊于哥哥的地方。 首先,他平常做事从来不端架子,出出入入会主动和警卫、接待小姐打招呼,不像他哥哥,每次一出现,身边的空气都是冷的,旁人稍微喘点儿大气都会担心冻伤气管;其次,郎霈做事向来有商有量,除非属下真的犯了什么滔天大错,否则他一定会给第二次机会,不像他那个不近人情的大哥。 总之,虽然各地媒体偏爱充满王者之风的哥哥,在郎亿集团员工的心中,二公子绝对得民心多了。 “大家辛苦了。”郎霈回头走向电梯,经过守卫台时,对两名警卫打个招呼。 “郎先生也辛苦了。”警卫们咧了一下嘴,挥挥手致意。 然后,众人眼前一花。 “郎霈——” 下一秒钟,郎二少主的腰间便多了两只手臂。 “你有种别跑!”两名泰籍男子追进来,戛然煞停在他背后。 郎霈低下头,发现自己迎上一张年轻之至的俏颜。 她约莫二十岁左右,身材比一般女孩子来得高挑。巴掌大的瓜子脸上嵌着两颗黑灵灵的眼眸,唇角尚未扬起,那双眼已经先盈满了笑意,倒像是眼睛比嘴巴更会说话一般。她的及肩发丝以一个亮粉红色的发圈扎成马尾巴,淡蓝色的细肩带小可爱配上白色迷你短裙,脚下踩着一双艳黄色的系带凉鞋。这番度假打扮比较适合出现在海滩上,而不是公事化的商业大楼里。 “郎霈,快救我!”环在他腰间的手缩紧。 “小姐,在公共场合这样拉拉扯扯并不雅观,请你先放开。”和她灵透的瞳对上,郎霈总觉得自己在某处看过这样的一双水灵。 “不要,等你先帮过我再说。”年轻女孩偎近他,樱红的唇角跃上一抹淘气的笑。 她说话的口气和表情似乎跟他很熟,郎霈却肯定自己并未见过她。 “小姐,我们认识吗?” “我是铃当呀!”浓密的长睫毛插了两下。 ““铃”小姐,如果你有任何问题,敝公司同仁很乐意为你服务,但是请你先放开我。”郎霈试着分开她的手。 “不要!我偏要找你!你若是见死不救我就去跟郎伯伯告状,你等着挨骂好了,别以为我不敢!”铃当更用力环紧他。 郎霈深幽幽地瞧她一眼。女孩吐了吐舌头,反正就是吃定他了! “喂!你们这些人想做什么?你们不可以随便闯进别人的公司!”警卫连忙包围过来护驾。 郎霈决定先不跟她缠夹不清。那两个泰籍男子神情猥琐,看起来就不像好东西。 “两位有何贵干?” 他的神情不怒自威,两人对望一下,眼中出现一丝忌惮。 “她欠我们钱!”比较高的泰国男子先挑衅。 “对,她欠我们旅游仲介费不还!”矮个子跟着呛声。 “乱讲!”铃当讲起英文同样唧唧咯咯的,灵便得不得了。“我一个人在街上逛得好好的,他们看我手上拿着地图,长得像观光客,就自己围上来搭讪,我只是同他们问个路而已,他们就主动说要当我的向导,我当然拒绝啦!没想到他们一听完就翻脸了,说我已经使用过他们的“路况服务”一定要付钱给他们,不然他们就要把我扭到警察局去。笑话!原来在路边问个路也要收钱?而且还不是我主动过去攀谈的呢!天下哪有这种赚钱的道理!” “她、她明明要求我们带她去逛街购物……”矮个儿涨红了脸。 “胡说!我已经表明得很清楚,完全不需要你们的帮忙,是你们一直缠着我不放的!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在泰国有朋友,你们偏不信,这会儿我朋友不就出现了?”她腾出一只手朝对方扮个鬼脸,再飞快缩回来抱紧他。 郎霈大概了解发生了什么事。警卫接到他的眼色指示,回头向休息室里的其他人挥了下手,几条大汉一起围上来。 “喂,你们再不离开,我们就不客气了。”值班警卫大喝。 高矮双男互看了一眼,恨恨唾了口唾沫。X的!本来听这妞儿说她在泰国有熟人,他们还以为她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没想到真让她抓住一个人来撑腰!而且这个男的看起来就一副位高权重的模样。 “你给我小心一点!”高个子临走之前再撂一句场面话。 “你才小心呢!这里是别人家的公司,竟然随地吐痰,不卫生!”铃当还火上添油。 “有种就别让我们遇到你!”矮个子气得牙痒痒。 “谁怕谁?乌龟怕铁鎚!本人是姑娘家,偏偏“没种”,怎样?”她可神气了,擦腰挺胸,威风得不得了。 “还不快走!”警卫大喝。 “哼!”两个人忿忿离去。 状况解除,这小姑娘也不再需要他了,郎霈用力掰开她的手。 “小姐,女孩子出门在外自己要多小心,再见。”他转身走向电梯,打算在两分钟内忘了这件偶遇。 “喂,郎霈,郎霈,你要去哪里?等等我。”她雀跃的步伐竟然跟了上来。 警卫们一时不知是否该连落难的俏佳人一起撵出去。 “小姐,这里是商务要地,并不适合大声喧哗。如果你需要导游,接待小姐可以代你打电话给本地的旅行社。”郎霈温和地说。 “啧啧啧,郎霈,你竟然没认出我,真是太令人失望了!”铃当负着手,在他身周绕过来又踅过去。“我可是对你的事了若指掌呢!我知道你叫郎霈,你是台湾“郎亿制造集团”的二公子,你今年三十岁,号称郎亿集团的“月亮”!这几年接掌郎亿集团泰国的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昨天的英文报纸写道:在最近一次的劳资纠纷里,你已经砍了两颗台籍高阶主管的人头了,这稍微在你老好人的形象上添加几抹血腥味,除此之外,公司里上上下下一心爱戴,大家都努力开创美好光明的未来,完毕。” 这些资料,稍微看过几本商业杂志的人都能知道。 “谢谢你的关心。”无动于衷的郎霈继续走向电梯门口。 “喂,你怎么这么不赏脸!”铃当黏回他背后。“你不是一颗温柔的月亮吗?月亮不会对人这么冷漠的哟!” “小姐,请问你还有什么事?”逐客意味非常明显。 “好嘛好嘛,那我给你一点提示好了。”她跳到他面前,脸蛋转至四十五度角。“我的父母是郎家非常非常非常亲近的好朋友,你猜猜看,我长得像谁?” “您贵姓?”郎霈连眉心都不动一下。 “Nonono,不可以作弊,我一讲出来你就猜到了。”她摇摇手指,明丽的笑靥比阳光更灿烂。“凭我们两家人的交情,你若认不出我就太让人伤心了,很多人都说我上半张脸长得很像我爸爸呢!” 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左右,所以她的父母应该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若非他父执辈的朋友,便是他生意上的合作对象。 “即使我认识令尊令堂,也不代表在路上见到他们的儿女都认得出来。”他连猜都不想猜。 “如果你认不出我是不是就要放我在街上自生自灭?像我这么可爱活泼美丽善良的女孩子,在曼谷的街头落单很危险耶!刚才那两个男人放话要兜我,你又不是没听到,你一点都不会良心不安吗?”钤当谴责地望着他。 叮!电梯到达一楼,郎霈懒得再和这怪女孩瞎扯了。他直接对门房打个手势,“麻烦你们送这位小姐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那好,先来一张挪威的头等舱机票,我想去欧洲玩已经想很久了。如果方便的话顺便帮我报名一下当地的北极探险团,谢谢,我想坐头等舱。”她的笑声如银铃。 郎霈揉揉额角,怎么会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孩缠上呢? “铃当小姐,你到底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温如春风的笑容消失了。 “瞧,这副表情比刚才那张面具脸顺眼多了!你的体型已经够像衣架子,脸上还挂着那副百年不变的微笑,走在街上人家说不定会误以为你是活动假人呢!”钤当满意地点点头。 “小姐,适才你遇到困难我也帮完你了,你还缠着我做什么?” 铃当完全不把他的凶相放在心上。 “听说郎老先生对风水很有研究,在楼上的总经理办公室摆了一个破劫纳财的“山水格”本地的华人媒体还特地专题报导过,可不可借我参观一下?” “公司要地,不便开放观光客游览。”他冷冷回绝。 “好吧!那你就别理我,去办你自个儿的事吧!”她哼着小曲儿,走到电梯旁边蹲下来。“但是我可以保证,只要你敢把我一个扔在这里,我立刻打电话回台湾跟老头子们告状,老头子一定会去跟郎伯伯通风报信,到时候你就等着挨你老爸的骂,哼哼!” 郎霈嘿的一声笑出来,这种“我要告诉你爸爸”的威胁,从他小学一年级开始就不曾管用过。他嘲弄地瞥了她一眼,心硬如石,直接踏进电梯里。 这回,铃当没有再缠上来。 “新加坡离泰国可是近得不得了,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当然我是不指望郎老先生会为了我特地飞过来骂你啦!不过这年头科技进步,用电话吼人也是挺方便的。” 郎霈的脚步霎时僵住。 郎祥中这两年移居到新加坡去,虽然不是大不了的消息,可是全台湾知道的人却不多,商界人士大部分仍然以为他住在美国。除了家族核心人物或知交好友,能掌握郎祥中现状的人不超出十个。 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究竟是谁?”郎霈打量她的神情已经与一分钟前回然不同。 “唉,年头都变了,好声好气的请求没人理,一定要用威胁的才成,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铃当踩着小碎步舞过他身畔,笑吟吟地指了指楼层键。“电梯上楼,谢谢。” 郎霈面无表情,立在门边一动不动。 这男人还挺蛮牛的。铃当叹了口气,提出交换提件。 “我保证,只要你表现良好,过几天我一定告诉你我老爸老妈的大名。” “DT730机组是泰国厂今年初刚向法国进口的多功能制造模组,原料从输送管熔铸区,熔成液态,再倾入加工区,经过压模、锻造、调整、成型,一切全自动控管,大大减低了线上工人发生职业灾害的机会,而且“郎亿”是泰国第一家引进DT730的工厂。”年轻的领班与有荣焉地介绍。 “嗯,不错。” “我们现在来到的就是锻造区,您会觉得有点吵是因为这一区以重型敲打器械为主。前面那台长得像迷你怪手的机器,是德国进口的AD8647,它的功能就是辅助DT730的锻造过程,简单地说,就像一把大铁鎚,先把原料敲打成后段加工所需要的基本塑形。”工厂领班扯开喉咙盖过背景的巨大噪音。 “嗯,很好。” “光我们在曼谷市郊的这间工厂,每年就可以生产十万吨的建材原料,出口到台湾、香港,马来西亚、新加坡等邻近国家,是郎亿集团在泰国的四座工厂之中,产量最高、获利最丰的一座。” “嗯,我非常以你们为荣。”清妍娇美的女主管拍拍领班的肩膀,神色庄严。 领班筋酥骨软,乐得飞飞的。 “呃,副总……”厂长忍不住回头打量后面那一批视察大队。 郎先生一年来泰国视察四次,这却是第一回有这样……这样……年轻可爱的“主管”同行。 现在的领导阶层越来越有个人特色了,连出差都穿得跟度假一样,虽然穿海滩鞋和迷你裙来视察火星子乱喷的工厂不是太聪明的事,可是闷热的生产线上突然出现这样一位粉嫩嫩、俏生生的玉人儿,实在挺赏心悦目的。 “ERS291的下一次定检是什么时候?”郎霈翻阅厂内机件的维护合约,神情极为专注。 “啊?”厂长连忙回过头。“在八月初,目前为止的运作都非常正常,所以应该只是上上油,保养一下就好。” “工作日志上说,它在六月的时候停工过四个小时?” “只是一个新来的工人操作不良,让一些工具掉进机器里,我们紧急请公司的人来维修,目qi书+奇书-齐书前问题已经解决了。” “没有人受伤吧?”郎霈抬起头问。 “完全没有。”厂长向他保证。 “走吧,我们去仓库看看,今天有没有贷要出?”郎霈主动弯向另一条走道。 厂长瞄后方一眼。“今天正好有一批机器要运到港口去。” “郎霈!” “我们跟货运公司的合约何时到期?”郎霈向一位正在操作机械的工人点头招呼。 “还有两年。那个……副总,后面那位小姐好像有事找您。” 郎霈只瞄了厂长一眼。 呜!原来郎副总脸上也会出现这种阴森森的表情,厂长往旁边的出口一比,清了清喉咙。 “副总,请这边走。” 突然间,后面那段娇甜的嗓子也没怎么提高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王领班,你说,这些设备是那种一个按钮全部搞定的全自动机型吗?” “是的是的。”应声的人很狗腿。 “那我如果丢一串钥匙进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什么?那怎么行!线路会故障的!”狗腿的语气转为惊慌。 “哎哟,几千万的设备不会因为一串钥匙就坏掉的啦。”银铃般的娇笑声非常轻快写意。 “不行不行!铃当小姐,这种事千万不能开玩笑!” “你们花这么多钱买它回来,难道不想知道它有多耐操耐劳吗?不然丢一把螺丝起子试试看好了!” “啊!啊!钤小姐,千万不要丢啊,不要——” 一只铁臂硬生生揪住她的皓腕。 “嘿嘿嘿,你终于肯理我了?”铃当一脸小人得志的奸笑。 “陈先生,你的办公室借用一下。” 郎霈简短地交代一声,然后不由分说将她拖向工厂后方的厂长办公室。 “大家好,大家辛苦了。”铃当不忘跟经过的工人们一一挥手问好。 郎霈打开办公室门,她立刻被丢进去,他自己跟着闪身进来,几十张好奇的脸孔全被隔在门外。 “呼……好凉!这里终于有冷气了。”铃当不知死活地瘫进皮沙发里。“我记得你念国中的时候中过暑,此后就一直很怕热,为什么今天那件西装外套还可以从头穿到尾呢?我光是穿一件无袖线衫就快热昏头了。” 就是这个! 被她缠上已经七天了,郎霈想过一千种可以把她撵出去的理由,可是每次她总是有意无意地说出一些只有熟人知道的事,当场把他的所有意图全压下去。 如果她真的是他某个亲朋好友的爱女,把她赶到大街上确实是很危险的事,他回台湾之后可能会被老头子唠叨到耳朵出油。 换个招数试试! “铃当,你是来泰国做什么的?”他勉强自己端出有商有量的浅笑。 “自助旅行啊!” “你不用上学吗?” “我已经毕业两年了。”她吹开刘海。 “你大学毕业了?”他的浓眉纠成一团。她看起来绝对不像个二十四岁的女人。 “高职毕业啦!你们这些人真奇怪,除了大学,全世界就没有其他学历的人了吗?”钤当抠抠指甲,放在唇边吹一下。 郎霈没有工夫和她讨论学历问题。他留在泰国的时间只剩下十天,还有三间工厂尚未视察,他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去应付一个大女生。 “附近有一个“大城府”是泰国出了名的古迹观光区,你要不要我派人载你过去逛一逛,买点土产?”这已经是他能为她做的极限! “反正你就是想赶我走,早说嘛!”铃当俐落地跳站起来,伸一伸懒腰。“我今天原本就是来道别的,听说你要去郊区视察工厂,一时好奇才跟上来看一看,现在发现也没什么好玩的,我要走了。” 谢天谢地。这尊女菩萨终于肯离开了。 郎霈替她拉开办公室门。“告诉我你的家长是谁,我很乐意帮你打电话回家报个平安。” “也好,麻烦你打电话的时候,顺便跟我老爸说,我暂时不回台湾了,我要跟苏比去学降头,bye—bye。”姑娘她快快乐乐舞向门口。 砰!门火速关上。 “什么?你要学什么?” “降头啊!”她兴致勃勃地解释。“苏比说,他们家传的降头术向来传子不传女,可是眼看他这辈子是不会结婚了,独门绝学即将面临失传的命运,既然我如此感兴趣,他能和我相识也是有缘,所以干脆传给我好了。” “这个苏比又是谁?”郎霈头痛极了。 “郎亿大楼里的一位警卫伯伯。”铃当一脸心向往之的模样。 “如果他过两年又决定结婚,生了自己的小孩怎么办?”郎霈努力打消她的念头。 “不可能的啦!苏比只爱会计室里的一位大美女,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那个女人不能生小孩?”他反问。 “不,那个女人是男人!” 郎霈瞪住她。 铃当叹了口气。““她”是人妖,不会生小孩!” 这次郎霈沉默更久。“……我的员工里有一个人妖?” “喂,你不会歧视人妖吧?我跟你说哦!如果你敢把他们辞掉,我就去跟郎伯伯告状。”她换上凶巴巴的表情。 “告状这招不是每次都管用。”郎霈被她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算了,随便你,反正我已经决定跟他们一起回乡下,我会再和你联络的,bye罗!”她自己去开办公室的门。 砰!郎霈一把将门拍回门框里。 这次,他直接将她拖到办公室后面的休息室,往里面一推,反手锁起来。 “喂!臭郎霈,你干嘛把我关在这里?”铃当拍门板娇喊。 “里头有冷气、杂志、电视和点心吧,你给我乖乖待在里面,哪儿都不许去!”郎霈闭着眼揉太阳穴,最近这几乎成为他的招牌动作。 门内突然传来嘿嘿两声笑。“郎霈,我要走了,是你不让我走的,以后你可不能说是我缠着你不放!” “反正你给我乖乖待在里面就是!” 降头?亏她想得出来。 这年头二十岁女孩的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 第二章 “郎霈!” 另一声娇喊,郎霈再度被人唤住。 这次的反应截然不同,淡雅的铃兰花香让他立刻辨明呼唤者的身分。 他放下运动背袋,敞开双臂,等待凌曼宇投入他怀里。 “曼曼。” 初识那年她是个瘦巴巴的大学生,比高中二年级的他多了两公分。曾几何时,他已经可以凝眸垂看她了。 “真好……让我再靠一下!”凌曼宇深深吸取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安定气息。 山风带起她浅黄色的网球短裙,一只粉蝶从树丛里翩飞而出,搜寻着花香味的来源。郎霈含笑挥走了它,人比花娇,也难怪蝶儿都要搞错了。 “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郎霈打量她眉宇间的阴影。 “最近公私杂务都很多,我快忙不过来了。”凌曼宇叹了口气。“你呢?” “我很好。你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记得打一通电话给我。”郎霈太了解她好强的个性了,凡事总想压在肩头上自己扛。 “我知道。”凌曼宇窝心地再拥抱他一下。“你怎么一个人跑来打球?大狼呢?” “大哥昨天跟嫂子上清泉村度假,这下子又不知道耍赖到何时才肯回台北。” 以往郎霈固定和死党们来阳明山上的私人俱乐部打球。自从郎云结婚之后,南投和台北两地跑,而安可仰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女之后也理所当然放他鸽子,这两年他只好一个人抽空过来打两局。幸好,身为俱乐部的主人之一,他并不担心找不到球伴。 “你刚到?”凌曼宇望着他滴汗不沾的清爽外表。 “我已经打完两局了,正要去更衣室冲个澡!”郎霈亮洁的白牙在阳光下闪动。 “还冲澡呢!”凌曼宇拍了下前额。“看你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连一点汗渍都没有!“冰肌玉骨,自是清凉无汗”这种话是拿来形容女人的,你也差不多一点。” 他笑了出来,用力捏住她的鼻尖。“你呢?今天跟朋友一起来的?” 被他一问,凌曼宇陡然想起。 “糟糕!我竟然把那几个小妮子给忘了,这下子她们不闹翻天才怪。我今天晚上还有事,改天再一起吃个饭,bye!”匆匆忙忙抱他一下,凌曼宇转头跑向女子更衣室。 郎霈挥挥手送别她。 认识曼曼是一个惊喜,也是一个意外。对于美丽大方的女大学生来说,削着一颗小平头的他一定土到极点;但是,曼曼就是出现了,此后一直不曾离开。 高中毕业之后他赴日深造,接着家里发生了变故,这一段期间全是凌曼宇陪着他的家人走过来。 有一阵子他为了家中的变故而自顾不暇,直到情况平定一点才有心情去关心身旁的人,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竟然听到凌曼宇已经生了一个女儿的消息。 女儿!多令人震惊!曼曼从未向他提过这件事!这是何时发生的?在他去日本读书的时候?或是在他稍后的低潮期? 他突然觉得万分的罪恶感,曼曼对他们家人无私奉献,而他对她的所知却如此之少。 后来他千方百计打听,才知道孩子的父亲竟然是郎亿集团资深法律顾问的公子安可仰,另一颗炸弹又炸翻了! 老天,安可仰可是出了名的浪荡子,花名册足可填满一整套百科全书! 当时他只想冲到曼曼面前问个清楚!但是曼曼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在他们面前依旧是那个十分乐观、九分急躁、八分管家婆的女人。最后他左思右想,决定先退后一步。 毕竟曼曼有权利保有自己的隐私,有一天她准备好了,自然会告诉他一切。 “原来你喜欢的女人是那一型的。”凉凉的评论不知从哪个地洞里冒出来。 郎霈霍然转身。 “是你!”半个月前在泰国缠上他的神秘女孩。 “哈罗,郎霈,好久不见。”她的发丝扎成一束马尾巴,米白色的短裙搭配同色系上衣,像极了一朵初春乍放的鲜蕊。多少女明星不惜耗费千万金,只为了换回她这一身青春魔法。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眸底换上审慎之色。 铃当的纤指点了点额头。 “嗯,我想想看,刚才我的太空船经过台北上空,突然发现这块洞天福地。我的同伴和我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决定由我下来建立一座侵略地球的前哨站。”她给他一记谴责的白眼。“我会出现在这里,当然是坐车来的,不要问这种笨问题好吗?” 无言以对已经是郎霈每一次遇见她的惯有反应。或许她说得没错,她真的是外星人。 “你和谁一起来的?”他面无表情地问。 “家人和朋友罗!”铃当坏心地笑睨他。“怎样?要不要赶快冲到休息区看看,说不定你一眼就可以认出我家人是谁。” 有一瞬间郎霈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但是被她一说,他老大不高兴地瞥她一眼,转身走回男子更衣室。 “刚才那个小姐是你女朋友吗?长得满漂亮的啦!可惜有点老!”铃当哼着小曲儿跟在他身后。 “老?曼曼是那种素着脸上街会被人家问有没有投票权的女人……算了。”在这女孩心里,可能连他都很老!郎霈摇摇头。 “我才说她一句而已,你就袒护成这样,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她哦!”铃当斜睨他。 郎霈连答都懒得答。道不同不相为谋。 “喂,又生气了?不要这么小心眼嘛!你刚才跟那个大美女有说有笑,一看到我马上变成牛头马面,很不给面子耶!”铃当蹦到他面前倒退走。 “凌小姐是我认识十几年的老朋友。”换言之,你什么都不是。 “我也认识你好几年了,是你自己认不得我的,难道这也是我的错吗?” 任何歪理到了她口中都变得天经地义。郎霈懊恼之余也不禁感到好笑。 “赶快去找你朋友打球吧!我要准备离开了,再见。”他推开更衣室的门走进去。 “你这么早就收工了?现在才下午三点而已,我们也来打一局吧!”铃当优闲地跟进去。 郎霈连忙堵住她的去路,用力弹一下门上面的指示牌。 “小姐,这里是男子更衣室!” “我不介意啊。”铃当瞄了一眼,耸耸肩。 郎霈为之气结。 一个只围着毛巾的男人走出淋浴间,冷不防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俏生生的佳人。他“哇”惊喝一声,飞快闪回淋浴间去。 “快出来!”郎霈没好气的将她拉回走廊上。 “哎哟,好痛,你不要把人家这样扯来扯去的!” 这里已经是台湾了,她总不需要他继续当护花使者了吧? “小姐,求求你行行好,别再缠着我了!” “郎霈,你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态度,别惹我生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哟!”本来她只是过来打声招呼而已,可是他一副巴不得她从来没出现过的样子,真是让人越看越不爽。 “只有小鬼头才会成天告状。哪天被我查出令尊令堂是谁,咱们来瞧瞧谁的屁股会遭殃!” 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铃当当真闪过一丝忌惮的神情。 “哼,不跟就不跟,你这人真是坏透了。” 原来也有人制得了这只小霸王!郎霈不禁痛快异常。 “快去找你朋友,我晚上还有个饭局,再不离开就要迟到了。”他点了一下她额头笑骂。 铃当对他扮个鬼脸,挥挥手跑开。 其实,若不去想她精灵古怪的性子,身边有一个这样的小妹妹也挺有趣。郎霈笑着推开更衣室大门。 一名服务生正好抱着一叠干净的毛巾走过来。 郎霈心中一动,连忙将他拦了下来。 “你看看前面那位年轻小姐。”他指着正跑进球场的铃当问道:“你以前在这里见过她吗?” “您是指哪一位?”服务生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高高的那一个,穿白衣白裙,戴蓝色鸭舌帽,绑一头马尾巴。”他的手指顺着铃当行进的方向移动。 球场里穿白衣白裙又绑马尾巴的小姐有好多个,服务生不知道小老板在讲哪一个。 蓦地,他的视线落在李氏千金身上。最近报纸上都在说,郎李两家的长辈正积极为彼此的儿女安排相亲饭,莫非小老板就是想打听李小姐的事? “我见过、我见过,她是李氏集团的小姐,今天跟哥哥和朋友一起来打球。”服务生热烈地点头。 “你确定?”郎霈一愕。 “就是那位穿白上衣、白球鞋,拿网球拍的小姐嘛!是她没错,李氏的大千金。”服务生再三挂保证。 搞了半天,原来她是李董事长的女儿,郎霈的一颗心顿时冷下来。 郎祥中已经跟他提过十几次两家人一起吃吃饭的事,他压根儿不感兴趣,上个礼拜干脆直接叫父亲大人死心吧!没想到郎祥中嘴里应“好”,私底下小动作这么多。 难怪铃当知道许多他的私事,根本是老头子自个儿送上门的吧? “该死!” 本来对铃当还有一点好感的,现在什么感觉都没了。 倘若接下来她识相一点,不再出来乱缠也就算了,否则到时候别怪他不给面子! 隔天中午,郎霈从员工休息室前面路过。 两秒钟后,倒车回来。里面那个女人是谁? 钤当?她简直阴魂不散! “陈小姐,你的指甲保养得很好,所以我只要帮你涂一层基础的护甲油就行了。”铃当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替某个女职员修剪指甲。 郎亿集团每一楼都有一间员工休息室,许多自己带午餐的人会就近来边吃边看电视。郎霈已经很习惯经过休息室,听见里面传出阵阵笑声。 但,那些笑声里,绝对不包括一位姓李的姑娘。 “那我的指甲呢?”另一个女职员伸出手让她检查。 铃当打量了一下。“你的指甲很容易断裂对不对?” “对,我的指甲每次留到一半就断掉了,真的很讨厌!”女职员娇声抱怨。 “我建议你买一组美甲修护组合,每三天用柑橘液泡一次指甲,泡个两星期左右,你的指甲就会变得比较强韧了,效果很好喔!”她的脚边摆着一只打开来的化妆箱,里头的小格子装满了小饰品,和各式各样的指甲油。“我今天先示范一次法式指甲给大家看,这种画法平时自己在家里也能够做做看,保证一点都不困难。下个月是我们店里的周年庆,彩绘服务一律八折优待,相关产品一律八五折,我待会儿送大家几张VIP卡,欢迎你们有空来店里看看。” 一群叽叽喳喳的女人顿时兴奋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冷冷的询问切开满室的热烈气氛。 郎霈站在门口,神色僵硬。 “嗨,又见面了!”铃当只瞄他一眼,继续愉快地低头工作。 “你是怎么上来的?”郎霈盯住她的背心。 所有女人都不敢搭腔。铃当叹了口气,放下小剪刀回头。 “刚才蜘蛛人追捕八爪博士的时候,路过你们公司楼下,正好我要上楼招揽生意,所以他用蜘蛛丝把我吊到三十四楼,送我一程,我自己再爬窗户进来——我当然是坐电梯上来的,这种问题还要问吗?” 几个女人拚命对她使眼色。 “招揽什么生意?你也需要工作?”他的强尸脸几乎冻得死人。 “我跟你一样要吃饭喝水看电影,为什么不需要工作?”铃当眨巴两下水眸。 “令尊每个月给你的零用钱还不够用,需要劳驾你出来工作讨生活?”郎霈皮笑肉不笑地扯一下嘴角。 铃当又眨了两下。 对,李小姐,你的身分被揭穿了!他看了在场众人一眼,相中官阶最大的那一个。 “钟主任,这位小姐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吗?” “呃,不是。”人事主任被问住了。 “那么就是我们公司的客户了?” “也不是……”完了,看样子副总今天心情不太好。 “那她一定是协力厂商派出来的代表?” “呃,都不是……” “既然她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也不是客户或厂商派出来的人,你为什么让不明人士随意进出公司?三十四楼以上都是郎亿的重要主管办公室,有多少机密文件?你们就这么放心?” “对、对不起。” “郎霈,是我自己跑上来的,你不要责怪钟小姐。”铃当连忙跳出来维护自己的潜在客户群。 郎霈理都不理她。“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所有人回自己的办公室去。其他闲杂人等请尽速离开!” “喂,你今天吃炸药了?”铃当用力盖上自己的工具箱。 郎霈冷冷瞄她的手提箱一眼。“本大楼谢绝推销员!” 铃当倒抽一口气。“谁是推销员?我跟你们公司的人约好中午过来做指甲的。” “哪一个?”他辛辣地问。 “你现在正在气头上,我又不是傻瓜,干嘛说出来让你破坏我的生意?”铃当给他一个大白眼。 举不出证人来,他一点都不意外。 “今天是做指甲彩绘,接下来呢?卖花?” “不行吗?”她闲暇的时候,真的会帮隔壁的早清花房卖卖花! “再接下来呢?到医院扮义工,塑造天使形象?”郎霈气极反笑。 “我热心服务公益呀!”偶尔她确实会陪准后娘梁千絮在山上义诊,这样有什么不对? 郎霈早烦透了这些把戏。如果不是蒔花种草或装义工,就是有事没事做几样点心送到公司来毒害他的胃,全世界的女人都时兴这一套猎夫术,他看得还不够多吗? “我不管令尊是怎么想的,但是你来到郎亿的地盘就要守郎亿的规炬,而我们的规矩就是:不欢迎闲杂人等任意进出。再会。” “郎霈,我又没有惹你,你干嘛这副死样子?可恶!” 他一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彷佛还能听见她尖锐的怒喊。 “宋小姐,帮我向李氏的董事长约个时间,我有事找他谈谈。”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立刻交代秘书。 “李先生今晚七点本来就约您一起吃饭,想和您谈谈泰国工厂的合作案,以及一些私事。”秘书翻了翻他的行事历,立刻禀报。 “这么巧?”他嘴角浮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私事是吧?“好。我会准时到。” 晚上八点,来来饭店欧式自助餐厅。 钢琴声纠缠着刀叉轻撞的细响,鲜美的食物香气盈满每一个角落。 郎霈让侍者收去自己的餐盘。今晚他吃得非常节制,因为他的重点放在用餐结束后的那场摊牌。 “是这样的,郎霈,咳,”李董事长放下拭嘴的餐巾,拖了一个晚上终于正题。“今天呢,主要是有一些小事,这个,呃,之前我和你爸爸也商量过,现在呢,呃,也必须找你商量一下。” “正巧,我今晚也是想找李伯伯谈谈同一个主题。”他的和善只挂在嘴角,未进到眼底。 “嗯?”李董事长不由得摘下老花眼镜。“你已经知道了?” “是的,而且我得坦白承认,我个人觉得相当困扰。” “我明白,毕竟一开始是我主动向郎老提议的……”李董事长尴尬地笑一笑。“前阵子听郎老说你还没有对象,而我那个女儿不成才归不成才,姿色倒是还有几分,我们两个老的想了一想,都觉得年轻人多交几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 他上个礼拜刚和郎老定下两家人吃饭的日期,谁知道宝贝女儿突然跑来告诉他,她最近认识了远达的一位主管,两个人已经开始交往了,昨天绯闻还闹上了那本水果周刊。这下可好,相亲宴是他这头提议的,现在又轮到他这头来反悔,李董真不晓得该如何向郎老交代。 本来他是想,郎祥中如果还未向儿子提过这件事,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所以他今晚才陪着老脸来解释,希望郎霈回去能帮忙缓颊一下,谁知道郎霈已经知道了。看他这副气跳跳的样子,包准也看到那本八卦杂志,知道自己被人放定鸽子了。 “郎霈,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爱面子,可是我们老人家也是出于一番好意。” “李伯伯,事关令嫒与我,您不觉得应该先与我们当事人确定好意向,再做任何安排吗?”肷霈尽量不泄一丝火药味。 “所以我趁现在赶快来探探你的想法。你也知道,年轻人交朋友往往有自己的喜好,我们老人家本来就很难掌控……”李董事长哀声叹气。 “我了解您的一番苦心,但是李小姐的行径已经对我造成莫大困扰。”他的不满终于藏不住了。 “没那么严重吧?”女孩子的绯闻闹上媒体确实不好看,但是他们两家又不是已经有了qi书+奇书-齐书婚约,应该不至于连累郎家的名声才对! “或许在您眼中这是小事,但是它已经干扰到我的日常生活。郎亿的工作气氛向来严谨,李小姐却在上班时间到我们公司里大玩指甲彩绘的游戏,弄得女性职员个个人心浮动,一点工作情绪都没有。”好吧!或许他夸大了一点事实,但不这么说,这两个老的八成还在暗自窃喜他们的计谋得逞。 “我女儿去你公司画指甲?”李董事长愣了一下。他是知道最近把指甲涂得花花绿绿的事在仕女圈里蔚为流行,可是,他女儿顶多花钱去请人家做一做而已,自己有本事替别人画吗? “另外,女孩子家独立自主是好事,但您鼓励她一个人到曼谷来找我,未免太危险了!曼谷并不是个治安优良的城市,她又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大女孩,倘若那天她被缠上的时候我正好不在,谁来替她解围呢?”他的口气越来越森然凝重。 “慢着……”他的宝贝女儿最近没去过泰国! “至于郎家的俱乐部,只要李小姐是合格会员,我自然也欢迎她的大驾光临,但是跟我跟进了男子更衣室,未免太不合宜了。” 李董事长严正声明,“郎霈,李家或许不如你们郎氏,但是在台湾也有一点身分地位,我女儿绝不是像你说的那种没家教的女孩!” “李小姐并不是没家教,只是太我行我素了一些,我希望李伯伯能好好开导……” “爸。”一声低柔的叫唤切进来。 郎霈抬起头,然后,一脸茫然。 “郎先生,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们。”亭立在桌边的小姐身材迷你,长相秀美——而且,完全不像铃当。 “女儿,你来得正好!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他竟然说你追他追到了泰国去!你自己来跟他说清楚!”李董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女儿?郎霈的浓眉全耸了起来。 李小姐微讶的凝向郎霈。“家母说,家父今晚约了你出来为取消的饭局做一番解释,我一时放心不下,所以尾随过来看看,希望不会太冒昧。” 郎霈望着她完美无瑕的礼仪,进退合宜的举措,动静有止的教养,一桶冷水当头而下。 如果眼前这个女人是李家小姐,下午在他鼻子下气蹦蹦的那尾美人鱼,又是谁? 第三章 “郎霈,你在搞什么鬼?”郎云微愠的质问从电话那端震过来。“李董一大早打电话过来,说你在公共场合对他女儿出言不逊,有没有这回事?” “太夸张了,我哪有出言不逊……”郎霈揉着鼻梁。 “在人家家长面前数落他女儿硬贴上门对男人献殷勤,还不算出言不逊?” “我没说得这么白。”郎霈气虚地坚持。 “那你是怎么说的?” 是他听错了,或是他大哥的语气里真的藏着笑意? “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重复。”郎霈咕哝着。 “你明天就亲自送个礼物上李氏去,好好跟李董赔个礼,否则等他告到老头子那里去,你就自己收拾吧!”郎云幸灾乐祸地道。 现在他肯定了,他大哥绝对是笑气大于怒气。 “亲爱的哥哥,很高兴我娱乐了你。”他挖苦道。这年头告状已经成为全民运动! 郎云放声大笑。 “我倒是很意外你会突然跑去找李董事长发难,这不像你的个性。” “总而言之就是我认错人了。” “你把谁错认成李小姐了?”郎云感兴趣地问。 郎霈考虑片刻。算了,等风声过去再说,否则他少不得要再被嘲笑一次。 “没事。大哥,你什么时候要回台北?” 电话的背景音传来嫂子叶以心招呼郎云洗澡的声音。 郎云先应了妻子一声,再回答他:“最近公司比较清闲一些,所以我想陪心心在这里多住几天,你自己应付得过来吧?” 没有你的日子,我自己也应付三年了,可那不代表我心甘情愿。郎霈腹诽着。 “可以,放心去度你的假吧!” “记得到李氏负荆请罪,结果如何别忘了通知我一声。”郎云笑吟吟的口气怎么听都是幸灾乐祸。 “知道了。”好个兄弟之义! 他没好气地挂上话筒,拍松了枕头,关掉床头灯,准备安眠。 郎云的个性强硬,叶以心的体质又不适合生育,父亲大人不敢将传宗接代的压力放在大儿子身上,只好往他这个老二头上动念头了。 以前有母亲充当润滑剂,他还能放心地闹闹性子,而今母亲走了,倘若他也学郎云强硬下去,三只斗牛顿时没完没了,于是郎霈只好让自己尽量取代母亲的角色。 只是,偶尔他也会想喘口气…… 卡农的手机铃声响起时,他的神智已经半朦胧状态。 “喂?”他睡意浓厚地接起来。 对端是一串窸窸窣窣的背景音,无人答话。 “喂?”他昏沉地再问一次。 还是不说话。 无聊。他把手机放回床头,翻个身继续睡。 两分钟后。 某种直觉让他睁开眼。他盯着天花板一会儿,探臂取来手机,检查方才的来电显示。 很陌生的门号。 顿了一顿,他按下回拨键。 对方接了起来。 这回背景声音更明确,有人正在低声交谈,话筒那端还是没有说话。 “刚才是你打电话给我吗?”郎霈弯起一只手臂枕在脑后。 等了片刻。 “对啦。”铃当。 “打来为什么不说话?”郎霈没问她如何取得他的手机号码。 那端又不答腔了。 “你在哪里?”郎霈再问。 “马偕医院。”她不情不愿地回答。 “你需要我过去吗?” 铃当又安静了一下。“随便你。” “你在哪间病房?” “我在大门口。” “好,我半个小时之后到。”挂断之前,他再交代一声,“不要乱跑!” “知道了啦!”她先收了线。 凌苳静静坐在医院门口的平台上。 十二点半,夜已深,两个小时前飘过一场雨,行道树发潮的气味让人鼻子痒痒的。 碧雅这个笨蛋!失恋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值得拿自己的命来换吗? 爱情这种东西,当它来的时候甜蜜享受,当它走的时候流几滴泪、捶几下枕头,再找下一个对象就可以了,有必要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觅活吗? “要自杀也不找个隐密一点的地方!”她抚着手臂上突生的鸡皮疙瘩。 只是一转眼而已。碧雅从PUB的洗手间走出来不到五分钟,突然两眼翻白昏过去,害她吓得差点当场一起口吐白沫! “为了一个不再爱你的男人,值得吗?”她对着静寂的中山北路大喊:“刘碧雅,你是个大蠢蛋——” “好了,病人都被你吵醒了。” 凌苳蓦然回首。 郎霈就站在那里,一身清冷,车灯将他的棱线照成剪影,挺然若千百年不动摇的石像。 她的鼻头又开始发酸了。 “看来我可以假定需要医疗照顾的人不是你。”郎霈打量她一下,点点头。 她的气色虽然疲惫,还不至于太难看,粉红色T恤上的印渍不像血迹,倒像是打翻了的饮料。 “走吧!”他伸出手。 凌苳将脸埋入膝盖间。 “我的车子停在红线区,再不走要被拖吊了。”他轻轻一带,将她拉起来。 凌苳无精打彩地任他将自己牵回车上,绑好安全带,整个人傻愣愣的。 “想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吗?”他发动引擎,BMW无声地滑入夜色里。 凌苳摇摇头。 于是他也不再追问,继续往市中心驶去。 “我的包包还丢在PUB里。”她突然说。 郎霈瞄她一眼。“哪一间PUB?” “Relax,在安和路。” 他点了点头,方向盘一转,往目的地驶去。 凌苳忍不住审量他。如果换成其他人早就丢出几百个问题了,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安之若素地开他的车,仿佛全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惶燥的意绪因为他的沉着而跟着平定下来。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给他,而不是打给人都在台北的父母,尤其他前几天还对她那么恶劣。 更令她意外的是,郎霈竟然肯过来。他不是很讨厌她吗? “笨蛋!”凌苳盯着他修剪整齐的指甲,突然说。 郎霈连眉头都不挑一下。 “被男人甩了又不是世界末日,碧雅那个大笨蛋到底在想什么?那个男的变心又如何?起码他很诚实地讲出来,而不是去外面搞七捻三,等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之后她才发现!人家都已经表明他不爱你了,你还能怎么办呢?没事寻死觅活他就会回来吗?笨女人!”话匣子打开之后,她突然停不住。 “对。”郎霈同意道。 “好吧!就算真的想死好了,自己找个隐密的角落偷偷死,既方便又不麻烦人,多好啊!干嘛把我约出来喝闷酒,等喝到一半才偷偷去厕所吞安眠药?她不知道亲眼看见最好的朋友在眼前倒地不起很可怕吗?亏我平时跟她感情这么好,这种事她干嘛做给我看?” “嗯。”这个逻辑他就比较难以理解。 “幸好药吞下去不到五分钟全吐出来,不然我傻傻的带她回家睡觉,她给我半夜死在床上,明天早上我身边不就躺着一个死人?去你的臭碧雅!” “今晚谁留在医院里照顾她?”郎霈插嘴。 “她姊姊。”凌苳余愠未熄。“碧雅是我小学同学,她们姊妹俩一起从台南上台北读大学。” 郎霈颔首。然后他注意到她的手正无法克制地颤抖。 他轻捏她的肩膀一下。 “铃当,你今晚处理得很好。真的。” 颤抖的手停住,她的眼眶四周开始泛出一层暗红色的阴影。郎霈假装没有看见她偷偷拭泪。 “Relax”的萤光灯管在下一个街口闪烁,郎霈在路边临时停车,车尾亮起指示灯。 “我马上出来。”凌苳闷闷地解开安全带。 “我跟你一起进去。”郎霈绕过车头,帮她开车门。 铃当疲累得无法坚持。 Relax似乎没有受两个小时前的自杀事件影响,酒客坐了八成满。 郎霈不禁感到有点意外,他还以为年轻女孩子喜欢那种劲歌热舞的地方,而Relax却是一间放轻音乐、品酒聊天的软调酒吧。 她走在前头,推了门进去,酒保一看到她,立刻转头跟某个服务生咬耳朵,服务生点点头,马上钻进后面的一扇小门里。 “哈罗,我刚才送朋友去医院的时候,把包包忘在店里,请问你有没有帮我收起来?”她走到吧台前问酒保。 酒保瞄那扇小门一眼。“有。能不能请你等一下?” “我很累,请你赶快把包包拿给我,我想回家睡觉了。”她眼下的青影就是证明。 “呃,小姐,再几分钟就好。” “有什么问题吗?”郎霈浓眉一蹙。 酒保看了内间一眼,压低声音说:“刚才这位小姐的朋友突然口吐白沫昏倒,有人打电话报警,说我们店里卖摇头丸,警察正在里面跟我们老板讲话。” “如果警察出来临检,为什么你们现在继续营业?”郎霈的眉头依然深锁。 “我们老板后台罩得住,所以分局只是派一个人过来问几句话,没有大张旗鼓的抓人。”酒保耸了耸肩,拿起一只玻璃杯擦拭。“对了,警察想和这位小姐谈一谈。” “他想跟我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凌苳的汗毛都竖直了。 后方的小门突然打开,一名便衣装扮的男人走在前面,手上拿着一本笔记簿,酒吧老板跟在后面,一看见她立刻指过来。 “就是那位穿粉红色衣服的小姐!” 凌苳连忙躲到郎霈背后。为什么要问她话呢?她又没有做错事! “小姐,麻烦你过来一下。”警察眉心一扭,朝他们走来。 “警察先生,有什么问题吗?”郎霈感觉到衣摆被她紧紧揪住,她是真的感到害怕。 “酒店老板说,刚才的药物是这位小姐的朋友自己带来的,不是他们店里卖的,所以我们想请问她药物的来源。”警察一副铁面无私的表情。 “我朋友吃的不是摇头丸,我也不知道她是去哪里买的。”她从郎霈身后露出半张脸。 “我们到外面去说,不要妨碍人家做生意。”警察朝门口点了下头。 “我想这其中有一些误会。”郎霈坚定地介入,“她朋友服用的是安眠药。年轻女孩一时失恋想不开,才会做傻事,现在已经送到马偕医院急救和洗胃了,这些病历医院方面都可以调得到纪录。” “你是她的什么人?”警察斜眼睨他。 他迎上凌苳惊惶的大眼,微微一笑。 “我是她大哥。” “药是你给她们的?” “安眠药是她朋友自己带来的,连我妹妹事先都不知情。” 警察低头记笔记。“嗯,你们最好跟我回去局里做个正式的笔录。” “为什么?”她紧紧抱着郎霈的腰,挑衅地问。 “我妹妹的朋友服用的并不是禁药,没有任何违法的地方,唯一影响到的是老板的营业状况。除非老板自己提出告诉,否则我看不出来我们有上警察局做笔录的必要。”郎霈马上指出。 “你们扰乱到一般市民的安宁,凭着这一点就应该去做笔录。”警察毫不客气地回答。 身后那块牛皮糖已经在打冷颤了。郎霈望向酒吧老板,希望他帮几句腔,可是他一脸摆明了不想多事,郎霈不禁心中有气。 “请让我跟老板说几句话,五分钟就好。”他向警察点个头,把凌苳推开,箍住老板的手肘硬是往墙角拖。 凌苳不断摩擦自己的手臂。她从来没去过警察局,不知道去了之后会怎样。警察会不会把她关起来?同牢房的人会不会有杀人狂或精神病患?电影里演的拘留所都很可怕,坏人一堆,如果郎霈不能把她及时弄出来怎么办? 她越想越怕,眼泪已经快掉出来了。 “好,就这样,”角落的两个男人显然达成了某种协议,老板回到警察身旁,轻咳一声,“王sir,借一步说话。” 郎霈走回她身边。多了他的体温,钤当突然觉得寒意一扫而空。 “老王,那个男人是郎亿集团的二老板,他们家是我贷款银行的股东之一。他刚才答应帮我把贷款利率调低一趴,所以你看在我面子上,今晚让他们走吧!”老板把警察拉到角落去咬耳朵。 “我就这样空手回去,上头问起来我怎么交代?”警察还要装模作样一下。 “放心,你上面那里我会说一说,你这里的好处也少不了的。”老板拍拍他的肩膀。 “好吧。”警察清了清喉咙走回来。“既然情况已经厘清,大家都没事就好!小姐,跟你朋友讲,以后不要随便在公共场合乱自杀,知道吗?” “废话……我是说,我知道了,谢谢警察大人。”她紧紧偎在郎霈身边咕哝。 警察瞪了她一眼。 “那我们也不叨扰了,今晚若有惊动到各位的地方,我替我小妹道个歉。”郎霈礼貌地丢几句场面话。 “我们刚才谈的那件事……”老板提醒他一下。 “我明天会立刻打电话。”他挽趄凌苳的手示意她往门外走。 “我的包包还没拿!” 酒保连忙找出来交给她。 “走吧!”郎霈迅速拉着她离开。 两人前脚刚踏上红砖道,旁边蓦然有个人叫了一声——“郎先生!” 郎霈直觉地转过头。 咱!镁光灯一闪。他眨了眨眼,视线白茫茫的一片。 啪、啪、啪!更多下闪光。不妙! “他们是谁?”凌苳直觉转向白光闪起的方向。 “别乱看!”郎霈火速将她按回自己怀里,夹着她冲向路边的座驾。 啪!啪!“郎先生,看一下镜头!今晚跟女朋友出来跳舞?” 该死的!几群酒客挡在他们的路线上,郎霈用力推开他们,唤回一串色彩缤纷的咒骂。 “头低下去,别被拍到。”他冲到路旁的BMW上,打开门将她扔进去。 凌苳虽然感到莫名其妙,还是照做了。 “郎先生,不要走那么快,借我们拍几张嘛!你们有嗑药吗?警察刚刚说什么?” 他无暇细想,绕过车头,跳上车迅速逃逸无踪。 “那些人是谁?他们想干什么?为什么偷拍你的照片?” 兴奋的叽喳声打破公寓里的宁静气氛。 郎霈将她推进门,打开玄关的灯,凌苳第一次踏入他的私人领域里。 “嗯……”她轻吁一声。 他的公寓与她老爸家明显不同。安可仰的住所也是经过名师设计,但是看起来就像单身汉住宅,没有多少家的感觉,郎霈的公寓就不一样了。 除了卧房之外,整个空间采开放式设计,四十几坪的房子一览无遗。 暖色系的布沙发让客厅充满温馨感,茶几上的花被照顾得很好,角落的盆栽也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餐厅墙上挂着一幅静物写生,餐桌中央则摆着一盆新鲜的水果。这间房子看起来就像是有人细心维持,郎霈显然是个非常居家型的男人。 凌苳疲倦地叹口气,踢掉厚底凉鞋。鞋子砰地一声撞上鞋柜,她吐吐舌头连忙弯下腰去捡,冷不防一个踉跄,整个人重心不稳,差点扑倒在地上。 “小心!”郎霈从身后抱住她。 “喔哦!”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般捂着唇,红润的脸蛋有一种醉人的娇媚…… “醉”人? “你之前陪你朋友喝了多少酒?”郎霈紧盯着她的眼。 铃当食指和拇指比出一公分的距离。 “一点点啦!在送她去医院的途中也全给吓醒了。” 郎霈再多盯她几下。她的眼神澄澈清明,整个晚上的对答也都还算有条理,可能只是太累了吧?他想。 “先去沙发坐一下。”他把她推向客厅,自己走出阳台,检查楼下那群无聊人士离开没有。 还没! “那些人是谁?”她瘫进沙发里,抱起一只糖果枕好奇地问。 “狗仔队。”他们一路紧跟不放,他只好先把铃当载回住处。 “狗仔队为什么要跟着你?”凌苳站起来。 郎霈回头,及时看到她的小腿撞到茶几,整个人又摔回沙发里。 “小心一点,你今晚怎么跌跌撞撞的?”他回到客厅居高临下地鹰视她。“你今天真的没喝太多?” 她兴高采烈地保证,“没事,你见过哪个人喝完酒三个小时才开始发酒疯的?” 然后,昏死。 好个没事! 这下子麻烦直接接进门了。郎霈重重叹了口气,将她抱起来。他在臂间掂了一掂重量,突然恶作剧地想,如果把她扔在地板上睡一夜,不知道明天起来她会不会学到教训? 算了,那太恶劣了。他宽宏大量地决定饶她一回。 “郎霈,我的胃好难过……”才刚将她放到客房的床上,她已经低低起来。 “等一下!”他飞快拿过墙角的垃圾桶放在旁边。“好,现在可以吐了。” 唏哩哗啦——她整个晚上的战利品全贡献出来。 凌苳花容惨白地瘫在床上。“我快死掉了……好难过……” “你前半夜太紧张了,现在一放松,酒气自然涌上来。”他轻抚她的秀发,垃圾桶在一旁伺候。 “我以后再也不要喝酒了……好难受……” “让你学个乖,看你以后敢不敢三更半夜跑出去喝酒!”他低声叨念几句。 “郎霈,你不可以走哦……我一个人睡在陌生的房间会害怕……”凌苳拉住他的手呜咽几声,沉沉地睡去。 这下子变成保母了,郎霈啼笑皆非。 原来身边有个小妹妹就是这种感觉。郎家向来阳盛阴衰,这是他不曾领略过的小女儿娇态。 撒泼撒蛮,爱笑爱闹,让人每次见了都头痛得不得了,却无法真正地讨厌。为何她能狂野得如此肆无忌惮呢? 郎霈轻抚着她的脸颊。 睡吧,女孩,等你明天醒来,又不知要想哪些把戏让人鸡飞狗跳了…… 到了半夜,凌苳被渴醒了。 她揉揉眼睛,手脚不听使唤,彷佛锁着沉重的锚,脑袋却轻飘飘的,有如浮在半空中一般。 陌生的味道让她茫然了片刻。 对了,她在郎霈家里。 她撑起身体,却看到床畔的郎霈。 他坐在她床边的一张单人沙发上睡着了。 所有无措恐慌惊惶统统消失,陌生的环境里有他的存在,犹如飘移的小舟定在湖心,再无一丝晃漾。 睡着的他看起来柔和多了。她还能感觉到他背心的宽伟温厚,他身上舒爽好闻的男性气息。 其实,他是个很温柔的男人…… 她轻手轻脚地摸下床,缓步走到他面前。 郎霈平坦的腹部随着呼吸而起伏。 她弯下腰,看着一公分以外的睡颜,然后,唇角浮起调皮的笑,飞快轻啄一下他的唇。 他蠕动一下,浅浅叹了一声,换个角度继续深眠。 凌苳不知自己痴痴看了他多久。 “郎霈,我喜欢你好了。” 于是,在千重夜万只星的见证下,怀春少女捧着芳心,轻轻许下承诺。 第四章 《水果周刊》 摇头夜店直击! 乖儿子或是浪荡子?郎二公子现出原形文/王小桃近年来政商名流的第二代纷纷闹出绯闻,第二代的感情世界遂成为媒体注目的焦点。连一向以温文尔雅、形象健康而知名的“郎亿集团” 二少东郎霈,也不能免俗地被狗仔队跟拍到浪荡的一面。 上周四午夜十二点,警方突袭临检一家摇头PUB,赫然发现郎霈也身处其中,据跟监的狗仔队指出,警方抵达的半个小时之后,郎霈挟着一位不知名的年轻女子急急离开现场,一起回到他位于仁爱路的私人公寓,而且该名女子整夜未离开…… 《财富周刊》泰国合作案告吹李氏、郎亿新心结一切皆为儿女私情? 【记者冯小文报导】以金融业为主力的李氏集团一度传出有意涉入制造业领域,并且与“邓亿集团”合作发展泰国生产线计画,目前此一计划暂时宣告停止。 李氏集团发言人对外表示,合作案停摆与公司的年度投资政策有关,然而,坊间对于李、郎两家系因儿女联姻未成而导致合作破裂的传闻甚嚣尘上。 总经理郎云接受电话采访时,语带轻松地辟谣,“公司发展自有其策略考量,并不是取决于联姻问题,否则我和郎霈现在已经结过十次婚了,请外界不要做过度联想。” 尽管如此,郎霈曾经为了联姻之事,与李氏集团的老板发生争执,随后又爆发夜游摇头店等种种不利形象的传闻,在此之时,泰国合作案突然宣告中止,不免让人引发暧昧的联想…… 暧昧个鬼!分明是一堆无聊人士自己想太多。 郎霈丢开大开本杂志,揉一揉额角。 那本水果周刊乱写,他一点都不意外,但是连财经杂志都八卦化,这就太过分了。曾几何时他的“绯闻”也成了一桩财经新闻? 他瞄一眼水果周刊上的照片。 背景和色调看得出来是深夜,镜头直接对住他的整张脸,教他想否认都不能。唯一可幸的是他及时将铃当按进怀里,所以照片里的她只被拍到身体。 或许他应该让铃当也被摄进去才是,郎霈苦中作乐地想。凭那群狗仔队的实力,他们一定有本事查出铃当是谁家的女儿。 “一群妄人。”看来接下来又有一阵子不得安宁了。 砰!桌上的两本垃圾刊物被扔进字纸篓里,郎霈打开电脑,决定好好忙一下公事。浪费了一个早上,他与泰国那方的线上会议都延迟了。 叩叩。 “请进。”他的眼睛盯着萤幕,飞快发出指示。 一缕清嫩袅娜的身影旋进办公室里。 “公文先放着就好,我下午再批示。”他心(奇*书*网.整*理*提*供)不在焉地道。 来人耐心候着,不急不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觉进来的人并不是送件的秘书。 郎霈抬起头。 阳光洒在凌苳的雪貌花容上,肌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不改对明亮色彩的爱好,一身鲜嫩的苹果绿,但是服装的式样改了,今天穿起正式的窄裙和衬衫,乍看之下像个中规中矩的小淑女。 “今天怎么打扮得如此隆重,有约会?”郎霈扬了扬眉取笑她。 “也没特别隆重啊,这些衣服平时就挂在我的衣橱里,有空也该拿出来穿一穿。”凌苳浅笑吟吟地望着他。 “你今天心情很好?”郎霈往椅背一靠。为了她,他被媒体整得七荤八素,她自己倒像没事人一般。 “还可以。”凌苳舞到他面前。 “买彩券中奖了?” “我向来没有偏财运。” “骗到一个为你做牛做马的男朋友?” “正在加紧赶工中。”就是你啦,呆瓜。 “好吧,那我想不出来了。你今天打扮得怪里怪气,又是为了哪一桩?”郎霈举双手投降。 “怪里怪气?什么叫怪里怪气?我哪里怪里怪气了,你给我讲清楚!”凌苳怪叫。端庄小淑女的扮相马上破功! “啊,这样就正常多了。”郎霈欣慰地点点头。 “你……你真是让人家没办法打心眼里对你好!”她跺了跺足。今天只是想让他看看自己成熟正经的模样而已,没想到竟然被他评为怪里怪气! “失礼失礼,钤当姑娘有何贵干?”郎霈忍着笑安抚她。 “请你吃中饭啦!” “为什么?”他挑起形状好看的长眉。 “因为我的同伴说地球人是需要进食的动物,超过几天没有吃东西就会死亡,为了保护身分,不让你们发现我其实是阿里不达星来的访客,我只好天天学地球人出外觅食。”她没好气地给他一个大白眼。“吃中饭当然是为了填饱肚子,你怎么老是喜欢问笨问题呢?” “我是问你为什么想请……唉,算了!”这妮子从来不会给他他要的答案,他还没习惯吗?郎霈起身到一半,突然顿了一顿。“你是怎么进来……我是说,我的秘书让你进来的?” 凌苳对他的受教报以满意的微笑。 “午休时间已经到了,外面座位上没人,所以我就自己进来了。” 算了,反正凭她那张甜嘴,多的是办法混进公司里,他放弃。 “走吧!吃饭去。” 其实郎霈对铃当是有几分歉意的。 后来进一步查证,他才知道她确实在公司对面的那家美甲铺子工作,而且进出“郎亿”都有正当理由。平时公司对于人员出入虽然有管制,却没有不近人情到连休息时间都不允许访客进出,而午休期间女职员要做指甲彩绘也是自己的自由,那一天他的火发得确实太莫名其妙了。 “你要吃什么?” 凌苳带他到附近新开的咖哩专卖店,两人出众的外形自然而然成为用餐客人的焦点。 郎霈看了下菜单,为自己点一份招牌咖哩饭,凌苳同他一样,然后从包包里掏出皮夹。 “我来。”郎霈制止了她。 “我说了要请你。”她坚持道。 “哪天我需要你请的时候,绝对不是两百块可以打发的事。”郎霈抽出自己的皮夹,敲她脑袋一下。 “噢,都被你打笨了。”凌苳捂着额头嘀咕。“好吧,反正你比我有钱。” 两人找了一张靠近门口的桌位坐定,郎霈拿超前位客人留下来的报纸,从头版头条开始读起。 答、答,答、答,答,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引他抬起头。 “怎么了?”郎霈挑了下眉。 “你跟女孩子出来吃饭,都是放人家独自干坐,自己在旁边看报纸吗?”凌苳怫然不悦。 “不就是随便吃个简餐而已,还有这么多规矩?”郎霈失笑。 “你瞧不起简餐?它可是无数上班族的救星,人民的骄傲,午餐市场的主力商品。” 小妮子今天规矩恁地多! “是是是,抱歉。”之前有亏于她,郎霈总觉得应该补偿她一下。他把报纸推回旁边,中规中矩地交叠双手。“聊天就聊天,你想聊什么?” ““你”又想聊什么?”凌苳瞬间回复了好心情。 乍听之下似乎是询问她身分的好时机,但郎霈已经学乖了,若是她想回答的问题,十句里大概还有四句是认真的。若是她不想回答的问题,那就十句都是鬼话了。 “你指甲彩绘的技术是在哪里学的?”他选了个中庸一点的开场。 服务生正好将咖哩饭送来,两人拿起餐具,边谈边吃。 “我去日本学的,明年还打算回去考美甲师的证照。”她含了一口咖哩饭,满足地闭了下眼。 “所以你高职毕业之后就去了日本?” “差不多。”她突然漾出一抹得意的微笑。“我上头的老家伙一天到晚嚷着要我出国深造,所以我就听他们的话去日本。老家伙以为我终于转性了,一个个含笑九泉,嘿嘿!后来发现我竟然是去日本学习如何涂指甲油,想到他们暴出来的眼珠子就让人痛快!” 她“上头的老家伙”应该就是父母了吧? “令尊令堂已经过世了?”郎霈吃了一惊。 “先生,“含笑九泉”是一种措词的方式,我父母都还活跳跳的。”凌苳真是败给他!我妈过几天还要陪某人去参加一个餐会呢! “啊,二十岁与三十岁果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郎霈,你不要这么讨厌好不好?” “我又怎么讨人厌了?” “人家今天本来想给你一个成熟美丽有智慧的好印象,你却尽顾着倚老卖老。”凌苳用力戳一戳咖哩饭。 “为什么突然想给我好印象?”他对她的印象并不差。 “因为我喜欢你啊!”她天经地义地回答。 “谢谢。”郎霈笑了出来。 “我是说真的。”凌苳放下叉子郑重宣告。“郎霈,我非常、非常喜欢你。” “谢谢,我也喜欢你。”郎霈拍拍她的粉荑。 可恶!他根本不懂! “郎霈,你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对不对?”凌苳挫折地盘起双手。 “怎么会呢?”郎霈飞了一下眉毛。 凌苳定定注视他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算了,我要走了。” “你的午餐还没吃完。”郎霈讶然叫住她。 “午餐?”她望着桌上的餐点,毫无笑意地牵动一下嘴角。“那已经不重要了。” 凌苳歪着脑袋,试图从壁纸纹路里找出特定模式,将流离失所的碎瓣连成一朵花型。樱花瓣粉粉点点,煞似破碎的泪滴,盯久了连人也想哭泣了。 “这两件哪一件好看?”凌曼宇拿着一套白色削肩晚礼服,与一套两件式的黑色丝质裙装,轮流在胸前比一比。 “都好看。”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怎么了,一点精神也没有?”凌曼宇停下来,望着女儿在镜子里的反影。 “没事。”凌苳抱起一颗枕头,闷闷地瞪着天花板。“选那套白色的好了,你穿起来身材会更修长。” 凌曼宇放下礼服,躺到女儿身畔。 “宝贝蛋,你有心事?” “烦死了,老妈,你换壁纸吧!天天盯着一片流泪的天花板怎么睡得着?”凌苳猛然把枕头丢开。 “是君心绪太无聊,何苦怨我的壁纸!”凌曼宇拍拍她的脸颊。“乖,跟妈咪说,你在烦些什么?” 凌苳枕在妈咪的肩头,又闹了一会儿别扭。 “妈咪,我喜欢上一个男人。”她终于说。 “谁?”凌曼宇感兴趣了。 “那不重要。” “好吧,那问题出在哪里?”凌曼宇非常上道。 “他好像没那么喜欢我。”她越想越郁闷。 “竟然有人不喜欢我女儿?为什么?”凌曼宇极端讶异。 因为他喜欢的人是你。“因为他觉得我还是小孩子。” “他年纪大你很多吗?” “我觉得还好!”十岁而已,两只手指就数完了。 “你可别去嫁一个跟你爸爸同年的男人,他会跳楼的。”凌曼宇笑了出来。 凌苳心中一怦。“为什么?” “不为什么。有个跟自己同龄的女婿,大概没多少丈人受得了吧!”想了想,凌曼宇再加一句,“丈母娘的接受度也差不多。” “啊?”这岂不表示她和郎霈前途无亮? “小铃当,你真的喜欢上一个大你很多的人?”女儿的反应让凌曼宇觉得不太对劲了。 “没有没有,还差得远呢!”她决定转移话题比较安全。“来吧,妈咪,我们替你挑一件颠倒众生的礼服,说不定今天晚上回家背后跟了两串游行队伍,我们就可以放心把你嫁掉了,这样我以后又多一份遗产可以继承。” “那我还真应该感谢你了!”凌曼宇又好气又好笑。想了想,突然感慨地抱紧凌苳不放。“天哪,真不敢相信我已经是一个二十岁女孩的妈,宝贝,你长大得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要老呀!” 哇!她快不能呼吸了。“妈咪,你今年才三十五岁而已,哪有多老?” “三十四!”凌曼宇对她龇牙咧嘴。 “你跟爸爸是国中的同学,老爸都三十五了,你怎么会是三十四?” “我是年尾生的,只要今年的生日还没到,我就是三十四!”凌曼宇握紧双拳坚定向天。 “是是是,年轻美丽的三十四岁小姐,请赶快把衣服换好,您的南瓜马车即将抵达。”她往床上一倒,放弃挣扎了。 凌曼宇咕哝两声,依女儿的意选择那件白色礼服。凌苳趴在床上看着清丽绝伦的母亲,突然心念一动。 “妈咪,我跟你去好不好?” “去哪里?”凌曼宇一怔,停下了刷腮红的动作。 “参加餐会。”她紧盯着母亲。 凌曼宇就着妆镜把最后一抹红彩涂匀,拍上蜜粉定妆。 “那些慈善餐会很无聊的,你参加到一半就会想睡觉了。下次公司里有好玩的Party,妈咪再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好吧。”其实她并不意外母亲会拒绝。 “宝贝蛋,”凌曼宇叹了口气,放下粉扑,走回她身旁坐下。“那些餐会真的很无聊,食物难吃,上台致词的人又枯燥乏味,完全只是为了上时尚新闻而举办的。” “而且还会有很多记者。”她翻身回去研究天花板。 凌曼宇低首亲她额头一下。“那些记者若知道你是安可仰和我的女儿,少不得又要做一番文章了。他们最喜欢写这些无聊的八卦,你知道我们一直希望你不要受到外界骚扰。” “我了解。”她勾出一丝浅笑。 “我该走了,晚上替你带李记的咖哩饺回来,嗯?”凌曼宇轻抚宝贝女儿的脸颊。 “好好玩。”她拥抱母亲一下。 凌曼宇给她一个飞吻,优雅地步出房外。 凌苳躺回床上,继续盯着天花板看。 从小到大,父母没有一刻忽略过她的需要,他们也让她很清楚地知道,在他们心里,她永远是排第一位。 然而,这不代表他们希望她参与他们的世界。 当然她跑安家的律师事务所像跑自家后院一样,对妈咪的模特儿经纪公司也了如指掌,父母更不会避讳告诉她朋友之间有趣的故事,这是她对郎霈如此了解的原因。可是,一切仅只于此。她从来没有机会真正认识他们口中的那些好朋友。 她不明白为什么。 难道父母无法骄傲地将她介绍给朋友吗? 天花板无法提供她任何解答,它只能无止无尽地,对她洒着细碎的樱花泪。 振作起来,不要害怕,已经发生过的事,你无法再改变……命运将驱策着你往前行…… 绿洲合唱团的“stopcryingyourheartout”从喇叭里流泄而出,BMW转入仁爱路上,逐渐趋近主人居住的高级大楼。路灯与行道树的枝叶相互交错,光点筛落了一地,郎霈切到外侧车道,准备弯进下一个路口的自家停车场。 一缕踽踽独行的背影吸引了他的视线。 郎霈摇下车窗。 “铃当?”真的是她! “郎霈?真巧。”女孩偏过头。 郎霈打量她半晌。“你是来找我的吗?” “仁爱路又不是只住了你一个人。”凌苳调整一下背包,继续往前走。 “需不需要我送你一程?”他开着车慢慢跟在她旁边。 “不用了,谢谢。” “你要上哪儿去?” “刚才去找一个朋友,结果他不在家,现在也不晓得要去哪里,大概四处走走吧!”她的脚步连停都不停。 “上车,我送你回家,已经十一点半了。”他按开乘客座的车门锁。 “不必了,谢谢。”她看不出任何想搭便车的意图。 郎霈把车头一转,截住她的去路。 “最后问一次,要不要上车?再不上车我就走了。” 凌苳考虑了一会儿。 “我想上洗手间。”他家就是前面那栋楼了。 郎霈没有立刻答应。 “算了,麦当劳或许还没关,不打扰你了,晚安。”她把背包潇洒地甩到另一侧肩膀,绕过BMW继续往前走。 “上来。”车门无声打开。 她藏回一丝微笑,快手快脚地钻上车。 “打扰五分钟就好。” 郎霈确定后方没有来车,方向盘一转,驶回马路上。 “倘若刚才没有遇到我,你准备上哪儿鬼混?” “不晓得,大概自己找家PUB喝闷酒吧!”郎先生,台北市说大不大,好歹也有两百万人口,你真的以为两人不期而遇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引来郎霈的侧目。看样子这妮子今晚心情不太好。 回到他的住所,凌苳已经熟门熟路了,放下背包,自动往客用浴室走去。五分钟后出来,厨房的微波炉正好叮的一响。 “哇,那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好香。”她抽抽鼻子。 “算你运气好,刚才我送一个朋友回家,顺便停在李记买了点消夜。”郎霈将小笼包、沾料和餐具放在餐桌上。“吃吧。” 啊,听他一讲她对妈咪真有点过意不去!其实刚才是凌曼宇打电话回来,问她消夜要吃小笼包还是豆沙包,她才知道餐会结束了。她推说今晚要睡在碧雅家,自己抓了一下时间,故意出现在他家附近闲晃。 “唉!”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为男人如此用心了。 “年纪轻轻的,叹什么大气?”郎霈被她逗笑了。 “郎霈,有时候你会不会觉得,你的家人就是无法了解你真正想要什么?”她咽下口中的小笼包,眉心的结总是解不开。 “经常。”郎霈眸中的意绪深长难测。 “那你如何克服这种感觉?” 郎霈先进厨房端出两杯热茶,递给她一杯,自己浅啜了一口,修长的手指沿着杯缘滑动。 “多数时候,我很感激他们的不了解。” “为什么?” 郎霈的心灵深处有一个角落正在变得柔软。一直以来,郎云是为他领航开释的那个人,而今,轮到他去引领另一个年轻的灵魂了。 “这个世界上最困难的,并不是家人不对我们好,而是我们无法拒绝他们的好。”郎霈深深看着她。“当家人自己以为明白你的需要时,他们就会认为自己有干预的自由,所以有时候不被了解反而是幸福的。” “但是,既然他们是我的家人,本来就应该爱我、了解我,这是天经地义的呀!”话说回来,她确实有很多事不会跟父母说。 “爱你的人不见得了解你,了解你的人也不必非爱你不可。天下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事,即使是亲情。”他淡淡而笑,把吃剩的消夜收拾干净。 天下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事,即使是亲情。 她太把老爸老妈的爱视为理所当然了吗?三十五岁却拥有一个二十岁的女儿,确实是一件挺尴尬的事,对朋友应该也很难解释吧!当初梁千絮发现她就是安可仰的女儿时,不也整个人都傻住了?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爸妈从来没想过介绍她给他们的朋友。 除去身为她的双亲之外,他们只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他们也会想拥有自己的生活。她确实要求太多了…… 郎霈正低头洗碗,蓦然间,一副温暖的软躯贴上他的背心。 他并未回头,也不赶她,只是微微一笑,继续洗自己的碗。 凌苳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声,突然感觉,无论父母亲想不想让她参与他们的生活,最重要的是,她认识他了。 “郎霈,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孩子话!他仍是微笑着,继续把剩余的餐具清洗干净。 “早安。” 清晨七点半,不速之客站在门外,胸前三颗钮扣没扣,黝黑的俊脸笑绽出白灿灿的牙,性感浪荡得不可思议。 “早。阁下是刚回国或正要出国?”郎霈的双眸清醒得不像个被吵下床的男人。 “你这小子真没趣,七早八早的摸上门也吓不到你。”安可仰不甚满意地将一个小盒子扔给他。“我要赶九点的飞机到美国一趟,这是上次替你带回来的机械表,趁着这次北上顺便携来给你,否则下次不知道又何时才能碰面了。” “谢谢,我再开张支票给你。” “不急。千絮正在车子里等我,不进去坐了。”安可仰挥了挥手。 说时迟那时快,客用浴室门打开,水蒸气与倩影一起飘了出来。 安可仰吹了声口哨,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贼忒兮兮地笑。 “好家伙!前阵子看那些八卦媒体乱写,我还以为他们又在瞎扯了,没想到我们的优等生身边真的有辣妹相伴!不错不错,我都快以为你无欲无求到准备当少林寺方丈了。” “她是我朋友的女儿,你的思想不要太污秽。”郎霈皱着眉挣开他的箝制。 “怎么一大早就有客人?”凌苳听到动静,立刻拿掉头上的大浴巾。 父女俩打了照面,同时僵住。 从头到尾只有男主人搞不清楚情况。“安,这位是我朋友的女儿铃当;铃当,这位是我朋友安可仰。”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结果,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凌苳。 “嗨。”她绽出一个甜得滴出了蜜来的灿笑。“老爸,早安,好久不见。” 老爸?郎霈的下巴掉下来。 安可仰一把揪住他的胸口。 “他妈的!郎霈,我女儿为何会衣衫不整地出现在你家里?” 第五章 原来和郎霈闹出绯闻的女主角竟然是他女儿! 安可仰简直无法置信! 这怎么可能?铃当是如何认识郎霈的?曼曼介绍他们认识的? 原本她还不肯跟他回来,最后是他的威胁加上郎霈的强迫才说动了她。他是她父亲!跟他回家有这么困难吗? “我就是喜欢他,不要你管!”凌苳昂起下巴和他迎战。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安可仰像只踩到刺的大熊,在客厅里穿梭咆哮。“他是郎霈!我的死党!在辈分上你要叫他一声叔叔!” “少夸张了,他才大我十岁而已,我叫他一声“哥哥”都叫得来!”她仰起娟秀的下巴。 “大哥个头!他是我的朋友,就是你的长辈!”安可仰捶一下茶几。 “对,你的朋友怎么能变成我朋友呢?”凌苳冷嘲热讽。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眯起眼。 “反正我就是喜欢他,你没有权利阻止我。”凌苳的脾气可是从他那里遗传来的。“当初你要和梁姊在一起的时候,我有说过什么吗?” 她说的还少了吗?安可仰忍下跟女儿翻旧帐的冲动。 “你为什么不去和你同龄的男孩交朋友呢?” “因为我不想要和我同龄的男孩,我只要郎霈!”她固执的表情和她老爸像透了。“你太年轻又不是我的错,我随便交一个大我五岁的男朋友就差不多是你的同辈了!要怪就怪你自己好了。” “起码那些人不是郎霈!”安可仰炸开来。 “郎霈有什么不对?我和他男未婚女未嫁,两个人都没有固定交往的对象,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他想跟你交往吗?”安可仰的嗓音危险地压低。 她顿了一顿。“只要没有你们从中捣乱的话,我有办法让他喜欢我。” “听你满口喜欢、喜欢,孩子气还这么重,谈感情不是喜欢就够了。”安可仰挫败地爬梳一下头发。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总有尝试的权利吧?你每次跟一个女人交往都认定了非她不娶吗?”凌苳盘起双臂反驳。 他瞄旁边一语不发的未婚妻一眼,粱千絮感受到他的目光,耸耸肩,一副“跟我无关”的表情。 “我认识郎氏兄弟五、六年了,他们兄弟俩喜欢哪一型的女人我太清楚了,郎霈真正放在心上的女人是你妈咪凌曼宇!”安可仰只好丢出重武器。 凌苳娇颜刷白。 “可是妈咪对他没有相同的感觉……” “那不代表你妈和我就会赞同你们两人交往。”安可仰重重叹了口气。“听着,铃当,你想选择任何男人,我都可以不加干涉,唯独郎霈,我真的不认为那是一个好主意。如果有一天我爱上你的死党碧雅,把她娶回来当你的继母,你会是什么感觉?” “所以你只在乎你的女儿爱上你的朋友,只在乎你以后见到朋友会很尴尬,你根本不在乎我想要什么,从头到尾你在乎的只是自己而已!老爸,你怎么这么自私?”凌苳猛然跳起来,愤怒地冲回房间去。 “铃当!”安可仰追上去。 砰!热辣辣的闭门羹赏了他一碗。 梁千絮放下报纸,只能寄与无限同情的眼神。 “谢谢你的帮忙与开导。”他挖苦道。 “我对郎霈没有太多印象,只在饭局上见过他一、两次,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记忆中,郎霈总是微笑不语的时候居多,除非话题涉及他关心的人,否则他几乎不太开口的。 “我真不敢相信!我们安然度过她的青春期,她却等到二十岁才跟我闹叛逆。”安可仰拍了下额头,瘫坐在她身旁。“我女儿竟然爱上我的死党!我的死党耶!” “其实他们两个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啊。”梁千絮倒是持乐观态度。 他的眉眼口鼻全纠在一起。“拜托!要我看着我的宝贝女儿跟好朋友亲亲热热抱在一起,你不如杀了我比较快。” “自私的家伙!”梁千絮笑他。 安可仰横她一眼。“我是认真的,郎霈那家伙太晦涩深沉了,和凌苳的个性完全相反。最后若不是郎霈被她逼疯——这一点我无所谓,就是凌苳陪他一起死气沉沉——这一点我就很有意见,所以,我绝对不看好他们两个人凑一对!” “不如让曼曼去跟她谈吧!这件事女人跟女人比较谈得起来。”她建议。 安可仰摇摇头。“目前看样子还是凌苳这里一头热而已,我不想把事态扩大。光一个凌家小女人我就搞不定了,再凑一个凌家大女人进来,我还要命不要?” “奇怪,你干嘛这么忌惮曼曼?” “那是你没见过她发威的样子!”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相信我,那婆娘抓起狂来,连我都不敢惹她!” “听说你看上安的宝贝女儿?”郎云饶有兴味地问。 “我们只是认识而已,说“看上”太夸张了。”郎霈喃喃道。 “你怎么认识她的?” “通常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面前,对他说:嗨,你好,我是某某某,而另一个人也回答:嗨,你也好,我是某某某,然后他们就认识了。”他下意识回答,然后郎云的眉扬了一扬,他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他竟然学上钤当回答笨问题的习惯了!郎霈揉着太阳穴,重来一次。 “她去泰国自助旅行的时候碰上一点小麻烦,正好我在场帮她解了围,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她没告诉你她是安的女儿?”郎云非常感兴趣。 他无可奈何的表情就是最好的回答。 其实,知道真相之后他反而不意外。铃当——不,应该称呼她“凌苳”了,凌苳的五官确实有安、凌两家的特质。 她从父亲那里遗传到飞扬的眼神和眉毛,从母亲那里遗传到清丽的脸型和樱唇。她的五官综合了两家人的特色,再融合成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于是乍看之下谁都不像,可是,一旦知道她是从哪里出身的之后,属于她父母亲的点点滴滴便藏不住了。 她理直气壮、顾盼自得的神采,不正是安可仰的翻版吗? “那两个人也真会瞒,我还以为他们女儿顶多读国小,没想到都二十岁了。”郎云饶有兴味地说。 “那是他们的隐私,不必事事都向我们报告。”郎霈淡淡一笑。 “那个女孩是不是真对你有意思?”郎云对他飞了下眉毛。 他沉默片刻。“她才二十岁,哪里懂得“爱情”的意义?再过几年等她长大一点,她也会觉得现在的迷恋很傻气。” 是吗?郎云静静打量弟弟。 郎霈像一面平稳无涛的海,外表清澈明透,深处却有一道深沉的海沟,无人能够捉摸。即使身为亲哥哥的自己,都不敢说他已经完全了解郎霈。 他的距离感是形于外的,郎霈的距离感却是隐在灵魂底,谁都不给看透。他对那个女孩存着怎样的心思,除非他自己肯讲,否则旁人别想猜透。 “倘若你不排斥和那女孩交往,就放心去吧!”郎云端起咖啡浅啜一口。“兄弟是兄弟,朋友归朋友,安和曼曼那里若有意见,我们也只能告罪了。” 郎霈一愕,随即胸中盈满暖流。 大哥等于表态力挺他到底,即使必须与挚友反目也在所不惜。这串宣告的价值何止千万金! “不会走到那一步的。”他轻声说。“铃当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时意乱情迷而已,再过一阵子她就会清醒过来了。” “总之,你明白我的立场即可。”郎云欠了欠身站起来。“你打算留在村子里度周末吗?” 郎霈望向满山遍野的苍绿。幼蝉卖力了唱,白蝶缤纷飞舞,空气里都是新鲜草叶的香气,整座清泉村在春末时分苏醒过来。 他有多久未曾停下脚步,闻闻路边的花香了? “我想留下来多住几天。” “好吧,也该轮到我回台北卖命了。”郎云认命地叹口气。“我进去跟心心说一声,明天我们就回台北,这间木屋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他举起马克杯向大哥致意。 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也好,铃当找不到他,或许就冷了下来。初识情滋味的少女,不都是五分钟热度而已?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郎霈!” 结果,说什么冷不冷的,郎霈一仰头,就望进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里。 “大热天的,你在院子里做什么?”凌苳攀在他木屋的竹篱笆上,小可爱和迷你裙活脱脱是他们初识时的装扮。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脱口而出。 “话说今年南投市政府研发出一种新型交通工具,叫做“投人弩”,只要在市中心架起一个投掷器,由电脑算好角度之后,往山上的方向一抛,就可以在五分钟之内将旅客从平地送进深山里,单程票一百二十元,通勤族包月票还可以打八折。”她热心地提供答案。 他再度无言以对。 “我会出现在这里当然是搭车上来的,都已经跟你说过那么多次了,不要问笨问题嘛!”凌苳摊了摊手,实在拿他的迟顿没办法。 “令尊知道你跑来清泉村吗?”郎霈缓缓蹲回去,拿起花铲,继续沿着竹篱笆的内侧翻土。 “我已经二十岁了,不必凡事都向他报备。”她打开自己的背包,掏出一罐矿泉水递给他,“郎霈,你别看现在才早上十点,其实太阳很大哦!如果平常没有晒习惯的话,很容易中暑的,来喝口水!” 郎霈望一眼她白粉粉、嫩呼呼的脸蛋一眼,挺起身却不是接过她的矿泉水,而是走回小木屋里,不一会儿拿出一顶宽边草帽,往她头上一压。 凌苳一愣,随即给他一抹百万烛光的灿笑。 “谢谢,原来你也会关心我。” 或许他们应该趁现在把话说清楚,郎霈心想。 “凌苳,你还这么年轻,应该更专心地去经营自己的未来,而不是跑来深山野地里浪费时间。山上的日子如此无聊,你又是个爱热闹的都市女孩,一定住不惯的!何必为了我……” “哟荷,小铃当,你动作这么快?我前脚在陈嫂的店里看到你,后脚你就跑到心心的木屋来了。”村子里的管区警察大汉,扛着一把锄头从小木屋旁边经过。 “汉叔!”凌苳对他挥挥手。“陈嫂那里不需要我帮忙了,我就四处晃一晃。” “啊,他是郎云那小子的弟弟对吧?”大汉好奇地打量他几眼。“铃当,不要看人家是外地人就欺负人家!” “我是这种人吗?我顶多不告诉他你喜欢浸人家溪水罢了。”她跺了跺脚娇嗔。 “胡说八道,我怎么会浸人家溪水?小孩子乱讲话。”大汉笑呵呵地走向后山去。“小伙子,有空一起去抓个虾吧!” 郎霈作别了管区警察,视线落在她的笑颜上。“你怎么会认识……” “铃当!”另一个有点年纪的农夫与大汉错身而过,再度中断他们的谈话。“你怎么一大早站在日头底下晒太阳?当心中暑哦!” “清水伯,你又去摘竹笋了?”凌苳同样热情地招呼回去。 “竹笋得大清早摘的才好吃,这个时候去摘就太老了,我是到后山捡一点野菜回家炒。”老农夫将肩上的扁担放下来,从后面的篮子里抓出一大把红绿相间的叶菜类植物。“来来来,这个红凤菜拿去叫陈嫂炒给你吃,你们女人家吃这种菜最好,调经补血又固元气。” “好,谢谢。”凌苳小碎步跑过去,接过来之时顺便亲老人家一下。“清水伯最疼我了!” “呵呵呵,呵呵,记得一定要在午饭的时候吃,红凤菜不能吃晚上的。”老农夫被她夸得脸都红了。 “我会的,再见。”作别了老农夫,凌苳跑回他身边,怀里捧菜的样子比捧一束花更自然。“郎霈,你刚才要说什么?” 他来回梭巡大汉和农夫各自消失的方向。 “算了,当我没说。” “噢。你来清泉村多久了?”三天,星期天中午就到了。 “三天,我星期天中午就到了。”郎霈蹲下来继续翻土。 “我昨天才来的呢!清泉村我熟得不得了,既然我们在这里“巧遇”,我负责当地头蛇,带你去附近有名的地方逛一逛好了。”凌苳的水眸纯洁得不带一丝杂色。 “我不想太麻烦你。”她的眼眸让人觉得,此刻若说一个不字实在非常不识抬举。 “怎么会麻烦呢?”她开心地跑回木屋里,将清水伯送她的菜放进冰箱,再把头上的宽边草帽摘下来,换成墙上的一顶鸭舌帽,扑通扑通跑出来。“好了,我们走吧!” 郎霈就看她在自己的木屋里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郎霈,既然来了,就不要想太多,专心度一个无忧无虑的假,不是很好吗?”她拉起他的手,倒退着走。“走吧,我带你去看两年前刚发现的地道,那是我爸和梁姊找到的,很好玩呢!” “好好走,山路高高低低的,当心跌倒了。” 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呢?他总觉得不应该再像以前一样有说有笑,以免她越陷越深,却又担心太突然的拒绝会让她下不了台,反而变得更钻牛角尖。 “看你傻愣愣的!自从知道我是谁的女儿之后,你连话都不会说了吗?”凌苳不禁取笑他。 她说对了,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了。 木屋旁的小径直接通往后山,浓蔽的森林形成天然屏荫,将树盖之下隔成一个独立私密的世界。几只不知名的雁雀振动翅膀,突破林梢而去;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小径两旁的野花缤纷多丽,香气沁入五脏六腑内,让人精神为一之爽。 他望着前方的玲珑纤影,她,不也是一朵芳华正盛的春花? 凌苳领着他停在一处山壁前。昔时阴森幽凉的鬼林,这几年人迹略盛,不再有那种死气沉沉的氛围,但是地点上仍然偏于荒僻。 “地道四通八达,这附近就有一个出口,你猜猜看在哪里。”她得意地瞅着他。 郎霈好奇地走近那堵石壁,用指关节叩了一叩。 “咦?” 原来这不是实心的石壁,而是一片挖空了的石板,由于左右两边都有小树丛遮掩,看起来就像天然的保护障。他拨开树丛,立刻找到石板侧边的通道。 “算你聪明,来吧!” 他来不及阻止,凌苳已经俐落地钻进去。 “铃当,等一下!”他连忙跟进去。 地道里极为阴凉,沿着石壁拉了一条长长的电线,每隔十公尺装了一盏灯泡。他只来得及看见凌苳消失在前面的转角。 “凌苳!” 凌苳、凌苳、凌苳,凌苳、凌苳……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整座山洞陪着他一起呼唤她。穿堂风将他的呼唤吹得破散,听起来竟异常的凄厉。 “凌苳!” 凌苳、凌苳、凌苳、凌苳、凌苳…… “快点出来,我找不到你!” 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 “我在这里。” 咚!她从弯角蹦出来。 他的心跟着一跳。 “不要乱跑。”郎霈快步跟上去,无论怎么走,她似乎总是躲在他触碰不到的地方。 忽明忽暗的灯光照得人心乱,他屏着呼息,绕着无止无尽的弯道。为什么还看不到她?为什么还碰不到面——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蓦地横陈在眼前,豁然开朗。 凌苳背着手,笑吟吟地站在中心点等他。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这个地方还不错吧?”她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找到她了。 他先定了定神,跃下走道与空地的段差。 场中央有一座石台,周围地面以小石头拼成直径约两公尺的圆形,圆周外每隔一定距离便摆着一些类似咒具的物事,有的是干燥的动物爪子,有些是植物。 石台上头摆了几尊猴子的木雕,正中央则是一颗泛出紫蓝色结晶光芒的特异圆石,四周墙上都画有一些古老图腾。 “看起来像一处祭坛。”他端详道。 “没错。”凌苳挽起他的臂,指着石台上的蓝色圆石解说:“山道的秘密被发掘之后,附近的原住民长老一起来探勘过环境,他们说祭坛虽然荒废已久,但是还有一些残存的灵力,所以每年都会来供奉徘徊下去的神灵,顺便祈求风调雨顺、亲族平安。” 他发现她很喜欢和同伴做肢体上的碰触,似乎在幸福家庭中长大的小孩,对人类都格外信任。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凌苳没听到他接话,好奇地转头,却对上他的目光。 “你也来许过愿吗?”郎霈的视线立刻落回祭坛上。 她的灵眸一溜。“没有呢!不过被你提醒我才想到,说不定在这里许愿很灵。好,我们来试试看。” 她闭上双眼,两手合握,低下头来虔诚默祷。 郎霈只是看着她。 半晌,她祈祷完了,睁开眼给他一个甜笑。 “你许了什么愿?”他不觉地回以微笑。 “我祈祷神灵能让你爱上我,就像我爱上你一样。”她牵起他的手,眼神有些感伤。 “铃当……”他叹息了。 “郎霈,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任何人都管不到我,你也一样。” “你不觉得……” “唉,你别又开始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老实回答我,你不想接受我是因为我们差十岁,还是因为我父母是安可仰与凌曼宇,你觉得很尴尬?” “还有其他的因素。”片刻后,他终于回答。 “什么原因?” 当她用那双信任人的大眼睛面对他时,教他如何告(奇*书*网.整*理*提*供)诉她,因为他已经没有爱人的能力? 上一次对异性动心,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甚至怀疑,或许从来不曾有过…… “看样子即使我再问下去,你也是不会说的。”凌苳已经对他的沉默习以为常。“好吧,我也不勉强你,但是我们起码可以做一个约定。只要我们还待在清泉村,你就不是凌曼宇的好朋友,我也不是安可仰的女儿,我们只是郎霈和铃当而已,山下的事等留到下山之后再去烦恼,好吗?” “嗯。”她期盼的神情让郎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点点头,虽然知道自己最后可能会后悔。 “就这样说定了!”她像一盏电力全开的投射灯,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山上有许多有趣又好玩的地方,有我这个地头蛇带路,你一定不会失望的,我们走吧!” 离开前,他再望一眼祭坛。 石台上的蓝晶闪了两下,那几只木猴子恍惚间彷佛也在对他眨眼睛。 如果此处真有神灵,那么,他愿所有他关爱的人幸福喜乐,不为任何事所苦,不为任何人所伤。 仅有此求。他心中默想。 蓝石又闪了两闪,无声回应了他。 “铃当,你要上哪儿去?” 哗!被活逮! “梁姊,你回来了?”摸鱼摸到大白鲨,凌苳懊恼又无辜地转过头。“我肚子饿了,正想去王伯伯的店里吃碗面。” “我不是交代你下午药厂会送一些样品过来,请你帮忙等门吗?”梁千絮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拉整一下刚换上的白袍。 送安可仰出国之后,她又在台北待了几天,和几家药厂讨论未来送换药的通路问题。其实这种事本来轮不到医生来做,但是山里一切从简,如果她不出面谈,大概也没人懂了。于是这一耽搁,她直到今天下午才回山上。 “那个业务三点多就来了,样品我收在这里。”凌苳赶快从药柜里搬出一箱药品盒,冲着她讨好地笑。 “你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梁千絮纳闷地瞄她一眼。 “没有啊。”她不住往外偷瞄。刚才还看到他人从大街上经过的……啊,在那里! “咦?那不是郎霈吗?”梁千絮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失声惊叫。 “对啦。”她吐了吐舌头。 “你你你!你竟然把姘头偷渡上山!”梁千絮指住她的鼻尖。 “什么姘头?多难听!”他要是肯当她的姘头就好了。“郎霈自己上山度假,我们只是在山上巧遇,OK?巧遇!” “那还真是巧!早不来晚不来,你老爸一出国就他来你也来,哼哼,不管,我要去告状。” “梁姊!”她抱着梁千絮撒娇。 情窦初开的女孩呵。梁千絮只能摇头叹息。她一直避免卡在他们父女中间当夹心饼干,看来终究势无可免了。 “安如果打电话回来,我要怎么跟他说?” “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不就好了?”她满脸的奉承讨好,一步一步退到门口。“梁姊,我们来做一个交换条件,只要你不在老爸面前出卖我,将来老爸责怪起来,我也不会把你拖下水,OK?” 她一溜烟钻出医务所。 梁千絮好气又好笑。 ……慢着,不对! 村子里哪藏得住秘密?郎霈来清泉村的事,随便哪个人都可能向安可仰嚼舌根,到时候追究起来,知情不报的她无论如何都有责任! 可是现在去通风报信,一来棒打鸯鸳的事通常是姓“马”名“文才”的人才会做,二来铃当铁定会对她含恨在心,呜呜呜,后母真难为,明明不关她的事还惹得一身腥。 滴滴——滴滴——滴滴——说时迟那时快,手机铃声响起,梁千絮硬着头皮接听。 “喂?安,是你,我?我很好啊……村子里?村子里应该也很好吧,我不知道,我我我还没回山上……铃当?呃,我不晓得呢……我有一阵子没见到她了……” 第六章 抛开所有顾忌之后,相处起来确实容易多了。 于是,郎霈度过有生以来最优闲的一段岁月,没有公文、没有会议、没有电话、没有人事纠纷和派系斗争。 只有她。 每天早上醒来,他先到园子里翻土拔草,代嫂嫂将她挂心已久的花苗落种,再替角落的爬藤植物搭好竹架,接着就是铃当出现的时间。 他们优闲地吃一顿早午餐,然后她便领着他上山下河,四处去探险。 到了晚上,清泉村每一家都是他们的现成餐厅,肚子饿了随时敲敲其中一家的门,主人都会给与最热诚的款待。 到底有多久不曾如此不设防了呢?郎霈几乎想不起来。平时看惯了官样文章,他已经遗忘了以人为本的生活是何种滋味。 “这一支是你的。”凌苳把一支蓝色棉花糖递给他,她自己的则是粉红色的。 他不好甜食,但是逛夜市好像就是得吃这些东西。 “今天晚上是什么日子?”郎霈打量着整条喧闹的夜街。 “不知道,好像是几个村庄联合起来办庙会。”凌苳咬一口虚虚实实的糖丝。“山上没有太多娱乐,所以大家三不五时就会找个理由办个大活动,热闹一下。待会儿隔壁街那个大空地会播放电影哦!” “你是说那种架两根杆子、拉一块布幕,在广场中央就开始演起来的克难电影?”郎霈笑道。离开童年之后他便再也没看过这种野台电影了。 “答对了。”凌苳瞄一眼手表。“电影八点半才开始,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可以逛一逛。” 今年的庙会在橘庄举办,距离清泉村只有十分钟的脚程。主办单位在街上拉起了大栅子,两旁都是临时出租的摊位。 山上能卖的东西不多,除了山产小吃之外,大部分都是原住民的木雕、皮雕,以及一些手工小饰品,附近的居民极为捧场,太阳一落山便挤得水泄不通了。 他们来到庙会街的起点,慢慢地一个一个摊子晃过去。 “对了,梁姊在街尾的地方免费帮人义诊,我们去跟她打个招呼。”凌苳热切地挽住他的手臂。 “梁小姐应该很忙吧!”郎霈想到和她一起去见安可仰的未婚妻就尴尬。 “打个招呼而已,又不花多少时间。”凌苳硬拉着他往义诊区杀过去。 街尾橘庄村长的家今天晚上借出来当作临时诊所,他们抵达的时候,门外已经排了一长条人龙,每个人手上领着一个号码牌候诊。 “你进去就好,我在外面等你。”郎霈松开她的手。 凌苳也不勉强他。“好,我马上出来。” 灵活的身影一下子钻入人龙里。 屋子旁边有一小块草坪,他走过去,找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夜的清凉取代了主街的热闹气氛,他深呼吸一下,才刚把腿伸长,一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女孩扑通绊倒在他身上。 “小心!”郎霈连忙将女孩扶起来。 女孩揉揉膝盖,要哭不哭的。郎霈这才发现她年纪不算太小,约莫十三、四岁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不至于为了摔疼而哭才是,但他太久没有跟孩子相处过,不怎么确定。 “手帕拿去擦一擦。”他从口袋里掏出方巾。 “谢谢。”女孩困窘地偏过脸去。 “啊。”郎霈顿时瞧见她脸颊上的一大片胎记。那片黑印子范围很广,从她的右眼角蔓延到下巴附近,醒目得让人不想看见也难。 女孩感觉到他的眼光,又羞又气地站起来。 “我没事了,谢谢你!” “等一下,你的膝盖在流血。”他立刻把眼光从她脸上移开。 “没关系,我正要去挂号,梁医生会顺便帮我涂药。”女孩倔强地咬着下唇。 “你生病了?”他柔声问。 “……你是谁?”女孩看他的眼光转为戒备。 “我是梁医生的朋友,不是坏人。”他温和保证。 女孩好一会儿才回答:“我想……我想请医生帮我看看,看看……我的脸。” 郎霈明白了。 然而,胎记不是病,除非到整形外科动手术,否则梁千絮应该也是无能为力的。 “脸上有那块黑黑的印子,你一定觉得丑死了吧?” 女孩用力瞪他一眼。明知故问! “郎霈。”凌苳从诊所里走出来,好奇地接近他们。 他一回眸就迎上凌苳熠熠的眼。 “我刚认识一位非常幸运的女孩!”他嘴角的浅笑有如傍晚的清风。 “才怪,我一出生脸上就长了这块丑丑的胎记,怎么会叫幸运?同学都说,我是被鬼附身才会变成这样。”年轻女孩握紧了双拳。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胎记的由来,才会这么说。”郎霈的手肘轻松地搁在膝上。 “胎记是怎么来的?”凌苳在他身边坐下,极有默契地陪他一搭一唱。 “相传胎记是上一世临终前,亲人滴落在我们身上的泪痕。”郎霈温柔望着那女孩。“所以那是亲人留给你的,充满爱意的印记,你应该感到骄傲才对。” 女孩一呆。 灯光照出他线条方正的下巴,也照亮那抹温存的笑意。女孩看着看着,蓦然捂着脸,发一声喊羞涩地跑开。 “看样子我还是吓跑了她。”郎霈微感懊恼。 呵。不是的,郎霈,不是的。凌苳完全明白那女孩的心情。 这样一个温柔藏在心间、不经意便触动到人心的男子,她该如何让他驻足凝盼呢? 凌苳深深叹了口气。 “我们去看电影吧!” 她多期盼他能真真正正的看她一眼。 广场上的布幕已经架好了,附近的住户从家里拿出矮凳子,先抢占前方的好位子,一群小孩跑到放映机旁边,围着师傅好奇地问东问西。 “喂,铃当,郎小子,你们也到了?来来来,去找张椅过来坐,我这里的位子好。”坐在前排的大汉先发现了他们。 他身边坐着几个橘庄的老朋友,一群人聊得正开心。 “谢谢,我们坐在后面就好了。”郎霈有自知之明,他高头大马的,往前方一挡,后面的小鬼头非放声大哭不可。 一名热心的住户借了两张凳子给他们,郎霈拉她走到人群最后方坐下。 “这个角度你看得见吗?”他细心问。 ““僵尸道长”我起码看过两百遍了。”凌苳暂时排遗掉心事,露出一丝笑意。一这种露天电影播的都是八百年前的老电影,除了小孩子,成人很少认真在看,大家来聊天的居多。” 的确,各家大人拿着扇子捣凉,与旁边的人闲聊八卦,没有多少人将注意力放在萤幕上。 夏风、童年、人情味,山城里最美的景致正在这方小小天地间上演。 一束光打向布幕,电影开始了。小鬼头尖叫一声,纷纷跑回父母身旁,聚精会神地观赏。 虽然她说这是一部八百年前的老电影,郎霈还真没看过。 片子里的妖怪妆化得很假,一张大白脸外加嘴角的几滴血,几个主角全在宝里宝气地搞笑,剧情贫乏得不得了,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郎霈才发现自己竟然看得非常入神。 一回眸,凌苳正怔怔盯着他瞧。 “萤幕在那一边。”他指着前方的布幕微笑。 凌苳沉默了片刻,突然说:“大家都很奇怪我为什么爱上你。” “铃当……”他一怔。 “我以前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我刚刚终于明白了。”凌苳低喃。 “为什么?”他无法不问,因为,他也想知道。 “因为我们是相同的人。” “我想不出我们有任何相同之处。”郎霈摇头而哂。 “郎霈,”她的眼底辉映着满天星光。“因为我们都是“胎记”。” 他的心狠狠一揪,好一会儿,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为什么你觉得我是个“胎记”?”当他终于能发话时,声音遥远而缥缈。 “因为胎记是爱的印记,却不是愉快的印记,所以大多数有着胎记的人总想将它隐藏起来——这是我之于我父母的意义。”凌苳的蚝首轻轻靠在他肩上。“而你,你也是被爱的,你却是自己甘愿把自己隐藏起来。”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黑夜将他的表情隐藏住。 “因为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郎亿的第二把交椅、哥哥背后的月亮、天生的追随者——其实你并没有不如郎云的地方,所有的第二位,都是你自愿屈让的。”凌苳抓起他的手,交叠在自己的掌间。“我不懂为什么,你真的爱你大哥,爱到愿意一辈子屈居在他之下?” “我所得到的,已经超乎我该得的了,我并没有任何不满足的地方。”他低沉的嗓音几乎与电影音效融化为一体。 “郎霈,要懂你真难。”她轻声叹息。 他偏眸凝望她,凌苳的娇颜在清夜中泛出莹润光泽,像一颗刚出水的珍珠。 想碰触她的感觉突然强到让他无法克制,于是他举手,沿着她粉嫩的下颚,顺滑而去。凌苳的水眸蒙胧。 他们的唇只有寸许之隔,其中一方轻轻往前倾,便能让这个隔阂消失于无形。 血液疾速冲刷过他的全身,耳中彷佛可以听见澎湃的浪涛,一阵一阵地催促着、催促着,只要再往前一些些,再往前一些些…… “九点多了,如果你不想看电影,我们回去吧!”他蓦然抽回手。 神奇的时刻消失。 凌苳重重、重重叹了一长声。“你这个人真是个闷葫芦,你知道吗?” “一下子胎记,一下子葫芦,我离人越来越远了。”他微微一笑。 “我还没说得更难听呢!我本来想讲,你这个人十巴掌都打不出个屁来!” 郎霈忍不住大笑,所有神奇的氛围全一扫而空。 “好端端的一个美少女,偏要说这些奇怪的话破坏气质!” “好啦好啦,我以后见到你一定彬彬有礼,学那些“成熟世故”的女人讲场面话,可以吧?”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成熟世故,你?这我可真的想像不出来。”郎霈说着都觉得好笑。 她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凌苳查看一下来电显示。 “是碧雅,我接一下。” 郎霈努力在心里模拟一个成熟世故、会讲场面话的铃当,结果失败了。在他心里,她永远都会是这种我行我素、直来直往的俏模样。 “哈罗?”手机传来一堆宪宪牵串的杂讯,凌苳只好不断移动方位,找个讯号好一点的角度。 一转头,几乎撞上他。 她扬起眉毛询问,郎霈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 然后她看一下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黑暗无人的角落了。 他在守护她。 她的鼻头又涌起发酸的感受。 “喂?”那方终于传来较清晰可辨的声音。 “碧雅吗?我是铃当。”她捺下万般复杂的情绪,装出开朗的回应。 结果,浓厚的鼻音却是从彼端响起。 “铃当,我是碧雅的姊姊青雅,碧雅刚刚走了……” 医院。太平间。安息室。一张铁床。一袭白布。一具僵冷的躯壳。 凌苳怔立着,体内与体外的世界俱为死寂。 我死了的时候,亲爱的,别为我唱悲伤的歌;我坟上不必安插蔷薇,也毋需浓荫的柏树;让盖着我的青青的草淋着雨,也沾着露珠。 生命竟是一件如此轻易的事,随手一抛,便消失了。 凌苳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只感觉有人在她身旁进进出出。她机械式的左移一步,右移一步,整个人和台上的人一样僵冷。 童年点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流转。绑辫子的碧雅,和她一起恶作剧的碧雅,每次都跑太慢被大人抓到的碧雅……那个生气十足的女孩呢?怎么会变成铁台上一具冷硬的肉体? “我们出去吧!葬仪社的人要来人殓了。”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回荡。 她腿一软,两只铁臂立刻环上来。 郎霈先扶她出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再回安息室里和丧葬业的人接洽后续事宜。 失去他的扶持,她突然觉得天寒地冻的冷。 她们七岁就认识了,小学一起对讨厌的同学恶作剧,国中一起发觉生心理变化,高中一起对臭男生感兴趣。碧雅几乎等于她的亲姊妹,纵然中间也有过争执,最后总是和好如初…… 她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哑,然后才发现,郎霈不知何时回到了她身旁。而她一直在讲话,一直在告诉他每一丝碧雅与她共同成长的记忆。 “有一阵子我们变得没那么亲近,因为碧雅选择念一般高中,而我不听大人的话,故意要去念高职。后来我们各自交了其他朋友……” 郎霈只是静静地听着。 “碧雅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那个烂人。”她扯了下嘴角。“我早就觉得他有问题,看起来一脸心术不正的样子!可是碧雅对他简直走火入魔,我们两个人吵过好几架,最后我气到干脆对碧雅嚷嚷,我以后再也不管他们的事了。”她把泪颜埋进掌中。“如果我坚持管下去,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了?” “你不能帮她过她的人生。”郎霈吻了吻她的发心。 “碧雅跟我一样,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上的,她从小到大没有自己打理过生活!可是她为了那个男的牺牲好多,还为他离开台南,上台北念大学。可是那个男人根本不在乎她的用心!”她伏进他的怀中痛哭失声。“上次碧雅闹过一次自杀,我和她好好聊过,本来以为没事了……谁知道她一直想不开……那个该死的家伙!结婚就结婚!为什么要让碧雅听到消息?……她瞒得我们好苦……” “别再想了,我们先上楼去。”郎霈轻抚她的发丝。太平间里死气沉沉的,他不想让她继续待在这个地方。 一楼的气氛比地下室好多了,郎霈安排她坐等候区的椅子上,掏出自己的手机。 “我叫曼宇来陪你。”电话簿的第一顺位就是凌曼宇,他按下拨号键。 “我爸妈都不在台北。”凌苳仍然呆呆怔怔的。 “曼曼无论在哪里都会赶回来的。”这种时候,她会需要母亲的抚慰。 “不要,我不想回答太多问题……”凌苳的泪又滴下来。 “喂?”那一端,凌曼宇的声音已然响起。 郎霈望着精神委靡的她,一时无法决定。 “郎霈,是你吗?” “你不要叫她回来。”凌苳把脸埋进手间,疲倦地说。 “郎霈?喂?” “是我。”他的眼仍然盯着她。“曼曼,对不起,我改天再解释。” “郎霈……” 他收了线,坐回凌苳身旁。 “碧雅的姊姊呢?”她深呼吸一下。 “她正在联络家人北上处理后事。”郎霈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她倾靠在他肩上,忍不住又断断续续地啜泣。 “郎霈,为什么碧雅要爱得这么痛苦?” 郎霈吻了吻她的头顶心,无言以对。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生之苦,莫过如是,素来敬情爱而远之的他又怎么会有答案? 凌苳,所以我才不想爱人,你明白吗?明白吗? 终于安顿她睡了。 郎霈疲惫地揉揉后颈。开了一夜的车,又耗在医院里一整天,方才碧雅的父母从台南赶上来,他们才偷空回到他的住处。 凌苳一生平顺,这大概是她第一次遭逢与亲爱之人的死别。 如果可能的话,他但愿她不必体验这些苦,但人情冷暖,生死祸福都难测,起码这一回,有他在她身旁陪伴。 床上的人儿不安地翻了个身,郎霈突然记起她在陌生环境睡不好。 “郎霈!”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眸,灵动的双眼已然红肿。 “我在这里。”他在床畔坐下,抚着她的发丝低语:“好好睡,我不会走开。” 她吁了口气,又沉沉睡去。 “应该坚持叫曼曼来的……”受伤的小猫需要的是母亲的温柔舔舐与陪伴。 但是她说,她不想回答太多问题。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下子越扯越深了。”他在暗夜里叹息。 明知凌苳对自己有不寻常的爱恋,他既已无法回应,这些牵扯都只是让情况更复杂而已。然而,当她如此娇弱地倚着他时,教他如何狠绝地松开手? “郎霈……”她在寤寐中抽泣一声,湿溽了长睫,微颤着唇。 “我在这里。”他低声应着。 她的手往另一侧的空床摸索,因为找不到他的人而辗转难安。 郎霈投降了,躺在她身侧,将她紧紧圈在怀里。 “睡吧,我没有走远。”他轻吻她的耳鬓。 手中环抱到他坚实的躯干,她似乎较为安心一些,气息逐渐恢复匀净。 “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他几乎叹完前半生的气。 凌苳在昏梦中转向他,眼角仍挂着泪珠。他一时意动,不禁替她轻轻吻去。 她在睡梦里轻叹一声,鼻端努着他的脸颊,于是,不由自主地,他的唇往下移动,浅浅印上那抹红樱。 她尝起来咸咸的,如夏天的海,却又蕴着清甜,似初春的泉。 唇上感受到来自他的探索,她轻叹一声,启开了城池。他的舌顺势钻入,更深更切地探索。 迷蒙中,她仿佛感觉自己浮荡在一池温泉里,鼻中嗅的,嘴中尝的,尽是温润池水的气息,而那温泉的滋味,像煞了…… “郎霈?”她喃喃轻呢。 郎霈陡然弹坐而起,惊出一身冷汗。 天,他在做什么? 平时口口声声挂着不应该和她太靠近的人,不正是自己吗?凌苳正是最脆弱时候,他却乘虚而入!郎霈,你这个伪君子! 他挫败地想立刻夺门而出。 “郎霈……”她呜嗯一声,感觉手中失了依靠。 郎霈苦笑一下。这下子困住了!一早叫曼曼回来不就好了?真是自找麻烦! 他不敢再躺下来,只好靠坐在她的旁边,让她抱住自己的腰睡着。 意识不知朦胧了多久,隐约间有一双手正平稳地摇晃自己。 “郎霈?” 他瞠开沉重的眼皮,室内依旧半蒙暗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天亮了。 “郎霈?” 他揉了一把脸,低望怀中的人。凌苳仍然沉沉睡去。 那么,是谁在唤他? 颈后的汗毛突然竖直,他缓缓回头——凌曼宇轻郁的脸庞,是他今晨看见的第一幕风景。 第七章 郎霈从厨房里走出来,确定每个人都分到一杯饮料,量足以解渴,但不至于在暴动发生时对他的家具造成破坏,然后从凌苳手中把沙发靠枕拿回来,垫在背后坐下。 凌苳横躺在三人座上,呆呆盯着天花板,眼底的青影已经盘踞了好几天。 安可仰倚着一座边柜而立,姿态超然。而凌曼宇,从头到尾若非盯着女儿,便是盯着他。 这下子,连安都回国了。郎霈开始想,或许他应该在三天前速战速决。 但是那天凌苳的精神是如此困顿,他不认为她可以应付另一场对峙。于是,在她醒过来之前,他平静地要求曼曼离开。 而曼曼竟然没有多说一句,起身默默走了。 “老天,你们两个人怎么会凑在一起?”凌曼宇揉了揉太阳穴,这句话其实自言自语的成分居多。 “好问题。郎霈,我也挺想知道的。”女儿的爹凉凉说。 “是我去惹他的,不是他来招惹我,你们不要找他麻烦。”凌苳仍然盯着天花板出神。 “铃当,我不是个古板的人,年龄那些都还是小事,可是你们的生活历练差太多了。”安可仰试着和她说理。“你是个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娇娇女,而郎霈早就是见惯大风大浪的男人,他的生活里没有一点你了解的地方。” “安,你对着我来就是了,不必为难她。”郎霈淡淡说。 现下他们两人倒像是同命鸳鸯了,安可仰啼笑皆非。“谈恋爱固然甜蜜,婚姻却是另一回事。你们两个人倒是说说,钤当今年才二十岁,有什么能耐当一个称职的企业家夫人?” “真感谢你对我的信心票,老爸。”凌苳讥诮地回答。 “宝贝女儿,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的人生历程一步一步来,二十岁有二十岁的莽撞、二十五岁有二十五岁的懂事,双十年华里每个阶段你都体会到,而不是一下子蹦入三十几岁的世界里!” “说穿了你只是不喜欢我介入你们的交友圈而已,如果我和小孩子一样,乖乖离你的朋友们远远的,你就开心了,对吧?”她翻身坐起,眼神有着少见的疲倦。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安可仰的眉心耸得老高。 “因为这是事实!”她努力忍回喉间的硬块。“因为国中就当上父母也不是多光彩的事,所以你们从来不想让我加入你们的生活,承认吧!” “我和安从未把你排除在生命之外,你怎么会这么想?”凌曼宇先撇开其他思绪,专心回应她的质疑。 “你们问郎霈、问郎云、问每一个朋友啊!哪一个人从你们口中听说过我?”她红了眼眶,“我只是一个耻辱,你们根本不想在朋友面前提起我!” “老天!我真不敢相信这是她说的话!”安可仰拍一下额头。“你老妈和我为了给你一个平凡的童年,无所不用其极……” “把我隔在你们的世界之外,就是你们无所不用其极的结果?”她高声反驳。 “因为这是你自己要求的!”安可仰荒谬地喊。“曼曼,你自己说好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四岁?五岁?” “五岁吧。”凌曼宇也不是那么确定。 “你五岁的时候和同学打架,我和曼曼去幼稚园接你,你气得足足半个月不跟我们说话!”安可仰盘起双臂和她对质。“你外公问你哭什么,你还口口声声数落:爸爸妈妈年纪那么小,害你在同学面前好丢脸,以后你都不要跟我们走在一起了。我和曼曼痛定思痛,才下定决心尽量离你的生活圈子远一点的,不让我们的存在干扰到你,现在你倒说是我们不理你了。” 她一呆。 “五岁?五岁?”嗓门越来越大。“五岁?”她猛然眺起来大吼:“拜托!我才五岁而已,我懂什么?就为了我五岁闹的一点脾气,你们两个把我藏在家里藏了十五年?” “你又没规定隔离政策的期限,我们怎么知道你哪时候解禁?”安可仰觉得冤气冲天。 昏倒!她老爸老妈不敢把她带出去介绍给朋友,竟然就因为她五岁的一番孩子话?凌苳真想把她的帅老爸活活掐死。 “我们亲子之间铁定有严重的代沟问题!” 安可仰撇了下嘴角。“是罗!现在回头去想五岁的话,你会觉得我们不应该把你孩子气的决定当真。那三十五岁的你再回头来看二十岁的决定,是不是又要怪我们一次了?” “他的事不一样。”凌苳回头瞄一眼郎霈。 “怎么个不一样法?”安可仰挑衅。 她也不知道怎么说,求救的眼神投向郎霈,不知怎地,他深似无底的眼神让她的背心一凉。 她转向母亲。“妈,你的说法呢?我们大家一次谈完,然后拜托你们让我自己来决定我的人生!” 凌曼宇的心思回到那天早上。她接到郎霈莫名其妙的来电,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连夜赶回台北,却在他的枕靠间发现了自己的宝贝女儿。 震惊犹不足以形容她当时的感想,她只觉得脑中一阵空白,第一句话就是告诉他:“我们需要好好的谈一谈。” 但郎霈毫不惶乱。他只是用他那双深黑的眼,望进她的心底,淡淡丢出一句:“曼曼,改天再谈!” 这一句话绝对是失礼的,尤其她的女儿还偎在他胸膛的时刻。然而,他的眼神是如此笃定,如此诚实,像天崩地裂都不会动摇的石柱,凌苳枕在他身边,便如偎着一座安全的堡垒。 她有如中了蛊一般,点了点头,竟然就离开了。 郎霈在想些什么呢?她不懂。安和她联络过,告诉了她一切。郎霈的反应并不像是不顾一切要和女儿厮守的模样。 他究竟想要什么呢?如果他不要凌苳,为何会和凌苳同床共枕?如果他要凌苳,此刻看着他们每个人的眼神为何又如此疏离难解? 然后,她想到了藏在心中的那个秘密。她该如何让郎霈知道…… 凌曼宇迎上郎霈的眼神,电光石火陡然劈进她脑海。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天哪!她怎么会没想到呢? 原来郎霈知道…… 她一一巡视在场的每个人,一股奇怪的感受在体内塞积。 “咯——”一开始,吱咯声只是轻细地在她喉间滚动,她努力想压下去,却怎样也按捺不住。天,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 “呵,呵呵——”她指着三张脸孔,荒谬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哪!她陡然抱着肚子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 “妈咪,你还好吧?”凌苳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我、我的妈啊!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她越笑越厉害,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在笑什么?”安可仰警觉地移开两步,这只母老虎终于发作了吗? “我、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一幕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她拭去泪水,另一波笑意马上进出来。“你们看这种场面像不像、像不像……哈哈哈哈——” “妈!”凌苳懊恼地大叫。 “对不起,对不起!”她用力喘气,整个人快不能呼吸了!“我只是觉得,这一幕实在太像乡土连续剧里的场景。可怜的女儿带着被家人反对的男朋友回来,祈求母亲的同意,哈哈哈哈哈哈……我只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扮演那个,那个“凶婆娘”的角色!哈哈哈哈哈哈——” “你也知道就好。”凌苳咕哝道。“而且,这种剧通常有个很芭乐的发展。” “比、比如说?”她努力调匀呼吸。 “比如说,女儿一定会哭喊:“妈,我不管,我一定要跟他走!”恶妈妈就会严厉地说:“我不准!”女儿问:“为什么?”恶妈妈回答:“你不能跟他在一起,因为,因为他是你哥哥。””凌苳模仿得唯妙唯肖。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凌曼宇笑得更加歇斯底里。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老天爷!我快受不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曼曼,你冷静一点。”郎霈蹙着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哈哈哈哈——”她抱着肚子擦去满眶泪水。“铃当,我保证我有一个更劲爆的答案!” “哦?” “你不能跟他在一起,因为,因为他是我弟弟。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天,我真不敢相信我做了那么蠢的事,而且还是在我女儿和郎霈面前。”凌曼宇一声,不想再见人了。 叶以心谢过端茶的佣人,将他屏下去。老公今天出差,所以郎宅书房成为两个女人的私属圣地。 “所以,你终于告诉郎霈,他是你继母的儿子了?”她啜了口菊花茶,安详地问。 “对。”凌曼宇坐了起来。“为何你也一副早就知道内情的样子?” “爸爸向我约略提过一些。”叶以心含蓄回答。“你又是如何知道这桩旧事的?” “我继母亲口告诉我的。”凌曼宇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凌夫人?” “我出生不久父母就离婚了,父亲在我七岁那年再娶,所以我所知道的妈妈一直就是现在这一个,对生母反而没有多少印象。” “我知道凌夫人和你的感情很好。”叶以心轻颔首。 “我爱她,她也爱我,起码她是这么告诉我的,可是有时候我总感觉她的眼光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凌曼宇耸耸肩。“有几次我国小放学回家,正好遇到她也刚进门。我问她上哪儿去了,她只是说她去台北看一个朋友,然后要我别跟我父亲说,我没有多想便同意了。” “凌先生都没有发现吗?” “她总是挑他出门办画展的时间去台北,所以从来没被发现过。”凌曼宇的眼神是幽远的。“在我十四岁那年她突然生了怪病,看递中西医都治不好,两个月下来整个人瘦成了皮包骨。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撑不过来,连她自己也以为如此。有一天晚上,我父亲又去外地办个展,我放心不下,跑到她的房里陪她睡觉。我才躺下来一会儿她便崩溃了。” “重病之人都是比较脆弱的。”叶以心了解道。 “她握着我的手哭说:“曼曼,这是我的报应!我做了对不起好友的事,才惹来这样的病,我命早该绝的。””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告诉了你郎霈的存在?”叶以心走到她身旁。 凌曼宇点头。“等我听完之后,才明白为什么她常常一脸哀伤地看着我,为什么常跑到台北去不敢让我父亲知道,其实她是去偷看郎霈。” “这些事都是发生在她嫁给伯父之前,伯父会很在意吗?”叶以心不解道。 “你不知道我父亲的为人!他这个人以礼义廉耻为准绳,以忠孝节义为标竿,活得比古代人还辛苦。生平离过一次婚已经是他的奇耻大辱了,即使他可以接受续弦曾经有一段过去,夺人丈夫和未婚生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伯母把如此重大的秘密告诉一个小女孩,难道不担心消息走漏?” “她以为自己活不久了,传出去也无所谓。不过经过那晚的告解,她的病反而渐渐好转。”凌曼宇瞪着过度刺眼的阳光。“即使年幼如我,也知道兹事体大,不能随便说出去。最后她的心结吐了出来,病的人却变成我。” “为什么?” “我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原来她爱的人从来不是我!我只是个代替品而已,当她注视着我,她真正在看的人是她无缘的儿子。” “这不是真的。一个女人亲手带大一个小孩,不会对她没有亲情。”她和清姨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才十四岁,正处在人生最混乱的青春期。我自私、愤世嫉俗、怨天尤人;过度钻牛角尖的结果,只想做一些激烈叛逆的事来伤害那些大人。”凌曼宇扮个鬼脸。“不然你以为安可仰那个大色魔怎么可能碰得了我一根汗毛?” “啊。”又一块拼图凑回原位。 “直到生了铃当之后我才能体会,强迫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分离是多残忍的事。那两年让我长大很多。”或许这也算因祸得福吧! “接着,你开始对郎霈产生好奇?” “嗯。”凌曼宇承认。“继母那两年为我急白了头发,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义务回报她。我想知道郎霈是个什么样的男孩,是个乖乖牌或是调皮虫?是个聪明学生或混混头子?所以我花了几年的时间收集有关郎家两个儿子的点点滴滴。后来我考上台北的大学,某一天下午没课,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神经不对劲,突然招了一辆计程车,就杀到郎霈的校门外等他。 “那天放学的高中生如此之多,我能认出他的机率微乎其微。当时我告诉自己:倘若今天没能见到他,一切就是天意,从此我不会再和郎家人做接触。” “但是你们就是撞上了。”叶以心叹息。 “对!就是这么巧!在我离开的那一刻,他正好走出大门口,我们两个人简直是正面相迎。”凌曼宇顿了一顿,涩涩说:“如果当初我早一点离开,或许后来就不会发生这许多事。” 因为她,郎家主母急症而逝,郎云和他父亲发生冲突,郎家几乎可以说是家破人亡。为此,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我好像不应该抱怨。”叶以心无奈而笑。毕竟就是因为这串意外,她才会认识郎云的。 “老天!现在想想,我好像是郎家两兄弟的灾星。”凌曼宇悲惨地低语。 “算了,现在去追究那些旧事也没用了!” “郎云记起了他和郎伯伯争吵的那一段吗?” “他并未特别向我提过,所以我先假定没有。”叶以心说。 “你现在明白我为何不能鼓励凌苳去爱郎霈了吧?”凌曼宇疲累地支着额头。“他们两个人碰在一起,激起的不只是我们凌家的波浪,极有可能连郎家都要再吵一次。” “老实说,我并不认为一切会按照当年的剧码重演,毕竟这些年都过去了,所有恩怨与时俱淡,不过府上那里我却不敢说。”她叹了口气,轻拍曼曼的肩膀。 “我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从郎云意外失去三年的记忆起,我就告诉自己不能再让余波扩展下去。”凌曼宇回身直视她。“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很自私?我竟然为了大局,不惜牺牲自己女儿的幸福?” “是不是牺牲现在还很难说。郎霈的心深似海,没有哪个人真正猜得准他的想法。”叶以心思忖道。 “他最近几年越变越像蚌壳!高中时候的他多可爱呀!鲜嫩又可口,典型的美少年一尾,连我都忍不住想染指。”凌曼宇不禁埋怨。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叶以心望着窗外的白云深思。“你说,郎霈听到你宣布他是你弟弟,脸上连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对,他整个人和我们像隔着一层冰,你看得见他的人,却摸不透他的心。” 除了捍卫凌苳不受指责之外,每当话题扯回他身上,他总是一贯的沉默,一丝半缕的想法也不露。 “难道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一点也不意外?”叶以心回头问她。 “但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凌曼宇的眉心纠成了结。“郎云是从我这里听到的,当时郎霈人在日本,而郎云又几乎是立刻和伯父吵翻了,离家出走,兄弟俩没有机会碰头,所以不可能是郎云告诉他的,而伯父更不会主动去提这桩旧事!” “那么,是谁告诉郎霈的呢?” 他又知道了多久? “不听不听不听!” “你已经关在房里一整天了,总该出来吃个饭。”郎霈轻叩了几下门。 凌苳真恨透了他无波无澜的声音。这层“轻”与“淡”像一层金丝织就的网子,任她如何撕拉扯咬也穿不透。 她猛然翻开被子冲下床,一把拉开房门。 “你要赶我走了是不是?” 郎霈瞄过她红肿的眼和散乱的发丝,闷头哭了半天的结果只让她更狼狈不堪,也更让人——怜惜。 “现在,我只想要你出来吃点东西。”他静静地说。 她拂掉另一串涌出的珠泪,哽咽地说:“如果你也要我走,你说好了,我会离开的。” 郎霈不再回答,只是牵着她走向用餐区。一碗热腾腾的面等着她。 望着他的温柔体恤,另一阵泪又迸了出来。 “你是外婆的儿子又如何?你和我又没有血缘关系!只要有你的一句话,要我对抗全世界都没有问题,你说话啊!”她伏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郎霈亲抚她的发,沉默着。 “郎霈,你为什么都不说?为什么永远甘愿屈服?难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重要的事值得你争取吗?”她用力捶他的胸口。 “铃当,我的身世不是我能决定的,但它确实伤到了许多人。”他的每一个字犹如低音鼓,声声地荡进她的脑海里。 “那又如何?那又不是我们的责任!”她抬起头来,愤怒地拭去泪水。“只因为你父亲一时出轨,就要我们来承受这个后果,还必须为了大局而分开,为什么?我们两个在一起也不见得一定会揭开那些秘密!” “天下没有永远的秘密,你母亲无意间揭过一次,那个伤痕到此刻还在。她是在保护你,不让你重蹈她当时的覆辙。”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认定了我需要保护?我不需要人保护!”她满心的气郁怒结。 郎霈换个角度,委婉地劝她:“你能想像你外婆看着你和我,手牵手回家过节的景象吗?” “那又如何?让她去跟外公吵个你死我活好了!我不要当伟大的圣人,我只要爱我自己想爱的男人!妈咪和你还不是有所来往,为什么我就不行?” “因为你父母只是我的朋友,然而,你要的不只这些。”郎霈深深地望着她。 “废话!” 终究,还是要明明白白地讲!他一直按捺着,希望她能回头,她总是不肯。 郎霈硬下心肠。 “铃当,我不爱你。” “不要说!”凌苳的心怦地一沉,眼前只看得他飘晃的残影。 “我对你的感情与爱无关,你只是一个可爱的小妹妹,让我想多疼你一点,如此而已。”锐利的刀再射出一刀。 “住口!住口!” “我由你外婆所出,而你却是曼曼的女儿,在辈分上,你得唤我一声“舅舅”,这是血淋淋的事实。” “不是不是!你是郎霈,我是凌苳,我们两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一点都没有!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关联的。”她伏在他胸前哭得近乎虚脱。 “你的外婆知道,我的父亲知道,我死去的母亲知道,郎云也知道,曼曼、安可仰、你、我,所有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他顿了一顿,丢出最重的一记。“你说得对,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值得我争取保护的人——他们是我的家人,不是你!” “郎霈!”她推开他,踉踉地倒退了几步。 “我对你的感情确实不够!原谅我无法为了你,重揭所有人的旧伤口。”他狠下心,一刀斩断她所有的牵挂。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凌苳神飞魄也散,放眼望去竟找不到一处依靠。郎霈站得离她最近,心灵却离她最远…… 她眼中的空茫让人心碎。郎霈牙关一紧,忍住去扶她的冲动。 她曾是一个如此明亮清朗的女孩,他却让她的世界开始出现悲与愁。这正是因为爱之苦胜于爱之甜。 母亲的悲,父亲的怒,亲子之间的反目,都像一记又一记以血泪挥出的刀痕,即使时间过去,伤感淡逝,其中的惊心动魄仍让他无法忘怀,于是他立心不涉情场,又如何能给她她期盼的温存甜语? 回去吧!小铃当,回你的母亲家人身边去,莫再向奇+shu$网收集整理我靠拢了…… “郎霈,你真的不会爱上我,是吗?”她凄然问。 沉默是他仅余的回应。 “你知道吗?现在我终于能体会碧雅的感觉了。” 他的心突然警觉。“凌苳,你不要做傻事。” “你们总觉得我年轻,什么都不懂,感情只是生命里的调味料,再过两年,我就会爱上一个男人,然后一切统统忘记了。”她露出惨澹的笑。 “铃当,听着……”他想走向她。 她却退开来,不再让他靠近。 “你们就是无法了解,我不是机器人,没有办法重新格式化我的记忆。”她的笑容凄艳得让人屏息。“郎霈,你明白吗?二十岁的爱情,和八十岁的爱情,都是爱情。” 郎霈心头重重一震。 “铃当……” 她转身背着他,两手抹了抹脸。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平静。 “放心,我和碧雅不一样,她失去爱情活不下去,我失去爱情却会活得更坚强。你赢了,我听你们的话就是。”她回过身来,那朵笑,明艳如一朵染血的蔷薇——“郎霈,你们赢了,我不要再爱你了!” 第八章 八个月后 二月的天空如甫出世的婴儿,喜与怒皆难料。晨间出门时,世间犹然干爽,待他的车停进郎云家的车库,飘飘水丝已然洒落。他在郎家小茶厅坐下不过几刻钟,雨丝如一席细密的水帘,披挂在整片山间。 庭院的小桥流水彷若隔了层面纱,充满氤氲朦胧的美感。 “嫂子,你若不够暖,记得回房加件衣服。”他轻声提醒。 “我很好,别为我担心。郎云已经够神经质了,你别陪着他瞎搅和。”叶以心恬然自得地浅笑。 “孕期已经第四个月了,大哥还没回过神吗?”他极能了解郎云的忧虑。 嫂子之前有过一次小产的纪录,医生宣判她是习惯性流产的体质,夫妻俩本来已经不抱生儿育女的希望,没想到叶以心又怀了身孕,而且这一次顺利地熬过前三个月危险期,稳定阶段。 “老实说,我自己也刚习惯不久。”叶以心坦承道。 “接下来还有五个月好熬呢!”他笑道。 “接下来还有三十年好熬呢!”叶以心叹了口气。 “大哥很会挑房子,这里的环境比市区更适合养小孩。” 为了让妻子安心待产,郎云卖掉了市区的公寓,转而在新店买下这间透天别墅。远离尘嚣,烦扰自然少了。或许他也该考虑搬到郊区来。 “清泉村的空气更清新!我本来想回去待产的,但是郎云担心那里的医疗设备不足,临时有个突发状况,我和宝宝有危险怎么办?还好这番话没被梁医生听到,不然他下次在山上生病,就有苦头吃了。” 梁千絮。安可仰的新婚妻子。这个名字触发了潜埋在心底的记忆。 过去八个月的变化极大。首先,安可仰结婚了。由于娇妻和他都“公务繁忙”,不克大宴佳宾,两个人竟然偷偷跑去公证;安家长辈一听说他连结个婚都那么随便,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曼曼那里,她大半时间都不在台湾,若非忙经纪公司的事,便是去日本陪女儿。屈指算算,他和曼曼也快四个月不见了。 日本。是的,凌苳不久就到日本去了。 据悉她拜在日本一位极为知名的美甲师门下,专心为自己的美甲证照做准备。安可仰说,她有心在日本好好闯一闯,没个三、五年大概不会回来。 郎云吃完了饭,回来转告他,他听了,也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太大反应。 日本,一个有点远又不太远的距离,或许这是最好的安排。 日本的年轻男人既风趣又爱玩,极投契她的个性,相信再隔不久她就会交上新男友了。 谁知道呢?或许她现在手边已经挽了一个也说不定。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打扰了一个早上,我该走了。”他欠了欠身站起来。 “这么快?”叶以心讶然按住他。“已经十点半了,你不留下来吃个中饭?郎云接完这通电话马上出来。” “没关系,让大哥安心地忙吧!我中午另有饭局,早上只是绕过来送几份文件,顺便来探望一下你。”他温和道别。 “郎霈……” “有事吗?” “……不,没事,有空常过来走走。”无论叶以心想说什么,最后她仍选择保留。 告辞了兄嫂,他驱车回市区,赶赴中午的另一个约会。 也不知怎么搞的,今天特别心神不宁,整顿午餐吃得漫不经心。离开郎家让他稍微放松一点,叶以心的眼神,总像洞察一些什么,经常让他难以招架。 日本,其实,满远的…… “郎霈,郎霈?” 他猛然回过神。“啊,抱歉,我正在想一个……日本的案子。” “没关系,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一天到晚出国巡视工厂,留在台湾的时间不多。”他的午餐之约,元蔷,嫣然一笑。 元蔷是李氏千金的手帕交。去年他和李氏的相亲宴破局之后,元蔷从李小姐的口中听说了,突然对他感兴趣起来。郎祥中一听女方开口说要认识,哪还有迟疑的?忙不迭就撮合起来。 郎霈的心态就当作多交一个朋友,没什么不好的。总之,四个月下来,两人吃饭、聊天、看展览,不愠不火,说不上惊涛骇浪,一切还算平顺。 或许就这样定下来也好,三十一岁,也该是时候了。元蔷是个不错的对象,优雅世故。最重要的是,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这是最完美的。两个成年男女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谈情不扯爱,没有水深火热、生离死别,将来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痛苦。 不过,她的身材若再高一些就好了,头发再长一点,脸颊再瘦一些,鼻子再挺一点,眼睛再顽皮伶俐一些,就像…… “铃当?”他猛然站起来。 “谁?你看到谁了?”元蔷愕然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 他盯着玻璃窗外的人行道好一会儿。 “不,我以为……没事,我看错了。”他缓缓坐下来。 那道纤细娇娜的倩影再度闪过。真的是她! 郎霈陡然推开椅子,大步踏出餐厅外。 行人如织,那抹鲜红的人影如一颗引诱马儿前进的苹果,时而出现,时而隐没。携家带眷出来采办年货的家庭极多,他无法奔跑。 她的外型和以前有些改变,然而,方才的惊鸿一瞥,他立刻认出了她来。 郎霈排开两个挡在他们之间的情侣——不见了?她去了哪里?或者,他终究是认错人了? 他站在路中间张望,蓦然间,眼角余光瞥见一丝弯进小巷的红影。 “铃当!”他飞快赶过去。 人影就在前方。闪过一轮卸货的小卡车,他猛然拉住她。 纤影讶然回头。 “啊,是你,真巧。”凌苳眨了眨眼,笑颜灿然如花。 真的是她…… 全世界彷佛都消失了。 她变美了。穿着打扮都不像以前那种青春路线。她穿着一袭红色太空棉短大衣,领口镶着一圈粉色毛边,下半身穿着一件同色系宽筒长裤,软丝的质料让她的每一步犹如舞在红色云雾里。她猫样的眼神含着浅笑,精致淡妆似极了从海报里走下来的模特儿。 她不是应该在日本吗?郎霈慢慢松开她的腕,真正将她拦下之后,他反而不知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你好吗?” “我很好,谢谢。”凌苳瞄了瞄腕表,换上一抹歉意的笑颜。“不好意思,我正在赶时间,下次有机会再请你吃个便饭。” 什么?她就这样走了?他连忙再将她拉住。 “郎霈,你还有事?”凌苳回头,美眸中含着问号。 这不是郎霈预期的反应。她不是应该开心地同他叙别来心情吗?不是应该委屈地骂他怎么都不和她联络吗?可是她的眼中却没有丝毫兴奋之情,顶多就是一丝看见老朋友的礼貌。 这样的凌苳,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一个。 “……我以为你去了日本。”他终于找到一句话。 “我回来过农历新年,顺便给碧雅上炷香。”她连看表的动作都美得像一尊瓷娃娃。“不好意思,我另外和朋友约了时间,真的快迟到了,我们改天再聊,bye?” 然后,她就这样走了。 郎霈怔在原地,完全措手不及。 她真的变了……当然,她应该变的。他还记得八个月前,她是在何等伤心的情况下离开的。这世上,本来就没有谁会为谁伤心一生一世。 他只是没预料到,她能变得如此之快。才八个月而已…… 也好,看来她的生命没有他也过得非常愉快,他不必再为她担心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下一个弯角,萧瑟的风吹走最后一丝红彩。十余年来最冷的一季冬,今天,又更加冷了。 “啊嚏——捶死你、捶死你、捶死你!你这个不忠的混蛋!看我的夺命剪刀脚!啊嚏——” 青雅打了个呵欠,无趣地转着电视遥控器。 “不忠这个词好像在男朋友或丈夫的身上才用得到。” 凌苳从床上翻身坐起,被她凌虐了半天的趴趴熊奄奄一息,只剩下半条命。 “统统一样啦!我才刚回国,竟然就撞见他跟野女人卿卿我我地坐在餐厅里吃饭。郎霈,你好样的!啊嚏——” 砰砰砰! 干我什么事啊?被痛扁一顿的趴趴熊欲哭无泪。 “那个女人只是他“传言”中的女朋友而已,OK?”幸灾乐祸的青雅完全没有一丝同情心。 碧雅走了之后,她们两人同病相怜,反倒变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什么传言?都已经登上杂志了,还叫传言吗?要不是那些八卦周刊乱写,我何必眼巴巴放下重要的客户赶回来?”她咬牙切齿,“本以为离开一阵子可以让他思念我一下,没想到他竟然给我姘上另一个女人,才八个月而已呢!男人的心都被狗吃了吗?” “好吧!随便你,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依照我对郎霈的了解,哪天他若神经打结,觉得娶个不相干的女人也不错,说不定隔天两个人就去奏孟德尔颂了,不行不行,情势委实太过险峻。”凌苳抱起趴趴熊扑进被子里。 “不愧是凌苳姑娘,果然摸他脾气摸得很准。”青雅自叹不如。 只要想起下午的“不期而遇”,凌苳就一肚子气。 郎霈竟然一点都没变!他的眉毛依旧锐利如箭,五官依旧疏朗清俊,嘴角和眼角依旧一点纹路也没有。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用那副深不见底的眼神盯视她,挺俊得让人心折。 郎霈并未为她憔悴或苍老。 “气人啊!枉费我刚到日本的时候天天为他以泪洗面,他这个死男人一点良心都没有!啊嚓——”砰砰砰砰砰!趴趴熊认命当她的受虐儿。 “这一次你有把握可以让他回心转意吗?”青雅是持保留态度啦! “哼!为了测试他,我故意在街上跟他玩躲迷藏,幸好他自己知道好歹,懂得追上来,否则……嘿嘿嘿!”虎姑婆吃小孩前的阴笑也不过如此了。“虽然他隐藏得很好,但是我知道他对我还是放不下的,只要掌握了这一点,他还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吗?哼哼!郎霈,本姑娘的耐心已经用完了,你就认命投降吧!哈哈哈哈——” 她仰头发出樱木花道式的狂笑。 好狰狞哦!青雅默默走出房去吃消夜。 郎霈,被激怒的女人是全世界最可怕的生物,现在,其中一只要去猎杀你了。在此致上最高的同情与怜悯,我相信你会需要的。 突然之间,郎霈又走到哪里都看得见她了。 午休时间他来到员工休息室,想交代秘书几件公事,远远就听见一串清钤似的笑声。 “目前日本年轻女孩的圈子流行娃娃、玩偶这些可爱图样,其实只要画工精细一些,粉领族涂起来也不会太稚气。” “你今天下午会留在店里吗?”已经有几名女同事打算预约了。 “如果你们想约今天,我当然在店里恭候大驾罗!”凌苳坐在一张长椅上,两只脚优雅地交错。“其实我们店里另一位美甲师也是正统科班出身……啊,大人出现了。不好意思,郎先生,我只是过来跟老朋友打个招呼,马上就离开。” 郎先生?她叫他郎先生? “你怎么会在这里?”郎霈面无表情。话才说出口,马上惊觉自己问了一个笨问题。 凌苳微微一笑,“我今天下午回店里走一走,顺便带几份保护指甲的样品过来,希望没有打扰到大家。” 非常中规中炬的回答,非常得体自然,非常的——不凌苳! “没关系,现在是午休时间,各位请慢聊。”郎霈立刻旋身离开。 他手心冒汗地拉松领带,用力深呼吸一下。以前她的机灵古怪让人头疼,现在她的客气多礼却让人措手不及。 不管了。既然已诚心祝福她在异国觅得真正的幸福,他就不该再为她心烦意乱。一切都过去了。以不变应万变。 结果,晚上和元蔷约会,又遇到她。 郎霈开始觉得一切是报应。 “姊,郎大哥,你们也来这里吃饭?”元蔷的弟弟元维挽着一株出水芙蓉,恰恰从他们桌旁经过。 “维,你也来了。”元蔷禁不住打量弟弟身旁的佳人。 “凌苳,这是我姊姊元蔷,这是她目前的男伴郎霈。”一句“目前的”赢来姊姊的一个白眼。“各位,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凌苳。” 好朋友。郎霈不露一丝情绪,只是点了点头,拿起红酒轻啜一口。 “姊姊,姊夫,你们两位慢慢用餐,我们不打扰了。”凌苳轻笑着挽起男伴的手。 姊夫?郎霈及时放下酒杯,以免一个不稳溅洒出来。 “什么姊夫,我和郎霈只是好朋友而已。”元蔷笑得可灿烂了。“你们也一起坐吧,人多热闹些。” “姊,不太好吧!这是你们的私人时间,多了我们两颗电灯泡多杀风景!”元维一副想把凌苳拐到角落占为己有的贼样。 “叫你们坐,你们就坐!”郎霈审量元维的眼神有如一把尖利的长刀。 “噢……那我们就打扰了。”元维尴尬地笑笑。 服务生迅速上来布好两副餐具,安顿他们在对面的空位坐下来。 “你们两个人认识多久了?”元蔷扮演起称职的姊姊。 凌苳瞅元维一眼,抿唇而笑,端秀的神态带点小女人的天真,又不过分扭捏,极得元蔷好感。 “凌苳是我大学同学的好朋友,我们已经认识好几年了,今年初才开始深入交往。”元维立刻回答。 所以并不是凌苳临时去认识元家人的,他本来以为她知道自己和元蔷的事,又想胡乱搅和……唉!他胡思乱想些什么?以前的凌苳或许会这般做,现在的她,只怕已经不再在意他和谁往来了。郎霈甩掉心头的杂思。 “元姊和郎霈什么时候有好消息?”凌苳的口吻天真又无邪。 他拿起餐巾铺在膝盖,指关节隐隐泛白。 “那些都是杂志上乱写的,别理他们。”她直呼郎霈名字的方式让元蔷不禁感到好奇。“你和郎霈以前认识吗?” “郎先生是我母亲的好朋友,严格说来我应该叫他一声“舅舅”才对。”她面不改色。幸好某人手中没有杯子,否则少不得又要洒出酒来。 “舅舅?你们年龄也没差多少,叫舅舅会不会太老了?顶多叫声“大哥”得了。”元蔷笑着打量男伴和对面的俏佳人。 “人伦辈分怎么可以轻忽呢?郎霈不只和我母亲交情匪浅,更是我父亲的拜把子,即使我不叫他舅舅,好歹也应该唤一声叔叔。” 左一句“舅舅”、右一句“叔叔”,听得郎霈神色越来越阴暗。 “看来凌苳的家教非常严谨,现在注重这些礼法的小孩越来越少了。”元蔷不禁赞美。 家教严谨?郎霈只想到她那个衬衫不带扣、把美眉手段一等一的风流老爸。 “郎大哥今天很沉默。”元维偷瞄他的阎王脸,头皮一阵阵发麻。 郎霈横他一眼。“你们晚上还有什么节目?” 这小子想追凌苳,还得看他这一关过不过得去。他脑中开始回想元蔷以前提过哪些跟这个弟弟有关的事。 “我们只是出来吃吃饭、跳跳舞而已。”元维不适地换个坐姿。 “现在的PUB摇头丸一堆,龙蛇杂处,晚上没事就早点送小姐回家。”他轻扯一下嘴角,脸庞的其他部位都没牵动到,有笑跟没笑差不多。 “是。是。”元维已经一背心冷汗了。 “舅舅,您太古板了,台北的夜生活也只有那些可以PUB去。”凌苳端起红酒怡然品尝一下。 郎霈冷哼一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真会冻死人。 “郎霈没有那么老,我才小他一岁呢!”元蔷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要他挤点笑容出来。 “元姊,你要是不说,外人还以为你是元维的妹妹呢!”凌苳微微一笑。 她以前是怎么说的?我以后见到你一定彬彬有礼,学那些成熟世故的女人讲场面话。当时他还笑话她永远不可能,言犹在耳,没想到,现在真的学会说场面话了。 郎霈的心情复杂万分。 餐点陆续送上桌,他仍然沉默的时间居多,幸好其他三个人很有话聊,气氛一下子就热起来,新开的一瓶红酒也逐次见底。 “那个日本男人眼见我对他的搭讪无动于衷,转头去钓跟我一起来的女朋友,结果她男朋友恰好就是那间酒吧的保镖。当他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朝他杀气腾腾地走过来,整张脸都绿了,连滚带爬逃离现场!”凌苳说完,三个人一起抚掌大笑。 她拿起高脚杯饮完剩余的红酒,颊畔的红嫣不知是因笑或是因酒而生。 “别喝太多,待会儿又醉了。”他突然面无表情地吩咐。 “我的酒量很好,你忘了?”元蔷以为他是在叮咛自己。 “呵,郎家舅舅就是这样细心……嗝!”她伸手掩住了唇,羞涩地浅笑一声。“唉,看来醉了的人是我,都失态了。元维,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没问题。”元维巴不得早早脱离对面那双铜铃眼。 “直接把凌苳载回家,别再绕到其他地方去!”郎霈眸中的肃杀之气急遽攀升。 “我会的,郎大哥,你不用担心。”元维又有滴冷汗的冲动了。 不担心才怪!这小子眼神骨碌碌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算了,我自己送她好了。”他放下餐巾起身。 元蔷愣了一下。“郎霈,不必吧!让元维送她就好了。” 郎霈铁面无私,“凌苳是我好朋友的女儿,她喝醉了,让别人送我不放心。” “送我回家又不是什么大事,大家何必劳师动众……哎呀!”凌苳想站起来,足尖却绊到了桌脚。 郎霈眼明手快,立刻托住她的肘,顺势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她水眸流转,细声细气地告罪:“元姊,不好意思,第一次见面就在你眼前失态。实在是今天晚上聊得太开心,一下小心便喝多了。” “没关系,我看郎霈送你也好,他今天晚上喝得最少,开车稳当一些。” 元维悻悻然瞪凌苳一眼。你好样的! 凌苳只当作没看见。 “谢谢两位今晚的招待……喂,舅舅,你走慢一点,我话还没说完呢!” 身后的男人三两下将她挟持出场,完全不让她再聒噪下去。 “你可以醒过来了。”挖苦的语气听起来很刺耳。 凌苳睁开一只眼,从后照镜偷瞄过去。元维的身形化为一丝细影消失在黑夜里。 “呼,脱身了。”她吐了吐舌头,翻身坐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喝醉?” “我见过你喝醉的模样。”他目不斜视,直直盯着前方路况。 “他一直暗示今晚要去跳舞和看电影,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呢!”她撩了撩发丝,淡爽的洗发精香味飘散在整个车厢里。 “你要回你妈家,还是去安的公寓?”他的态度冷漠,没有一丝谈笑的意图。 “今天星期几?”凌苳突然问。 “星期三。”郎霈终于瞄她一眼。 “糟糕,我全忘了这件事!”凌苳飞快从皮包里拿出手机,按下一个快速键。“喂?杰瑞吗?” 这位杰瑞又是何方神圣?他拧起眉心,耳朵拔尖了。 “杰瑞,对不起,人家有事被绊住了,你现在人在哪里?”她甜声腻气地撒娇。“啊?你已经到旅馆了?哪一间?好,没问题,你先洗个澡,我马上到。”她收了线,示意郎霈。“停车停车!” “你要去哪里?”郎霈蹙着眉,车速虽然放慢,却没有立刻停下来。 “君悦酒店。你不用载我去,我自己叫计程车就行了。”她眼睛一直瞄着后方来车。“现在有个空档了,快靠边停!” “去找那个杰瑞?他是谁?”当然他是立心不再管她的事,可是刚才那通电话诡异得让人无法不在意。 旅馆房间和洗澡?怎么听都不像正经事。 “他是我星期三的床伴。喂,后面正好有一辆空的计程车,快靠边停!”她急切地指挥交通。 嘎吱——BMW是靠边停了,后面紧急煞车的声音和愤怒的喇叭声响成一片。 “你说他是谁?”郎霈不可思议地瞪住她。 “他是我在日本认识的台湾留学生,我们每个礼拜三固定上床一次,我今天已经迟到了,拜托你行行好,让我下车好吗?” “你、你跟那个人……”郎霈哑口无言,第一次体会到脑充血的滋味! “规律而频繁的性生活有助于生心理健康,我和他都没有固定交往的对象,所以暂时和彼此凑合一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有什么好奇怪的?”郎霈的语言功能终于恢复。“有什么好奇怪的?!” “有话好好说,干嘛用吼的。”她瑟缩一下。 老天!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性伴侣!你到日本去,尽学到这些把戏?”他怒吼。 “当然还有一些“别的”。”她笑了,笑得妖烧而娇媚。 郎霈不只脑充血,全身血管沸腾得几乎可以煮蛋了! “安和曼曼知道你都在日本搞这些事吗?”他大吼。 “拜托!我已经二十一岁了,不要动不动就搬这一套:“我要告诉你妈妈”,OK?”她无聊地翻找一下皮包,掏出一包凉烟。“性只是单纯的生理需求,任何超过一个月没有性生活的人都应该去检查一下。” “你还给我抽烟?”他一把抢定她咬在唇间的细烟,整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来。 “你不赶快放我去和杰瑞上床,我只好抽烟啊!”凌苳快抓狂了。“拜托,郎霈,你不会真的古板到这个程度吧?你平时都没有固定性伴侣吗?” 他的脸孔涨得通红,连话都说不出来。 凌苳盯着他,蓦然大叫:“不会吧?郎霈,真的吗?” “你的思想给我放干净一点!”他低声咆哮。 “噢,郎霈。”她的眼光充满了极度的同情。“其实你真的可以和我妈咪凑合一下,你知道的。她最近虽然形踪不定,但是目前为止还没有固定的伴出现,而你又暗恋她这么多年……” “我、没、有、暗、恋、曼、曼。”他咬牙切齿。 “你只是名义上是我“舅舅”其实你们俩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我个人是非常乐观其成的。”凌苳表现得既爽朗又大方。 “我再说一次,我对曼曼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从紧合的齿关里迸出话来。 “好好好,你怎么说都是。”她敷衍地拍拍他的手臂。 如果现在捏死她,把她丢到人行道上,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看见?他看看车外。不行,目击者太多了,起码要载到山上才能动手。 “我只是像关心郎云一样的关心曼曼而已。” “好吧!毕竟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性生活的重要性,如此而已。”她举起双手表示停战。“我可以下车了吗?” “你这个、这个……” “淫妇?荡娃?野女?浪妹?”她热情地提供相关词汇。 “小鬼!”他含恨吐出。 “我觉得我提的那几个比较贴切。”她挥挥手跟他道别。“好了,杰瑞一定等得不耐烦,谢谢你的便车……” “你给我回来!”郎霈硬生生把她刚拉开的车门轰然关上。 “你这人怎么越来越霸道!”她娇声埋怨着。 郎霈深呼吸几下。 她说得没错,她已经是个大女孩了,用强制的手段只会引起她的反叛心而已,他必须委婉地同她讲理才行。 “凌苳,异国留学生里有很多不正派的人,而你偏偏是个……是个……”郎霈顿了一顿。“女的。” 事实不容许他再以“女孩”来称呼她,但他该死的绝不会此时强调她已是个“女人”的事实。 “原来我是女的?”凌苳抱住胸部惊异地看着他。“天哪,活了二十一年,我现在才发现!这解释了我每个月为何会流七天的血。” “你明白我的意思!”郎霈又有想掐死她的冲动。当他希望她文明得体又讲道理时,她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变回那个刁钻古怪的钤当。 “我非但不明白,还有个迫在眉睫的“床约”得赴,失陪。”她又想去扳开车门。 咚咚。中控锁自动弹下去,人质入网。 “喂!你土匪呀?这是绑架你知道吗?放我下车!”凌苳柳眉倒竖。 当然他一定会放她下车的,不过她可以做好心理准备,无论是杰瑞或她,两个人今晚都只能独守空闺! BMW噗噜一声,绝尘而去。 第九章 “进去!” 凌苳被半推半送地塞进公寓里。 “哎哟!你谋杀啊?” 咱嚓一闪,玄关的灯大亮。 “进房去!”他指着她睡过的客房命令。 “你没有权利挟持我!”凌苳昂高下巴,盘起手臂和他僵持。 郎霈踏进来,等凌苳发现自己被一道威吓的体型逼进墙角时,她突然有点后悔刚才为何不乖乖听话。 “进,房,去!”他甚至不必提高声音。 她先软化下来。“好嘛,不然我不去赴什么鬼约会了,我直接回我妈家总可以吧?” 然后等他离开她再偷溜出门?郎霈缓缓压近她鼻端前。 “不要让我再说第三次!” 凌苳又被惹毛了!“莫名其妙,你又不是我的谁,凭什么管我?” “刚才不知是谁左一句舅舅、右一句叔叔,叫得挺亲热的。”他尖刻地嘲讽道。 “阁下现在说话倒是挺溜的,怎么重要时刻一个子儿都蹦不出来?”比伶牙俐齿她可不输人。 “在你面前,闷葫芦也得开口了。”郎霈深呼吸一口气,阴森森的笑容让人从骨子里冷出来。“我不会再说一次,如果你希望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裤子站在走廊上,我一点意见也没有。” 凌苳谨慎地打量他的神情。郎霈的眼睛是百分之一百的认真。 “你……哼!进房就进房,希罕什么!”她气呼呼地冲进房间里,使尽吃奶力气摔上门。 郎霈的太阳穴一阵阵涨痛。 想想真是讽刺,以前是她千方百计赖下来不走,现在却是她千方百计要离开,风水轮流转!他爬梳了下头发,回房间换衣服,行经客厅时却看到电话通讯中的红灯亮起来。有人在拨外线? 他眯了眯眼,大步走向她门口,只敲了一下便迳自打开。 “……嗯,好棒哦!再下面一点……嗯,对,就是那里,用力一点……” 凌苳躺在床上,床尾的电视调成静音,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切换频道,从第一台转到最后一台,再从头转回来,口中却说着完全不搭轧的淫声浪语。 “你要人家亲你?亲哪里?呵,你好色哦,讨厌……那我要来罗……” “凌苳!你在做什么?”郎霈青筋暴露。 她连忙掩住电话。“小声一点,人家在电爱!” “电……”电爱是什么鬼东西? “电话做爱。”她竟然给他一个“你实在老土”的眼神。“你不让我人到现场,我总得想办法帮杰瑞解决吧!他今天是特地赶回台北见我的耶!” 电话做……郎霈哑然无声。 老天!他大步杀过去抢起话筒。 “喂?你是哪位?” 另一端显然被他雷霆万钧的问话镇住。 “……咳,抱歉,打扰了。”一个男性低低道声歉,飞快挂断电话。 他瞪住床上那只美人鱼。电爱? “你到底在想什么?”才八个月而已,她就变了这么多吗? “我想什么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凌苳愠怒地扔开遥控器。“倒是我已经三个星期没做过爱了,现在脾气非常暴躁,你最好赶快出去,不然出事我不负责!” “做做做做做!做爱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废话,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清心寡欲?我已经成年了,我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你凭哪门子资格拦阻我?”她翻身跪坐起来,不驯地盘起手臂和他对峙。 “就凭我是……”是什么?舅舅?“舅舅”这个词刚成为他最痛恨的称谓。 “自己也说不出来了?”她上下打量他一番,突然露出一个既俏又邪的娇笑。“不然这样吧!杰瑞之约我是赶不及了,你如果愿意代替他也行。我先说好,杰瑞的床上工夫很棒的,如果你逊掉了,别怪我中途无聊到睡着!” “你这个……”郎霈气到咬牙切齿。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人家等了好几个星期才能舒解一下!反正我今晚一定要做到!臭郎霈!死郎霈!你放我出去啦!”她猛然抓起一颗枕头在床上大叫大跳。 他气歪了脸。 “好!要做就来做!你有种提,难道我没种陪你?你给我等着!”他暴吼一声,摔上门回自己房间冷静一下。 “呜,你可不可以叫你那个手帕交别再恶整我了?”元维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回正牌女友身边祈求一点同情。“我真怕她还没把到郎霈,我已经先被他的电光眼给切成七段,小鸡鸡被吊起来洒盐风干。” “谁教你姊姊是她情敌。”青雅闭着眼,嘴角浮起一丝模糊的微笑。 “我发誓我姊没有那么喜欢他,真的!我明天就想办法回去劝我姊以后都不要再和他联络。”他如临大敌地举起手保证。 可惜呵,那个关键人物正愉快地把某人玩弄在指掌间,没能听见他的赌咒! 郎霈终于知道,原来人气过了头,除了血压升高,头晕眼花,四肢无力,还会说出让自己后悔不及的承诺。 他也喜欢性,过程的每一分钟都相当享受,这却不代表他喜欢常常做,更不代表他能没有感情地做。 性的感觉太私密,皮肤贴着皮肤,体液和着体液,这是一种严重侵犯个人空间的行为。通常他能自己解决的时候都尽量自己解决,如果真的“达到极限”了,顶多联络一位固定有交情却不牵扯感情的女性朋友,两人共度愉悦的一夜,接下来他又可以撑上好久。 要他和一个异性单纯从事性活动?打死他也无法接受。 但是凌苳能! 而且还乐此不疲! 该死的!郎霈解下领带,颓坐在床尾叹口气。 当年安可仰在青春期做错了事,从此对爱情产生障碍,变成一颗大萝卜,凌苳现在的行为隐隐有乃父之风,难道一切都是因为她受刺激过度? 若真如此,他这个害她心碎的罪魁祸首真是无颜以对江东父老了。 郎霈爬梳了下头发。算了,洗澡去!她才出现一个星期就把他的世界搞得轰然大乱,凌家姑娘果然是他的克星!现在他忽然发现,过去那八个月的平静似乎也没那么不好。 郎霈起身打开衣柜,吊在内侧的一抹粉红立时跃入他眼帘。 凌苳的细肩带小可爱。他缓缓从衣架上拿下来。 有一次她又赖在他家不走,隔天早上忘记带走的换洗衣物。 她今晚的打扮并不适合当睡衣,待会儿正好拿去给她换上。他突然邪恶地想:如果害她感冒,病得奄奄一息,她说不定会安分一点。 他洗完了战斗澡,拿起小可爱走向客房去。 叩叩。 “请进。” “这是你上次留下来的——”戛然而止。 一件睡袍宽松地罩在半裸玉躯上,她的玉颊泛着红泽,蓬乱发丝散洒在绸白色床单上。一双光洁无瑕的腿贴靠着床头,慢慢做伸展运动。 玄黑,嫩红,玉白。这三种色彩组合起来竟是如此诱人…… “嗨,你准备好了?”她慵懒地问。 “……衣服,今晚可以拿来当睡衣穿。”他把话说完,眼光定在窗帘上。 玉腿从墙上旋下来。她轻笑一声,曼妙的腰肢扭下床,云乱的长发眷恋着香肩,睡袍领口随时有散开的可能。 “我习惯裸睡呢!不过还是谢谢你。”一根葱指从他掌中将小可爱勾过来。 “现在才二月而已,晚上裸睡可能会着凉,还是穿着睡衣好。”他冷静的口吻,连自己都不禁暗自喝采。 “噢。”她似笑非笑地瞅他一眼。小可爱扔到墙角。 “如果你觉得这件也不够暖……” 睡袍滑落地上。 世界上最完美的胴体呈现在郎霈眼前。 云鬓松乱。肤光如雪。两朵嫣红的梅盛开在玉峰顶端,蛇腰下藏着一处深墨色的。 他的唇张开,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郎霈,是你自己说要做的哟!”她踮起脚咬了下他的鼻尖,俏声轻笑。 他深呼吸一下。“凌苳……” 双臂婉蜒上他的颈项,不给他任何反对的机会,揪住他的衣领拉进门内。 芳唇贴覆,一股清甜的滋味侵入他齿关,少女的馨甜气息填满了胸臆间。郎霈不由自主地合上眼,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包括相迎或拒绝,这股清甜的感觉与发生时一样突兀地退开来。 他张开眸,眼底浮现瞬间的迷惑。 凌苳退后一步,抿了抿双唇,看天花板一眼。 “什么?”他冲口问。 “没事,再试一次。”她的眉心拧起来,将他拉进怀里。 清甜与甘美又回到他口中,然后,跟第一次一样突兀的退开。 “怎么会这样……”凌苳舔了下舌头,望着他的眼神充满疑惑。“算了,你回去吧,我不想做了,晚安。” “为什么?”郎霈,你还问?回房去! “我本来以为我会想跟你做的,可是亲了你一下之后,感觉不对。”凌苳趴回床上,迷惑的神情既天真又性感。 好!一切到此为止,郎霈,转身,房门在你的右手边! “哪里不对?”郎霈,你完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不太对。”她偏头想了一想,“可能我还是比较习惯杰瑞吧!他抱起来的感觉比较合,你太高太壮了。” 郎霈的眼前浮现一片红雾。 “太高?”在公牛面前挥舞的那块红布终于发挥功效! 下一秒钟,他已经在床上,而她,在自己的身体下。凌苳只来得及轻呼半声。 甜美的滋味再度回到他唇齿间。惩罚性的吻换来的是她婉转相就的臣服,凌苳的舌卷上他的舌,勾引它自己的口中侵略肆犯。 “太壮?”大手覆上她的酥胸故意使劲一捏。 “嗯……”她噘起唇轻吟,秋眸如丝般缠黏。 他的脑中仿佛塞进一整卡车的棉花,思绪完全失去流动的能力。他咬上云白顶端的红蕊,舔吻着她每一寸的嫩肌玉肤。 距离上一次的软玉温香在怀,已经好久好久了…… “郎霈……”她难耐地在他身下蠕动着。 “不合?”他将她的腿分开,以自己肿胀的部分摩擦她腿间的敏感。他们之间只隔着一件他的棉质长裤。 “好吧,或许也没有那么不合。”她姿颜艳红,眸中陶醉,嘴里仍然半点不输人。 他的手取而代之,对她施展一些奇妙的魔法。凌苳几乎疯狂。 天哪!这真的是一个苦行僧似的男人会懂的技巧吗?他一定找野女人练过!欲火狂炽中她不忘吃味地想。 手指移开,他的男性亢奋回到原位,蓄势待发。她嘤咛一声,握住他导引向自己。 她微冷的指尖一碰触到郎霈,犹如冰水滴开了棉絮,他猛然坐起身粗重地喘息。 噢哦! 滴铃铃,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凌苳马上推开他,翻身爬向床头翻找。 “应该又是杰瑞打来的,我先帮他解决……噢!” 最后一根压垮骆驼意志力的稻草飘落背上。郎霈猛然将她拉回来,凶狠地进犯。 凌苳倒抽一口气,无肋地咬住床单,被彻底激怒的男人开始驰骋! 不熟悉的光线投射在眼睑上。 郎霈咕哝一声侧了个身,鼻端埋进蓬软的发丝里。 身旁有人。她的味道真好闻…… 他蓦然张开眼。 巨大的双人床,凌乱的被单,勾缠的双腿,空气里的欢爱味道,昨夜的火热缠绵以光速刺入他的脑海。 “该死!”他竟然和凌苳上床了! 他翻身坐起,脑中的棉花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身旁的人嘤咛一声,缓缓张开水眸。 晨光中的她,美得让人无法呼吸。 他谨慎地思索着,该如何理智地面对这一切。 “凌苳……”这次绝对是个意外,他愿意扛下一切责任,并且担保相同的事绝对不会再发生…… “哇!”她陡然坐起来。 郎霈的心几乎被她吓出胸腔外。 “现在几点了?”她惊慌失措地翻找手表。 “早上九点。”他瞄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凌苳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下床,飞奔向盥洗室。“完了完了,星期四早上九点,我和那个XX官夫人有约。这是我第一次接到这么重量级的案子,我居然迟到了!完了完了完了!” 郎霈愣在床上,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迅速盥洗完毕,从浴室里飞出来,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细软。 “郎霈,谢谢你,昨晚真是非常精采的一夜,我过得很愉快。”她倾身拿起放在他那一侧床头柜的手机,顺便亲他一下,拍拍他的脸颊。“你是一个很棒的情人,我非常满意,改天我们再联络,再见。” 然后她消失了。 郎霈茫然呆坐着。 这不是真的吧?他刚被一个小他十岁的女人用完就丢? 一堆蜻蜓和乌鸦在他头顶上乱飞。 他颓然倒回床上,冷不防看见床上几个浅色印渍。那是属于男性的体液,由他渡与她,再由她滴染在床单上。 “啊!天杀的!”他闭上眼大声诅咒。 他竟然忘了该死的保险套! 或许时间不对。郎霈说服自己。 话说回来,他从没知道过凌苳“对的时间”是什么时候,而且很多意外都是发生在“不对的时间”下。 可是凌苳却出奇的难找。她的手机大多数都是关机或通话中,偶尔接通的几次,才匆匆讲几句她便丢给他一串:“郎霈,我现在很忙,我晚一点再回电话给你!” 当然,她目前为止还没有回过任何一通。 一个星期悠悠过去了,郎霈活在寝食难安的心理煎熬下,几乎老了十岁。 昨天他的秘书和其他同事闲聊提到,今天中午凌苳会过来教她们如何保养指甲。于是,堂堂副总十二点一到,便鬼鬼祟祟地潜伏在员工休息室外。 “新长出来的指甲不平整是因为根部受到刺激,有些人喜欢穿尖头鞋或太紧的包鞋,指甲长出来就会起伏不平,以后换一双舒服一点的鞋子,脚指甲就会漂亮又整齐了。” 一堆吱吱喳喳的询问马上响起。 “嗯哼!”门口有人轻咳一声。 “啊,副总!长青那个案子的公文都放在您桌上了,您还有什么吩咐?”他的秘书如临大敌。 “我有一些事情想请教凌小姐,如果方便的话,可否移驾到我的办公室一谈?”他礼貌地提出邀请。 难道连副总也想做指甲彩绘?一群女人面面相觑。 “没问题。”凌苳今天心情不错,所以配合度很高。“我最近进了几套日本原装的天然柑橘指甲修护组合,现货所剩不多,如果大家有需要,我会交代店里替你们留几组。” “一样有折扣吗?”几个女人眼睛一亮。 “老客户当然八折优待。”她眨了下眼,旋着一阵香风舞过他身畔。“走吧!郎霈。” 他勉强笑一下,速速离开为宜。 搞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在那几片角质层上花这么多精神! 进了副总办公室,他把门关上,再按下内锁,以免那个莽撞的秘书跑进来打扰,然后走回办公桌后坐定。嗯!感觉稍微回复了一点权威感。 “请坐。”他朝对面的椅子点点头。 “对不起,我最近比较忙,忘了回你的电话。”她挂着媚甜的笑,漫步朝奇+shu$网收集整理他走来。“郎霈,你要跟我说什么?” 他顿了一下,寻思一个恰当、保守的切入点。 “我想跟你讨论一下上星期三的事。” “哦——”凌苳恍然勾起嘴角。“早说嘛!” 粉光一转,她已然落在他的大腿上。 “铃当……” “嗯?”她心不在焉地解开他整排衬衫扣。 郎霈连忙去抓她的手。“凌苳,这里是办公室,我有正经事要做。” “我也是啊!”凌苳轻笑一声,他的下唇,小手缓缓探入他松开的长裤拉链里。 等两个人都从急促的喘息中回过神,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的事了。 郎霈张开眼——“该死!” “怎么了?”她长睫紧合,薰醉无力地偎倚在他怀中。 他们仍然结合着,郎霈可以感觉到相接之处的黏滑湿润,一切重演。 “我忘了保护你。”现在说这些似乎太迟了。 “这就是你急呼呼把我找进来的原因?”凌苳笑出来。 “不然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星期三又到了!你一进办公室就把门锁起来,口口声声要和我讨论上一次的事,你以为我该怎么想?”她的美眸无辜而清澄。 “你以为我把你叫进来……”郎霈无力之至。 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杰瑞已经回日本了,我会在台湾多停留一些时候,既然我们两个人挺合的,以后每周三将就凑合一下好了。” 他义正辞严地低吼:“凌苳,我绝对不会当你的“周三床伴”!我只想知道你的危险期是什么时候。” 然而,对一个长裤褪在脚踝上、身体的一部分还交融在她体内的男人而言,这句主张实在没有什么威力。 “你真的不要吗?这样我就得另外找人了,多麻烦!” “找……”郎霈真会被她气死!“你要是敢给我泡PUB、找一夜情,我活活掐死你。” “又要管头管脚了!”凌苳对他皱皱俏鼻,无趣地撑起身体。 郎霈连忙将她按回去。“慢着!” 起码先让他清理一下,他今天穿的是浅灰色长裤,倘若沾在裤子上,教他如何上完接下来的半天班? “啊……”她咬住下唇轻吟,半嗔半怨的瞅他一记。 这一进一退,再度引发熊熊大火。 于是,当他们下一次能说话时,又是二十分钟以后的事了。 郎霈努力调匀气息,老天,他真的老了,总有一天他会被她吸成人干! “你刚刚说,你想知道我的危险期?”凌苳藏在他怀里,嘴角浮起一丝恶作剧的笑。 “啊!该死!”又想起来了。 如果第一次是意外,今天的这两次呢? 郎霈坚定地抽出面纸,将两人稍事清理一下,将她推离自己身上。 凌苳瞄一眼手表。“我得走了,待会儿还得去另一家公司招揽生意。我不是每个礼拜三都有空,所以我们有空再联络好了。” “我已经说了我无意……” 她挥挥手,完全不把他的强调当一回事。“噢,对了!我已经装了避孕器,所以你安全得很,下礼拜三再打电话给你,bye。” 丢给他一个飞吻,她飘然离去。 郎霈哑口无言。 这个女人,再度把他用完就丢!而他一点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你想拒绝吗?一个微小的心音问。 凌苳曾说不再爱他,于是,她就真的不再爱他了。她的姿态已看不出一丝丝对他的留恋。 对她来说,现在的他顶多算一家7—11。她并不是非要他不可,只是找他比较方便而已。 无牵无挂,无情无爱,这不是他想要的吗?既然如此,心头为何会如此酸涩呢? 第十章 “嗯……”枕在他怀中的佳人嘤咛一声,揉了揉眼睛。“郎霈,现在几点了?” 他惺忪地瞄一眼腕表。“下午四点。” “还早。”她打个呵欠,更偎进他怀里。“我们晚一点去吃烧烤……”话没说完就睡着了。 郎霈吻了吻她的额心。 他们真的开始了每周三固定的幽会。 肉体上的缠腻是极可怕的,一缠上了便无法脱身。八个月前他或许还能将她推开,现在却变成一件极之困难的事。 偏偏这也是最讽刺之处。以前当她深深爱着他之时,他拚命拉开两人肉体的距离,如今他们耳鬓厮磨体肤相亲,精神上却相隔遥迢。 郎霈终于对自己承认,其实他从来不希望她离开。 他仍无法肯定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不是叫做“爱”,但是,在他心中,凌苳确实是不同的。 她就像一抹突如其来的春风,吹开他眼前的重重帘幔。他曾经为了保持现状而不肯迎就,等他终于明白自己心意,却已是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了。 或许凌苳之于他,真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不知眯了多久,门铃轻响。他先醒了过来,怀里的她仍然睡得极熟。 “希望不是那个杰瑞。”他下床套上长裤,咕哝道。 这里是凌苳新租的小公寓,他也是第一次来。至于是否还有其他男人来过,他不想知道。 郎霈先透过窥视孔瞧瞧来者何人。 他认真考虑跳窗逃脱的可能性。 这太荒谬了!门外那个人不是凌苳的丈夫,他也不是被现场捉奸的情夫,他没有逃跑的必要! 啾啾啾啾——门铃声声催人开。 郎霈深深叹了口气,先揉一揉右颊备用。 门打开。 “宝贝蛋,老爸顺路经过……”安可仰的嗓音在瞄见他之后,戛然而止。 “嗨。”郎霈苦笑着挥挥手。 安可仰的利眼移向他袒露的上半身,以及胸膛上麻麻点点的草莓。 “郎霈,以前的事情都好说!”安可仰的笑比猛狮更狰狞。“今天这一件,恐怕超出我的忍耐极限!” 轰!他揉热了的右颊,果然派上用场——郎云快被这群小鬼烦死了! 他那个乖乖牌弟弟安分了三十年之后,突然有人一天到晚上门来告状,而且主题不脱那一两样。这票人简直无聊透顶! “你自己有什么打算,要分要合一句话说清楚!”掌门大哥的耐性宣告终了。 “郎云。”娇妻软软地按着他的手劝慰。 电话那端仍是沉默。 “安不只把女儿扭回家,回的还是曼宇那一边的家。他向来敬凌家大门而远之,这次能让他甘冒大不讳的进驻,可见当真气得不轻。”免持听筒将叶以心的柔音完整收录。 其实,安可仰把凌苳送回台南的意义很明显。他很清楚,郎霈会尽一切可能回避与“那位女士”碰面的机会。 “曼曼也回去了吗?”郎霈平静的嗓音听不出任何波动。 “她人不在台湾,可现在八成也听到风声了。”郎云顿了一顿,又说:“捉奸在床?亏得你!” “根本不是那回事!”郎霈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情绪——困窘。 “所以呢?其实你没睡人家的黄花大闺女?”郎云说风凉话。 噢!老婆大人一记腰拐子扭过来。 “你还是那么坚持不见凌夫人?”郎云简单的一个问句却问愣了电话两边的人。 “你怎么知道?”叶以心很难得如此惊愕。 “有一些片段我陆续想起来,只是记得仍然不完全,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郎云凝蹙着眉,一副他们两人很莫名其妙的样子。 “什么叫大惊小怪!”叶以心霍然起立,她老公倒抽一口冷气,连忙扶稳她。“那你也想起当初和爸爸吵翻的事了?” “多少有一点印象。”郎云突然啼笑皆非。“你们以为我想起来之后,会再闹一次离家出走?” “本来是。可是你现在的反应让我们突然觉得自己非常愚蠢。”叶以心气闷地坐回原位。 “当时是因为妈妈刚走,与其说我在意的是爸爸的不轨,不如说是在意妈妈伤心而逝的这件事。现在她已经过世这么多年了,我该气的也早气完了,你们就没有人想过亲自找我谈一谈吗?”郎云非常败给他们。 “郎云,你是大笨蛋!”叶以心掩住脸,真不想再跟他说下去。 “嘿!我是最无辜的好吗?” “嫂子怎么会知道这件旧事的?”沉默了很久的郎霈突然问。 “爸爸告诉我的。”叶以心承认,然后给她老公谴责的一眼。“亏我还为了你们父子和谐,完全不敢在你面前露了口风。” “总之,郎霈,你可以不必顾虑我,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顿了顿,郎云深深地望着妻子。“虽然我从来不认为,心结是在我身上。” 叶以心一愣。他为什么这么说呢? 夫妻间的默契让她骤然灵光一闪。啊!难道…… 电话那端一如以往,沉默继续蔓延。 叶以心恍然轻思了一声。是的,无论是哪桩过往陈迹,心结从来就只在一个人身上,她怎么会没发现呢? 她突然轻柔一笑。“郎霈,如果我是凌苳,有一件事我应该会觉得很遗憾!” “什么事?”郎霈的声音几乎淡进空气里。 “不论是到了哪个年纪的女人,私心里总有一份玫瑰色的梦想:有一天有个英勇的王子骑白马挥大刀,披荆斩棘地打败巨龙,到城堡里拯救她。”她轻声叹息。“郎霈,你从来没有为她这么做过。” 是的,他没有。 郎霈走到长窗前,望着夕阳晖照的台北城。 他不曾为她奋斗,为她争取。犹有甚者,他甚至化身为荆棘里的一丛,将她剠得鲜血淋漓。 “我不适合演撕心裂肺、凄风苦雨的男主角。” “如果那个女孩值得你争取,你就适合。”叶以心的温柔一针见血。 如果那个女孩值得他争取。 他应该放手一搏吗? 云卷风残,整座台北城犹如一座飘流的孤岛。其实,风未动,城未动,是他的心,早就动了。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过了冰寒刺骨的农历春节,温度逐次回暖,苍莽天地间开始出现生机。 南松社区之外,两排木棉树夹道而立,偶或几群雁鸟从天际略过,蓝的天,绯的花,绿的叶,灰的路,仓庚喈喈,采蘩祁祁,人间忧烦似乎显得云淡风清。 “凌夫人,出来散步啊?”出来散步的邻居们彼此问候。 “呵,是。”六十来岁的妇人发丝已泛白霜,然五官清雅,身材并未因为年齿而显出佝凄。 别了同样出来踏春的邻居,凌夫人信步漫行,走回家园。 一道高挺的身影让她怔然停下脚步。 是他吗? 社区大门外,一株格外高大的榕树形如绿盖。树下的男人欠了欠身,缓缓步入阳光里。 距离越近,她瞧得越明了。 啊,真是他,她曾日思夜想的男孩……不,不是男孩,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了。 她一手抚在心上,眼眶几度泛起灼红,被她硬生生压下。 终于,不必再隔着远远的街,不必再对住报章杂志的一小方照片。 他的五官端整,眼眸如夜幕般深沉,如寒星般清明;他的腰杆笔直,似深渊山岳般挺拔不屈,这是任何母亲都会感到骄傲的儿子。 她在他身前三尺远停住,第一次试着开口,没有成功。 “老夫人,您好。”郎霈颔首为礼,深沉的眼神看不出一丝情绪。 她清了清喉咙,终于成功地发出声音,“曼曼……曼曼好一阵子没回来了。” “我不是来找曼曼的。”他本人的声音比电视新闻里更低沉。“若方便的话,可否让我见凌苳一面?” “啊,你当然是来找铃当的,我真是胡涂了。”凌夫人抚了抚整齐的髻鬓。“阿仰出门谈一桩公事,怕铃当趁他不在的时候偷溜,所以硬拉着她一起出去了。” “那么,我晚一点再来叨扰。”他温和地行了个礼。 “慢着!”凌夫人连忙叫住他。“你、你要不要进来坐一坐?他们父女俩晚上会回来吃饭。” “我怕不太方便。”郎霈停顿片刻,含蓄地道。 “没什么不方便的。”她立刻说。 郎霈端凝她片刻。 凌夫人再抚了下发髻,轻声问:“郎霈,你过得好吗?” “我很好,谢谢。” 他的拘谨守礼让凌夫人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你和凌苳的事我都听说了。其实你不必有太多顾忌……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没有任何的“关系”。凌苳是凌家的孙女,你是郎家的儿子,你们两个可以在一起的。”顿了一顿,她轻声说:“倘若你们在意的是我和我丈夫的事,我愿意主动对他说明一切。” “不必了。”郎霈缓缓摇头。“已经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从不认为它重要到必须让每个人都付出代价。” “我们都老了,人生走到这一步,能计较的事早就计较完,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你不必为我担心。”凌夫人眨回眼泪。 “我想,现在的问题不在您这一辈身上,而是凌苳那个难缠的老爸。”一抹淡淡的微笑浮上他嘴角。 那抹笑让凌夫人兴起一丝希盼。 “阿仰跟我提过那天早上他撞见的画面,确实!不是每个男人都能接受自己的女儿跟另一个男人……你知道的。” “我明白。”郎霈尴尬地咳一声。 “你需要我帮忙吗?”凌夫人温柔地望着他。 “不用了,谢谢。这是我必须自己解决的事。”他低沉地回答。 这是她的儿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凌夫人痴痴盯着他。 吉普车出现在木棉道的端点,一忽儿便驶近了。 前门打开,一抹窈窕的身影钻了出来。 郎霈不由自主地踏上前数步。 凌苳轻轻缓缓地,踩着满地缤纷,走入他的世界里。 “郎霈,你来了……”她的眼眸如梦似幻。 “我来了。”他轻声承诺。 她的花容映笑,喜与念都挂在唇边。碎洒的阳光迷离,流动的情思难掩。她在他身前停住,两人痴然互望着。 “郎霈!”她纵身投入他怀里。 才一个星期而已吗?为何像经过了许久许久,比那八个月的分离都难挨? 他的脸埋入她的发中,吸取她身上散发的每一丝香气,两人同时逸出满足的叹息。 “嗯哼!”程咬金马上杀出来。 凌苳回眸对父亲皱眉。 “我只有几句话要和凌苳说,说完了我就离开。”郎霈拍拍她的背心,平静地告诉她身后那堵门神。 “那您还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安可仰倚着车门,嘴角的青草根翘了一翘。女儿为他得了相思病,他却像没事人一样! “阿仰,你进来吧,让他们两人好好谈谈。”凌夫人慢声开口。 有长辈护航,安可仰不能再坚持。 “十分钟!” “外婆……”凌苳不满地回头搬救兵。 “你再吵,连十分钟都没有。”安可仰搬出父亲的权威时,做女儿的还是不敢太嚣张。 凌苳顿了顿足,敢怒不敢言。 “十分钟够了。”郎霈颔首,甚至不讨价还价。 安可仰轻哼一声,钻回吉普车里,驶回凌家的车道。 凌夫人只是对两人微微一笑,笑容中有几丝解脱,也有几丝感伤。只要这样的一眼,就够了。她慢慢走回社区大门里。 “你有没有跟外婆说话?”所有闲杂人都离开后,凌苳第一句关心的却是这个。 “有。” “你们谈了什么?”她满心期待地问。 “我问你在不在,她说你不在。” “就这样?就这样?”她不由得大感失望。“你真是够了!外婆一定很想跟你多聊几句。”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再谈别人的事?”他叹了口气。 噢,对了! “郎霈!”凌苳投回他怀里。“我好高兴好高兴……你终于来了……” 过去一周她总是不敢想太多。再加上老爸在旁边抽冷腿,左一句“郎霈不会找上门,你死心吧!”,右一句“我看他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说不定早就忘了你”,她满心焦躁,偏偏又无可奈何。 所有对他的戏弄和猫捉老鼠,最终仍抵不过想与他相守的患得患失。于是,期盼变成了恐惧,最后她天天都希望他来,也天天都害怕他出现。 可,乍相逢的那一刻,万般恐惧全不敌强烈的思念。终究,能见面就是幸福呀! “你是地头蛇,带我到附近逛逛。”郎霈吻了吻她的头顶心,退开一小步。 “我们不能聊完再逛吗?”他应该不是特地跑来台南逛街的吧? “叫你逛就逛,真是罗唆!”郎霈揉乱她的秀发。 凌苳瞠他一眼。 他挽起她的手,沿着木棉道走下去。 沉静的滋味真教人心焦,好几次她都按捺不住。然而,他半是深思半是出神的表情,她一再压抑下来,安安分分地陪伴他。 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这样走一遭呢? “我今天特地来告诉你一件事。”他终于开口。 “哪一件?”她的眼中闪着期盼的光芒。 “每个人都很好奇我是如何知道我父亲出轨的事,所以我决定告诉你。” “噢,好。”凌苳傻了一下。这就是郎霈要跟她聊的主题? 他们又漫走了好几分钟。 “在我二十一岁的那年,我母亲因为癌症末期而入院,当时我正在日本念大学。”郎霈仰望浓密如盖的枝叶。“后来她的病越来越沉重,我认真考虑过是不是应该回台湾,但是大哥和父亲都不赞同。他们认为,我尽快把书念完就是对我母亲最大的安慰。” “嗯。”她点点头。 “然后有一天我接到一通电话,是我妈从病房里打来的。她希望我抽空回台湾一趟,她有话要跟我说,但是要我别惊动大哥和父亲。”郎霈低头望着她。 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让年轻的郎霈异常兴奋。 郎云虽然是妈妈亲生的,她打小却比较疼自己。他猜想,可能是母亲对新药的反应不错,她希望第一个与他分享这项消息。 翌日,他兴匆匆地订了机票回湾,直驱郎夫人所住的医院。 郎霈永远忘不了那天的情景。 在他期望里,母亲应该是精神奕奕满面喜容地迎接他,他没料到情况会是如此——阴暗的病房里响着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病床上的人枯瘦如柴,在每一分钟都可能燃尽生命之火。 怎么可能呢?难道他的猜测错误了? “妈,我是阿霈,我回来了。”他咽下喉中的硬块,轻声呼唤。 床上的人听见他的叫唤,勉强眨开一丝眼缝。近看,她的肤色呈现灰败的淡紫,已经不似活人了。 郎霈一阵阵的心惊。上个星期父兄打电话来,明明说母亲对新药的反应极佳,为什么情况截然相反? “阿霈……”郎夫人干柴似的手动了一下。 “妈,我在这里。”郎霈靠向她的枕畔。 郎夫人吃力地开口,“你……你听我说……” “妈,你是不是不舒服?” 郎夫人喘了几口气,握住他的手。“听我说,你知道你是霞美生的……不是我儿子……” “我知道,爸妈将我视如己出,从来没有瞒过我。”他忍住满眶热泪。 那双枯瘦的爪子蓦然生出千万斤的力道,紧紧扣住他的脉门! “你、你是霞美,和,和郎祥中生的!” “妈,你在说什么?”郎霈重重一震。 “原来……他们……背叛我……他们瞒得我好苦!”郎夫人混浊的眼珠死死盯住他,“他们偷生了你,竟然还抱回来让我养!如果不是曼宇说溜了口,他们打算瞒我瞒到进坟墓里!那对贱人!我现在才认清他们!” “妈!”郎霈惊骇地甩开她的擒扣,往后退了一大步。 瘦指如死神的镰刀,将他钉上万劫不复的十字架! 她眼中突然盈满生命之火,然而,这股火却是愤恨的、狂怒的、咒诅的,直射他而来,硬生生将每一丝怨怼烙进他的灵魂里。 “你……你去跟他们说,我不原谅他们!永远都不原谅他们!你也一样!我……咳咳咳咳咳咳……我死都不接纳他们的孽种!” 郎霈记不得自己后来是如何离开那家医院的。 等他发现时,他已经站在大太阳底下,骨子里却仍然是冰冷的。 素来慈爱温柔的母亲,对他只有怜惜和纵容的母亲,在她生命的终点,对他却只剩下怨恨。 死都不接纳,这是一个何其沉重的咒詈。 “后来你一个人回到日本?”凌苳为其中的惊心动魄而失声。当时他一定吓呆了吧? “没有人知道我回过台湾。”他低沉阴冷的声音与四周的春意截然相反。 “郎夫人只是病昏了头,又受到刺激,才会说出这些话……如果是在她神智清楚的时候,她一定不会这么恶劣。” “那不重要了。四天之后我接到郎云的来电,她的病情急遽恶化,病逝在医院里。” 至此,是真真正正的“死都不愿接纳”了。 返回日本之后,有好一阵子他陷入呆滞里,不能吃,不能睡,不能上课不能写作业。 母亲怨毒的双眸,夜复一夜盘旋在他梦里,像鬼魅一样纠缠着他。 渐渐地,他也开始恨了。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告诉他?为什么不去找父亲或大哥?为什么要由他来承受这一切? 他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这不是他的错!为什么郎夫人将这个十字架丢给他背负? 不平的恨在他体内焚烧,他多想摧毁一点什么。 可是,他慢了一步。不久之后,台湾传来消息,郎云和父亲决裂,破出郎家而去。 一切快得让他措手不及,他变成必须扛起所有责任的人。 于是他中断学业,回来台湾处理整团乱绪。可是他终究只是个二十一岁的大孩子,他没有任何实务经验,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将他切割得伤痕累累。 可以统驭的人,选择一走了之。 他好恨! 他想跳出来嘶吼:我死都不被人接纳!我不要做郎家的儿子!你们没有权利要我承担这一切! 他多恨郎云!吵翻了就可以潇洒的一走了之! 他多恨父亲!一时的纵欲却让他承受这个苦果! 他多恨郎夫人!她为什么不带着这个秘密死去? 他多恨生母!多恨每一个让他陷入此等困境的人! 每天回到家里,照着镜子,他看不到一张完整的脸,他只看到一双燃烧着忿火的眼眸。 他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厚厚的茧里,外壳用一副温善和煦的面具盖住,不让别人来烦他,然后所有的人称证他温柔,夸他个性好,说他是皎洁无瑕的月亮。 他不是月亮,他是一把炼狱之火! “不是的,郎霈,你是我的天堂……”凌苳吻着他的下巴,他的脸颊,泪水二沾湿她落吻之处。 “有一阵子,每到深夜我会一个人溜出去开车。”郎霈替她拂开一缯贴在颊畔的发丝,语气淡如清风。“整条绵长的北海岸就是我的飙车场,我开到时速一百公里、两百公里、两百五十公里,不要命地从台北飙到基隆再飙回来。有好几次夜间巡逻的警察盯住我,都被我不要命地甩开。” “你是说,如果我回去翻旧报纸,那一阵子的“北海岸飞车夜盗”就是你?”她抱住他的颈项,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他扯一下嘴角。“当时公司对外宣布,郎云出车祸变植物人,我大概是想:如果全世界都希望看见一个变植物人的“郎公子”,我就免费奉送他们一个吧!可惜我一直没把自己撞坏。” 凌苳紧紧拥住他,无法说话。 郎霈抚着她的发,凝视路旁的一棵木棉树。 “你懂吗?凌苳,这是我一直无法为你奋战的原因。” “不,我不懂。”凌苳吸了吸鼻子。 “在我体内,属于爱情的部分早就被那把火烧光了。”他的眼落回她娇美的容颜上,轻声说。“那些情爱纠葛像毒药一样,侵蚀了我的四肢百骸,我已经变成残废,无法再爱任何人。” 母亲临死的眼有如一记警钟,吓阻了他对于爱情的任何憧憬。倘若爱一个人的下场便是如遭火焚,恨与怨一起缠身,那就让他当一个无情无爱的木头人吧! “那不是真的,郎霈。”她温柔摇头。 “凌苳……” “不,你听我说。”凌苳的食指抵住他的唇。“你可以选择走开,你可以像以前一样保持沉默,只是站在原地,默默任我远去,但是你却为我而来了,不是吗?” 他沉默一下。“我必须给你一个回应。” “对,因为你开始在乎我。”凌苳踮起脚尖,啄一下他的唇。“郎霈,如果你真的无动于衷,你甚至不会关心我是不是在等一个答案。每个人体内,属于爱情的那个部分不会死掉,只是会枯萎而已。只要加一点水、一点阳光和一点春风,总有一天,种子会再发出芽来。” 水,阳光,和春风吗? 亮丽的她正如阳光,蓬勃的生命力如同春风,而,她正用泪水浇溉他。 “郎霈,你看。”凌苳翻出右手掌心,拇指下方的隆起处有一个粉红色的新月痕迹。 郎霈滑过那道浅痕,发现它印在肉里,不会消失。 “你还记得我们在泰国相遇的情况吗?”凌苳低声说。“当时我从背后紧紧抱着你的腰,右手抓着你的衣扣不放,这就是当时留下来的印子。” “钮扣印子怎么会留这么久?”他执起她的手,拇指一再滑触那道小痕。 “因为你那天的表情太有趣了,以后只要我想到你就忍不住用指甲去戳它。”她仰起头,眼中诚挚的爱恋几乎让人心醉。“后来我一个人去日本,有时候晚上想你想得太厉害,一个人窝在被子里哭,又会忍不住去揠按它,抠着抠着,这个印记就这样留下来了。” 郎霈执起她的手,在那个记痕上轻轻印下一吻。 “你知道吗?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人,而这个记号就是我初恋留下来的胎记。”她的手贴在他心口。“你在我的身体印下胎记,我也在你的心里印下了胎记,我们两个人都替彼此烙了印,再也解不开了。” “如果我永远都无法爱上你呢?”他深深望进她眼底。 “你是爱我的,只是你的心头有太多疤痕,一时看不出我留下来的记号。”凌苳笑了出来,踮起脚吻他一下。 “我不懂为何你能如此确定?”更奇异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那么否定。 “看样子我们得花点时间让你明白爱情的样貌才行,我们从头开始好了。”凌苳挽起他的手臂,像只依人的小鸟。“郎霈,我对你是特殊的吧?” 想到之前被她整得七荤八素,他重重叹了口气。 “我没有见过比你更特殊的女人了!”这个评论可不全然是褒奖。 凌苳不依地顶他一下。 “好,那就从这里开始吧!以后,你每天都必须觉得我比前一天更特殊,然后,有一天早上醒来,你看着身旁的我,突然觉得我前所未有的美丽,你就会明白你已经爱上我了。” “就这样?”此刻,他已然感觉春阳下的她前所未有的美丽。 “就这样。” “不会太简单了吗?” “没有人规定爱情一定要很复杂呀!”她轻快地回答。 阳光洒落在她俏颜,她对他灿然生笑,那毫不遮掩的柔情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爱她吗?他有可能爱她吗?突然间,身旁有她同行的风景不再那般遥远。 郎霈深呼吸一下,一阵殊异的饱涨感让他不禁把气吐出来,再吸一次,整个肺叶撑得实实的。 说不出有多久的时间,他都觉得气息将尽,无论如何吐纳也吸不满,不知何时,阻塞在胸肺里的秽塞一扫而空,生平第一次他可以饱饱实实地吸满空气。 多奇特的感觉! 夹抱的木棉树串成一条,的起点是家园,终点,是一望无际的长空。风生水起,树动叶摇,莺与燕在这里,花与草也在这里。 叮铃铃响,几个孩童骑着单车,从他们旁边经过。 啊,他怎能忘了,最重要的,铃当声。 它一直伴在他的左右。 或许,试着去接受身旁多一个人的事实,并不是太困难的事。 “反正到时候你若没爱上我也来不及了。”铃当的语气轻快到极点。“因为我从来没有装过什么鬼子宫避孕器。” 也或许,最后身旁多的,不只“一个人”! 尾声 郎霈: 许多看似不经意的事,最后往往有最奇妙的连结。直到那日你南下之前,你我和郎云三人的谈话中,郎云的一言点醒了我,我想我终于明白了。 让我们一件一件来聊。 首先,我一直不懂,当年郎云出车祸,我去医院里看他,你为何将我赶走。 你给了郎云一个很好的理由:因为你害怕他醒过来之后又跟着我一走了之。 可是,我想着想着,总觉得其中有许多奥妙。郎云和我在一起,与他回到郎家的事并不抵触,不是吗?你完全没有担心我不让他回家的理由。 接着就是公公的事。倘若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你,你又是怎么知道公公与凌夫人的那一段过去? 然后,当我猜想到,唯一能告诉你的人只有婆婆本人,结论便如骨牌一般,一个引向一个,把所有看似不相干的事件全牵连在一起。 郎云说,心结从来不在他身上,他是对的。 郎霈,其实你是想报复,对吧? 我的脑子里不断浮现当年那个大男孩的身影。他的父亲欺瞒他,他哥哥弃他于不顾,他的“母亲”痛恨他,而他还得在人前人后强颜欢笑,收拾残局。他心里该是有许多的恨与苦吧? 母亲已经走了,能够承受你情绪的只剩下两个还活着的人。 当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郎云,你又是什么心情呢? ——这个可恶的男人,将一切责任丢给你,成天在山林野地里逍遥,他有什么资格得到幸福? 于是你遵从了你当时的执念,将我逼离郎云身边,而我也真的走了。 但是,这个报复并没有让你更快乐。 你太爱郎云,无法忍受他痊愈之后变成一部空洞的工作机器,不懂情不识爱,日复一日虚度人生。你的罪恶感让你绝望地想补偿,于是你努力在工作上辅佐他,当他最称职的左右手,扮演他和爸爸之间的润滑剂,不断委屈自己,成全整个郎家的和谐。 你恨他们无意间对你造成的痛苦,却又为了自己的恨而感到罪恶。 郎霈,不要再恨了。 公公和郎云终究是平凡人,他们有情绪,有喜怒,他们的人生会失序,也会回归正轨。 你越爱他们,就越恨他们;而你越恨他们,对他们的爱越苦。 所以,不要再恨了,好吗? 至于我这里,我不知道事情的发展若与现在不同,我是否有办法如此大方地说出口,但,此时此刻,有一句话我确实是真心诚意的——郎霈,你对我,不再有任何亏欠。 我谅解。 最后,脸皮薄的人不只你们郎家人,所以信上的一切只限于你我之间,倘若它流传出去,我将一概否认。阿门。 心心郎霈将信纸折妥,收进长裤口袋里,慢慢走出木屋外。 前廊除了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凌曼宇,其他人全都到齐了。 叔嫂两人视线相接,他轻轻点头,叶以心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们两个眉来眼去是什么意思?当郎云死了?”坐在对面的安可仰颇不是滋味。 “我们都不在意了,要你多事?”凌苳咕哝道,招手让郎霈坐到自己身边来。 “想想真不公平。我本来期待凌曼宇那只母老虎大发雌威,没想到她出场的次数屈指可数,亏我一个人演得如此卖力。”安可仰继续抱怨。 “怎么就你一个人老是母老虎、母老虎的称呼曼曼?”叶以心忍不住问。在他们眼中,曼曼跟女儿一样可人啊! “那是因为你们没看过她发威的样子!”安可仰一脸余悸犹存。 “曼曼发威?”郎霈很难想像那种画面。 “你们不会明白的啦!”凌苳执起马克杯悠然啜一口。“对于一个被打爆头的男人来说,其中的教训痛彻心肺。” “你被曼曼打爆头?”一干人异口同声。 安可仰一脸悻悻然,完全不想多说。 于是,几双眼全移向凌姑娘求解。 “那是发生在我八岁的时候,那年我老爸出国到哥大念书……” “芝加哥大学。”郎云下意识更正。 “不好意思,本人是“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高材生,谢谢。”安可仰不屑地轻哼一声。 “我非常确信你念的是芝加哥大学法学院。”郎云说。 “兄弟,我会连自己是哪里毕业的都搞不清楚吗?”安可仰耻笑的意味更浓了。“请不要随便听信一个连云林和员林都搞不清楚的女人,谢谢。” 郎氏兄弟相对无言。 “你们说到了重点。”铃当吃吃笑了起来。“话说我老爸当年良心发现,打算把我接回身边照顾几年,所以赶办了我的护照和签证,跟凌家长辈知会一声,就把我直接抓去美国了。” “你没告诉曼宇?”叶以心挑了下柳眉。 “她当时跟同学跑去欧洲自助旅行,女儿都是外公外婆在带的,我怎么知道她会那么在意?”安可仰觉得自己冤枉透顶。 哪个女人莫名其妙丢了个女儿会不在意的?在场几个女人全给他一个大白眼。 “喂!干嘛!我是看凌家照顾铃当这么多年,想说换手一下,免得他们太辛苦,我也是一番好心,OK?” “总之,我老妈从欧洲回来之后,发现我不见了,她气急败坏的跑去老爸家质问,才知道老爸把我给接到美国去了。爷爷告诉她,老爸在“哥大”法学院,奶奶告诉她,我们住在学校旁边的某某研究生宿舍,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听的,竟然把“哥大”当成“芝加哥大学”。她千里迢迢飞到芝加哥讨人,可以想见附近根本没有那个研究生宿舍。就这样,她在芝加哥流浪了几天,再打回台湾问清楚之后转飞到哥大去,心里那把小火苗早就烧成梨山大火。” “那是她自己耳背外加地理观念不彰,怪得了我吗?”安可仰慷慨痛陈。“你们自己出去问问看,有多少人会把“哥大”搞成“芝加哥大学”的,我都没笑她井底之蛙呢!” 没有人想理他。 凌苳快乐地继续说:“后来她终于找到人啦!正好我老爸载我去商场购物回来,他去停车,我站在宿舍门口等他上来开锁。我妈一赶到,就见到我孤零零的守在门外,犹如风雨中飘摇的小花蕊,而那个“死男人”不知去向。” “喂!喂!”为父的抗议。 “这是妈咪自己的用词嘛!”凌苳无辜地说。“这时候,老爸抱着一个大购物袋,吹着口哨开开心心上楼,我妈一见之下,新仇旧恨同时上涌,抄起旁边一张旧椅子没头没脑痛打他一顿,当天他额头缝了七针,以后见到我妈都会作恶梦。” 现场一片沉默。 安可仰眯着眼一一迎上每双目光。郎氏夫妇立刻假装很忙碌的检查胎儿动静,梁千絮鼻子仍埋然在医院期刊里,凌苳把玩男友的手指。 视线定在郎霈身上,他躲无可躲。 “你想笑?”安可仰和气地问。 “没的事。”他神色镇定,完全处变不惊。 郎云真是好生敬佩弟弟的功力。 “哼!”安可仰长腿往长桌上一翘。“你们听我的准没错,那个女人绝对是只母老虎,终有一天你们会见到她的真面目。” 可以肯定的是,直到现在凌曼宇仍然没记起来,到底是哥大或芝加哥大学。 “凌苳,我们去林子里走一走。”郎霈觉得自己再不离开可能会失控,尤其这个岳父一双拳头硬如铁,得罪他大概不会是太明智的决定。 凌苳突然扭起了眉锁,定定盯着父亲大人。 “看什么看?”安可仰长腿一抖一抖的。 “老爸,你刚才说,害你一个人“演得这么卖力”?”她的水眸眯了起来。 “怎样?”那双腿不抖了。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演什么?”安可仰一副没事人的口吻。 “老天!原来如此!我上当了!”她猛然起身大叫。 “我完全不晓得你在说什么。”安可仰否认到底。 “你这个小人!”凌苳蹂身扑过去,抢过后母手中的期刊劈头劈脑攻击他一顿。“我早该知道的!什么年龄差太多?还辈分伦常咧!一个十五岁就把女人的肚子搞大的叛逆分子,竟然还跟我大谈人生道理!我早该知道你一定有鬼的!” 她早该知道的!这个男人可是安可仰!女王陛下驾到都不当回事的安可仰!他哪会在意什么狗屁礼教、辈分问题!亏她竟然还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搞了半天她老爸全是唬她的! “噗!”安可仰陡然捧着肚子,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竟然现在才发现!亏你还是我女儿,我对你实在太失望了!哈哈哈哈哈哈——” “可恶的家伙!竟然把我完全唬住,害我伤心了那么久!”凌苳气红了脸,卯足了劲卷起期刊打他。“你这样子像当人家老爸的男人吗?啊?啊?” “不好意思,交换一下。”梁千絮冷静地抽出一本财经杂志,换回自己的宝贝医学期刊,然后低头继续读。 “可恶可恶可恶!”凌苳杂志打累了,往旁边一丢,开始用手掐的。“你还冷血地看我一个人跑到日本去,苦撑了八个多月!我竟然有这种父亲!” “我没有办法……你都不知道你那副愁云惨雾的表情有多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了,凌苳。”郎霈啼笑皆非地把她抱回怀里。这对父女绝对有严重的沟通问题。 “我又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竟然这样恶搞自己的亲生女儿?你还是人吗?”她狺狺咆哮。 安可仰拭去泪,不住地喘气。 “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这种话你讲得出来!你自己想想看从小到大破坏我多少好事,要我一一指出来吗?你是怎么跟千絮说的,亲肚脐是吧?亲小嘴是吧?”积了二十年的旧怨终于一口气报复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对父女真的没救了。”郎云摇摇头,决定扶着老婆进屋去午睡。 “晚上见。”郎霈无奈地挥挥手。他是事主之一,所以必须留在现场控制局面。 “起码他这次没穿港剧律师袍、绑马尾巴,背过时两百年的法条,你应该安息了。”叶以心离开之前不忘丢给他一记过度甜蜜的微笑。 安可仰瑟缩一下。“女人的心眼真小,两年过去了还要记恨。” “你、你敢说你没亲过我肚脐吗?我又没说谎!”凌苳强词夺理。 “那我对你说的那堆屁话也言之成理啊!”安可仰斜睨她。 “你自己都说是屁话了,屁话还会有道理吗?郎霈,你来评评理。” “好,你评。”安可仰的白牙像鲨鱼。 四只利眼同时往他身上招呼。郎霈凝住。 为什么吵架的是他们父女,他却变成目光的焦点? 但郎霈终究是郎霈,那如月光一般的郎霈,天摇地动我犹不乱的郎霈。 “梁医生,我载你到隔壁村去瞧瞧昨天发烧的小男孩好吗?”他起身搀起另一侧的梁千絮。 被他一说,梁千絮陡然想起。 “对了,我还得去回诊。”她一跃而起,拍拍父女俩脑袋。“你们慢慢吵,我们晚一点回来。” 然后,他们两个人就这样走了。 “喂喂!”安可仰想追上去,凌苳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吵完。 “别跑!看我的夺命剪刀脚,啊嚓——” 反正在屋主午睡完毕,小镇医生回诊结束之前,他们父女俩还有长长、长长的时间可以解决恩怨。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