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沙漠浪子》

作者：凌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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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二零零一号的传奇BY凌淑芬

去年秋末冬初某一日，凌某人在家死赖着，醉生梦死。此刻，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喂？”我没有任何防备的接起电话。

“请问凌淑芬在吗？”听起来是个很甜美的声音。

“我是。”我仍然没有任何防备。

“你好，我是禾马的编辑，我姓郑。”听起来仍然那么甜美。

在此，给郑小姐，请你原谅我，你每次在电话中都说“我姓郑”，我一直以为你的名字就叫“吴信正”，还在心里喝采：好，这位小姐的名字真有英气！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你，姓“郑”。然后你那很少被提起的芳名……就埋没在茫茫心海里了。

赶快加一句——但我相信，那必然是个很美的名字。

原则上，太懒的作者一听到出版社来电，都会像我一样，哑口无言十分钟的。

“是这样的，明年禾马珍爱系列要迈入两千号了，我们打算规画一系列套书……”郑小姐很甜美的开始解说。

“噢，噢，噢……”我浑浑噩噩的点着头，只听进去一半，另一半正在寻思我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上对不起天、下对不起地、中间对不起人的事。

如果有，报应显然到了，就在电话那一端；而我，要如何绝地求生？

“套书的相关系列有……”郑小姐还在说。

我听到一半，发现她说的内容跟我过去一年来的怠情无关。

她不是来讨伐我的！哈利路亚！我心里先安了一大半，终于有精神听讲。

“然后内容规画以什么什么、如此这般、叽哩咕噜……为主。”郑小姐停下来喘口气，顺便问：“你觉得呢？”

“好啊！好啊！非常好。”我满口应道。

“那，那我过一阵子把相关资料寄给你，请你决定一个主题好吗？”她还是那么甜美。

叮钤——一阵警铃在我脑中大作。

“什……什……什么主题？”我结结巴巴的问。

“这些主题请你选一个写啊！”郑小姐甜美的声音，听进我耳里忽然……有点邪恶了。

“呃……呃……是……是这样吗？”我继续口吃。

“是，就是这样。没关系，时间还很长，你慢慢想吧！”郑小姐开始甜美的与我话家常，而我的脑中正在充血。

写一个主题。挂电话之后，我开始想。

吃饭的时候我在想。

洗澡的时候我在想。

逛街的时候我在想。

我想，我想想想想想！

我想不出来！

一周后，我形销骨立，油尽灯枯；我头发枯黄，全身无力；我，已经到了人生的终点。

终于，电话的那头又传来甜美的声音。

我用只剩半口气的声音说：“我……呜呜……我想不出来……呜呜（已陷入崩溃状态）……我想了很多，还想到好多故事……呜呜（大声哭号，撕扯头发）……可是就是没有一个跟那些主题有关……呜呜……请你放过我吧！呜呜呜……”

“呃……小姐，我这里是小姐英语，请问府上有小孩子想学英文吗？”

哇咧@#$%&※+-……我没好气的挂上电话。

接着，电话又响起。声音仍然很甜美，这次我比较谨慎，确定不是来推销或拉保险的，才又开始哭起来。

“我……呜呜……我想不出来……呜呜（已陷入崩溃状态）……我想了很多，还想到好多故事……呜呜（大声哭号，撕扯头发）……可是就是没有一个跟那些主题有关……呜呜……请你放过我吧！呜呜呜……”

这一段很耳熟吧？是的，它和前一段一模一样。重想台词是很耗脑力的事，我当然直接拿来用。在这里感谢WORD剪贴和复制的功能。

“原来如此。”郑小姐听完我的话，甜美的点点头。（虽然我看不到她，但我相信那个点头一定是甜美的。）“那你现在在写哪个故事？”

“我在‘想’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事。”

（其实就是小路的故事，待书出来之后，郑小姐才尖叫说，你为什么不讲跟聊斋有关？我们另外有一部套书就是“聊斋”。——哇咧，我怎么知道？你又不是跟我讲那套。）“那可能是我电话打得太早了，我过几天再打来问问看。”郑小姐终于说。

“不，不！求你不要挂电话，不——”我凄厉长号。

但，那甜美的声音，已经消失在那一端了……

咻，一阵冬风吹过，落叶在我四周凄冷的扬起。

在此，谨向各门各派各家各寨各位各个写过套书的作者们致敬。写套书，真的不是人干的，要有天才的头脑才想得出来。

我一向随性惯了，所写的东西一定得是自发性的想到，并且想得周全，才有办法下笔。根据特定主题而写，实在是非常辛苦的事。或许哪一天我有那个能力挑战，但现在的凌某人，功力显然还不够。

于是，我受尽折磨，气息奄奄，已接近弥留状态。

三天后，我再度接到郑小姐甜美的来电。郑小姐挥着皮鞭滴着腊烛油，踩着高跟鞋咬着玫瑰花，痛加折磨过我后，确定我是真的写不出来，决定放过我了——在套书这方面。

（结果就在我确定自己绝对想不出来，婉辞了套书的参与之后，不久我的脑中冒出一个金融界的故事——《媒人的公式英雄》。哈哈，一切是天意！）“那你现在在写什么书？”郑小姐甜美的问。

我当时还是在构思王劬和小路的故事，尚未动笔，但我没敢让她知道，只干笑说：“还是那个青梅竹马的故事，刚开始写，刚开始写，呵呵呵。”

“我也呵呵呵，那什么时候会写完？”郑小姐除了甜美之外，还很轻快。

这时候我要再跟读者诸君解说一下：身为一个作者，当出版社很轻快的时候，就是你要开始感到沉重的时候。

我很配合的开始沉重起来。“呃……年底？”

“呵呵。”郑小姐的笑容很甜美。“你知道的，除了两千号之外，它还能够加一。”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两千号能加一，事实上，我相信凭禾马的本事，再加个九千三百八十八以上都没问题。

“我想……两千号套书你是赶不上了。”她惋惜的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有两千零一号。”

“……呃，这件事……和我有关吗？”

“你说呢？”郑小姐的声音永远那么甜美。

于是，我说，读友诸君，这就是您手上这本——禾马珍爱第二零零一号——的传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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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是沙漠的男儿，不畏热沙之考验。

我是阿拉的子民，不畏恶魔之考验。

我的心灵归依啊，就在前方——心爱的人儿，我却怕极了，你那若即若离的qi書網-奇书容颜——爽朗的歌声，放喉引吭。

莽莽天地之间只有一只慵懒的骆驼，旁边跟着一只沙漠绵羊。骆驼当然不会唱歌，更别说一只没啥好气的绵羊，它即使会唱歌，肯定也不是在此刻的心情。

唱歌的人，是驼背上的男子。

咻——一阵狂风夹杂着黄沙，呼啸而来，刮动男子宽大的衣袍。

男子身上穿着阿拉伯袍，头上箍着罩巾，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以阻挡咬人的烈阳。风儿撩动土黄色的长袍，不知它原本就是这种颜色，或者已沾满了尘埃。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典型的沙漠浪人，一个绿洲流浪过一个绿洲，回归到沙漠子民最古老的游浪生涯。

他的头脸包得只露出一双精光灿烂的黑眸。照理说，这样居无定所的浪人，处境是值得人同情的，然而，任何人迎上那双眼眸，非但不会觉得他可怜，反而会不由自主的回他一个笑脸，因为他的眼睛彷佛时时刻刻都盈满了笑意，随时引动人家跟他一起笑开怀；欢愉美好的歌喉，更让人听了心旷神怡。

……除了跟在旁边的那只羊之外。

“飞飞，你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好歹你也是我的羊，从小把屎把奶把尿，好不容易将你拉拔到这么大，你居然一找到年轻漂亮的新主人，就不要我了。要带你回家，还摆这种脸色给我看！”男子叹息。

“哼！”飞飞羊重重喷了一口气。跟着新主人青萝，又有得吃，又有得睡，又有美人儿会把它抱在怀里疼；既不必吃野草，也不必走在沙漠里任狂风吹打。两个主人如此大的对比，你说它会选谁？不只它吧！全世界有骨气的羊都会选青萝！

“纱缦一定很伤心，你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连回家给她看一下都不愿意。”麦达一掬伤感之泪。

“哼哼！”这下子喷两声。有新欢、忘旧爱是他麦达先生的专利，谁敢跟他这个浪子抢封号？

最好笑的是，他生平最怕束缚，偏偏喜欢当老大，硬要同父异母的齐磊叫他一声“哥哥”，好了，人家也认了，果然叫他一声“大哥大”，可是当大哥是要付出代价的。当哥哥的那一个算长子，那长子要拿来做什么用呢？长子是拿来“领导麦地尼克拉那一族，管理麦氏所有产业”用的。

唉！麦达感慨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他只想逼齐磊那个死小子承认他比较大而已！谁知道会替自己惹来这么可怕的后遗症。

开什么玩笑！“族长”这顶大帽子一扣下来，他的下半辈子全完了，不出三年就和齐磊一样要死不活。

认真来说，这个弟弟也真是太不像话了！从前麦氏的产业都是齐磊在管理，做得好好的，只因娶了老婆，想多腾一点时间“含饴弄妻”，就奸恶地想拐他纯真善良又毫无心机的哥哥出来受死。

麦达虽然是乐天派，脑子却不傻。不然，他也不会是电脑鬼才，一手包办所有麦氏产业的安全系统。

溜！快溜！再不溜，等他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有三个老婆，两个情妇，七个儿女，四个私生子，十八个孙子，一楝白房屋，屋外有白篱笆，几只小狗滚在他摇椅旁啃骨头，光想想都觉得背上彷佛有上万只的跳蚤在鼓噪。

麦达下意识抖了抖身子。仔细想想，他也好久没有回自己的秘密基地了。

十七岁那年，父亲将沙漠边缘的一块地送给他，做为生日礼物，以引诱在国外流浪的儿子回家。他几乎是立刻爱上了它，而且打定主意，要用这片覆盖着薄草的土地，来繁殖阿拉伯人引以为傲的马种。

由于阿国的沙漠气候，既干燥又难熬，因此培育出来的阿拉伯马天生具有耐旱、健康善跑的特质，是世界最名贵的马种之一。世人提起中东地方，总是先联想到令他们发迹的石油。其实，真正令阿拉伯人感到骄傲的，是他们的畜牧业和纯种马。

“麦达的老巢”是漾满生气的。成群的骆驼、绵羊、马匹，十七个小家庭，二十六位照顾牲日的员工——当然，还有他的宝贝纱缦，构筑成这座欣欣不息的牧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它绝对比白篱笆和小孙子有趣多了。

只要这只笨羊别再摆脸色给他看！

“喂，好歹我也算带你回家看看爸爸妈妈，兄弟姊妹，你的表情就不能香一点吗？”麦达替自己邀功。“我是你们一家的大恩人！自从我收养你之后，你的爸爸妈妈、兄弟姊妹、姑姑婶婶全部鸡犬升天，我一只都不敢宰来吃耶！”

“哼……哼……”飞飞不屑地瞥开脸。我只是一只羊，请你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唉。”麦达仰天叹息。

我是齐磊的哥哥，却受命运之捉弄。

我是飞飞的主人，却被宠物来考验。

我的避难之所啊，就在前方——心爱的人儿，我思念极了，你那如花似玉的容颜——转载自：浪漫一生IKENO6扫描YUNSPRING校对“麦达回来了！”

“麦达回来了！”

通报声从牧场各个角落飘出来，原本是低低的、带着问号的窃窃私语，越演越热烈，终终汇聚成大声的、带着惊叹号的叫喊。

砰！主屋大门被撞开来，老工头兴奋的吼声震动了整座屋子。

“纱缦，麦达回来了——”

年轻女人叹息一声，从厨房里走出来。“我听见了。”

阳光透窗而入，映照出她的容颜。长而直的黑发，直达腰际，薄薄的刘海，微掩住白净的前额。橄榄形的黑眸中，没有一般年轻女孩的跳脱轻浮，而是一股沉着的平静。她的五官小巧秀气，并非美艳型的女孩，却别有一股清丽的韵味。

她明显有着华人的血统，这当然和她来自泰缅边境的背景有关。

“快快快，快跟我出来。”老工头高兴地蹦蹦跳，若非回教律法有严谨的男女之分，他早就一把拖着她的手往外跑了。“你也知道，麦达一回来，一定要立刻看见你的。”

“可是烤箱里……”她才刚把麦达最喜欢吃的玉米面包放进去，还没设定好……

“嗳！别管烤箱了，让阿加娜去处理吧！”老工头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拉住她就往外走。

绿洲的外缘已挤满了人，众人遥望着天的那一端，期待主人的身影随时从沙丘顶上冒出来。

“纱缦来了，纱缦来了。”人群中响起缕缕躁动，一个又一个把她往前推，直到娇小的纤影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确定麦达真的回来了吗？”天的那一方什么也没有，纱缦不禁有些怀疑。

“不会错的！”老工头达拉用力点头。“我方才开直升机出去载补给品，回程的时候，看见沙漠里有个黑影正往这里来，旁边还跟着一只羊，应该就是飞飞了。”

提起飞飞，纱缦笑了。

飞飞是她亲手接生的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羊，于是麦达便将它带回主屋里，当成他们的宠物。好久不见了呢！不知道麦达有没有好好照顾它？

天地的交际处，高起的小丘上，突出一抹骑士的身影。

麦达！

纱缦忽然想到自己身上仍然系着围裙，连忙解下来。水蓝色的传统女袍，恰好能衬托她白净的肤色。她屏住气息，下意识顺顺直溜的乌发，拍掉衣服上的玉米粉。

“麦达！麦达回来了！”众人兴奋的欢呼，又吹口哨又呼啸，用力向骑士招手。

远方的骑士也听见他们了，摘下头巾向他们挥动，长达背心的黑发在风里散开来，奔放闪耀。

“咩！咩！”先赶到的是飞飞羊，足足领先主子的骆驼一大段路。

飞飞兴奋地停在女主子脚边，期待得到一点怜惜。

它没有失望。

纱缦蹲下来，紧紧搂住它的脖子，在它脸颊上重重亲了一下。

“飞飞，飞飞。”她思念地唤着。

“咩……咩……”飞飞感动得快哭了，看来麦达的决定是对的。它再也不会爱任何人比爱纱缦多了！

“滚开，臭羊！见色忘义。”

纱缦只觉得羊儿突然脱出她的怀抱外，下一秒钟，她不再站在地球表面。

一波波拥抱和招呼朝她飞扑而来，目标是她身后的男主角，她就这样“晾”在半空中，连呼吸的空间几乎都被剥夺了。

头晕目眩的她已经分不清楚东西南北、张三李四。等她终于回过神来之时，她已经阴凉的主屋里，两只脚终于站回地球表面。

“嗨，纱缦。”热热的气拂在她耳畔，拂得她耳朵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纱缦转过身，仍然在他的怀里。

他又晒得更黑了，她怔然想。再黑下去就变成黑炭了，可是，即使变成黑炭，麦达也是最耀眼灿亮的那块炭。

站在他身前，才一五○出头的她娇弱如漠地里的小白花，头顶勉强够到他的下巴。他的头巾已经取下，黑发因浪迹多时而长到了肩膀下方，微卷的发丝夹带着风沙。

她想起阿拉伯人如何形容男人的英俊：鼻梁直得像玉蜀黍杆，头发黝黑得像沙漠之夜，眼睛灿亮得像天上之星，背脊笔挺得像圣城之墙，五官俊美得犹如神明之恩赐。

这些话，无疑是为麦达而生的。他承袭了“麦地尼克拉那”一族的俊挺容貌，同时拥有大男孩和成熟男人的特质。他天生是为了赢得众人的目光而生的。

“满意你所看见的吗？”他故意把整张脸压在她面前，给她一个大特写。

纱缦连忙退离一步。

她还是一样瘦弱，体重没什么长进，他不甚满意地扁扁嘴。可是，那张樱唇也一样绯红，肌肤一样无瑕，脸蛋儿一样秀致，连眼底那份提防他搞怪的警戒也是一模一样。

“我的宝贝变害羞了。”麦达恶作剧的眼眸闪闪灿亮。“你又忘了戴帽子或面纱了，如果你把自已晒得红红黑黑的，我要移情别恋了。”

“我刚刚在厨房里烤面包……”

“呵，贤慧的纱缦。”

“烤的是你最喜欢吃的玉米面包哦！”她用力强调，小心翼翼地又退几步。他坏坏的笑容让纱缦警觉心大作。

想溜？嘿嘿，门都没有。“可是我现在最想嗑的是你！”

麦达只需一个跨步，就把漏网的小鱼儿抓回怀里了。

“麦达，放开我！先让我烤完面包再说，否则你晚餐没得吃了！”纱缦用力拍打他，还得一面提醒自己，千千万万不能在他面前露出惊态，否则这浪子会更无法无天。

“没关系，现在离晚餐还有三个多小时，够我们把所有‘工作’统统做完。”他笑漾出一口鲨鱼似的白牙。

“你全身都是沙子，先洗个澡再说。”她做最后一抹徒劳无功的尝试。

“好，你帮我洗。”他弯腰一抱，她再度成为一个“空中飞人”。

“麦达……”

这一声无奈的叹息让他知道自己赢了。麦达充满胜利感地抱起她，向客厅后方的卧室走去。

绣芙蓉2004年5月16日更新制作丝被覆着两副赤裸的躯体，床上的一双人儿侧躺，纤柔的女性娇躯贴着他的胸前，已倦极而眠。

麦达舒服地叹了口气，俊脸埋进倩人儿的发里。

她好香，这是一种女性天生的幽香，和任何人工香料无关。

显然他把她累坏了。原本他想慢慢来的，可是，他们已分别太久，他太想念拥着她，和她揉成一体的感觉，方才才会如此的不知节制。

午后的氛围舒懒而自在，他徜徉在半梦半醒之间，心满意足。

天花板上，电风扇叶片缓缓转动。

其实，整楝屋子配备最新式的中央空调，恒温，无声，原本不需要吊扇。可是，有一回他在利雅德的黑市里，看见这座古董级的吊扇，扇叶雕着精巧的大漠风光，一时觉得趣致，便把它买下来，辛辛苦苦扛过半座阿拉伯沙漠，安置在这个房间里。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整个二楼才是他的活动空间，主卧室、工作室、书房都在楼上。

自从他们有了亲密关系之后，他便要求纱缦搬上来。但是她不肯，他只好退而求其次，下来跟她挤。被她赶是必然的，反正他的厚脸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赶归她赶，每天晚上时间一到，他就是赖在她床上不走，她也拿他无可奈何。

他们的第一次发生在何时呢？他懒洋洋地搜寻着记忆。

嗯……好像是在四年前，当时他二十八岁，她刚满二十。

从她十岁踏进牧场开始，他便很自然的以一个大哥哥的身分对待她，像欺压……呃……是“照顾”他的弟弟齐磊一样。

当时对她最大的印象，就是觉得她像个小老太婆，年纪轻轻就端正得要命，凡事都抢着做，牧场杂务可以一肩挑，没事还会板着脸吆喝他回马房里喂马，不要只顾着和牧工的女儿厮混，简直比他这个正牌主人还像主人。

真正意识到她已成为一个女人，是在四年前。她满二十岁那一年，夏日的艳阳特别惨烈，一只母羊在正午时分难产，偏偏老经验的接生师父生病了，无法赶过来接手。于是，毫无经验的纱缦只好亲自上阵，大着胆子将手臂伸进母羊的子宫里，把搞怪的小羊揪出来。

忙完了让她浑身发麻……兼发臭的接生大务之后，她没有回到主屋，反而直接跑向牧场另一端的人工河流去冲凉。他一回到牧场就接获消息，连忙赶去关心一下，不料当场撞个正着。

他呆瞪着她曼妙的身段，有如鲜奶油般滑腻的肌肤，清丽绝伦的脸蛋啊，小女孩长大了！

二十八岁的男人嘛，血气方刚是正常的！对方又是一位娇雅美丽又温柔的女孩儿家，又成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如果他没对她产生兴趣，她反而应该自已检讨一下。

想了想，他也没采什么迂回的路数，直接走到她面前，对她说“我想要你，你呢？”

纱缦扇子般的睫毛眨了两下——这是她唯一的表情。然后，她点点头。

“好。”简洁有力。

于是，他当场就要了她，在幕天席地之下，在一溪清流里。

和她的初次结合并不顺利，这颇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倒不是说他很讶异她的处子之身；牧场里，早八百年前就有人把纱缦视为他“光源氏计画”的女主角，自然不会有人敢动她。

先讲个P。S。，对于大家的误解，他可是委屈得很。当初带纱缦回来，纯粹是一种无聊的英雄感发作，如此而已，绝对没有什么“省下来自己用”的不良心态。后来他们之间会有进一步的发展，完全是天时、地利、“羊”和，与他带回她的居心无关。

他之所以讶异，是因为他以为她已习惯于牧场劳动，承受他时应该不会太困难，却没想到事情并非如此。

或许，两人的体型终究相差太大了，他弄得她疼痛不堪，偏偏又嘴硬不肯说，咬着牙死命忍住。直到他完事了，满足地搂着她，才发现她的脸色苍白，而身下的清溪正泛着薄薄的血色，完全符合了“血流成河”的字面意义。

他险些吓去了半条命！接下来足足有一个多月，他动都不敢动她一下，直到纱缦再三保证她已经康复了，可以再接受他，他才按捺不住，接续起两人亲密的关系。

怀中人儿嘤咛一声，翻个身偎进他的肩窝里。

麦达吻上她的前额，无声微笑。

他已太习惯她的存在，因此，无论他浪迹天涯多久，最后总要再回到“麦达的老巢”来，充充电，看看她，诱引一阵，撩拨一记。他爱极了她明明已慌乱、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

唉……真糟糕。麦达暗暗叹息。

他对她的感觉，渐渐跨过亲情和友情的界线，往爱情靠拢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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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缦从无梦的午睡中睁开眼。

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已变成昏黄色，家具的影子都被拉成斜长的线条。

她蠕动一下，才发觉娇躯被包得紧紧的。

怎么回事呢？她没有午睡的习惯，也罕少睡得这样沉啊！

神智甫从梦乡醒觉，还有点昏蒙，她抬头一看。

啊，找到那个让她行动不便的主因了。麦达！他回来了。

这次他离开了三个多月，说不想念他，是假的。

一双铁臂箍住她的身躯，将她困在他胸前的方寸之间。她不敢再动，怕惊扰了他。

他的身上依然沾满尘土，眼窝有一圈深黝的暗影，想来也赶了好久的路，累坏了。而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让他有更倦累的理由。

想起适才的热情浓烈，她的容颜悄悄的红了。

趁现在他正睡着，她才敢表露这种腼腆的娇态。否则，如果被他瞧见，这人的劣根性既深又重，非捉弄得她四处乱窜不可。

她痴痴审量他的五官，长而翘的睫毛，直而挺的鼻梁，薄而宽的嘴唇，以及嘴角边淡漾的笑纹。

麦达永远是灿亮的，光彩四射的。童年的她在泰国街头初次见到他，他便已是如此爽健的大男孩。

当年，她的父母原本是泰北的孤军后裔，大半生都处于贫穷之中。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一家的生活状况突然好了起来，搬离边境，来到距离曼谷半个小时车程的小村落里。

后来她才知道，他们一家生活获得改善，是因为父母替一名大毒枭当中盘商。

然而，不久之后，这个大毒枭被另一名毒枭黑吃黑，她的父母也被灭口。

从此以后，九岁的她独自逃离了家园，流浪在泰国街头，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茫然岁月。就在她别无选择，即将成为一名十岁的雏妓时，她遇见了麦达。

当时，有一名人蛇头子在街上拦下她，游说她加入他们的卖春集团。

“想不想吃？”人蛇头子拿着一条白吐司在她回前晃了晃。“只要来替我工作，你天天都有面包可吃。”

面包，而且是一整条的白面包！饿了三天的她早就四肢无力，作梦也想不到有这种美事。

当一个人年纪幼小，还未受到社会礼教的薰陶，肚子又饿得发昏时，什么道德良知都对她发挥不了作用。

她舔舔干涩的唇，颤抖的小手伸向面包。“好……”

一只烤鸡腿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金黄，香浓，多汁，表皮还沁着热呼呼的油脂。

“好不好吃？”烤鸡腿对她说。“只要来替我工作，你天天都有烤鸡腿吃。”

人蛇头子脸色难看到极点，和一只金黄色的烤鸡腿比起来，吐司面包苍白得可怜。他嘴一张正要大喝，一道阴影压在她身后，甚至罩住他的全身。

烤鸡腿当然不会说话，发话的是持着烤鸡腿的那个人。

纱缦呆呆地转过身。身后是一张俊美而令她张口结舌的年轻脸孔，还亮着一口白牙，灿亮的笑容直直闪进她的心灵深处。

“怎么样，小妹妹？”这个看似外国人的年轻男人，竟然操着流利的泰文。“不只烤鸡腿，我那里还有炙羊腿、烧火腿、卤猪腿、熏牛腿，而且保证不用陪有恋童癖的男人睡觉就能吃，跟不跟我走？”

跟！当然跟！即使他没有炙羊腿、烧火腿、卤猪腿、熏牛腿，她都跟他走。流浪在街头一年，她很清楚跟着人蛇头子会有什么下场。而这年轻的大男孩，有如金光灿烂的太阳使者，即使跟着他会带来更悲惨的命运，她也赌了。

于是，麦达和那个人蛇头子痛打了一架，把对方踩在脚底下，自己也打得鼻青脸肿。可是，他仿佛完全不在意身上的伤势似的，一个迳儿冲着她傻笑。

至此，她再有任何疑虑，也被他笑得烟消云散了。

她被他带回沙漠。

麦达的老巢，当时还只徒具虚形，百废待举，她就成了他的内务大总管。

此后数年间，麦达把她留在牧场上住下，自己经常独自去旅行，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最长的一次纪录是八个月，他被送出国念书了，只能趁寒暑假回国。而每次来，他都会带回几个对牧场有用的人。

他也不忘替她带一点小东西，可能是女孩子会感兴趣的饰品、护手的乳膏、便利的家电用品。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羁留住他的脚步，因为麦达就像水一样。

微笑的他，是一池温柔的春水。

快乐的他，是一溪清唱的河水。

爱捉弄人的他，是屋檐下顽皮的雨水。

盛怒中的他，是狂烈的汪洋大海——只是这种场景很难得一见，认识他十四年，她就在五年前见过一次，当时有一位牧工喝醉了酒，把吉普车开进牛栏里，撞死了一头牛。

水就应该是流动的，将生气和活力灌溉于每一处流经的土地；若停滞下来，终将变成一摊腐臭、溃败的污水，蒸发在空气中，消失得无踪无迹。

人类永远捧不住水，但是，人类能筑起一个小小的窝，盛住这道水。直到它跳溅到土地里，开始下一趟旅程。

她知道牧场的人如何看待他们两人。然而，刚开始的她对麦达并非“那一种”的感情。她只是以着报恩的念头，和以牧场为家的心态，来替他耕耘这块土地。

真正让她感觉到情况有改变，是在她二十岁那年。他站在溪流边瞪望她，这种眼神才真正烧烫了她的心。

“呃……他们说……你自己接生羊……呃……”话语无意义地在他口腔滚动。

仿佛在这一刻，他才从多年的和平相处中警觉，她已长成了一个女人。而她，很好笑的，也是在他的惊愕褪去，惊艳升起之后，才蓦然体会，自己已成为一个女人。

他眼也不眨，突然丢出一句话，“我想要你，你呢？”

她被吓到。

她真的被吓到！

她从没想像过，麦达会对她感兴趣。那个如风一般潇洒的麦达，老是和牧工的女儿们打情骂俏的麦达。

所有和他交往过的女人都喜爱他的陪伴，也哀伤于自己留不住他，然而，从没有一个女人气恨过他。当她们谈起他时，语气中总有掩不住的喜悦和伤感。

她向来以为，在整个牧场里，只有她和麦达的关系是最密切的，两人从年纪尚轻时，命运之索便紧紧相依偎。只有在女工们含羞带怯地谈起他，她才会觉得两人之间仍有着遥远的区隔。

他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不愿被排除在他的人生之外，无论是哪个层面。

“好。”她眨了一下眼睛。

于是，他们做了。

她痛得差点哭出来，过程中，千百次的咒骂自己，没事为何要自讨苦吃。

然而，看着他餍足的神情，慵懒的眼眸，以及发现伤了她时的心慌失措，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年他格外狂烈野放，是因为他的父亲、二娘、三娘和其他兄弟们在一次意外中，全数罹难了。麦氏家族仅剩下他与亲生母亲，以及异母弟弟齐磊。麦达以他自己的方式来熬过这段哀伤期。

她爱麦达吗？

老实说，她和麦达的纠缠，远超于爱与不爱的问题。麦达已成了她记忆的一部分，生活的一部分，感情的一部分，身体的一部分。少了他，“纱缦”永远不会是完整的“纱缦”。

她喜欢空气中有他的味道，四周有他的笑声；她喜欢他吊儿郎当的搞怪，聚精会神的驯马；她喜欢他吃饱饭的满足，欢爱后的慵懒。

如果，爱情的面貌就是如此，那么，她确实深爱着他。

纱缦温柔打量枕畔的俊颜，他忽然张开眼睛。

“抓到你了！”麦达猛然将她压在身体底下。

纱缦吓了一跳。

“快起来。”她用力拍他的背。

“不要。”他的脸埋在她的发里，话声咕哝咕哝的。

“已经傍晚了，再不起来，你今晚就没饭吃了。”

他不知又咕哝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他抬起头，眼底都是带笑的星光。“你qi書網-奇书好好闻，摸起来，我舍不得起来。”

亲密的耳鬓厮磨，无可避免的激起一些反应。

纱缦轻抽口气，不由分说的滚出他身下。

“快去洗澡！我的床单都被你弄脏了！”

然后，顾不得他贼兮兮的眼光，或奉送她几句关于“弄脏床单”的荤笑话，她抓起地上的衣服套上，匆匆闪出去。

啊，他的宝贝纱缦，还是一样腼腆逗人。麦达满足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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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历的九月，介于西历的十一至十二月之间，又称为“斋月”。在这整个月份，每天从破晓到太阳下山为止，成年人都必须守斋，并禁止男女之事。斋月期满的那一天，就是“开斋节”。

开斋节是回教的重要庆典。在这一日，各地教友热热闹闹地庆祝起来，大街小巷都张灯结彩，欢贺斋月的结束。

麦达回来的当日，正是开斋节。

纱缦不禁怀疑，他是故意选在这一天回来的。若是在斋月期间回来，她一定不肯和他……和他……

想到这里，巴掌大的俏颜顿时红通通。

虽然麦达这浪子百无禁忌，斋月也不太限制得了他，可是，有些事是需要“对手”的。即使他自己不忌，别人也会忌；可以想见，过去那个月他一定处处“碰壁”，难怪昨天夜里对她索求得格外厉害。

“纱缦，你的脸怎地红成这样？中暑吗？”工头的妻子阿加娜突然冒出来，探探她的额头。

“没事，我没事！”纱缦连忙低下头继续揉面团，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平时，阿加娜负责主屋的清洁打扫，兼替牧场的工人们煮三餐。主屋的事，其实她一个人整理就够了。可是麦达和众人都不依，知道她其实体质并不健朗，硬要加派一个人手，她也只好由他们去。

“炉里的烤鸡可以取出来了吗？外头那些大个子在叫饿了，晚上庆典之前，我先端一只烤鸡出去，让他们垫垫肚子。”阿加娜套上防热手套。

“其实我们应该昨天就过开斋节的。”纱缦叹了口气，把面团放进面包模子里。

“那怎么行？麦达昨天下午才回来，一身风尘仆仆，一定累得很，晚上如果直接办庆典，他一定无法玩得尽兴。反正我们也只是顺延一天而已，顺便帮他接风洗尘啊。”阿加娜说得很理所当然。

也就是说，麦达周围的人都养成了随机应变的习惯。

阿加娜先端一只烤鸡出去安抚群众了。纱缦瞄一眼墙上的钟，距离庆典还有两个小时，食物准备够了吗？

主屋的厨房里，放眼所见的空间都堆满了食物，香喷喷的味道不断飘出窗外。

十只肥嫩金黄的烤鸡、二十七条面包、三十人份的印度大饼、二十盘配着大饼吃的烤肉及沾酱、十大盆新鲜沙拉、七桶热米饭、十五盘炒蔬菜、十二盆鲜美水果、三十人份的葡萄叶卷，冰箱里还镇着十碗鹰嘴豆泥，屋外有老工头正在熏烤一只全羊。

自从养了飞飞之后，麦达就讨厌极了吃羊肉，因此，主屋里唯一会出现羊肉的机会，只有在重要庆典时。

“……这些食物应该够了。”她喃喃自语。

站在这间香喷喷的房子里，纱缦的心涌起一阵满足感。

这里是她的家，她的归依，她的心之所在。喂饱牧场上的人——以及喂饱麦达，或许看在别人眼中，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对她而言，这就是她小小世界里，最重要的使命。

或许是平时禁忌太多，压抑久了，阿拉伯人一旦狂欢起来，野放畅快的劲儿，连许多民风开放的外国人都自叹不如。

开斋庆典选在牧场正中央举行。巨大的营火熊熊燃烧，四条长桌平行排开来，上头堆满色彩缤纷的蔬果及热食，烤全羊已经先切割妥当，摆在桌上，看不出来一丁点羊模样，这是为了体贴也会出席庆典的飞飞。

绵羊区的四个牧工轮第一班乐队，演奏响亮热闹的传统音乐，乐队前方已清出一块场地，铺上木板，做为临时舞池。

根据传统，没有亲属关系的男人与女人是不能共舞的，可是，会跟随麦达的人，当然也不会是拘泥于狗屁礼教之人。牧场上的工人和眷属全聚集在一起，同欢同饮兼同舞，热腾腾的食物不断补给上桌。

随着时间过去，夜的加深，进食的人越来越少，而舞池里的人越来越多。

“哎啊，纱缦，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一个牧工太太忽然跑过来，把纱缦手中的大汤杓抢走。

“我替大家盛甜汤啊！”纱缦杵在第四张长桌后，一头雾水。

“这些事让我来就好，去去去，你去陪麦达跳舞！”

“对嘛！这些事让曼姐去就好，来来来，你来陪我跳舞。”一个阴魂不散的男中音突然摸到她身后。

“麦达！”纱缦连忙去扯他圈在纤腰上的臂。

回头一看，她差点笑出来。

麦达今天晚上还特地“盛装打扮”过，头上戴着可笑的圆顶帽，身上穿着镶金边的阿拉伯袍，嘴唇上还用黑炭涂了两撇翘翘的八字胡，看起来就像电视上色迷迷的中年阿伯，俊朗得很好笑，好笑得很古怪，古怪得很俊朗。

“好了，小冬烘，别躲在这里装古板，陪我跳舞吧！”麦达凌空把她抱起，一路攻向热闹滚滚的舞池。

“纱缦！纱缦！纱缦！”

群众的吆喝刺激了他爱现的天性。麦达把她扛在肩上，挥挥手示意大家清空舞池，让他们俩来一场双人秀。

“麦达，快放我下来。”她用力拍他的背。

麦达得到观众全部的注意力后，得意地咧开嘴，至于背后那一点小小的阻力，他皮厚骨粗，自动当做没感觉。

观众被他们的小动作逗乐了，音乐演奏得益发热烈。

他深深一鞠躬，猛然把纱缦抛向半空中。

“哗——”观众长长的惊呼。

“麦、达！”可以想见，是受害者的怒唤。

“就来了，宝贝。”麦达大笑着接住她。

接下来的五分钟，纱缦只觉得自己变成一个健身器材，被麦达从左侧甩到右侧，再从右侧甩到左侧。左右甩还不够看，他索性举起她，高过头顶，打旋了两圈，再降到胸口的高度。

就在头晕眼花的她随时有可能吐出来时，她的一双脚突然站在实地上，乐风一变，蹬、蹬、蹬蹬蹬居然变成探戈！

麦达面容一整，右手握住她的左手，向横打直，有模有样地踩起舞步。

乐队仿佛和他们杠上了，乐风一转，又变成快节奏的街舞。麦达罔顾身上是绊手绊脚的长袍，从背后搂着她，像玩傀儡戏一样，抓住她的手就跳起巡回性的舞步。

大家伙全乐了，只见一群穿着传统装束的阿拉伯人，左右排排站，全跟着麦达的舞步走，一时之间，街舞的阵容热烈而浩大，声势惊人；偶尔还会左右两侧的人互相陷害，故意转错方向，和邻居撞个正着。

庆典达到了最，而欢腾的中心永远在麦达身上。

他跳，他动，他唱，他叫，他吃纱缦豆腐。

大家也一样，跟着他跳，跟着他动，跟着他唱，跟着他叫，跟着他……呃，吃自己老婆的豆腐，因为纱缦的豆腐只有麦达能吃。

他低头一瞥，怀中的纱缦早已放弃挣扎，和大家一起舞得酣快而尽兴，火光掩映中，她的秀额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玉颊染上一片淡淡的红，火光跃入她的眸心里，从外而内，再从内而外，焕亮了她欢笑的容颜。

他觉得喉咙一紧，猛然抱起她，走出舞池外。

“耶——”

“哟呼——”一阵戏谑的大叫从身后包围过来。

“麦达！”纱缦惊羞交错地大叫。

麦达咧开大大的笑脸，深深向观众们一鞠躬，抱着她，走回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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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欢过后，入夜时分。

大半天的煮食折腾，再加上大半夜被他折腾，纱缦早已体力不支，卷在床单里睡得昏昏沉沉的了。

“纱缦？纱缦？”

寤寐之际，他热热的气息呼向她的耳畔。

她困倦地应了一声，仍然未清醒。

麦达心中涌起一股罪恶感。她白天的杂务已经够多了，向来靠正常的作息来补足精神，他才回来两天而已，就已经把她累得奄奄一息。

吵醒她固然让他舍不得，可是现在不交代一下，待她明晨醒来找不着他，一定会着急。

让她担忧，他更不乐意。

“纱缦，醒醒。”他温存啄吻着她的脸颊。

方才两人一起洗过鸳鸯浴，当然是他动手的部分居多。她的身上和他融着同一股气息，淡爽的青草香，嗯……这种沐浴精，在她身上的效果，比在他身上好闻，他喜欢！

“嗯？”终于，她困困地眨开眼。

“纱缦，我要到楼上闭关了。”麦达怕她睡迷糊了，明天一觉起来全忘光光，四处找不到他。

她的神智稍微回复一点，“闭关多久？”

“大概四天左右。”他依依啄着她的红唇。

“嗯，我知道了。”即将有四天看不见他，她忍不住和他续起一个深切缠绵的吻。“我每天会把三餐送上去，一定要记得吃，不准一工作起来就废寝忘餐，知道吗？”

“大人，遵命。”他戏谑地咬她香肩一口，换来一句娇柔的叫痛声，才满足地离开床铺。

少去了身旁温暖的他，她前半个小时怎么转也找不到舒服的角度。

人的依恋性真是可怕，之前过了三个月不见麦达的时光，她还不觉得如何，而今他回来两日而已，她却已不适应没有他同寐的滋味了。

或许是她实在累得太厉害，辗转反侧了一阵，终究还是不太安稳地睡去。

再张开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她惺忪地坐起身，伸个懒腰，习惯性地看向身旁的睡脸。

空的。

纱缦一愣。麦达这只贪睡虫向来醒得比她晚呀！

噢，对了，她想起来，麦达上二楼闭关去了。

纱缦轻轻抚着枕头上的凹陷。

原来，他这一次回来，是为了赶工的。

二楼有一间麦达的工作室，里面配备着高科技的电脑设备，甚至有卫星视讯系统。绝大多数出自于他手中的电脑程式，都在这个房间里设计、测试完成。

这些程式里，正经的有麦氏产业的安全连线系统，公司内部应用软体，特殊的文件加密程式，总之，麦氏所需的各种软体，主架构几乎都由他一手完成，之后视需要，再交给电脑部门去添校加叶。当然，以他爱玩的个性，也替自己写了不少游戏软体，骇客软体，甚至好些个恶作剧的病毒——而受害者，通常是麦氏里由他设计的防护系统。

“不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怎么知道程式有没有虫虫？”齐磊骂他时，他还很理直气壮地反驳。

想到他的顽劣赖皮，她又笑了。

可是，根据惯例，他赶完工之后，也会离开一阵子，回城市里，正式将系统上线测试。

他说，只闭关四天，难道这趟回来他不会待太久吗？

纱缦叹了口气，下床盥洗及更衣。

他的去与留，从来不是她能控制，有时，连麦达自己都不能掌控。他常抱怨，他弟弟就是当年试探穆罕默德的那个恶魔，才会这么狠心，把他一个人当成两个人来操。

不管了，她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而她的工作，就是将他照顾得好好的。

麦达一旦闭关期，任何人都不准上楼打扰！目前为止，还没人有兴趣去测试好脾气的麦达发起火来是什么样子，连她也不例外。

纱缦看了下钟，糟糕，已经过了早餐时间！得快去做点东西给他填肚子才行。

来到厨房，心思有些不属，她调好沾酱，拿出Q软的大饼、馅料、咖啡、茶，放在一个圆托盘上，送进墙内的迷你升降机。

这个升降机直通二楼麦达的工作室，专门用来传送食物。偶尔麦达有任何需要，也会写了纸条，传下来给她，请她代为张罗。

在他闭关期间，这就是他和外界唯一的沟通管道。二楼只有电话线，没有电话机，因为闭关期间一并谢绝电话打扰。

三十分钟后，纱缦按下升降钮，升降机又降回厨房来。托盘里的食物仍然原封未动——完全在她预料之中。

这一回，她放了一根红辣椒在托盘里，再把食物升回去。这代表，他若再不吃东西，她会很火大；等他出了关，就有他好看的！

果然，再隔三十分钟，升降机退下来时，托盘里只剩下带着油渍的空盘和杯子，红辣椒上则绑了一个小蝴蝶结。

他在求饶。

纱缦轻笑出声。

“好了，在厨房无所事事的耗了一个小时，该办点正事了。”她自言自语。

离开厨房，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她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奇怪，以前的这个时候，她应该都很忙的啊！为什么现在连自己应该做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以前在忙什么呢？她坐进沙发里，茫茫然寻思起来。

忙着被他拉到旁边说话，忙着看他驯马，忙着闪躲他的毛手毛脚……不对不对不对，那是麦达在牧场的时候，而他不在的时间居多。

那么，他不在的期间，她都在做什么？

做什么呢？

想不起来！她的脑袋坏了！记忆力衰退了，她竟然完全想不起来麦达不在的期间，她都在做什么！

“纱缦，你怎么坐在这里发呆？”阿加娜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她的出神。“麦达呢？”

“嗯。”她无意识的应着，脸孔虽然转向阿加娜，视线却没有焦点。

“噢，他又去二楼闭关了是吧？”看见她的反应，阿加娜就明白了。

女管家耸耸肩，直接走向收藏室拿清洁工具。

这是麦达回家之后的例行景象，牧场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一上楼闭关，纱缦就发一个早上的呆。在纱缦没回魂之前，即使天大的事情都不用和她谈，因为保证说了跟没说一样。

阿加娜拖出吸尘器开始吸地板，吸到纱缦脚边，她自动举起双脚，让管家吸完。

阿加娜浸湿拖把开始拖地板，拖到纱缦脚边，她依然自动抬起双脚，让管家拖完。

阿加娜在房子里进进出出的，一下子晒毛毯，一下子准备牧工的午食。她把纱缦当隐形人，任她去发呆，纱缦也把她当隐形人，迳自去发呆。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

铃——一声尖锐的响钤蓦然将纱缦从怔呆中惊醒过来。她吓了一大跳，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电话。难得响上一次的电话居然发声了。

她从柜子里把电话翻出来，急急接起来，深怕它的刺耳影响了二楼的人。

“喂？”

“喂，麦达在吗？”是一个很低柔好听的女性声音。

纱缦对声音有绝佳的记忆力，她立刻辨识出，这是麦达的母亲——桔姬夫人的声腔。

“抱歉，麦达现在无法接听您的电话。”她从未见过桔姬夫人，两人只有过几次短短的电话交谈。她可以感觉到，桔姬夫人对于麦达在沙漠边陲经营牧场的事，相当不赞同，连带地，对她这名“贴身女仆”也颇不以为然。

在谨守礼教之防的桔姬心中，她一个未婚的女孩儿家，跟一个英俊的男主人独居，可能还发生亲密关系，无疑是太欠缺教养了。尤其，麦达的牧场不让任何未经他同意的人前来，即使母亲和弟弟也不例外，因此，桔姬夫人对她更有一股隐隐的醋意。

但是，纱缦并不在意。她这一生，只对麦达负责，别人以何种眼光看待她，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我不会花他太多时间的，麻烦请他听一下电话。”姑姬夫人温和却坚定。

纱缦叹了口气。“麦达闭关期间，向来不和任何人接触，连我也不例外。”

“你只是替他工作的人，我却是他的母亲啊！”桔姬夫人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却明显按捺着怒气。

“是，您稍候。”纱缦冷冷地道。

她按下保留键，把话筒放在一边。

先去厨房替自已冲了杯茶，再走出来。瞄一眼钟，哎啊！已经过午了！她这整个早上都在做什么啊？居然任时间这样白白的流失掉。

“麦达的午餐！”纱缦抚着额头，懊恼地大喊。糟了糟了，他现在一定饿坏了。

匆匆回到话筒旁，她重新接起来。

“喂，麦达？”桔极夫人轻唤。

“不，我是纱缦，方才我上去叫了麦达，他说他现在没空，改天再回电话给您。”

“你真的上楼叫他了吗？”桔姐夫人冷冷地道。

“是的。”她连迟疑都不必。

形势比人强，桔姬知道今天是肯定和儿子搭不上线了。

“好吧！请你叫他出关之后，立刻回利雅德来，齐磊和我有事找他。”

嘟……通话中断。

纱缦吐了吐舌头。别怪我，我可是尽量顾全你主子的权威了。

对了，午餐。

她匆匆进厨房，替他炸好鸡块，做一份义大利面，一大块他最喜欢吃的玉米面包和奶油、咖啡，再度放进升降机里。这一回，她在托盘上放了一朵阿加娜从温室里剪来插瓶的雏菊。

对不起，午餐送迟了。她说。

半个钟头后，升降机退下来。托盘内的食物已清扫一空，两块废弃的电路把那朵雏菊夹在中间。

害我饿得扁扁的。他说。

纱缦微笑，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把雏菊抽出来，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凌淑芬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

四天后，麦达准时出关。

一头长发被他搔得乱七八糟，打了十来个结；两只眼圈黑得像戴着墨镜，脸颊瘦削，双眼无神，完全就是他向来连日赶完工的衰竭样。

他轻飘飘地晃下楼梯，晃进厨房。不出所料，纱缦已经帮他准备好食物了。

他幽魂似地坐定位。

“快吃！”纱缦板着脸，将如山高的米饭、烤肉堆进他的碗里。

餐点的香气钻进他鼻尖，麦达精神微振，活像个烟瘾发作的老烟枪终于抢到鸦片烟，左手持烤鸡腿，右手抓大饼，左右开弓唏哩呼噜拚命往嘴里塞。

“慢慢吃，当心呛到！”纱缦忍不住拍拍他的背，替他顺气。

她最不爱看他这样，一投入工作就什么都忘了。尤其在完工的最后十来个小时，更是滴米不进，直到出关为止。现在是因为他年轻力壮，身体承受得起如此的折磨，将来老了，有他自己受的了。

“你……咕……你究竟要我快点吃，还是慢慢吃？咕嘟……嗯，好吃！”狼吞虎咽之际，他还有工夫从嘴里腾出一小块空间和她斗嘴。

“吃撑死你最好！”纱缦瞪他。

纱缦恼了他的时候，通常是他最安分的时候。识时务者为俊杰，麦达被瞪得乖乖的，埋头拚命把东西塞进嘴里，还不忘投给她一个讨好的笑。

一桌子食物很快全进了他的胃。麦达酒足饭饱地拍拍肚子。

“困了。”他宣布。

纱缦抽出一张餐巾纸，帮他拭掉唇角的油渍。

“困了就快去睡觉。”她命令。

“遵命。”麦达行了一个举手礼，挺身立正，踩着四平八稳地踢正步，离开厨房。

纱缦又好气又好笑，只能对他的背影摇摇头。

他这一补眠，没睡上二十个小时是不会醒来的。

“咦？麦达出关啦？”阿加娜正好走进厨房，迎面就是餐桌上的一堆鸡骨头。

“嘘。”纱缦示意管家放低音量，她自己也轻声细语的，“他刚刚进房去补眠了。”

“噢，这你就别担心了，麦达一睡着，长程飞弹也炸不醒他。”阿加娜爽朗地挥挥手。

她当然知道啊，可是……

“总是会有例外嘛！”纱缦犯嘀咕。

铃——难得一响的电话铃声再度尖叫。

纱缦被突如其来的一吓，险些跳起来。

“厨房让你来收拾！”匆匆交代完管家，她快速奔进客厅里，翻出那个扰人安眠的讨厌东西。

“喂？”找到了！她很少这么慌张急促的，接起话筒的那一刻，呼吸不禁有些喘。

“麦达忙完了吗？”依然是桔姬夫人优雅有礼的嗓音。

纱缦蹙着眉看话筒一眼。夫人是在牧场上装雷达吗？

“刚出来，现在吃饱饭，已经回房里睡下了。”

“哦？”彼端沉吟了一下。“麦达有没有提过，他何时会回利雅德来？”

催得这么紧，想必真有重要的事吧？纱缦深呼吸了一下，心头忽然紧紧的。麦达又快要离开了……

“没有，但是等他一醒来，我会立刻转告他，请他马上回去。”她的声音仍平稳。

“嗯。”

有一瞬间，桔姬夫人没再发话，纱缦以为她就要挂断了，正要同样效法时，彼端突然又出声。

“纱缦，你还在吗？”

“我在。”

“纱缦，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这次麦达回利雅德时，请你跟他一起回来好吗？”姑姬夫人温柔要求。

纱缦迟疑了一下。夫人找她，是前所未有的事！她们两人从来不搭轧，她想不起来夫人可能会有什么事情与她商量。

她们之间唯一的共通点，就是麦达了。

不知为什么，纱缦觉得自己的喉咙抽紧得更厉害了。

“夫人，牧场里的工作很多，我怕我走不开，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谈吗？”

桔姬夫人叹了口气。“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一定要当面和你聊聊才行。”

聊？用这个字眼？

其实纱缦也不懂，为什么她现在会用一堆负面的思想来演绎夫人的用字遣词。她以前不会这样的！

夫人对她固然不以为然，也是因为礼俗所限的原因居多，再加上一点争儿子宠的心态。她一直听说过，桔姬夫人是个温柔公正的主母，并不会恶意刁难任何仆佣。

另一个例证就是像上一通电话一样，即使明知她在虚应故事、假传圣旨，夫人也不会揭穿她。

为什么一阵滞塞的感觉直直从心底冒上来呢？

“纱缦？”

她回过神来。“是，我在。我……好的，我这次会跟麦达一起回去见您。”

“谢谢你。”客气的道别从另一端响起。“那么，到时候见了。”

喀，挂断。

纱缦执着话筒，呆立了半晌。

远方的天空，天与地的交接处，有一层薄淡的黄雾漫开来。她久居沙漠边陲，知道这是尘暴所造成。

蒸沙烁石燃虏云，沙漠即将尘骚风躁的季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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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麦达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等他精神饱满的翌日，选了温度较为适宜的清晨，两人共骑着一匹骆驼，带着飞飞，踏上返回文明之路。

麦达沿途笑逐颜开。

他早提议过八百遍，要带纱缦跟他一起旅行，她总是有一堆推托的借口，如今终于心愿得偿了。

而且，他也终于了解两人共乘的乐趣，难怪去年青萝邀齐磊那死小子一起横度沙漠时，那家伙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

看，伊人就在怀中，闪也闪不远，躲也躲不掉，只能任他开心地上下其手，等于是掉进蛛网的苍蝇一样，天下还有比这件事更美好的吗？

“麦达！”纱缦第二十三度娇斥，拍开他滑上酥胸的贼手。

麦达才不会被这个小小的阻挠所困扰，眉开眼笑，还有心情唱歌——我是沙漠的男儿，不畏热沙之考验。

我是阿拉的子民，不畏恶魔之考验。

我的心灵归依啊，就在怀中——心爱的人儿，我却怕极了，你那若即若离的容颜——而纱缦的感觉就全然是另一回事了。

她怀疑她被麦达唬弄了！

老巢牧场位于沙漠的边陲，四周横亘出去已经是硬实的土地，然而，他们越走，太阳却越烈，沙地也越来越柔软，分明不是往文明之城的路，而是深入沙漠去。

他究竟想带她去什么地方？

第二个疑点是，麦达摒弃了脚程较快的马，选择耐旱耐渴的骆驼。

正常而言，牧草离最近的小城只要快马半天即可到达，他要求骑骆驼，就心思叵测。

再来，她从小在牧场长大，骑马驰骋的功夫一把罩，他却坚持两人要共骑一只骆驼，还越抱越紧，越摸越顺手，到最后，她已经不是坐在驼背上，而是坐在他的大腿上。

若要说他一点贼心眼都没有，老天铁定会立刻下雨。

“麦达，我这样压着你的腿，你不会觉得酸吗？”她努力往前蠕动，想重新贴回驼背上。

“不会啊。”

“咩——”我想也是。

“飞飞，你真吵。”麦达故意指挥骆驼，撞羊儿一下。

飞飞臭着一张脸，退到驮货骆驼的那一侧。

“奇了，它最近对我端的架子越来越大了。”麦达撇撇嘴，俊脸扮了一个怪里怪气的鬼脸。

“羊的表情天生就是如此。”纱缦见怪不怪地说。

“乱讲，它对你就笑咪咪的，对着我的表情特别难看。”麦达偏头瞪它。“飞飞，不要忘了，虽然对你好的人越来越多，你最终的带头大哥还是我。”

“哼。哼。”飞飞边走边喷气。被硬推到牧场还住不到一周，精气神都还未养足，它马上又被扯进一趟酷热的沙漠之旅。任何一只有骨气的羊，都会板起脸以示抗议！

“我们究竟要去哪里？”纱缦忍不住心头的疑惑。

“回利雅德啊！”麦达老神在在地说。

呵呵呵，他们最后确实会回利雅德没错，不过，难得纱缦这回肯陪他一起离开牧场，他不把握机会，多晃过几个好玩的景点怎么可以？

利雅德在牧场南方，他却是带着她往东南方走去，先去拜访几个游牧民族的老朋友。

“你经常在这片沙漠里来来去去吗？”纱缦好奇地回头看他。

此时，他们两人从头到脚全包得紧紧的，抵御风沙和烈阳。她只看见麦达一双黑亮有神的眸子，一如往昔，他的眼底盈满了生动的笑意。

“还好，普通熟啦！”麦达猛然拉低她的头巾，在红唇上印一个吻，再帮她围妥当。

从头到尾，整个偷香行动掌握了快、狠、准三大原则，待她反应过来时，贪吃的老鼠已经偷到乳酪了。

“麦达！”第二十四声羞怒的娇斥！

我是飞飞的主人，受不了它坏臭的脾气。

我是纱缦的爱人，忍不住她诱人的香气。

我的心灵归依啊，就在怀中——心爱的人儿，我却想念极了，你那不让我亲吻的小嘴——“够了，别再唱了，你都不怕渴吗？”纱缦面红耳赤。

“你的美丽就是我最好的精神泉源。”其实此行他已备妥了充足的水源，不过，这狂沙浪子不忘兴高采烈地讨好美人一句。

纱缦只能按着额角，摇摇头。她怎么会忘记呢？任何人跟麦达耍嘴皮子，绝对没有赢面的。

她挣扎着坐回骆驼背上，故意板着脸，任凭他如何逗诱她说话，她都不让他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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嬉嬉闹闹又走了两个小时，随着时间越接近正午，温度也迅速开始加温。即使行路间不断有狂风吹拂过，风面也是热辣辣的，不时还夹杂粗粳的黄沙。有时吹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这时麦达便会举起手臂，挡在她露出来的眼睛前面，替她挡住灼人的焚风。

“麦达，你看，那是什么？”纱缦突然发现右前方有一抹奇怪的反光，远远看去，那团黄沙呈现不规则的起伏，彷佛埋着什么东西。

麦达凝神一看。那个沙堆体积还不小，大约有五公尺见方，可是，大半部分都埋在沙子里，实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好，过去看看。”他手上的长鞭用力一震，斥喝骆驼转变方向。

两人接近到十来公尺的距离，麦达陡然拉住骆驼的步伐。

“怎么了？”纱缦仰头看他。

麦达拉下面巾，俊朗的脸孔变得异常严肃，两颊线条有如刀刻剑削。

“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麦达迳自翻身下了驼背，走向那团沙堆。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吹开了表面那层黄沙，纱缦蓦地明了那是什么了。

骸骨。

一副人与马的骸骨。

麦达凝立在骷骨前，挺直的背一如难撼的山岳。他背对她，低着头，似乎在替死去的灵魂默祷。

这一路行来的轻快，从她心中蒸散殆尽。

纱缦随即跃下驼峰，来到麦达的身侧。

他弯下腰，捡起方才一闪一闪的反光物，那是佩戴在马颈的一个鞍饰，形状和大小都很像一个铜板。饰物的表面刻上一个黑色的马首。

“这是拉塔诺族的动物徽记。”麦达指了指人类的枯骨。“他应该是拉塔诺族人。”

“拉塔诺族是什么人？”纱缦的见识不若他广，并没有听过这个族号。

“他们是沙漠上历史最悠久的游牧民族之一，可是，他们和其他族邑相反，习惯独来独往，或者只找少数人结伴而行，因此遇上劫难的机会也比平常人大得多。”他为她解说，眼神凝肃而尊敬。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多一点人结伴同行呢？这样不是比较安全，互相也有个照应吗？”纱缦深感不解。

麦达笑了，温柔看着她。“纱缦，你怎能叫天上的孤鹰，变成结党的雀鸟呢？”

纱缦沉默不语。

“来吧！我们继续往前走。”麦达将马头饰物放进怀里。“待会儿我们会遇上拉塔诺族人，再把这个鞍饰交给他们。对于逝者，他们有一套自己的悼唁方式。”

纱缦默默走在他身后，让他把自己抱上驼背，继续下半段的行程。

“麦达，你也一天到晚在沙漠里跑来跑去的，难道都不怕遇到危险吗？”终于，她轻轻地说。

“我是个老江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挂掉？”他的声音又开朗起来。

“可是，我会担心你……”

环在腰际的铁臂紧了一紧。

“纱缦，沙漠就像女人一样。”

她回头正想瞠瞪他，不期然间，看见他带笑的眼眸中，同时辉烁着认真的光彩。

“它有如一个多变难测的美女，娇嗔怒骂，悲伤欢笑，常奇+shu$网收集整理常让男人捉摸不着头绪，然而……”他低头望进她眼里。“你必须和这位美女真正相处过，才能更深入的了解她。而，一旦你了解她之后，洞悉她皮相之下的深层美感，你才能掘到一处真正的宝藏。”

纱缦恍惚看着他的笑眼。

温柔的麦达，俊朗的麦达，爱玩闹的麦达，在这一瞬间，仿佛褪除了人类沉重的皮相，伸展出一张无形的巨翅。

静时，这双巨翅能替心爱的人挡除风雨；动时，这双巨翅带他腾空而上，遨游在苍穹之间。

她心中忽然有些懂了。

酷好飘移流浪的他，不也是一只迎风翱翔的苍鹰吗？

他可以变成一只结党的雀鸟，或者暂时褪去鹰翅，变成一个人类的电脑高手，然而，这些都只是他生命中的过渡期；真正的他，只有在重新展开翱翔的翅膀，成为一只精锐的苍鹰时，才会感到快乐。

他是一个，属于风与炽热的狂沙浪子。

纱缦温柔的吁了口气，突然挺高娇躯吻住他。

她爱的，是快乐自在的麦达。因此，他如果喜爱当一个翱翔的鹰，她便愿意付出一切，让他继续畅快地飞腾。

麦达受宠若惊。但是自己送上门的豆腐，不吃白不吃，他向来不会傻到去质疑自己的好运。

骆驼不得不停下来，因为骤然拉紧的缰绳，差点勒得它喘不过气来。

麦达把她翻转过来，坐在自己大腿上，狂热而深切地加重这个吻。

正午的烈阳，躁动的风沙，在两情绸缪的世界里，早已不再存在。

“咩……”飞飞自怜地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为什么还吻不烦，还不快点走呢？沙漠好热的！要等他们两人回过神，八成要等到天长地久了。

呜……它真是倒楣！竟然跟到这种不负责任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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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两人来到天际的一处绿洲。

沙漠的风势大，因此地形也相应的多变化。有些绿洲是暂时性的，今天可能绿意盎然，明天便狂沙掩埋，永远与人世隔离。

有些绿洲则因地点和天候的问题，可以常年存在，顶多只有枯水或盛水的区别。老巢牧场的绿洲是其中之一，他们傍晚踏入的绿洲也是其中之一。

“我们一直朝东方走，这里已经接近波斯湾了，空气中常吹来含有水气的风，没有沙漠中心那么干热，所以才会形成这个绿洲。”麦达看出她的疑问，为她解说。“沙漠中的旅人都称此地为‘拉塔诺绿洲’，因为流浪的拉塔诺人会把此地当成旅途的中继站，甚至有些族人在此定居下来，久而久之，大家就以他们的族号为绿洲命名了。”

纱缦哦了一声，轻轻点头。

这个绿洲大概只有牧场的一半大小，但是面积已经算很可观了。

绿洲上零星散布着几个小水塘，最大的一个靠近右方，有七、八座蒙古包式的帐篷便搭筑在大水塘旁，几个小孩子在帐子里跑进跑出的，五、六个男人则站在帐子外闲聊。

绿洲的其他部分还有一些停下来歇脚的商队，整体而言，这是一颗热闹而有活力的绿宝石。

“麦达！”一声豪畅的叫唤。

他们两人一起看向发声处，一个近三十岁的年轻人从最大的主帐里迎出来。

他蓄着薄薄的落腮胡，身材壮硕，穿着一件镶驼毛边的褐色袍子，是一个很典型的沙漠汉子。

“洛罕！”麦达迎了上去。

两个同样高大的男人，左边抱完换右边，右边抱完换左边，然后互相拍打对方的背心，齐齐朗声大笑。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的？”洛罕兴奋得脸都红了。“你来得正好，沙蜜——”

“咳咳咳咳咳——”麦达突然又重又急地咳了起来，一面向老朋友挤眉弄眼。

洛罕愣了一下，下意识瞥向他的身后。看见纱缦俏生生地立在那里，又是一呆。

“我的天啊！麦达！”洛罕猛然大叫起来。“你该不会告诉我，你已经结婚了吧？那沙蜜雅怎么办？”

麦达重叹了口气。真是个老实头！提醒他别乱说，他还说！

“我不是麦达的妻子。”纱缦娉娉婷婷地走过来，冷冷开口，“我只是他的贴身女佣。”

麦达瑟缩了一下。

洛罕不怎么相信地瞄觑她。他们真神之子可不时兴找个女佣来“贴身”——当然，别有所图的除外。

“我累了。”她转向麦达。“你方才说，我们今天晚上在此处歇脚。请问我们该在哪里扎营？”

麦达看出她的愠意，讷讷的，话都不敢接一句。

哪有女佣派头还比主人大的？洛罕这下子更不相信了。

“麦达今晚就睡我的帐子，你和沙蜜雅睡在一起。”他当然不能让他们俩做一房睡。

“不用了，我和纱缦在另一头的水池旁扎营就行了。”麻烦大了！麦达急忙牵起她的手，先带到旁边去好好解释一下。

“喂，麦达，晚上我们设宴替你接风，不要忘了到主帐来吃饭！”洛罕不死心地在他们身后叫。

他们来到自己的骆驼旁，才刚拉起缰绳，飞飞已经喷笑起来。

“咩……咩，咩咩……”

“死羊！”麦达气恼地推它一把。“移开你的重屁股，你坐在我的绳子上了。”

飞飞施施然走开来，自己去找一窟安全的水池窝着，远离暴风圈。

“纱……纱缦。”麦达牵着载货的骆驼，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唤。

“嗯？”她牵着两人骑乘的骆驼，头也不回。

他又瑟缩了一下。糟糕，看样子事情很大条！以前纱缦就告诫过他一些和女人有关的事，他嘴里应了是应了，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再说，他也没和沙蜜雅发生任何事啊，一切都是对方一相情愿的。

不过，老实说，沙蜜雅还真是个漂亮温柔的美人儿，脸蛋儿一红起来，不下纱缦的好看……呃，咳咳！不能想，不能想！现在千万不能想这个！

“今晚就睡在这里吧！”纱缦来到绿洲最远一端的水池子旁，立定不动。

“好！”麦达哪来天大的狗胆说不？

二话不说，马上开始卸货和架帐篷。

纱缦选了一截枯树干坐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忙碌。麦达一边工作，一边偷瞄她的神情，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纱缦看着他“安分守己”的表现，心里不禁暗暗好笑。

她常说他是“浪子”，然而这个“浪”字，是流浪的浪，而不是放浪的浪。

她很清楚，对于性之一事，麦达颇有点洁癖，若非他真心喜爱的女入，不会随意与人家发生关系。

他只是天生的劣根性，看见女孩子就忍不住想逗一逗，撩拨一下；挑逗得人家心花怒放，含羞带怯地嗔他几句，他就有说不出的快意。

外界的人常只看见他风流调笑的一面，便以为他是个花花公子。其实，他们家麦达是很洁身自爱的。这一点，她敢骄傲地打包票。

“我……我把帐篷架好了。”麦达站在她面前，只差没摇尾巴、转圈圈。“纱缦，缦缦，纱纱小宝贝，缦缦小甜心，你……很生气吗？”

“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你根本没放在心上，对不对？”她仍然面无表情。

麦达搔搔后脑，干笑两声。“没有啊！你跟我说过的话，我一字一句从不敢或忘。”

“好，那你说出来听听。”

麦达苦着脸。

“就是……那个……你说……女孩子呢，呃，比较敏感，呃，比较害羞，不像我们男人这么收发自如，所以我没事就……呃，不要老是去挑逗人家，还有……”他摸摸鼻子。

“嗯？”

“不然……不然勾动了人家的心，我却溜之大吉，这比玩弄感情的骗子更可恶！所以……不要随便逗女生。”他小小声地结语。

“嗯。”纱缦看向远方，表情闷闷的，继续不理睬他。

麦达搔搔头，抓抓颈子，甩甩手臂，全身痒得不得了的样子。

总之，这回是被逮个正着啦！该如何善了呢？先招认好了。

“沙蜜雅是洛罕的妹妹，年方双十，正值适婚年龄。他们兄妹俩也是拉塔诺族长的子女，所以，族长就……对联姻有那么一丁点兴趣。”他急急忙忙补充。“不过我比较交好的人是洛罕，沙蜜雅只是偶尔陪我们一起出去做短程旅行而已。”

严格说来，洛罕和沙蜜雅是拉塔诺族里的王子和公主啰？纱缦轻轻叹了口气。

“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是男是女，只要你是真心和别人相交即可。”她平静说完，率先站起身。“我们去主帐篷吃饭吧！我饿了。”

麦达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头雾水。

意思是说，他被原谅了吗？

唉……若女人心是海底针，那纱缦的心肯定是沉在马里亚纳海沟里的那一根，最深也最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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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达这一生中吃过的最多饭局，大概就是洗尘宴。

他爽快健朗的性格到哪里都混得开，因此，三教九流的朋友都交得到手。

洗尘宴上，纱缦见到了沙蜜雅。

用餐时，大家席地而坐，围着一张宽敞的长方桌。两个男人坐在两端主位，她和沙蜜雅对面而坐。

她原以为，沙漠的女儿会像男儿一样豪爽健谈，孰料，沙蜜雅却像一般的大家闺秀，眼眸低垂只是会不时的掀开眼睑，偷望另一端的麦达；举止文秀——替麦达夹菜布菜时动作倒不会太慢；连讲话也细声细气的——还会很违反礼俗地去搭麦达的腔；天然卷的头发像黑丝一般，迤逦在地毯上——这一项，纱缦自己也有，只是没她长。

用餐到半途，大饼撕完了。

“厨帐里还有，我去拿。”沙蜜雅柔声说。

“我也一起去吧！”一直坐着吃，她过意不去。

咚！麦达一听说两个女人要凑在一起，手中的烤鸡腿掉到桌上。

“怎么了？”三个人同时望向他。

“没事，没事。”他嘿嘿干笑。

纱缦白了他一眼，迳自走出帐去。麦达可怜兮兮地叹了口气，胃口全没了。

“麦达，她究竟是谁？我不信她只是你的女佣。”洛罕质疑道。

“关你什么事？”麦达白他一眼，一口气就堵死他。

转载自：浪漫一生IKENO6扫描YUNSPRING校对营帐外。

“纱缦？”沙蜜雅伴在她的身侧，柔声轻唤。

“有事吗？”对于温柔的人，大家都会自动把姿态跟着放软。

“对不起，我知道我没有权利问这些，不过……”沙蜜雅咬了咬下唇。“你……你是麦达的爱人吗？”

她是麦达的爱人吗？

纱缦的第一个反应是回问她：你对爱人的定义是什么？

“不。”最后，她缓缓摇头。“我是麦达的亲人。”

沙蜜雅水眸一亮。“你是他妹妹？”

她迟疑了一下，仍是摇头。“不全然是，不过差不多了。”

沙蜜雅被她模棱两可的答案弄得很迷糊。“那，你和麦达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纱缦又想叹气了。她提的问题，怎么都这么难回答呢？

“你问我这些事的用意是什么？”她索性直接切入重点，否则两人铁定会在关系的问题上，打转好几个小时。

“我……”两抹红霞跃上沙蜜雅的双颊。“老实说些不害躁的话吧！我很爱麦达，希望父亲做主，将我嫁给他，所以……所以我很想知道你们两人是什么关系，希望你别介意。”

纱缦一怔。她从不曾把婚姻、儿女这些事，与麦达那个浪子联想在一起。

“他是一个酷爱飘泊的人，居无定所，将来嫁给他，势必得过着聚少离多的婚姻生活，这些事情，你考虑过了吗？”

“嗯！”沙蜜雅用力点头，眸心有着说不尽的眷恋。“我只要能嫁给他，就心满意足了。”

“为什么？”纱缦深深疑惑。虽然她自已从未想过结婚这件事，可是，看牧场上其他女人的家庭生活，她也约略明白，女人结婚，不就是求个稳定的依靠吗？

“因为麦达像风一样，要飘泊才美丽。”沙蜜雅轻声说。“我只要能嫁给他，生下他的子嗣，占有他生命中的一个小部分就足够了。再说，将来麦达出外去旅行，我也有他的孩子可以陪伴我啊！”

纱缦端凝天上的月，思索着沙蜜雅的说法。

原来，清楚麦达本质的女人，不只她而已呢！可是，她却从不曾想过，要以婚姻来束缚他……话说回来，沙蜜雅甘愿以一个妻子的身分守候，不也是一种深爱的付出吗？而且，她还愿意替麦达守住一个“正常”的家呢！一个有妻子，有儿子，有女儿，有满满欢迎和期待的家。

沙蜜雅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而她呢？

突然之间，纱缦茫然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让麦达快乐，因此麦达要的，向来是她要的。

然而，麦达想要的，真的就是对他最好的吗？

他真正需要的，究竟是一个歇脚的牧场，或是一个沉稳的家园？是一双送出去的臂膀，或是一个迎进来的怀抱？是一截挥动的骆驼鞭，或是一条悬系的风筝线？

而她的沉默相候，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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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离开绿洲之后，他们仍然没有直趋利雅德。太干脆的自投罗网从来不是麦达的本色。

他们继续向东南方行去。

沙漠的景致越来越淡薄，人烟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湿润，渐渐地，连公路和汽车都出现在眼前。

行到中午过后，一座繁华的城市赫然在望。

他们来到达曼——阿拉伯湾最重要的海港之城，也是阿国的第三大城。

离开尘嚣与热闹实在太久了，纱缦初初返回车水马龙的城市里，一时之间还不太能适应。

达曼的周围有丰沛的油田与矿产，正在发展大规模的工业园区。麦氏也经营庞大的油品加工事业，自然会在此地设立工厂及分据点。

“纱缦，我先送你回我的公寓休息，再去麦氏油业的分公司把系统上线，然后我们就可以溜了。”狡免有三窟，一个麦达则可以抵三只狡兔。

“我们不去利雅德了吗？”

“开玩笑，这一去就脱不了身了，当然不去！”麦达兴高采烈地说。他娘一定已经守在利雅德的宅邸里，等着他这只脆弱的小燕子自动归巢，让她唠叨个痛快，逼婚、逼工作、逼生儿子，他怎么可以轻易投降，让守株待兔的人不劳而获呢？

“可是……你的系统，不是要在利雅德的总公司里使用的吗？”她对电脑的东西完全不懂。而且，若他们不去利雅德，她就不能赴桔姬夫人之约了。

不知怎地，一想到自己可以光明正大的失约，她的心头轻快起来。

“哈哈，齐磊只是叫我强化麦氏油业的会计连线系统，避免被入侵。整个麦氏的网路是相通的，我从达曼上线，连接到利雅德的主机处，一个小时之内就搞定了。呆子才会大老远跑到利雅德去送死！”

“看你东一句‘送死’，西一句‘脱不了身的’，到底利雅德有什么洪水猛兽？”纱缦微笑道。

她的俏脸上终于露出两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他大大松了口气。

之前也不知道她和沙蜜雅咬了哪些耳朵，其后就看她一路都心事重重的，偶尔抬头瞄了他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又回头去发呆了。害他整段路程跟着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老实说，他爱逗弄纱缦是一回事，如果她心情不好，他还真不敢惹她呢！

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大概就是天生一物克一物吧！总之，他就是知道，纱缦是一座休火山，平时没有动静，不表示天下太平。他最好安分一点，不要让休火山变回活火山了，否则第一个罹难的人肯定是他。

即使是在阿拉伯，两只骆驼的行队走在文明城市的马路上，仍然很惹人注目。尤其骆驼旁边还跟了一只羊，背上的两个人类一身风沙尘土，活像直接从沙漠里变到大街上来。

所有经过他们身旁的驾驶人都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确定刚刚停在自己身边一起等红灯的，真的是两只骆驼。

“麦达，所有的人都在看我们。”纱缦被瞄得局促不安，连两只小耳朵都红了。

“我们男的俊、女的美、骆驼娇、羊儿俏，大家会看是正常的。”麦达一派安然自在貌，浑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咩！”总算说了一句人话了！飞飞喷一口气赞许。

于是，就这样，他们大剌剌地穿过大街，越过小巷，经过警察伯伯身边时，他还大方地挥挥手，丢下一句“辛苦了”，快快乐乐地继续往前行。

他们达曼之后，又慢慢晃了两个多小时，出尽了风头，才来到他位于郊区的小巢。

“纱缦，跟你说，我的小巢外表是一楝普通的旧公寓，实际上是一座温柔的销金……呃，落脚处，藏得之隐密的，保证……”他神采飞扬的介绍声蓦然顿住。

两只骆驼赫然煞停在他“藏得之隐密”的小巢外。

他的小巢看起来确实是一楝不起眼的旧公寓，楼高三届，外表简直破烂得可以，几乎像贫民窟了。

然而，楼下大门外，两台加长形豪华房车破坏了它的“伪装”，更别提其他七、八辆随扈的车子。其中有一辆吉普车，看在他眼里简直刺眼到极点。

妈的！齐磊！

“溜！驾——”他当机立断，掉转了骆驼的方向，起步就跑。

这个时候就很懊恼，当初选中慢吞吞的骆驼，而不是善驰骋的快马。

纱缦紧紧揪着他的衣襟，还没有反应过来。

看似无人的随扈车子，突然发动起来，飞快地前后包抄，阻挡他们的去路。

“麦达少爷！”其中一辆的驾驶步下车，恭恭敬敬弯了个腰，展手请他进破公寓里去。

“夫人已经等你两天了。”另一位随从补充了一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麦达绝望地仰天长啸，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是谁？是谁出卖了他？

可是，全世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们会往达曼来啊！

“麦达，我们进去吧！”纱缦终于回过神，叹口气说。

时也，命也，运也！这个时候很能体会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滋味。

随从接手骆驼的照料，麦达无奈，只好抱着她跳下地，往屋子里走去。

“飞飞，救你自己，快逃！”他悲伤之余，不忘很有义气地交代宠物。

“咩，咩……”现在开始一定有得吃又有得喝，它会逃才怪！羊的身上可不会长出一颗猪脑袋。

进了大门，一张似笑非笑的俊脸已经等在玄关口。

即使以前曾见过齐磊，纱缦再见到他时，仍然为这男人出乎想像的“美丽”感到惊慑。

“你这死小子！你出卖我！”麦达咬牙切齿。

“对！”齐磊干脆得很，甚至不必劳烦装出一脸罪恶感。

放眼天下，能捉摸得到麦达形踪的人，也非他这个精明绝伦的兄弟莫属了。

“我们不是约在利雅德见吗？我先绕来达曼玩玩也不行？”

“谁说是利雅德来着？我本来就需要你到达曼来。”齐磊还是那副要笑不笑的表情。

“那你干嘛跟我约利雅德？”

“我不跟你约利雅德，你会跑来达曼吗？”齐磊轻松地反问。

也就是说，他被人家反其道而行，一脖子揪个正着就对了！麦达气得跳脚。

“齐磊，你这样陷害你亲爱的大哥，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他恐吓道。

“等你真的变成我大哥再说。”齐磊懒洋洋地负着手走开来。

既然是同父异母，两兄弟究竟谁大谁小的排行问题早就无解。麦达爱当哥哥是他家的事，承不承认，可在齐磊自己。

“母亲大人正在三楼你的卧室等你。”齐磊走回客厅里坐下，声音慵懒地飘过来。“别怪我没提醒你，母亲的厌恶排行榜上，第二名是等人，第一名是等不到人。如果让她火大了，后果自负。”

哇！哇哇哇！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这句话完全是去年他撂给这个死小子的话，现在居然原封不动地砸回他脸上。

气啊，恨啊！此仇不报非小人！而他麦达保证是个长戚戚的小人！

“纱缦，你先到二楼的客房休息一下，我上去跟他们厮杀。”麦达忿忿抱着她冲上楼梯。

纱缦进了客房不久，有一位女仆端了晚餐进来。用完餐后，她洗去一身的尘土，怀着隐约的不安感，不知不觉等到睡着了。

再被唤醒时，天色已经深成浓浓的墨。

“纱缦，纱缦？”低哑的呼唤，伴着一阵细碎的吻，黏上她的唇角。

纱缦充满鼻音地哼了一声，长睫仍然是合着。

“纱缦，醒醒。”

“麦达……你又要闭关了？”她口齿缠绵的轻吟。

恍惚之际，她彷佛仍睡在老巢牧场的床上，身畔躺着他矫健的身躯。

“差不多。”老天，她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实在可爱极了！麦达忍不住吻啄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舍不得离开她身上。“纱缦，我和齐磊必须去分公司把系统安装上线，你先睡一觉，等我回来，再找机会偷偷溜掉。”

分公司？神智渐渐流回她的脑海，纱缦疲惫地眨开眼脸。

是了，这里不是牧场，是达曼。

她就着月色，瞄了一眼墙上的钟。

“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还要去公司忙吗？”因着睡意，她的嗓腔比平常柔哑性感。

“白天大家会来公司上班，所以新系统上线向来是在夜间进行的。”

她揉揉眼睛，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那副模样委实可爱到令他受不了。麦达一声，突然拉开她身上的被单。

“不管了！让那死小子去干等！”他，整个人压覆在她身上。

她轻叫一声，迅速感觉到两人的衣物一件件剥除。

他抚着手掌下的雪肌王肤，心满意足。好几天没爱过她了！每夜拥着她在怀中，却得忍住汹涌的欲潮，这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若非担心沙漠里有毒蝎子出没，他才不会强迫自己禁欲这么多天。

麦达吮咬着一只绯红的蓓蕾，感觉在两人之间窜升。

“麦达，夫人和你谈了些什么，谈这么久？”纱缦轻喘着，纤指耙进他的发丝里。

他身上混着汗味和骆驼骚味，算不上好闻，可是在此时此刻，却宛如一般，充满了刺激的感官性。

“还不是那些老话。”他换到另一边蓓蕾，语音咕咕哝哝的。“快结婚，快生小孩，快替麦氏传香烟，布拉布拉布拉……”

纱缦望着天花板，心思游移着。

他安置好自己，缓缓占有她。

一下又一下的冲击让纱缦的气息不平稳。

“那你……你想过这些事吗？”她微喘着说。

“嗯？”强烈的冲刷过他，他早就不记得他们谈话的主题了。

“婚姻，妻子，孩子……你想过这些事吗？”纱缦用力喘一声，被他一个太激狂的动作弄得有些不适。

“没……”堆叠的越来越高，他喘息，脸埋进她的青丝里。“我有你……就够了！啊——”

极致来得太猛烈，他先沙哑地吼出来，再从他体内传导到她体内。纱缦倒抽了口气，眼睑紧紧的闭上，再也说不出任何字句……

麦达瘫软在她身上，多盼望能立刻带着她远走高飞。

天不从人愿！一阵失去耐性的敲门声叩得整扇房门都在震动。

“麦达，快出来！”齐磊的口气很坏。他完全不必猜测麦达为何交代个行踪都需要半个小时，可以想像得到，里面正在进行的事，就是他原本想对妻子青萝做的事——只要里头那个痞子赶快出来，让他们能把安装系统的正事迅速解决掉。

“该死……”麦达埋在枕头里低咒。

纱缦终于从余波中缓缓返回地面。

“你先去忙你的吧！不要让人家等。”

“嗯！”他重重吻她一下，跳下床着装。“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离去的那一刻，皎月彷佛也被他带走了，整个房间都失了色。

她身上又都是麦达和骆驼的味道了。纱缦微赧着俏脸，叹了口气。

再洗一次澡吧！

热水冲刷着麦达适才爱过她的痕迹，纱缦的思绪又游移起来。

他说，他从未想过婚姻。

他说，他有她就够了。

奇异地，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往一样，因为他的说法而升起满足感。

反而，她觉得体内空荡荡的，仿如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呢？

绣芙蓉2004年5月16日更新制作叩叩——她才刚离开浴室，穿乳白色的长衣，卧室房门便被敲响。

“是谁？”麦达不会敲门，她知道。

“纱缦小姐，夫人麻烦你前去三楼一叙。”房外，显然是桔姬夫人的贴身女仆。

“现在？”她瞄了一眼挂钟，十二点。“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不能明天再谈吗？”

“若你方便的话，夫人请你现在就上楼。”字面上是非常客气之意，实则坚定不移。

“我知道了。”

该来的还是要来，纱缦深呼吸一下，取过一件外袍，走向门口。

三楼的空间与装潢，同二楼差不多。

麦达本来就是一个舒适重于美观的人，因为，房内的家具座椅虽然齐全，却都不成套。

楼梯登到顶，是一个开放的小客厅，摆着一整套沙发，只有茶几旁的小桔灯开着，晕黄的光线，盈盈呼应着纤白的月光。

桔姬夫人坐在单人沙发椅上，米白色面纱、淡黄色沙龙仍穿得一丝不苟，仿佛才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回家来，或随时可以参加任何的重要餐聚，一点都看不出有日常家居的气息。

面纱下隐隐露出形状优美的唇，唇旁镂画着岁月的痕迹。一双眼眸虽然柔和，却精光灿烂，让人自然而然端起了谨慎的情绪。

纱缦一直以为，除了麦达，任何人都不能影响到她，可是，来到达曼才一天不到，她便了解，自己错了！

以前的笃定是因为她处在牧场里，熟悉的环境带来安全感，如今，她人在异乡，周围没有朋友，麦达又不在身旁。

她发现，她会担心，她会害怕。

她坐进桔姬夫人的对面，力持镇定。

女仆替两人上好了茶，立刻退下。小客厅里，只有她和麦氏的当家主母对垒。

“你跟着麦达，也有十几年了吧？”出乎意料之外，桔姬开口时，语气和眼神都极柔和。

“是。”她谨慎地点点头。

“那么，你应该知道，他和齐磊是麦氏家族仅存的血脉，”桔姬取下面纱，弯身持起一杯热茶，轻叹。“麦氏家族能不能够延续下去，全靠他们两人了。”

她没有搭腔。

“他们两兄弟里，齐磊从小就是比较有责任感的那一个，氏族里大大小小的事全由他一手包办，拖到三十多岁，总算他也成婚了，不必我多为他操心。”桔姬啜了口茶。

纱缦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好也捧起茶杯，让自己的手中有个东西可以握住。

“但是，麦达却不是如此。”桔姬的眼光稍微严厉起来。“麦达从小就浪拓成性，无法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这一点，我相信你跟我一样清楚。”

“夫人今天找我，究竟想谈什么？”她直接切入核心，对曲里拐弯的对话实在没什么耐性。

“我今天找你谈的目的，不是为了什么门户之见。这一点，希望你了解。”桔姬深呼吸一下。“可是，我仍然要说，麦达之所以会养成这样飘浪的天性，你，纱缦，难辞其咎！”

纱缦猛地抬起头，怔怔望着她。

“麦达极清楚，无论他流浪多久，去了多少地方，让多少人头痛，他永远有你的身边可以回航。一直以来，你都在默默纵容他。如果麦达的不负责任是他的天性，那么，你就是助长他的帮凶！”

纱缦想反驳，想大叫，汹涌的情绪在她胸口里翻揽，她反而因为太过激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吧，让我问你一句话。”桔姬的语气再度从尖锐回复到平和。“从今天开始，你愿不愿意绑住麦达，让他在一个家庭里定下来，生儿育女，成为一个尽责的丈夫、父亲、和兄弟？”

“我？”绑住麦达？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是的，你！”桔姬平稳地注视她。“你愿不愿意成为那个套住他的枷锁？”

不，她不愿意！这不是麦达想要的生活！她太太太了解他了，她知道过着这种生活的他绝对不会快乐，她做不到！

纱缦用力摇头，摇得之用力，视线几乎都甩模糊了。

“因为你不愿意让麦达过得不快乐，是不是？”桔姬轻声说。

纱缦用力点头。她已经不信任自己的声音，唯有靠点头和摇头来表达。

“但是，无论他愿不愿意，身为麦氏一族仅余的子嗣之一，这是他的宿命。”桔姬近乎温柔地低语。“如果你做不到，就必须由别人来。”

“我……我不能……我想待在他的身边……”

“是啊，就像你过去十多年一样，然后让他一辈子无后顾之忧地浪荡下去，直到年老力衰，眼看齐磊的身边子孙成群，拥有成功的事业和可敬的名声，而他自己，除了一副孱弱衰老的躯体，什么都没有！”

纱缦猛然把茶杯放下，深怕不稳的手会不小心摔了它。

她突然对任何事都不确定了。难道，麦达的流浪……真的是她造成的？不是他天生的？

她是麦达四海飘泊的原凶！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纱缦，请你退开吧！”桔姬深深叹了一口气，老态毕露。“我知道，这些年都是你在照顾他。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必须承受我这样无理的请求……可是，请你站在我的立场想一想！我肩上扛担的，不只是‘儿子’而已，更包括整个麦氏家族的香烟。我不能再让你阻碍我的计画。”

“您……您对麦达有什么计画？”她虚弱地问。

桔姬突然话锋一转。”你听说过火鸟的传说吧？这个故事已经老掉牙了。火鸟必须投入火中，经过熊熊的焚烧，肉身彻底被摧毁之后，才能重生出永恒的羽翼。”

“你想摧毁麦达？”纱缦瞪大眼睛，眼底充满浓浓的保护欲和不友善。

“我不想摧毁他，我只想把你送走！你就是麦达的火焰，经过你的焚烧，他才会彻底脱胎换骨，体认到现实的重要性。”

“我不懂……”纱缦喃喃摇头。“我没有您说的那么重要，更不会是您的阻碍……您为什么容不下我呢？”

“我刚才已经给过你机会，但是，你承认自已做不到！你已经失去了留在麦达身边的理由了。非但如此，你的存在还防碍他安定下来，防碍他承担下在麦氏里应尽的责任。你说，即使我愿意，我能留下你吗？”

“你想要怎么做？”她低声说。

看见她明显地颓软，桔姬微微一笑。

“首先，你必须离开他。我已可以想见，他若知道是我送走你，一定会非常气我，甚至恨起我来！可是，为了不愧对他九泉之下的父亲，我也只好让他恨、让他气了。”

“把我送离开之后呢？”她唯一关心的只有麦达。如果不能让他快快乐乐的生活，那么，她宁死也不走！

“你是麦达眼中，最接近‘妻子’的女人，失去你之后，他会痛苦上一阵子，然后会灰心、失意，最后，任何女人对他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别，对他而言，娶了谁都是一样的！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你想……置之死地而后生？”她不敢相信地瞪大眼。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真是个传神的说法。”桔姬深思道。“若要箍住一只飞扬的鹰，便必须先斩去它的翅，让它跌落尘寰，它才能褪去羽毛，进化成一个脚踏实地的人。”

“不行……这样是不行的……”她心乱如麻。

这样的麦达，怎么还会是麦达呢？

“你放心，我已经设想好了。”桔姬微微一笑。“拉塔诺的族长已向我提了好几次，他女儿沙蜜雅是个贤慧温柔的女孩。她本人也承诺过我，将来若能和麦达结合，生下几个子嗣，她愿意用心照养他们的孩子，还麦达自由的双翼，让他在尽完家族责任之后，继续成为一个翱翔的自由人。”

沙蜜雅？是了！那个甜美易满足的女孩。

我只要能嫁给他，生下他的子嗣，占有他生命中的一个小部分就足够了。

将来麦达出外去旅行，他的孩子可以陪伴我啊！

麦达像风一样，要飘泊才美丽。

桔姬夫人的话，沙蜜雅都说过！都说过！

她茫然看着麦氏主母。

“你明白吗？纱缦，你能做到的，沙蜜雅都做得到。你做不到的，她也都做得到！她比你更适合麦达！”

“我不能……我……”她茫然摇头，脑中空空的，胸口虚虚的，什么都无法想。

桔姬打下最后一记棒喝，“纱缦，若你一心只想成全麦达的快乐，你便是麦氏一族的千古罪人；但是，教你成全麦氏一族，你又不愿违背麦达的心意，因此，除了把你送走之外，我已经想不出还有更好的方法了。原本麦达可以同时拥有家庭和自由，而你却不愿意给他！现在的他或许是感激你的，将来呢？在他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流浪厌倦后，却发现身旁只剩下一个同样也是垂垂老矣的你呢？”

“我明白了。”她颓然低下头。

桔姬夫人的眼中迅速飘过一抹释然。

“你放心，我不会委屈你的。”她坐到纱缦身旁去，温柔地拍拍她的手。“我已经替你找好了对象。”

“对象？”她猛然抬头，心中已经承受不住再多的惊恐。

“无论我把你送到哪里去，麦达一定会千方百计把你找回来。所以，除了让你嫁人，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让他死心呢？”桔姬理所当然地说。

“嫁人……”她惶惑起来。她不想嫁人啊！她不想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离开……麦达……

可是，桔姬夫人说，她非走不可……

“但亚是米拉酋长的独子，平时虽然鲜少在公开场合走动，却是酋长的心肝宝贝。嫁给他之后，你的身分在他们族里就像太子妃一样，从此以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这都是个美满的归宿。”

可，这却不是她要的啊！纱缦迷茫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拚命摇头。

“我知道，一个晚上要求你接受这么多巨变，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桔姬叹了口气。“我让你回房去想想！你是个聪明人，其中的利弊得失，我相信你心中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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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纱缦！”

客房门被推开来，一颗笑吟吟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

纱缦坐在床畔出神，没有听见。

“纱缦？”麦达一怔，拉开门走到她身边来。发呆可不是纱缦的专长啊！

“麦达，你回来了！”她蓦地回过神，一见是他，露出一丝强笑。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一抹鹰锐的神采融入他看似随和的眸中。

“没事。”她摇摇头。

她的眼圈是黑的。难道他凌晨离去之后，她一直没睡？麦达温柔地将她拥进怀里。

“傻纱缦，我不是说，办完正事就回来，叫你先睡吗？”

“我有啊，可是睡得不太好，你知道我会认床。”她的语声有些虚软。“现在几点了？”

“早上十点半左右。”麦达突然想起自己跑回来找她的目的。“对了，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应该走了。”

他先站起来，手去拉她，她却坐在原位，动也不动。

麦达疑问地挑起一道浓眉。

“接下来又要去哪里呢？”她疲惫地往床上瘫倒。

麦达望着她深暗的眼圈，心中再度盈满浓浓的罪恶感。

纱缦不像他，习惯了四海飘泊，在任何环境之下，一闭上眼睛就能入睡，隔天起来又是一条神清气朗的矫龙。

许是童年时颠沛流离的影响，她的体质天生就不强健，长大之后虽然经常在牧场里劳动，做的也都是比较不粗重的家务。比起健壮得像匹骆驼的他，这些日子来的奔波显然是累坏了她。

他心疼地将她拥进怀里，细吻她的脸、眼睛、俏鼻、嘴唇，举止间有着满满的怜惜。

“对不起，这几天没能让你好好休息。”他轻哑低语。“齐磊和我还是得回利雅德一趟，你跟我们一起走，等我把总部安全系统的几个BUG抓完，我们就回老巢牧场去！”

老巢牧场，她睁开眼睑，眸心流露毫不掩饰的思念。

她，将来还有机会再踏上牧场的土地吗？

她的心思飘回两个小时前的光景。

桔姬夫人必然知道她这一夜不可能成眠，今天一早，再度召见她，急着想知道她考虑的结果。

于是，她们俩又进行了第二度的会谈。

这两番谈话，除了当事人之外，再不会有第三者知晓——包括麦达。

纱缦怔忡抚着他的五官，那俊朗的鼻，如黑色水晶般灿然的眸，还有，最让她喜爱的，柔软的薄唇。

桔姬夫人的提议，当真是解决之道吗？

嫁人……

麦达若知道她嫁给别人，一定会激动不已，无法接受事实吧？

他必然同她一样，从未想过，两人会有分离的一天……

她低低叹息了。

“麦达，我好累。”她埋进他怀里咕哝。“你自己去利雅德，忙完之后再回来接我好不好？”

叮的一响，脑中的警钟重重敲了一下。

麦达稍微推开她一些距离，拧着眉心观察她。

不对！这不像纱缦会说的话。她应该很期待，即使再如何疲累，都迫不及待想陪他回利雅德把公事处理完，两人再一起回牧场才对。

她居然建议他，两个人先分道扬镳？将她留在纯然陌生的环境里？

“是不是我娘见到你，说了什么话？”他一针戮中血脉。

纱缦回避开他精利的眼神。爱笑爱玩爱闹只是麦达性格的一部分，他体内仍然深深埋藏着麦氏家族与生俱来的凌厉呵。

“没有，我只是觉得……”她甚至没有机会把话说完，麦达已经风也似地刮向门口。

“我就知道不应该把她和你单独留在这里。天知道我娘会灌输你什么鬼念头！”人老精，鬼老灵，他老娘则是又精又灵。表面上的温柔驯良只是一层保护色，实则是玩弄心理战的高手。否则他和齐磊两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男人，怎么会被他娘整治得乖乖的？

“麦达，麦达！”她叫不住他。

麦达只离开了一会儿，顶多十分钟，然后又风也似的刮回来，揪起她未打开的行囊，弯身扛起她，不由分说地往外走。

“麦达，放我下来！”纱缦用力拍打他的后腰。

“她昨晚跟你说了什么？”麦达停下脚步，把她放落地，质问的眼神显得火爆。

“什么也没有。”老天，她为何这么累，头为何这么疼呢？纱缦踩着颓软的步伐，堪堪倒在床沿。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走？”麦达挫败地瞪着她。方才他抓了几个女侍来问，结论只能确定他娘和纱缦密谈过，内容却全无人知晓。

“因为我……”纱缦勉强坐直身体，呼吸却越来越不顺畅。

“纱缦，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难看，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麦达终于看出，她的不适并非借口或推托。她是真的病了！

纱缦虚弱地微微一笑。

别担心，麦达，我休息几天就好了……不舍他担忧害怕的神情，她心里想开口安慰他，嘴一张——却往后一倒，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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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走，我随后就来！”麦达两只脚岔开，两只手臂盘在胸前，坚定地黏在沙发上不动。

“随后是‘随’到什么时候？”齐磊一脸铁青。

“你不要因为自己急着回利雅德见老婆，就硬把我拖走！你悬念青萝，难道我就不会担心纱缦吗？”麦达斜睨着弟弟。

齐磊简直气得七窍生烟，一张完美绝伦的脸庞几乎扭曲了。“医生已经来诊断过，纱缦只是体力透支过度，加上没有足够的睡眠，才会昏倒，等她醒过来，好好休息几天，就又能生龙活虎了。这几天你跟我回利雅德把系统漏洞修补好，再回来达曼接她，时间轧得恰恰好，你究竟在跟我瞎缠什么？”

“总之，没有纱缦，我不会一个人离开达曼。”他冷冷地道。

什么？原来他不是想等纱缦醒来即可，还要守到她体力恢复为止？

“如果这段时间之内，骇客攻击麦氏油业和沙城的防护网又该如何？”

“不如何。”麦达撇撇嘴。

齐磊气到了极点，反而冷笑起来。

“麦达，我没听错吧？”一个清清冷冷的质问加入兄弟俩的缠闹。

麦达偏眸一看，他娘亲大人由侍女扶着，缓缓从楼梯上步下一楼客厅。

“麦氏一族不是齐磊一个人的责任，你自诩为他的大哥，更应该以身作则，难道，整个麦氏比不上一个纱缦吗？”桔姬夫人似乎对他的话心痛极了。

麦达撇开头不语。

即使他性格不羁，对母亲仍然有一份天生的敬重，平时没大没小是一回事，当母亲着恼时，他仍然不会回嘴冲撞她。

“纱缦有我的人照顾着，还会有什么问题呢？”桔姬努力平抚下激动的语气，心平气和地转向齐磊。“你和麦达先回利雅德去，等纱缦的健康回复了，看是麦达回来达曼，或者我和她一起回利雅德，都是可以的。”

虽然他们兄弟俩名义上都是她的儿子，然而，齐磊是她丈夫的外室所生，麦达则出自于她的肚皮。虽然两个儿子她同样喜爱，可是，她对齐磊的态度一直都是温柔可亲，和蔼到近乎客气，不像对亲生儿子的严格管束。

“娘，你和纱缦素不相识，为什么突然对她如此关心？”麦达冷眼旁观。母亲的热诚太可疑了！

“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对哪个人例外过了奇+shu$网收集整理？”桔姬听出他的怀疑，气得浑身颤抖。

麦达又撇了撇嘴。“好，那你告诉我，你昨天晚上跟她说了什么，让她整个晚上都睡不着，今天还昏倒？”

“你在暗示，纱缦昏倒是我的错？”桔姬微微提高了嗓音。“原来我是那个拖着她在两天内赶过整座沙漠的人，在外头一待就是一整夜，害她等门等得睡不着的人？”

这两颗炸弹丢下来，恰好丢在麦达由罪恶感揉成的引火线上，轰的一声，炸得他哑口无言。

“我只是告诉她，你天生没有定性，要她多担待你一些，再慰留她在达曼陪我几天，让我们两人多认识一下！等纱缦醒来，你尽可以自己去请她说清楚，我难道还怕你问吗？”桔姬怨怒不息地转过身去。“你们两个现在立刻给我回利雅德去，别让我再说第二次！麦氏祖先的基业，不是让你们两个拿来玩的！”

母亲的重话已经撂下，兄弟俩互视一眼。其中一个是善意警告，另一个是老大不愿意。

“我先上去留张字条给她。”麦达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撑起长腿。

齐磊瞄瞄母亲僵直的背影，再看看兄弟冲上楼的身形，嘴唇蠕动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顿了一顿，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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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利雅德之行，超乎他想像的久。

一开始他只预计花个三天，即能把系统漏洞修补起来，然后返回达曼。然而，齐磊那张乌鸦嘴，无巧不巧一语成忏，居然真的有一尾不知死活的毛毛虫从漏洞里钻进来。

对方先隐藏了几只病毒在警戒系统里。一旦安装这套安全防护软体的麦氏产业，遇到火警等事故，警铃一响，系统内的病毒自行连动，切断所有备用电源，锁住电梯，将建筑物里的人全部困住。

麦达大开眼界之下，随即追着对方的身后跑，试图找出他还动了什么手脚。

对方窃入主电脑，查阅过几笔油品加工的重要合约，然后逃逸。

他一路追踪，那人一路跑。美洲、亚洲、非洲、欧洲，最后竟然绕回阿拉伯境内的几个路由器。

对方也是本国人？可是，这人手法很高明，一看就知道是个练家子，阿国叫得出名号的电脑高手他几乎都会过，除了他自己，没听说有这么厉害的。

高手过招，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对方彷佛也有相同的心态，不断和他缠斗，想分出个高下来。

就在麦达即将锁定他之际，讯号中断！对方成功地溜掉了。

“该死！”他失望地拍了下大腿。

这一番窃与防，潜与搜，追与逃，藏与找，等他回过神来，两天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他花了一个星期，一一找出对方安置的大小病毒，再花四天一一解答，再花一个星期修补漏洞，再花一个星期撰写一套反跟综程式，再花一个星期写了一套更完善的支援软体。

待所有电脑工程结束时，一个多月已经过去。

而，纱缦一直没有来。

期间，他打过电话催她。

“你在利雅德忙，我千里迢迢的跟过去，也无事可做。”纱缦说。

“你可以来陪我啊！”

“我待在这里，等你来，不是一样吗？”

“我娘没为难你吧？”

“没有，夫人怎么会呢？”纱缦轻柔地说。“夫人对我极好，为我引见了不少朋友，我们聊得很愉快。”

他听了真不是滋味。难道，只有他一个人相思难耐而已，纱缦没有他也无所谓？这个想法，让他彻底地无法接受。

程式修整妥当的那一天，一通内线由麦氏油业大楼第八楼的电脑部，烧向顶楼的总裁办公室。

“喂，齐磊，我搞定了，我要闪人了！”他两三句交代完就挂上电话。

纱缦，纱幔，我来了，呵呵。

先不通知她，直接攻到达曼，给她一个惊喜！

结果，受惊的人是他！

来到达曼，迎接他的，是一个婚礼。

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凌淑芬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

砰！

一声重击挥开了公寓大门，一楼大厅里，响彻云霄的乐音，热闹的欢声笑语，舞动中的男人们全愕然停下来。

正午的热风从门口窜进来，空气中夹杂着烟尘，挺立在门口的巨大身影，凛然不屈，一双精光灿烂的眼眸定住每一个人的心。恍惚间，众人竟然无法确定，热气是出自于艳阳的高温，或者来人的怒焰。

麦达微眯着眼，客厅内装潢得金光灿灿，极具奢华之能事，各个角落的媒礼堆放得如山一般高。与会宾客里，不乏几个眼熟的高官将相。

如果他看得没错，他刚闯进一个婚宴的现场。

根据阿国婚礼仪俗，男性与女性宾客必须分开来，显然客厅是男人的地盘。

“麦达？”一个吨位惊人的晚中年男人从舞池里走出来，眼色极凝重。“你是来参加我儿子的婚礼吗？你来晚了！”

米拉酋长？米拉一族曾经和麦氏有相当偏远的姻亲关系，其后，由于两方的祖父辈都介入油品事业，情面上多少有些打坏了。后来米拉一族的事业不如麦氏成功，便退出了这个战场，返回大漠边缘，专注于近百年历史的畜产事业，因此，两个家族的关系就越来越疏远了。直到他和齐磊这一代为止，甚至不曾再和米拉一族有任何的交情，只隐约听说，酋长在深宫里养了一个藏镜人似的独生子。

而今，他儿子结婚了，却选在麦氏的产业上举行？这会不会太喧宾夺主了一些？

“恭喜恭喜。”麦达谨慎地撇了个笑。“不知新娘是哪家闺秀？”

“你不知道吗？”胖酋长呵呵地笑了起来。“承蒙令堂的允肯，将她的干女儿下嫁给犬子。待会儿行完庆贺仪式，纱缦就要和我们一起回到大漠去了。”

纱缦？

新娘竟是纱缦！

有一瞬间，麦达的眼前冒出一堆金星，让他看不见也听不清任何事。

他狂瞪着酋长，眼神之凶猛狰狞，众人彷佛以为他就要扑上来，狠狠撕裂酋长的喉咙。

他，冲上二楼！

这是在搞什么鬼？纱缦何时认识了酋长之子，他为什么不知道？

她又为什么不告诉他？

这一个多月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切都太突然了！突然得不像真实发生中！这是玩笑吧？是哪个不上道的人安排这出闹剧，想看他吃惊愤怒的表情吧？

他脸色铁青，一脚踢开二楼客房的门。

客房的床铺已经不知去向，里面有桌有椅，装潢成高雅的起居室。

“啊——”一阵阵女性惊慌的叫嚷从各个角落响起。

“麦达，这里是女眷的休息室，你怎么可以闯进来？”桔姬夫人惊吓完之后，一眼看见是自己儿子看到的好事，气得从一张圆桌前站起来。

麦达大踏步走到母亲身前，气势雄烈，青筋在太阳穴上用力。

“你在搞什么鬼？纱缦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叫她出来！”

“你敢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

“纱缦在哪里？”砰！他一拳击碎圆桌表面。

房间里，鸦雀无声。众家女眷全被他的暴怒和力道惊呆了。

桔姬抚着胸口，用力喘了一下。

“你……你……”她深呼吸几口气，努力平复住自己，回身向所有女眷挥挥手。“麻烦诸位移驾到楼上去，让我和我儿子单独谈谈。”

女人们忙不迭地点头，逃命般蜂拥出门。

从头到尾，他一瞬不瞬地盯住母亲，眸中闪着激烈的恨意。

“麦达，为什么这样看我？”桔姬夫人缓缓坐下来，整个人已恢复平静。“你想杀死我吗？杀死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个时候，不要拿‘母亲’的头衔来压我！”每个字都从他的牙缝里迸出来。

“你以为，没有纱缦的允许，这个婚礼办得起来吗？”她反问。

麦达的脸颊上有一块肌肉在。

“她在哪里？”他咬牙问。“我知道男方还未带走她！把她还给我！”

“还给你？纱缦是你的吗？”

“当然是！”砰！他一脚踢开那个碎烂的圆桌。

“如果她对你这么重要，你为何从来没有想过给她一个名分呢？”桔姬心平气和地反问。

“我们的关系早就超脱了那些庸俗的名分之见。”他大声说。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又嫁人了？”桔姬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在嘲讽他。

这一刻，她的神情该死的像极了齐磊，反而与他这个亲生儿子有说不出的鸿沟。

“这是我和纱缦的事，不需要你来过问。”他握紧拳头，深恶痛绝。“这一个月以来，你究竟灌输了她多少毒素，让她弃我们十多年的感情于不顾，去嫁给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陌生人？”

这绝对不是纱缦的个性，一切都太可疑了！

“所以，在你眼中，一切都是我搞的鬼了？”桔姬深深叹了口气。“我为何要阻挠你们呢？从你十七岁遇见她开始，我可曾在你面前说过对她的一丁点微辞？可曾表示过不赞同你们交往？这些日子以来，我和纱缦处得极愉快，甚至收她为干女儿，我为什么要破坏你们？”

“我怎么知道你在搞什么鬼？”虽然他不清楚内情如何，但是，他狡猾的母亲绝对脱不了干系！

“麦达，你自己也知道纱缦跟了你十几年，她为你付出了属于女人的一切，难道还不够吗？你要她的身体，她便给你身体。你要她的忠诚，她便给你忠诚。难道纱缦做得这么彻底，还不能偿还你当年拯救她的恩惠？”

恩惠？

“纱缦跟着我，不是为了报答我的恩惠！”他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的。

“那是为了什么？”桔姬反问。

“为了……”麦达顿了一下，凶霸地拧起眉。“为了情，为了爱！纱缦和我之间是情人，也是亲人，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恩惠！”

“哦？她亲口对你说过吗？”

麦达气息一窒。

没有，纱缦从来没有亲口对他说过她的意象。

可是，他们这些年来培养出来的默契，彼此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了解对方的心思，她在黑夜中的婉转承欢……难道这些都只是因为，他，麦达，是当年救了她的人？

真的吗？纱缦只是为了报恩而已？

不可能的！纱缦看他的眼神，他比谁都清楚。纱缦爱他，一定爱他，正如他也爱她一样！

他们虽然从未告诉过彼此这个字眼，但是，心底的感觉已明确又清晰，纱缦不可能不知道的！

……对吧？

他忽然想起他们初次相亲的那一幕。他热血沸腾地向纱缦诉情，而她呢？

她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说好。

她既没有含羞带怯地笑起来，温柔地看着他，露出满足的神采，也没有任何激动的表示！她只是，淡淡的说，好！

如果，当年救她的人换成齐磊或其他男人，她是不是也会一样的点头说好呢？

不是的！绝不是这样！

他努力想摆脱这个令人喉咙抽紧的想法。

“麦达……”桔姬温柔叫唤儿子。

“不要再说了！我要见纱幔！你把她藏在三楼对不对？”他猛然站起身，脸色难看得吓人。

一看见他的表情，桔姬便知道，他的思绪已混乱了。

怀疑是一颗最会钻心。一旦播了下去，便会在不知不觉间发芽，深深扎根。

麦达并不是怀疑纱缦，他开始怀疑自己！

他终年在外飘泊，居无定所，两个人十多年来见面的日子，总合可能不到五年。纱缦是一个恋家的人，从她有多么重视老巢牧场即可知道。

既然如此，一个恋家的人，为什么愿意委身给一个酷爱飘泊的人呢？

报恩？

报恩。

报恩！

这两个字眼不断从心底翻涌上来，从问号到句号到惊叹号，一遍又一遍在他眼前舞动。

纱缦只是为了报恩而已？！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报个彻底一点？在他已认定她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之时，却又去嫁了别人？

“纱缦也已经二十四岁了。在我们国内，二十岁的女人早就该有对象，到了二十四岁若还嫁不出去，以后也没指望了。”桔姬夫人轻叹。“她在你身上看不到安定的未来，除了另外他嫁，还有什么选择？”

“住口！你不必再多说，我自己去问她！”麦达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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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三楼，他以前的房间里。

他的房间并未做太多变动，仍然有床、有桌、有椅、有衣橱。

纱缦端坐在床沿。

她的颈间及腕上套着层层的金饰，秀丽的容颜上覆着一方纱巾，额心点着一个圆澄澄的朱砂钿。一身米白色底的丝质新娘袍，袖口缀着金线绣成的花纹，袍面同样以金线及红线绣上交错的波浪纹，甚是华丽娇艳。

自他认识纱缦以来，这是她最盛装打扮的一次——也是他看得最刺眼的一次。

纱缦透过薄纱，柔如水的眼神落在他的俊脸上。

“纱缦……”走到她的身前，他弯身跪坐下来，脸孔埋进她的长裙里。

“麦达，你来了。”温柔的手指恋着他的长发。

他的眼珠带着血丝，嘴角的纹路深刻得彷佛千年不退。今天的场景，一定震得他心思散裂吧？

环在她腰后的手，越缩越拢，越抱越紧，紧到最后，几乎要箍断了她的腰肢。他的脸改埋她的小腹上，吸取她熟悉诱人的体香。

然而，纱缦的味道不见了。他只闻到花料的味道，香油的味道，新娘子的味道。属于纱缦的那股特殊的香味不见了……

“麦达，别这样……”纱缦轻轻捧起他的脸。“这是不对的。”

“那，什么才是对的呢？”他哑着声音。

纱缦沉默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好不好？”他轻声恳求她。“告诉我，过去这一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忽然要嫁给别人了？”

纱缦深呼吸了一下，垂眸凝视着交握的双手。

“你不是自愿的，对不对？”他的语气急切起来。“是我母亲强迫你吗？还是谁欺负你了？”他的眼睛蓦然大张。“是不是米拉酋长那个该死的混蛋儿子使强逼迫你？”

他眼中有杀人般的狂态，纱缦知道他误会什么了。

“我是自愿的，既不是被赶鸭子上架，也没有任何人逼迫我。”

她的话，几乎切断了他的心脉。

麦达完全无意克制自己的激动！

“为什么？这不像你会做的事情啊！纱缦，告诉我，事情怎么会变成如此？我究竟漏掉了什么？”

有几句话，梗在他胸口间，让他迟迟无法付诸言语，生怕她的答案，落实了母亲的说法。他多么想问她——难道，我对你一点意义也没有？

难道，你对我只有感激之情？

“麦达，你还记得，在沙漠里，我曾问过你的话吗？”纱缦的眼光仍柔得似欲渗出水来。“我问你有没有想过婚姻的事，你说，你从来没有。”

麦达眼中有了了悟。

“你想结婚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愿意娶你啊！”他猛然站起来。“纱缦，不要嫁给他！我娶你！我们两个立刻结婚，然后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结婚之后呢？”她仍然坐在原处，静静地望着他。

麦达蹲回她的身前。“结婚之后，我们就回牧场去，永远都不要离开了。”

牧场……

一抹渴望到近乎心痛的感觉，狠狠攫住她的胸口，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

原来，之前的疑虑是正确的。她……可能再没有机会踏上那块生长的牧地了……

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她的玉颊，润湿了颊畔的面纱。

“我们离这些讨厌的人远远的，谁都无法把我们分开！”麦达轻声怂恿她。

“永远？”她的微笑里渗出哀伤。“你待得住吗？”

“如果待烦了，我们就一起出来旅行。”嘴里应一声“永远待得住”，原本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可是，他压根儿没想过要对纱缦说半句言不由衷的话。

“可是，这次只出来旅行几天而已，我就病了……我不像你这样强壮，适合旅行的。”

“那我就陪你待在牧场里！永远不走！”这次，他做出坚定的承诺。

纱缦缓缓摇头。“这样做，你不会快乐的，麦达。然后，连我也会跟着不快乐了。”

麦达绝望地握住她的手。“不会的，纱缦，你究竟希望我怎么做，告诉我好吗？”

纱缦抬手拭去泪水，努力对他绽出一个如花的笑靥。

“放我走吧！麦达。”纤指尖儿轻轻触上他的脸颊，滑过他疲惫的纹理。“或许我们两个人注定该当亲人、友人、情人，可是，就是没有做夫妻的缘分。”

“我不信！”砰！亢怒的拳头一拳槌上她身旁的床铺。“难道你跟一个缩头缩尾的男人就有夫妻缘？”

“我们确实是有，否则，也就不会有今天这场婚礼了。”

“你究竟是如何认识他的？才一个月而已，就足以让你决定要把终生委托给他？”

那我呢？我认识了你十多年，十多年的感情，抵不上一个月？

还是，这十多年的“感激”，确实比不上一个月的“爱恋”？

纱缦爱上那个他面都没见过的男人了？一见钟情？

纱缦的喉咙，紧得几乎无法发出声音。他脸上的怀疑、愤怒、受伤、心碎，几乎跟着扯裂了她的心。

“麦达，求求你……”她无助地低语。“我真的……想给这个婚姻一次机会，也给我自己一次机会……或许我会幸福的，真的……而你……你也将会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麦达用力摇头，再度埋回她腿上，拒绝再听，拒绝再看！

“求求你，放开一切……放开我吧。”她的泪跌落他的耳畔。

纱缦在求他！他想不起来，纱缦曾经求过他任何事。而她第一次出口，竟然只是为了——求他放开她。

她的恳求，彻底击垮了他！

麦达仍然埋在她的腿间，好一会儿，直到她渐渐感受到，他深埋的部分，裙面被一股淡淡的水泽浸湿。

他哭了？

麦达哭了！乐天的，爱笑的，幽默的，爱恶作剧的麦达，竟然哭了？

纱缦心如刀割，泪水如泉涌般滴落。有一刻，她几乎想抛开一切，要麦达立刻带她走，回到牧场去，把这一切都忘记。

然而，她的冲动还来不及说出口，麦达在她腿上拭干了泪，深呼吸一下，重新抬起头。

“我早已找到属于我的幸福，却在今天失去了它。”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颊上有已拭去的泪痕。

他从她身上退开来，退得远远的，退到了门旁，高大的身段竟显得凄惨。

“如果这个男人就是你要的，我愿意祝福你。”麦达温柔一笑。“可是，你一定要答应我，如果你过得不幸福，或者他待你不好，你一定要捎个讯儿给我。不管我人在何方，都会赶回来把你带走，好吗？”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甚至连他的容貌都看不清楚了。

“再见了，我心爱的纱缦。”

麦达深深的、深深的看她最后一眼。把她新嫁娘的美丽模样，牢牢镌刻在无人能触及的心灵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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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铃——叮铃铃——风儿捎来清脆的驼铃声，叮铃铃，声声直透入牧场的人们耳中。

“他们回来了！”最外围的牧工先听见钤响，兴奋地朝其他同伴叫唤。

“麦达回来了？”其他人眼睛一亮，连忙把消息一阵阵地传向各个角落。

“麦达和纱缦回来了！”

一群人兴匆匆地丢下工作，全部涌向牧场的入口。每一张脸上都笑容灿烂，希望主子一眼看见，就是每个人最快乐的模样。

驼影渐渐从远方接近，也渐渐清晰起来——只有一骑！

牧场里的人面面相觑。

骑影更接近——单骑上也只有一个人！

牧场里的人已经张大嘴巴。

单骑单人，旁边伴着一只步履蹒跚的羊儿。一行人马终于来到牧场入口。

“麦……麦……麦达，只有你一个人？”老工头往他身后探头探脑，明明知道麦达不可能让纱缦落在后头，可是仍然盼望另一骑的身影能突然出现。

“纱缦呢？”有人问。

麦达面无表情地跳下驼背，把缰绳随便抛向某个人，迳自往主屋里走去。

“奇了，怎么会两个人出去，一个人回来？他们俩吵架了吗？”牧工们开始窃窃私语。

“谁和麦达吵得起来？再说即使是吵架了，他也不会把纱缦单独丢在外头的。”

“难道……难道纱缦她……出了什么意外？”说话的人咕嘟一声，吞了口口水。

每个人的脸上开始出现阴晴不定的神色。天啊！不会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飞飞，你知道吗？”有人异想天开，蹲下来问飞飞羊。

“咩……”飞飞哀伤地轻叫一声，同他的主人一样，暮气沉沉地走向羊栏去。

一主屋，麦达立刻把自己关在二楼里。

任阿加娜、工头、其他牧工在主屋里探头探脑，他都没有再露面。

有好长一段时间，外界的变动全然对他失去了意义。

天亮，天黑。风起，风止。星明，星减。

他躺在工作室的一张长椅上，眼睛微张，望着苍白的天花板。

偌大的空间里，有着科技设备运作时的嗡嗡鸣。那嗡嗡声彷佛能催眠人的心志，他的脑汁也被“嗡”得七荤八素，整个人像一团瘫塌的软泥。

他的思绪昏昏沉沉，茫然中，仿佛感觉胃部在痉挛。他任由下意识主使，走到工作台前，按下直通厨房的送食升降机。

机器升上来，他打开小门——里面空无一物。

他也不说，也不念，也没叫饿，回头瘫进长椅里，继续扮软泥。

不知又过了多久，胃部再一阵更强烈的痉挛。这一回，升降机里有食物了。

飘浮的神智稍微振作，他呆呆望着一盘羊肉饭——纱缦知道他不吃羊肉的啊！

……是了，纱缦不在了。这是阿加娜为他做的吧？

盘子里没有花，没有红辣椒，没有以往固定会出现的一些小玩意儿。

他呆呆拿起汤匙，把羊肉饭一匙一匙送进嘴里。

吃完了，再回去躺着。

瞪着天花板，发愣。

浑浑噩噩了十来天，麦达的神智渐渐清明起来。

当初是因为置身在其中，加上又牵扯到他最心爱的女人。关心则乱，竟然仓皇得不知该如何自处。

然而，他终究是个抓惯了难题、补惯了漏洞的人，本性里具有优越的逻辑思考能力。

一旦意志力重新集中起来，很多不合理之处，在他心中一一浮现。

从头到尾，一切都像糟透了的连环剧，一环扣着一环。偏偏每个环节都锁定他和纱缦，教他徒然沉陷在其中，难以自拔。

打从他们踏入达曼开始，每件发生的事情，似乎都锁定了一个最终的结果——将他与纱缦分开！

于是，他的住处早已有人守候着；他被公事绊住，分不开身；他必须离开达曼；纱缦和他相隔两地；他在利雅德再度被公事缠缚；纱缦认识其他男人。

纱缦嫁给别人！思及此，已扭纹的心再度隐隐抽痛。

他母亲肯定在这场闹剧中扮演重要角色，这是无庸置疑的，还有谁呢？

齐磊？是他吗？

若是，他对这个兄弟将深深失望。他和齐磊一直以来的共识，两人互相扶持，绝对不轻易背弃。

而今，他的兄弟却帮助母亲，离间他与心爱的女人？

不行！在这里发呆或耗到烂都不是办法！他得做些什么！

他要去把纱缦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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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结束之后，纱缦换进夫家的礼车里，一路驶进崭新的婚姻里。

方才麦达黯然销魂的背影，已经抽干了她的眼泪。她再哭不出来，只是像木头娃娃一样，任凭众人支使。

她的“新郎”就坐在她身边。但亚是个略矮但体格精壮的年轻人，有一张平凡黝黑的脸孔。

他不太爱说话，两人独处时，只会冲着她笑。看起来虽然不解风情，性格倒是挺朴实。当初就是看中他这一点，才让她点头允肯。

婚礼车队浩浩荡荡地行驶了四个多小时，坐到后来，即使脑筋再空茫的她，都开始感到不太对劲。

酋长曾经说过，他们的宅邸位于达曼郊区，用不着坐上四个小时的车吧？

“我们要去哪里？”她终于打破沉默，主动询问身旁的夫婿。

但亚清了清喉咙，没有看她。“我们要到卡提夫市的附近。”

“我们到卡提夫做什么？”卡提夫已经是接近沙漠的城市了。

“以后我们就住在那里。”但亚这回看了她一下，不过又很快地转开。

“这和我们当初谈好的并不一样。”纱缦蹙起柳眉。

“噢。”但亚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眼见从他那里，问不出来什么，纱缦按下耐心。等到真正落脚再说！

又行驶了四十多分钟，四周的景物渐渐褪去繁华，换上淳朴的样貌，他们似乎来到非常偏郊的地带，往远方一眺望，已经可以看到沙漠的尘烟。

她又回到沙漠上了。

平心而言，城市与沙漠让她选，她是宁可选择后者的。

麦达应该已返回牧场舔舐伤口了吧？他们两人的距离，不再那么遥远了……

车驾终于在一处庞大的产业前停住。前方有一道长长的围墙，围墙内，一座巨形双层建筑物匍匐在地面上。

电动大门缓缓开启，车子继续往内开，庭院里有许多来来去去的大汉，模样像是守卫，数目多得惊人。

酋长只是个寻常的生意人，为何需要雇用这么多警卫呢？

她的问题没有对象可以找到解答。

车子在大门前停下，几名女眷出来开门，将她扶了出来。

她的新婚夫婿也跟着跨出车外。

“纱缦，这三位是将来服侍你的仆妇，你先跟她们回房去，我稍后再去看你。”但亚说完，转身往庭院里的一条小径走去。随行的几辆礼车也缓缓朝屋后开去，除了她这个新娘，竟然没有任何人下车。

“少夫人，请跟我们一起来。”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佣面无表情地说。

纱缦的心中充满了疑窦，种种诡异的状况，让她开始警觉起来，稍稍冲淡了和麦达分离的哀伤。

她的丈夫，这一走开来，共离开了一个多星期。期间，只有她独守空闺，待在新房里。

她的新房和主屋只靠一条廊道相连结，原则上已经算偏翼了。有独立的庭院、房舍，和膳厨。

每天夜里，她凭着栏杆，仰望头上一轮明月。唯有想到麦达和她正共享月色，才能勉强填起心中的思怀。

这天夜里，望完了月，她独自回到卧室里入睡。

长天夜色千里，月亮明净如盘，房内没有捻开任何夜灯，只有月光伴着她入梦。

今晚，她睡得格外不安稳，不断梦到麦达那双伤心欲绝的深眸。

“呵……”一阵热气呵上她的颊畔。

她皱了皱鼻子，在夜梦中翻个身，继续不沉地睡着。

一双热热的手滑进薄被单底下，沿着她的娇躯往上爬。随即，一个沉重的身躯覆在她上方，张唇吻住她。

麦达，这调皮的家伙，又来侵扰她了……

她轻叹了一声，蠕动着，感受这只手在她的胸前游移……

不对！这不是麦达的味道！

她猛然张开眼，对住一双五公分之外的眼眸。眼睛的主人对她咧开嘴一笑，露出不太平整的牙齿。她没见过这张面孔，他甚至不是她的“丈夫”！

纱缦惊骇欲绝，曲膝一踢，狠狠踹向不明男子的命根子。

“啊！”不明男子惨叫一声，抱着下腹滚倒在床上。

纱缦不敢停手，发了狠抓起所有触手可及的物品往他身上丢。台灯，闹钟，花瓶，梳子，书，小手镜！

“他×的！”不明男子骂出一连串脏话。

趁着他行动力还未恢复，她赤着脚冲出阳台门，直直跑进庭院里大叫。

“救命啊！来人啊！”

她竟然足足叫了五、六分钟才听到其他人的脚步声？

为什么？为什么来得这样迟？院子里不是时时都有守卫吗？

“快来人啊！”她尖叫到几乎歇斯底里。

灯光大亮，一个仆妇匆匆拉着睡衣前襟奔到她身畔。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房……房间里……”她惊魂未定，全身剧烈地颤抖。“有人想袭击我！半夜摸到我房里来，想……想……”

仆妇回头对着庭院的小墙大喊几句，某个守卫匆匆跑进屋子里，检查她的房间。

“没人！”守卫搜查了半个多小时，出来回报。

“有的，一定有的，他方才就在里面……”她全身剧烈地颤抖，缩在其中一名仆妇的怀里。

她仿佛回到童年时分，深夜目睹那些凶神恶煞在屋子里出没，脆弱的心灵充满恐惧感。

几个守卫面面相觑，然后耸耸肩。“可能是让他跑了，我们以后会加强巡逻。”

就这样？

纱缦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他们不全宅院里好好搜查一番，不开灯照亮整个院子，不放狗咬人，只丢给她这一句官腔？

这就是米拉族人对待他们新任少夫人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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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丈夫”终于在四天之后出现。

但亚应该已听说了她半夜受袭的事，然而，他面无表情，只淡淡地说，酋长想见她。

纱缦已经对这楝屋子失去安全感，这几天夜里时常睡到一半便惊醒，整夜下来，真正合眼的时间不到三个小时。仆妇依照阶级礼俗，并不敢与她太亲近，她觉得孤立无援，没有朋友，连良人都不能依靠。

当然，即使良人愿意让她依靠，她也是不愿意的。在她的心里，她的丈夫只有一个人，就是麦达！除了他之外，她再无法由内心而发地把自己交托给别人！

酋长要见她，她便去见他。顺便要和这个公公说一声，请他加派警卫防守。

“那天袭击我的人找出来了吗？”去见公公的途中，她疏远地询问丈夫。

但亚走在前方，脚步微顿了一下，甚至没有回过头。

“我不清楚，待会儿酋长会亲自向你解答。”

他为什么管自己的父亲叫“酋长”？纱缦发现这个家庭真是处处充满疑问。

两人主屋，来到酋长的书房。

她才刚进门，但亚向酋长躬身行了个礼，倒退出去。

纱缦蹙眉望着他奇怪的动作，直到他把房门带上。

“坐，纱缦。”胖胖的酋长从红木大桌后走出来，示意她到一旁的沙发上坐定。“这几天辛苦你了，听说你夜里睡得不太好。”

“有人袭击我！”她老实不客气地说。

“哦？”酋长只是挑了个眉，胖脸上仍然堆满笑容。

“但亚为什么不坐下来和我们一起谈？”她看向房门口。

“他不是但亚。”酋长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雪茄。

“什么？”

“他不是我儿子但亚。”他好心地重复一次。

“那，他是谁？”纱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只是我手下的一个员工，代替但亚出面与你相亲、结婚。”

她的脑中一团混乱。情况怎会变得如此？原来，她一直以为的新婚夫婿，从来不是正主儿？！

“你从头到尾都在作假？”

“应该说，我只是运用一点小手段，得到我想要的一切。”酋长敛去脸上的笑容，淡淡说道。

“真正的但亚在哪里？”

“他去年染上异症，早就病死了。”

纱缦霍然起身。“那么，你和我、桔姬夫人的协议也都是假的了？”

他们当初的协议是，夫家不能将她带离达曼市，也不能强迫她履行夫妻义务。她和但亚结婚三年，若能培养出感情，愿意留下来继续做米拉家的媳妇，就继续留下来。否则，桔姬夫人愿意偿付他们一笔赡养费，两方分道扬镳。

“纱缦，看看你的四周，”酋长的眼中首度露出阴森的神情。“你已经落在我家的手心里。即使我不想遵守承诺，你又能奈我何？”

“你……你……”她紧捂着抽紧的胸口。

她虽然九岁开始就在街上讨生活，然而一来年纪还小，二来时间不长，往往就是听说哪里有饭吃，就浑浑噩噩跟着跑过去。后来及时被麦达救起，带回牧场里生活，环境更是单纯得没话说。

牧场上的人对她疼爱有加，麦达待她更是一片赤诚。因此，她虽然不至于蠢笨，在人际关系方面却非常的生嫩，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机巧诡诈，全然没有概念。也因为如此，桔姬夫人能这么快掌握住她的心性，大打心战策略，攻得她片甲不留。

可是，桔姬终究不是“坏人”，纱缦只是不喜欢她，却不会厌恶她。

她当然知道，这世界上有许多真正的“坏人”，她的父母就是在外面被“坏人”杀死。

然而，她从来没有正面而直接地被人使坏过，也就不知道，一个人的“坏”，可以坏到什么地步。

而今，酋长却真真实实地让她见识到人性丑恶的一面，而且秽臭得毫无保留。

她震惊地望着酋长，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而且，我当然不能遵守承诺。我还期望你替米拉族生下未来的继承人呢！”酋长自顾自地接下去。

“但亚已经死去，你想要我怎么生下继承人？”她颤声说。

“如果你前几天夜里乖乖就范，现在只怕已经怀了种了。”

原来，那个夜袭的男人，是出自酋长的授意？纱缦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乱鸣。

“米拉一族的财富虽然及不上麦氏，仍然有许多旁亲枝戚觊觎着。如果但亚已经死去的消息曝光，那群毒蝎得知他没有留下一子半女，立刻会一拥而上，将我这一支踢下族长的宝座。我只有靠你来生下一个继承人，才能保住我的江山。”

“不可能！我不会答应你的！”她颤巍巍地起身。

“你不答应也由不得你！”酋长阴狠地说。“你尽可以放弃逃走的念头，从现在开始，你的住处会有加倍的警卫防守，连一只虫子都飞不出去。”

“我宁死都不会就范的！”她咬牙跳离他三大步。

“仆妇说，你的月事今天一早已经来了。也好，起码我可以确定，将来你若怀了孩子，不会是麦达那个浪子的野种。”酋长微微冷笑。“等你月事干净，开始排卵，每天晚上我会派一个男人去你的房里，直到你受孕为止。”

纱缦恶心得想吐出来。

“如果你敢再动手动脚，别怪我耍狠！你一定不想尝尝同时被三个男人抓住，轮流硬来的滋味吧？”

她扶住喉咙，这回，反胃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别装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我早把你的底细摸清了。你根本不是什么桔姬夫人的干女儿，你只是她儿子的女仆。麦达花名在外，你跟了他这么久，不可能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既然都已经开过苞了，给哪个男人压又有什么不同？”酋长撇撇嘴。“早点怀孕生子，你的苦就早点结束，否则……别怪我手段太狠辣，”

纱缦再也忍受不住，捂着唇，猛然冲出书房外，冲出主屋，冲回她的房间里，伏在垃圾筒上剧烈地呕吐。

天……这不是一个新契机的过渡期，而是一个新的梦魇。

桔姬夫人和她，究竟让她自己陷入怎样的绝境呢？

她昏沉沉地软倒在地上。反正月事未结束之前，不必担心会有人来侵犯她。

麦达……

双手紧捂着脸，她无声流泪，切切低唤他的名字。

麦达，救我……我好想见你……

快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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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真不知道我干嘛帮你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洛罕从嘴角缝里吐出字句来。

身后那一骑驱策到他身旁来。

“别这样说嘛，大家都是好朋友啊！”麦达涎着脸，还一面很甜蜜地勾搭老友的肩膀。“顶多我再帮你和美美的沙蜜雅介绍一对美女和俊男，如何？”

“去去去！闪到后面去！”洛罕狠狠推开他。想害别人以为他是同性恋？

若非看在麦达的心真的不在自家妹妹身上，将来硬把人嫁过去，只怕要忍受独守空闺之苦，他才不会帮麦达去救女朋友，坏自己妹妹的姻缘。

八骑健马和男儿停在铁门前，身后还有几匹载货的骆驼，和一只羊。

“有什么事？”警卫站在铁门内询问。

“我是拉塔诺的族长之子洛罕，有事一见酋长。”洛罕不卑不亢地说。

“你之前有预约吗？”

“这片沙漠上有凡事预约的拉塔诺男儿吗？”

警卫听了不禁点点头。要求一个飘流成性的民族见人还要先预约，好像太难了一点。

“你等一下，我先请示过酋长。”

铁门外的人也不烦躁，耐心等候他用对讲机通报。

米拉酋长的事业以牧产为主，而性爱流浪的拉塔诺人，日日与驼马相依为命，若论起阿拉伯境内顶尖的相马师和驯马师，非他们莫属了。

只是拉塔诺人总是来来去去无定时，人事管理起来非常头痛，米拉酋长便嘱咐下去，若有拉塔诺的骑师来，也不必编制进去了，就让他们去牧场上打工一阵子即可。

不过，以往来求职的沙漠儿郎向来单枪匹马的，难得看到一行八个人同时出动，再加上对方表明身分是“族长之子”，警卫不敢怠慢，还是往主屋里通报。

“酋长请您进来。”

铁门终于打开。八骑缓缓策马入园。

来到主屋前，洛罕回头交代其他七位兄弟，“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进去就成了。”

七个人均覆在头巾下，点点头没有应声。

拉塔诺族人就像他们胯下的阿拉伯马一样，成长于干旱的沙漠气候下，因此耐旱、健跑，体力充沛，性格极为剽悍及独立。因此七个人静站在烈日下，警卫也不觉得奇怪，迳自领着洛罕进门了。

七个人之中，只有一个人心中已经吼了两百来声“×”！

妈的！这个洛罕故意整他！外头热得要死，他自己跑进屋里喝凉水、吹冷气，把他跟这些木头人晾在庭院里！

××的，此仇不报非小人！他是小人麦达！

洛罕进去了十来分钟左右，就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胖嘟嘟、圆呼呼的晚中年人。

“并非我无礼，而是你来的时间委实很不凑巧。”酋长凝着两道白浓眉，跟着他走回七位兄弟的前方。“我的家中最近正好有事，几天之后又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来访，实在无法立刻跟你走。不如你先回去，把婚礼的时间和地点告诉我，我一定会准时出席。”

“以八骑大礼亲自出来迎接贵宾，是拉塔诺人数百年来的传统，怎么可以到我这里中断呢？况且，新娘子是我父亲最疼爱的女儿，若我空手而归，没有把酋长带到，父亲只怕不会谅解。”

这句话说得很有技巧，让人听不真切，旅长不能谅解的是儿子，或者失约的贵宾。

米拉首长既然以畜牧和马场为主要事业，当然不能得罪在驯马界有重要影响力的拉塔诺族长。再说，对方派出儿子过来迎他，面子上已给他做足了，他若再推辞，这个梁子可不只是结下而已，根本在地上打桩，钉得牢牢实实了。

他沉吟了一下，迫不得已地点点头。

“不然，就请阁下和这几位弟兄在舍下盘桓数日，待我正事办完了，我们立刻出发。”

“那就多有叨扰了。”洛罕微微一笑。“我们就借府上的宅院扎个营吧！”

酋长一愣。“屋内有充足的房间和冷气……”

洛罕挥手阻止了他。“沙漠男儿只习惯躺在粗粳的沙石土地上，数着帐篷的纹理入睡，还请首长容忍我们族人小小的怪癖，只要让我们知道何处可以取水就行了。”

酋长微微一笑，这些人还真是天生贱命！连有凉凉的空气、软软的被褥都睡不惯。

“那就请一切自便。”他回头招来两个警卫。“带这几位先生到他们喜爱的地点扎营。记住，要好生招待。”

“是。”警卫应道。“请各位跟我来。”

于是，麦达替大家选了一块最光滑美丽的草坪，当着警卫心疼的眼神，开开心心地把草拔光光，拿去喂骆驼和飞飞，再把营钉敲进昂贵的植土里。

扎好了营，太阳已经滑下沙漠的尽头。

六个大小营帐很快架设好，拉塔诺族人婉拒了仆人入内吃饭的邀请，自行在厨营里生火埋灶，做起简单的煮食。

稍后，从主屋里送来一只烤羊和几盆肉，替他们加菜。麦达连忙把飞飞带开，免得它看到那只被烤得香喷喷的同伴，伤心欲绝。

“麦……艾达尔，饭煮好了，过来吃饭吧！”洛罕从厨营里探出头来，差点叫溜嘴。

“好，马上就来，你们先吃。”

这米拉首长不知做了多少亏心事，居然院子里装满了警卫。虽然说，越有钱的人越怕死，他也怕得太过头了一点。人家齐磊比他有钱不知多少倍，平时居家也不会安排那么多颗人头在眼前晃。

那些警卫晃着晃着，还三不五时晃到他们营区外探头探脑，分明打着“关切”之名，行“监视”之实。

麦达暗哼一声，拉着飞飞到一处树荫下咬耳朵。

“飞飞，过来！有事交代你。”

“咩……”我好饿，先让我吃饭吧？

“奇了，叫你办个事还拖拖拉拉的。”麦达在它后脑勺拍了一巴。

“咩……”惨叫。

“去找纱缦！听到没有？”他捧起羊儿的脑袋，和它四目相对。“去纱缦身边，让她知道我来了。你去比我去更容易，如果被守卫发现，你就跑回头，他们只会以为你是我们迷路的羊。”

要扮演迷路的羔羊，这一点飞飞还满拿手的。它轻咩一声，转身往营区外跑去。

转载自：浪漫一生IKENO6扫描YUNSPRING校对一旦认清了处境艰难，纱缦开始想办法自救。

她或许对人心天真了点，却不蠢笨。当她知道周围的人都不可信任后，心中反而沉定下来，要脱离危难唯有靠自己。

首先，她故意让作息变得紊乱。吃、睡、散步，都不照正常的生活规律。这可以收到两个时效——第一，让她的生理期变得不正常，排卵期测不准。

第二，让周围的人误以为她的生活作息本来就和常人不同，那么，即使她在该吃饭的时候睡觉，该睡觉的夜里醒着，旁人也会渐渐习以为常，只以为她是个怪人。而一个怪人，做任何怪事，都不会引来太大的猜疑。这是为了将来有必要夤夜脱逃时做准备。

此外，她并没有贸贸然试着逃走。

要逃，一定得逃得有把握，否则只是打草惊蛇而已。

于是，这天夜里，她睡醒了，随便吃了两口已凉掉的“早餐”，开始盘算该如何和外界传递消息。

“咩，咩。”

她躺在软榻上，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好方法来。凭她一个人的力量绝对不够的，她必须有盟友才行。

嗯……那些仆妇当中，有一个人对她比较和善，应该冒险和那个女人串通吗？

“咩……”砰砰。

刚开始，她以为自己思念太甚，才会听见飞飞的叫声。可是，当她的落地窗被不明物体轻轻撞响时，她终于发现自己不是幻听。

院子里真的有一只羊！

“飞飞？”她翻身坐起，杏眸圆瞪着窗外的羊脑袋。

“咩——”飞飞高兴地长嘶。

纱缦飞快冲过去，开了窗让羊儿进房里。

“飞飞！”她激动极了，整张脸埋进羊儿浓密的毛里。“飞飞，飞飞，真的是你！我不是在作梦！”

“咩，咩咩。”我找了一整个晚上，才找到你。中途还差点被人发现，抓去当烤羊，呜呜呜……飞飞有满心的苦想诉。

“你是怎么来的？”纱缦稍微松开它，眸中充满期盼的水光。“难道麦达也来了？”

飞飞晃晃脖子，露出陷在浓毛里的项圈。

这是……麦达的发带！

麦达！他来了！他在这里！纱缦解下发带，紧紧贴在胸口，又哭又笑。

麦达听见她的呼唤了！

“咩……”飞飞努了她一下，转头要回去报平安。

“飞飞，你要走了吗？”她带泪的水眸中有着浓浓的失望。

呃，看着心爱的主人这么可怜兮兮的脸容，它又不是铁石心肠的羊，怎么走得掉呢？

管他的，反正麦达平时对它也不好，还是它心爱的纱缦可爱，让那家伙去焦急一个晚上好了。

飞飞心安理得地走回女主人身旁趴下。

连日来，纱缦的心情首度轻松起来。只是和麦达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就让她惶然的心充满安全感。

“嗯……天一亮就会有人来替我量体温，我该把你藏在哪里好呢？”她轻点着下已沉吟。

其实，无论把飞飞藏在哪里，它那一身羊躁味一闻就露底了。纱缦的眼光调回它身上，挑剔地抽了抽鼻子。

呃……不妙！飞飞发觉她的意图不太光明磊落。

“飞飞，我得先替你洗个澡才行！”

“咩——”救羊啊！

绣芙蓉2004年5月16日更新制作桑斯图醉了。

即使没醉在酒乡里，连日来也醉在深不见底的罪恶感里。

阿拉！他九泉之下的父母如果知道，他竟然做了不光明的事，帮酋长欺骗了一个善良的女孩，神说不定会将罪愆加诸在他的亲人身上，让他的父母身受加倍的炼狱之苦。

桑斯图猛然灌了一杯酒，希望连自己的良知都能一并醉倒。

可是，他不听酋长的话不行啊。他们家一直在米拉酋长的手下讨生活，父母去世之前，感念酋长的恩惠，不断叮咛他要做忠心耿耿的人。

再说，他人微言轻，既没有背景，又没有聪明的头脑，如果反抗了酋长，也没有地方可以逃靠，一定是死路一条。酋长不可能让知道他秘密的人逃脱出去的。

“呜……我真的不是有意假扮但亚，娶来那个可怜的新娘。我……我真的很对不起她……”他醉得一塌胡涂，瘫在旁边的酒友身上。

“乖，别难过，我知道你是个心地正直的好人，你做的一切都是不得已的。”他的新朋友艾达尔和善地拍拍他。

这些沙漠民族真是一群好人。性格豪迈，待人又直爽客气，原本他心情太郁闷，半夜来到院子里散步，却见到他们在营帐里喝酒聊天。他走过来瞧瞧，他们便热诚地邀请他一起来喝一杯。

藉酒浇愁，完全切合他的需要，于是他就加入他们了。

“嗝！”桑斯图打了个酒嗝，醉眼蒙陇。“艾达尔，我怎么觉得你好眼熟？”

“那是因为我长了一张大众脸。”艾达尔笑咪咪的。“来，再喝一杯。”

“你方才说，酋长的儿子早就死去了，那他娶媳妇做什么呢？该不会是掩人耳目，其实是他自己想收着暖床吧？”洛罕问完，还不忘对艾达尔丢去一个“甜蜜”的微笑。

一只酒杯凌空飞过去，泼了他一头一脸。

“哎哟，我手滑！”艾达尔回他一个同样“甜美”的笑容。

两个男人用眼神凌迟对方。但桑斯图仍然浸湿在罪恶感里，未注意到。

“酋长早就‘不行’了。”嗝，又打了个酒嗝！“他是打算找几个心腹去睡那个新娘，弄大她的肚子，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再处理掉她。对外就发布，他们小夫妻俩出外补度蜜月时，发生了意外，双双损命了。”

“原、来、如、此。”

桑斯图猜想自己应该听错了，才会觉得艾达尔的回应有点咬牙切齿。

“洛罕，艾达尔，你们一定要帮忙！”他突然抓往新朋友的手，激动地要求。“求求你们把这个女孩救出去！否则她若出了什么事，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

洛罕正要开口应允，艾达尔手一挥，制止了他，嘴角还一撇一撇的。

“你别忘了我们是来接酋长一起去参加婚礼的，如何把新娘子带着一起走？”

桑斯图见他一副不愿多事的神色，不禁急了。

“不然，你们另外派人来接头。有任何需要我传达的地方，尽量告诉我！总之，我一定会想办法帮助你们的。”

“什么‘帮助我们’？是‘我们’帮助你才对吧！”

桑斯图急了起来。方才看这些沙漠汉子还很豪爽的样子，怎么一遇到事情就退缩了？

“好，就算是你们帮我！你们就救人救到底吧！”

“尽力而为罗。”艾达尔漫不经心地应着。“你方才说，酋长会找心腹的人去让新娘子受孕，那个人不包括你吗？”

“他原本是属意我去，可是，我再如何狼心狗肺，也不会对这种可怜的女孩下手！”桑斯图忿忿不平。“最后酋长找了他的另一个左右手。”

艾达尔的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酋长已经派人去过了？”

“对啊，上个月。”桑斯图郁郁再灌一口酒。“不过那女孩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差点把对方的命根子踢断了，这一回还不知道他肯不肯去呢！”

我的好纱缦！泛白的指关节从酒杯上松开，艾达尔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我说，桑斯图，既然如此，这个月你就毛遂自荐吧！”艾达尔挤眉弄眼的，还和人家勾肩搭臂。

“那怎么行！我明明说过……”抗议到一半，桑斯图迎上大家似笑非笑的眼神，酒意退去大半，脑筋稍微回复运作了。“你们是指，乘机夹带人进去和她串谋？”

“没错！”笑意已经从艾达尔的脸上退去。

桑斯图沉吟了一下，蓦地点点头。

“好，就这么办！我先让你们两个见上一面，以后才好办事。”桑斯图郑重讲托他。“请你们尽快将她救出去，送回那个叫麦达的男人身边。”

艾达尔俊逸的脸孔，换上一抹沉稳笃定的薄笑。

“放心，有我在，她马上就能回到麦达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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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啊！哪来的羊儿啊？”一声惊呼从新娘子的房里窜出来。

纱缦叹了口气。

她已经努力想将飞飞藏妥了，无奈效果不彰。平时大概是让它吃得太好或怎地，衣橱塞不进去，只好往床底下挤。可是挤进去不到五分钟，它的一只羊腿就露出来了。

“去去去！你怎么会跑进少夫人的房间里来？”其一名仆妇用力踢飞飞屁股。

其他两名仆妇疑心地打量她。

纱缦强露出歉然的笑容。“我昨天半夜睡醒，见到这只羊在我的院子里走来走去……因为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羊当宠物，所以……就忍不住把它叫进来了。”

“嗳！羊都有一股躁味，臭得很，怎么能养在屋子里当宠物？”仆妇甲捂着鼻子。

“咩！”飞飞受辱地长叫起来。

“不会的，我夜里已经帮它洗好澡了，它现在香喷喷的呢！”纱缦连忙说。

“前头的人不是说，院子里有拉塔诺族的男人扎营吗？它说不定是他们走失的羊。”最仁慈的仆妇丙轻声提醒。

“也对，我们应该把它送回去。”仆妇乙挑剔地皱了皱鼻子。“最好是他们的羊，否则我就送到厨房加菜。”

飞飞和纱缦一起瞪大眼睛。

“喂，跟我来！”仆妇甲用力去抓它的颈毛。

“可……可是……”她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把飞飞留下来陪伴她。

仆妇丙看见她隐隐乍现的泪光，心中一软。

“那些拉塔诺族人也不会在一时三刻间离去，不如把羊儿留下来陪少夫人几天吧！”

仆妇乙冷冷瞄同伴一眼。“你想预矩吗？别忘了酋长的吩咐。”

“我没忘！”仆妇丙争辩道。“如果留这只羊下来，可以让少夫人合作一点，我们何乐而不为呢？反正也只是这几天的事而已。再说，整晚也没听说他们在找走失的羊，想来他们也不急着要回它。”

另外两个人面面相望，觉得她的分析也有几分道理。

“好吧！”仆妇甲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不过，它那一身毛又乱又脏，得想想办法才行。”

“交给我吧！”仆妇乙自告奋勇。“我把它带出去梳剪一下，你们替少夫人量体温。”

一听说飞飞可以留下来，纱缦整颗心飘下地，终于松了一口气。

因此，她今天早上特别安分，乖乖听她们的话配合，以免还落在她们手上的飞飞真奇Qisuu.сom书的被送到厨师那里去。

半个小时后，替她量完体温，检查过身体状况，大致整顿了一下房间之后，仆妇乙和飞飞回来了。

纱缦瞪大眼睛，望着她身旁的……不名动物！

“若，毛剪光了，不是更轻快凉爽吗？也不怕长虱子。”仆妇乙对自己的剃羊毛技术相当得意。

纱缦哑然无声，看进飞飞一双充满羞辱的泪眼里。

飞飞……飞飞从沙漠绵羊，变成一只没毛的山羊了！又像一只肉墩墩的狗，或是……小白猪！

等三个仆妇退了出去，纱缦连忙奔到飞飞身旁。

“咩，呜……咩……”飞飞委屈地大哭。呜呜……它不要见人了！它居然被剃成光光的！呜……

“别这样嘛，飞飞，你剃光了毛也很可爱啊！”纱缦抱着它的脖子，柔声安慰它。

麦达一定会笑我的！我爹娘一定认不出我来了！呜呜呜……飞飞的脸摩擦着她，羞愧得无法见人。

“放心，羊儿的毛长得很快的，一下子就长回来了。”纱缦不知该如何重建它的自尊心。

房门蓦然轻敲了两下，打断主从俩的“交谈”。

纱缦静下来，警觉地望向门口。

“唔……”仆妇丙拉开一条缝，迟疑地开口，“你的状况……应该就是今天晚上了。”

说完，便离去。

纱缦心中一凉。

她明白对方的意思。今天开始，她容易受孕的时间，上个月的夜袭，将在今夜重演了。

她胸口抽紧，突然抱住飞飞的脖子，紧得几乎让它喘不过气来。恐惧的颤抖一阵阵揪住纤柔的娇躯。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纱缦飞快撕下一缕衣摆，用牙齿咬破指尖，滴了几滴血在碎布之上。

“飞飞！带去给麦达，叫他来接我出去！快！”

飞飞知道情况紧急，咬了碎布，转身就往院子里跑去。

纱缦望着羊儿消失的背影，默默在心底祈祷。

麦达，快点来接我——本站文学作品为私人收藏性质，所有作品的版权为原作者凌淑芬所有！

“飞飞？你是飞飞？”麦达指着羊鼻子，惊恐地大叫。“天啊，飞飞，你的衣服出了什么事？是谁把你剥光了？”

“咩——”羊儿羞愤地尖叫。

下一秒钟，麦达笑到瘫倒在地上。

“我的天哪，飞飞！你居然裸奔过整座院子，真是为难你了！”

“人家是为了你的亲亲小爱人来传讯的，你也收敛一点好不好？”洛罕看不过去了，站出来仗义执言。

“咩。”飞飞投给他感激的一眼。

麦达终于擦干眼泪，从地上辛苦地坐起来。

“飞飞，你也晓得，梅琳那头俏母羊已经哈你很久了，如果被它看到你这副没毛的样子，它一定会移情别恋，爱上其他更帅的公羊。”他正色说。“不过你放心，看在我们俩主仆一场的份上，在你的毛长回来之前，我会把你们两个隔离的。”

“别闹了！”洛罕踢踢他腿侧。“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麦达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尘。

飞飞咬来的衣摆，缠在修长的手指间。他微微一笑，把沾着血的部分，凑在唇边轻轻一吻。

她的小屁股真该打，竟然把自己弄得见血了。

“就照着原订计画行事。”他的眸中是浅浅的温存。衣摆转而收进怀里，贴心而放。

小纱缦，晚上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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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纱缦的心浸在恶寒里。

麦达并没有如期来救她！

整天她都等着，心焦地等着。从早晨等到过午，从过午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入夜。

她的窗前，迟迟不曾出现熟悉的人影及羊影。

是什么事情绊住了他吗？是飞飞的行踪被发现吗？是他们出了什么意外吗？

她的心情徘徊在担忧与期待之间，却随着夜色的降临，换成全然的恐惧。

她不知道今夜会是谁来欺辱她，又将如何下手。然而，她可以肯定，如果麦达真的赶不及，她宁可一死也不愿意受辱！

房门外传来絮絮嗦嗦的声响。来了！

纱缦四处寻找着防身的武器。经过上次那一役之后，她房内举凡是尖锐、或易碎的物品皆被搜走。她找了半天遍寻不获，眼眸移到落地窗上，心念一动，尽可能小声地敲碎最靠近地面的窗格，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片，藏身而放，再拉过窗帘遮住碎痕。

房门开启，来人看见房内一片漆黑，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低低交谈起来。

“你们自己进去吧！”仆妇乙的声音。“今晚怎么来了两个人？”

“酋长担心她这回又像上次一样撒泼，叫我们两个一起来‘伺候’她。”

纱缦抚着胸口，低喘一声。两个人……她一个人可以拚得过两个大男人吗？

总之，死不受辱。人们常说，“除死无大事”，而她连“死”都不放在眼里了，还怕怎地？

她远远闪到角落去，玻璃碎片紧紧握在胸口，握得太紧，连虎口都割伤了，紧张的情绪却丝毫不觉得痛。

她认得这个声音，它属于她的假“丈夫”。这卑劣的男子骗了她还不够，竟然连她的贞洁都不放过。

纱缦第一次尝到“深恶痛绝”的滋味。

仆妇乙的脚步声往外走去，有人走进她的房间。

心脏几乎从纱缦的胸口跳出来，她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虽然明知来人一开灯就会暴露她的身形，她仍然潜伏在黑暗的墙角，一动不动。

走廊上的暗光照出两个男人的剪影，一高一矮。然后，男人们反手关上门，灯光被隔绝。

“交给你了。”假但亚低低对较高壮结实的同伴说。

然后，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两个男人非但没有开灯搜寻她，假但亚还打开落地窗，迳自走了。

纱缦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施暴的男人就放下心。相反地，她的害怕升得更高。

留下来的这个男人体型更颀长结实，她更加没有把握。

“你不要过来！”感觉到对方正走向她藏身的角落，她微颤着嗓音喝止。

对方一言不发，在月色里隐隐可看见，他解下了头脸上的罩巾。

“我手中有武器，你敢过来，我就……我就……”纱缦努力很勇敢地说。“我就自尽。”

沉浑的低笑声播散进空气里，沉淀进她的心里。

“纱缦，我勇敢的纱缦。”

纱缦紧抓住胸口的衣襟。

她，听错了吗？

暗夜中的男人向她接近，三步，两步，一步……

他走入月色照得到的地方。星目朗眉，熟悉的五官，嘴角那抹熟悉的笑容……

“麦达……”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不知道自己已唤出声。

啊！他的脸孔怎么忽然模糊了呢？她要看他啊！是作梦吗？

不，不是梦，原来是眼泪抹去了清晰的形象。

“麦达！”她朝他奔过去。

她没来得及跑到他的所站之处，因为麦达在中途接住了她！

彼此的唇随着两双手臂的抱住而贴合，胶黏辗转着，身体之间的空隙全部消失，即使隔着虚无的空气，都遥远得令人无法承受。

“麦达。”她啜泣，吻着他的唇，他的鼻，他的颊。“麦达、麦达、麦达，真的是你……”

她每唤一声，他就应一声。彷佛唯有靠着这连迭声的唤与应，才能确知对方真实地紧拥在自己怀里。

麦达也吻她的眼，她的鼻，她的颊，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太急切的拥抱，让他们失去了平衡，一起跌进薰香的床褥里。

“麦达，对不起，我不该离开你！不该听她的话！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烂主意！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我们……”

“嘘！”麦达用力吻住她，终止她的喋喋不休。

他拱在她的颈项，她的胸前，她的发里，吸嗅她熟悉的体香，急切地想要确定她的存在。

纱缦，真的是纱缦！她回到他的怀中了！

黑眸在暗夜里射出野蛮的亮光，他用力扯开她的薄衫。嗤地一声，布帛碎裂的声响划破了寂静。但没有人在乎。

她身上的每一寸衣物很快变成了废物，飘落在床沿。他身上的衣物得到比较好的待遇，因为纱缦扯他的衣服时，及不上他的蛮劲。

两个人像野兽一样的，拥抱，重吻，，恨不得将对方撕碎，再将自己也撕碎，两个人一寸一寸地黏合成一个全新的个体。

他太过急切，顾不得温柔，只想用占有的动作来确定她不会一眨眼又消失。

他猛然攻占她，来不及爱抚，或发出一些讯号。

纱缦娇喘一声，被他狂野的动作冲撞得几乎喘不过气。然而，此时此刻，她欢迎他的野蛮！她甚至欢迎这种野蛮！

这种带着疼痛的生命力，让她知道自己仍安然活着，完整地躺在他怀中。

“麦达……我好想你……”在过度激烈的欢爱上，泪水不禁滑下她的玉颊，而她已分不清这是因为疼痛，或是快乐。

“纱缦，我的纱缦……”她醉人的体香充斥在他鼻间，柔软的娇躯重回他的怀抱中，一切都太过完美了！完美得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在作梦。

“我好害怕……麦达……好怕再也见不到你……”她哭出声，紧紧攀住他的肩膀，指尖陷进他的肉里。

这一点微疼宛如催情的刺激，麦达更狂猛地进占她。

“不怕了，宝贝，不怕了。”他的双臂将她囚陷在身体下，紧得几乎把她揉成身体的一部分。“我在这里，谁都动不了你！”

而纱缦完全相信他！

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凌淑芬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

天际从纯暗的黑丝，染成带着宝蓝色的彩带，黎明即将来临。

床上的人儿，彼此相依，耳鬓厮磨着，舍不得稍后必然的分离。

麦达在她颊上、香肩上吻了又吻，终于还是强迫自己拿出定力，从床上坐起来。

“我该走了。”雄浑如雕像般的男性线条在微曦下一览无遗。

纱缦忍不住又黏了上去，依进他的怀里。

好不容易聚守，才一个晚上的相会，怎么够呢？

麦达费了好大的心力才控制自己不再把她扑倒。

“乖，我今天晚上再来。”

“真的？”盈盈的水眸一亮。

“当然。”就算他临时断手断脚，用爬的也会爬过来。

“你是怎么进来的？”

“如果你是问如何进酋长的家，靠洛罕帮忙；如果你是问如何进你的香闺，桑斯图——也就是你的假丈夫功不可没。”

提起那个家伙，纱缦的俏脸立时沉下来。

“他骗得我好惨！”

“别这样，人家良心发现，跑到我们的营帐里喝得酩酊大醉，口口声声哭求我们把你‘救回麦达身边’。他既然这么有诚意，我只好答应了。”他飞起一双剑眉。

尤其那家伙酒醒之后，赫然认出他诉苦一整夜的对象就是行偶尔改名、坐绝不改姓的麦达本人，那副眼凸嘴歪的中风相才是真正精采。

纱缦顿了一下，低声问：“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他恨不恨她嫁给别人呢？麦达的性格，绝不会落井下石。现在听闻她有难，说什么也会赶来救她。然而……救出她之后呢？他会拂袖而去，从此再不理会她吗？

如果换成麦达这样对她，她一定会的。

麦达看出她的愧疚，温柔吻了吻她。“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绝对是我那个包藏祸心的老娘干的好事。”

呃……桔姬夫人是主谋没错啦！不过……纱缦心虚地垂下蛲首。个中详情，还是等他八十岁那年，她再坦白招认好了。届时麦达已经垂垂老矣，想声讨她也追不动了。

“天一亮，那些仆人就会来了，你先离开吧！”想到待会儿又要被人像只牲畜一样的检查身体，她郁郁红了眼眶。

“别怕！”麦达安慰地抱抱她。“那个肚子大到看不见脚底板的酋长敢这样欺负你，回头我一定教他好看！”

“报不报复都不要紧，我只想赶快离开这里。”纱缦委屈地说。

“四天之后，酋长有个极重要的客人来访，到时候我再趁乱把你偷走。”

若只关系到他一个人，艺高人胆大，枪林弹雨他也闯了。然而，事情牵涉到俏生生的纱缦，他不愿拿她的安危开玩笑。再者，麦达心疼地吻了吻她的黑眼圈，连日来处于恐惧和不安全感之中，她明显委靡了许多，他希望等她的精神稍微恢复了，再带她跋涉回安全之处。

“我知道了。”纱缦可怜兮兮的。

还要忍四天呢！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可是，她知道麦达已经很努力在想办法了。他没有立刻带她走，一定有他的考量，她必须耐心等待。她信任他！

纱缦下了床，将被单围在胸前，为他检齐散放的衣物，像个小妻子一般，一一协助他穿上。

继离开牧场之后，两个人已许久不曾像现在这样，亲密地替彼此着装打点。

牧场……现在想起来，过去的一个多月彷佛是长长的一年。

有纱缦替他穿衣服，他负责偷吃豆腐即可。她抬高手臂替他罩头巾，他就乘机环住她的小蛮腰，在光滑的背上游移；她替他拉拢衣襟，他又转战攻掠她的香颈。

整套衣服穿完，两个人已经气喘吁吁，恨不得再滚回床上去交颈缠绵。

“好了！我真的该走了！”麦达拿出超人的毅力，退离她好几步。

全身只围着被单的她，立在晨光里。双颊红嫣，眼波儿流醉，玲珑的身段是全世界最美的弧线，肩上、颈上缀满了被他爱过的痕迹……麦达一声。

“姑娘，你应该是个被强暴的受害人，求你装出一点痛苦怨恨的表情好不好？”他的纱缦一脸醉人的神情，根本是存心让人走不开。

“噢。”纱缦温顺地应了一声，眼角眉梢仍然掩不住美丽的笑痕。

麦达叹了口气，痛苦地命令双腿，离开她魅人的温柔乡。

老实说，如何安然无恙地带出纱缦，着实让麦达伤足了脑筋。

最近几天整片园区的守卫突然加倍地森严起来，大家只知道和酋长的贵客有关，至于对方是什么来头，却探听不出任何消息，佣仆们一问三不知。

也由于戒备森严的缘故，这几天他代替桑斯图去纱缦房里相聚，还差点被加强巡逻的警卫撞破。

本来嘛！凭麦氏的势力，即使真的和酋长闹僵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前提是，他们必须有命离开才行。

此外——最难就难在这个“此外”——真正的“但亚”已经故逝，消息却一直被封锁下来，在法律上他还是个“活人”，因此，纱缦仍然是酋长名正言顺的媳妇。如果事情闹开来，不但对她的声誉有损，而且回教的律法对通奸罪非常严苛，犯刑的男女必须在大庭广众之下，扔石处死！

这一招当然吓不了滑溜的他，顶多拐了纱缦浪迹天涯，再不踏入阿国一步，他反而开心。然而，纱缦是恋家的人，如果知道自己再不能踏上牧场的土地，她必然会心碎。

他自己什么事都好，就是不能不顾虑到纱缦。

唉！难、难、难。

唯今之计，是先把纱缦带离这个山猪窟，再设法揭开但亚已死的事实，然后诉诸纱缦和酋长之子的婚姻无效。

他左想想，右想想，甚至连这四天晚上和纱缦恩爱的时候都在想，就是想不到有什么偷龙转凤之计。

“奇了，这米拉酋长是想密谋造反或怎地？院子里的警卫全佩带武器了。”洛罕翻开皮帐子走了进来，一脸纳闷。

“听说是首长的贵客今晚要来了。”麦达懒洋洋翻了个身，继续躺在睡袋里瞪着帐篷顶。

以此刻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景况，要多夹带一个人离去，似乎有些困难。

“难怪。”洛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门口那一长串大头车就是那个贵客和随从啰？”

“他们真的到了？”麦达一时好奇，矫健地翻身坐起来。“认得出来人的身分吗？”

“我连你都不想认识了，哪还认得出这么多人？”洛罕翻个白眼。

嘿嘿！麦达干笑两声。

去探探情况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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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这一探，让他仰天大笑三声。

哈，哈，哈！机会来了！

“洛罕！”他兴匆匆地奔回营地里。“叫兄弟们把东西收一收，我们今晚起营。”

“今晚？”现在已经过了晚饭时分了。“时间如此仓卒，你有把握带得出纱缦？”

“将纱缦带出房间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在于如何带她离开这道大门而已。”麦达的拇指往身后挑了一挑，神采飞扬。“不过我已经找到帮凶了，有人自然会帮我们把她夹带出门。”

“谁？”

“酋长的贵客！”

怕死的人不见得有钱，有钱的人一定怕死，越有钱的人就越怕死——依照这个定律，那“中东地区最怕死的人”宝座应该由谁来问鼎呢？

答案就是，韩伟格。

说起这个姓韩的家伙，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事挑挑东国，刺刺西国，让东西两国卯起来互咬几口，私下大发他的战争财。有人称他是中东的地下霸王，麦达是觉得他比较像个流氓、恶棍、无赖、加上小人的综合体——和他，“小人麦达”，恰巧是同一国的！

小人对小人，要是不来个哥俩好、抱一抱，未免愧对他们“小人国”的优良国风。

此外，这位韩大先生和他们麦氏还有点儿小渊源——严格说来，应该算手帕交啦！他的弟妹董青萝，和韩伟格的那口子欧阳宁馨曾经有“绑票之缘”，两位佳人一起被坏人掳走，后来还是韩、麦两方人马联手，才把女人们给安然救回来。

尽管如此，女人们的交情越来越好，男人们仍然习惯王不见王。

尤其两个月前让姓韩的那帮人发现，他们大本营的反侦测隐形系统，原形出自于他麦达大师的手笔，心里更加谨慎。后来他闲着没事，又把自己写的隐形系统给“解隐形”掉，现在人家只怕见到他就恨不得抓来塞牙缝。

不怕不怕！男人掌控世界，女人掌控男人。韩伟格对谁都不太鸟，就鸟他那个美美又棒棒的好老婆，而那个美美又棒棒的好老婆，恰巧有一颗同样美美又棒棒的好心地。

麦达打算张着他老婆“救命恩人”的旗帜出现，招摇撞骗一下，好歹先解了眼前的难题再说。

于是，暗夜里，一道高长的身影努力把自己挤成小小一团，潜近主屋侧旁。贵宾的车行一字排开，停在此处。

“噗哧！噗哧！”

坐在方向盘后的司机眉一皱。他是不是听到一个喷气的怪声音？

“噗哧！喂！”压抑的低唤。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一颗脑袋赫然蹲在车门旁，笑咪咪地望着他。

“嗨。”

司机吓了一大跳，飞快开了车门下来。“你是谁？鬼鬼祟祟的想做什么？”

麦达把罩巾拉下，露出一张俊帅潇洒的脸孔。

“喂，你不认得我了？”

“你是……”司机狐疑地打量他。他们见过面吗？

“你不认得我没关系，因为我也不认识你。”麦达轻笑起来，不过看对方一副准备翻脸的样子，他跳开一步赶快说：“先别急着动手！我包准你的主子一定认得我，看到我还会咪咪地笑出来。”

“你究竟是谁？”司机轻喝。

“我想那个姓韩的现在应该很忙，没关系，麻烦你去唤里那出来，就转告他：‘麦氏一族的麦达有个好东西要送给他’，我保证他会立刻飞出来。”

“你就是‘那个’麦达？”司机挑高一边眉毛。

麦达摸摸鼻子干笑，看起来他的恶名听进韩氏阵营的人耳中，和“过街老鼠”是同义词。

“快去快去，我就在这等他，晚了就来不及了。”

司机迟疑了一下。不过己方的人马比较多，也不怕这麦达弄什么鬼。

“你等着！有种别跑！”他点点头，然后招手唤来一个密切注视他们的安全人员，进去传话。

壮硕的里那很快便从主屋里出来，挥挥手摒退两个前来关心的首长手下，迳自往车驾而来。

韩伟格最信任的心腹只有两人，一个是专门替他干暗杀勾当的“布雷德”，一个就是韩氏阵营的安全首脑兼钦差大总管里那。

麦达凉凉坐在黑厢车里跷脚吹冷气，直当自己家里一样，舒服得不得了。

后座车门被拉开，一个块头惊人的大汉坐了进来。

“你很有勇气。”

“里那兄，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还是壮得跟一头骆驼一样。”麦达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主动握住里那的手重重摇三下。

“希望上回在麦氏安全系统玩的小把戏，没给你带来太多麻烦。”里那的白牙一闪。

呃……小把戏？麦达的脑袋转得很快。

“嘿！原来那个放病毒的家伙就是你们。”这可奇了，韩氏阵营中也有如此的高手？看来他要加把劲，免得电脑奇才的宝座被人坑了去。

“这个国家里，总不能让麦达先生一直专美于前吧？”里那淡淡的说。

“好说好说。”麦达嘿嘿笑两声。“既然有来有往，那我们两方就扯平了嘛，你说是不？”

“韩氏阵营有任何地方可以为您效劳吗？”里那单枪直刺核心。

“当然有。我希望今晚能借你们的坐驾搭个便车，载我相好的离开此地。”

里那很上道——或者该说，并不关心——没有追问内情。

“那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他挑起一边的眉毛。

“嗯……我教你们如何骇进麦氏的财务系统，把齐磊榨到连内裤都买不起，好不好？”

麦达的笑容有若阳光般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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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缦？醒一醒。”

纱缦等人等到睡着了。

自从知道麦达就在左近，每天晚上两人还能相会，她心里一踏实下来，比较能安稳的吃与睡了。

秀颊在烛光中，泛起娇艳的红晕。她揉了揉眼睛，努力清醒过来。

“麦达？”

黑暗的房间里依然来了两个人，一高一矮。

“我是洛罕。”烛光照亮高个儿男子的脸孔。“麦达在外头打点，我来接你出去，我们今天晚上就离开。”

纱缦的脑袋因睡意而显得有些迟缓。“可是……”

“桑斯图。”洛罕回头唤较矮的男子。

对方一踏入烛光的范围，纱缦看清了他的面孔，俏脸立刻沉下来。她的反应让桑斯图尴尬极了，只得清了清喉咙，自动把手中的布包递过去。

“纱缦，把这套男装换上。”洛罕吩咐完，迳自从怀中取出一截麻绳，开始把桑斯图五花大绑。

纱缦看着合作的被害人，睡意一扫而空。

桑斯图的身高与她相近，他们一定是要她假扮桑斯图，离开这里。

她迅速走入浴室里换装。一会儿之后，大家都准备就绪。

洛罕快速对桑斯图点点头。“委屈你一个晚上了，明天一早就会有人过来解开你。”

“我知道了，你们快走。”桑斯图还自动自发，把一团白布咬进嘴里塞住。

纱缦迟疑了一下，望着他期待和懊悔兼而有之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

从落地窗离开之际，她回眸，低声丢下一句：“谢谢你。”

桑斯图的眼睛倏然泛起亮光，然后，仰高头，拚命盯着天花板，不敢低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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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酋长的心如坐在云霄飞车上，忽高忽低的。

事情原本很简单，他的牧场和临近一块地分享同一条水源。他的地势低，隔壁的地势高。生存命脉掐在别人手中，实在是一件挺让人胆战心惊的事，于是，他打算出高价将邻近的地买下来。

这位地主确实有意要卖地，无巧不巧的是，地主那块地的另一个“邻近”地主，也在打同一块地的主意，那个“邻近的邻近”地主，就是韩伟格。

关于韩伟格，国际间对他的传言很多，有些或许已流于夸大不实，然而，大家都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毕竟，他杀人不眨眼这一点，是绝对不会有人怀疑的。

一听到竞争对手是韩伟格，酋长不免心头惴惴。

第一，不会有人喜欢把“竞争”这个词儿，做为自己和韩伟格的连接词。

运气好一点是出价比不过人家，自认倒楣；运气不好一点……谁晓得韩先生身边的那把“刀”会不会半夜割在自己的喉咙上。

第二，论财力，米拉一族肯定是拚不过韩伟格的，依照韩伟格这一路并吞过来的趋势，下一步被收购的，该不会轮到他自己的牧场吧？

酋长擦掉额头上的汗，心头惴惴，脸上却还是端着笑。

“大致就是这样，因此……希望韩先生可以看在我确实有诚意的份上，以利雅德市郊的土地和您交换。”

韩伟格俊美到几乎严厉的脸庞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我会再考虑看看。”他起身。

此时，方才出去的大块头又走了进来，附耳在韩伟格身边，不知说了什么。韩伟格听完，微勾了一下嘴唇，仍然是莫测高深的神情，修长的指轻轻一挥，大块头自动退下去。

“你的牧场有没有出售的意愿？”

“啊？”酋长的笑容一僵。

“你的牧场有没有出售的意愿？”韩伟格温和重复。酋长却觉得他的微笑阴森到令人毛骨悚然。

“我……我的牧场是……是家族财产……不不不……不卖的！”天啊，他的预想成真了吗？

韩伟格耸耸肩。“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他今天特地跑这一趟，就是为了酋长的牧场而来。否则单只为了一块土地，焉肯移动大驾？

他那嗜爱考古的妻子最近挖上了瘾，一个月前刚坐完月子，又加入宾大考古队，一路从东挖向西；他眼看妻子为了申请区区一张挖掘许可，还要东跑西绕的，看了都觉得累，索性土地也跟着左手买、右手卖，一路杀过来。

“再会。”他欠了欠身，高硕的身材让人备感威胁性。

“呃……”客人要离开了吗？他们还没谈出个结果来吧？

不过，他要走便是要走，谁敢拦呢？

韩伟格偏眸瞥了里那一眼，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听说，今晚他的坐驾里会多几个客人，这可有趣了。

麦氏一族的人做起事来，似乎都特别喜欢曲里拐弯的。齐磊是，麦达亦然，以此观之，兄弟俩的娘想必也相差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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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奇哉怪也！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人，身边还跟着一只好逸恶劳的羊，而沙乌地阿拉伯就这么一丁点大，能躲在哪里？

齐磊百思不得其解。

他啜一口妻子泡来的爱心包种茶，以往嗅出麦达藏身处的雷达鼻，这回似乎不管用了。

他不死心，执起话筒再试一次。

他和麦达身边各带着一只精巧的通讯器，收起来不过巴掌大，藉由人造卫星传递讯号，因此即使他们分处在南北极，也能精确无误地接收到彼此的声音——前提是，对方没有恶意关机的话！如同此刻的麦达一样！

自从麦达把纱缦截走的消息传报回他耳中之后，这个号码他已试拨过无数次，一个半月下来，彼端传来的永远是未开机的嗡嗡声。

这一回，神迹降临了。讯号畅通的嘟嘟声唱了三响之后，居然传来一声爽朗的——“死小子，你有事找我？”麦达笑吟吟的。

“麦达！”齐磊松了一口气，他安全无恙！随即想起连日来的焦虑。“你他妈的窝到哪里去了？”

“我妈窝在哪里，你比我还清楚吧？”距离很远，不怕被揍，麦达吊儿郎当起来。

“我知道纱缦此刻跟你在一起！”齐磊勉强接捺怒火。“麦达，她是米拉酋长的媳妇，你就这样公然拐跑她，成什么样？酋长连连遣人来向我要人，你教我怎么做？”

“不理他就行了。”麦达满不在乎。

那天离开酋长庄园的时候，他一把火把酋长的庭院给烧了，还特地选了一块火烧不着的草坪，大大画下几个字——阿拉保佑你和令郎早日团圆！

麦达然后溜之大吉。

为何他要傻到暴露自己的行踪呢？

简单，就是为了现在这样。让酋长去找齐磊这为虎作伥的死小子麻烦，让他们去狗咬狗一嘴毛。

齐磊勃然大怒。“不理他，这种话你说得出来？你不顾颜面，纱缦还要！”

“嘿！你口口声声扯到纱缦，那我们就一口气谈清楚。”他也被惹毛了。“我问你，你知不知道那只沁肥油的猪儿子早在几年前就挂了？”

齐磊一怔。这点倒是令人始料未及。

“那么纱缦嫁的人是谁？”口气明显软了下来。

“西、贝、货！”他不屑地哼了一声。“酋长隐下儿子已逝的消息，打算来一招瞒天过海之计，大大方方娶个媳妇进门，再找人强上这个俏媳妇儿，逼奸成孕，生下继承人，到时候再把媳妇和儿子一起送上黄泉路，来个轰轰烈烈的阴间大团圆。”

齐磊的浓眉蹙得更紧了。

“好，即使你情有可原，也不该就这样带着人躲起来。”他的气恼完全平抚了，心平气和地劝兄弟。“你先带纱缦回来，看是要诉请婚姻无效，或者想个法子对付那个老不死，总要出来把问题解决。”

“哼哼，回去就比较安全吗？我看不见得吧！”麦达冷嘲热讽。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齐磊的火气威胁着要窜出来。

“什么意思？你这个‘孝顺儿子’比我更清楚。”麦达冷哼。“我娘给了你多少好处，要你帮着她离间我和纱缦？”

“我如何离间你和纱缦了？”齐磊能平稳到现在，连他都对自己的风度觉得不可思议。

“你故意拿一堆公事绊住我，让娘有机会对纱缦进谗言，进到最后还把人给我进到别人家的后宫去，你以为我是猪狗牛羊，会笨到看不出来？”麦达的声音大起来。

咩……旁边隐隐有一只羊抗议的声音。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砰！一记铁拳险些敲碎桌面的玻璃。“我们兄弟做了这么久，我几时站在别人那边陷害过你？”

“哼！”站在别人旁边或许不会，若是站在他娘亲那只奸诈狡猾的母狐狸身边，可就难说了！麦达心中嘀咕，不过没有说出来，做这种口舌之争没有意义。

齐磊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调回平常的语气。

“总之，你尽快带纱缦回来，我们找个仲裁人居中协调，再约出米拉酋长，双方坐下来谈。纱缦是你的人，也就等于是麦氏一族的人，我不会放任自己人被外人欺侮，而不做处置。”

“好！”麦达回答得也干脆。“等我高兴的时候，我自然就回去！”

滴——齐磊火速把尖锐的讯号音从耳旁移开。天杀的，要挂电话还不忘摆他耳朵一道！

他愠怒地扔开通话器。

以前他便隐隐感觉到，让麦达太精通防御系统，迟早会出现问题，现在总算知道问题是什么了。

那就是，当麦达有心把自己藏起来时，谁也找不到他。

转载自：浪漫一生IKENO6扫描YUNSPRING校对麦达究竟躲在哪里呢？齐磊只怕猜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他就藏身在和麦氏敌不算敌、友不算友的韩伟格家里。

“唉唉唉，在下生平既无功勋也无建树，更非大贤大圣，居然有幸光临韩伟格先生的大本营，实在是可欣可喜、可庆可贺啊。”麦达一把扔开卫星通话器，凉凉地坐在沙发上吹冷气。

同样是绿洲，他的就是苦哈哈的牧场，人家的就是林密蓊翠的豪宅，想想还真不是滋味。

“阁下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已都做到了，你是不是也该回报我一下？”韩伟格坐在他对面，指间端着冷沁爽喉的饮料，一派闲适自得。

“停！麻烦先告诉我一下，那个侵进麦氏系统的大师究竟是何方高人？请他出来引见引见吧！”高手遇上高手，便等于美女遇上美女一样，私心里总想分个高下出来。

“欧阳先生是我的大舅子，上个月来拜访过内子之后，已经返回台湾。”韩伟格从来就是不疾不徐、潇洒自在的气派。

“可惜！”麦达遗憾地弹了下手指。“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对了，你答应借我‘暂用几天’的那块土地，什么时候可以带兄弟我去看看？”

马上就和人家称兄道弟了！

韩伟格也不以为忤，微微一笑。“等你向里那解说完那套‘反隐形系统’的原理之后，我奇Qisuu.сom书的土地随时恭候大驾。”

“那就好，那就好。”麦达呵呵笑，俊脸上满是恶作剧的神采。“以后我闲来无事，想来掘几铲子的士把水源堵起来就堵起来，想挖开就挖开，那一定有趣得紧。”

只可惜下游那块叫什么“米”什么“拉”的牧场一定不会觉得有趣。话说回来，他只在自己的地方干活儿，别人的土地要如何，也不关他的事。

“你想跳进水里游个泳、撒泡尿，我都不拦阻你。”

麦达眼睛一亮。

“咦？这一招不错！我怎么没想到？”韩家大兄不愧为“小人国”的荣誉国民，可敬可敬！“不过说真格的，你就这么大方把我带到你的老巢来，不怕我改天又泄漏出去？”

麦达朗笑着，眼中却耀着锐利的精光。

主人浑不在意地耸肩。

“反正你早知道此处的座标，这与你是否亲自来到已没有差别。再者，风声若真走漏出去，我还有其他二十八个地方可以迁居，而你……”韩伟格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嘴角的笑容温和得让人全身发凉。“只有一条命而已。”

麦达的嘴角在。

怕吗？笑话！当然不怕！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韩伟格名头再响，手段再狠辣，两人杠起来他不见得会输，只是……他心中倒是有个小小的疑惑。

“呵呵呵，韩小人……呃大哥大，”及时改口。“你这辈子信任的人，有没有超过五根手指头？”

“相信我，我所信任的人，目前为止都还能保住健全的双手。”

“你居然有幽默感！好难得！虽然有点冷，不过还是可以笑。”麦达抚住胸口，佯装一脸惊骇。“说啦！你信任的人到底满不满五个？”

“恰恰好超出一个。”韩伟格怡然微笑。

“请问那个幸运儿是谁？”他有这个荣幸吗？

“我最近添了一个女儿。”

“噢。”

阿拉有保佑！幸好不是他！

绣芙蓉2004年5月16日更新制作孩子嘤嘤困，一眠大一寸；孩子嘤嘤惜，一眠大一尺。

摇儿日落山，抱儿细细看；儿是我宝贝，儿是我心肝。

纱缦轻哼女主人教她的台湾民谣，拍哄怀中的小女婴入梦。

才满足月的女娃儿打了个呵欠，樱红的小唇瓣努了一努，砸砸嘴，响起渣喀渣喀的口水声。小粉拳儿紧捏，朝空中挥舞了两三下，继续深深地眠梦去了。

纱缦不由自觉露出美丽的微笑，低下头亲亲苹果般的小脸。

此时，心中的满足感比起当年接生飞飞时更强烈。

牧场里已许久没有新生儿，她几乎忘记了抱人类的小宝宝是多么美好的感觉。

宝宝好脆弱，好娇小，全心全意地依偎在你怀里，由你喂她吃，哄她睡，成为她小小心灵里唯一的依赖者。莫怪乎女人总是有一股天生的母性，因为唯有当了母亲，你才会了解如何去热爱生命。

宝宝的眼睛眯开一条缝，小唇角扯动一下，彷佛在对她微笑。她愉悦地笑开了眉角，再送小宝宝一个温柔的细吻。

“你真的很喜欢小孩。”欧阳宁馨轻笑道。

“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喜欢小孩，我只知道你女儿好漂亮、好可爱。”纱缦腼腆地朝她微笑。

“这女娃儿前途堪虞。”宁馨扮了个鬼脸，丝毫未影响她清秀素妍的古典美。“我之前生的老大和老二都是儿子。做爹的成天向我抱怨家里的男人已经太多，做儿子的又成天向我抱怨爹不疼他们；这会儿如他们的愿，生了女孩儿，将来肯定被这群男生宠坏了。”

老实说，纱缦不会把“男生”如此纯洁的名号安放在韩伟格的头上。她并不知道他是谁，然而，在来绿洲的路上，几个小时在车厢内共处，韩伟格总是给她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一点都不像她的麦达，明朗，如太阳般光明磊落，让人见了面就忍不住堆起笑容。

说到麦达，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纱缦，你们两个何时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呢？”宁馨把女儿接过来，随口一问。

生育！小孩！麦达！纱缦倒抽了一口气。

宁馨被她吓一跳。“怎么回事？”

“我……我我……我……”纱缦惊慌失措地站起身。

她和麦达在酋长家中恩爱时，正是她最容易受孕的时期，而他又不曾节制，那四个夜里，总是尽情到最后一分钟……在那样的环境里，更不可能做保护措施。

是了，这个月的生理期直到现在还没来。她近日来颠沛流离，竟然忽略了这件大事。

难道她……她怀孕了？

纱缦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怎么办？怎么办？

不行，她一定得告诉麦达才行！她不愿再有任何事情瞒着他了。

“我……我有事要找麦达！一定要现在见到他！”她涨红了俏脸。

“他和我先生在书房里谈公事。”宁馨担心地望着她。“纱缦，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纱缦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她一奔到走廊上，立刻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纱缦，你要上哪儿去？”是麦达熟悉而安心的味道。

“麦……麦达……”一迎上他关怀的眼眸，清丽的脸蛋涨得更红艳。

女主人看得出两位客人需要独处，抱着女儿静悄悄避进育婴室内。

麦达簇拥着她，来到如温室般的庭院里。院子里，茂盛的林木苍翠而浓密，提供了足够的隐私性——好小子，这么懂得享受？住在沙漠绿洲里都还能种一小片森林出来！

不过，此刻不忙着腹诽韩伟格，先顾他心爱的纱缦要紧。

“纱缦，宝贝，镇静下来慢慢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想好好说的……她真的想好好说的……

“哇——”纱缦忍不住哇啦一声哭了出来，投奔进他的怀里，越哭越伤心，哭到最后居然打嗝了。

“纱缦！”麦达大惊。“是谁敢欺负你？是姓韩的他老婆吗？”

即使是韩伟格的妻子，他也定不干休。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一开始就不是故意的……”纱缦颠颠倒倒地哭诉起来。“我根本就不该听桔姬夫人的话，什么‘拔掉羽翼’、什么‘安定下来’，我如果不听她的话，第二次根本别再去和她谈什么交易，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呜……”

麦达听得一头雾水。

“慢着慢着，你现在在谈我母亲？”

纱缦恍如未听见他的问题，泪涟涟地自顾自接下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呜……可是我没有办法接受啊……她要我嫁给别人，离开你……我想了一整个晚上都做不到……要我离开你，我宁愿立刻死去……”

“笨纱缦，不准你提什么死不死的？”麦达心疼地吻住她。

纱缦离开他的唇，泪眼模糊地继续说：“后来她叫我帮她……说如果我不愿意让别的女人来，就得自己来……呜呜……我怎么也不肯，要你定在一个地方，你怎么会快乐呢……可是她又逼我，说绑住你和离开你，我只能选一个……对不起，麦达，我就是不能离开你，我就是做不到……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陷害你的报应！”

“谁要敢叫你离开我，我就和她拚命。”麦达的脑筋飞快消化她吐露的内幕。“我娘要你陷害我？我亲爱的纱缦，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害我……”

他安慰的话来不及讲完，她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

“可是我做了！我做了……呜呜呜……”

“你做了什么？”

“我听她的安排，假装嫁给别人！”纱缦大哭。“她说你一听到我嫁人，一定会气到恨不得杀人！又说男人天生贱性，失去之后才会知道可贵……没想到米拉酋长包藏祸心，是一个这样卑鄙的小人！呜……我根本就不该再去和夫人谈那第二次话。她前一个晚上说完，我想想不对劲，赶快跟你一起跑掉也就算了……我不该让她再有机会逼我一起设计你！这都是我的错……我活该……遇到米拉酋长是我的报应，我一开始不该藏有私心，只想把你占为己有……呜呜……”

麦达总算懂了。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婚礼！根本没有什么新郎！一切都是他娘亲设计他的诡计！

而且，还真他×的让他娘亲用对了方法！

只是，后来米拉酋长挟持了纱缦，想假戏真作，让她们两个妇道人家始料未及。话说回来，这一个转折不也让他眼巴巴赶来相救，误打误撞仍闯入娘的圈套里吗？

唉唉唉！枉他麦达一世英明，仍然倒蹦在他娘手中。

他怀中拥着心肝宝贝，嘴角不禁泛起甜蜜的苦笑。

“纱缦，别哭了。”他温柔吻去她的泪水。“我很高兴你想独占我，因为，即使你不独占我，我也会缠着你一辈子不放。”

结果，他非但没有安慰到纱缦，反而让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势又奔腾而出。

“可是……我毁了一切……我毁了你如风般的自由，折断你的羽翼……还有白篱笆、小房屋……还有我肚子里的宝宝……还有……”

“慢慢慢慢慢！”麦达连忙叫停。“宝宝？什么宝宝？”

纱缦努力止住泪水，剧烈地哽咽和喘息。

“我……我……我怀孕了！”炸弹丢出去。

“你怀孕了？”炸弹爆开！

他震愕的反应威胁着引出她另一波泪意。

“麦达，你放心，我不会牵绊你的。”她红肿着双眸，很勇敢地说。“你只要把我带回牧场，我会把小孩生下来，整个牧场的人都会一起抚养他或她的。你可以不用牵挂我们，只要像以前一样，思念我们的时候，随时回来看看就成了。”

麦达愀然不悦地斜睨她。看来他的形象真的有整肃的必要。

“纱缦，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吗？我像是会把老婆孩子丢着，自己去外头玩乐的男人吗？”

纱缦揪着他胸口的衣襟。“我要你回复到以前的快乐自在，至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都是我自作自受！”

麦达笑拥着她，啄吻她的唇角，尝到一股如温泉般的咸意。

“我很不愿意地承认，让我老妈管了大半辈子，她终于说对了一件事情。”

纱缦迷惑地扬起泪眸。

“那就是，失去了你，我才发现安定下来的重要性。”麦达迎着她的目光，眼中的温柔似欲化成醉人的酒，流泄出来。“若没有你陪伴在我的身旁，我永远无法回复到以前的快乐自在。”

纱缦迟疑地吞咽一下。

“麦……麦达，”她又结巴了。“你……你你……你不必因为我怀孕了，就说这些话哄我开心……我爱你，即使你像以前一样的浪迹天涯，我仍然会心甘情愿守着牧场，等你归来的。”

“而我也爱你。”他每说一句，就亲她一下。“即使我可以像以前一样的浪迹天涯，我仍然宁愿陪你一起守着牧场，每天看着那些收工的牧人归来。”

“可是，你会闷的。”

“闷了就找个近一点的地方出来玩玩，度个小假再回去啊。”

“你会不快乐的。”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去度假，我当然不会快乐。”

“你会觉得被我绑住了。”

“我心甘情愿被你绑住，因为我也相对地要绑住你。”

“其实我很会吃醋，以前都没说而已。”

“我也很会吃辣，所以你吃醋的时候，就塞几根红红的辣椒给我，我们便扯平了。”

“麦达……”她轻轻地，怕抚疼了他似的力道，碰触他背后无形的羽翼。“这里，有一双翅膀，你是该像鹰一样展翅高飞的。”

他慢抚她哀伤的脸庞，忽然说。“我双翼下的风。”

纱缦疑问地仰起脸庞。

麦达微微一笑，轻声哼唱着：“站在我的阴影下，必定很寒冷吧？阳光总是照不到你的脸庞。你满足于让我展现自己，那就是你的方式，总是默默走在我身后。

“于是，我一个人独享所有荣耀，而你却肩负起所有重担。你美丽的脸庞甘于没没无名，你美丽的笑容隐藏了一切痛苦。

“你可知道，你才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你才是我希望成为的目标？如果我能飞得比鹰还高，那是因为，你是我翼下的风。

“或许别人不当注意，我心却深深明白。我希望你了解，我很清楚事情的真相——没有了你，我什么都不是。

“我越飞越高，几乎能碰触天际……感谢神明，让你成为我翼下的风。”

纱缦和他四目交望，怔怔的，无法成言。

她安静了片刻，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合著笑，泪珠却顺着玉容滑落。

“笨麦达！”

“傻纱缦！”

她失控地冲撞进他怀里，冲势太强，将他撞倒在地上。

麦达顺势一滚，把她压在坚实的身躯与柔软的土地之间。

“我猜，这个答案代表‘是’啰？”

“是的，是的，我愿意嫁给你！我愿意嫁给你！”她又哭又笑，在他脸上又吻又咬。

“噢，小姐，你再咬我，可轮到我不娶……唔。”

他已经没有权利反悔了。

她热热覆上来的唇，替两人的誓言封了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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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麦达终于乖乖出现在麦氏的土地上了，纱缦的芳踪则依然杳杳。

齐磊作梦也没想到，他们居然栖身在似敌似友的韩氏阵营里。初初得知了兄弟的大逆不道，他只是冷哼一声，心中不爽至极。

不过外侮当前，兄弟俩不急着起内哄，先把那气势恶霸的米拉酋长搞定再说。

选了一个中立的地点——麦加，两方人马齐聚在谈判的饭店里，并各自邀请两位仲裁者出席。

麦达看见酋长带来的耆宿，心中暗暗冷笑。那两个“老伙子”都是宗教的重量级人士。他们想用宗教的名义来压制他？门都没有。

而麦氏阵营这边请来的人呢？哈哈，全是麦达坚持要找的对象——其一就是他“小人国”的大哥大，韩伟格，其二则是洛罕的老爸，拉塔诺族长。

果然两方人马打个照面，己方悠哉游哉，对方的脸色全变了。

顾名思义，仲裁者一定要道德高尚，公正不倚才有资料担任。而韩伟格和拉塔诺族长，一个是声名狼籍的阴狠霸主，一个是流浪为生的老族长，哪能和人家堂堂回教大师相提并论呢？

当然不能，因为姓韩的和老族长就先不把人家放在眼里了。

韩伟格可是米拉酋长的衣食父母，掌握他的水源命脉，老族长手下一流的驯马师，更影响到酋长的生计和未来。找得好不如找得巧，两方人马比画开来，您说，谁比较占嬴面？

米拉首长的脸色翻了几番，从青到白到红再回到青，最后决定先声夺人。

“麦达，你公然带走我的媳妇，行通奸之实，论律法早该被投石处死，你自己有什么话说？”

“咦？这可奇了，谁看见我带走你的媳妇来着？酋长，讲话要凭证据，可别血口喷人。”麦达大剌刺沉进沙发椅里，左腿跷到右腿膝盖上，还一抖一抖的。

在礼法严谨的阿国，跷腿而坐是极端不合宜，甚至具有挑衅意味的。

酋长早料到他来一招死不认帐，冷笑一声，推出一个牛皮纸袋，哗啦一声，从袋口滑出数量惊人的照片。

“你自己看看，照片里那块草坪上，签的大名是不是你麦达？”以为他会笨到忘了搜证存证？哼！

“噢。”麦达百无聊赖地应了一声，从身后也抽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牛皮纸袋，哗啦一声，袋口里一样滑出数量惊人的照片。“你自己看看，照片里那块草坪上，裸奔的男人是不是你米拉？”

酋长大惊，抽了几张来细看。哇啊！照片中的脸孔居然是他！

“你说谎，这些作品是假的！”酋长大吼，整张脸孔险些涨到脑充血。

“那不就得了？假照片人人会做，你那叠若是真的，我这叠自然就是真的。”麦达歪着头用小指抠抠耳朵，再放到嘴前吹一下。

一直不做声的齐磊差点笑出来。也亏得他，还想得出耍这招无赖。碰上这不按牌理出牌的浪子，米拉显然是吃定闷亏了。

酋长阴晴不定了一会儿，再接再厉。

“纱缦已经怀了吾儿的孩子，无论是谁带走她，捡到的不过是一只破鞋！”米拉在钓他！钓他说出自己期待他说的话……

他差点成功了，麦达几乎被那句“破鞋”惹毛——只是几乎而已。精锐的利眸如刀箭般刺入酋长的胖脸里，随即钦住，嘻嘻呵呵的傻笑起来。

“一个死人也能娶老婆，这倒是天下第一遭，原来阿拉真的有神迹。”

两位宗教界耆宿被他轻慢的语气惹怒了，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阿拉无时无刻不在施展她的神迹！”其中一个老头子大喝。

齐磊眼眉一皱，警告地瞄了麦达一眼。他们虽然有恃无恐，倒是没有必要平白惹来不必要的敌人。

韩伟格在旁边伸个懒腰，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

麦达对他挑个眉。安分一点，大哥大，你今天只是来做道具的。

对米拉酋长而言，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脸孔突然蒙上一层凝重的神色。

“是的，我的儿子确实已经死去！”酋长瞪向麦达，彷佛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诸位，请看，这是一张由官方单位开具的死亡证明书，我儿子在两个月前，也就是我的媳妇纱缦失踪那一夜，莫名陈尸在卧室床上，致命伤就是头部的重击。我怀疑，纱缦和我儿子的死脱不了关系！”

麦达倒没想到他会玩这一招，来个嫁祸之计。

酋长既然连儿子早已死亡的消息都能遮掩下来，显然在有关单位里具有内线关系，那么，要开一张伪造的死亡证明也就不令人意外。他打的主意，一定是先把纱缦抢回去灭口再说，至于案子如果牵涉到警政系统，他也有恃无恐。

因为依循传统，回教葬礼必须以最迅速、最节约的方式，尽早执行完毕，以期让死者入土为安。而开棺验尸被视为打扰亡者安眠的事，将替生者带来不幸，因此也不会有人去敲敲但亚的棺木，问问当事人他到底挂点多久了。

好个老狐狸！没关系，人家有穿墙的路数，他也有过墙梯。

“好吧！那你去报警吧！”麦达一脸无聊。“诸位，我能不能再确认一下，你们今天究竟是把我找来做什么的？你们如果对纱缦有意见，看是要报警抓她——电话费出不起我可以帮你们出，或找人暗杀她——这点咱们小人……呃韩家大哥可以出借合适人手，你们就尽管动手。怎么拉拉杂杂谈了这些，尽扯些和我无关的事？”

“你……你……”酋长气得砰砰砰拚命跺脚。“你别以为我不敢！”

现在已经不只是己身利益的问题，还包括替自己出一口气！若真惹毛了他，他绝对会让那个叫纱缦的娘儿们下半辈子都是个通缉犯，“那你就去吧！好了好了，散会散会！”麦达先站起来，然后拉起他的韩家大兄，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勾肩搭臂的，活像哥俩好。“走吧！大哥大，我记得你提过，手下有一块土地既是水泉的源头，又可培植良好的牧草，很适合拓展畜牧业。”

韩伟格把肩上的手臂拍开，浑不在意地耸耸肩。

“喂，你要是在这个时候给我漏气，当心我去找你老婆打小报告。”麦达又贴回去，笑咪咪的咬耳朵。

韩伟格淡淡横了他一眼，还真……看得人毛骨悚然。

麦达嘿嘿两声笑，完全不害怕。他答应欧阳宁馨，送她一组昂贵的古物年代鉴定系统。这些设备韩伟格本来也送得起，可是电脑的程式他可就写不出来了。

三两下把人家老婆收得服服帖帖之后，麦达若再不适时挟天子以令诸侯一下，就有愧他小人国国民的称号了。

“来来来，老族长，你也跟着我们一起去瞧瞧那块地。如果看中眼了，将来我牧场里的驯师全部特聘贵族的一等高手，薪资保证让你们满意得再也不想替‘其他人’工作了。”

酋长的下巴掉下来。

他他他……他说的地……该不会是自己想的那块地吧？

那怎么得了？纱缦铁定把米拉一族如何对待她的事情一一告诉了麦达，两方梁子结定了，这会儿他们牧场的水源命脉若落入麦达手中，还有活路吗？

即使他们另外引水源进来，那块地却正好位于城市与他们的牧场之间，也得人家肯借他们挖地埋水管才行。那……那那……酋长险些口吐白沫。

为什么？为什么麦氏的人认识韩伟格，还一副交情很好的样子？如果他的消息来源没错，这两方人曾经为了油田的主权而闹得近乎翻脸，应该是死敌啊！

天要亡我啊！

“对了，刚才大家都看到了，酋长的儿子已经挂了，死亡证明书也都开出来了，那么纱缦就是自由之身，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退堂！”麦达左搭右勾地走向谈判厅出口。

“麦达，你……”酋长脸色惨白。

“别来什么你不你的，总之，大家都是好朋友，你行我个方便，我就行你个方便。”

这下总该懂了吧？这姓酋名长的家伙不找纱缦麻烦，他麦达自然也不会找他们米拉族的麻烦。

“麦达！”酋长又大叫。

“干嘛？”麦达闲闲地回过头。“十八相送吗？”

酋长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是……不甘心啊！就是不甘心！

“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奴而已。”他脸色惨白的说。

麦达的身形定住。

然后，在众人反应不及之下，他突然冲回来，一记铁拳将惹人厌的油胖子揍倒在地上。

“麦达！”齐磊喝止他——只是象征性的！

麦达耸耸肩，咧开嘴一笑。

“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酋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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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沙漠边陲，一骑人影已等在莽莽黄沙的起点。

天是黄的，沙是黄的，羊儿是黄的，纤秀的人影也罩着一身黄纱长衣。然而，眼中的期待，却是粉红色的。

她殷殷盼看另一端的文明世界。那个令人望眼欲穿的俊朗身影，何时才会出现呢？

“纱缦！”

终于，一骑快马驰骋在土尘荡荡的天地里，朝他的心灵归依奔来。

“事情都解决了吗？”纱缦策马迎了上去，两骑在路的中间碰头，再一齐转向，策往沙漠的深处。

“放心，天塌下来，有更高的人扛着。”

“你比我高，你要帮我扛吗？”语中带笑。

“那怎么行？把我压死，你就没老公了。”话声中断了一下，似是在思考。“嗯！让齐磊去扛吧！那家伙比我高零点五公分……不然让姓韩的去扛好了，他把头发梳尖了也比我高……还有里那，你都不知道他个头有多大……我想想看还有谁……”

“咩！”幸好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一只羊来扛。

“咦？飞飞居然自愿！好感动，飞飞，我果然没有白养你！以后有事，就交给你了！记得跑第一个啊！”

“咩咩——”抗议！

安静不了几分钟，一堆稀奇古怪的想法又冒出来。

“纱缦，你这胎一定要生个男孩，把姓韩的宝贝女儿把过来，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人家这一次很帮我们呢！”她温柔回应。

“嘿！那是因为我慷慨捐输，捐到快脱裤子，才哄到他老婆站在我这边。我吃亏很大哩！”

“麦达……”叹息。

“还有还有，他身边那把‘刀’，这一回连露个相都没有也就算了，平时也不会看在自家姊姊的份上，替咱们麦氏帮衬一下，真亏了我们当年还那么热情去救她老姊。”

“‘刀’的姊姊？那是谁？”

“嘿，这个故事很长，而且我在其中有英勇的表现，且听我慢慢道来……”

欢声笑语，随着远去的两骑人影，渐渐融入风里。

－全书完-

跋

原本，在您手中的这本书，应该叫《只爱一点点》，男主角叫张行恩，是，《别爱这么多》的姊妹作（或兄弟作？）。

原本，您应该看到张行恩的故事。

可是，麦达是那样的喧宾夺主，不断在我脑中蹦来跳去，抗议我不肯理他。

我看着已经写了五个章节的张行恩，百般思虑，取决不下，眼看截稿时间在即（详情请见前言），继续写张行恩一定来得及，如果放下来，回头赶麦达，那会出人命的。

怎么办？怎么办？

最后，是我们风采翩翩、斯文优雅的张行恩替我解决难题。

我们两个商量了一下，他很有风度地退让了，答应先让我把吵死人的麦达解决掉再说。反正他和他那口子需要许多时间慢慢拗，而这还得怪我，替他配了一个难搞的女主角。

于是，麦达出线！

其实，当初在写《失心奇劫》时，我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写麦达了，虽然读友们好像不太预期会有他的故事。说真格的，我比较喜欢这样。写故事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中，而在我自己的授意下，比较能任意挥洒。

至于……布雷德，我知道！刀青梅，我知道！那个有俏妞般外表的辣手女蝎星，我知道！

亲爱的读友们，不要再催我了！

不要再用血红色的字体模拟血书寄给我了！

不要再COPY一百遍“布雷德、刀青梅”来催稿啦！

我只有一双手，你要怎样嘛！要书没有，要命一条啦！（请不要怀疑，凌某人此时乃踩着三七步，还一抖一抖的。）好，再来，要回答几个综合问题。

第一，为什么小路的故事叫“红娘的替死鬼”？替死鬼是王劬，这很明显，那红娘是哈米人？

我接到许多封不解的E-MAIL，也回了其中几位读友，现在索性一次给他解说清楚。

红娘，自然就是小路了。当初取这个书名，确实是从较隐晦的角度来考量，不像以前吴氏公寓的几本书名，一目了然。

小路为何是红娘？哈哈，莫忘了，当她回复女儿身，知道自己和婉儿从此无缘之后，便一力要巩固婉儿的幸福，随时随地不忘提醒王劬，不可以对不起婉儿。

我想，在她心中，对婉儿的忠诚会永远高于对王劬的。咱们来撂句专有名词，这就叫“铭印现象”，就是我以前书中也当提过的，雏鸟会对初次见面的对象产生依恋。而小路对婉儿的感情，与其说是“爱慕”，不如说是“孺慕”，即使后来嫁了老公，只怕王劬还是要哀怨地接受这个事实。

话题扯远了，总之，小路曾经扮演过王劬和婉儿的红娘，只是她是个失败的红娘，最后居然把新郎拐跑了。

第二个问题，延续上题，那为什么婉儿的故事叫“媒人的公式英雄”？婉儿又是谁的媒人？

由于在书中最后一幕，男主角曾问婉儿一句，她是不是想当他大嫂的媒人？因此读友们大多往这个方向套。

其实不是的。婉儿，是她自己的媒人。

她和毕洛婚姻能偕，与她“这个人”，以及她“这种个性”，有很绝对的关系。我相信，今天毕洛遇到的若是其他女人，例如本书女主角纱缦，小路，或其他凌某人书中的女主角，他不见得会心仪于她们。

婉儿有这样的性格及背景去透视他的性格，融入他的世界，理解他的难题，进而占领他的心，因此是“婉儿”这个人促成了“张孟婉与毕洛”的恋情，说她是自己的媒人，并不为过。

另外，在书名上，我也算是玩了一个小游戏。

吴氏公寓的之前几本是讲第一代的故事，所以书名无论是“维纳斯”、“爱神”、“月老”都是神明阶级的。

而婉儿和小路是第二辈了，因此书名降一级，从天堂跑到人间，成了“红娘”和“媒人”。既然吴氏公寓显然是没人可以写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再伤脑筋想书名了，大家一起来陪我庆贺吧！

另外，要跟国外的读友们道声歉。

常接到读友来信问我作品集的书名，可是，要我这么懒的人一本书一本书的KEY出来，您们也知道，这是不太可能的事。如果哪天真有人收到这种信，你绝对可以很合理地怀疑回信的不会是凌某人本人。

好吧、好吧！我自己承认啦！我是典型的准失亿症患者，通常稿子一交出去就和我没关系了，所以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到底写了哪些书，又各自叫什么书名，大家就不要为难我了。

不过台湾的网路环境是越来越丰富和发达了，我相信应该找得到相关的网站才是。既然来信的读友都宣称是“忠实读者”，那……大家就忠实得彻底一点，自己去查一下，OK？

讲到读友来信我又想到，我收到的E-MAIL，国内外读友的分布较为平均，但是实际的手写信之中，竟然以国外的读友居多。最近收到的一批，几乎都是来自国外，美国、加拿大、香港、中国大陆、东南亚……

台湾的读友们，你们跑到哪里纳凉去啦？加油、加油！不要被别人追过去啊！虽然用电脑打字比较快，不过偶尔拿起笔来练练字也好。

可别像我，现在已经退化到不会用笔，连信用卡签单都被退回来，说我签得不像卡上的名字，呜……

好，先这样了，下次有啥子好康的事，再一起分享。凌某人下台一鞠躬，吃消夜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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