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男人启示录4]《如何没有你？》

作者：凌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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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夜正深沉。

姜无虑靠着床头，望着身旁沉睡的丈夫，许久许久。

最后，她起身，离开卧房，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对这间豪华公寓进行一场庄严的巡礼。

她想到几年前，丈夫走进他们破旧但温暖的小房子，告诉她他为两人订下的第一间公寓。

“无虑，我做到了。从现在开始，我终于可以让妳过更好的生活！”丈夫兴奋地宣布。

然后一切像坐上云霄飞车般扶摇而上。

是的，她知道他会成功，从不怀疑。

许多人看到她丈夫俊朗温柔的外表，都会以为这是一个内在与外貌一样的好好先生。只有姜无虑明白，那看似亲切和煦的笑容下，隐藏着多坚定的意志，以及多巨大的决心。

如果他设定自己要成功，那么他就一定会成功。

从十二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女孩遇到那个十八岁的男孩开始，她就知道，他终有一天会功成名就。

所以两年之后，她才会以着十八岁的荏弱年纪，义无反顾地嫁给他。

素来家风保守的父母，反应是激烈而绝对的。姜家一直以来只是个小康之家，她父母亲都是公务员，虽然日子过得去，但绝对算不上大富大贵；当初他们夫妇俩压下不舍，送唯一的女儿出国念高中，就是希望尽自己所有力量给下一代一份最好的未来。

如果姜无忧——她的双胞胎哥哥——还活着，出国来的人会是他们两人，但无忧十二岁那年死了，父母仅存的心头肉只有她，对她只有放上加倍的期许与疼爱。

当他们知道，才刚高中毕业的女儿，竟然要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甚至无父无母的美国男孩，父母的愤怒可想而知。

“小虑，妳才十八岁而已，第一次谈恋爱就被冲昏头了！妳这么小就嫁给一个二十岁的穷大学生，这桩婚姻有可能成功吗？妳醒醒吧！”母亲苦口婆心。

“那个穷小子看妳是外国来的留学生，以为妳家里多富有，所以才故意想骗妳的钱，妳还看不出来吗？等他发现我们家供不起你们两个人的学费之后，他就会一脚把妳踹开了，妳等着看吧！”父亲青筋直爆。

但是她义无反顾，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学业，只为了出去工作供给年轻的丈夫上大学。

其实她不是不了解父母的伤心失望。只是，他们不懂她和他之间的牵绊，那份热烈的爱情，彻底烧灼着他们两人的灵魂。

“算了，妳要把自己的人生浪费在一个美国穷小子身上，那是妳的事！只要妳敢嫁给他，我就当两个孩子在十二岁那场车祸一起死了！以后无论妳过得好或不好，妳都不用回来了。我们就当没有这个女儿！”父亲终于强硬地下了最后通牒。

他们就是不相信，她和他是真心的相爱。于是，她和台湾的联系，正式被切断。

她和丈夫都成为了无依无靠的人，难道不应该倾心相护相守吗？

他们婚姻的前半段是由她打工负担家计，而他则负责专心念书。他们两个人算过了，如果由他分心打工赚取微薄的所得，然后念一个中等成绩，不如专心去读书然后申请全额奖学金更实际。

后来丈夫毕业考上会计师执照，被延揽进纽约一家极具知名度的会计师事务所，便曾提议她重拾当年为他放弃的学业。

无虑有一搭没一搭地选了些课，懒懒散散地，最后只念完了社区大学的学分。

说到底，她只是没有野心而已。

她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从来不想功成名就，只想要一份简单平凡的幸福。

无虑忽然有点了解，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不惜一切和父母反目，也要为了他留在美国。

就是因为她缺乏野心罢了！父母长年的期盼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如果留在原来的生活里，她必须念大学，必须念研究所，必须找个高薪的工作，必须一路往上爬，替他们完成当初投注在一双儿女身上的殷切期盼。

她觉得害怕。这不是她能负荷的。所以她中途逃了，逃向一个温暖的怀抱。

年轻的婚姻走得很辛苦，但是，很幸福。

他们宛如活在属于自己的童话故事里，虽然没有城堡，没有华服；最贫困时，两人只能窝在被断电的小套房里，紧紧裹在同一条毛毯下取暖，但是在两双深情互望的眼中，满满只有爱。

直到遇见他之后，她才明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只要看着对方就会饱”的幸福。

从来不曾后悔。

她走回房里，轻轻抚过昂贵的红木床头饰板，再转头望向满屋子的华贵。

那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苦，所有的贫困，都随着他的成功而过去了。

他依照自己的诺言，为他们两人在城中最高级的地区买下这间公寓，家里的每样家俱都是从义大利进口，衣柜里全部是设计师品牌，冰箱里随时堆满最上等的食材，固定的钟点佣人会来打理家务，不需她再操持。

这是任何女人最衷心想望的荣华富贵。

她的眸温存如水，移回身旁沉睡的丈夫脸上。

纤指轻抚上他的眉。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微薄的唇。下巴中央轻陷的凹痕。

月光让他的五官半罩在阴影中，看起来显得有些陌生。

手势轻如蝶翼，仍然唤醒了沉睡中的男人。那双清澈的眼眸总是夺去她的呼吸。

她轻轻开口，语音在静夜里显得深沉。

“我已经仔细想过了……”

带着睡意的蓝眸立刻变得醒觉。

柔白的指尖轻点在他的唇上，她浅浅一笑，望进这双自己深深爱过的蓝眸里——

“我想，我们还是离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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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快死人了！快死人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冲出镇公所的大门，沿着小镇主街狂奔而下。

一路跑了四条街，来到小镇外围的住宅街，金发女孩先站在人行道的树荫下，用力地喘着气。

啊，空气真是清新呢！

春天是真正降临莫城小镇了。

莫城镇位于奥克拉荷马州东北方的交界处，全镇人口七千两百人，是个典型的美国中部小镇。

莫城镇以中央的镇公所及法院为主要城区，各式商店都集中在这个区块，环绕着商业区呈放射状分布于外围的便是一般住宅区，镇上有两间中学，两间小学，最近的奥克拉荷马州立大学就在两个小时的车程外，也是金洁即将就读的地方。

近几年来，镇长大力推行环保绿化运动，街道两旁都是整洁的草坪与行道树，每户人家的庭院前都种上缤纷多彩的花卉，街景美得如同风景明信片一般。

身为土生土长的镇民，金洁真是为自己的家乡感到骄傲。

啊，现在不是看风景的时候！

她连忙打起精神，跑向十公尺外一栋米白色的屋子前。

“无虑！无虑！”一拐进车道口，就看见女主人正优哉游哉地在院子里种花，金洁两手撑在膝盖上，弯下来拚命喘气。“太好了，终于找到妳了！”

“金洁，妳怎么老是这么慌慌张张的？”女主人放下花铲，杏形的黑眸里写满笑意。

金洁是镇公所有名的传令兵。刚满十六岁的她这个学期便跳级读完高中了，大学也已经开始申请。镇长为了补贴她未来的大学学费，便答应让她在课余时间到镇公所打工。

“不是我啦，是镇长！今天下午社区活动中心有一场土地产权说明会，镇长想请妳去帮忙做会议纪录，可是打了半天电话都打不通，我就猜妳一定是到院子里种花了。镇长一听，赶快请我跑一趟，还好妳真的在家！”金洁连珠炮说完。

“什么产权说明会？”姜无虑纳闷。

“就是纽约那间大公司派人来我们这里开的土地说明会啊！本来镇长是请他的秘书当会议纪录，可是秘书中午不知道吃坏什么东西，临时挂急诊云了，正好我爸又跟我说妳今天休假，镇长才把脑筋动到妳这位前任秘书身上。”

她爸爸正是无虑现任的雇主。

无虑恍然点点头，再看一下手表。还有半个多小时，就算散步过去都绰绰有余。

“看妳气都喘不过来的样子，妳一路从公所跑过来的吗？”

“是啊，真是渴死我了。”金洁夸张地叹一口气。啊，无虑做的柯杞冰茶超好喝的，想到都流口水了，呜呜。

“我去倒杯冷饮给妳喝好了。”无虑笑着进屋去帮她倒茶。

“唉，无虑真是个好人。”金洁不禁叹息。

无虑是三年前搬到莫城来的。在这种封闭的中部小镇，外国脸孔并不常见，镇上的华裔人士算算不过是开中国餐馆的陈先生那家人。所以当无虑出现在镇上的时候，当然引起很多人的好奇。

小镇生活有个不知算好处还坏处的事，就是一旦大家熟起来之后，几乎没什么秘密可言，后来大家探听了半天，也只知道无虑是十几岁就来到美国了，之前都住在东岸，直到四年前才离开那里。

至于离开的原因，无虑只是淡淡说：想换个环境。

于是各式各样的猜想便天马行空展开。有人从她的气质猜她是个文学老师，有人猜她是来美国开餐馆的。

更夸张一点的，有人认为她是从东方来的落难公主，因为政变而在美国境内流亡——金洁个人是满支持这个选项的，因为无虑看起来就像瓷器上那温柔婉约的淑女。

不过无虑听她这样说之后，笑着说：“那是你们美国人看东方人的眼光特别奇怪。很多你们眼中的东方美女，看在我们眼里就是单眼皮、塌鼻子、黄皮肤，平凡到不行。”

可是，无虑可一点都没有单眼皮、塌鼻子、黄皮肤、平凡到不行啊！

无虑身高大概一六二左右，她自己说在东方女性里面不算矮，可是金洁还是觉得她很娇弱，可能是因为她骨架纤细的关系吧！

她的肌肤是一种奶油起司般的乳白色，双眸是漂亮的橄榄型，配在她瓜子般小巧的脸上，犹如两颗黑亮的宝石。她的五字看起来就是秀秀气气、优优雅雅的，及肩的发丝平时用一个简单的发圈绑起来，上班时间则扎成一个髻，露出一截白瓷般的后颈。

记得三年前镇民第一次见到无虑的时候，都以为她顶多是个高中生而已，直到她到邮局去办理地址转移的手续，办事员看到她的证件，才差点没昏倒——原来无虑已经二十九岁了！

而今年三十二岁的她，看起来更和三年前没差多少，东方人真是不显老啊！

金洁常常在想，如果哪天芭比娃娃的公司要做一个东方美女版，他们应该找无虑来当模子才对。

“来吧。”无虑倒了杯冰茶出来，温柔地对她浅笑。

金洁几大口喝完。“走了走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可不想被镇长扣钟点费。”

无虑将园艺工具收好，再锁上家门，拿起随身小包包。

“好了，我们走吧！”

两人一起散步向镇公所去。

当年姜无虑开车经过这个友善的小镇，便深深为它的单纯之美吸引，于是回头立刻搬到莫城来定居。

半年以前，她仍然是镇公所约聘的秘书，直到金洁的父母在镇中心开了一家托儿所，请她一起来担任行政工作，她才离开原职。不过小镇里人情味浓厚，偶尔镇长的秘书因故请假之类的，她就会义务出来帮忙代班，像今天一样。

“乌莉，妳来了，太好了。”镇长一看到她便松了口气。

“镇长，你又念错了，是“无虑”啦！”金洁第N百次纠正他。

美国人不太会发无虑的中文名字，总是把她叫成“乌莉”（Uli），所以很多还没见到她的人，都以为这位“乌莉”是个德国人呢！

“唉，现在不是计较名字的时候了。”六十岁的镇长是个超级老好人，有着茂盛白发和红阔的脸颊，以及高达两百五十磅的吨位，看起来就像休闲版的圣诞老人一样。“艾娃临时挂病号去了，幸好金洁告诉我妳今天休假，不然待会儿的土地说明会就没有人做会议纪录了。”

“今天说明会的主角是谁？”无虑好奇道。

金洁活力充沛地跳出来报告。

“就是那间很有名的香料公司啊！好像叫“章氏香料集团”什么的，选中我们小镇外围的土地想成立新据点，今天就是他们派代表来我们小镇进行土地收购说明会的日子。不过，再怎么大的公司，也不过是卖卖香料而已，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金洁不免感到疑惑。

“卖香料能赚的钱可不少了，女孩，据说那个章氏的老板在苏富比富豪榜可是榜上有名的。”老好人镇长呵呵笑。“这么大一间香料集团选中我们的小镇成立据点，想想看它会为莫城增加多少工作机会及人潮！镇议会为了争取章氏前来设厂，可是费尽了苦心，如今总算有眉目了。”

章氏香料集团，好熟的名字……无虑想半天想不起来，干脆算了。

“章氏设的新点依然是以卖香料为主吗？”

“他们是打算开一间购物中心，以贩卖自己品牌的香料为主，同时也准备让其他日用品厂商在里面设柜，成为一间大型的生活日用品购物中心。”

无虑轻轻一笑。“没想到莫城也将有一间属于我们的购物中心了，这可是大事情喔。”

可不是吗？购物中心这种东西听起来就是那种花俏大城市才会出现的玩意儿，这不就表示莫城也晋身繁荣城市了？镇长不禁得意起来。

“咳！无论如何还是得听听看他们公司代表怎么说。无虑，待会儿的会议纪录就拜托妳了。”

“东岸的人已经来了吗？”

镇民对那些住在两岸大城市的人，一律以“东岸的人”或“西岸的人”概括之。她也曾经被叫做“东岸的人”。

“还没，不过我看也快了。他们抵达之后会直接去镇民活动中心。妳要不要先到镇公所瞧瞧要准备什么东西带过去？”镇长看一下手表，两点四十了。

“好。”无虑笑着点点头。

“真是美极了。”

若妮·哈德森站在车门旁，望着公路两旁一望无际的平原。

两个男人走回车子旁，欣赏地看着风扬起她灿然的金发。美女人人都爱看，而刚满三十二岁的若妮·哈德森，正是一个女人最成熟美丽的时候。

莫城小镇的副镇长坐回驾驶座，为了礼貌起见，若妮一如刚才坐在他旁边的前座，代表章氏香料集团的会计师麦奇Qisuu.сom书特·布莱斯则坐在后座。要上车之前，若妮随手替那个会计师整理一下领带，两人的关系显得非比寻常。

加好油的车子重新上路，中年的副镇长继续介绍自己的家乡。

“……莫城离陶沙机场也很近，车程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却没有大城市的乌烟瘴气，可说是全世界最适合居住的小镇。”

“我相信。”那个年轻会计师对他自豪的介绍微微一笑。

小镇人的好奇天性终于让副镇长忍不住开始打听，“哈德森小姐……”

“请叫我若妮。”

“若妮，”副镇长从善如流。“妳是那个哈德森家族的小姐吗？”

哈德森家族是美国知名的航运大亨，如果若妮·哈德森是“那个”哈德森家的千金，她本身便身价不凡了。

金发美女的眉间微微一皱，但不着形迹的消失。

“是。但是我自己出来从事房地产的事业，目前在纽约最大的房地产仲介公司工作，和家族事业没什么关联。”她的应答世故而不傲慢。

“当然当然，我相信妳一定是个成功的房地产掮客。”副镇长神经再大条，也听得出来人家在强调自己的专业。“那，布莱斯先生是章氏企业的会计师？”

“叫他麦特就行了。”若妮从照后镜里对麦特微微一笑，眉宇间自然而然地柔软。

副镇长的好奇终于挡不住。“你们两位是……男女朋友？”

“嗯。”若妮落落大方点头。“最近我们恰好同时为章氏工作。”

“若妮最近接下为章氏物色土地的案子，我则是集团众多的会计师之一，不怎么起眼的。”麦特又微微一笑。

“你真是太客气了。”副镇长一听就对他的谦虚有好感。

这位麦特·布莱斯也是个长得挺体面的男人，看起来三十三、四岁左右，在复杂的纽约商圈里应该仍算初生之犊的年纪，可是他的眼中有一种笃定的沉稳，笑容又带着亲和力，很容易让人在他面前卸下防备。

他大约六呎二吋，淡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有如沙金一般，是一种让人产生安全感的颜色，而清澈的蓝眸则让他看起来有如邻家男孩般的亲切诚恳，让人好感度倍增。

相形之下，一路上说话的人虽然都是若妮，但她就是有一种纽约人特有的犀利感，那种出于文明礼节的客套，并不像麦特那样让人感到容易亲近。

“到了。”车子驶入莫城的街道，在镇民活动中心前停下来。副镇长下了车，对两位挥挥手，“欢迎来到莫城镇。”

若妮似乎觉得他像只昂首公鸡般的神情令人发噱，对麦特暗使个好笑的眼色。麦特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不做任何反应。

一行三人刚踏上通往会场的台阶，沿途有些来参加的镇民不断投来好奇的视线，更有人借故和副镇长攀谈，顺势向他们自我介绍一下。在这种保守的地方，从纽约那罪恶之城来的人就像珍奇动物一样。

“我觉得我们好像动物园里的无尾熊。”若妮低笑。

“小地方的人对外来者的好奇心本来就比较重，没什么好奇怪的。”麦特简洁地道。

若妮被他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耸了耸肩，继续对每个人微笑。

“啊，你们到了。”一个双颊红润、精神抖擞的老人大步走过来，他和圣诞老公公的差别，只差没留大胡子而已。“两位好，我是镇长克劳斯。从机场过来的路上还顺利吧？”

“镇上的人真是太客气了，还请副镇长亲自接我们。我们本来打算自己租车过来就行了。”麦特有力地和镇长握了一下手。

旁边几位西装笔挺的镇民代表跟着走过来，站在几位年过半百的镇民面前，丰神俊朗的麦特，与明艳照人的若妮，简直像金童玉女一股。

镇长笑呵呵地道：“几乎所有镇民都到场了，请两位一起进入……”

“噗嗤，镇长。”一张俏丽的脸孔从活动中心大门探出来。

镇长立刻回头。

“镇长，麦克风修好了，录音带也买到了，无虑回镇公所拿会议纪录簿，马上就到，你们要开始了吗？”镇长一靠过来，年轻女孩便细声询问。

“啊，乌莉还没到？做会议纪录的人没来怎么可以！”镇长一副想跑回公所找人的模样。“金洁，妳先带大家上台坐定，我去看看乌莉准备好没有。”

那个叫金洁的女孩走出来，好奇地冲着他们瞧。麦特对她温文地微笑。

“原来你们就是东岸的人，欢迎光临。”金洁做个“请”的手势。

“东岸的人很奇怪吗？”见她活泼可爱，麦特忍不住笑问。

“才不会呢，我们镇上也有“东岸的人”定居哦！”金洁炫耀的口气让麦特又是一笑。

“莫城是个美丽的小镇，我相信很多人都会愿意到这里定居的。”

“可不是吗？”金洁被他的证美取悦了。“像无虑一样，住了三年之后，就觉得天下再没有比莫城更友善、更适合居住的地方了。”

麦特一怔。“无虑？”

“啊！乌莉，乌莉，妳来啦！妳正好赶上，章氏的代表已经抵达，说明会要开始了！”镇长的大嗓门响彻活动中心前的广场。

“抱歉，刚才工作人员拿成普通纪录本，不是会议纪录簿，所以我又回公所换了一遍。”

那阵娇柔的嗓音传来，麦特全身一震。若妮惊愕的神情与他不相上下。

无虑陪着镇长一起走上石阶，当眼对上两位远方来客，猛然止步。

“……因为镇民都很关心这次的收购案，事后一定会有很多人借调会议纪录来看，所以妳一定要记得越详细越好……乌莉？乌莉？”镇长突然发现身边没人。“咦，妳停在那里做什么？”

“没事。”无虑迅速回神，跟上镇长的步伐。

“我介绍一下。”镇长指指两位客人，“这位是土地仲介公司的代表若妮·哈德森，这位是章氏的会计师代表麦特·布莱斯。这位是我今天的大帮手，乌莉。”

她对他的工作一直了解不深，原来他是章氏的会计师之一。天哪，她早该先问清楚的！如果早知今天的代表是麦特和若妮，她就不会答应来代班了。这是怎样的孽缘啊！

无虑定了定神，决定在众人面前假装不认识。她实在不想应付其他人的好奇心。

“哈德森小姐，布莱斯先生，两位好。”

她中规中矩和两个人握手。若妮显然宁可她是这种反应，麦特的蓝眸却闪了一闪，深邃的眼神定在她娟秀的容颜上。

多年的默契让她明白！麦特不开心了。

只是不知道他不开心的是什么？是再见到她，抑或她假装不认识他们？

想了一堆，无虑突然跟着气恼起来。她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干嘛去在意他怎么想？

“不好意思，我进去准备一下。”她礼貌地向他点个头。

手一紧，麦特突然将她拉住。

她错愕地回过头，若妮当然脸色大变。

“无虑，妳的笔掉了。”那双深邃的蓝眼依然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啊，谢谢。”无虑连忙将签字笔捡起来。

“咦？你会说无虑的名字耶！你是我第一个听到说对无虑名字的人，你学过中文吗？”金洁新奇地道。

无虑脸上有一阵短暂的无措。

“学习能力快，正是麦特如此成功的原因啊！”若妮突然插嘴。“过去四年以来，他所带领的会计师团队，非但代表章氏集团，他自己也是章氏执行长柏特的私人会计师。章先生正在大力说服他进一入章氏企业，执掌财务部门。倘若麦特点个头，明年他就会变成全纽约最年轻的企业财务长。以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来说，这可是一项惊人的成就！”

“噢，噢，真好，真好。呵呵呵。”镇长和镇民代表互望几眼呵呵笑。啊她跟他们背这位麦特先生的履历表做什么？

啊，看样子他真的发展得很好呢！无虑忍不住迎上他沉沉的蓝眸。

他们这一对，同样的世故专业，同样的成功自信，连外型都极为相衬，金发配淡褐，绿眼对蓝眸，高挑对颀长，两人有如金童玉女一般。

无虑心中突然有一股莫名的解脱感。

四年前分手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和若妮，无论才华与性格都如此相像，他们才是彼此相属的一对。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平凡，安宁，没有野心，快乐，完全就是她想要的那个样子。她不需要再被过往牵绊。

无虑首度对麦特微笑。

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刻，她以只有他听得见的音量说——

“恭喜你，你越来越成功了。”

麦特深邃的蓝眸凝注于她的身上。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出人头地的。”无虑轻柔微笑，对他点了下头，快步赶上镇长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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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感恩节前的纽约，已经冷得让来自于亚热带地区的姜无虑觉得血管都快结冰了。

老天，十一月底就这么冷，接下来的整个冬季，她该如何度过？

她站在两条街的交叉口等人，不断跳动以保持体温，双手即使戴着手套，仍然下意识地呵两口气，想让全身赶快暖起来。

雪衣、雪靴、围巾、帽子，手套全出笼了，路过的行人望着这圆乎乎的小人儿，不禁微笑。她已经包得看不出本尊长什么模样。

“嗨，让妳久等了。”一声爽朗的呼唤从她背后响起。

她赶快回头，那渐渐熟悉的褐发男生冲着她笑。无虑娇颜一红，有些害羞地盯着大男生的钮扣——这不太困难，因为她的眼睛平视出去，就是他胸口第一颗扣子的地方。

他好高。

他说他叫麦特。

“来，这是妳的别针。”麦特从他的飞行夹克里掏出一个圆圆的别针。

“谢、谢谢你……的的的……”她冷到牙齿都打颤了。“还麻烦你跑一趟……的的的……真不好意思，幸、幸好找回来了……的的……”

这个校徽别针是她现在就读的私立高中所发，代表学校荣耀和背后一大串传统，校方很重视学生有没有好好照顾它。

前天麦特替杂货店送货到她家时，她正在阳台擦别针，一听到门铃声随手往栏杆上一放，就出来开门。结果等她签收完杂货，回到阳台时，别针竟然不见了！

大惊失色的她往下一看，只来得及看到麦特骑着他的送货机车走了，而她的校徽正躺在他的送货袋上闪闪发光！

“没关系，反正我今天正好要到这附近送货。”大男生关心的问。“妳还好吧？妳看起来快昏倒的样子。”

“我很、很好……谢谢，的的的的……纽约好冷……我的家乡……的的的……没有这么冷的的的的……”

“老天，有冷成这样吗？妳是刚来纽约不久吧？”

为什么他只穿一件夹克和一件衬衫，却一点都看不出来觉得冷的样子？她全身都包成这样了！

“嗯嗯……今年暑假刚来的的的的的……我来念……高中……的的的……”她想把打颤的牙关咬紧，但是只要一开口，两排牙齿就是会不断的“的的的”。

麦特早就认出那个校徽属于纽约一家极有名的私立贵族高中，能进去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不过他想到她住的那间高级公寓，又不感到意外了。

“妳确定念圣玛莉亚女子高中的人是妳？妳看起来顶多十三岁吧，小女孩。”

“我……的的的……我十六岁了！”无虑仰起小脸抗议。

麦特不禁笑起来。

她脸蛋仍留着些许婴儿肥，白瓷般的肌肤细致无瑕，怎么看都像个小女生而已。

“原来妳才小我两岁，失敬失敬！妳看起来就像个东方小娃娃，可爱极了。”

“什么？你才十八岁？”无虑受到惊吓。“天哪，外国人看起来为什么都这么老……不，我是说，这么成熟！”

“啊，妳说话终于不抖了。”看着她杏眸圆睁的可爱表情，麦特总忍不住要笑。“来吧，我陪妳走回妳的公寓去。”

“我同学跟我一样年纪，却每个人都会化妆和喷香水，打扮得就像二十几岁的漂亮小姐一样，我每天站在她们中间，都觉得自己像个丑小鸭。”无虑乖乖跟着他走向自己家门，两人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高挺的男孩牵着一颗圆圆的棉球。

“妳有妳自己美丽可爱的地方，我相信有许多女生就巴不得能换到妳这一脸毫无瑕疵的皮肤。”白亮的牙一闪。

她害羞地笑了。“你是不是还得去送货？不要让我耽误了你的打工时间。”

“没关系，陪妳走回家不花几分钟。”麦特好奇地看着她，“下个星期就是感恩节，这应该是妳在美国的第一个感恩节吧？妳会和妳的父母一起过节吗？”

“我是一个人来美国念书的，收留我的夫妇是我父母的一对朋友，不过他们到欧洲出差去了，下星期或许赶不回来。”无虑摇摇头。

“所以妳的感恩节会一个人过吗？”麦特的步伐慢下来。

“嗯。”无虑跟着停下来，仰头看他，“不过感恩节好像是宗教性的节日？我是信佛教的，所以有没有过节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差别。”

“那怎么行？感恩节是我们美国人很重要的节日，信不信教都无所谓，怎么可以让一个外国来的小女孩独自度过呢？”他的白牙又闪了一闪。“正巧今年的感恩节我也是一个人，干脆我们两个一起过吧！”

“啊？”无虑有些傻眼。

“放心，妳什么都不用准备，感恩节那天，我会来接妳，我想想看……就下午四点半好了。我知道有个很棒的地方可以吃晚餐。”麦特对她笑着挥挥手。“我还有事，得先走了。感恩节见！”

“啊？”

她，她只是请他把校徽送回来而已啊！怎么突然就多了一个约会呢？

感恩节那天，麦特带她到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去。

“我去年在这间义大利餐厅打过工。”

麦特拉过一张高脚椅，让她在长长的不锈钢料理台前坐定，自己脱下飞行夹克，换上白色的围裙，把自己带来的火鸡翅膀和一些材料，放到水槽里冲洗。

“有一次餐厅打烊，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帐的时候，漏了几条重要的帐，我替他理出来，还建议他一些节税的方法，帮他省了一大笔钱，后来他就爽快地答应我，只要在餐厅不营业的日子里，我可以随时进来借用他的厨房。”

无虑好奇地看着四周。这间餐馆并不是什么豪华餐厅，但环境整理得极为干净，厨房里的设备并不是最新的，却比一般家庭厨房好用多了。

只见麦特俐落地腌好火鸡翅，放进烤箱里烤，另外开始准备沙拉。

“看妳的手又细又嫩的，平时一定不做家事吧？”他脸上满是大哥哥般亲切的笑意。“我从十四岁开始打工，到目前为止已经待过好几间餐厅了。我的手艺之好，包准妳料想不到。”

“其实我会做菜啦！我只是不常做而已。”她觉得有必要为自己伸张正义一下。“我妈妈觉得女生会煮菜很重要，所以从小就让我一起进厨房帮她了。你不信的话，改天我煮一桌中国菜请你吃！”

麦特见她甜润的脸庞犹带着稚气，偏又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不禁低笑起来，探身在她脸颊亲一下。

轰！无虑整颗脸蛋红通通。他他、他怎么突然乱亲人啊！

“唉，我老忘记，你们东方人是很保守的！看妳脸红得都可以让我烤鸡翅了。”麦特边撕莴苣叶，边轻松评论。“放心，颊吻在我们这里是很寻常的事，慢慢的妳就会习惯了。”

想了一想，他突然皱了皱眉，“不好，妳还是别习惯得好。”

“为什么？”她终于克服羞怯，小声地问。

麦特以一副“还用得着说吗”的眼神睨她。“妳太纯真好骗了！我也不过送过几趟货到妳家而已，妳就相信我是好人，幸好我也真的不坏。如果哪天遇到一个色狼对妳上下其手，妳还以为人家只是在“表示礼貌”，那就糟糕了。”

“我又不是笨蛋！遇到那种坏人我一定会知道的啦！”她娇声抗议。

那甜柔柔的嗓音一点说服力都没有，麦特忍不住朗笑。

“像你们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对人还是要有一点防备心比较好，尤其是在纽约这种龙蛇杂处的地方，知道吗？”他对她摇摇手指，回头调沙拉酱汁。

看他才大她两岁而已，却一副老江湖的模样，无虑很想不甘心一下，却发现好像没什么立场。因为他真的知道的比她多，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这几天，麦特偶尔想到就会打通电话来，问她喜欢吃什么，他才好准备。于是他们两个聊天的时间就变多了。

有时候他甚至就在电话里当起她的家教，教她解不会写的习题，其中包含数学、科学，甚至帮她订正作文文法。后来她好奇地问了一下，才知道麦特自己才刚高中毕业。

奇怪，每次看到他，他永远在打工，真不晓得他哪里腾出时间来念书的！

“不是有钱人……”无虑突然小声咕哝了一句。

“什么？”麦特百忙中回头来问。

“我说，我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孩。”这次，她说得更清楚一些。

“哦？”

“记得我告诉你我住在父母亲朋友的家吗？”知道他并不相信，她深呼吸一下，决定吐露更多。

麦特点点头。

“其实他们不是暂时去欧洲出差。”她坦白承认，“他们是调到欧洲的分公司三年。他们不希望房子太久没人住，又不想随随便便租出去，所以答应我父母让我搬进来住，条件是我必须帮他们整理房子，不能弄乱。”

所以她其实是钟点清洁工的替代品。

麦特错愕地回头，“慢着，妳是说，妳一个人住在那间大房子里？”她点点头。“三年？”她再点点头。“都没有任何成年人跟妳一起住？”仍然是点头。“而妳未成年？”继续点头。“嘿！虽然我没有仔细研究过，不过这必然违反某条法律吧？”

“不要不要，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如果被陈先生他们知道了，我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无虑惊慌起来。

“而妳的父母就让妳一个小女生自己在纽约求生吗？”麦特生气地问。

“他们留在台湾赚钱，付我的学费啊……”她小声道。“我们家并不富有，我父母只是普通的公务员而已，圣玛莉亚的学费一年就要台币几十万，还得加上我的生活费，他们的负担其实很重的……”

“既然负担这么重，他们为什么要把妳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麦特怒气不息地看着她。

“他们只是希望我能有最好的教育而已……”她微弱地抗辩。

“这根本不算理由！有哪个孩子会为了一间私立学校而宁可离开父母的身边？”麦特嗤之以鼻。

无虑头低下来，一颗颗水珠悄悄地碎落在料理台上。

“抱歉，小女孩，我不是在生妳的气，不要哭嘛。”麦特叹了口气，绕过料理台温暖地拥住她。“我只是觉得，人们不应该轻忽和家人相处的时光，有家人在的感觉其实很好很好的。”

他强而有力的手臂环在自己四周，仿佛一座稳定的灯塔，让无虑飘浮多时的心有了依靠。她心头一热，再也忍不住，哇地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其实，很多时候她也会感到孤独，也会觉得害怕。尤其刚来到美国的时候，她从小补到大的英文没有多少实战经验，讲起话来结结巴巴，根本交不到朋友。

第一个月她几乎夜夜哭着入睡，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安慰她！

但是她总是把自己紧紧裹在被窝里，对自己说，要坚强，要勇敢，爸妈是那样努力才能送她到美国来。他们对她有那么大的期望，她要连哥哥无忧的份一起活下去。

不能哭，不能让他们担心！她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她很害怕！

所以她总是一个人忍下来。每当孤单感强烈得难以承受时，她就跑到阳台去，望着那片天空，然后想象天空的一角下，父母也正抬头想起她。

而此刻，他温暖的怀抱却让她强装的坚强全部卸下！

这一路来的委屈和寂寞，全化成咸咸的水泽，流进他怀里。

她真的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唉，糟糕，怎么越哭越厉害了。我的嘴真是笨！”麦特对自己懊恼道。“乖，小女孩，别再哭了，感恩节是一个用来感恩的节日，不是用来哭泣的。”

“谢……谢谢你……”她仍埋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道。

“感恩节虽然是用来感恩的，拿来感谢我好像又太慎重了。”麦特清俊的脸庞出现滑稽的表情。

“我……其实……所以……然后就……可是也……总之……谢、谢谢你……”她依然哭得全身一抖一抖的。

麦特叹口气，拍拍她。

“好了好了，我懂。”他真的懂。“到水槽边洗把脸吧！鸡翅烤得差不多了，虽然整只火鸡我买不起，请妳吃个火鸡翅倒还办得到。”

无虑吸吸鼻子，等情绪稍微抚平，想到自己竟然哭倒在一个刚认识的男生怀里，天哪，好丢脸！

她连忙冲到水槽前，拚命泼水，用力想把哭过的痕迹洗掉。

“可以了可以了，再洗下去连脸皮都搓掉了。”麦特笑着拿纸巾替她擦擦脸，奇Qisuu.сom书再牵她回料理台前坐定。“来，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感恩节全餐！”

“哇……”她轻呼。

严格说来这顿大餐的菜色并不算丰盛，就几条法国面包，一大盆沙拉，两盘烤火鸡翅，几片火腿，和从冰箱里“借”来的饮料而已。可是看在无虑眼里，却比她吃过的任何大餐都豪华！

因为最丰富的配料，是他的用心。

“这两只火鸡翅是我早上打工的那家肉店老板送的。因为皮有几处被刺破了，卖相不好，老板干脆送给我吃。”麦特替自己开了一罐啤酒，再替她开一罐可乐。“妳吃吃看，很好吃的，我用几味独门香料腌过，保证不输外面馆子卖的。”

“嗯。”无虑切下一小块，放进口中嚼了几下，然后幸福地笑瞇了眼。

“我没骗妳吧？”麦特对她举了下啤酒罐，“将来我若当不成会计师，跑到餐厅当个小厨师，应该也饿不死。”

“麦特……我可不可以请问你一个问题？”无虑看他大口大口嚼着莴苣叶，迟疑片刻。

“妳说。”他继续进攻火鸡翅。

“你的家人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啃了几口鸡翅后，慢慢开口。“他们都死了。”

“嗯？”她愕然。

麦特对她笑笑，温柔地拨一下她的刘海。“我的父母很早就死了，我一直跟着唯一的舅舅住在纽泽西，不过他是个成天醉醺醺的酒鬼，也不怎么管我，所以我很早就开始打工，自己养自己。十五岁那年，几个邻居说要到纽约来闯一闯，我就跟着来了，结果那几个家伙一到纽约就拆伙了，我只好跟着其中一个住了一阵子。对了，今年我终于满十八岁了，最近才刚以个人名义正式签下第一份公寓租约。”

“可是，你之前也未成年啊！为什么可以做这么多工作？”无虑不服气地学他，“虽然我没有仔细研究过，不过这必然违反某条法律吧？”

她脸鼓鼓的样子活像河豚，麦特不禁大笑。在她面前，他笑得好像比平常多。

“长得高和假证件就是我的两大利器。此外，纽约多得是门路可钻，以及不介意雇用非法劳工的老板，这些事妳这种小女生八成想都想不到。”大手亲昵地揉揉她的头发。

无虑也微笑，不再对他的触碰感到羞涩。

“你说，你将来要当会计师？”

麦特点点头，窝回去继续啃鸡翅。

“我已经申请到纽约大学会计系，不过第一年他们只给我一半的奖学金，所以我得努力打工，凑足另一半的学费。”

原来他在接了这么多打工的情况下，不仅完成了高中学业，还申请到纽约大学的奖学金？无虑简直像崇拜活佛一样地仰望他。

麦特又笑了。

“很多人不知道，一个成功的会计师其实赚得比同等级的医生更高，“奸商必富”就是这个道理！”他拍拍胸口夸下豪语。“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成功的，到时候我天天请妳吃整只的火鸡，吃到妳以后见到火鸡就想吐为止。”

“嗯！”年轻的女孩用力点头。“麦特，你这么能干，又这么厉害，我相信有一天你一定会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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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真不敢相信她竟然在这里！我记得你明明说她一离了婚就搬到波士顿去了。”

汽车旅馆，麦特的房间里，若妮来来回回磨着地板，精致的妆容掩不住心烦。

麦特坐在窗前的长椅上，蓝眸投向艳红如火的夕阳。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脑中突然闪过无虑曾经念过的诗句。那个时候，他们也是坐在窗边，她倚在他的怀里，两人满足地看着新装潢好的公寓，曼哈顿的夕照从阳台射入，将他们的新公寓点缀得如梦如幻，美好得不像真实的，而她脑中却突然想起这个苍凉的诗句。

虽然是美好的事物，却已到了尾声……这句话对照他们的婚姻，仿佛一句预言。

“你看到她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你原本就知道她在莫城了吗？”若妮停在他面前。

麦特淡淡地瞄向她。

“不，我也一直以为她在波士顷。”

他知道若妮的不安全感，但许多事，他无能为力。

“麦特，你……是不是仍然觉得欠她什么？”若妮走到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为什么这么问？”麦特的蓝眸变深。

因为你的神情变得好陌生。

若妮觉得不安。虽然两人交往的时间不算短了，只要事情涉及麦特定义为“个人隐私”的地带，她便走不进去。而那块领域，是姜无虑曾经去过的地方。

他们两人相识于五年前，当时她的“前未婚夫”，也就是章氏集团的主事者兼麦特的老板章柏言，生命安全受到威胁，不得不暂时躲藏起来，麦特是少数知道他下落的人。

为了追问未婚夫的下落，若妮一天到晚去找麦特理论，两人才渐渐由相识，而相知，在惊觉彼此有许多共同的兴趣下发展出淡淡的情愫。

“麦特，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我们两个是在你们离婚之后才正式开始交往。”若妮耐心地说：“你很明白的告诉我，你的妻子为你付出很多，你永远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而我也不是那种乐意当人家第三者的人，所以我们一直谨守分际，维持很清白的朋友关系。是姜无虑认定我们两个有了非比寻常的关系，才向提你离婚的，可是事实上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不起她啊！”

麦特没说话，眸中仍然是那抹让人心慌的陌生神情。

“或者你是因为她以前对你付出那么多而对她觉得亏欠？”若妮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两个结婚的初期过得很苦。当时她放弃自己的大学学业，出去打工赚钱来负担家计。

“可是当你一毕业，拿到第一笔与葛罗会计师事务所的签约金，就立刻为她订了一间公寓。之后你赚的钱越来越多，她的生活也过得越来越好。你还给她的，已经远远超出她当年付出的一切。于情于理于法，你所有欠她的情早就还清了！”

“我和无虑，不只是谁欠谁的问题而已。我们一起经历过太多事情，无论最后是否还在一起，都抹不掉那段同甘共苦的过去。无论我们的婚姻成不成功，她会一直是我关心与重视的朋友，这一点我从未隐瞒过妳，妳也说过妳能够了解。”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有朝一日她会感觉如此不安。

“麦特，你还爱着她吗？”

“我以为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麦特无意表现得不耐，但是他对这个话题已经开始感到厌烦了。

“你说你关心她如同朋友，但是你们真的只会是朋友吗？你们已经离婚四年了，我们也交往快四年了，如果你的心里已经没有她，为什么从来不向我求婚？”若妮有些伤心地说。

“因为我暂时还没有再婚的打算，或许过一阵子再说吧。”麦特站起身，拿起车钥匙，“今天我有点累，不太想出去吃馆子。我去买点三明治回来吧！”

若妮只能无言地目送他离开。

金洁感觉车内的气氛怪怪的。

他们正要去拜访莫城的奇人，柯隆。这次的开发案有块土地是由柯隆持有，而他从不参加相关的说明会。如果柯隆趁机刁难或不同意出售土地什么的，对整个开发案将是一场灾难，毕竟章氏并不是非在莫城设厂不可，所以山不来就他们，他们只好去就山了。

向来爱跟路的金洁当然眼巴巴跟上来看热闹。

坐在后方那个金发美女，一上车便不发一语，明显生人勿近——哎哎哎，真浪费了她那张美丽的脸孔，好歹笑一笑嘛！

坐在她旁边的淡褐发帅哥情况好一点，依然西装笔挺英姿焕发。只是有几次，金洁抓到他透过照后镜在看开车的无虑。

比较可怜的是坐在她后面的镇长，旁边一大片冰山般的空气，也难为他竟然坐得住。

无虑就正常多了，镇定自若地开着车，手指随着收音机的乡村乐打拍子。

不过啊，无虑向来是个心思纤细的人，不可能没感觉到车上奇怪的气氛，所以她表现得越正常，反倒越奇怪。

最后坐在前座的金洁决定善良地打破沉默。

“镇长，谢谢你今天让我跟出来玩。”

“咳，别说是玩，大家是在办正事，倒是临时又把无虑拖来，真是不好意思。”镇长掏出手帕擦汗。

“没关系，反正托儿所下午也没什么事，我一问老板就答应放人了。”她漾起一个温柔的笑颜。

“我爸答应放人，是因为他知道我们要去找的人是柯隆吧！”金洁窃笑。

镇长呵呵地跟着笑起来了。

“柯隆先生和无虑特别熟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道优雅的男中音突然加入谈话。

这个问题让三个在地人先是一愣。

“柯隆是一个……嗯……嗯……呃……嗯……”镇长努力地在想一个适当的描述方式，不过失败了，看向驾驶座求救。

“柯隆先生是个……呃……嗯……嗯……”无虑接棒，但是她的表现并不理想，换给旁边那个。

“这个总而言之嘛……就是这个……”金洁摸摸脑袋，终于想到一个最合适的解答，“总之柯隆就是柯隆啦！”

“谢谢。我充分明白了。”麦特涩涩地道。

无虑叹口气，“柯隆先生不是个很容易形容的人，待会儿见到他你就会明白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和他交谈。麦特的视线从后照镜与她对上，嘴角轻轻一牵。

两朵红云隐隐浮上她的脸颊，无虑立刻把视线转回正前方。

金洁晶晶地看。她总觉得无虑和这个“东岸来的人”怪怪的！

他们的交谈似乎惊动了金发女神，若妮回过神，眼光正好与金洁一触。

“妳的头发好美。我的头发也是金色的，却没有妳的这么好看。”金洁嘴巴可甜了。

“谢谢。”若妮淡淡一笑，然后转回去继续对着窗外。

金洁对自己吐吐舌头，不期然对上麦特的眼光。

他的蓝眸里充满笑意，对她眨了下眼，一副他也被冰到的样子。金洁对他的好感度顿时暴增。

“现在纽约的人都在做什么？”小妮子半趴在椅背上看着他。

麦特看了下腕表，现在是上午十点。“跟其他地方的人没什么两样，工作，玩乐，还没起床，没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小妮子对这答案不太满意。“我爸说，纽约奇怪的事最多，而且大部分都不是好事。纽约到处都买得到毒品，而且每个角落都有犯罪事件。”

“金洁！”镇长连忙道。

麦特不以为忤。“大城市里，犯罪率确实比较高一点，不过也要看地区，纽约不是每个地方犯罪率都这么严重。至于毒品的问题，嗯，虽然不至于满地都是，但是确实有点泛滥。”

“那你也吸过毒吗？”金洁越发好奇。

“金洁！”连无虑都忍不住了。

“人家就是好奇才问的嘛！”毕竟纽约是那么远的地方，开车要三、四天，坐飞机要四个小时，环境背景文化统统都不同，在她眼里简直像另外一个国家一样。

“不，我没有吸过毒。”麦特笑道。

“为什么？”女孩不太相信。

“因为毒品太贵了，以前我买不起，成年之后就没兴趣了。”

这个理由，比什么道德劝说更能让叛逆期的女孩接受。金洁总算满意地点点头，转回自己的正面去。

无虑和麦特的眼神在后照镜又对上一次。麦特挑个眉，仿佛在说：“好险，过关了。”无虑啼笑皆非地看向前方。

麦特的笑容微微逸去。

她在这个小镇过得很好。

她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社交圈，所有镇民都如同家人一样地接纳她。

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离开他很远很远，有了自己的生活……

麦特望着她柔和的神情，有种麻麻涩涩的感觉淌入心间。

车子转向镇外一条颠簸的产业道路，距离主屋明明还有一小段距离，无虑却在路口就停了下来。

“到了。”金洁先跳下车，再礼貌地帮镇长和客人开车门。

眼前的情景其实十分突兀。

风呼啸吹过，刮起一片黄沙。一栋老木屋孤独地耸立在黄土地中央，周围二十公尺内的树全砍光光，仿佛浓密的树林中央突然秃了一块似的。

这完全不是刚才一路过来所延续的美丽风景，反而像跑进了内华达的沙漠一样。

远方的两位来客作声不得，而在地的三位镇民安然自若。

“不要动！”

突然间，不知道从哪个莫名其妙的方位，一个苍老的声音吼出来。

若妮吓了一跳，连忙偎向麦特。

“老柯，有客人来了，快出来！”镇长喊回去。

“不要动！你们这些该死的纳粹，我知道你们是来抓我回去的！你们死心吧！我绝对不会束手就擒！”吼声在空地里回荡，一时听不清出自哪个方位。

“柯隆先生，那些纳粹统统被抓起来了，你已经安全了，快出来！我们今天带了很重要的客人来找你！”金洁也加入行列。

窸窸窣窣，从屋子右后方十几公尺的林子里，突然钻出一座会移动的树丛。

树丛中央，探出一管黑色来福枪。

麦特眉一蹙，下意识将若妮推向敞开的车门。

“柯隆，好久不见。”无虑安详地打招呼。

那座树丛与来福枪管迅速移动到他们前方十呎处。

“无虑，他们也抓到妳了吗？”听起来充满悲愤。

“吼，没有任何人抓住无虑啦！”金洁翻个白眼。

“柯隆，我和他们在一起非常安全，你不要担心。我们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谈，你先把枪放下来，吓坏了客人就不好了。”无虑向他保证。

“不，无虑，别中了他们的诡计，快到我旁边来！”枪管凶恶地对住麦特胸口。“妳不知道这些纳粹，他们把人抓进集中营做实验，然后替妳洗脑，最后妳也会变成一个天杀的纳粹！”

麦特立刻将无虑拉到自己身后。

“麦特，柯隆其实没有什么危险性，你不必怕他！”无虑连忙告诉他。

“这点让我自己来决定！”麦特仍然谨慎地挡在她前面。

任何一个以为自己仍然活在二次大战时期，全天穿着野战装、扛着来福枪、患有退伍军人症候群的家伙，他都不会将之形容为“没有危险性”。

“你这个小子，你竟然俘虏了无虑！太卑鄙了！我命令你立刻放开她，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了！”那堆树丛悲喊完，枪管更突出一吋。

麦特立时退后一步，差点跟着绊倒她。

“柯隆！这两位是章氏集团的代表，镇长只是想带他们来谈谈土地的事，你冷静下来。”无虑连忙绕出他背后，麦特立刻抓住她纤腕，不准她再靠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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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冷静！章氏？是哪个章氏？是第二集中营那个魔头章将军吗？”

“不，是章氏香料集团的章氏。”若妮鼓起勇气走出来。“您好，我是代表章氏集团做土地收购的掮客，若妮·哈德森。”

一张微颤的名片伸在空中。

树丛下一双灰色的眼睛瞇了一瞇，“把妳的武器放在地上！”

“那不是武器，那只是一张名片而已，你也太夸张了吧？”金洁受不了地摇头。

若妮只好尽量捱近他两步，把名片往黄土上一放，再飞快退回车子旁。无虑尴尬极了，想放开麦特的手走开一点，但是又被扣回去。

“老柯，这位是若妮，章氏委任的土地仲介，另一位是麦特，章氏约会计师代表。”镇长无奈地介绍。

“哼，他们是不是挟持了你们，想对我不利？”树丛迅速接近那张名片，眼睛仍然死盯着麦特，慢慢蹲下来，飞快瞄一眼之后又退开。“名片上的名字没有错。小子，你的呢？”

一张名片就能当官方证明文件吗？麦特啼笑皆非。

他伸手掏出皮夹，摸索了一下。

坏了。

“我的名片昨天在说明会上发完了。”

“哼！”枪管立刻对回他胸口。“立刻把这个纳粹间谍从我的土地上带开！”

“他不是间谍，他是来付你一大笔钱的。”无虑这次终于用力挣开了他的手。

“哼！我不需要纳粹的钱！他们都是一群吸血鬼，怎么可能好心地送我钱？即使他们真的要送钱，也一定是为了其他更邪恶黑暗的理由，我不会和魔鬼做交易的！”树丛爆跳如雷。

砰！远方的森林里突然传来一记枪响，可能有人正在打猎。

一连串反应随即发生！

老柯被枪声一惊，手震了一下，枪管突然偏向无虑，但是他直觉扣下扳机的食指已经来不及收住了，麦特怒吼一声，扑过去撞翻整堆树丛！

“麦特！柯隆！住手，别打了！”无虑飞快冲向那一团缠斗。

“老柯，快住手！”镇长赶过去帮手。

“喂喂喂，你们两个要是打起来，在场一堆老弱妇孺，没人拦得住啊！”金洁跳上去帮忙。

“……”若妮已经被吓得呆在当场。

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虽然来福枪没有如预料中发射，但是麦特一想到这家伙竟然拿着枪对无虑扣下扳机，顿时怒火中烧。

他火大地硬要把来福枪抢下来，而柯隆死都不肯让宝贝离开手中。两人中间夹着一堆掩护用的树干树枝，登时斗得不可开交。

“麦特，住手，不要再打了！”为了拉开他们，向来文秀的无虑也顾不得形象，跳下去加入战局。

“是啦是啦，老柯隆的来福枪从来不上膛的啦！”金洁在旁边跳来跳去，也不知道是在替哪一边助阵。

“啊，他们打起来了。”金发女神的神经系统好像走得比平常人慢。

不知从哪个方位踹出一脚，将无虑踢倒在地上。

她往后一坐，衣襟散乱，满身泥土，一股火蓦地窜入心头。

只见她跳起来两手叉腰，发出像小学老师般的怒吼！

“麦特·布莱斯！约翰·柯隆！你们两个再不住手，我就要生气了！”

两个男人立刻僵住。

麦特的手仍然搭着那根枪管，柯隆的手则扣着他脖子，两人同时定格怔怔地看她。

无虑杏眸瞇了一瞇，脚底板开始打拍子。

突然之间，两个男人像触电一样火速分开来！

“嗯？”金洁长长哼了一声。

“我想，让她生气可能不是件好事。”麦特谨慎地盯着发火的女人。

无虑好温柔好贴心的，几乎从来不生气——所以她一发起脾气来，绝对教人吃不消。

他想起以前她工作的餐馆，有个厨师喜欢对女服务生动手动脚，沟通了很多次依然不改色性，有一次无虑终于忍无可忍了，一把抄起家伙满厅追杀那个厨师，一副非切了那个人小弟弟不可的暴怒状，最后还是他即时赶到，拦阻下来。

他永远记得他闯进厨房时，看见她挥舞菜刀，杀得那个厨师无路可躲的模样！

而金洁等小镇居民想起的，却是去年发生的一件事。

当时几个年轻的高中足球队员喝醉了酒，开车乱撞街道旁的垃圾筒，结果为了闪避一位出来丢垃圾的老妇人，一路撞进无虑家的院子，还撞倒了一棵行道树，差点惹出人命。

当时无虑走出家门，把比她高一颗头、壮两倍的足球员一个一个拖出车门外，毫不畏惧地拿木板轰他们屁股！连警长赶到时，都要小心翼翼地跟她道歉。

所有人心中同时闪着一个发亮的标语——绝对不要惹姜无虑生气！

不过，为何这东岸来的人也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金洁纳闷道。

柯隆愣愣地爬起来，对她露出讨好的微笑，无虑轻哼一声，未如以往回以笑容。

柯隆沮丧地垂下头。无虑真的生气了……

麦特神情诡异地瞄“战友”一眼。

一堆保护物在方才的缠斗中拆得差不多了，花白的乱发和浓密的大胡子依然让柯隆看起来像只大熊，不过，他年纪顶多五十几岁而已，根本不像参加过二次世界大战的样子。

金洁主动过来咬耳朵。

“医生说柯隆有轻微的偏执狂和妄想症，他常以为自己正在二次大战的战场上，所以他儿子离家之前，早就把所有枪枝的枪膛堵死，子弹丢掉，镇上的人也都不会卖武器给他。”

麦特恍然大悟。难怪他们对这个怪人的行为一点也不担心。

“哼！把这个纳粹赶出我的土地，不然我什么都不想谈！”柯隆的眼光一和他对上，又开始嚷嚷。

“咳咳，我看，还是让我和哈德森小姐进去找柯隆谈好了；无虑，妳和金洁先送麦特回镇上去吧，待会儿我另外叫人来接我们。”镇长只好说。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她着恼地瞪着麦特，“还不上车？”

这时候千万不要惹她啊……

麦特一头血痕，全是被柯隆绑在身上的枝叶划伤的，和金洁乖乖回到车上，两人都安分得像小学生一样。

车子很快地开走。

镇长对柯隆吹胡子瞪眼睛，“瞧瞧你，明明一切好好的，你非得搞成这样不可！告诉你，战争早就结束了！”

“什么？战争结束了？”柯隆震惊极了。

“没错，我们早就赢了，同盟国万岁！”镇长高举双臂。

“同盟国赢了？同盟国赢了……”柯隆喃喃念了几次，灰眸开始发光。“哈哈哈，同盟国赢了！我们赢了！万岁！万岁！万岁！”

“……”若妮开始怀疑，刚才自己为什么不趁乱逃走算了？

“真是的！也不看看自己几岁了，竟然还像个冒冒失失的高中生，扑上去就跟人家打起来！”消毒棉花重重按在伤口上。

被救治的伤患皱缩一下，但是吭也不肯吭。金洁早就聪明地躲到厨房里喝饮料看杂志，远离烽火前线。

“我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如果柯隆有危险性，我会不知道吗？你随便就冲上去动手，像什么样子？”药水使劲地擦，药用胶带一贴，啪！用力拍平。

伤患再皱缩一下。

“我以为他的来福枪会走火……”

“哼！柯隆只是脾气怪了一点，心地其实很善良，他连一头小鹿都不会伤害，要你来多事！”无虑处理完伤口，气稍微平一点，眼睛一瞄向他沾上黄沙与血迹的丝质领带，气又冲上来了。她白他一眼，“领带给我！”

麦特温顺地把领带解下。她接了过来，拿到浴室去处理上面的污渍。

这幕景象好熟悉。

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在念大四的时候，有一回他在图书馆念完书要回家，看看时间差不多是无虑下工的钟点，于是干脆绕到她工作的餐馆接她一起回家。

他们才踏上停车场边缘，几个小混混正倚着一台车喝酒聊天，看到他们开始说一些很下流的话。

有几次麦特已经忍不住了，但无虑拚命阻止他，所以他强迫自己忍耐。可是，就在他们刚走到车子旁之时，有个小混混一句粗俗的“小美女，想尝尝洋屌的话我这儿也有”，终于让他的怒气全面爆发。

麦特走过去和那群人干了起来。拿笔杆比拿球棒熟练的他自然是被揍得东倒西歪，不过那几个混混也没怎么好过就是了。

后来回到家，无虑也是这样一面帮他擦药，一面数落他……不知不觉间，这么多年，竟然过去了。

麦特按着冰袋，走到浴室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我一直以为妳住在波士顿。”

“……嗯！几年前经过莫城，觉得这个小镇很美，就搬过来了。”无虑拿着湿布，轻点着领带上的污渍，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妳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轻声问。

无虑终于瞄他一眼。“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

“妳永远不会打扰我的生活。”他静静地说：“我记得我们约定过，即使不再是夫妻了，仍然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我永远不会改变对妳的关心，妳也是，不是吗？”

但这种话听起来只像客套话吧？无虑并没有把它当真。

“如果你仍然对我这么“关心”的话，不会到现在才知道我已经搬离波士顿了。”

她原本是想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可是一出口却像在指责什么，她连忙补上几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

偏偏这一解释又显得刻意了，她心头尴尬，突然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说完，最后干脆让语音自己断去。

“我没有去波士顿看妳，是怕妳并不想再见到我。”麦特拿下冰袋。

“没关系的，你不必解释什么。”她很快地说。

领带上的污渍清干净了，她拿起熨斗熨平，拿到他眼前。

以前她会帮他系回去，但很多事他们已经不适合替彼此做！如同他不该再为她跟任何人打架，而她也不适合再帮他打领带。

麦特先看了领带一眼，再看看她，然后慢慢将领带接回来。温热的指尖触到她的指尖，无虑立刻松开。

“这间房子很漂亮。”他回头打量这间小而美的屋子，充满家的温馨，感觉就是她会布置的风格。

“谢谢。”这房子还是用他给的赡养费买的。签好约的那一刻，她的存款完全归零，心头却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扛负多时的重担一样。“这种居家小屋，大概比不上你在纽约的豪华公寓，不过住我一个人是绰绰有余了。”

“无虑，妳过得好吗？”他柔声问。

“我很好。”她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莫城是个充满人情味的小镇，就像我的第二个家一样，我很爱这个地方。”

她的笑容，让麦特又沉默了一阵子。

“……妳和妳的父母联络过吗？”

无虑愣了一下，才慢慢摇头。

“妳想和他们联络吗？”麦特深深注视她。

无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一直认为，她和父母决裂是他的责任，所以当他们离婚之后，她应该会立刻和父母联系。他不明白，即使是亲情，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非A则B的道理。

无虑走到他面前，诚心诚意地说：“麦特，你真的可以不必再为我担心了。其实我们分手，并不是任何人单方面的责任，我们只是……终于明白彼此并不是最适合自己的人。你不必对我感到歉疚，更不欠我什么，我在莫城真的过得很好，既平凡又安静，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你也在纽约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吧！不要再牵挂我了。”

不知为什么，她的保证，并末让麦特感到解脱的快乐。

直到他离开之后，金洁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无虑，我爸说过不可以随便打听人家的八卦，那很没品，不过我人若在当场，就算是当事人之一，问一下应该不算没品吧？”金洁小心翼翼地提。

“妳想问什么？”无虑笑着，轻敲一下鬼头鬼脑的小丫头。

“为什么那个东岸的人好像跟妳很熟的样子，你们以前就认识了吗？”

“他？”无虑看向窗外，神情沉思而飘渺。

本来她是不该提的，但是今天的一大串变故降低了她的心防。

她对金洁淡淡微笑，“据说他的身分叫做“前夫”。”

啊？无虑结过婚？真是超、级、大、八、卦！

不对。

“那么，那个一天到晚黏他黏得死紧的金发女神是谁？”

无虑又牵了一下嘴角。

“据说，她就是让麦特的身分变成“前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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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同病相怜是爱情最佳的催化剂。

一开始只是两个孤单的人互相陪伴。他没有家人，她也没有，所有重要节日或庆典，他们很自然地一起过。麦特的存在，让她对这座灰色丛林开始产生一点归属感。

十七岁的青春，徘徊在青涩与成熟的交界，对于自己是个女人的事实渐渐开始有自觉。属于小女人的娇嫩与灿放，总美得要让经过的人不由自主地回头看。

“那你好好休息哦！”无虑把手机收起，掩不住眉宇间的忧色。

麦特病了。谁想象得到，向来精力充沛、一天当四十八小时在用的人，一旦感冒起来会兵败如山倒？

偏偏重感冒的他又没有办法很安心地休养，有一堂教授很铁的金融学最近有一份报告要交，然后房租也该缴了，可是他因病请了一个星期假，早晚两班的打工都没去，如此一来房租一定不够缴。

课业压力、生活压力同时袭来，十九岁的大男孩再如何乐观坚强，也有被打倒的时候。

无虑想着他病奄奄的声音，下午的两堂课无论如何也无法专心上完。找了个理由请了半天假，她跳上地铁，往麦特住的那一区走去。

来到附近一间旧超商前，几位老游民凑在一个燃烧垃圾的汽油桶旁烘手。

“不好意思，请问……这附近是否有一栋四层楼的老公寓，红色的外墙，楼下开一间录影带出租店？”无虑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麦特只大概向她描述过自己住在哪里，却从来没有给过她确切地址，也从不带她到他住的地方去，她只好凭自己的印象找。

无虑约莫可以想象他负担得起的是哪种地段，但，但……这个环境，也真是太恶劣了吧？她悚然望着满街的垃圾，以及一桶桶燃烧的油桶及围着它们取暖的人。几双邪恶的眼神盯着她昂贵的私校制服，无虑霎时非常紧张。

“呃啊嗯……”老人对某个方向一望咿咿啊啊比了一下。

从那个方向看去，果然看到老公寓及录影带店的招牌。

“谢谢。”无虑松了口气，拉紧外套快步走过去。

结果接近了才发现，那问所谓的“录影带出租店”其实是卖色情片的。无虑红着脸，埋头钻进坏掉的一楼大门里。

麦特住在2C。

短短一段上楼的过程就惊险万分。阴暗的楼梯时不时出现一具人体，有的发出酒味，有的发出呓语，更有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是昏倒了还是怎样。无虑擒着满手冷汗，匆匆赶到麦特的门前。

“麦特？麦特？是我，你还醒着吗？”她才敲着门，突然有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啊！”她吓得尖叫。

“小、小姐，给我一点零钱吧……”一个散发强烈酒臭的老人颤巍巍地向她伸出手。

“麦特！麦特！是我，快开门！”她拚命捶门大喊。

门霍然打开。

一张憔悴得可以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老葛，放开她！”麦特哑着喉咙大吼。

老人咕噜两声，松开她的脚踝，脑袋一偏又睡死过去。

无虑心头一松，几乎想扑进他怀里大哭。

“麦特……”

不行！她是来照顾病人的，怎么可以反过来让麦特保护她？她要振作！

门在身后砰然关上，他的两眼充满血丝，脸色又红又白又青，一头乱发结成一团，凑近他身前便闻到一股带着病气的汗味。

麦特连忙推开她，闪到窗边用力咳了起来，尽量不把病菌散播在她身旁。

“妳不应该来的……”咳完了又喘了一会，他有气无力地随地一坐。“我不是……我不是交代妳少到这一带来吗……天快黑了，趁天黑前，先回家去吧……过几天，等我身体好一点，再去看妳……”

无虑环顾四周，通风及光照不良的屋子里，除了最基本的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和一张椅子之外，没有其他家俱。他成堆的教科书沿着墙堆成一圈，泛黄的壁纸有几片已经翻了下来。

这实在是一间可以直接报废的公寓，却也是纽约廉价公寓里常见的景象。想到他就住在这种地方，还生着病，无虑的眼泪几乎掉下来。

“麦特，你能行动吗？”她走到他身畔，试着想扶起他。“你不能再待在这里，跟我回去住一阵子，等病好再说，好吗？”

“咳咳咳咳——”麦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奇+shu$网收集整理写报告……书都在这里……”

“你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管什么报告？”她焦急得跺脚。“我帮你去跟教授请假，他一定能谅解的。”

“迟交……扣百分之二十……不行……奖学金……”再一阵狂咳，咳到最后嘶哑的嗓音已经几乎没声音了。

他说过这个教授很严格，所有未按照时间缴交的报告，补交的分数一律先扣百分之二十，以示公平，而这将会影响到这一科的学期总成绩。

麦特是靠着奖学金才能一直念下去，即使只有一科表现不理想，都可能让他下个学期申请不到奖学金，他不能冒这个险。

无虑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她痛恨自己的无力感，竟不能帮他什么。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擦干眼泪，使劲地扶起他，让他回到床上睡下。

既然在经济与课业上无法帮上任何忙，起码她可以照顾他，让他的病赶快好起来。

“我去附近买点鸡骨头回来熬汤，马上回来，你先睡一下。”

“别……快回家……”麦特神智已半昏蒙，仍挂记她的安全。

无虑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勇敢无比，门外脏旧破败的环境都吓阻不了她的决心。

“我没事的，你好好睡，我马上回来。”她亲亲麦特的脸颊，像她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总会亲亲她那样，然后帮他塞好被子，轻声轻脚走开。

麦特已经虚弱得无法阻止她，只能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自己半昏半醒的睡了多久，稍微再有点神智时，窗外天已全暗，室内点起了灯，一股鸡汤的清淡香气在空气中飘散。

肠胃立刻叽哩咕噜地叫起来，可是他全身像中了定身法，即使移动一根手指都困难无比。

意识模糊中，他知道这次病得太险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撑得过去……

有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不一会儿，湿凉的毛巾取代手的位置，他胀痛的脑袋稍稍感到一丝冰爽。

病人咕哝一声，眼睛没有睁开。

无虑坐在床畔细细打量他。可能是病毒的高峰期渐渐过去了，他的脸色比下午好了许多，虽然仍旧很虚弱。

“麦特，来，喝一点汤。你要吃点东西才有体力。”她舀起一匙鸡汤，凑到他唇畔轻哄。

半昏迷状态的他张嘴，把鸡汤喝了下去。无虑细心地替他拭了拭嘴角。

慢慢喂他喝完一碗鸡汤，过了半个小时，再去倒杯水，该喂药了。

她知道医生不会愿意到这种地方出诊，只好去药房买临时的成药应急。效果虽然不会有处方药那么好，但也聊胜于无。

“麦特，来，吃药了。”她轻抚他的额，欣喜地感觉热度似乎低了一些，他的脸也没那么红了。

睡梦中的人仍然迷迷糊糊地张口，把药和水咽了下去。

感觉有双温暖的手，一直在他的左右，时不时的轻抚他的脸颊和额头，这温柔的感受，比任何药物，更让他觉得舒适……

“妈？”他闭着眼，喃喃低唤。

无虑顿了一下，知道他一定是梦到小时候母亲在身边的情景了。

这坚强的男孩，一路孤单成长而来，究竟吃了多少苦？

“乖，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她吻着他的额角轻语。

床上的人再度沉沉睡去。

无虑凝视着他的睡颜，一种近乎疼痛的怜惜，翻动着十七岁少女的心……

爱情为人带来惊奇的改变，它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一个小女孩开始出现属于“女人”的韵味，让一个大男孩开始产生“男人”的自觉。

不久之后麦特便康复了，又是那个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男孩子。

但他们之间，也有些“什么”让一切渐渐变得不同。

先是几个逗弄式的颊吻，而后落在唇上，而后落在心上，到了最后，心理与肉体的亲密，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

麦特知道她还未十八岁，所以一直谨守分际，许多个夜晚，即使热烈的爱抚和亲吻已在失控的边缘，他总能及时悬崖勒马，冲进浴室淋掉一身欲念。

终于到了她满十八岁生日那天，距离她高中毕业也只有两周而已，麦特提议将两件大事合在一起庆祝。

“吃蛋糕！”

吹完蜡烛，无虑像个尽责的小情人，舀起一小口奶油蛋糕送到他嘴边。

他们坐在她的阳台地板上，映照着满月的辉光。公寓里没有开灯，只密密麻麻点了数十盏橙黄的烛火。

往后坐在脚踝上的她，犹如从画里走出来的天使。她瓷白的脸蛋被烛光闪映得红润可人，细肩带小洋装勾勒出胸前圆润的贲起。

在麦特眼中，她是人间最洁净无瑕的精灵。

“好不好吃？”见他张口，她期待的神情像个殷切的小妻子。

“嗯。”麦特吞咽完蛋糕，改吞咽她。

两具年轻的胴体滚落在地毯上，翻转纠缠，说不尽的黏腻厮磨，周围烛光也为之失温。

麦特压在她的身上，他的额抵着她的，细喘吁吁，气息交融。

无虑知道他最近的心情不算好。

这学期的各式奖学金得主公布了，尽管麦特已经尽量保持成绩名列前茅，半工半读仍旧占去他太多看书的时间，最后全额奖学金被另一位同学得去了，他和第一年一样，只拿到半额的奖学金。

剩余一半的费用，意味着他这个年度依然要花更多时间打工，同时应付越来越繁重的功课。

“麦特，你明年一定能申请到全额奖学金的。”她捧着他的脸，真心地道。

他沉默一下。

纽约大学的商学院能闻名天下，自然不是以好混出名。接下来的课业只可能越来越重，他只怕有一天自己会不会连那半额的奖学金都申请不到。若那一天真的来临……

“看来我是太天真了。我把一切想得太理所当然，读大学，考会计师执照，进大公司，接一笔又一笔的案子，总有一天功成名就。谁知，我连第一关的“读大学”都可能过不了。”二十岁的麦特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不确定。

“不会的！”她仍捧着他的脸，坚定地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成功的！你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只要你下定决心完成的事，你就一定会做到。这世上有太多让人无法意料的事，唯独对你，我从来不感到怀疑！”

原来这就是有人无条件信任你的感觉，像家人的感觉！

有她在身边，他也觉得自己像超人一样，可以克服所有难关。

“我爱妳，无虑。”他回捧着她的娇颜，深深切切地望进她眼底。

“我也爱你。”

“我……”有句话他差点冲口而出。

“什么？”她挑了下眉轻问。

“本来，我想……咳，我想问妳愿不愿意嫁给我。”麦特好看的脸庞涨红。

“那……那你干嘛不说完？”然后，她也跟着脸红了。

这个意思是？麦特的蓝眸亮起火花。

“无虑，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没有条件提供妳一个稳定舒适的家，所以我先不提。但我希望妳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想娶的人只有妳。请妳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变成一个足以让妳依靠的男人。”他低头亲吻她的手，诚心诚意地说。

“嗯。”她垂下长睫，眼眸羞怯而深情。

一切发生得那样自然。

所有以前必须及时喊停的关卡，在今晚之后，都不复存在。

那件轻薄的小洋装，从女主人身上褪去。那洗白的牛仔裤，被男主人踢开。

在千盏万盏烛光的见证下，男人以吻一吋一吋膜拜女人纯洁美丽的身躯。

玉汗凝在她的额角，她紧闭长睫，咬着下唇，吐着细细的喘息，十指纠缠在淡褐色的浓发间。

他回到她的身上，分开她的腿，让她以自己最敏感的部分感觉他最悸动的欲望。

她的眸萤柔如水，眉睫半掩，带着即将成为女人的娇羞动人。麦特再也无法克制的吻住她，吞噬她的娇喘她的吟哦她的叹息。

她即将成为他的！他的！

他激亢地前挺，以着惊涛骇浪的姿态劈进她的生命。

她的一切，全属于他一个人的！他也将自己，全数交给她。

“这是干什么？啊？你们在干什么？”

尖锐的喊叫惊起了长毛地毯上的一双爱情鸟。

麦特的反应最快，先用身上的毯子将两人紧紧包住。毯子一拉紧，便露出地毯上殷红的几点血泽。原本如新嫁娘般的娇羞记号，一旦暴露在众人眼前，仅剩狰狞。

那瘫腥红刺进了面前那个中年男人的眼中。他暴起来大吼，“起来！都给我起来！”

怀中人早在第一声就被吓醒了，可是双眼飞茫，神智还不是很清楚。这个中年男人一吼叫，她的眼睛转过去——

“爸！妈？”呆住。

情况比他想象得更糟！麦特本来还期待只是屋主回来而已……竟然是无虑的父母！

“无虑，妳在美国到底都在做什么？啊？我们特地跑来参加妳的毕业典礼，就是为了看妳干这些不干不净的事吗？啊？还不给我起来！”姜父涨红了脸，冲过去想拉他们的毛毯。

“你们冷静一点！有事也等我们穿好衣服再说。”麦特死死地护住蔽身之物。

他们吼的是中文，麦特听不懂他们的意思，但是想抢毯子的这个动作还算明白。

无虑蜷在他怀里，赤裸地发颤。

姜父看他们两人紧紧相拥，一副弱女孤子对抗强权的模样，更是气得头晕眼花。

“好了，先让他们两个整顿一下，现在这样子也不能说话！”姜母连忙连拖带拉地将丈夫拉进最近的房间里。关上门前，回头看女儿一眼。

那一眼的伤心和失望，让无虑的心上重重中了一枪。

她惶惶然跳起来，收拾散落的衣服重新穿上。昨天那罗曼蒂克的烛火与蛋糕，在白天看来，竟然如同一场笑话般。

“叉子……叉子要收起来，还有盘子……”她团团乱转。

“无虑？无虑！”麦特用力拉住她。

无虑的眼神像眼睁睁看着卡车冲过来的小鹿。

“没事的，相信我，一切都会没事的。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一起面对，我永远会在妳身边。”麦特将她搂进怀里，紧紧盯住她。

整颗飘浮的心倏地定了下来。是啊，没事的，他们相爱着。他们的爱没有任何不清不白！

“没错。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陪在彼此身边。”无虑抬起头，眸中的仓皇换为柔情似水。

“我爱妳。”麦特深深地吻了她。

“我也爱你。”无虑从他的怀抱里撷取了坚强的力量。

麦特在她的眼上、眉上、唇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绵细的吻。

“妳的父母可能无法立刻接受我，但是总有一天，我会用行动向他们证明，他们可以放心地把女儿交给我！我将会把全世界装在银盘上献给妳，妳不会后悔选择我的！”

日光将相拥的两人描绘成一颗完整的心。少女捧着恋人的脸庞！

“麦特，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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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后悔了！

她根本不应该答应镇长的。

可是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虽然镇长可以指派其他人带这两个纽约人视察土地，可是她工作的托儿所正好停业两周装潢整修，于是一个既有闲、又了解镇务运作、兼且镇长信得过的人，舍她其谁呢？

就这样，载着两个金主四处跑就成了她的责任。

无虑几次想打电话给镇长推辞，可是一想到他满脸期待的神情，又觉得不忍心，最后她做了一件当时认为很聪明、现在发现很蠢的事！

她拉金洁做陪。

“是。”麦特透过手机，直接向章柏言报告情况。“含柯隆家一半的土地在内是四亩左右，但是考虑到商圈与公路的动向问题，或许我们应该舍后方温家的土地，把柯隆家的土地全买下来。”

无虑走开两步，径自看着旷野风景。

金洁的眼光四处瞄，就是不看其他人。从知道麦特可能是“奸夫”，若妮可能是“淫妇”开始，她对这两个东岸的人就再也没有好脸色。

唉！早知道就别一时口快，把她和麦特之前的那一段说出来。无虑叹息。

“……后方还接了一条小型的产业道路，将来或许可以拓宽成另一条出入口。”麦特边说手机，边往左方一道破围篱后的土地走过去。

无虑只好跟上前。金洁马上不服气地跟上来。无虑瞇着眼警告她一眼，女孩对着麦特的背做鬼脸。

“妳给我收敛一点！”无虑趁无人注意之际叮嘱她。

“哼！”无虑可是她最喜欢的人之一，这两个人当年却联合起来欺负她，可恶！一定要帮无虑把气出回来。

“算了，妳去那边陪哈德森小姐吧！”无虑无奈地推推她。

“她那么大年纪，还要人陪吗？大白天的难不成还会怕鬼？”金洁不满地道。“就算怕鬼，一定也是因为亏心事做多了啦！”

“金洁！妳再这么无礼，以后我到哪里都不找妳去了。”无虑严厉地低斥。

“……好嘛。”女孩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回去。

后面的若妮迈步想跟过来，结果高跟鞋陷进一摊软泥里。“哎呀！”

“妳在车上等就好，不必跟上来。”麦特把手机移开片刻，扬声道。

若妮只好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结果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等在后面，都是一脸不甘愿。

哎！今天看来会是漫长的一天。无虑叹气。

麦特走到土地边缘的一道围篱前，决定跳过去看看。尽管穿着西装裤与皮鞋，他一翻就过去了，可是缺乏运动细胞的无虑在围篱前跳了好几下，还是不成功。

“请等一下。”麦特又向手机那头告声罪，回头举着她的腰，整个人抱过来。

喂喂喂——后面大小两个女人的脸一起绿了。

“啊！”事出突然，她整个人撞进他的怀里。

幸好他很规矩，无虑一落地，他就放开她继续讲手机。后面两个女人的脸色稍缓，无虑困窘地假装看风景，努力忽视集中在他们身上的四道利芒。

“后面的那块地……我问问看。”麦特突然回头问她，“后面那块连接的是温家的地吗？”

“不，那是镇长的土地，左手边才是温家的地。”

麦特回去讲手机，草地里有个东西吸引了无虑的注意，她不禁蹲下来，感兴趣地看着。

“镇长本人的意愿非常高，他家的土地收购上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如此一来收购成本会比原本预期增加二十万左右，但是边际效益更大。”麦特一边应答，边奇怪地瞄着她。

又说了一阵，终于向章柏言报告完毕，他把手机收线。发现她仍然蹲在地上，还学小鸡那样蹲伏前进，麦特忍不住蹲下来陪她一起看。

原来是一只褐底白斑的小野兔。

牠一蹦一跳，停一下，吃两口草，再一蹦一跳，身后跟着个累累赘赘的人类完全没有影响牠进食的好心情。

这种野兔跟松鼠一样，一般都很怕人的，无虑第一次可以这么靠近，忍不住高兴地继续跟着。

麦特想起，她一直很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小狗小猫的东西，只是以前住在公寓里，不方便养宠物……

她的手伸了又缩回来，伸了又缩回来。明明很想摸摸看，可是又怕把小野兔吓跑。

一只棕色大掌冷不防从她身边冒出来，小心翼翼地按在野兔身上。

那只野兔竟然不怕生，只是好奇地回头打量他们。麦特轻柔地将小兔子捧起来。

“小心一点，不要太用力吓着了牠。”无虑压低声音以免惊动小兔子。“天气渐渐回暖，我家院子的树上也开始出现野松鼠的踪迹，可是我从来看得到摸不着，这是第一次如此靠近牠们。”

赶快摘一把草到牠嘴边。小兔子鼻子警觉地抽动两下，终究是败在食物的诱惑里。她盯着吃草的小家伙，眉梢嘴角满满都是笑。

麦特的眼光只放在她身上。

五月的风仍带着余寒，清啸一声卷过两人身畔。无虑拉紧衣襟，仍神色温柔地盯着吃草的小兔子，窸窸窣窣啃咬草叶的声音，和着清风，与两颗平缓的心跳，是唯一的乐曲。

他们两人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度过一段时光，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仔细想一想，真正是“上个世纪”的事。当时他得到进入事务所之后的第一个年假，所有的钱都投入新买的房子里，暂时阮囊羞涩，所以两个人干脆买了热狗，坐到中央公园的草地上吹风。

那个下午，真的就只是吹风而已，那竟是两个人最后一次静静坐下来相守的温存。

无虑扬眸迎上他的眼。他一定觉得这种拔草玩兔子的小事很无聊。

麦特做事看大格局，一身风华璀璨英挺焕发地往成功迈进；而她只爱静静守着一小方天地，品味那平凡单纯的幸福。这样性情迥异的夫妻，怎能不以分离做结局？

“抱歉，拉你在这里陪我喂兔子，我老是爱注意这种小事。”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地腼腆说着。

“我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麦特压低声音问。

“什么？”无虑一愣。

“前头那位小姑娘，为什么这几天脾气变那么糟？前两天我记得我们还处得很好，她看见我都是有说有笑的。”

轰！无虑的脸孔一片爆红。

老天，如果讲出金洁是为了替她抱不平才臭着一张脸，那多尴尬！没地让他以为自己在镇上四处告状似的！

“唔……就是……其实也没什么……嗯……小女孩的脾气总是忽晴忽雨的，荷尔蒙作祟吧！”她打个哈哈。

“所以她才点菜时故意点我不吃的辣酱，关车门差点夹到我的脚，逛麦克连家的土地时骗我去踩水坑？”

“嗯……小孩子难免会恶作剧一下，这也是喜欢的表现……”无虑窘迫欲死。

其实，麦特约莫也知道可能是什么情况。只是，她这种手忙脚乱掩饰的神情实在可爱透了，跟方才蹲在地上小鸡跳一样的逗。

麦特再按捺不住，俯身轻轻印上她的唇。

黑眸先是微圆，然后掠过一丝丝迷惘。

她嗅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迷人且令人感到安定，他的怀抱依然宽广暖热，随手一张就能把她整个人抱得密密实实；以前在他们买不起好的御寒衣物时，他的胸膛就是她最温暖的大衣……

“麦特？麦特？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好了没有？”围篱阻隔了大小两个女人的视线，若妮看不到他们，心里开始发慌。

“对啊，我们两个等很久了耶！”不要以为她没看到就可以欺负无虑哦！

无虑猛然一震，飞快退出他的怀抱。

“吱吱！”小野兔受到惊扰，噗通几跳，钻进草丛里，消逝得无影无踪。

她不想看他，心情说不出的乱，急急忙忙想走开。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无虑！”麦特突然拉住她的手腕。

无虑回眸。

但麦特什么都没说，只是直勾勾望着她，蓝眸有一种深深的压抑。

现在两人已经站起来，若妮可以清楚看见他们的动作。无虑看看远方那张铁青的娇容，再看看身旁什么话都不说的男人，心中突然涌上一阵气恼！

这算什么？

“布莱斯先生，您的未婚妻正在看，这样拉拉扯扯的不太好看。”

她甩脱他的手，冷淡地走回车子去。

“麦特，你什么时候回纽约的？”爱德远远看到麦特，笑着走过来。

年过六十的爱德，无论公私都与章氏一家交情匪浅，他本人是章家的私人律师，所经营的法律事务所则是章氏集团的法律顾问，多年来一直视章柏言如自己的孩子一投。

五年前，章柏言受到狙击，因为无法肯定集团内还有哪些人能信任，所以当时还是无门无派小会计师的麦特，反而能受到两人的信任。

就因为这一番情谊，几年下来，老爱德也将麦特纳入自己的羽翼，老爱管些老人家都爱管的闲事。

电梯叮一声地响了，但麦特对里面的人歉意地笑笑，没有进去，站在原地等老律师走过来。

章氏集团的总部位于曼哈顿市中心，十七楼以下做为出租办公室，十七楼以上全由章氏集团所占。麦特服务的会计师事务所也在同一栋的十二楼，所以平时往来非常方便。现在他就是正要从章氏的财务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爱德。”他先点了点头招呼。“我已经回来四天了，好久不见。”

“柏特的提议你考虑过了吗？”爱德说的是章柏言打算将他延揽进章氏集团的事。“你现在的工作虽然也是个高薪的专业人士，不过若想再攀上事业的另一个高峰，转型到大型企业体担任高级主管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我知道。不过我们公司目前刚接了些大客户下来，我在这种时候放手就定，总是不太好。”到底这间事务所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想等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再考虑接下来的去向。

“你这小子很顾念情分，这点倒是挺合我的胃口。”爱德拍拍他肩膀。“对了，你和若妮怎么吵架了？”

“你为什么这么问？”麦特看着他，淡淡的笑。

这小子，简直跟蚌壳一样，别人不先表态，他的口风绝对一丝也不漏。

“我昨天在俱乐部吃饭的时候，碰到若妮那姑娘，随口向她问起这趟的奥克拉荷马之旅，和你有没有什么进展？结果她嘴一撇，叫我自己来问你。

“我打趣地说一句：“怎么去莫城之前两人还好好的，一回来就变天了？”她却回我，变的人是你不是她，然后气冲冲地走了。怎么？你惹人家小姐生气了？”

当年章柏言选择回到前妻身边，大家都以为心高气傲的若妮铁定不会让他太好过，没想到她竟然只是哼了两声，赏章柏言一巴掌就没事了。

这下子众人可都意外得不得了。

两个月之后答案揭晓，站在若妮身旁的人竟然变成麦特！

爱德仔细一想，就觉得不是那么奇怪了。

看似温和可亲的麦特，本质上和章柏言是同类的男人——他们同样不服输，对成功有着近乎执着的渴求，而且不接受“不”的答案。

只是章柏言的侵略性强，性格勇悍，加上名门富户的出身让他的事业拥有比别人坚强的立基点；而麦特却出身平凡，习于将一切隐藏在温和的表象下，一步一步往上爬；旁人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威胁性，待一回眸，却发现他已经劈开一条血路，与许多高商巨贾平起平坐。

假设有一天章柏言和麦特看中同一样东西，要他押宝谁有实力夺到的话，他的钱不见得会押在让“章氏香料集团”扩张两倍的执行长身上。

假如若妮会被章柏言吸引，那么转而爱上麦特就不是那么难以理解的事。

“她只是闹一点小脾气，过两天就没事了。”麦特清淡如水地带过。

爱德的眼中忽尔掠过一抹犹豫之色。麦特心细，注意到他的异样。

“爱德，你还有什么事想说吗？”

“我先说，我绝对不是在调查你或什么的，一切只是凑巧。”爱德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昨天我和一个律师界的老朋友吃饭，聊到柏特啊、你啊这些在商场崭露头角的年轻人，他竟然告诉我！四年前，你的离婚是他旗下的律师替你办的？”

麦特的笑容逸去。

“所以，这是真的了？”爱德头尾认识这年轻人五年了，从不知道他竟然结过婚。“你的离婚是因为若妮吗？”

他们正好是差不多时间开始相恋的，时间性上不能说没有巧合。

“一部分吧。”模棱两可的回答摆明了不想多谈。

“那么，我可以大胆的猜测，你和若妮的争执也和这件事有关吗？”

“你为何会这么猜？”蓝眸变得毫无情绪。

“因为有了柏特和前妻复合的纪录，我想会让若妮那女孩耿耿于怀，还不惜因此与你起争执的，约莫就是这种事情了。”

麦特皱了皱眉。“爱德……”

凝结的神情表明了他不想多谈。当这男人选择闭上嘴巴，谁都拿他没办法！当年他们不也就因为他口风够紧才信任他的？

老人只能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个中内情我并不明白，所以我不多做评断。我只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到了最后，这一切都会值得。”

值得？什么叫值得呢？

每一件事，在获得的同时必然会失去，在失去之余往往有获得。

失去无虑是在他无意间发生的事。他们两人前半生的纠葛太深，友情，爱情，亲情，恩情……各种感情混杂在一起，久了之后，渐渐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有一阵子，他觉得自己整个人枯褐了，心灵干涩，不再能够付出。

他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造成的，过度的工作？太快的成功？两人之间的差异？

他不明白。他只知道每每迎上无虑带着问号的眼神，他却没有答案，那种罪疚感让情况更恶化，他只能从其他方面去弥补。

于是他给两人换了新家，为她买更多更豪华的奢侈品。

他曾经承诺要给无虑最好的生活！起码他还能做到这一点，暂时也只能做到这一点。

他以为只要不违背婚约的誓言，就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无论贫穷或富有，生病或健康，争执或和好，永远对彼此忠实，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

实际上，他也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无虑的事！这是指，在他们的婚姻关系中，他并没有和其他女人上床，包括若妮。

他对无虑很忠实。肉体上。

他只是，精神外遇。

若妮，是一个出口。

在心灵那么枯干的同时，当一个单纯的、亮丽的吸引出现，便无可避免地捕捉住他的视线。

她知道他已婚，所以不会也无法向他要求太多，他干涸的心灵可以下必对她掏心掏肺的奉献，他们能维持在最文明、最浅、也最轻松的关系。

他们在公事上了解彼此的世界，在私事上不会给他太多的压力。这样的关系让他感到舒服。

虽然这样说很残酷，但他对若妮的感情，确实不及对无虑的深。

他从来不是不爱无虑，只是……怎么说？那种感觉像你站在一间自己很喜欢的房间里，里面堆满了你细心收集的宝物。直到有一天，宝物堆得太多太满，你每次踏进去只觉得眼花撩乱，沉重得快喘不过气来。所以当你有机会踏出这个房间时，你会想去外面松一口气。

然后，站在门外，看着空荡荡的一切，你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过得更快乐。

你拥有了一间新的房间，但旧的那间仍然存在你的心底，仍然锁着你堆积许久的宝贝。

若妮永远不明白，她和无虑是无法互相替换的。

无论两人还是不是夫妻，他和无虑过去的纠缠都太过深远，即使在枯竭的时候，他都无法不关切。

无虑是他的亏负，是他的责任。这已经变成一种习惯，或者说是一种本能，从十八岁那年开始便深深扎根。

老实说，过去的四年，两人并不全然是了无音讯。离婚之初，他时不时要打她的手机，只是确定一下她好不好。一开始都是寥寥数语，然后沉默，然后挂断。

久了之后，那支手机开机的时间越来越少——不过没有换号。

这仿佛是一种牵引，只要她的手机号码没换，他就是会打。即使久久才接通一次也好。

初初在莫城相遇，满心的惊诧不是因为久未相通，而是，在那短短的几次联络里，她从未告诉他自己已经搬离他方。

他一直在纽约，一直打着同一个号码，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接起来的那方在波士顿。

直到在莫城相见，他才悚然惊觉，倘若哪一天，无虑突然决定再也不接手机，他便会失去她的踪影。

突然间，强烈的恐慌冲破一切屏障，涌进他原以为已经干竭的心田！过往的点滴绵绵密密地回到他心里，而且伏窜得比以前更强更急。

他们两人曾经如此相爱啊！

他会失去无虑！他已经失去无虑！而他竟然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一切已经太迟了。

无虑的心像一颗水晶，冰清剔透，而且单一。像他这样的“瑕疵”无法再回到她的心底。她的生命，已无意为前夫腾出一个空位，即使在“还是朋友”的那个栏位里也一样。

麦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坐在皮椅上，望着身后整片的落地窗。

曾经，这片风景让他觉得意气风发，心满意足，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觉得空白和寂寞。

他疲惫地靠进椅背，闭了闭眼，胀痛的脑子并没有随着适度的小憩而回复清醒。

记忆不禁又自动回溯。他想到在很久很久以前，每当他偶尔偏头痛发作时，一双嫩白的柔荑便会取来清凉醒脑的药膏，点在他的太阳穴上，为他轻轻揉抹……

“咦？麦特，你回来了？”另一位会计师经过他的办公室前，探头进来打招呼。

“嗨。”麦特立刻睁开眼，椅子转了回来。

“幸好你赶回来，如果你现在还留在莫城，一定也遭殃了。唉，真惨！”同事摇头叹气。

“什么事很惨？”麦特听到他的话，皱着眉问。

“咦？你没看中午的新闻快报吗？今天早上，十年来最强烈的一次龙卷风袭击奥克拉荷马州边界，好像一共有两个还三个同时出现，好几个小镇全毁，死伤人数目前还在统计当中。”

麦特全身一震！

“你说什么？”

“气象主播画出龙卷风的行进路线图，莫城也在其中一个的袭击路径上，幸好你已经回纽约了，不然现在可能挂在哪棵树上也说不定！”

麦特霍然而起，力道大得甚至推翻了整张皮椅！

“你说什么？确定莫城也在受害的小镇之列吗？”

同事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呃，新闻是这样说的啊，而且莫城好像是首当其冲——啊！”

麦特用力推开他，飞快冲出自己的办公室！

无虑！

无虑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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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和纽约最出名的会计师事务所签好约的下一刻，麦特拿那笔签约金订下曼哈顿的一间公寓。

苦熬了这么多年，他们终于出头了。

房子过完户的那一天，麦特牵着她的手，站在这间明亮空旷的大房子里。

“真的？这间房子，已经是我们的了？”无虑屏着气息，几乎不敢相信。

“真的。”麦特满含爱意地望着小妻子。

无虑手按在胸口。

“好美……”

她虔敬地绕了空荡荡的公寓一圈。

客厅的整面落地窗玻璃，收揽了纽约繁荣的街景，左方对上一点点远处的地铁轨道，视野受到一点限制，但是这不影响两人兴奋的心情。

目前房子没有任何家俱，两房两厅双卫只有基本的流理台和浴室设备，唯有木头地板先铺好了。这样更好，他们可以在假日时间慢慢逛家具店，挑选自己喜爱的家俱。

最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可是，你才刚考到会计师执照而已，哪来的一大笔钱买这间公寓？”无虑仍然有所疑虑。

“我向公司预支了一笔签约金当头期款，说好了五年之内从薪资里无息摊还。其他的部分靠银行贷款。”麦特定到身后拥住她，轻吻她的鬓角。“妳放心，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过得更好，不会更坏了。”

“即使是头期款，应该也是一大笔钱吧？为什么那间公司愿意为一个大学刚毕业的会计师花这么多钱呢？”她的忧虑仍未全消。

“因为妳老公可是纽大会计系第一名毕业的高材生啊，许多人可是捧着合约想聘雇的。”麦特知道不解释个清楚，她不会安心。“我的新老板是我们系上的教授，教过我三年，我有几分实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去年他就已经向我提过毕业后进他事务所的事。他们一定是内部做过评估，觉得值得投资在我身上，才肯砸这笔钱。”

而且工作合约一签五年，生杀由他们，稳赚不赔。

无虑回过身来，眸底终于开始跃起火花。

“所以，你真的成功了？”

“我真的成功了。”他点头含笑。

“这间公寓真的是我们的了？”

“这间公寓真的是我们的了！”

“万岁！你成功了！你成功了！你成功了！”无虑尖叫一声，跳进他怀里又笑又叫。

“哈哈哈哈哈哈——”麦特朗声大笑，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圈。

“我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一切的辛苦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无意约双眼湿润。

回想那极度艰辛的几年，再看看现在，一切简直像梦一样。

十八岁那年被父母切断经济来源之后，她和麦特回到他的地方去。她少了经济来源就不能读大学，没有入学许可就没有学生签证，为了让她有身分留下来，他们两个人不久之后去公证结婚。

现实的生活横在眼前，但是两只爱情鸟有了彼此，就像拥有全世界！

一开始，她去麦特曾经工作过的那家餐馆打工，而麦特也继续他半工半读的生活，可是，像上天要考验他们的爱情似的，隔年，无虑在一个冬天夜里出去帮人当保姆，回来时染上了肺炎。

她没有全额的医疗保险，庞大的医药费彻底压垮了两人。

最后麦特不得不休学，工作以偿还她的老板为他们代垫的医药费。那一年是两人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却也是将两人更紧密相系的一年。

他们只剩下彼此了。如果失去无虑，他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麦特无论如何也要将她养回那个白白嫩嫩、健康无虑的漂亮精灵。

总算医药费还完了，她也恢复了健康。无虑立刻催促麦特回头完成学业。

可是因为休学的缘故，再复学的那个学期已经没有奖学金了。为此他多休学半年，小俩口四处打工，拚命将新学期的学费揽回来。

就这样，他前前后后总共花了五年半才完成大学学业。

如今，二十四岁的他站在人生的起跑点上，往旁看，亲爱的小妻子就在身边；往前看，一切都是光明的。麦特豪情万丈，觉得世界仿佛就握在他的手中。

“对不起，让妳吃了那么多苦。”麦特捧起她的双手，怜惜地印下细吻。

她全身的肌肤依然光洁如瓷，唯有一双手总是泡在餐厅的洗碗水里，早就洗得粗糙不堪。

“一点也不苦。”无虑诚心诚意地说。“只要有你在，我一点都不感觉到苦。”

麦特的眼眶发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妳说过，妳的名字叫“无虑”，就是没有烦恼忧愁的意思。从现在开始，我就要让妳过着这样的生活！我会让妳从此幸福快乐，一辈子都无忧无虑。”

两人相视而笑，她再转头看着窗外的景致。

麦特从身后拥着她，轻声在她耳畔哼起——

“HowdoIlivewithoutyou？Iwanttoknow……”

如果我必须失去妳而活下去，那样的生活会多么空虚。我需要妳在我怀里。妳是我的世界，我的心，我的灵。如果妳离我而去，使带走我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东西。

教我如何没有妳？教我如何没有妳——

不必再过着四处打工的生活之后，无虑试着为自己的生命找寻一个重心。

“妳的重心不就是我吗？”麦特笑着吻了吻她的额。

“在你上班的时间，我总得找点事情做吧！”她爱娇地抗议。

麦特想了想。

“不然，妳回去把大学念完吧！现在我们可以负担得起妳的学费了。即使妳念得很菜，没申请到奖学金都没关系。”麦特促狭道。

“可恶！”无虑捏了他一记。

念书，似乎是个可行的决议。不过他们家已经不需要她这份薪水，所以拚个大学文凭、再找个好工作的事便不是那么急需。她只当是消遣，先到大学修几个学分，有一搭没一搭地念。

也因麦特的大钱暂时全投在房子里了，又要付贷款和扣还公司，两个人在装潢方面就尽量俭省。

每到周末时间，两人便开着车到纽泽西的乡间，逛人家的跳蚤市场或车库拍卖，挑一些坚固耐用又有特色的旧家俱回来。

窗口的一把风铃，书房的一个红木书桌，卧室里的维多利亚妆台，玄关时一扇竹制屏风。每样东西都经过细心地挑选，散发着属于女主人独特的生活美感。

新进人员的压力很大，麦特又求表现，所以常常把工作带回家做。很多个周末，他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对着笔记型电脑敲敲打打，身旁文件散了一地，无虑就靠在他身边，替他的手帕绣上名字，或做一点干燥花。

“啧！”麦特看看萤幕，再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来比对，眉头紧蹙着。

“怎么了？”无虑停下手中的针线活。

“纳森那个家伙老是出错，上头的程序走得不对，数字绝对平衡不起来。”麦特的眉还是纠结。

“我看看。”一时好奇，无虑趴到他背上偷瞄。“那是火星文吗？怎么一堆奇奇怪怪的字母，看也看不懂？”

百忙中，麦特仍然被逗笑。

“那是一些会计科目的代号，妳没学过，自然不懂。”他亲她一下，继续埋头苦干。

无虑望着丈夫专注的侧面，有个在心头堆积许久的问题滚到了唇边。

“麦特？”

“嗯？”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应。

“麦特，现在你的工作已经很稳定了，我们也有自己的房子了……”她偎在丈夫背上，软软地问：“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考虑生一个小孩了？”

麦特一怔，打字的动作自然缓了。

“妳想要小孩吗？”

想。

“你已经二十七岁，我也二十五了，我是觉得现在可以考虑了。”她轻声说。

他沉吟片刻。

坦白说，他并没有特别喜欢小孩。他觉得现在这样，有他，有她，两个人的小世界就足够了。

“小孩生下来，总要有父母全心全意的照顾才好，可是最近几年我的工作都会很忙，我们过两年再考虑生小孩的事好不好？”他委婉地说。

妻子枕在他背上，没有立刻回应。

“无虑？”他回头看。

“嗯……”她慢慢开口，“好啊，就过两年再说好了。”

麦特觉得有些愧疚。他知道无虑对家庭的渴望比较传统，有了丈夫，生活稳定之后，自然而然会想要自己的孩子。

可是他却对当父亲这件事没有太大的把握。或许，给他两年的时间习惯一下，他会渐渐接受生命中多一个小鬼头的可能性。

“我知道我最近很忙，没有太多时间陪妳。不然等我忙完这个年度的会计结算，我有七天的年假，我们去加拿大看雁鸟，好不好？”出于愧疚感，他想补偿她一下。

无虑仍趴在他肩上，软绵绵地说：“不要了。去度假又要花好多钱，我们在美国境内走一走就好。”

“钱不是问题，老板跟我谈过了，他们很满意我的表现，所以下半年度会给我百分之二十的加薪。”麦特将她拉到身前来，细细地吻她。“我已经说过了，妳永远不必再为钱的事担心，好好地享福就是了，我会照顾妳的。”

无虑受不过痒，咯咯笑了起来。

清澈的蓝眸变得深浓，然后，两具年轻的身体滚倒在柔软的长毛毯上，所有繁忙的公事都被遗忘……

所有改变都是慢慢发生的。直到它累积到一个顶点，再也无法掩藏。

麦特做到了他的承诺！给她一份舒适安定的生活。

极有理财头脑的他将多余的资金转投资，不出几年存款翻了几番，甚至远超出他当会计师的正常收入。数字游戏对他而言就像吃饭呼吸一样容易，于是财富的累积越来越快速，也越来越惊人。

就这样，去年，他们又换了一间更大更豪华的公寓。

新居的一切，都是麦特成功发达的象征，桃花木镶板的墙面，大理石地板，义大利水晶吊灯，法国进口的高级壁灯，手轻轻一触便自行滑开的电动窗帘。

无虑一直没有告诉他，其实她更喜欢那些由两个人一起逛跳蚤市场买回来的旧家俱。

十二年就这样过去了。

十二年的相识，十年的婚姻，这是一段多漫长的岁月。

当年的贫困让两人有了共同的奋斗目标，而今奇+shu$网收集整理的安逸却渐渐突显两个人的性格差异。

他积极进取，她懒散被动；他追求卓越，她甘于平淡；他积极攀上生涯的巅峰，她却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有一度，无虑必须陪他去参加那些上流社会的应酬。

以前她也在餐馆工作过，并不是不懂得和人群社交；只是这种手拿香槟、讨论股票指数或欧洲假期等等言不及义的场合，完全不是她感觉自在的世界。

但麦特不一样。他就像一只变色龙，对于一般主管他的态度亲切随和，对于那种世家子弟他也不卑不亢，不管是什么族群他都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融入，而且让多数的人对他留下良好印象。看着麦特优游自若的神态，她更无法说出自己不想陪他去的话。

去了几次之后，她心理上的不适已经直接反应在肉体上，只要在白天听到晚上又要去应酬了，下午往往就开始胃痛。

有一次，她真的一踏上会场就痛到站不直腰，麦特吓得赶快送她去医院急诊。

“生理上没有任何问题，应该是压力太大的缘故。”医生看完检查报告之后宣布。

回到家之后，麦特歉疚地亲亲她。

“抱歉，我没有考虑到妳并不喜欢来这种场合。以后这些公事应酬，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无虑默默低下头。她明白，自己不是那种七巧玲珑、长袖善舞又能帮夫的好妻子。

随着他的工作越来越忙，经手的客户越来越重要，所有时间几乎贡献给工作，连下了班也在处理公事。

无虑没有抗议，是因为她看得出来麦特做得很快乐，他的脸庞因工作的成就感而发亮。

只要他快乐，她便无所谓。所以，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短，共通的话题也越来越少。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

有时候麦特坐在书桌前办公，她便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忙自己的事，就是这样同处在一个空间里也好。

“呵。”

书房那头的笑声让麦特从工作中抬起头。

无虑发现丈夫的目光，拿起自己刚做完的成品给他看。

“我终于学会了！”她开心地说：“上周末我们去餐厅吃饭，你不是说桌上的纸玫瑰很好看吗？回来之后我找了好多网站，终于找到一个教人家折纸玫瑰的站。你看，好不好看？”

“嗯。”麦特对她笑笑。

“那里面还教人家折很多很漂亮的小东西。我去买硬一点的纸和铃铛回来，折好之后可以做成风铃，挂在阳台上，以后风一吹就会叮叮当当地响，像唱歌一样。”

“这样很好啊！”麦特仍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睛已经开始瞄手边的资料。

“我也做一小串让你拿到办公室去挂，好不好？”这样风铃一响起，他便会想到她。

“好啊。”麦特心不在焉地道：“无虑，我现在比较忙，我待会儿再陪妳说话好不好？”

啊，她一定打扰他了！

“对不起，我老是爱说这小事。”她有些腼腆地道。

“没关系，这些事也很有趣。”旦吴应着，他的注意力已经回到文件与电脑萤幕上。

无虑看看手中的纸玫瑰，再看看忙碌的丈夫。

她的世界小小的，偶尔想一下何时该帮家里的家饰布换季、寄给朋友的手工卡片上应该题什么句子，怎样将薄荷叶晒干了给麦特泡茶，这样一点一滴的生活情趣，都会让她觉得很幸福。

但这不是他的世界。

他手边动辄数十到数百万美金的帐在滚，随时都要承担巨大的责任，相形之下，她这些“如何把纸玫瑰做成风铃”的事便琐碎地不应该拿来烦他。

麦特也不是没有努力过。

他也注意到了两个人日渐枯竭的相处时光，所以他开始想找些话题和她聊！这是指当他从繁重的工作中偶尔抽取出的闲暇。

有时候麦特会跟她谈起公司里的一些事，或者客户的帐怎么跑，可是无虑对这些完全没概念，她只能带着微笑，静静聆听。

久了之后，麦特感觉谈这些似乎也没什么用，反而让自己的私人时间也不得休息，然后他也渐渐不再提起。

然后，直到那一天。

那终于来临的，一天。

那一天，似乎是事务所的一个大日子，好像某个很倚重麦特的大老板遇劫归来之类的，麦特曾草草提过几句跟这位大老板有关的事，但他没有特别强调，对商业冷感的她也就记不太起来。

事件过去后，大老板对麦特在这段期间的表现很满意，原本已经没必要了，但是仍然和他们事务所续了新的年约。这份合约让老板眉开眼笑，所以公司为麦特办了一个庆功会。

麦特的秘书打电话告知她这个宴会。无虑挂断电话之后，想了一想，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去。

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看她的眼光越来越空洞，而那令她心惊。她必须更积极参与麦特的生活！

秘书说，麦特会直接从公司去宴会的饭店，所以她决定晚上自己搭车过去就好。

到了会场，她一如以往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默默沿着会场的边缘走，抬头寻找她的丈夫。

然后，她在那个角落看到了他。

他正和一个金发女郎说话。

那个女人好美好美。简洁俐落的套装完全勾勒出她的高挑身材，发髻梳得完美无缺，娇艳的妆容找不到一丝丝缺点。她的眼中充满自信，艳光四射，神采无比焕发，站在麦特的身边，简直像金童玉女，完全天造地设的一对。

无虑的心狠狠撞了一下。

然后，她注意到丈夫看着那个女郎的眼神。

金发女郎挽着他的手，两人如交颈的天鹅般细语。他的脸上全是轻松写意，蓝眸是无法错认的温柔。

这曾经是他看着她的眼光，如今，这种眼光投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无虑觉得自己从脚底开始发冷。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临了。

麦特突然注意到妻子。

“无虑？”他立刻直起腰，蓝眸飞快闪过一抹愧疚。

就是那抹愧疚，狠狠摧毁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她的丈夫，找到了另一个比她更适合他的女人。无虑终于明白了“万念俱灰”是什么感觉。

她强迫自己微笑，必须非常非常努力，才能让自己继续站在那里。

“你的秘书打电话通知我，今天晚上有你的庆功宴。”她竟然做到了平顺的启齿。

“嗯，是我叫她打的，我只是……”不知道妳会来！顿了一顿，麦特敛去狼狈的神情，为在场的两位女士介绍。“这位是若妮·哈德森，她是我的……一个朋友。”

无虑注意到了那个迟疑。

这天晚上，她平静地与他摊牌，平静得连自己都难以置信。

“她的名字叫若妮·哈德森，她只是我的一个……朋友。”仍然是那个轻微的停顿。

无虑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两人因为之前的一个案子经常和彼此联系，才渐渐熟了起来。我们只是很聊得来的朋友……”他的尾音曳去。

无虑没有立刻接口。她的眼神让他明白了她的明白。

最后，麦特只是盘腿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挽起她的手。

“如果妳想问我是不是做出任何出轨的事，答案是没有，我没有和她上床。”他静静地说：“我发誓，从我们两个人结婚以来，我没有和其他女人发生关系过。”

她相信他。

“我不晓得我该说什么才能让妳相信我。”麦特素来笃定的蓝眸竟出现一丝迷惘。“我只能说，妳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妳不只是我的妻子，更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的全部；我承诺过要让妳过最好的生活，我永远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落。”

她相信他。

“除非妳改变主意，否则我永远不会离开妳，也不会违背我们的婚姻誓言。只要我们仍然有婚姻关系，我就不会做出对不起妳的事。”

终于，她开口：“麦特，你爱她吗？”

麦特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妳是问我，对若妮有没有感觉，答案是肯定的。我对她确实有一份与众不同的感觉。但那种感觉和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一样。”他深深望进她眼底。“我常在想，爱情是什么？如果任何人问我爱不爱妳，我会毫不犹豫地点头，毕竟我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倘若这就是爱，那么，我为什么仍然会为若妮心动？

“她的家世背景让她容易明了我的工作，我们两个总有许多说不完的话题，一个起头就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但是，这就是爱情吗？

“我从十八岁便认识妳，这十二年来，我们从来没有和彼此分开过。扣掉懵懂无知的童年期不看，我生命中有妳参与的部分，几乎比没有妳更长。我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也无法想象妳不在我身边的情景，是否，这也算是爱？”

麦特扯一下嘴角。

“无虑，我不知道妳问我的“爱情”是什么，所以我仍然要重复地说，妳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伤害妳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只要妳愿意，我会一辈子守着妳，守着这个婚姻，给妳我所能给的一切，这是我所能展现给妳看的“爱情”。”

无虑笑了，笑容却充满悲哀。

她相信自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相信他会永远照顾她。

她相信他的肉体对她是忠实的。

但是，他的心已不在她的身上。

曾经浓烈的、不顾一切的爱，如今只剩下一份苍白的承诺。而，这竟是他能展现给她的“爱情”！

“我必须仔细想想。”说完，她静静起身，走入书房。

曾经，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的丈夫在她的耳畔轻哼着“教我如何没有妳”。但，他确实可以没有她。

他的眼神他的心，已随着另一个女人而飘移。

无虑想着自己这一路走来的人生，她才二十八岁，应该是芳华正盛的年龄，她的丈夫对她却只剩下承诺。

一个出于习惯、出于责任的婚姻，要消磨两人到何时，他才会决定自己已经受够，然后决定跨过“肉体维持忠实”的那个界限？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未来？

中夜时分，万籁俱寂，在这种时候，一个人连想自我欺骗都很难。

无虑离开书房，赤着脚，来到月光溶溶的客厅。

她一路抚过这间华丽而安静的陵墓。是否就是心灵上已经无法再对她付出，所以他只能不断提供她这些外在的奢美？

卧室里，丈夫合衣倒在床上，等到最后先不支地睡去。

他很累了，而且累了许久，一个人要扛两个人的份。

三十岁的麦特，比十八岁的他更有魅力，当年那个活蹦乱跳的男孩已变为成熟潇洒的男人；而二十八岁的她，也比十八岁的她更了解世事轮换的道理。

他和她的本质如此不同，倘若两人是现在才相遇，或许他们不会选择彼此。

她轻抚丈夫的肩膀。麦特立刻惊醒。

她的脸上有些细微的表情，让他的蓝眸一暗，静静等她开口。

“我想过了……麦特，我不当“最重要”的女人，我只当“唯一”的女人。”

她伤感地看着他的胸膛。当年自己离开父母，远远飞奔而来的这个怀抱，而今，连这胸怀，也要失去……

他已经不再能给她唯一。

“我想，我们还是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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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麦特从机场赶到莫城镇外，已经是晚上了，警方在入镇十哩处设下路障。

“嘿！你不能再进去了。”一个警察将他拦下来。

“我必须进去！我的家人住在莫城镇。”麦特坐在租来的车子里，强硬地看着警察。

“看看你的四周，很多人的家人都住在那里。不过这次的灾情太惨重了，一口气就来了三个龙卷风，有三个小镇都受害了，我们目前只能容许从各地调来的救难人员进入。”警察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但是立场依然坚定。“你和那些人一起到旁边排队，找那位警员登记你家人的地址和姓名，一有下落，我们会立刻通知你。”

麦特看着停在路肩的一长串车流，许多张惶惑不安的脸在路边游走。一有救难车辆驶近，便拚命挥手，想求任何人让他们搭便车进去。

他没有时间跟这些人耗，他必须立刻见到无虑！

他先把车子停到路肩去，在车子上将就几个小时。

到了凌晨六点，天已经蒙蒙亮，他趁人多手杂无人注意之际，抛下车子，徒步走进莫城小镇。

两个小时后，天色已经全亮，他踏上莫城的街道，望着一片凄惨的景象。

灾区一片断垣残壁。

龙卷风削过整个镇的右半侧，昔日清幽美丽的街景，如今仅剩一堆堆残破的家园。

法院、镇公所及活动中心，因为是水泥砖造建筑，依然屹立不倒，只是所有窗户几乎都被吹破了，原本干净整齐的大街上全部是破瓦残块。

许多没有受伤或只受轻伤的镇民开始走出来检视家园，几个妇女倚在丈夫的肩上默默流泪。每个人脸上都有着灾难幸存者皆有的茫然表情。

或许等他们心神稳定下来，恐惧、愤怒、担忧等等的情绪会渐渐出现，但是现在，每个人心中只有一片震惊过度的空茫。

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铃不时从各个角度响起。从外地调来的救难人员试着进入还未全倒的房子，搜寻是否有人被困住，侥幸躲过侵袭的居民也纷纷跑上街去救肋同伴。

麦特紧绷着脸庞，大步跨向无虑所住的方向。

或许她没事；或许龙卷风避开了她的家；龙卷风的诡异行径是大家都知道的，有时候它们就是会正好略掉一、两间房子，或许无虑的家就是这样……

上帝，求求祢，一定要让她平安无事！

一转进她住的那条街，麦特的心一沉。这一区也受害了。

更接近无虑的家，他几乎心碎。那间温馨可爱的小木屋，有一半已经坍倒，另一半也摇摇欲坠。

“无虑！”他大步冲过去。

“先生，站住！你不能再过去了！”一位消防员将他拦下来。

“我必须过去！我的妻子住在那里！”麦特用力推开他。

“让专业的救难队进去搜寻吧，你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消防员死命拦着他。

“那是我妻子的房子！她住在里面！我必须进去看看！放开我！”他对那位胆敢阻止他的消防员怒吼。

“先生，冷静一点，你确定你的妻子还在里面吗？”

“我他妈的刚从纽约赶过来，我怎么会知道她还在不在里面？让我自己进去看一看！”

“先生，你不能进去，屋顶随时有可能坍下来！”

“啊，你是那个东岸来的人……”一声微弱的呼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麦特猛然回头，这是一位参加过说明会的镇民代表，好像叫什么杰夫。

“杰夫，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妻子？”他大步过去，紧紧揪住那人的手臂。

“你的妻子？你的妻子……”杰夫走在自己的庭院里，神情与其他灾民一样茫然。他的房子已经完全被卷走了，只剩下一堆破家俱和四根地桩。

“无虑！你有没有看见无虑？”

“无虑……你的妻子……啊，无虑！”杰夫仿佛突然回过神。“无虑，她在活动中心……医院的急诊室装不下去了，所以有些伤患都送到活动中心……”

麦特转头奔回主街去。

他用力推开活动中心大门，迎面而来是一阵由血腥味、医药味、体味和种种奇怪味道混杂的异味。

临时病床占满了半个活动中心，而没有病床的人就暂时铺件衣物，先躺在地上。医护员满头大汗，穿梭在一堆伤患中间。麦特看到好几床烧伤病患，知道一定是龙卷风吹断了瓦斯管，在镇上引起火灾。

一个龙卷风总会伴随着其他边际灾害，这就是它恐怖的地方。

他眼一尖，陡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

“汤姆，你好好休息，不要担心。我会请警长帮忙搜寻你妻子的下落。”镇长按着一位被烧伤的镇民，轻声劝慰。

“镇长，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妻子？”一只强壮的手臂陡然将镇长转过来。

镇长吓了一大跳。

“啊，你、你是麦特，那个东岸来的人……你说谁？什么妻子？”

“我的妻子，无虑！你有没有看到无虑？”他的神经绷得几乎断裂。

“你的妻子？喔喔。”茫茫然的镇长兀自搞不清楚状况，不过名字倒是认得的。“无虑在那个角落，我刚才看到她跟几个伤势比较轻的妇女在一起……”

麦特撇下镇长，大步跨向他所说的方向。

无虑，妳在哪里？妳在……

她在那里！

她围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把自己裹得像一个孤单的茧，表情空白地坐在角落里。几位发放热汤的义工走到她身前，她只是呆滞地摇摇头，眼底有着他一路过来已经越看越熟悉的茫然。义工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了几句，她只是机械式地点着头，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

“无虑？”他蹲在她身前，无比轻柔地呼唤。

掩藏的容颜重新抬起。

“无虑，是我。”他轻抚着她苍白的脸颊。“我是麦特，我来了。”

茫然的焦点终于渐渐凝聚在他身上。

“无虑，我好抱歉……我应该在这里陪着妳的……”他紧紧将她抱进怀里，瘖痖地低语。

无虑枕着他的臂膀，耳畔听到一阵强而有力的心跳，熟悉的男性气息钻入她的鼻间。

麦特，是他，他来了……

“麦特……”空白的眼神开始凝结。

“是我。宝贝，一切都没事了，我会照顾妳的。我很抱歉，我不应该让妳一个人在这里——”他将她整个人死命地抱在怀里。

“麦特……”仿佛阴天暗地里，有人拿着剑劈开一道亮光，她一回过神，他就在她的身边。她紧紧攀在他身上，语气终于开始出现哭音。“麦特！”

“嘘，我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麦特不断吻着她的头发、太阳穴，每一吋他吻得到的地方。

“麦特……那个风……屋顶……所有东西都垮下来……”她像只受伤的小鹿般哀鸣。

“我知道，我很抱歉，宝贝，我很抱歉……”

这是他曾以生命允诺要保护的女人，他怎么能让她遇到这种事？

“金洁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地下室洗衣服……金洁……”她哭着抬起头看着他。“他们还没有找到她……”

“会的。他们很快就会找到她的。”麦特不断吻着她的脸。

“她跟我在一起……我没能保护她……我只能一直抱着洗衣间的柱子，然后风一直卷过来，所有东西乱成一片……然后，整间屋子突然大亮……我知道一定是屋顶被吹走了……金洁在客厅里……”她不断破碎地哭泣。“她和我在一起……我没能保护她……”

麦特吻着她的发鬓低声安慰。“这不是妳的错！在那种情况下，没有谁能保护得了谁。”

“不是的……她来找我聊天……我不应该放她一个人在客厅……”

“宝贝，这不是妳的错，在当时妳也什么都无法做，妳已经尽力了，他们一定会找到金洁的！”

虽然这么想很残酷，他只庆幸当时待在客厅里的人不是无虑。他无法想象自己赶到莫城之后，迎接他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幸好不是无虑。幸好不是无虑。他抱紧她，闭了闭眼。

“麦特……麦特，哇——”她终于在他的怀里彻底地崩溃。

“乖，宝贝，妳已经安全了，一切都会没事的。我来带妳回家。”

数不清第几次，麦特推开房门，静静地走到床边。

房内幽暗宁静，只有空调送风时几近无声的气流。垂下的帘幕掩去了纽约的月华，也暂时将现实世界的残酷隔绝在这安宁的天地外。

麦特坐在床沿，轻抚枕被间苍白的容颜。承天之幸，无虑只有双掌因紧抱着木柱而造成一些擦伤，除此之外别无大恙。

想到自己距离失去她有多么近，麦特的心一紧。

他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不再有她的情景。

床上的人轻轻呻吟一声，麦特立刻倾身轻吻她的额顶。

“无虑，没事，妳作恶梦了。”

“麦特？”

“嗯。”麦特又吻了吻她脸颊。“还早，再睡一下吧。”

无虑缓缓张开眼，一开始对陌生的环境感到有些茫然，而后，他的身影与体热渐渐穿透她的意识，她瞄了瞄四柱大床的纱缦，与装潢高雅的卧房。

这里是麦特的公寓，她短暂住过一年的“家”。

她暂时回到纽约了。

“现在几点了？”她沙哑地问。

“凌晨两点而已，还早，妳再睡一下。”麦特轻抚她的脸颊。

她陷回枕头里，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麦特的脸孔被黑暗遮住，但是抚在她颊上的暖掌微微一紧。

“一切都发生得好快，前一秒钟，我正从洗衣机里拿出脱好水的衣服，下一秒钟，镇上的警报就响了。我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突然整个房子都在动摇……”她疲惫地闭上眼，呢喃着。“一开始，我以为是地震……然后，风呼啸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听到楼上金洁惊慌失措地在叫我……”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珠，再度从紧闭的眼帘沁出。

“麦特，她在叫我……”她哽咽道。“我想冲上去查看是怎么回事，但是整间屋子摇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整个世界像变色了一样……”

麦特担心她再如此自我折磨下去，会支持不住。这种幸存者的愧疚在许多重大灾难后幸存下来的人身上都可以看见。

金洁是在她的家中出事的，如今金洁下落不明，她却安然跟着他回到纽约，她下意识地把责任揽在自己肩上。麦特只能俯身不断地亲吻她，在她耳畔低语。

无虑紧紧抱住他的臂膀。过去几天她整个人仿如在半空中飘浮，被缠卷在四周的风暴不断地呼啸拉扯，然后，一声呼唤，她抬起头，他就在那里！

什么过往情仇、爱恨交错、独立自强在这种时候都不存在。她只知道自己的身心都太过破碎，她无法坚强。她迫切地渴望着有任何浮木可以让她暂时攀附一下。

“没事了，宝贝，没事了。”麦特不断吻着她。

他的体重沉沉地压在她的身上，犹如一个安心的锚，她感觉自己如飘浮许久的汽球，终于被固定在地面上。

“金洁……你想……她是不是……已经……”她的眼红肿潮湿，那个问题无论如何问不出口。最后，她哽咽一下，“你想，他们会找到她吗？”

“会的，他们一定会找到她的。”麦特低声保证。

她脸埋进他的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起一事。

“麦特，你想章氏集团听说了莫城被龙卷风袭击的事了吗？他们会不会临时决定不来设厂了？”

倘若章氏决定撤资，对莫城无疑是雪上加霜的打击。

“不会的。”麦特亲亲她的发心。“龙卷风本来就是中部固定的天气型态之一，除非章氏打算放弃这个市场，否则不可能因此而不建设。他们当初就已经把天气问题评估在里面了。”

“我听镇上的老人说，莫城已经十几年没有出现过龙卷风了，以前也都是从镇外扫过去而已，这次真的很突然……”

“我会跟柏特说，请他一定要建一座坚固的购物中心，将来若又有龙卷风来袭，就能屏障在里面购物的人。”他轻声允诺。

无虑点点头，终于放下心来。睡意再次来袭，她朦胧地闭上眼。

麦特小心翼翼地移动到她身畔，尽量不吵醒她，静静拥着她度过另一个黑夜。

接下来，她可能还会惊醒很多次，他只希望她每次一睁开眼，都可以看到他就在她身边。

“麦特。”

听到这声平静的叫唤，麦特吐了口气，带着一份认命的神情转过身。

多年之后，若妮承认，当时彻底惹毛她的就是他竟然敢露出那种认命的表情。

“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她主动走向外头安静的楼梯间。

“若妮……”两人一站定，麦特先开口。

但是她举起一只手指，制止了他的话。

“安琪告诉我，你的“妻子”现在和你住在一起。”若妮的神色依然平静。

安琪是为麦特工作了四年多的秘书，她知道他结过婚，但所知不多。最近他太常推辞掉下班后的活动，回家陪伴无虑，终于也引起秘书的好奇心。

“若妮……”

若妮再度制止他开口。

“我知道莫城小镇遭遇到风灾的事。”若妮的口气仍然沉稳。“麦特，告诉我你对她只是责任感。”

麦特深深对上她暗藏风暴的眼。

这次他没有开口。

“只要你愿意告诉我，我就愿意相信你。”若妮别开眼。“只要你说，你只是像关心老朋友一样的关心她，你没有办法对一个落难的朋友视而不见等等等等任何话都好，我就不会再像个神经质的女朋友，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我会无条件信任你，而且不再过问你和她的事。”

麦特仍然没有开口。而，这等于回答了一切。

若妮扯一下嘴角，两手抱着胸望向身旁的灰色墙面。她努力阻止自己泛湿眼眶。

“我早该知道的。”

“若妮……”

“不要碰我！”若妮拍开他伸过来的手。

“若妮，我很抱歉。”麦特的手垂下来，静静地说。

“正式交往快四年，你甚至没有试过一次向我求婚，我就该明白了。”若妮嘲讽地笑了笑。

“若妮，这四年以来，我们都很快乐。”

“那你为什么要回到她身边呢？”她终于爆发出来！“当初你不就是因为爱上我，才与她分开的吗？她才重新露面不到一个月，你甚至不必迟疑一下便飞奔回她的身边，那这几年算什么？我算什么？一切对你而言只是一场游戏吗？一场帮助你认清自己是不是爱你前妻的游戏？如果真是如此，你一开始就不应该找我来参与！有柏特的例子在前，我对这种游戏一点都不感兴趣！”

曾经麦特也问过自己，为什么不向若妮求婚？

一开始他告诉自己，因为他才刚从婚姻中走出来，暂时不想再跳回去。

接着他又说服自己，或许他不是一个适合婚姻的男人，暂时不该再考虑结婚的事。

直到最后，他才终于明白——他不是不想再婚，也不是不适合婚姻，他只是无法想象自己娶无虑以外的女人。

和若妮在一起确实让他快乐，可是这世上有许多事情都让他快乐！他的工作，他的同事，他的朋友，和许多许多事。

却，只有一个人能让他心怜心痛。一种即使是小小的牵动，都会拉扯到四肢百骸的疼惜。

若妮确实让他动过情，无虑却让他动了心。“情”是虚无飘缈的一种意念，“心”却是鲜红热辣地裹在胸腔里。没了情的人还能安静地过完一生，没了心的人却连活都活不下去。

从执起无虑的手开始，他的心早已认定了那唯一的一个人。可是十几年的漫长时间里突出了许多岔路，他竟在不知不觉间踏上了偏轨的那一条。

如今伤害已经造成，他知道自己说得再多也无法减低若妮的怨与怒。这是他应该背负的十字架。

他不确定无虑是否还要他，但是他可以肯定，自己永远无法给若妮她渴望的那种爱情。

最后，一切仍然只能化为三个字！

“对不起。”

啪！

一个强烈的耳光打得他整个脸转过去，长长的指甲甚至刮伤了他的脸。

“你比柏特更恶劣！”若妮的眼中充满恼恨。“起码柏特很诚实，一开始就没有试图以爱情愚弄我，我希望我永远不必再见到你！”

说完，她迈开大步，离开这些不值得她伤心的男人！

她是若妮·哈德森！芳华正盛，才貌兼具、出身高贵的若妮·哈德森！

这个世界上，必然有某个地方某个男人属于她！

她不会再让自己变成别人的第二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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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后来他们还是找到金洁了。

在距离莫城两哩远的一块草地上。

十六岁，一个如此年轻、如此充满希望的生命。

丧礼在金洁的父母领回遗体的隔天举行，能来参加的镇民都来了，无虑也和麦特一起从纽约飞抵。

对于他和无虑一起出现，镇民只投来过几次好奇的眼神，但是没有追问太多。一来是场合不适合，二者金洁一定告诉过父母他的事，镇长也算知道了他和无虑的关系，镇上应该陆续有人听说了他的身分。

由于距离风灾已经十几天，棺木并未打开让镇民悼视遗容。

大家的伤痕都太新，每个人只愿记住这女孩生前活泼快乐的笑颜。

所有镇民都知道，除了家人之外，跟金洁感情最好的就是无虑，所以大家对待她也像对待家属一样，安慰完金洁的父母，便走过来拍拍她，轻声劝慰几句。

无虑前所未有的伤心，甚至四年前与麦特离婚，也没有像今日这样的肝肠寸断。

金洁除了是她可爱的小朋友以外，在她心中，仿佛代表了另一个自己。以前每次看着金洁，她总不由自主想起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小无虑。两个人都一样对未来有着惴惴不安的憧憬，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然后，十六岁的她遇到了麦特，生命从此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她曾经想过，如果当年的自己没有遇到麦特，生命又会是什么模样。

于是十六岁金洁的出现，就像替她走一趟当年的另一个选择——没有遇见那个牵绊她心一生的男人，安安稳稳地在十六岁那年读书，考试，写作业，过着另一段她永远无法知道的人生。

如今，连金洁都走了……

一切仿佛绝望般的破碎，难道她的生命里少了麦特，竟然是哪里也去不得？

而金洁，这可爱可怜又纯良的灵魂，她甚至连属于她的的“麦特”都来不及相遇……

无虑再也支持不住，转身哭倒在他怀里。

“金洁，我的小女孩，一路好走……”她红肿着双眼，沙哑地祝祷。

麦特揽着她的腰，从头到尾站在她身后，提供无声的安慰。

无虑不以为自己能一个人撑过这一切。此时此刻，她对他只有深深的感激。

这个时候，有他在，真的很好。

老柯隆也走了过来，他也知道今天的场合严肃，所以打扮得很中规中矩，胡子刮了，头发梳了，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

“无虑，嗯，嗯……”想了半天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只好重重拍她一下。

差点将她拍飞，麦特连忙伸手扶住。

“柯隆，谢谢你。”无虑想对他微笑，眼泪不禁又掉了下来。

他先充满敌意地看一下无虑身后的“纳粹间谍”，不过忍下来没发作。

“……”几句咕噜声含在嘴巴里，大家都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什么？”无虑擦了擦眼泪问。

“阴谋……实验……”稍微更清楚一点，可是仍然听不出来原句。

“你说什么？”无虑睁着湿亮的眼眸。

“我说这一切都是日本人的阴谋！他们在珍珠港炸不死我们，就利用龙卷风做实验想摧毁美国。妳放心吧！金洁只是被政府征召，潜入日本大后方去渗透破坏了，等她的任务完成就会回来。这种假丧礼一点都骗不倒我的！”

现场一片沉默。

然后，不知道是谁，突然噗哧一声笑出来，接着大家再也忍不住，嘻哩哗啦全笑成一团！

“噢，柯隆。”无虑投入老人的怀里，又笑又流泪。

“金洁那小妞是不可能就这样死掉的，妳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们一起等她回来。”老人笨拙地拍拍她。

“好，我们一起等她回来。”无虑踮脚亲亲他的脸颊，在他脸上印了泪。

在金洁的家悼完丧，他们转向下一条街她自己的家。

本来只是半倒的厉子，现在已经全垮了。衣物书报锅碗瓢盆穿杂在瓦砾木块之中，无虑默默看着自己细心经营了三年的家园，眼中只有一片茫然。

麦特不想再让她浸回忧郁的情绪里，上前一步将她拥进怀中。

“后续的清理事宜保险公司会负责，妳不要想太多。有没有哪些重要的东西妳想找一找，带回纽约去的？”

无虑又看了半晌，终于还是默然摇首。

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带走了。她身上几件换洗衣物都是在纽约买的，过往三年的一切，竟然就这样变成一片废墟，一样都留不住。

“妳还想去哪里走一走吗？或是去探访莫城的其他朋友？”麦特柔声问。

她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轻叹了口气。

“不用了。我们回纽约吧。”

隔天，麦特要出门上班之前，无虑走出卧房，在玄关叫住他。

“麦特，你今天公司会很忙吗？”

麦特回过头，有些惊喜她主动攀谈了。

除了刚回来的头几天会哭泣之外，无虑接下来的反应太过沉静，让他无法不担心。好几次他下班回来，发现她只是拉张椅子，静静坐在窗前，望着纽约繁华的街景，甚至连灯都没开；他若跟她说话，她也都是很被动地回应，大多数时候几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那种孤寂的眼神让他感到心慌。

“一点都不忙。”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如果不忙的话，今天请一天假陪我好不好？”她温恬的笑颜仿佛又回到以前那个无虑。“我好久没有回纽约了，很多老地方我想回去走走看看。”

“好。”他打电话进公司交代完毕，把公事包往餐桌上一放，解下领带，轻松地看着她。“妳想先去哪里走走？”

无虑想了一想。“我们去老莫的餐馆看看好不好？”

老莫是他们以前先后工作过的那家餐厅老板，后来麦特事业越来越忙，也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好啊。”他伸手去拿车钥匙。

“我们就搭一天地铁吧。”无虑笑着阻止他。

后来他们过了很优闲的一天。

麦特先陪她去看老莫，早上十点，餐厅还没有开门，可是厨房里已经在忙碌地准备中午的生意。老莫看到两个久违不见的年轻人，笑呵呵地招待他们在厨房吃了一餐。

后来麦特再陪她去逛两人当年最常去的博物馆。纽约是世界上博物馆最多的城市之一，而且经常针对不同身分的族群提供门票优惠。以前两个人没有钱，周末又有一堆时间要杀，便带着她做的三明治，挑一间票价最便宜的博物馆混一天。

他们还去了中央公园，电影院，以及以前常吃的便宜馆子。他们甚至回到最早期他在皇后区的那间破公寓。

当年那个烂旧贫困的地区，最近几年竟然也发展起来了，街道变得清新干净。当他们站在已经改建的公寓楼下，两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家吧。明天妳如果还想逛，我再陪妳逛。”天色已经暗了，麦特还是有些担心这一区的安全问题。

“你也有你的工作，怎么能天天陪我瞎逛呢？”她轻叹一口气。“走吧，我们回去吧。”

回到家里，她先去洗澡，麦特转进书房里，查看一下交代秘书转过来的传真与电子邮件。

忙了一会儿，书房门口有些动静让他抬起头。

无虑已经换上舒软的棉质T恤，噙着一抹浅浅的微笑看着他。

“麦特，我打扰到你了吗？”她的发尾微湿，嫣颊有着热水烘润过的光泽。

“没有。”他微笑地关上电脑，走到她身前，拨弄她带着湿气的青丝。“头发怎么不吹干一点？当心感冒了。”

“我可以和你谈一谈吗？”

麦特的笑容淡去。

其实他早有预感，今天她会反常地约他出游，必然是有什么原因。即使是以前热恋中，她都没有要求过他请假，只为了陪她出去散步。

“当然可以。”

他牵着她来到书房另一端的皮沙发前，无虑靠坐在三人沙发的最边缘，麦特坐在她右手边的单人座，两人膝盖相抵。

“我昨晚打电话回家了。”她忽然说。

麦特微怔。“给妳的父母？”

无虑点点头。

“其实这通电话我很早以前就应该打了，可是总是鼓不起勇气，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低眸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我想，可能是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吧！毕竟当初我不顾一切地跑出来，总觉得再和他们联络时，应该选一个自己过得很好的时机，才没有辜负这一切。”

麦特沉默地握住她的手。

“电话一接通时，我好怕他们不会原谅我。”无虑翻手，把玩着他的大掌。“可是天下的父母总是疼自己的孩子的。我妈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哭了，我爸在分机也激动得讲不出话来，最后一家三口在电话里哭成一团。

“麦特……”当他抬起眼看她时，无虑轻吁口气。“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了。包括我们已经离婚，我搬到中部，以及我已经失去一切的事。”

“无虑，妳并没有失去一切。妳的房子虽然倒了，但是后续还有保险理赔金，将来妳还是可以再把房子盖起来。”他柔和地提醒她。“或者，妳要搬回纽约也行，妳可以住在我这里，要住多久都随妳高兴。妳不必为生活的事担心，有我在，我会照顾妳。”

“我不能一直仰赖你的善心过活。”她摇摇头。

“无虑……”他想说，他不是“善心”而已。

无虑抢先说：“麦特，你对我不再有任何义务，而且我也必须顾虑到你女朋友的想法。”

麦特的下颚一紧。“如果妳是在担心若妮的事，我和她已经谈清楚了……”

她又打断他的话。

“你和若妮的事，并不需要向我交代，这是属于你们两人的私事，我并不适合过问太多。”无虑轻轻按住他的手。“回来纽约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思索，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保险金的部分有限，不足以把整间房子盖起来，缺的部分我也负担不起，所以房子的事大概就是这样了。

“然后我算了一算，这十几年下来我到底得到了什么？结果，我回头看看，竟然发现我只剩下两件换洗衣物。”她茫然地看着窗外。“十六年呢！我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啊？”

麦特心头一紧，改坐到她脚边的地板上。以前他们住在皇后区的破公寓时，客厅的沙发椅只有一张，他们就常常像现在这样，她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她脚旁，两人手握着手细细私语。

“无虑，我已经说过妳不用担心这些身外之事，我会照顾妳的！妳是我最亲近的人，无论我们还有没有婚姻关系都一样。妳明白吗？”

“麦特，我十六岁时的志向是将来回台湾考公职，当一个伟大的公务员。”她对他一笑。“后来遇到了你，所有日子我们两个都在努力求生存。其实我们过得满充实的，起码比起当个等着领退休金的公务员有意思多了。”

“我知道我让妳吃苦了。”他蓝眸一暗。

“你没有，一切都是我愿意的。”她轻触麦特的脸颊。“我曾经说过，离婚的事我不怪你。我是真的不怪你。我们两个性格差异太大了，这样的结局迟早会发生。”

“无虑……”

“你是一颗耀眼的钻石，只要适当的时机适当的人发掘你，你迟早会发光发热的。”她诚心诚意地看着他。“但是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个很平凡的女人，也渴望这份平凡，我向往的只是一份平平淡淡的幸福而已。”

一种不祥的感觉盈满他的心底，让他的喉咙开始缩紧。

“麦特，我想再结婚。我想要一个丈夫，两个小孩，和一间够我们一家四口住的小公寓。我和我丈夫可能得花二十五年还房屋的贷款，每个月还得省吃俭用存小孩子将来的学费。

“我最大的烦恼是如何让婆婆更喜欢我，以及每天晚上要为我的家人准备什么菜。而我的先生，他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像你这么成功，每个月只能领领死薪水，可是他会是一个老实腼腆的男人，他愿意为我们付出一切。”无虑浅浅地微笑。“麦特，我要的，只是这样一点点柴米油盐的幸福而已。”

她眼底有一种奇怪的神情，让他的心开始下沉、下沉、下沉……

“无虑，妳想要的这一切，我都可以给妳。”他勉强从紧抽的喉咙里挤出话来。

她摇摇头。

“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你合该是个功成名就、飞黄腾达的人！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地步，眼前有一份成功的事业和明亮的未来等着你，你怎么可以为了我放弃这一切？”她顿了一顿，轻柔地看着她。“麦特，我的父母叫我回家。”

回家！

他最大的恐惧终于成真。他即将永远地失去她了。

他想跳起来叫她不要走！留下来！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什么都奇Qisuu.сom书不想做也无所谓，只要留下来，留在他身边就好！他永远不会再改变，永远不会再放开她！

他张开嘴，喉咙却梗住。

四年前，他就失去了求她留下来的权利。

“麦特，你知道，我是很恋家的。一个人在美国生活真的很寂寞，我真的好想回家……”她的嘴角仍然挂着浅笑，一颗眼泪却滑落眼角。

“无虑……”说啊！说些什么！

“今天，谢谢你陪我对这座城市做最后一次的巡礼。我决定回台湾去了，也已经订好了后天的机票。反正我在美国什么都没有了，既然如此，不如回台湾重新开始。或许这是老天爷给我的第二次机会吧！莫城的房产我已经委托保险公司和仲介帮我处理，接下来也没什么牵挂了。”

那他呢？他不是她的家人，不是她的牵挂？

“无虑，”他终于强迫自己挤出一些声音。“妳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只要妳留下来，我可以照顾妳……”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再赖着你了。”

“我不介意！”

无虑抚着他的眉眼，浅浅微笑。

“麦特，谢谢你这十几年来的照顾，如果一切从头来过，十八岁的我还是愿意再嫁给你一次，但是，现在的我，真的应该回家了。”

纽约的JFK机场永远是那么繁忙。有人迎，有人送，欢会与悲离总是日复一日地上演。

“麦特，你真的让我在这里下车就好了，不必送我进去了。”一路下来无虑都在推谢。

其实出门之时她便一直劝他不必送她了。他的手机一直响，她知道他的公司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事。

“让我送妳。”麦特全然不管，坚持要送到底。

其实从她告诉他自己决定回去台湾的那一天起，麦特的反应就很怪。

他做一切事情都变得很机械化，无论吃饭、睡觉、上班都一样，仿佛更深层的意识被其他东西占据。

每每她一回头，总是会看到麦特在不远处对着她的背影发呆。她若问他是不是有事，他的唇蠕动一下，却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继续对着她发愣。

无虑当然有点担心，可是即将回到家园的那种兴奋与忐忑交织的感觉，又盘据了她的心，让她无暇多顾虑他的情绪。

“麦特，你车子停这里就好了，真的不必送我进去。”她在停车场又说了一次。

叮铃铃铃——他的手机再度响起。

“我送妳进去。”麦特还是那副机械化的动作，直接把手机关机。

无虑咬了咬下唇。

他们毕竟在一起十几年了，她知道麦特一定很难接受她要回台湾的事，这是她之所以不希望他送的原因。他们早一点分手，他就能早一点接受事实，然后回到他原来的生活里。

“麦特，你已经送我到这里，可以了。”到了机场大厅，她转过身，微笑着轻触他的手臂。“我也没有太多行李，自己可以去柜台画位，你快回去吧。”

麦特看看人来人往的大厅，再看看她，英俊的脸庞仍然是那副呆怔的神情。

从无虑说出要回台湾的那一刻起，他仿佛感觉自己身心陷入一种凝结的状态，飘出体外看着这一切。

看她吃饭，看她睡觉，看她打电话和保险公司联络，看她越来越开朗的神情——她真的很高兴要回台湾了。他心酸地发现。

然后，转眼间他们就站在这里。

机场大厅。

她马上就要离开他了。

“我父母之前不晓得我会不会再回台湾，两个老人又怕寂寞，所以把我们家的空房间租给人了，我还不确定回台湾之后会住哪里；等我安定下来，再和你联络。”无虑轻柔地说。

他机械化地点点头。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哦，不要一加班就没日没夜的，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她故意开朗地说：“不然你先走好了，我站在这里看着你离开。”

麦特定定盯着她。

“去嘛！”她推推他。

他穿着平时上班的服装，看起来西装笔挺、器宇轩昂。无虑吞下喉间的硬块，她知道自己会永远记住他。

“再见，麦特。”她的眼神柔和无比。

终于，他轻轻点一下头，僵硬地转身而走。

他的脚步像被隐形的蛛网黏住，走了两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无虑仍站在原地，笑着对他挥挥手，人流如织穿梭于他们之间。

麦特勉强扯了下嘴角，回头再慢慢地走开。

他想起他们以前每次分手的情景。

他总是送她到通往家门的那个交叉口，然后两人亲吻作别，再骑着车往下一条街送货去。

她总是会站在那个路口，目送他离开。每次他一回头，无虑一定都会在那里，直到他转过下一个转角，再也看不到她为止。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回过头，那双信任的眼眸就会守候在他身后。

麦特不由自主地再度回头——

她不见了！

他全身一震，立刻转过身。

无虑不见了？她怎么会不见了呢？

人来人往，潮来潮去，人龙如流水般吞没了他身后的领域，那个一直含笑看着他的女子，已然消失无踪！

他的心紧紧一抽，继而狂跳，一种强烈的恐惧感淹没他全身。

无虑离开他了！他再也不见到她了！

“无虑……”那种喉咙抽紧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狂奔的步伐开始切开人群。

“嘿，干什么？”

“小心一点，这里有小孩！”一堆被撞得东倒西歪的游客抗议。

麦特顾不了任何人，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她，不能让潮水将她冲走。

可是，人为什么这么多呢？他排开了一波，又涌来一波。无虑在哪里？这些人要把无虑带到哪里去？他们怎么可以将她抢走？

“无虑……无虑！无虑！”强烈的恐慌硬是将喉咙冲开！他一声声地唤，唤到后来，已经开始破碎。

无虑，妳在哪里？不要离开我，不要……

找到了，她在那里！

她站在一排人龙之间，等着画下那个将她送往一个遥远海岛的机位。

“无虑！”

所有排队的人愕然回头。他就站在那里，俊脸充满狂乱的神情。

“……麦特？”无虑疑惑地轻喃。他不是离开了吗？

“小姐，请给我妳的机票。”轮到她了，柜台小姐礼貌地伸出手。

不行！她不能走！

“无虑！”麦特猛然冲过去，紧紧将她锁在怀里。“不要走……请妳不要走……”

“麦特，你怎么又回来了？”她有些无措地环住他的肩膀。

“我很抱歉！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让妳失望了，妳才不得不离开我！一切都是我的错！”麦特痛苦地埋进她的发里，喉咙一旦松开，字句便像连珠炮般再也停下住。“求求妳再给我一次机会！妳要我做任何事我都愿意！如果妳喜欢小孩，我们就生小孩。妳喜欢小一点的房子，我们就换小一点的房子。如果妳喜欢小镇生活，那我们一起搬到莫城去。我不一定非留在纽约不可，我相信莫城也会需要一个会计师。求求妳，不要离开我。”

“麦特……”

四周的眼光全投向他们，无虑手足无措。

麦特的脸一直埋在她发里，完全不肯放开她，她只好半推半牵地将他们两人弄到旁边去。

“麦特，你听我说。”她捧起他的脸，无限地温柔。“你做得很好，一点都没有让我失望，我很为你感到骄傲啊。你先冷静下来。”

麦特沙哑地哽咽道：“无虑，请妳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妳。我怎么能失去妳呢？失去了妳，我甚至无法呼吸。我发誓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再犯错！我不会再看任何女人一眼，我的心里只有妳，永远只有妳。不要离开我……没有妳，我一个人怎么活下去呢……”

“你可以的。”无虑用力为他打气。“过去四年你不是也过得好好的吗？而且发展得比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更好，你只是还不习惯我要离开美国的想法而已，等你回去冷静下来之后，你就会发现一切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困难的。”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麦特沙哑地埋回她颈间。

这四年来，他一直都知道她和他在同一块土地上！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他想听听她的声音，只要拿起手机拨通那个将两人串连起来的线路。她一直在他的附近，没有走远。

但台湾是不一样的。

台湾像另一个世界，从此将两个人切开一片深深的汪洋，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关联。

他知道，一旦她回到台湾，他们就真的结束了。他将永远失去她！

他无法忍受！他怎么能失去她呢？少了姜无虑，麦特·布莱斯也不会是一个完整的人了。教他如何没有她？

“不要离开我，求求妳……”

他哭了。无虑从来没有见他哭过，即使在两人最艰困、最山穷水尽的时候都没有。

“麦特，你别这样……”她有些慌了手脚。

“搭乘×××班机的旅客请赶快完成画位，飞机再半个小时就要起飞了。”柜台小姐提高声音催促。

“不要！”麦特感觉她要回头，紧紧扣住她不让她回望。她不能搭上那班飞机，不能离开他。

无虑的心脏紧贴着他的心脏，一股心酸的感觉溢上胸怀。他竟然在她的眼前崩溃，这样教她如何能放心地离开他呢？

“麦特，冷静一点。你想要什么？我叫若妮来接你好不好？”她柔声问道。

“我不要若妮！我只要妳！我们之间只有我和妳，不要离开我！”他模糊地低喊，就是不肯从她发里抬起头，也不肯松开她。

此刻的JFK机场在他眼中就像恶魔一样，随时会将他怀中的宝贝夺走。

无虑看看四周的人，每个人也好奇地冲着他们看。

他的情绪这么激动，她怎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开车回市区呢？

“好吧，我知道了，我今天不走就是了。”她叹了口气。

“真的？妳不离开我了？”他终于稍稍抬起头，睫毛被泪水沾湿了。

无虑擦擦他的脸颊轻哄，“嗯，我们先回你的公寓再说。”

麦特的蓝眸终于发亮，夹抱着她快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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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进门，麦特将钥匙随便一扔，在玄关抱住她炽热的狂吻。

他的车子还停在机场的停车场。他的情绪那么激动，无虑不能让他开车，所以两个人叫了计程车回来。

“麦特……”她想说话。

“无虑，我爱妳……我不会让妳后悔留下来的……”他不断地吻着她每一吋脸孔。热情的手钻进衣衫下襬，揉弄每一吋触碰得到的肌肤。

“麦特，等一下……”她试着在吻与吻之间出声。

他将她抱起，嘴唇的高度正好落在她锁骨中央的那个小窝，他用牙齿咬开她的扣子，吻着那块娇嫩的雪肌。

“麦特……”无虑轻喘。

“我爱妳，宝贝……”

世界在一片热烈的激吻中天旋地转，麦特拥着她，两人四脚打结，跌跌撞撞地移向主卧房。他的手和唇没有片刻离开她身上。

一阵红热窜过她的四肢百骸。她知道，倘若再不停住，接下来会发什么事。他们有许多事需要谈！

“麦特……”她试着在连绵而来的吻之间开口。

“我爱妳……只爱妳一个，不要离开我……”他根本没听进她说什么，英俊的脸庞全然是不顾一切地狂热。

无虑轻叹一声，暂时放弃在这个时候和他对谈了。

她的臣服，换来他更激亢地侵略。吻越发浓烈，衣物凌乱地落在走廊上。当他们进入他房里，两人身上只都剩最贴身的衣物。

麦特将她抵在房门的墙上，瘦削精实的胸膛紧贴着她。

他低头舔吻着她的酥胸，它依然如记忆中一样挺翘美立，完美地贴合他的掌心。

好久好久了，这光滑如丝的肌肤，这令人沉醉的香气，几乎像经过了一世纪那样的漫长。

他急切地拉高她的腿环住自己腰间，阳刚的灼热猛然冲进她体内。

“麦特……”无虑低吟一声，娇弱的身躯几乎无法适应这么突然的入侵。

“宝贝，我在这里。”

他急需感觉她仍然在自己身边，身体粗猛地开始进袭，动作强烈到近乎粗暴。

无虑喘了一声，指尖陷进他的背肌里，那份揉合了快感、兴奋、刺激及些微的疼痛感，让她的神智迷蒙。她全副的感官全集中在那阵进占自己的男性力量。

素来平易温和的麦特此时已消失无踪，他的意识再没有任何拘束，只知道要占有她，拥抱她，得到她，确定她就在他的怀里，她哪里都不会去。

第一波高潮来得又狠又急。

两个人同时抽紧，她感觉他的男性热潮涌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呻吟一声，昏然地瘫在他的肩上。两人的皮肤都被汗水濡湿。

余波还未褪去，他仍和她相连，抱着她蹒跚地走回床上。两人一起躺下来的动作，让他的那一部分再度苏醒。

麦特紧紧吮住她的唇，舌钻进她的齿间，汲取她芬芳甜美的津液。

直到日头爬过天际，月亮取代夕阳，浓烈的纠缠仍肆意奔放！

“本来不是说好了要回来的吗？我和妳爸都准备好要去机场接妳了，怎么突然又来一通电话说不回来了，一拖又拖了两个星期？”

“妈，对不起，因为临时出了点状况……”

“状况？什么状况？严不严重？”姜母开始紧张。

“不是什么大意外啦，就是，嗯，一些事突然冒出来……”无虑不知道该如何说。

另一端沉默片刻。

“是不是跟那个男人有关？”

“……嗯。”她充满罪恶感地垂下头。

“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意外？这次又是什么事？”姜母听起来很平静。

“那天他送到机场来，突然不让我走……”她不知道该如何让母亲明白。“妈，麦特一直都很坚强，无论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可是他那天却因为我要离开而崩溃了，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这个样子……我狠不下心走掉，对不起！”

十几年前女儿为了他要走，十几年后还是为了他要留。算了，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做母亲的人早想得开。

“你们两个要怎么样我不管了，总之，妳想跟他分手的话就早点回来，如果不分，再怎样也要一起回来拜见一下，这样不清不楚的拖着，像什么样子？”

“我知道了，妈，过一阵子我无论如何都会回去看看的。”她低声承诺。

姜母叹息一声，先收了线。

无虑心头很难过。她知道自己很不孝！可是，她真的需要时间想清楚该如何处理她和麦特的关系。

他们两人对彼此总是有牵扯不完的怜惜，每每觉得这一次狠下心要断干净，但是总是一通来电、一句话、一个眼神，又让她软下心。

“姜小姐。”大楼的门房发现她回来了，主动打声招呼。

“嗨，艾克。”无虑浅浅微笑，然后想起了什么，从包包里掏出一张小纸条。“这是我上次答应帮你问的中医地址，这位老医生真的很不错，或许可以帮你妻子减轻一点过敏的困扰。”

“谢谢。”艾克感激地接了过来。

姜小姐是少数会停下来和他们这些门房聊聊天的住户，其他出入名流莫不是习惯性地将他们视为隐形。

无虑和他又聊了几句，领了今天送来的邮件，才搭电梯回到自己的那一层。

一走入玄关，她随意地检视信件。麦特的信用卡帐单，广告信，广告信，更多的广告信……保险公司？

她边拆信，边走向厨房找水喝。

“喔！”不期然撞到一个人，她惊讶地抬起眼，“麦特？你怎么这么早回来？才四点多而已呢！”

麦特英俊的脸庞闪过一抹如释重负。

“无虑，我打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妳的手机又不通，一回来看，妳也不在，我以为妳走了……”他的脸埋进她的发里。

“电话没人接是因为家里没人在，手机不通是因为我正在和我妈通话，至于我出门的原因则是去中国城买干货。”她抬起他的脸，温柔且耐心地重申，“麦特，我已经答应过，我不会不跟你说一声就自己离开的。”

麦特不满意地撇了下嘴。他希望听见的，不是她“不会不说一声就离开”，而是她“不会离开”。

无虑在心中轻叹。就是这种时不时出现的小男孩迷路的神情，让她无法狠下心再提离开的事。

“你不要每两个小时就打一通电话回来啦！上班这么不认真，要是少看了一个O，差别可能就是上百万耶，到时候客户叫你赔钱的话，看你怎么办。”她半开玩笑道。

“我赔得起。”他竟然还很认真地回答。

无虑被打败了。由此可见，她前夫的理财能力显然日精月益。

“可是我不喜欢。你这样一直查我的勤，好像我很不值得信任，难道我讲话就这么没有信用吗？”她只好板起脸。

“……对不起。”又露出那种小男孩迷路的表情。

无虑一副生闷气的样子，推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可是嘴里说出来的，还是为了他的话。

“先坐吧，我煮点绿豆汤给你吃。六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变热了，清凉退火的绿豆汤正合时宜。”

麦特看着那娇小纤细的身影为他而忙碌。他可以坐在厨房里，就这样看她看一整天。

“无虑，我的秘书已经确定这个月底要离职，陪她丈夫搬到亚特兰大城去。妳最近不是没工作吗？要不要来应征这个空缺？”他突然说。

无虑一怔。“嗯……我们的关系这么密切，一起工作好像不太好！如果我犯了什么错的话，你一定不敢骂我吧？还是避嫌一点的好。”

“还是妳想到章氏集团工作？我知道柏特最近很缺一个伶俐的助理秘书，我答应要帮他留意看看。”

“我想……还是过一阵子再看看吧。”

她在心里叹气。

麦特的经济状况当然不需要她出去工作，重点也不是她自己想不想工作、或有没有一份工作的问题，而是他们两人都知道她并没有真正允诺要留下来，只是暂时狠不下心离开他而已。而只要她的去向未定，麦特就越想藉由一些外力来确保她会留在他身边。

目前的选择，结婚，生小孩，工作。第一项，她不可能立刻同意和他再婚，生小孩的事也需要从长计议，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比以往都更积极地想帮她找份固定的职业。

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对了，我知道妳比较喜欢我们以前住的那间小公寓。我今天让秘书去问了一下仲介公司，他们说那间房子目前是一对小夫妻在住，可是只要价钱合适，他们可以帮我们问问看对方有没有转卖的意愿。如果妳喜欢的话，我就先将它买回来，好不好？”麦特温柔地提议。

现在的他，满脑子只记得回台湾的前一晚她在书房里和他说的话，所以他以为只要满足她的种种心愿，就可以把她留下来了。

“麦特，我现在在这里住得很好、很舒服，搬一趟家好麻烦！我们就先这样过一阵子，好不好？”最后无虑只能叹口气，无奈地告诉他。

“……噢。”这次是小男孩拿不到糖果的表情。

她微笑起来。

或许，女人的母性真的就吃这一套吧！她发觉，会脆弱会哭泣会依赖的麦特，比以往那个沉稳笃定英姿焕发凡事都难不倒的麦特，更能牵动她的心。

藉肋义大利快锅之便，传统要熬上个把小时的绿豆汤，十分钟便煮透了。无虑调好了甜淡，舀一小瓢到碗里让他试试味道。

“你喝喝看够不够甜，不够我再加糖。”

他浅尝了一下，点点头。“很甜，很好喝。”

无虑一听便开心起来。

“告诉你哦，我今天到中国商店，正好碰上他们在进货。老板说这些绿豆都是新鲜送到的，吃起来没有放太久的陈味！我本来还想带一点薏仁回来，不过……”她声音突然顿了一下，又露出那种少女般腼腆的表情。“嗳，看我！我老是爱抓着你说这些没要没紧的事。”

“我喜欢听妳说这些小事。”麦特看着她平静地说：“以前不管我工作到多晚多累，脑子里堆了多少烦杂的事，只要看着妳坐在我附近帮我绣手帕，或是聊一些生活上的琐事，都会让我觉得心情很平静，然后我就会想起，我就是为了让我们两人能过这种平静快乐的生活而努力的。

“妳常说这些是小事，我却觉得它很巨大，因为它是我整个人生奋斗的目标。”他将她拥入怀里，额抵着她的额。“很抱歉，这些话，我早就应该告诉妳。”

她沉默片刻。

“幸好你没有太早说，你的甜言蜜语杀伤力太惊人了。”她轻轻太息，甜蜜地吻上他的唇角。

怎么办呢？她可以感觉自己的心正一点一滴地融化……

经过一番沟通，麦特总算稍微收敛一点，不再两个小时打电话回家一次。不过他开始闹她每天中午陪他吃中饭。

“你上班这么不专心，真的行吗？”无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妳陪我吃中饭，下午的班我就能很专心了。”他跟她耍赖。

反正她每天中午也是要吃饭的，既然他没有其他公事餐会，两人一起吃中饭也无妨，所以无虑开始过起中午送便当的生活。

终究是有了些年纪和历练，性情与少女时期多少有些差异。以前让她觉得压力很大的“精英人士成功氛围”，三十二岁的她已经能自在应对。

送便当到他办公室，麦特总是很自然地向同事介绍“这是我妻子无虑”，不过无虑可以感觉到许多人掩饰住的惊讶。

毕竟每个人都以为麦特和若妮的事十拿九稳了，没想到过了一阵子突然听见他们两个人分手了，再过一阵子，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妻子。

到底是文明人，即使想刺探，也做得很隐晦，加上麦特保护得很好，所以那些好奇的问题往往在问到她面前之前就被挡掉了。

无虑不知道麦特是怎么跟同事说的，不过她当然也不会没事找事的去强调自己只是“前妻”而已。

这天中午吃完饭，麦特问她下午有什么计画。

她想起前几天无意间在附近发现的一家手工艺品店，在这个钱味十足的曼哈顿市中心，居然还有那么一间小巧玲珑的手艺店，真是让人惊喜。

“这附近有一间小店满有意思的，我想过去看看。”

“好，我陪妳走过去。”麦特一听就在附近，点头说。

无虑没有浪费时间和他推辞，反正是没有用的。于是两人踩着优闲的步伐，穿越满街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走向他公司后方的那条街。

无虑远远就看到那间手艺店的小招牌，可是她的眼光却被走在前方十公尺左右的一道身影吸引。

怎么好眼熟的样子……

那娇娜窈窕的女子走到一半，停下来掏出作响的手机。无虑越走越近，最后经过对方的身边时，忍不住停下来冲着人家看。

女郎读完简讯，一抬起头就对上她亮晶晶的眼。

“成萸？”无虑试探性地叫唤。

“您是……”面容姣好的东方女郎露出疑惑的神情。

“成萸，真的是妳！”无虑惊喜地叫出来。“天哪！我真是不敢相信……这么久了，难怪妳不认得我了。我是姜无虑，国三的时候我坐在妳旁边，符瑶的前面，还记得吗？”

成萸疑惑的神情随着记忆的回复而淡去。

“总务股长！”她想起来了。

两个女人阔别了将近二十年，竟然在异乡的街头相遇！两个人抱在一起开心地又叫又笑。

“符瑶还好吗？她结婚了吗？”无虑还记得国中时和成萸焦孟不离的那个同学。

“嗯，她几年前嫁给我哥哥了。”成萸笑着点头。

“真的啊？那她有小孩了吗？”

“老大已经两岁了，第二个小孩下个月就要生了。”

“真好！那妳呢？妳有没有小孩？”她没有先问成萸是否已经结婚，反正从国中开始，所有人都知道成萸最后会嫁给谁。

“快了，预产期在年底。”成萸拍拍仍然平坦的小腹。“妳呢？妳过得好吗？国中一毕业就听同学说，妳父母亲送妳到美国念书，真的没有想到会再见到妳。”

“还好啦！反正就是过日子嘛。”无虑笑笑道，成萸突然瞄到停在她身后的男人，那不是章家的会计师麦特吗？

“麦特，你是来找老板娘的吗？”她直觉以为他有事来找赵紫绶，可是麦特看无虑的眼光过分亲昵，她突然领悟，“啊，你们两个是一起的？”

“嗨，成小姐。”麦特笑着打声招呼。

“你们认识？”无虑没有想到他们也认识。

成萸笑了，今天不但遇见国中同学，这国中同学竟然还是她认识的人的恋人。大家牵来扯去，全扯上关系。

“这间手艺店的主人是我的前任老板赵紫绶，也是章氏老板章柏言的妻子，麦特是他们家的会计师。”成萸笑着对两人招手，“我在两条街之外的一间艺廊工作，今天正好下午有一些空档，所以跑来找紫绶喝下午茶。没想到又遇上了你们。大家一起进来吧。”

三人一起走向前方有着紫色招牌的雅致小店。

一踏进店里，无虑立刻爱上它。

店内分为两个部分，一进门的地方贩卖毛线、串珠、拼布等等的材料和工具，店的左边规画为一个小小的咖啡区，每周一三五店内会请手工艺老师教授诸如编织类的课程，就是在这个小区域上课。

“妳喜欢吗？”麦特注意到她开心的神情，蓝眸变得温柔。

“嗯！”无虑用力点头。她本来就喜欢做一些有的没的，像这样的小店真是她梦想中的天堂。

“麦特，你怎么也来了？”店主人赵紫绶走了出来。

她已经先接到成萸要过来的电话，茶点都准备好了，只是没想到进来的人这么多个。

“章夫人。”麦特手仍牵着无虑，礼貌地招呼。

“以前就跟你说过叫我的名字就成了。你该不会是来告诉我，国税局查到我去年漏了哪条税，要告发我吧？”赵紫绶玩笑道。“这位小姐是……”

成萸帮大家介绍过一遍。总算每个人的关系都搞懂了。

无虑发现，以前印象中那个腼腆内向的成萸真的长大了，现在的她较为明朗健谈，应对进退也都有条有理，不卑不亢。

唉，老同学和她的朋友看起来都一副事业有成的样子，比较起来好像只有她自己最不争气。

大家才刚坐定，门口的风铃叮咚一响，章氏集团英俊贵气的执行长推门而入。

章柏言又趁中午时间开小差来看“老婆”，顺便想试试自己的好运，看今天能不能成功地说服她答应嫁人。

“咦？今天怎么这么热闹？”章柏言挑了下眉。

赵紫绶眨眨眼，指着身旁的中美混血儿。

“这是我前夫。”

无虑突然福至心灵，也指了指身边的洋鬼子。

“这也是我前夫。”

成萸一愣，再想想自己的身分，有点遗憾地开口。

“可惜我不能讲符扬是我前夫了。”

说曹操，曹操到，另一道高壮的身影一推开门，便听见老婆那非常刺耳的评论。

“这种事应该算可惜吗？”符扬的俊脸黑了一半。

“学长！”无虑高兴地叫唤。

当然没人指望符扬认得出她，从国中开始，他的眼里除了成萸便看不到其他女人。不过她既然叫了，符扬也就随随便便回了。

“嗯。妳好。”

看他还是一脸酷相，无虑笑得益发开心，好多年少时的记忆全涌回脑海里。

原本一间不算小的店面，一下子挤了三个高头大马的男人，面积突然缩小一半。

“紫绶，我记得妳在找新店员是吧？正好无虑最近也没有工作，妳们要不要谈一谈？”麦特忽而开口。有求于人，他还很奸佞地改口叫“紫绶”。

“真的吗？”赵紫绶美眸一亮。“现在的人好难找哦，我面试了好几个人都不太适合。我是希望找个本身也对这些手工艺约事感兴趣的人，无虑，妳觉得如何呢？”

这个小人！无虑偷捏他大腿一下，被他按住。不过，在这间美丽的小店工作，她倒不是太排斥。

她想了一想，不禁点头，按住她的那只手顿时一热。

“无虑个性最细心了，我们国中三年，她就当了三年总务，班上大大小小的事找她准没错。而且她的手也很巧，我的第一条幸运手环就是她编给我的。”成萸当见证人。

赵紫绶突地眼睛一亮，“我知道了，麦特手帕上的名字也是妳绣的对不对？”

老板娘伸手一讨，麦特乖乖把手帕掏出来。

无虑愕然。那是她好几年前为他绣的帕子，她以为他早就换新了。

她把手帕接过来，抚着略微褪色的绣线。帕子虽然熨烫得很平整，可是看得出来已经旧了。没想到，他还留着……

“有一次我看到他掏手帕出来擦手，上头绣了名字，我好奇地问他上哪儿绣的，这闷葫芦怎样也不肯说，原来就是妳的手笔。”赵紫绶笑吟吟道。

她扬眸看向麦特，蓝眸回应她的只有温柔。

“改天我再帮你绣几条新的。”无虑小声地说。

麦特倾身亲了亲她额头。

“这样吧，无虑，妳明天下午找个时间过来，我们再好好谈一谈。”赵紫绶提议道。

“好，谢谢妳，我今晚回去把履历准备一下。”她顿时下了决心。

麦特一听，心头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这算是个大进展吧？他靠回椅背，俊脸傻傻地挂着让章柏言看了很刺眼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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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客人离开的风铃声渐渐平息，“紫色工坊”又回复到午后的宁静。

老板娘赵紫绶正编着给丈夫的背心，无虑也走回咖啡圆桌旁，拿起她的针线继续为一条白手帕绣名字，“Matt”刚绣好前面两个字母。

本来答应到“紫色工坊”上班，无虑有心理准备生意可能会很清闲，毕竟在这个金融挂帅的地区，手工艺品店实在和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没想到她实际做起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自从九一一恐怖攻击之后，许多传统价值观的浪潮开始涌现，于是回归家庭、回归田野变成美国社会的主流，连带也牵引了相关的产业，像家庭手作、编织这一类的风潮又流行回来了。

“紫色工坊”虽然不敢说门庭若市，但是两个月下来，无虑发现业绩比她想象中高出许多。赵紫绶的这间小店可说是曼哈顿市中心的异数了。

“妳绣得真好，跟成萸有得比呢！”赵紫绶探头过来看她绣的手帕。

“其实我的绣功是向成萸学的。”无虑回忆道。“我们上国中没多久她就开始学刺绣，后来我磨着她教我一些基本的针法，学费就是送给她的那条幸运手带。可惜没学多久，我就来美国念高中了。”

“真可惜，如果妳也学得深一点，就可以像成萸一样进艺术圈了。”

“她现在好像是后面那家艺廊的店长？”

“不只哦，符扬的木石雕塑，在拓印的部分都是用成萸手绣的白绢为底，所以成萸的手艺在艺术圈里也算小有名气。”

“哦，我都不知道！”无虑惊喜地道。她只是私下喜欢做些小东西而已，对正统艺术圈的动向反倒不太涉猎，没想到成萸现在已经跟学长一起合作了。

“可不是吗？两人现在可是真正的夫唱妇随了。”赵紫绶笑道。

“我觉得大家都好厉害，像成萸在事业上有自己的一片天，家庭也过得很幸福，紫绶姊也很能为柏特分忧解劳，相比之下，我好像没能帮麦特什么忙，顶多帮他绣绣手帕。”

“妳提供他家庭温暖啊，这才是一切的基石。”紫绶摇摇食指。“男人不见得喜欢女人管他们的事业，每次在外面叱咤风云好像威风得不得了，可是一回到家做个什么事惹人生气，妳跟他冷战一下，他脸就全垮了。”

无虑想到自己的麦特和她的章柏言，更别提那个每次一惹恼了成萸就乖得像只猫的土霸王符扬，两个女人互扮一个鬼脸，同时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赵紫绶的唇动了一动，欲言又止。

“紫绶姊，妳想说什么吗？”细心的无虑注意到她的神情。

紫绶露出有些为难，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嗯……其实是有件事柏特让我私下问问妳。妳知道我不太管他公司里的事，顶多就是他在家里聊天的时候说给我听，我也很少发表意见……”

“紫绶姊，妳想问什么就问好了，没关系的。”

“妳知道柏特一直想延揽麦特进章氏企业的事吧？”见无虑点了点头，赵紫绶接着说；“柏特从几年前就一直很赏识麦特。他觉得麦特不管是对于金融数字、理财头脑、乃至于管理方面都有独到的见解，算是一个全方位的人才。”

听到老板娘赞赏自己的情人，无虑自然觉得乐意。

赵紫绶续道：“虽然麦特现在是资深会计师，收入很不错，不过柏特想拉他进章氏掌理财务部门。章氏不敢说自己独一无二，可是在国际间也还算是说得出名号的大企业，财务部门更是一个可以让麦特发挥长才的舞台，只要好好做，相信他的未来会远超过现在资深会计师的成就。”

“我知道。”以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会计师，在三十四岁那年成为章氏香料集团的财务长，这是何等的荣耀，也是麦特半生等待的机会啊！

“可是，上个月，柏特正式询问麦特跳到章氏的意愿……”赵紫绶迟疑地看她一眼。“麦特回绝了。”

“什么？”无虑大吃一惊。

“柏特也觉得很惊讶，因为以前他们谈过一、两次，麦特的意愿都很高，他一直以为两个人已经有默契了，没想到麦特最后竟然拒绝。”赵紫绶认真地望着她，“柏特是请我私下问问妳，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有其他企业出更高的价钱，这方面都好谈，麦特可以直说无妨。”

“我、我也不晓得，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无虑脑中一团乱。“可是，我知道麦特一直很向往章氏的企业环境，他也不是一个因为别的公司出了大钱就会动摇心意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回绝呢？”到最后已经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妳也不晓得原因了？”赵紫绶有些失望。

无虑定了定神，抬头注视老板娘。

“紫绶姊，现在我也好奇起来了！我今天回去就问问他，等我弄明白了原因，一定让麦特给章先生一个答复。”

“我今天下午出去开会，秘书说妳打电话来，叫我下班早点回家，有事要跟我谈？”

麦特回到家门，把公事包和外套挂好，长腿优闲地迈进厨房里。

正站在卤蹄膀前发愣的无虑抬起头来。

“啊，你回来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要和我说？”麦特走到她身后，亲吻她的后颈。

无虑示意他去餐桌旁坐好，自己也拉了一张椅子和他面对面，脸色很凝重。

“麦特，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听起来很严重的样子。”他笑着拨拨她鬓发。

无虑拉下他的掌，握在自己的两手间。

“麦特，你觉得章柏言这个人怎么样？”

“柏特？”他一怔。“他是个好人啊！果断理智，很有经营事业的头脑，做事的手段光明正大，但是遇到玩手段的敌人也不会太客气就是了。妳怎么会忽然向我问起他？”

“如果他是一个这么好的人，你觉得他值得追随吗？”

麦特凝视她半晌，大概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无虑，我有其他的人生规画……”

“什么人生规画？”

“当一个资深会计师？”

“但是你原本的人生目标，并不只是想当一个会计师而已，不是吗？”她的脸上出现罕见的固执表情。

麦特叹了口气。“无虑……”

“不，我只希望你能诚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回绝了章柏言的挖角，是不是跟我有关？”

麦特蹙起眉头。

“说啊！”她催促。

最后，他叹了口气。“无虑，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过得很好了，接不接章氏的工作都一样。”

“就是不一样！”她越想越难过，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我知道你一直记着我那晚在书房里讲的奇Qisuu.сom书话。你这个傻瓜！我想要的那种平凡婚姻和平凡生活，那是假设我遇到另一个平凡男人的事，但你分明就不是一个这样的男人。

“你有理想有抱负，有能力有光明的前途，你不需要为了将自己变成我说的那种男人而放弃一切的机会。如果有我在你的身边，只是让你对所有的事都举足不前，那我不如现在立刻离开你！”

“无虑！”麦特反应强烈地将她改抱进自己怀里。

“麦特，你这个笨蛋……你这个大笨蛋……”无虑坐在他腿上，俏颜埋进他的颈项，轻轻啜泣。

他轻叹一声，轻柔地吻着她的发心。

“无虑，妳就是我最重要的宝贝。我有妳就好了，我根本不再在意那些外在的名利权势。我们两个人，这样静静地过生活，我就很满足了。”他抬起她的头，吻上她的唇。

无虑让他擦去自己的泪水，想想还是很伤心。她坐正身体，直直地望进他的蓝眸里。

“麦特，你就是你，是那个和我聊着有朝一日要当会计师的十八岁少年，是那个告诉我你想要成功的二十四岁青年，更是现在这个随时等着下一波攀山越岭的三十四岁男人。”她吸了吸鼻子，又想哭了。

“如果你是一个庸庸碌碌的男人，我就不会逼迫你一定要飞黄腾达什么的，和你静静地守着一个小家庭就会让我觉得幸福了。可是你不是啊！你有野心，有理想，永远不会是一个平凡的上班族，我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既然我选择了你，就表示接纳你的一切，包括你的才华和对成功的渴望。如果你反而不明白这一点，我们的关系对你带来的只剩下反效果，那我不知道这样的感情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无虑，我只要妳在我身边就好了。”他吻着她低声说。

“我现在是在你身边啊！”她长长的睫毛顶端沾着泪水，有如闪烁的珍珠。“麦特，我要你继续做你自己，而不是做“姜无虑想要的男人”，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开心的话，就为我做到这件事吧。”

“这是妳的条件吗？只要我接受章氏的职务，妳就留下来？”他温柔地看着她。

“不，这不是任何条件。”她用力摇头。“我若决定留下来，只会因为我爱你而决定留下，不会为了其他原因。所以，你必须为你自己做这件事，而不是为了我。你不可以拿这件事来讨价还价。”

麦特咕哝两声。

“除非你告诉我，你不接受章柏言的挖角是因为你真的有其他更好的选择，那我就不勉强你，否则，你不能只是为了把自己变成一个“平凡小老百姓”而回绝，那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如果她说的是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一切还好说，但她说的是永远不会原谅“自己”，麦特怎么能让她为了他而活在自责里呢？

“好吧，我会再回去找柏特谈一谈。”他举手投降了。

“真的？”挂着珍珠的泪眼开始出现亮光。

“真的。”他笑着啄了一下她的唇。

她松了口气，软软地倒回他的怀里。

“麦特？”

“嗯？”

“我爱你。”

麦特的心头发紧。他终于又赢回了她的心！

“我也爱妳，远超过我自己的生命。”

那是一个清闲的下午。

赵紫绶家里有事，小店干脆公休一天，放她一天假。

麦特去公司上班了，而六月的阳光太美，于是无虑决定外出散步。

她先去紫绶上回介绍过的中国餐馆吃中饭，觉得口味不错，下次要约麦特一起来吃。然后还是循着老习惯，到中央公园晒太阳。

她带着一袋花生，慵懒地坐在草皮上，看着松鼠在四周来来往往；中央公园游客越来越多，这些松鼠也越来越不怕人了。她试探性地丢了几颗花生过去，松鼠捡起来大方地吃，就在她的咫尺之间，虽然不给碰，但还是让无虑看得笑开怀。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她拍拍裙子，漫步走回几条街外的家。

她只是沿着公园四周边走边逛，等她回过神，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得离公园有点远了，而且街道看起来有些熟悉……

“啊，是这里。”她喃喃道。

这是她当年来美国时，投宿的那户人家公寓附近。

后来她父母的朋友确定调到欧洲去了，这间房子据说转手卖掉，她也一直没有再回来看过。

远远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无虑不由自主地踅过去。

“女士，我能为妳效劳吗？”门房站在入口，礼貌地询问。

“十七楼的B座……”无虑迟疑一下。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回来这里干什么，只是心头那些很遥远的怀念自行牵引。

“您是来看房子的吗？”门房礼貌地为她开门。“仲介公司的人已经到了，您可以直接上楼，他会为您开门。”

那间房子现在没人住？

一种无论如何都想回去看看的念头，让无虑没有说穿，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搭电梯上到十七楼。

啊，真怀念……她摸摸电梯的墙面。曾经，自己在这座电梯里上上下下了三年。

到了B座，门是开着的，有一个西装笔挺的房屋经纪人迎出来。

“欢迎光临，您是来看房子的吧？我叫约翰，这是我的名片。”年轻的男人递给她一张名片，笑容里充满热诚。

“谢谢，我叫无虑。”无虑轻声谢过。

曾经为她的生命展开序幕的房子，突然间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原有的家俱都已经不见了，现有的家俱是仲介公司为了陈列而临时安排的。

“这间公寓总共有四个房间，三套半的卫浴设备……”仲介跟在她后面，滔滔不绝地介绍。

无虑走到客厅中央，地上仍然铺着一块长毛地毯，虽然不是当年那一块，但是她想到自己曾经在这里发生的绮艳，不禁娇颜微赧。这里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献给麦特的地方。

她扬眸，入目的则是那个为她和麦特牵缘的阳台。一时好奇，她踏上阳台，凭栏往下一探——

底下真的停了一部送货机车呢！

昔日甜美记忆如流水般涌回心海。她仿佛还能看见自己的校徽跌落在那部机车上的景象。

她突然身体发热，脚步自动跑了起来。仲介错愕地看着他的客人跳进电梯，回到一楼大厅。

无虑拐个弯到大楼旁边一看，送货机车果然骑走了。

十几年的时光悠然重迭。十六岁的她，和三十二岁的她，同时站在一起，望着空空如也的巷子。少女的她满心惊惶，成年的她因回忆而激荡。

她不由自主地离开巷子，沿着门口的路一直往下走，来到它和大马路的交界处。

就是这里！

她和麦特第一次正式交谈的地方！

他把校徽送回来给她，他们因此而有了开始。

后来又有无数次，麦特骑着送货机车送她回家，就是在这里让她下车，然后停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家门。年轻的无虑一直知道，不管任何时候只要她回头，就会看见麦特带着笑，守候在那里。

也有无数次，她和麦特约好了相见，她就是在这个角落等他。每一次她都会猜，这次他会从哪个方向过来？但是很奇怪地，她永远猜错。无论她眼睛看着哪个方向，麦特永远从她背后冒出来，然后笑吟吟地在她耳畔说一句！

“嗨，前面那个漂亮的女孩，我可以请妳喝杯咖啡吗？”

无虑倏然回头！

麦特！

他就在那里！

十八岁的他，与三十四岁的他交错！

十八岁的他穿着破旧的飞行夹克，三十四岁的他穿着一身高级的手工西服，手提着公事包，两个人一起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那双飞扬的蓝眸从未改变，眸底的温柔也持续停留。

任何时候，只要她一转身，麦特就会在那里守候。

无虑猛然投入他的怀中。

“嘿，小女孩，我这把老骨头禁不起这种折腾了！”麦特临空接住她大笑。

无虑的脸紧紧埋在他颈窝，整颗心整个人都在发热。

麦特，麦特，麦特！天哪，她是如此地爱他！

他们两人如何能失去对方而独自活下来呢？

麦特将她放下来。两个人站在街头，如同十几岁的青年少女，热情拥吻。

无虑先退开，微湿的眼眶里有无止无尽的爱意。

“我们得一起回台湾去。你必须亲自向我的父母提亲才行。”她仰头对他说。

“好。”他温柔地吻了吻她。

“他们大概不会让你太好过，你要有心理准备。”盈盈水眸里漾着微笑。

“好。”他又吻了吻她。

“我最晚明年要当妈妈，所以我们一回来就要开始努力生小孩。”

“好。”他继续吻了吻她。

“我想把在莫城的屋子重新盖好，这样以后我们可以带着孩子一起过去度假，我爸妈来美国玩也可以去住。”

“好。”他依然吻了吻她。

无虑再度投入他的怀里。

他搂紧怀中的宝贝，满足地叹息。

所有的情意从十六岁女孩的心，流入十八岁男孩的心，转入三十二岁女人的心，最后汇集在三十四岁男人的心里。

不知是哪间店，悠然飘出“HowdoIlive”的歌声——

失去妳，我连一个晚上都熬不过去。如果我必须过着没有妳的日子，那样的生命将多空虚。喔，我需要拥妳入怀，挽着妳的手。妳是我的世界，我的心，我的灵。

倘若妳离而我去，宝贝，妳将带走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告诉我，我怎么能失去妳？没有了妳，我该如何呼吸？假如妳离开我，我要如何活下去？

教我如何没有妳？毅我如何没有妳？

“HowdoIlivewithoutyou？Iwanttoknow……”他在她耳畔，轻轻地哼着。

她仰起头，笑颜若花。

无忧无虑。

【全书完】

※“HowdoIlive”一曲由DianeWarren作词作曲，TrishaYearwood原唱。

※章柏言及赵紫绶的故事，请见珍爱系列“十分钟的女主角”

※符扬及成萸的故事，请见珍爱系列“情在不能醒”

※成渤及符瑶的故事，请见珍爱系列“坏心女配角”

精神和肉体凌某人

曾经跟朋友聊过一个问题，精神外遇和肉体外遇，你比较无法接受哪一种？

好友贞的回答是：精神外遇。

当时我有点不解，我一直以为大部分的人无法接受自己的另一半和其他人有肉体关系。

于是已经结婚的好友贞说了她的想法——

男人这种动物实在是太感官了，这是上帝造男人的缺陷，大家要同情他们（好！）。对男人来说，没有感情也能勃起，完成一次性行为。当然外遇的本质就是不对的，可是单就肉体来说，它的生理反应有时就是超过一个男人能自我约束的范围，所以像那种喝花酒找粉味、不小心一夜情的才时有所闻。

对好友贞来讲，当男人肉体上跟别人发生关系时，若他只是在那个当下没有控制住自己纯粹动物性的反应，情感上和这个女人完全没有任何牵连，他还是爱着妳，那么回到家，这一类的外遇“或许”还有大家坐下来谈谈的空间。

但是精神外遇，明明白白就表示，他已经不爱妳了！

他心里已经爱上另一个女人，他会关心她，保护她，爱惜她，所有他曾经给过妳的感情，如今他都一一收回，改而付出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他这口心田对另一个女人丰沛，对妳已枯竭；他已经无法再给妳什么，顶多就是因为有婚姻关系，所以他的身体上仍属于妳，而已。

他的心，妳已经碰触不到。

他的肉体若被其他女人吸引，而妳还没准备放弃这个男人，那么肉体的妆扮是妳可以改变的；但是他的精神上若已经爱上另一个女人，无论妳妆扮得再美、付出再多努力，他已经无法回头爱妳。

好友贞认为，这样的杀伤力比肉体外遇的杀伤力更大！

凌某人得承认，这说法我一开始不太能明白。

凌某人一直以来的想法里，精神上的柏拉图式关系还在我能接受的范围，但你的肉体若被其他女人“使用”过，然后回来想和我继续“用”，我觉得太过污秽。

婚前交过多少女朋友是一回事，当我们两个已经有了约誓，你就不该再让另一个女人“使用”你。

在言情小说的世界里，好像男主角的肉体外遇与否也是比较被重视、或较常被书写的主题。

可是随着时间过去，凌某人已经从早期那种注重肉体上的忠贞，渐渐体会到精神忠贞的重要性。

毕竟两个人在一起，无论皮相多么英俊潇洒、性感美艳，肉体的吸引力总会因为时间过去而消褪；最后将那些七、八十岁的老夫妻牵系一生的，绝对不是彼此已日渐干枯的肉体，而是那份想相伴彼此，长长久久的心。

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理想化的完美世界里，那么这个社会就不会有战争，不会有悲剧，所有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所有夫妻都能携手到老，无论男人女人都不会因为有另一个更年轻更漂亮、或觉得跟自己更合得来的人出现而抛弃自己的另一半。

但现实世界就不是如此，所以婚姻与感情的破裂就成为不可避免的事。人类社会的理性制度，与人类本身的感性思维，发生冲突的情况也只会越多，不会越少。

仍然，我得强调，外遇的本质就是不对的。无论一个人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或无法控制自己的肉体，都不给你伤害另一个人的权利。

有时想想身边这人，再怎样没感情了，她/他终究是你曾经愿意与之结婚，甚至生育子女的那个人，冲着这一点，对方都值得你先明明白白说清楚这段感情已结束，要找下一段感情再去找。

不过，还是老话一句，这个世界就是不完美，所以外遇也总是在发生。

为此，我写下“如何没有妳？”这是一个精神外遇的故事。

至于肉体外遇呢？哈哈，那是下一个坏男人的故事！

写到这里，亲爱的读友们，如果得二选一的话！

精神外遇和肉体外遇，你比较不能接受哪一种呢？

书中提到的龙卷风，让我想到以前的一段奇遇（？）。

在去美国之前，“龙卷风”这种东西在凌某人的心里，一直是和阿拉丁神灯、一千零一夜，或那些中东童话故事扯在一起，感觉上只有沙漠地区才会出现，它和绿洲及流沙是同一挂的副产品。

后来去美国求学，平时走在校园里常会看到一张红色的紧急指示，写着如果“Tomado”来了要到哪里躲避。当时经过这些指示，就只是经过而已，脑子里从来没有真正将“Tomado”演绎成具有意义的文字。

有一天，夏初过午时分，天气突然变得非常诡异。整个天全部是阴的，云层又浓又厚，一团一团的遮蔽了天空，在头上纠缠翻涌，仿佛云之外有什么天兵神将在操演似的。

我呆呆站在门口，望着那堆互相吞噬的云团，心里只觉得怪异。

这时，我的邻居，一对年轻的美国情侣也探出头来，一看到我好像要出门的样子，连忙叫住我：“妳要去哪里？”

“我想去图书馆查点资料。”我说。

漂亮的女生惊讶地阻止我，“气象台说，tomado可能会来，这个时候外出不是个好主意！”

Tomado？我心里还在愣愣地想：tomado是什么东西……

慢着，tomado？tomado不是龙卷风的意思吗？

我当场嘴巴大张，错愕得说不出话来！原来龙卷风不是只有在沙漠国家才会出现的东西，美国也有龙卷风耶！

年少无知的凌某人简直像发现新大陆一样。

我看着满天翻卷的云，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第一件事，打电话回台湾的家，劈头就喊：“妈，我们小镇快有龙卷风了耶！”

当时不知死活，竟然兴奋的心情比恐惧多。

后来龙卷风来了吗？当然没有，不然，现在就没有个被天公疼的憨人在这里写小说了。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天空的浓云依然密厚，可是已经不像稍早翻滚得那样汹涌。邻居走出来，笑着对我说：“气象台说龙卷风走了，从我们小镇十哩外掠过，好险好险。”

“啊？可是，不是应该有一条螺旋状的风在那里扫来扫去的吗？”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邻居惊骇地看我一眼，“等妳看到那条风卷来卷去就来不及了啦！”

我想，她心里一定觉得，这些东方来的学生怎么这么不怕死吧？

后来我跑到图书馆查了一大堆龙卷风的资料，才知道美国不但是龙卷风最多的国家（可见童话故事误我不少），这种自然现象更带来不少的伤亡。

而，当年那个傻傻的凌某人，不知自己与死亡擦身而过，还兀自做着“一条螺旋状的风在面前扫来扫去”的大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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