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能克刚》

作者：凌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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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原谅”

凌淑芬

“为什么女主角总是那么轻易的原谅男主角？”

这真是个好问题。

我忘了这个问题的起因是什么，好像是陆续来自不同读友的e－mail，发表一些对言情小说的看法，最后的结论殊途同归——为什么女主角总是那么轻易的原谅男主角？

对啊，为什么？

明明男主角就是那样残酷的伤害女主角，只因最后一刻幡然悔悟，发现自己是爱她的，或者女主角发现自己原来如此深爱他，就不计前嫌在两页之间原谅他了。

不公平。

所以我决定我要写一个“没有那么轻易原谅”的女主角。

好，故事的大目标出来了，接着开始抓情节。

你们也晓得，既然重点是在于“原谅”这件事，那么首先我得设定一个坏坏男主角。他一定要非常非常可恶、对女主角极尽伤害之能事，这样才能构上“不被轻易原谅”的标准。

好，男主角的形象也出来了，接下来就换女主角。

男方既然是大坏人兼超级混蛋，那女主角当然要有如天使一般，纯洁温柔善良，集人性美善之大成，对照男主角的坏，更显得她的圣洁高贵，可歌可泣。

OK，没有问题，太棒了！亲爱的读友们，你们都看到了，写小说有什么难的？随便躺在床上想想就可以写了，哈哈哈。

于是我摩拳擦掌，开始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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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全照着我的掌控走，我很兴奋。这是好的开始。

自此之后，情节完全走调。

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我停下打字的手，对着男主角发呆。

“你不是应该当个混蛋吗？”

那个差劲、恶劣、霸道、被宠坏、不值得被原谅的男主角跑哪里去了？为什么我写出来的不是这个样子？最可怕的是，我开始喜欢他了。

真的，我越写越发现，他还满可爱的！是，他是有一些被宠坏，可是话说回来，如果我们都像他一样，要人有人才、要钱有钱财，我们也许都会被宠坏。

人无法决定自己要出生在什么环境里，所以我实在很难因为他是个富家公子哥儿而“歧视”他——起码他让自己培养出许多挺可爱的性格。

所以我的男主角，虽然傲慢、不可一世、霸道、脾气火爆，可是他也同样热情、豪爽、开朗、坦率、浑身散发阳光般的热力。

我很难去讨厌这样一个人。

好了，女主角，我只好把希望放到你身上。请你想办法讨厌他，但是不要指望我帮忙了。

我写写写写，女主角开始有意见了。按照原先预期，她应该是一个兼容天下、善良无双、包含全世界妇女美德又大度能容的角色，但是，她的性格里开始多出一些其他东西。

她多了点小小的执拗，老是赏男主角闭门羹吃。她天使的外衣不见了，开始像其他小女人，会嗔会恼，生起气来总是不理人。

这下子“恶劣男主角一直欺负善良女主角，善良女主角最后不肯原谅他”的戏码，变成“不算太恶劣的男主角老是在不算太善良的女主角那里吃鳌”。原剧唱不下去了，怎么办？故事里总该有点冲突吧？（对于“冲突”这档子事，请见《灰雪》一书的后记。）

所以，最后我把两个人的冲突从性格方面，移转到了背景和价值观方面，总算也是搞定了。

眼尖的读者看完书之后，应该都会发现，本书女主角的情况和《吹个口哨来听听》的女主角黄少贞有点像。

这两个人同样来自家教严格的家庭，同样未婚怀孕，同样必须在异国求生，同样陷入爱情和亲情的冲突。

相似的设定还有另外一对，我尚未动笔，就是黄少贞那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堂妹。（没看过这些书的读友们，您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头很赏光的翻一下凌某人的前作，二是略过这一段，呵呵。）

其实我最原始的想法，就是想写一个小系列，以这样的女主角设定为背景——乖乖女无意间踏入一个人生的小脱序，从此被卡在家庭与爱情之间。三位女王角的背景相似，却因性格的不同而发生了各异的故事。

在这里要brS一下，给写信给我表示有心创作的读友们，所以不要再抱怨题材都被写光了。即使相似的题材，也会因为写的人不同，人物性格不同，时空背景不同等等，而导致全然不一样的故事情节。想写就放手写，这比较重要。

好了，闲话休说，请大家翻开书页吧！

序幕

采花，夜袭！

一道黑影俏无声息地推开后门，左右看看。院子里除了夏虫，没有任何人影人声；前方的主建筑也一片沉静。

乍暖还轻寒的时节，细雨入了夜方歇。

非常安全！白光一闪，黑影露出狡笑。

飞快来到主屋后方的小房舍，小心翼翼摸到房门口。

站定，听听看空气中的声响。还是一片安静。嘴角的狞笑更加明显了。

黑影推开房门。

一洗月光投射在窗旁的软榻上，纤薄的被单罩着一缕纤薄的身姿。

黑影走到床前，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佳人在睡梦中嘤咛一声，翻了个身，薄被单滑退几分，露出T恤领口一大片粉光如雪的肌肤。

黑影眼中的亮光更盛，那清清楚楚的与企图，不会让人错认。

佳人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夜枭口中的大餐，纤手拨开肩上长发，暴露出另一片炫人的美肤。

铮！空气里彷佛可以听见意志力绷断的声音，黑影眼中的邪光大盛，再也克制不住，猛烈地剥除全身衣物。

几朵暮云悄悄掩住白玉盘，仿佛不忍让纯洁的月光看见即将发生的事。

佳人神思迷糊，只觉得有人在轻咬她的芳唇，轻扯她的加长型T恤……

身上突然变冷了，是空调开太强吗？她试着想醒过来，另一阵热源随即贴了上来。

……她满足了，浑身焦热难言，却又舒服地睡着。

一双手抚过她的全身，唇间也尝到熟悉的味道。

是谁呢？

有人扯咬她胸前的蓓蕾，在她身上引发惊人的高热，她真的很努力想醒过来，却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睡神。

平静的脸颊娇红了，额角沁出薄薄的一层汗，细吟从红唇间轻吐出来，应和着她耳畔粗重的喘息。

有人潜进她的房里，对她无礼？

她应该骇醒的，潜意识里却没有任何恐惧感。是那熟悉的味道，安抚了她吗？

游走在敏感娇躯的手微微颤抖，有几次还因太过激动而弄疼了她。

体内突然传来被充满的感觉，她闭着眼娇吟。

不行，不可以……

即使在梦的世界里，天地仍然激动的摇动，一切都在旋转，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仪……”

这人知道她的名字。

她努力想醒过来，那激烈的振动却一次又一次轰开她凝聚起来的神智。

“不要了……”她娇柔地轻吟着，几乎承受不住过多的。

一阵低沉满足的笑声混着喘息声，在她耳畔邪恶地吹弄着。

“再一下下，宝贝。”

别。太强烈了，她真的受不住……

她紧闭着眼睑悄悄滑落一滴泪水，不是因为恐惧，是为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狂欲，几乎将她冲灭。

停了吧！求求你……

她娇弱无助地低泣，更加催发男人的征服欲。看着她不胜承受的模样，累积在他体内的欲潮更加澎湃，他猛然加速，近乎疯狂地攻占她的一切。

天旋地转的感觉越来越强，越来越强——蓦地，脑中一片红雾爆炸开来，她娇躯激烈地颤抖，伴随身上狂猛的低吼，与陡然僵直的动作，一齐被吸进星光灿烂的夜空……

※※※

早虫唧唧。

她浑身酸疼地睁开眼睛。昨天明明十点半就上床，前半夜还睡得非常好，为何像被车子辗过一般？

嗯？身后贴着她背的那一大片热源是……她霍然转过头。

“你……你怎么会跑到我床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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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怀孕了？

他妈的这是哪一门子的戏码？

出来玩的女人这么多，他为什么偏偏碰到一个不上道的？

没错，男人是可以戴保险套，为生育控制贡献一份心力，可是……

该死！他那天晚上又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他以为她应该会做“准备”，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她想出来玩，就不会蠢到连基本的保护措施都不懂。

“你再说一次。”伍长峰的神情已近乎狰狞。

“我怀孕了，两个月。”

“他X的！”一串精采的狂骂响彻云霄。

他开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即使外面是凉爽的傍晚时分，即使公寓里的空调控制在怡人的二十四度，八月末的暑气仿佛无视于任何阻碍，执意要将他包裹得密密实实，直到他失控为止。

这间六十来坪的公寓位于大台北地区的地段，归在伍长峰名下，规画成舒适的三房两厅双卫，以往向来是他个人的圣殿、休憩的天堂。他第一个错就是那天晚上不该把她带回来，第二个错就是根本不该留名片给她。

这下可好，外敌大举入侵，他被攻得措手不及。

明明是一场单纯的男欢女爱而已，为何发展到这种地步？

两个月前他刚拿到波上顿大学的硕士学位，趁着博士班开学之前，先回台湾会会老朋友，散散心。

那个晚上的brarty主办人是周家小姐或陈家小姐？他忘了。总之，不外乎一伙年轻人随便找了个“庆祝某某某脱离大学苦海”的名堂，大开热舞派对。

他就是想，趁着自己还在学生阶段，及时行乐吧！

他爱玩、会玩、敢玩、有条件玩。身高一八0，结实壮硕，豪爽俊朗。他像一只年轻而蓄势待发的豹子，全身每一寸肌肉都蓄满了能量，皮毛闪着滑润的光泽，目光炯炯地站在人生的起跑点上，随时准备冲向光明灿烂的未来。

他有傲视群伦的条件，“天之骄子”这四个字完全就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他爷爷一手创立了“伍氏”的金融奇迹，版图囊括证券、金融、保险三大领域；父亲年轻时是执业律师，为家族进一步拓展了法界和政界的人脉。十七年前爷爷退休，父亲离开法律圈，接掌一切，而他和弟弟有一天也会步上同样的人生道路。

这个世界根本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趁自己被枷锁套牢之前，他狂放地作乐，有他在的地方永远不会无聊。

然后，他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她。

某个部分的她，深深吸引了自己。

不全然是为了外貌的问题。她长得并不美艳，充其量只是五官清秀而已，在一群如奇+shu$网收集整理异花奇卉绽放的女孩之间，显得格外朴素，甚至素净到有些呆板。

她穿着很普通的蓝色碎花棉布裙，白上衣，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披散着，直直垂泄在肩膀上。

她和周围的欢闹是如此格格不入，神色如此生涩，却又安详自得。

该怎么说呢？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一个刚放学的小女生，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乖乖等着家人来接她。周围有许多心怀不诡的男生过来跟她打招呼，她只一迳站在原地，不随便跟人家交谈——因为妈妈不允许。

这种温柔驯善的模样是他极少看见的。

他们这票富家公子哥儿和千金们，哪一个不是威风凛凛、神气八面？谁还会没事扮内向，装清纯。

毫不犹豫的，他走过去自我介绍。

“嗨，你只有一个人？”

刚开始，她为他的接近而有些不知所措。他像一头冒着热汗的巨兽，侵略了她的生物领域。

“我……我和同学一起来的。”

“我叫伍长峰，你呢？”

“李恕仪……我……我知道你是谁。”一抹晕红染柔了她的双颊。

他并不意外。全世界的人都该认识他。

整个晚上，他在她身上使尽看家本领，直到羞怯的倾心渐渐出现在她眸中，眼波也开始泛出醉人光彩。

他太清楚该说哪些话，做哪些事，让年轻女人为他如痴如狂。稚嫩的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由谈话中得知，她是个侨生，今年才二十岁，即将升上大学三年级。舞会的主人是她的学姊，所以她的直属家族全都来了。

那个晚上，他成功勾诱了一颗怀春的少女心，也为自己得来一夜欢情。

好了，卡，画面到此为止。这一幕放在他的人生电影里，只占二十秒的画面，接着她这个临时演员就可以下场，以后不再有她的戏分。

但是她不肯就范。

在他准备回美国之际，她扔了一颗婴儿炸弹给他。

“怀孕，怀孕……”伍长峰在客厅里乱绕。

他才二十四岁！他的人生刚开始！他有数不尽的机会，看不尽的美女，全世界都踩在他的脚底下！他绝对不会，也不愿意，在此时此刻，被一个居心难测的女学生给套住。

他在心中准备好最坏的结果。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生下来。”她握紧纤手。

宾果！完全符合他的预期。还有没有更糟的？

“我的小孩不能当私生子。”

更糟的马上出现。

“不可能！”他激烈反对。

“一定要！”她的指甲掐进手掌心。“我不介意先签好离婚协议书，时间可以填预产期那天，可是我坚持我的小孩不能当私生子。”

“它可以不用当私生子！它根本什么‘子’都可以不用当。”这是他第一次搞大女人的肚子，可是他有许多朋友，他们一定知道可以解决的医院……

她的俏颜倏地苍白，坚定的眼波却毫不动摇。

“不！无论小孩的来临是否在我的预期之内，我都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杀人凶手。”

“它现在的名称叫‘受精卵’，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男欢女爱、纯粹性交的一夜情产物，它甚至称不上是个‘人’！”

讥讽的形容词多让人难堪。

“别再说了，我已经够退让。你将来什么责任都不必负，只需要成为小孩名义上的父亲就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她涨红了脸。

该死，这样争下去不会有结果的！伍长峰重重爬梳了下头发。

“听着，林小姐……”

“李。”她冷冷的。

“李小姐。”他想了一想，决定改用更亲近一点的口吻。“淑玉……”

“恕仪！”李恕仪怒目而视。

若非局面如此火爆，她可能会歇斯底里地笑出来。他们两个人已经有过亲密关系，她的腹中甚至有了他的骨血，小孩的爹却连她正确的姓名都叫不出来。

“好好好，恕仪就恕仪。”伍长峰很配合地改口，换上一副安抚的口吻。“听着，你需要钱吗？我可以给你钱。”

他的印象中，她似乎是泰国或马来西亚的华侨，来台湾读大学的。或许钱可以摆平这件事……

“我不要钱。”李恕仪立刻摧毁他的希冀。

“那么你想要什么？房子、车子、身分证、工作证、毕业证书？只要你说出来，我统统可以弄给你。”他并非夸大，伍家在台湾确实有这样的财势和影响力。

“我什么都不要。”年轻娇美的脸容写满不妥协。“我说过了，结婚只是给孩子一个合法的身分，仪式结束之后你就可以永远不必再看到我们。”

我“们”，复数！他奶奶的，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女人已经是“复数型”了。

他马上跳起来，犹如真皮沙发突然着火了。

“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不可能娶你。我未来的对象，家里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我自己恰好也很满意，只等着我出马把她追回来，不可能为了你而放弃。你硬要嫁进我们家，将来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不如现在见好就收，我给你一笔钱，我们一起去把‘问题’解决掉，以后天涯海角各过各的，这是最好的安排。”

“这个安排只对你自己好，对我一点都不好。我一定要把他生下来，我……我不能杀死他。”

天哪！为什么她能用这么轻声细语的腔调，说出充满爆炸性的台词？他觉得自己简直像被斧头劈成两半一样，下刀的部分还是瞄准他的。

“你要生就自己生！我会支付你所有费用，顶多再给你一笔安家费，至于婚姻，你想都别想。”

“如果你是担心小孩长大了会有继承权的问题，我可以事先签切结书给你，以监护人的身分放弃他所有的追诉权。”

伍长峰绝望地捧着脑袋，简直不敢相信。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要钱，不要名，不要利？”那他还能用什么条件打发她？“既然如此，签一张无意义的契约书有什么意义？”

他甚至连“婚姻”两字都说不出来。

她顿了一顿，语气开始嗫嚅，“总之……我有我的原因，你不必理会我。”

“小姐，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你自己’的原因了，也牵涉到我，你不觉得我有权利知道？”他嘲讽地从指缝里看她。

“我，就是……因为……”天！她太清楚自己接下来说出的理由会让整件事看起来多么荒谬。

“嗯？”他等着。

她深呼吸了一下。“我爷爷和父亲教了一辈子的书，治家严明，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在台湾生了一个私生子，我永远别想进家门一步。”

“府上的家训不赞成女儿未婚生子，就支持她们出来玩露水姻缘？”

李恕仪的脸蛋顿时羞透透。

就是知道他必然会有如此刻薄的抨击，她才不愿意一开始就说出自己的顾虑。

她祖父早年在中国大陆就是教国学的教授，后来随军队撤离到东南亚，辗转在马来西亚落地生根，之后的几个儿子也全部在当地的华人学校教书，因此李家可以算得上是书香传家，每个小孩都是在礼教严明的家训中长大。

至于她当初为什么会鬼迷心窍，会和他发生那样的胡涂事……老实说，她也不知道！

从来“伍长峰”三个字只是学姊口中痴迷的传说，与她的距离何其遥远。然而，在那一夜，王子骑着白马，和童话故事中一样俊朗潇洒，眼中闪着她毫不掩饰的兴趣。

她醉了，醉在怀春的少女心里，醉在浪漫如酒的气氛里。

或许是鸡尾酒冲昏了她，或许是他的魅力无人能挡，也或许是异国求学的日子实在太寂寞，总之，事情到了某个临界点，轻稚的芳心受到惑动。

突然之间，这个晚上若发生任何荒唐的事，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于是她奋不顾身。

瞧瞧她现在的下场！

在决定找他出来谈之前，她已经先在租处自我折磨过无数次，直到最后，她很清楚自己做不出堕胎这种事。她必须把孩子生下来。

但是，“伤害”必须降到最低。

如果家里的人知道她是合法的结婚生子，或许——只是或许——他们不会太生气。

当然，他们还是会责怪她连婚姻大事都没有事先向家里报备，可是，只要她能说服他们相信，她是真的“太爱太爱”伍长峰了，他们最后会祝福她的。

然后呢？她该如何解释之后的离婚？年轻的心惶惑了。

她才二十岁，离家赴台湾求学才两年，世界却在短短几周内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未来的变数实在太多太多了，不是她一下子可以承受的。

她心中只有一个深深的执念——不可以未婚生子，让爷爷和父亲蒙羞。

“堕胎”与“离婚”这两个罪名，爷爷最终会谅解后者，却永远无法接受前者。

“总之，我要结婚，就是这样。”她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也告诉你了，不可能。”

伍长峰气跳跳的模样惹恼了她。

他凭什么摆出那副受害人的模样，仿佛她是个一心攀龙附凤的坏女人，而他是那个不慎落入蜘蛛精手中的牺牲品？他也不想想，受精卵、受精卵，“精”字还排在“卵”字前面。

屈辱的珠泪在眼眶里转动，她硬生生压抑下去。现在不是情绪化的时候。

“总之，事情就是发生了，我能帮你设想的地方也都设想到了，如果你坚持不负起责任，我……我……”她硬起了嗓门，开始虚张声势。“选举期间快到了，我马上去找一个候选人开记者会，把事情闹得大大的，让全台湾的人都知道‘伍氏’的少东是个始乱终弃的烂人，到时候就变成你们要回来求我息事宁人！”

殊不知，她这一招误打误撞，正中红心！

伍氏家族今年真的有人要出来竞选，如果在这种关键时刻闹出丑闻，让敌对候选人拿出来大作文章，他万死难辞其咎。届时家族大老们只怕会直接替他改名叫“苏武”，丢到北海去喂羊，二十年内别想踏上台湾一步。

“他妈的！”他跳起来。

愤怒的爆吼在客厅里震荡了良久、良久。

※※※

“伍先生和他的家人愿意出两百万……”

“请离开。”

“三百万，这是最高的价码，你再也找不到更慷慨的提议了。”

“出去。”

“好，四百五十万，不二价，咱们一次敲定！”

“走！”

砰！窄陋的木板门，当着第N度上门的律师鼻子前摔上。

现在被闹得鸡犬不宁的人不只伍家上下，还包括她。

显然伍长峰最后还是回家向父母禀报自己的大错，以及她“这个女人”的要求了。

恕仪懊恼地坐回书桌前，试图做一点自己最喜欢的手工艺，找回平静的心情。

从法律顾问的口中，她隐约得知，伍氏夫妇最担心的是消息传回家族大老——伍长峰的祖父那里，所以才会拚命派人来软硬兼施。

可惜，他们提议的从来不是她要的。

“李小姐！”叩叩叩，门外的人还不死心。“请你自己直接说吧，你到底要什么？只要双方条件能配合，一切都好谈。”

她闭上眼睛，深深的、深深的，深呼吸几口气。

“我要什么，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隔着门板疲倦地重复。“如果你还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麻烦你自己去找伍长峰先生问个清楚。我已经很明白、确切、毫无疑义地让他知道我的要求。”

法律顾问默然。

看来他的客户不得不正视一项事实：这女孩儿真的什么都不要，除了结婚。

更确切的说法，除了结十个月的婚。

踢跶的步伐顺着楼梯下去，那家伙终于走了。恕仪滑坐在地板上，松了口气。

天，只是一时的失足而已……她无助地掩着脸，低声抽泣。接下来她还要花多少时间，与多少人周旋，才能弥补自己一时的愚蠢呢？

伍家最后还是让步了。

伍长峰愿意娶她，条件是她必须先签妥放弃继承权的文件、一纸事先填好日期的离婚协议书，以及对外封口的切结书。

离婚协议书里言明，小孩的监护权归她，男方则保留探视权。

“离婚之后，伍先生愿意额外给你三百万的安家费。”法律顾问真是见识到了这女孩的固执。奇怪，明明外表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活像风吹了就倒，骨子里怎地这么硬？

她瞄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继续钻研他带来的文件。

没必要拒绝这笔钱。将来她同时要念书与养孩子，只靠家人汇来的那点生活费是绝对不够的。既然伍长峰是孩子的父亲，他有义务负担抚养之责，她没必要卖弄什么愚蠢的骨气，把自己和小孩搞得饥贫交迫。

现在的她已经学乖了。

“所有条件，我都同意。”

四天之后，她，李恕仪，来自马来西亚的二十岁侨生，正式成为伍氏家族第三代长媳。

※※※

啾啾瞅——李恕仪从房里走出来，纳闷地前去应门。

她已经休学了，躲到伍长峰的公寓来待产，应该不会有认识的人找上门才对。更何况现在是大中午的，正常人都在上班或上学。

打开门，一位穿着改良式唐衫的老人家站在走廊上。

“请问您找谁？”

老人一语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您是不是找错家了？，”她再度尝试。

老人的形貌甚是威严，即使因岁月而略显佝偻，看得出年轻时应该颇为高伟健壮。

“哼。”他话也没说一句，迳自挤进门。

“等一下，您不能随便进来别人家里呀，老先生——”她急忙追在怪老人后面。

不晓得他和伍长峰有没有关系？

办好结婚手续的隔天，伍长峰便飞回美国继续念他的博士，所以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住。

本来他们两个人不该再有交集的，可是伍氏夫妇越想越觉得不妥，她怀孕的样子还是藏得隐密一点比较好，便要求她先搬到此处待产。

反正搬过来可以省下房租，她乐得从其所愿。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几个月后她生完小孩，搬出这里，伍长峰尚未归国，他们仍然可以维持原案，永远不必再见到对方。

“装潢得还不错。”老人忽然开口。

这问公寓的设计出于名家之手，豪贵华丽自然不消待言。宽敞的客厅采米白色与淡金色系，看起来气派典雅，家具和摆设也以简单不花稍为原则——老实说，这和伍长峰狂放的性格实在有些不搭轧。她以为他会是那种喜欢大红大绿大蓝大紫的人。

“谢谢。”

铃铃——电话正巧响了起来。

“对不起，我进去接个电话。”她连忙闪回房间里，拿起话筒。“喂？”

那端停顿了一下。“是我。我只是问问看，你安顿好了没有，住得还习惯吗？”

她把话筒拿开，瞪着看两秒。

“还好，谢谢。”说真的，伍长峰会打电话来，她有点小小的感动，他其实可以不必理会她的。

没话聊了，尴尬的沉默接管一切。

“那……好吧！你去忙你的，我也要去看书了。”

“等一下，家里突然来了一个人。”她乘机打听。

“谁？”

“不知道。我才一开门，他自己就走进来，我还在猜想他是不是你们家的亲戚。”恕仪把老人的形貌大致形容一番。

“我的天！那是我爷爷，他怎么会知道你住在我的公寓里？”他跳起来。

“我哪里晓得？”她回答得很无辜。

完了完了，老爸和老妈当初就是怕爷爷知道他捅出这种楼子，会剥了他们的皮熬汤，孰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该死！”他用力爬梳了下头发。“听着，就当帮我一个忙，现在出去安抚他一下。”

“怎么安抚？我又不认识他！”她轻叫起来。

“你就不能随机应变吗？”他低吼。

“他一句话都没说，自己莫名其妙跑来，我能如何应变？”

“小姐，那间公寓是我的，我爷爷爱来就来，难不成还要事前三天送上刺帖，向你求见？”他又气又急，忍不住扬高声量。“反正你千千万万不能惹火他，不然我们家就会有一票人挂掉，你听见没有？”

“你……你……你莫名其妙！你们家的人干我什么事？”

砰！电话摔上。

没事的时候把她当隐形人，有事就要她“帮个忙”。她又不欠他什么，端那什么公子哥儿臭架子，真讨厌！爷孙俩一样莫名其妙！

她余怒未消地走出房外。

生气归生气，待客之道不可少，这叫做“家教”——就是伍公子最缺乏的那种东西。

“老先生，请喝茶。”她绕到厨房里，替客人端来一杯乌龙。

老人家也不跟她客气，接过她递来的茶，大剌剌地坐下来开始享用。

“这里住得还习惯吗？”他淡淡问，看不出有特别关心的表情。

“很好，谢谢。”恕仪守分寸地坐在长辈下首。

前阵子伍氏夫妇有话转告，都是派律师出面传达，签结婚证书那天，也只是旁边草草几个证人印章盖一盖，她还没有正式见过伍家的长辈呢！

伍家人把态度表达得很清楚，他们并不欢迎她的加入。

老实说，她也不希罕。她要的只是婴儿父亲栏上的一个名字。至于这家人想如何看待她、鄙视她，她压根儿不痛不痒。

反正孩子生下来，他们就各定各的路了，她没必要花时间去取悦那些势利的人，她又不是想巴进他们家的枝头当凤凰。她还希望他们越讨厌她和孩子越好呢！如此一来，以后就不怕他们突然反悔，想来跟她争小孩。

“我看你也是个清秀文静的女孩子，真想不到……”老人突然摇摇头。

恕仪全身的盔甲霎时装束定位。应付完一个小的，现在还得再应付一个老的。

“您的孙子平时看起来也像是一位正人君子啊！”她带着讽意的回答。

老人家挑了挑眉，不以为忤地继续打量四周。

“好，我要走了。”

咦？恕仪一愣。

与来时一样突兀，他突然站起身，往门口直直走去，稳健奇+shu$网收集整理的步伐不得不让人怀疑那根手杖只是装饰品。

“等一下，请等一下。”她在大门旁追上他。

老人丢给她一记疑问的神色。

“您今天来访，有什么目的吗？”哪有人一声不响地来，话没多说两句，又一声不响地走了？

“我一定要有目的吗？”

“呃……”她被问住了。

“再见。”老人非常潇洒，袍袖一挥就马上走人了。

恕仪愣站在玄关上。那现在是什么状况？

“真是一家子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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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伍长峰终究没能完成他的博士学位。

事实上，他出国两个月之后便休学回国了。因为他的父亲——“伍氏”现任的主事者——突然心脏病发作。

伍先生的病倒又让整个家族掀起一波巨浪，连股市都为此震荡了好久。等病情稳定之后，医生判断这是因为过度的压力和工作而造成的，病人必须经过起码半年以上的休养。

为了稳定军心，伍氏的大老们只好把几个登得上枱面的第三代全部召回来。

于是，突然间，她和伍长峰，本来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要变成真正同居一室的夫妻了。

幸好这间公寓够大，他们两人可以拥有充足私人空间，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恕仪心想。

伍长峰来回几趟，把玄关的行李提回自己房间去。

“我一直睡后面那间客房，主卧室还是你的。”她轻声道，跟在返抵国门的“丈夫”身后。

“谢谢。”

“那……我先回房了，如果你需要帮忙，再叫我一声。”

“好。”仍然简洁。

她不甚在意地回房去。

“等一下。”他突然叫住她。

两个人杵在屋于里的两端，遥遥对望着。

一时之间，没有任何人先开口，气氛显得有些僵滞。

他看起来比她印象中更高，原本微长的散发已经剪成中规中炬的发型；身形也瘦了，豪爽的方脸变成了瘦削的长脸，只有目中炯炯的光彩依旧。

他真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她不得不同意。并不全然是因为五宫，严格说来，他的鼻粱太长，嘴唇太刚毅，不笑的表情看起来太严苛，极难称得上“俊美无俦”。然而，他就是好看。明亮的眼神有如随时处在狩猎状态的豹子，黑发闪着肉食动物的光泽，肌肉线条从衬衫的短袖口一路流泄到指尖，行动时，全身宛如一部包附着丝绸的上好机器，滑顺、流畅、有力。

眼前的男子，让她忽然对之前那个派对男孩的印象模糊了起来。这一切，真的只是三个月的区隔吗？

她看起来比他印象中更娇小清丽，秀发已经长到了背心，心型的脸蛋犹是巴掌大，看起来荏弱无比，尤其那一双小鹿班比的眼睛，无辜得会让男人自惭形秽。

之前他们坐下来谈判的印象太过鲜明，以圣于他心里一直留存着她很“精明、凶悍、现实”的想法。现在端详仔细了，才发现其实她是个挺端秀的大女生，讲话举止都轻声细语，犹如春风一般。

这一切，真的只是两个月的区隔吗？

“谢谢你帮我把房子维持得这么整洁。”半晌，他终于说。

“这是应该的。”她客气地回应。

四周又安静下来。

“那……”伍长峰清清喉咙。“现在才下午三点，晚一点我们再叫披萨当晚餐，一起吃好吗？”

“好啊。”她没意见。

又没话说了。两人再这样僵下去实在很诡异，她干脆丢下一记浅笑，避回房里去。

“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投入舒服的床上，闷在枕头里轻喊。

他也要一起住在这里，感觉真奇怪。不知道老爷爷听说之后，会不会再上门找她聊天？

说也奇怪，从初访那日开始，老先生三不五时就会突然冒出来，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上几句，四处看看就走了。

可能以前在老家就常常陪长辈聊天，所以她已习惯了和老年人相处。她感觉得出来，老人家对她的印象也不差，她也还满喜欢这位时而威严、时而诙谐的大族长，这也算是一种“忘年之交”吧。

其他伍家人八成不知道老先生与她有所接触，她也没有特别告诉任何人。总之，一老一少的奇怪交谊，就这样持续了下来。

老先生来的时候，对家事绝口不提。与伍家相关的消息，她都是透过媒体报导而得知。

据说伍父倒下来之后，老爷爷并没有如预期的，先回公司坐镇，反而要年轻一代乘机上来磨练一番。企业内部于焉开始出现派系斗争，每个人都想拱上自己属意的人选。

伍长峰毕竟是第三代长孙，突然面临变数纷乱的局势，他的心理压力一定很大吧！

想想他今年也不过二十四、五岁，前半生都混在学校里念书玩乐，人生经验也比自己多不了多少。她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个平民老百姓，他却要扛起沉重的负担了。

谁说豪门之家的日子就容易过呢？

她钻进枕被间，纷乱的思绪渐渐浓稠，直到瞌睡虫一只一只前来造访……

※※※

“我怎么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闹钟的萤光针指向七点三十分，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下了床，整间公寓环视一圈，终于确定一件事——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跑哪儿去了？”她喃喃自语。

下午他自己提议要叫披萨一起吃，如果临时有事，应该会留话才对，可是四处都没有看见宇条。

会不会是临时缺了什么，他跑出门去买，就没有吵醒她？

咕噜咕噜……肚子在叫了。她怀胎第四个月，平时没有害喜的征兆，只是刚睡醒时，食量特别大。

“如果我自己先弄东西吃，吃到一半他突然回来了，那不是很不好意思吗？”她想得很周到。

不管了，她先打电话订自己喜欢的口味，等披萨送到，他也应该回家了。

※※※

“EverythingIdo，Idoitforyou……”

凌晨两点半，公寓的门轻悄拉开，歌声伴着淡淡的酒气袭人暗室。

伍长峰按亮玄关的灯，随手把钥匙往鞋柜上的水晶盘一扔，鞋子往两边一踢，伸了个懒腰，走进客厅里。

然后，僵住。

大理石几上，一盒大披萨，一罐宝特瓶可乐，一桶炸鸡腿。

披萨只缺了一小块，其他东西则原封末动，在暗夜里静静等待另一位主人回返。

“该死！”伍长峰用力拍了下额头。

他忘了，他真的忘了！今天下午……或者该说，昨天下午他整理行李到六点多，正饥肠辘辘时，几个朋友恰好打电话来说要帮他洗尘，他一时忘记自己和她约好了，就直接出门去。

“真糟糕……”

他不是故意爽约，他只是太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了。

看桌上的食物，她几乎没吃几口，这样营养够吗？

怀着一颗惴惴的心，伍长峰走向她房门口。

现在已经半夜两点多，她八成睡了，今晚没害她等太久吧？

不过，他实在很意外，没想到她会记得替他留晚餐……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动流过去。

房门在他呆愣的凝视中打开。甫一照面，门里门外两个人同时愣住。

她带着睡意的红颜映进他眼里，他飘着酒气的味道钻进她鼻中。

“你还没睡着？”

“你站在我房门口做什么？”

两个人齐齐出声。

顿了顿，她先回答，“我想上洗手间。”

“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侧身让开来。

她的意识不十分清醒，清秀的脸孔染着浓睡后的薄晕，看起来……实在有点可爱。

半摸半走地晃入浴室里，不一会儿就使用完毕，开了门出来。

“喝！”

“是我。”他赶快把走道的灯按开，表明身分。

“我知道。”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一个晚上被他连吓两跳，这下子睡意真的跑光光。

身后那个人还是亦步亦趋跟着。

“你有事吗？”她把他堵在自己的房门外。

“我……”伍长峰看看左边的客厅，看看右边的走道，再看看身前的她，哑然无言。

“没事的话，我要睡了。”她忍住一个呵欠，欲把房门关上。

“等一下。”一只脚丫子顶住门缝。

他身上的酒气直接飘进她鼻端，她不舒服地轻咳一声，往后仰把两人的距离拉开。

“你还有什么事？”

“我……披萨……呃……”他实在很不擅长道歉这档事。

“假如你肚子饿，披萨放进微波炉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只是不会像刚出炉那样可口。”她又忍回一个呵欠。

“我知道……我是说，昨天晚上……”他不自在地交换一下身体重心。“对不起，我忘了。”

恕仪终于正眼看他。

这一眼清清凉凉的，教人瞧不出她的心意，然而直觉告诉他，女人在该发火的时候突然安静无声，绝对不是好现象。

“没关系。”她没事人似的，又想把房门掩上。

他的脚尖再度顶住门缝。

伍长峰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只知道她这种平淡的态度让人很不舒服，她随口埋怨他几句都好啊，起码会让他心里好过一点。

她执拗起来的时候，不是很凶吗？

“昨晚没害你等太久吧？”在她挑眉的询问下，他只好又挤出一句话。

恕仪微微牵动嘴角。“你希望我有还是没有？”

他被问住了。

不等他回应，这一次，她果决地把房门关上。

※※※

他真的、真的、真的没有想到她会等他吃晚饭。

是，提出来一起吃晚餐的人是他，他不是为自己的错开脱，毕竟约了人又开溜是很低级的事。更当然，他们两人名为夫妻，实为室友，她没有那个义务等他，他也有那个权利去陪自己的朋友吃饭，可是……他就是没想到！

披萨事件变成一个转捩点。从那一日起，她很明显地改变态度，对他客气得近乎疏远，两个人的生活被画上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她会故意错开与他起床、用餐、入睡的时间，让他们两人天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没多少机会碰到面。

他有种感觉，爽约事件是小事，她却发现了两个人“差一点点”变成朋友，于是赶快告诫自己，立刻和他画清界线。

唉！真想不到她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性子却这样坚执。

明明就是要一起生活的人，每天还得这样冷冷淡淡地过日子，滋味真不好受。

他承认自己习惯别人们照着他的游戏规则走，可他也不是那种刚愎自负的人啊！她大可痛痛快快地数落他一顿，只要错的人真的是他，他不介意被人骂几句。

可，她就是不甩他。

干什么啊？大家要出来讨生活，凡事就痛痛快快、俐俐落落，有任何疙瘩一次说清楚，干啥把他晾在半空中当离水金鱼呢？

莫怪乎他的死党老余会说——“外表越柔弱的人，越不要招惹他们；一旦把他们惹毛了，要得到他们的谅解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余克俭含笑啜了口参茶。

“真是莫名其妙，不过就一个披萨没吃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该陪罪的我也陪罪了，她还想怎样？”他从桌上抓起两把橘红色的干果，一颗一颗抛入嘴里。“嗯，这是什么东西？吃起来挺像葡萄干的。”

“枸杞，可以滋补肝肾，明目润肺，欢迎爱用。”余克俭将水晶盘往他身前又移一移。

伍长峰把红色的果实举到眼前，感兴趣地打量起来。“你连零嘴都吃这种‘药材’？幸好比我想像中好吃。”

“你喜欢的话，我的日子和你交换。”

“换什么换？你这样又有什么不好？顶多就是少跑一点、跳一点，别在我面前装死。”伍长峰给他一个大白眼。

伍余两家是世交，小一辈都很交好。八年前老余出了一场意外，此后体质就变得孱弱。余家上上下下都把他当易碎的玻璃捧在手心，只有他伍大少，照样来打打闹闹，不把他的弱体当一回事。

余克俭不是不感激他的，只有和伍长峰在一起时，他才会感觉自己仍然是个健康正常的普通人。

像伍长峰这样的人，生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实在是可惜了。他身上有一种陕客式的豪爽，性子坦率直接，毋宁更适合那种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武林时代。

像此刻，周六的阳光恋恋宠幸着他，皮骨之下旺盛的精力让人好生羡慕。

“你真的不打算再回学校念书了？”

“看情形大概是没机会了。医生说，老爸的病起码要修养个三年两载。”伍长峰揉了揉后颈，罕见的出现倦怠神色。

亏他当初还夸下豪语，要一口气念两个博士，把老余的份一起念下来，可惜人算总是及不上天算。

“你被分派到哪一支企业？”

“伍氏证券。”

余克俭挑了挑眉。“我以为你对证券业向来不感兴趣。”

“由不得我，证券公司有几项新措施年初才刚上线，老爸放心不下，非要我接手不可。”他盯着窗外的树影，脸上的倦色更明显。“奇怪，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以为商学院出身的人就一定懂商？我念的是管理，管理和经商是两码子事，我所有跟商业贸易有关的学分都是低分飞过去。”

“我不喜欢你这副委曲求全的孬样，太不像你。”余克俭摇摇头。“你自己看着办吧！该坚持的时候还是要适时坚持。”

“过一阵子，等我老头身体恢复了再说。”身为世家子弟，他的身上被赋与太多责任。

余克俭决定换个轻松一点的话题。

“你那个小新娘呢？你们挖出她的心机没有？她到底想要什么？”

转移策略成功。

提到那只“伪班比”，他要死不活的表情立刻一扫而空。

“她最想要的就是让我的日子难过，不然还能有什么？”

“你们冷战还没结束？”余克俭嘿一声笑出来。

“说冷战还真是抬举我了，人家现在根本把我当成路人甲。哼！不是我爱说，她真的很诡异。”

“怎么个诡异法？”

“你知道吗？她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要。”困惑的表情开始在他眼角累积。

“她不就要你娶她了？”余克俭提醒。

“对，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要求了。”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甚至去打听，离婚六个月以内出生的小孩都算婚生子，所以跑回来建议我，如果不想拖得太长，现在就可以让离婚协议生效了，你说她诡不诡异？”

“她这么清高？”连老成如余克俭也不禁一愣。

“其他女人，要不就想拿钱，要不就想讨人，不拿钱也不讨人的好歹也想炒作新闻，藉机出出名，可是她真的什么都不要，还巴不得全世界没人知道我就是孩子的爹，我从没和这么奇怪的女人打过交道。”

他迷惘的神色让余克俭心中一动，彷佛有一些什么即将发生。

“那就好好对待人家，好歹先熬过这段怀孕期再说。无论你愿意与否，中间卡了个孩子在，你们两个人的生命不可能再无交集。”

“真诡异，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二十五岁那年就当爹。”伍长峰爬梳了下头发，咕哝。

“种也是你自己下的，你怪谁。”余克俭好笑。

“谢谢您的安慰，”伍长峰给他一记大白眼。“得知您如此大力支持与赞许，兄弟我真是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嘿嘿，我可是很期待伍小峰的出世。”

伍长峰僵了一僵，才故作潇洒地耸肩。“我晚上还有事，先走一步。”

“阿峰。”

他在门旁回过头，余克俭深深看着他，笑容极为柔和。

“我是说真的，倘若那女孩儿是个纯善的好人，就别亏待人家，因为你永远说不准，未来的生命将如何与她牵扯。”

※※※

你永远说不准，未来的生命将如何与她牵扯。

老余竟然会说这种话，真是令人意外。伍长峰的车子绕进地下停车场。

打从李恕仪出现开始，他的生命就陷入一连串剧变，无论是在事业、课业、家庭、爱情各方面。虽然把这些变化全归咎在她身上并不公平，他却无法不联想到——她简直是一颗扫把星，有她在就没好事。

她唯一让他庆幸的，只有不会吵、不会闹这两项优点。

车子停在车位了，伍长峰深呼吸几下。

别看他外表嘻嘻哈哈的，一副天下无难事的模样，其实他真的有些累了……过去一个月发生的事，已经足够常人十年之用。

回到家门前，他边开锁边瞄着腕表。

十点半。不晓得他的“室友”睡了没有？算了，即使没睡，也不会让他碰着面。他自嘲地笑笑，推开门。

一整片裸背，与一个嫩呼呼的小屁股，迎接他归巢。

下巴掉下来。

他甚至可以看到俏臀下方那片引人遐思的黑潮。

恕仪把滑落的浴巾重新包回娇躯上，浑然不觉地转身。两双眼，对上。

沉静。

“啊——”天地顿时为之惊动。

她没命地逃回房里去。

“你……色狼！不要脸！偷看别人洗澡！啊啊啊——”

伍长峰愣在原地，一额角黑线。

他偷看？他可是正大光明踏入自己家门好不好？谁知道她会没事脱光光在家里走来走去！

“登徒子！不害臊！啊啊——”房里那个人已经完全歇斯底里。

搞屁啊！这是客厅，他不能来吗？

“谁教你自己没事要光着屁股在公共场合游荡？”

愤叫声顿了一顿，一张羞恼的俏脸探出来。

“你胡说八道！我才没有光……光……我洗完澡才想到忘了带衣服进去，不行吗？”

“那我也只是想走进自己的家门而已，不行吗？”他恶质的那一面被撩动。呵呵，看她全身羞成同一种颜色的样子，实在很好玩。

“你……你没有及时把眼睛闭上，就是色情狂。”

“才看两眼就叫‘色情狂’？我脑子里还有更色的呢！你要不要听听看？”

“你……你……低级，下流。”

砰！房门轰然关上，一阵压抑的叫声又传出来。

哇！从来没见过她反应如此激烈，看样子她真的受到很大的打击。

他恶作剧的心越盛。

他走到房门口，好声好气地陪着笑，“喂，我可以进去吗？”

“不可以！”

他哪里理她，自己开了门就进去。嗯！她效率不错，整齐的棉布睡衣已经包裹在身上。

恕仪本来正闷在棉被里尖叫，见他不请自来，吓了一跳，连忙闪身缩到角落去。

她不闪还好，她越躲，伍长峰想戏弄她的心就越强烈。

缓缓坐到床沿，将她困在床头板与他之间，他柔声轻唤：“仪……”

“你你……你要做什么？”她连呼呼都不敢太用力。

“我，”倾身贴近到她唇前。“要向你道歉。”

“你……你你站在门口就可以道歉了。”一口气梗在喉咙间，“可是，我已经来到你面前了。”他扯着唇，灼热的呼息喷上她嘴畔，犹如用无形的空气在吻她。“仪，我不是有意撞见你的……小屁屁，你明白吧？”

她的脸快涨成三倍大了。

“我……我……”形势比人强，她聪明地知道自己不该乱说话。“我知道。”

“你的谅解听起来好勉强。”他语气如丝。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她惊恐地摇摇头。

“真的？”他撩动她鬓角的发丝，手势慵懒而性感。“你知道，我最痛恨让女士失望了。”

“真的真的，我保证。”她拚命点头。

“那就好，我好高兴听见你这么善体人意。”他的鼻尖埋向她耳际，深深呼吸一下。好香，同样的乳霜沐浴精，为什么在她身上的效果就是比他好闻？

“那那那……那你可以出去了吗？”她在发抖了。

看出她真的是既紧张又害怕，他暗笑一声。想我伍长峰是什么人，岂是可以让你任意视之如隐形人？

晤，倒不是说他在争取她的注意啦，这纯粹是男性尊严的问题。

今晚先放过她。

“好吧，那你好好的睡。”他轻点一下她的鼻尖，爱宠地低语。“作个好梦哦，记得要有我。”

嗯！她快不行了。

伍长峰收回双臂，悠然走出门外。

轰！巨大的摔门声是他的退幕音乐。

不一会儿，得意的口哨声在客厅里传开来，一路响进他的房间，甚至连他踏入相接的浴室里，都还可以穿透水声传过来。

为什么？明明是她被人家偷看去，还要割地赔款，被威吓、玩弄兼欺负一番？她欲哭无泪。

这种男人！根本不是好东西！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他吸引人。

“可恶、可恶、可恶！”

生平第一次，她做出会被家人视为极度缺乏教养的行为——痛扁枕头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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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要好好对待人家。

冲着老余这句话，伍长峰决定和他孩子的妈化敌为友。

严格说来，他们也不算“敌”——那就化冬天为春天好了。

找了个星期五的下班时分，他邀请“室友”一起到市郊的私人俱乐部，共进晚餐。

恕仪坐在优雅的小圆餐桌前，好奇地打量四周。

“还喜欢这个地方吗？”他整个晚上都彬彬有礼。

“喜欢。”她老实点头。“我本来以为这种私人俱乐部都会很拘束的。”

“这里本来是某位富豪的私人别墅，外头除了庭园造景之外，还有私人游泳池、网球场，以及小型的高尔夫球练习场，几年前这位富豪将别墅改装成运动俱乐部，所以这里有很浓的家常风味。”他微笑解释，拿起冰桶里的香槟，为她再斟一杯。

“不，我不能再喝了。”整个晚上，她像个腼觍的小女生，秀颜都沾着一抹柔淡的晕红。

“香槟的酒精浓度很低，醉不倒人的。”

“我喝不下了。”她拍拍肚子。

他的眼光自然而然下栘。

平时他很少直视她的小腹，或许潜意识里，他还未准备好当父亲吧。

她怀孕即将第五个月，腰围明显加粗，整体上还是稍嫌清瘦。

“你的，呃……‘一切’还顺利吧？”他清了清喉咙。

“很好，谢谢。”恕仪轻轻倩笑，粉红色的高腰裙装让她显得更清丽灵气。

“那就好。”他点点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的“接下来”是指生完小孩之后的“接下来”，或者包括怀孕期在内的“接下来”？

“我想去学一点东西。”她选择一个中间色彩的答案。

“哪方面的东西？”他啜一口香槟。

“我想去学拼布或压花这方面的课。”她回答得有些害羞，伯他会认为她不切实际。她向来对这些拼拼贴贴的东西感兴趣。

他的白牙在烛光中一闪一闪的。拼布和压花？果然是小女生心性，连嗜好都如此可爱。

“这倒是排遣时光的好方法，你找好才艺班了吗？”

虽然他的性格很差劲，可是他笑起来实在挺好看的。恕仪心想。

“找好了，上课的地点就在忠孝东路上，交通很方便，下个星期可以开始上课。”

“你把地址和班次写给我，我让助理过去缴费。”他随口指示。

恕仪愣住。“不用了，费用我自己会缴。”

“这种小钱交给我，你平时又没有收入。”

“我家人每个月会汇钱给我，我自己负担得起。”她很坚持。

“那五千块零用钱济得了什么事？你还是留下来慢慢花，补习费就交给我。”他颇不以为然。

“五千块也是钱！我平时就很节俭，不至于连几千块的课程都上不起。”恕仪俏颜一板。“根据约定，你只要负责小孩子的相关费用，不需要负担我额外的开销。”

奇怪，他只是一番好意，她干啥开口闭口就是那些鬼约定？简直摆明了视他的好意如粪土！

“你将来要从我这里拿走的钱难道还少了？也不差那几千块！”少爷脾气当场发作。

“你你……”她手中的餐叉腥晃战粼偎煽。“你家里的钱也得来不易，你能省着点就省着点，不要老是把自己当散财童子。”

叩！酒杯以过大的力道放回桌面上，引起周围几桌的侧目。

“你在暗示我是个败家子吗？”他柔到不能再柔地低问。

“我我……”恕仪被他阴森的表情吓到。“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

如果止于“没有这个意思”也就罢了，偏偏底下还要再加一个“只是”。

这个“只是”就代表转折语气，把前情推翻的意思。

“只是什么？只是我倒楣对不对？我活该遇上你，一番好意被你践踏。”他眯着眼盯住她。

“倒楣的人又不是只有你。”她小小声反驳。

“什么？”

“你……你干嘛那么凶？”她大著胆子说。“我不愿意随便拿你的钱也是为你好，你何必不领情？”

搞了半天，不领情的人变成他了？伍长峰真真气结。

“你这个小……”

“阿峰！”一声娇嗔中止了两个人的对峙。

一名穿着网球装的美女亭立在桌侧，不知道看了他们多久，两个人太沉浸在自己的缠斗里，竟然都没有注意到她。

“媺帷，你怎么会在这里？”伍长峰看清来人后一愣。

“这间俱乐部只有你能来吗？”美女的薄愠有渐渐加深之色。

“失陪一下。”告完罪，他不由分说，拉着美女朝通往庭院的落地门走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两人来不及走远，美女已经迫不及待发难。

“出去再说。”他的眉心凝结。

“我打电话找不到你的人，打手机没人接，结果你却带着另一个女人高高兴兴跑来这里吃饭……”

后半段的怒斥随着落地门拉上而被隔绝。

恕仪隔着玻璃窗，好奇地审量他们。

好一对俊男美女，男的英武挺拔，女的高姚性感，脸上化着精细描绘的淡妆，挑染的长发带出一份都会美感。

伍长峰之前曾经说的，他自己已经有属意的新娘人选，八成就是这位“美薇”小姐了。

庭院里的两个人明显争执起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即使隔着玻璃窗，仍然有几句片段飘进来。

“……那她是谁？你说啊！”女方怒气不息地质问。

“她是……”伍长峰如何解释她身分的这一段听不真切。“所以……根本没什么……”

“……没订下婚约之前，我能接受你跟别人来往……但是将来……”

“我没有……再过几个月……结束……”

“你最好是认真的……总之……否则……”

美女撂下一长串威胁，忿忿离去。

伍长峰站在原地，仿佛对她喊了几句话，但是美女头也不回。

他又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颓然抹了抹脸，慢慢走回餐厅里。

看着垂头丧气的表情，她忽然觉得很过意不去。

虽然害他和正牌女友吵架不是她的错，可是他带她出来吃饭却是一番好意，她不能说自己没有责任。

眼睛一转，对上周围几双同情的视线，恕仪登时被瞧得莫名其妙。

啊，是了！她恍然。在别人眼中，这是一出脚踏两条船的戏码，伍长峰饰演那个混蛋男主角，而她成了受害苦情女主角。幸好她今天的穿着很像最近流行的高腰娃娃装，否则让旁桌的人看出她正怀着孕，脑中的戏码铁定更不堪。

伍长峰闷闷回到桌位上，拿起叉子，一言不发。

“我吃饱了。”她轻声说。反正他一定也吃不下了，不如早早走。

“噢，那我们走吧！”他有气没力地朝侍者招招手。

结完了帐，两人一起驱车回公寓里。

沿途他们都一语不发。

其实她很想问问他情况严不严重，需不需要她帮忙向女朋友解释，又觉得自己不适合去过问他的感情生活。

车子弯进地下停车场，停定了，他先开门而出。

恕仪默默走在他身后，踢踢跶跶的脚步声荡成空寂的回音。

“你以后不必再这么做了。”她忽然说。

前方的身影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做什么？”

“对我表达善意。”她诚心诚意地解释。“我们本来就不是朋友，未来也不会再深交，你不必花太多精神在我身上，真的。”

伍长峰缓缓转过身。

他冷厉的神情让她暗叫一声糟，却想不出来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的谈话合情合理啊。

“说得对，是我太无聊了。我好心要带人家出去吃饭，人家叫我省省吧！好心要帮人家出补习费，人家把钱扔回我脸上；我本来想，将来就算当不成家人，起码还能当朋友，谁知人家根本不是这么想的。说到底，是我自作多情，里外不是人！多谢你提醒我，我以后不会再那么多事，反正也不会有人感激我！”嘲讽的话连珠炮般轰出来。

“我不是……”

来不及了。他铁青着脸走回车子上，发动引擎扬尘而去。

恕仪怔怔望着车影。

她是真的觉得公事和家事已经够他忙了，她宁愿他把这些时间花在经营自己的生活上，不必太顾虑她，为什么他不领情呢？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真的伤了他？

※※※

“你今年几岁？二十岁哦？这样年轻就结婚了哦？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啦！女孩子很少像你这么早结婚的咧！啊你先生对你好不好？”

由于她选择的压花班是在下午两点到四点，平常人都在上班、上课，会报名的通常是家庭主妇，因此从课一开始，年轻内向的她就成为众家婆婆妈妈关注的对象。

“他对我很好。”

她顶着两抹腼觍的红晕，埋头把压制好的玫瑰花办黏上画纸，做为画中人的裙摆。

“那就好。他如果对你不好，你来找我，我叫我儿子娶你。你这种乖乖的女孩子我最喜欢的啦！”陈妈妈大手一挥，把松枝剪成两三段，话声与手势同样豪爽。

“我孙女也快生了，不然我帮这两只小的指腹为婚，你说好不好？”张婆婆笑咪咪地咬一口原本要带来干燥的胡萝卜片。

其他婆婆妈妈哪里肯？众口纷纷就开始抢起人来，连授课的林老师也跟着加入战局。

恕仪看着这群热心过度的妈妈们，呃，还是埋头苦干好了。

压花班分低阶、中阶和进阶三期，每一期四周，她已经上到中阶班的第二周，越来越有心得了。再加上她天生心细与手巧，制作出来的成品，居然已经有其他班的人在询问可否转卖，让她的虚荣心小小满足了一下。

“好了，各位，我们后天的课需要使用到仙丹花和风船葛……”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林老师的说明。

“打扰了，请问班上有没有一位李恕仪小姐？”

伍长峰！看到他出现在门口，恕仪着实吓了老大一跳。

现在是星期三下午三点，他应该在公司上班才对啊！

“我在这里。”她捧着六个月大的肚子，辛辛苦苦从位子上站起来。

“家里有点事，我来接你回去。”伍长峰快速向她解释，眉眼问的阴郁让她隐隐感到不祥。

她轻声向同学和老师告了个罪，随着他离去。

“发生了什么事？”坐进车内，她立刻开口。

他肌肉紧绷，整个人彷佛处在一种强烈的张力之下，轻轻一触就会爆裂。她从未看他如此诡异过，心里跟着惶恐起来。

他并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把额头靠在方向盘上，深呼吸好几下。

“我爷爷病倒了。”

“什么？”她惊叫。他父亲才刚刚好转，移居到山上的别墅静养，转眼竟然轮到了他爷爷。

“一开始只是小感冒，没想到病情忽然一发不可收拾……”他的语声开始沙哑。

“老先生现在还好吧？”最近她白天都在花艺教室上课，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他。

伍长峰疲倦地叹了口气。“我们已经把他接回家了，他想见见你。”

恕仪心头一沉。他们会把病人接回家来，可见情况不妙。

虽然不知道老先生为何会想见她，她仍然点头。

“我们快走吧！”

※※※

乍见病床上的形影，恕仪心中的沉重再添加数十斤。

才数周不见，伍老爷爷已不复她印象中强势硬气的模样。

他的神智尚称清楚，脸色却蒙上一层死白，眼睛晦暗而浓浊，一缕微弱的呼息几不可辨，任何人不需要专业医生的断定，即可清楚看出一个事实——床上的生命已然走到最终一程。

怎么会呢？才短短几十日之隔而已。

十二月的天色阴沉沉的，风雨午后方定，窗外的庭轩萧然画过凉风，而后归于沉寂，窗内的亲属也同样的谧然无声。

她知道伍家并不是那种财大业大之后，亲子关系就分崩离析的家庭，所有亲人的感情非常凝密，伍长峰更深深敬爱他的父亲与爷爷。如果伍老爷子没能撑过来，她几乎无法想像他会有多沉哀。

房里人不多，除了家庭医生随侍在侧，另外也只有伍氏夫妇、伍长峰的弟弟，和两位她并不相识的叔伯辈。

从她一进门开始，其他人都炯炯盯视着。她几乎可以听见伍氏夫妇的心音——老爷子为什么会想见她？

他们只怕连老爷子与她相识都不知道。

“爷爷，恕仪来了。”伍长峰轻声告诉床上的老人。

伍爷爷勉力瞠开眼睑。

“老先生。”她在老人的身畔坐下，按住他的手。

“嗯。”老人好一会儿才发出蚊鸣般的语声。“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了……”

“是啊，我去学压花，白天都不在家。”她强迫自己用轻快的语调回答。“老先生如果不嫌弃，改天我送您几幅作品。”

老人微微扯动嘴角，眼眸换上熟悉的锐利，扫过四周几张哀伤的面孔，尤其伍长峰，更被他长长地看上许久，焦点才重新落回她身上。

“以后你难免要辛苦一些。”老人绽出微弱的笑意。

“是。”这一点她已经有所体认。

当一个单亲妈妈，尤其在她这样的年纪，绝非易事。

“女孩儿家不要太倔强。”老人忽然又说。

她一怔。

“我没有……”回得有点委屈。

老人笑得更开一些。“有所坚持很好，但是不要把自己的幸福都‘坚持’不见了。”

她似懂非懂地听着，无法体会。

“好了，你走吧。”老人摆了摆手，又沉沉闭上双眼。

他要对她说的，只有这几句话？恕仪不解地退开来。

她会很倔强吗？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公认的软心肠与好脾气呢！

老人又昏睡过去，伍先生再也忍耐不住，握着老父的手开始掉泪，伍夫人靠在丈夫肩头，陪他啜泣着。只有伍长峰失去任何表情，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这段时光应该属于伍家人，而她，并不是。

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她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

庭园虽然湿冷，却少了内室那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氛围。

她不知在小园香径徘徊多久，屋里突然响起阵阵号泣。

天上冷月，仍然无声，一任冬风吹来沙尘，预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

由于身分敏感，她匆匆参加了老爷子的家祭。

即使一些远亲对这位身怀六甲的不明女子感到好奇，她也未曾停下来招呼。上完香，红着眼，反身离去。

至于隆重肃穆的公祭，她是由电视新闻上观知，一些高官将相、富商巨贾全部出席了，场面备极哀荣。

出殡那天，鼓乐声伴着长串的车队，一路驶向位于山区的家族墓园。

有几度，伍长峰的脸从镜头前晃过。

他嘴角的线条更深刻了，眼下有一片抹不去的暗影，表情显得冷厉严苛。这一刻，他仿佛变成一个陌生人，再也看不到那豪爽霸道的阳光笑容。

从老先生过世之后，他便在伍家主宅住下，一手包办所有丧葬事宜，因此她一直没有再见过他。

看完最后一则出殡的新闻，已经晚上十一点。

她返回卧室里，试着入睡。

说不出来有没有睡着，总之神智模糊了一阵子，突然听见客厅里有声响。

她忐忑不安地下了床，拉开一道缝隙。

客厅里仍然沉寂无声，连一丝光线也没有。

“我听错了吗？”

她最近常常会这样，脑子里胡思乱想的，老觉得他仍然睡在这间公寓里。或许是因为怀了身孕，睡不安稳的缘故。

转身正要回床上，客厅又响起一阵低抑的、隐忍的怪声。

没错，真的有人！他回来了？

恕仪迟疑了一下，开门走出去。

正值轻寒轻暖的漏永时分，浓云掩盖了月色，只有玄关半昏的灯光散洒。奇+shu$网收集整理柔光侵入了夜的地盘，照出沙发上低颓的剪影。伍长峰身形前倾，脸埋进大掌中。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扰他，或许他宁愿独处……

一声压抑的鼻音传入耳里，突地，她再也顾不了许多。

现在没有任何恩恩怨怨、爱恨情仇，只有一个悲伤的男人，和一个心痛的女人。

她走到低泣的男人身前，将他的脑袋拥进怀中。

他的肩臂先是一僵，整个人立刻放松下来。

大掌环抱住她的腰，隐忍的声音终于失去自制，沙哑的奔泄出来。

她并未试图说空泛的安慰，只是静静地，一下一下摸着他的黑发，如同一位慈母，抚慰受了伤的孩子。

这阵子他必须故作坚强，对内要负责安慰险些病发的父亲、惶惶不安的母亲、害怕的弟弟，以及许多亲戚朋友，对外则要力保公司平定，一切都在轨道上运行。

忽然间，他成了人人仰赖的家族之首，却没有人注意到，他其实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想放声大哭的权利。

此刻，他痛快地哭着，近乎声嘶力竭，全身激烈发抖。

他的痛传进了她的心里，她想起那位面恶心善的老人家，临终前犹对她的殷殷关注。

珠泪再也无法留住，她埋进他的发间，陪他一起哭了出来。

月娘从浓云中找到出路，俯望着两人。银色的光臂探进窗格，抚上相拥而泣的形影，无声劝着：莫再悲伤，莫再悲伤……

一阵手机铃声穿透黑夜。

他仍然埋在她怀里，从外套口袋摸出机子。

“峰，是我。我……”

他停都不停，直接关机，反手扔到房间的另一头。

她顺着那个抛物线望过去，无语。

两人不知相拥多久，他的下巴突然被人重重一踢。

他愕然地退后，踢打来自于她圆胀的小腹。

“宝宝也在安慰你呢！”她轻柔微笑。

他怔怔地盯住这颗大圆球。

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如现在这样清楚地让他知觉到——这里面，有一个生命。

他迟疑了一下，举手轻贴上她的肚腹。宝宝隔着肚皮踢了踢他的大掌。

一端是生，一端是死。就在一天之内，他同时体会到了生与死的滋味。

心中的感觉复杂万分。

曾经，他是如此的怨恨她和手下的小生命，认定是他们打坏了他的人生计画，剥夺了他婚姻的自主权。

有多少个夜晚，他向上天祈祷，那一夜如果没有遇上她该有多好。

然而，当他站在生命中最痛苦艰难的关卡时，陪伴在他身旁的人，竟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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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载悠悠过

六朝旧事如流水，水色的光阴在宛转低回中流去。

早上那场大雨已经停了，一月末的寒风盘桓在每个街角，将整个台北城飙卷在冬日的湿冷中。骑楼下，一只猫儿瞧了瞧成排机车，轻悄跃上其中一辆，蜷缩成一团，梦周公去了。

清脆的风铃声响，“秋声园花艺班”的玻璃门被拉开，一名正要进门的学员，与正要出来的老师正好迎面相望。

“李小姐，你要走了？”

“对，我今天有点事，提早下班。”门内的年轻女子倩笑。

“我带了上一堂课做的拼画要给你看呢！”学员有些失望。

“对不起，我现在赶时间，明天再看好不好？”女子歉然道。

“好，明天见。”学员进了教室。

萧瑟的冬风甚是折磨人，女子捧着一束百合，巡视有没有鲜黄色的计程车经过。眼光一回，对街有个男人朝她挥挥手，她唇角的笑加深了。

“嗨！我是来接你的，准备走了吗？”伍长峰大步跨过马路而来。

经过三年的洗礼，他眉眼间的跳脱已经淡去，神态依然豪爽健朗，却多了几分沉笃的气质。

“你也要跟我一起去吗？你不是还要上班？”

“我请个半天假，公司又不会倒。走吧！”他把她怀中的花束接过来。

她轻轻一笑，素颜与淡雅的服色，犹如一幅柔美的画。

BMW驶出灰沉沉的市区，转上郊区山路。两旁的建筑物渐渐稀少，阴间人栖身的方城渐渐多了起来，再两三转，伍家墓园已然在望。

她先抱着花束下来，让他去停车。

园区里有几座大型石碑，刻上伍家先人的名字和简略事迹。

她把带来的百合花分成大小两束，较大那一束插放在伍老爷子的墓碑前，较小的那一束……

她轻步纤移，来到一方小小的石碑前。

伍莲灯。

三年前的今天，是墓中人的生日，而她的祭辰又比生日早了些时候。

是的，她逝于尚未来得及出世的时候。

事情发生得那样突然，李恕仪只知道自己在怀孕第八个月时，小孩忽然失去了心跳。

“胎死腹中的原因很多，母体和胚胎方面的因素都有，但是更多的情况是同你这样——原因不明。”她犹记当时医生略带同情的解说。

“原因不明”，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催毁了一切。她已经做好心理建议，期待当一名二十一岁的小妈妈了呀。

有一段时间，她陷入极度的狂乱和痛楚，无法相信仍在腹内朝夕共处的那个小胚胎，已经失去了生命。

然后，他强悍地介入，不许她沉沦入悲伤里。

在他强烈要求下，医生提早做了剖腹产，取出她腹中那个僵硬的小身体。

那是一个好小、好瘦弱的女孩儿，还来不及人间，看她的父母一眼……

女孩被母亲取名为“莲灯”，祈愿她小小的灵魂随着一盏莲灯，往生极乐。父亲则将她葬入伍家祠堂，睡在曾爷爷旁边。有老人家的照护，这小小芳魂，想来不至于迷失……

几乎经过永恒的时间，她的胸口才回复暖意，眼中看出去的世界渐渐退去冰封。

短短十个月内，她伴他走过祖父之丧，他伴她走过失女之痛。两个人相互扶持，行出死亡的。

“你不用急着搬出去。”三年前，当他发现她开始整理行囊时，急促地说。

“我已经找好房子了，就在我们学校附近。既然这个学期要复学了，住在那里比较方便。”她的声音仍然轻虚，意志却极为坚定。

没说出口的话是——他们的离婚协议已经生效，于情于理，她都没有住下来的藉口。

他烦躁地爬梳了下头发。“学校的事情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我的毕业时间如果延太久，家里那边不好交代。”她淡淡地说。

一句话便堵住了他。

她的家人从来不知道她在台湾发生了什么事，一直以为她仍顺遂地念著书。将来她顶多只能以学分被当为由，多拖个一年，所以尽早复学尽早好。

再者，她的生命，需要一个新的目标。

两年的学业很快就过去了。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当初为了打发时间而学的压花，竟然改变了她的人生计画。

她对这门技术，是真的学出兴趣来了，除了大学时期继续参加相关的社团，私下也拜了名师继续学。大四那年，她的技艺已足以与名家合办压花展，大学一毕业就被“秋声园”聘请为花艺班老师。

长辈们听说她毕了业不回国，要留在台湾工作，刚开始都非常反对。可是一听说工作性质和艺术有关，又是一名老师，多少也算家学渊源，也就默许了。

伍长峰大步踏进来。“花瓶里需不需要加点水？”

“好。”

他从一旁的洗手枱舀了几杓清水，将大小两束百合充分滋润。

一切处理完毕，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肩并着肩，望着那方小巧的墓碑。

他们两个人居然真的变成朋友，这八成是过去三年里最让人意外的变化。想起结婚之初，两人是打定主意将来要老死不相往来的……

一开始他担心她一个人独居，如果突然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便有事没事开车到她公寓里晃晃。晃久了之后，俨然变成一种习惯，每个礼拜都会到她家里吃吃晚饭，聊聊天；如果那阵子他遇到什么鸟事，往她家跑的举动就会勤，叽哩咕噜同她倒心情垃圾。

滴铃铃——手机铃声打破沉默。

“失陪一下。”他掏出手机，走到墓区外侧。“喂……嗯，我知道……现在？我在忙！我有事……没错，我赶不回去……有事就是有事，我骗你干什么？好了、好了，等我回去再说……你……奇怪……我……”

彼端的人似乎动了气，频频打断他的话。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反正等我回去再说，就这样了。”他的语气超级不耐，用力按下切话键。

“你如果有事就先走吧！我可以自己走出去叫车，墓区管理中心就有叫车的服务了：”看他满睑阴晦的走过来，她主动说。

“不用了。”他一脸受不了地问她：“为何女人总是认为男人应该二十四小时有空，随传随到？”

“那是因为她喜爱你，希望随时可以看见你。”看这情势，来电的八成是他历时最长的现任女友，赵媺帷。

“如果我真的做个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的男人，她很快就不会那么爱我了。”

“你又想跟她分手了？这回是第几次？第五，还是第六？”他和赵家小姐，过去三年来分分合合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

“我考虑把这一次的决定落实。”他拿过墙角的竹枝扫把，扫掉地上的枝叶。

“真的？”她吓了一跳，收拾环境的动作缓了下来。

“我累了。五年前我还有心思陪她玩，三年前还懂得花前月下找乐子，可是现在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如果她期待我的生命以她为第一优先，我们永远不会成功。”

“还说人家，你自己不也是如此？”她带笑嘲弄他。“你们两个，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天之骄女，从小都被人宠惯了，只要两个人都学不会迁就，就注定了要这样吵吵闹闹过下去。”

“那我更应该叫停了。”他浑不当一回事。

“赵小姐会答应吗？”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少了一方的意愿，她想继续舞下去也没有用。”他的态度强硬。

喔哦！会这么说，可见积怨已深，赵家小姐可得小心了。这些年他的手腕虽然圆融不少，骄傲霸道的那一面倒没怎么收敛。

“那就祝你一切顺利。”

“走，我载你回去，你还要进花艺班吗？”

“我下午已经请好假了，你载我回市区就好。”收拾好环境，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墓园外。

“既然我们两个都翘班了，干脆一起去看电影吧。”他提议。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好不好？”他回头再问一次。

这次，他清楚看见她颊畔浮上一缕晕红。

“我另外跟人相约了，下一次吧。”

奇异的神情让他脑中一动。“你和谁有约？”

“只是跟朋友吃个饭而已。”她含含糊糊地说，率先绕到车子的另一侧，等他按开遥控锁。

她以前不会这么不干脆的。心口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我也认识的朋友吗？陈美琪，汪冬青？”他随口举了两个她大学时期的好友。

“不是，你不认识。”她回避的态度实在太明显了。

“那是谁？”

恕仪叹了口气。看来不说明白，他的牛脾气是不会放过她的。

“是一位和我们花艺班合作的花材商！”

伍长峰脑袋里有个声音“咚”地一响。

“他要追你？”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啦！八字都还没一撇。”她脸红红地轻啐。“人家只是先约我吃饭而已。”

“哦。”他愣在原地半晌。

又顿了一顿，才上了车。

BMW再度蜿蜒而下山路。

来到半山腰间，他突然问：“那家伙混哪里的？”

“什么混不混的？人家只是个单纯的花材商，又不是道上的兄弟。”她白他一眼。

“你的个性单纯，我担心你被人骗了。”他咕哝。

“我已经二十四岁，不是小孩子了。”

伍长峰瞄一眼她曲线玲珑、风姿端秀的模样，就因为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他才担心啊！

外头的饿狼何其多，她性情温暖可亲，长得又娇柔秀丽，一副模范妻子的模样，那些旷男不把她生吞活剥才怪。

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他已经很习惯有她在身旁的感觉，难以想像必须与其他男人分享她。

算了，做人不能太自私，女孩儿家有人追是好事。他摇了摇头，撇开心头的怪味道，专心开车。

※※※

“……因为这些想法，我打算找新的合伙人人股。林老师是说，她的老公今年可能会调职到国外去，所以虽然她有意愿入股，却无法留在台湾经营，那你的想法呢？”

“我需要拿出多少现金呢？”

“大约是五十五万，我可以把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让给你。”

“可是我手边没有这么多现金。”

“我知道，我只是提出来给你参考，你量力而为即可，不需要有心理负担。”花艺班的负责人兼插花班老师，陈姊拍拍她的肩头微笑。“过几天再告诉我你的答案吧！”

成为花艺教室的股东！恕仪当然有千百个意愿。

即使经济不景气，秋声园的学员数一直都很稳定，算是一个获利中的补习班，值得投资。再者，一旦她变成股东，秋声园就不再只是她的“职业”而已，它可以变成一份“事业”，让她全心全意的经营。

可是，横在眼的问题是，她没有足够的现金。马来西亚的老家只是小康环境，又支助她念了这么多年书，她不愿意再回去向爷爷开口。

不知道银行那里有没有门路？“余盛商业银行”是秋声园固定往来的银行，或许它会愿意给她优惠待遇。

她对于外国人在台湾申请贷款的资格并不了解，工作年资也才一年而已，又没有什么可以抵押的资产。

找了一天，她与贷款部专员约好了时间，准备谈一谈，希望好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抱歉，请问你是李小姐吗？”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士停在她身前。

“我是。”她连忙站起身。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是贷款部徐经理，请跟我来好吗？”

“好的。”恕仪乖乖跟在掌她生杀大权的主管身后。

徐经理并未领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反而是来到银行内侧的电梯前。

“请。”两人电梯后，他按下三楼的按键。

就她所知，余盛银行租下这栋商业大楼的一到三层。一、二楼是各项业务区，三楼应该是他们自己的办公区。不知道徐经理为何会带她来此处？

他们穿过忙碌而安静的大厅，一间私人办公室里。

大橡木桌后，略呈病容的尔雅男子，让她微微一怔。

余克俭。

“李小姐，我方才在监视器里看见一个很眼熟的人影，一时之间还无法确定，原来真的是你。”余克俭的语气相当亲善，一副与她很熟悉的样子。

“您好。”恕仪受宠若惊。

严格来说，她和余克俭并不直接认识，只从伍长峰口中听闻一些他的事情，听久了，对他的感觉并不陌生——当然，这是她单方面的想法，她不认为伍长峰会在朋友面前提起她。

毕竟她的身分曾经非常敏感过，对伍大少而言，他们的友谊应该是越低调越好。

余克俭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示意她来到接待区的沙发椅前，徐经理必恭必敬地跟在身后。

“请坐。”

“余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她小声地问。

“‘余盛商业银行’是余氏的关系机构。”余克俭浅笑着解释。

“原来如此。”

听说余克俭的身体非常不健康，每周只上两、三天班，难得今日正好来“余盛”视察，让她碰个正着。

“我请徐经理把你的个人资料调出来，没有经过你的同意，请勿见怪。”

“哪里，您客气了。”

他既然是这间银行的头头，就有百分之百的权利调阅相关资料。可是，人家就是能把话讲得如此漂亮，既彬彬有礼又风度翩翩，那位恶霸成性的伍大少真该好好学一学。恕仪在心里咕哝。

“阿峰知道你在申请贷款吗？”他忽然问。

她一怔。“我没有特别向他提起。”

“为什么？”余克俭感兴趣地望着她。“他会是一个强而有力的担保人。”

“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麻烦他。”

“只是做个保而已，怎么能算麻烦呢？你们两个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余先生，我同您直说了，我不想再和伍家扯上利害关系，所以您若不放心，可以不贷款给我，没关系的，但是我不会请伍先生来替我做保。”她解释道。

别说做保，离婚时她连三百万的安家费都没拿，毕竟已经没有宝宝了，不义之财不能取，这是李家祖训。

余克俭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低头翻阅她的申请书及相关资料。

“五十五万是吗？”他快速在文件上批示。“好，后天这笔款项会直接汇入你的户头。”

这样就成了？她什么都还没谈到呢。

“那……请问我的利率是多少？”

“你希望多少？”

利率还可以随自己的意思乱开吗？

“我当然是希望零利率。”她玩笑道。

“好，那就零利率吧！”他顺从民意，在文件上注明。

“等一下、等一下，余先生，我只是随口说说的，您千万别做赔本生意。”

“放心，我赔不了本的。”余克俭笑得很耐人寻味。

“您需要我找保证人来签章吗？”

“不用了。”

她踌躇片刻，决定直言。

“余先生，您不必因为阿峰就对我另眼相待，一切请按照贵行的章程行事。”她不喜欢再欠伍长峰一笔。

“放心，我心里有数。你还有其他问题吗？”逐客了。

她顿了一顿，实在想不到理由可以推辞他的好意。

“那就多谢您了。”

哪有这样的？简直是强迫接受好意。

离开“余盛”时，她不禁嘀咕。决定了，阿峰还是保持原状比较好，千万不要去学他死党。

他的性格虽然霸道，起码直剌剌的，不会像余克俭那样，连让人占便宜都像在吃闷亏，真令人毛骨悚然。

※※※

“真的有人在追她，你相信吗？”

伍长峰用大浴巾擦头发，一脸纠结的在房间里踱步。免持听筒功能把电话声放出来。

线路那一头，余克俭早已换好睡衣，等老友发完牢骚，他就要上床睡觉了。

“我约了她两次都没约成。其中一次，我就停在花艺班门口，亲眼见她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车。”

“李小姐年轻貌美，有人追也是很正常的事，你在意外什么？”

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顿。

“我知道啊，可是，为什么是那个男人呢？”话中有着真真实实的困惑。“那家伙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粗汉，整个人晒得乌漆抹黑，像块木炭，甚至长得有点土气。恕仪以前念大学的时候，不是没有人追，那几个文艺社的男学生跟她还比较登对，她为什么会去看上一个粗人？”

“人长大了，心境自然也不相同，你以为她还是一个追寻白马王子的小女孩？”余克俭打了个呵欠。

“就算不爱白马王子，好歹来个白面书生吧？那种粗手粗脚的家伙，一看就不适合她，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兄弟，她能把你这个土霸王收得服服帖帖，也就没有什么处不来的人了。余克俭好笑地想。

“伯父和伯母知道你和李小姐还有联络吗？”

“我没特别和他们提，至于他们知不知道，我就‘莫宰羊’了。”伍长峰把浴巾往椅背上一扔，跳上大床准备睡觉。

“你为何不告诉他们？”余克俭再问。

“为什么要说？”他莫名其妙地盯着天花板。“他们向来不干涉我的私人生活，我也不是那种凡事报备的乖宝宝。我想和谁交朋友是我自己的事。”

“呵。”

“喂！你笑得很阴阳怪气。”伍长峰觉得不对劲了。

“没事。”死党怡然回道。

“你是怕我父母知道之后，会去找她的麻烦？”他自己想到解答。“哈！放心，你别看她外表柔柔顺顺的，骨子里可‘铁’了！我爹娘几年前就碰过一鼻子灰，才不会去自讨没趣。”

“我相信。”

“妈的，你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是带把的就做人爽快一点！”

余克俭叹了口气。这家伙！有时明明精得要命，有时又蠢得离谱，真是无药可救了。

“对了，她那五十五万派上用场了吧？”再换一个话题。

“什么五十五万？”伍长峰一怔。

唔，他不知道？余克俭笑出白牙，这可有趣了。

“她上个月向我借了一笔五十五万的款子，我只是关心一下自己的投资而已。”

另一端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向你，借钱？”

“对。”

“李恕仪，向你借钱？”他再确定一次。

“没错。”

线路又陷入一片沉静。

就在余克俭快乐地以为电话断线时，声音又传来了——而且，听起来不怎么开心。不，应该是说火爆才对。

“妈的！她为什么向你借钱？”

“据说是跟创业有关。看在她和你交情匪浅的份上，我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至于详细用途，我没有追问。”仿佛觉得情况不够有趣似的，余克俭加油添醋了一句，“我还以为你知道！”

一阵精采的脏话漫天飞舞，余克俭满足地听着。

“你说她借了多少？”他低吼。

“五十五万。”余克俭咬字很清晰。

“是五千五百万吧？”

“不，五十五万。”

“是五百五十万吧？”

“不，五十五万。”

“应该是七位数或八位数才对，你一定看错了。”

“不，她就借五十五万。”

五十五万！他奶奶的，他买部车都不只五十五万！那女人当他死了？要钱他这里没有吗？她居然宁可跑去向不熟的人借，还凑巧是他的朋友！

砰！电话被摔上。

余克俭愉快地伸了个懒腰。真好，他终于可以睡觉了，身体不好的人需要多休息。

他关掉床头灯，拍松了枕头，无忧无虑地梦乡。

至于台北城的另一端是否有个人正气得睡不着觉，实在不是他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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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五十五万，天杀的五十五万。

伍长峰恨恨按下她家门铃。

过去个把月以来，他的心头一直弥漫着一股闷气。本来还想给她一点机会，看她会不会主动提起贷款的事，没想到她浑似没事人一般。

哼！亏他一直把她当成知心朋友，然而她有了困难，却宁愿跑去向陌生人开口。

先是借钱的事，再是她重色轻友的行为，他忍不下去了。胸口的怒火有了充分的滋养，越见茂盛。

她的租处位于新店山脚下，是一栋透天厝的第一层，面积约莫二十坪，楼上两层另外规画了出入口，隐私性极高。

透天厝被山景所环绕，景致绿意盎然。虽然离市区远了一点，外面马路上恰巧就有一班公车直达花艺班附近。而最让人喜爱不已的，是她门外那个七坪大的小庭园。

恕仪征得了房东的同意，可以任意种植花卉，一方面供压花使用，同时可以美化环境。

现下已经五月初，初夏的花信早就拜访这一方小庭园，整片姹紫嫣红，煞是悦目。

可惜，这一片美景对于降低访客的怒火，提供不了太大的帮助。

砰砰砰！他干脆擂门。

“阿峰，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打电话给你呢！”一开门就是她甜笑可掬的面容。

唔……一腔怒火登时无处宣泄。

不急，先进去再说。

“你打电话给我做什么？”他大剌剌地跨进门槛。

“没事啊。我这阵子比较忙，好久没见到你了，这个周末我正好有空，心想约你来吃个饭。”

她厨房，把煮好的食物一一端出来，他最喜欢的咖哩锅就摆在餐桌正中央。

哼！算她还有良心，那他也宽宏大量一点好了。

“需不需要我帮忙？”

“我都准备好了，你只要摆碗筷就好。”她又来回几次，把几盘小炒全端上桌。他的食量大，嘴又挑，所以每顿饭一定菜色够多才行。

两个人一如过去三年多的默契，他坐桌首，她坐桌尾，隔着一方小巧的餐桌共进晚膳。

“你的男朋友呢？今天晚上怎么肯放你的假？”他撇撇嘴，替自己盛一大盘白饭，再舀三大匙咖哩酱淋上去。

“谁？”

“那个在追你的花材商。”他没好气地继续替她盛饭。

“噢，他在他自己家吃饭啊。”

可恶！她并没有否认“男朋友”这个说法。

“你们两个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他塞了一口饭，眼神锐利。

“也没什么，就是看看电影、吃吃饭、聊聊天。”她淋上几瓢咖哩酱，秀气地开始进食。

“所以你已经接受他了？”还好没有做做爱。

“反正就是交朋友嘛！”恕仪好笑地看着他。“现在的人，已经不时兴一开始来往就死生相许，大家都是先从普通朋友做起，至于未来会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谁知道呢？”

普通朋友，这四个字听起来还满入耳的。他满意地点点头，终于开始认真吃饭。

“你们家媺帷呢？”轮到她问。

“不知道，我忙她也忙，我们起码两个星期没见过了。”

“你们合好了吗？”

“没。”他简洁的回答。

“为什么？”她大大惊异。这次吵得可真久！

“个性不合。”

“交往了三、四年才发现个性不合？”被他的白眼一抛，她耸耸肩，好吧。识相地不再追问。

“你为什么跑去跟老余借钱？”他丢出手榴弹。

今晚是怎么回事？交叉质询？她好笑地想。

“他告诉你的？”

“嗯。”他吞下嘴里的鸡丁，固执追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需要一笔创业基金。”她替自己舀一碗汤。

他用力放下饭碗。

“你需要借钱可以来找我啊！你跑去找老余借，分明是不把我当朋友。”

“我向谁借钱，与我们的友情是两码子事。”她蹙起秀眉。

“你有困难不来找我，还得经过朋友的转告我才知道，教我的面子往哪里搁？朋友本来就有通财之义，我们又不是无瓜无葛的陌路人。”积压了许久的不满终于爆发出来。

恕仪深呼吸一下，耐心地解释。

“首先，我不是去找‘你朋友’借钱，我是去向银行贷款，‘你朋友’恰好是那家银行的负责人，这和我直接去找他借钱是两回事。”她拿起水杯啜了一口，顺一顺气。“其次，我向银行贷款，起码还算是往来关系，你呢？你和我非亲非故，我没事干嘛跑去向你借钱？我没听过什么‘通财之义’，我只听过‘亲兄弟也要明算帐’，反正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要是自己能处理，就不必去找银行贷款了。”他剑眉倒竖。

他今天晚上摆明了来找碴！恕仪勉强自己把愠意按捺下去。

“总之我款子也贷了，钱也用出去了，以后每个月会定期摊还，就这样。我们不要再讨论钱的事了。”

他突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到她面前。

“你以后不用还钱给银行了。”

“这是什么？”她扭着眉接过来。

她的贷款申请书！上面干干净净的，除了当初余克俭批注的几行字迹，没有任何核办人的签章。这是怎么回事？她很确定自己的款项拨下来了。

“我叫老余把你的案子抽回来，五十五万我已经先替你垫缴。”

轰！一颗核子弹在她体内无声爆炸。

冷静，冷静。

“你为何要这么做？”

“反正我本来就欠你三百万，这是你应得的。”他想也不想直接回答。

轰！第二颗炸弹爆开，这次是威力更强的氢弹。

“你为什么欠我三百万？”她咬着牙问。

“我们的离婚协议书约定得清清楚楚——只要你同意离婚，我就付你三百万，你忘了吗？”他还不知死活。

轰！这下子核弹氢弹原子弹满天飞舞，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

“谁希罕你那三百万，你给我出去！”

看她狂然大怒的眼神，他终于为时已晚地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反正我一毛钱都不贪你们伍家的，你给我出去！”

肾上腺素疾速分泌，她突然满身神力，硬把大她了一倍的男人给拖过整间客厅。

“等一下，我不是在暗示你答应离婚是为了赚那三百万……”

他还说？！

“出去、出去、出去！”她不由分说，硬把他给撵出门外。

“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都说了没有那么意思！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还听什么？你给我滚，短期之内少来烦我！”

砰！铁门当着他的面摔上。

伍长峰愣在原地。

哇靠，她是屁股着火了？他只是说，离了婚的女人拿一笔赡养费也是应该的，于情于理他都有义务要照顾她。就算他措辞有误，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本来就知道他这个人讲话大剌剌的，她莫名其妙发什么鬼脾气？

他手中还抓着一根汤匙呢！

“你真是无理取闹！”他朝着门板大吼。

砰，门内传来一记重踢。

我又不欠你，去！每次对别人笑咪咪的，一副春风拂面的温柔劲儿，遇到他就什么晚娘脸都端出来了。

好，她要宣战，他奉陪。他伍大少这辈子吵架还没吵输人过！

※※※

不到五天，一道高健挺拔的身影就出现在秋声园里。

今天是一位长辈的孙女儿想学插花，他才好心陪她和家长来看看教学环境，跟那位李姓小姐可一点关系也没有。

“来，请把个人资料填一填，勾选你想参加的班别。”柜枱小妹取来一张表格，和善地招呼随同他前来的高中少女。“伍先生，您要不要喝杯茶？”

他的眼睛往柜枱后面的玻璃门望去——他们现在坐在最外围的接待区，教室和行政区则在那扇毛玻璃后方。

上天很赏脸，就在他的凝视下，毛玻璃门被推开，恕仪正好走出来。

一看见他，她一怔，他马上别开脸。好吧，这种表现很幼稚，可是他还在不爽，她期待什么？

看到他的表现，她脸一沉，随即当做没看见。两个加起来超过五十岁的人了，吵起架来跟幼稚大班没多大分别。

“小玉，待会儿滨江花市的一位张先生会送两箱花材过来，麻烦你叫我一声。”她软柔地叮嘱着柜枱小妹。

咦？想学他装没看见。伍长峰眼睛一眯。

“嗨。”恕仪冷淡地朝他点了点头，反身又进门去。

虽然没学他，但是只丢给他一个字，有看见跟没看见也没两样。

在伍长峰能意会之前，一双脚已经长了意识，自动跟上去。他在秋声园里已经熟门熟路，小妹并没有阻拦他。

“喂，外面那个小女生是我朋友的小孩，来学插花的，以后请多多关照。”

“插花是陈老师的班，我会代你知会一声的。”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里。

三坪大的空间中有干花材的香味，墙上陈挂几幅她自己的作品。她从抽屉里拿出工具，准备做点小饰品打发时间。

“你别摆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好不好？”还是他先沉不住气。

“我不想在办公室和你吵架，你还有事吗？”

喝！下逐客令来着。伍太少如果忍得住这口闲气，也就不叫伍大少了。

“当然有，我上次和你提的事，你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哪件事？”

“钱的事。”伍长峰瞪着她。“老余说你昨天打电话去银行，要求恢复贷款，真的还假的？”

“这是我和银行的事，余先生怎么可以不经我同意，透露给外人知道？”她不悦道。

外人？

“我也是为你好，你真的很不知好歹。难怪我爷爷临走之前会对你说那一句话。”

她白他一眼，“你爷爷没说错，我的日子确实过得很辛苦。”而且都是被他气的。

“不是那一句，是‘女孩儿家不要太倔强’，还记得吗？”

恕仪稳定地放下小镊子，以免一时受不了诱惑，朝他射过去。

“当我自己能帮助自己的时候，就不需要别人插手，这和倔强无关，我只是不需要你的帮助而已。”

“为什么？”他阴沉下来。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要！”

“给我一个原因。”他坚持。“只要告诉我原因，我就不再拿这件事烦你。”

恕仪往后靠回在椅子上。好吧，趁着今天大家谈清楚。

“过去几年我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和伍家人有利益牵扯绝对是最不智的决定。”

这句话很伤人喔。

“何出此言？”

“你们家永远有一些奇怪的想法，认为全世界的人都在贪图你们什么，不然就是当你们想帮助别人时，每个人都应该磕头谢恩，不许有其他反应。为什么你们就是无法理解，有些人宁愿过自己的生活，也不需要你们的插手？”

伍长峰久久瞪视着她。

开口闭口“你们”家、“你们”如何如何，原来在她心里，他也只不过是“你们”的一员而已，从来不曾和她是“我们”过，过去近四年的情谊全是假象，人家话都讲得这么白，他再待下来，就是自讨没趣了。伍长峰冷冷一笑。

“如此说来，还是我太鸡婆了。好，听你的！祝你一切顺利。”

砰！他摔上门离去。

恕仪望着他的背影。看来这回让他气得不轻。

也好，就这样吧！他们俩无论是价值观、人生观或家庭背景都相差太遥远，根本没有可以互相了解的基准点，或许各定各的路是最好的安排。

这一次，他应该不会再回头了吧？

她重新拿起小镊子，准备投入在向来能安定情绪的创作里。

许久之后，直到学生来敲门问她为何不进教室，她才发现，自己发了一下午的呆。

※※※

那女人当真不是普通的能ㄍーㄥ！

伍长峰挫败地想。

原本他铁了心，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熬了两个星期之后，想叫救命的人依旧是他。

真是奇了，对赵媺帷他就完全不会手软啊！

每个人还说他恶霸！在他看来，李恕仪只要用那双幽幽的黑瞳瞟他几眼，他就撑不下去了。而她如果不瞟他，他更受不了。

唉，果然一物降一物，柔能克刚，自然界的真理永远不变。

伍长峰开始在心里替自己找台阶下。

其实她也有很多优点，比如她很贴心，每次他受了气，她都会张着一双小鹿班比的眼睛，温柔听他吐苦水；她做的饭菜也不错吃，而且比他家大厨还了解他的口味；那些饭后小酌的夜晚更是温馨舒适，令人疲劳全消。对了！他还留着那天带回家的汤匙呢！有借有还才是王道。

算了，好男不与女斗，反正男人让让女人也是应该的。他自负地想完，心头登时开朗舒畅。

明晚就约她出来吃饭吧。

“阿峰，我们在这里。”他一踏进凯悦饭店的大门，母亲便率先发现了他。

今天晚上是兄弟俩隔周一次的“尽孝道日”。每逢双周的星期五晚上，他们都要回家吃饭。

今天父母和朋友约在凯悦喝下午茶，就顺势留下来进行晚上的家聚。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父母和弟弟已经先到了，正坐在大厅的休闲区聊天。弟弟带了女朋友前来，媺帷也主动要求陪他一起出席。他们俩还不算“官方分手”，所以他没有拒绝。

“媺帷，好久不见，怎么最近都没见你来家里玩？”伍夫人亲热地牵起赵氏千金。

“我前阵子工作比较忙，有个广告客户一直弄不定，前几天才终于结了案。”赵媺帷漾出娇艳的笑容。

这也解释了她最近特别好相处的原因。

媺帷的脾气通常有周期性，工作压力大的那一阵子，他就倒楣一点，被她骂好玩的；等忙碌期过去，她就又变成甜甜蜜蜜的小女人，偎回他身边。

如果他是性格温和体贴的那种男人，也就罢了，偏偏他不是，他自己的脾气都很难伺候了。

他脑中忽然响起恕仪说过的话。你们两个，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天之骄女，从小都被人宠惯了，只要两个人都学不会迁就，就注定了要这样吵吵闹闹过下去。

心里不是不感叹的。

“我们进餐厅吃饭吧！我肚子饿了。”伍长峰简洁地道。

伍夫人牵起内定的准媳妇人选，亲亲热热走向电梯，准备上三楼的日本料理店。

电梯门一打开，里面的人踏出来，一张清丽的容颜猛不期然与他映个正着。

恕仪！

“你……”他心里一喜，正要打招呼，立刻瞟到她身后那只跟屁虫。

哟！不正是花农先生吗？她身上穿着秋声园花艺班的白背心，怀中抱了一些花材，那个粗人帮她捧了两盆花。怎么着？出公差还有书僮伺候？一张俊脸登时冷下来，求和的念头暂时抛到九霄云外。

“妈，爸，你们先请。”他故意不理她，侧过身招呼父母。

恕仪瞄见他身旁的家人，一丝了然闪过眸中。他大概是怕家里的人知道他们俩还有联络吧！

他既然不肯认她，她也没必要去自讨没趣。

恕仪目不斜视，闪过他身旁，迅速离去。

架子比他还大！伍长峰的心里满满不是味道，整个晚上都沉着一张睑，嚼美食的表情跟嚼白纸没两样，寿司师傅几乎绝望了。

“失陪一下。”饭局接近尾声时，弟弟的女友秀气地站起来。

“我也去。”媺帷拿起小手提包，两位年轻女士一起走向化妆室。

见外人离了席，伍夫人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长峰，刚才电梯里那个女孩子……”

“怎样？”他郁闷地咬着青菜梗。

伍母迟疑片刻。“她是不是你以前那个……那个女人？”

“是吧。”

“你们两个人还有联络吗？”伍父接腔，眼神罕见地精利。

“偶尔。”

“我以为你们三年多前离了婚，就再也没有瓜葛了，你为什么还要跟她联络？”伍夫人急切地问。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有什么打紧的。”

两个老的互望一眼，伍父接过发言权。

“你结过婚的事，全台湾没有几个人知道，也不必特地去张扬。”终究把人家肚子搞大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以后少和她来往。”

“那女孩儿也真奇怪，我上哪儿都会遇到她。”伍母不禁抱怨。“前阵子在晶华碰头，今儿又在凯悦撞见，也不知道她是有心或无意的。”

应该是他们花艺班和各饭店签约，负责提供花做摆饰，恕仪帮忙接送所致。但是伍长峰懒得解释。

不是为了避讳，只是子女天生都不喜欢被父母干涉太多的心。

“你遇上了就装做不认识，省得以后惹麻烦。”伍父皱起眉头。

“还用你说！我当然是脸一撇，立刻看往别的方向去，不然引得她以为自己应该过来打招呼，我不是自找没趣吗？”伍母白他一眼，随即把焦点转回儿子身上。“你也给我谨言慎行一些，你们以前的那一段，能够不让外人知道最好。”

胸口的怨闷早就累积了一个晚上，现下又被父母这样没头没脑地数落一顿，他的孝子情操终于蒸发殆尽。

“爸，妈，我的事我自己有主张，你们不要过问好不好？”他放下筷子，扔开擦手巾。“老弟，我公司里还有事，先回去处理，待会儿麻烦你帮我送媺帷回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给我坐下。”伍父对儿子吹胡子瞪眼睛。

他只作不见，低头亲母亲的脸颊一下。

“我下个星期天再回家吃饭。老爸，自己保重身体。再见。”语毕，转身而去。

“你你……你这是……”

“爸，哥哥最近真的很忙。”做弟弟的只好打圆场。

“什么玩意儿？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多说他几句就摆脸色给咱们看。”

家人的声音被电梯门隔绝，他却没有因为逃过一劫而感到开心。

不知道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想也知道那只跟屁虫一定会约李恕仪共进晚餐。

思及她木无表情的容颜，他的牙根忿忿一咬。

那女人还打算继续和他冷战下去呢！

李恕仪，算你狠！

※※※

“好啦，我道歉，你满意了吧？”

这样讲会不会太冲？

“明明是你自己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把那三百万当成资助金，不是暗示你在贪图……那个……过去那一段……”

算了，旧事越扯越臭，不提也罢。

“你不要每次都怪我脾气不好！你自己一拗起来，同样没有人招架得住。”

这下子变成指责了，她想必更不领情。

怎么连求个和都这么难啊？想想他也有过不少次经验了，应该驾轻就熟才对，可是每次一到低头时刻，他仍然要伤上好久的脑筋。

算了，就直接杀过去，讲一声“对不起，别生气”，再来一个大鞠躬，应该就没问题。

幸好恕仪性子虽然执拗，心肠却软，只要他装得够诚恳，她通常不会太刁难。

伍长峰在她的小园子里徘徊良久，终于走上前敲门。

他可是从凯悦直接杀到她家来，老天最好保佑她没被那只跟屁虫载到哪个鬼地方谈情说爱，否则所有和谈宣告取消。

叩叩。

没人应门。

他走到屋侧，从窗帘的缝隙望进去。客厅有灯光啊！虽然只有昏蒙蒙的一盏枱灯，可是她应该在家。

叩叩叩！这回敲得更用力。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他脑中开始晃过各种画面，譬如那只跟屁虫还没走，他们俩正窝在沙发，你侬我侬，你摸我摸……

砰！砰！砰！槌门了。

吱呀一声，门扉拉开一道细缝。

“嗨，我吃完晚饭，刚好路过……”蹩脚的开场白在瞧见她那双沾泪的红眼圈后，戛然而止。“你为什么哭？发生了什么事？”

门缝又拉开一些，她吸吸鼻子。

“这么晚了，你有事吗？”

他紧张地看着她。“让我进去。”

她考虑两秒钟，然后默默退开。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茶几上的小灯，长沙发上拧着几团卫生纸，配上她那双红红的兔子眼，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不暧昧的那种。

她又窝回沙发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你在哭什么？”他蹲跪在她身前，轻问。

他的关切引触另一波泪水。她不是大哭，而是细细的，像猫咪一样，发出低呜的嘤咛声。

“恕仪！”他心慌了，连忙将她搂进怀里。“别哭，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那只跟屁虫欺负你吗？”

她更明显地呜咽一声，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看样子是了。伍长峰磨着牙。“别怕、别伯，那家伙做了什么好事，你全说出来。”

“他……他好过分……”

“怎样过分？”伍长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心。

“我今晚帮陈老师送花去凯悦，他们的日式料亭和我们签约，每个礼拜固定提供一盆花做……”

“这部分先跳过去，直接告诉我那个混蛋的事。”他轻啄她湿漉的脸蛋。

“王……王先生今天陪我去送花，然后请我吃饭。”她吸吸鼻子。“总之他正式提出请求，要我跟他交往。”

他越听越茫然。

“你的哭是因为不愿意，还是因为太感动？”

“都不是，而是他提出要求时所说的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决定自己比较喜欢我，所以要回绝之前相亲的那个对象，请我答应和他正式交往。”

伍长峰茫然地抽出一张面纸给她。“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再也没有然后了。”她把秀颜掩进手心，啜泣出声。

“等一下、等一下。”她回绝那个痞子，他当然很爽，可是他听了半天还是不晓得问题出在哪裹，“花农老王到底说错了什么？”

恕仪抬起头，怒目而视。

“你还听不出来吗？他过去那段时间同时和两个人交往，今天晚上特地来告诉我他的‘决定’。他‘决定’选择我！”

“所以？”伍长峰小心翼翼地求问。

“所以，我为什么要成为一个‘被决定’的对象？”她一副很生气他居然还要问的表情，“如果是你这种长得俊、家世好、自视甚高、从小被宠坏了的富家公平哥儿，也就罢了，反正你已经没救了！可是他平时看起来那么老实，那么诚恳，那么脚踏实地的一个古道人，原来私底下对我也是挑三捡四的。我又不是货架上的一颗水果，他凭什么？”

呃，well……虽然万分不情愿，他得说，他并不认为花农老王有错。毕竟大家都还没结婚，每个人都有挑三捡四的权利。

但是这会儿应该不是和她讨论恋爱观的好时机。

还有，什么叫“像他这种被宠坏的富家公子哥儿已经没救了”？她连埋怨其他男人时，都可以顺道打他一耙！伍长峰啼笑皆非。

“别把我跟那种烂人相提并论，OK？”

“算了，反正你不会了解的，呜……”她难过地坐到旁边去，埋进自己的膝头继续哭泣。

“我了解，我当然了解。”他坐到她身畔来。

“你了解什么？”她抬起挂着泪珠的眸。

“我……”他哑然。“我了解，你不喜欢男人一边和你交往，一边去相亲。”

对吧？

她瞅了他好一会儿。

“差不多了。”

那就好。慢着，她又开始流泪了，而且又是那种最让他挨不下去的默默流泪法。他叹了口气，再度将她拥回怀里。

“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难道她已经喜爱老王到了愿意为他神伤的地步？伍qi書網-奇书长峰的心口涩涩的。

她静静哭了一阵。

“你知道吗？其实，我只是需要一个，能专心爱我的男人。”

伍长峰轻推开她，望着她悲涩的眼眸，“他能爱我多久不重要，但是，当他还爱着我的时候，他的生命里没有其他女人，只有我一个，只会专心一意的爱着我。”她轻声说。“我只是要一个，这样简单的男人而已。”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哀伤的眼神呢？为什么要漾着这样无力的笑容呢？难道这个世界真的让她如此失望吗？

难道，连他，也让她如此失望吗？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如此深切地注视她。

看她细而翘的睫毛，看她眼中的自己。

她脸颊的肌肤柔细得犹如薄膜，吹弹可破，一双深眸犹如嵌在白雪中的黑珍珠，流转着光泽，轻颤的唇，呼着暖暖的气息。

她是如此的娇妍与脆弱，需要人保护。

过去三年柏拉图式的友情，突然显得非常无谓。他捧起这张泛泪的娇颜，紧密印吻下去……

“阿峰……”她的浅唤间间断断地被他吞噬。

刚开始的浅啄，渐次浓化，转深。

“阿峰，别……”

“嘘。”他绵密地啄吻着她。

月余来的郁闷，突然化为沁脾的清甜。他的心轻扬地腾空直上。

恕仪的意识昏蒙了。

他们，应该继续吗？她如果神智清楚，此刻应该立即叫停。

然而，他的味道如此好闻，吻如此动人，空气中浓郁的氛围犹如圈住她的第二双手，让她感到如此安、心……

她从来不是一个强悍的人。她已经寂寞了太久，孤独了太久，她多渴望有一副强壮的臂膀，可以暂供依靠。

而现在，他就在她身旁。

吻，国字七画，英文四个字母，做起来如许简单的动作，引发的后续效应却往往不是“简单”两字可以概括。

放纵吧！

在这模糊的一刻，脑海深处的一处陷落突然让她懂了。

为什么，数年前保守拘谨的自己，会狂放地投入那一夜云雨。其实，一切也不过如此而已。她倦了再佯装坚强，她只想当一个平凡的小女人，被一个男人细细宠爱。

当年的她，是一个孤独思乡的大学生；而今的她，虽然年长了，岁月只改变了她的经历与智识，却从来没有抹去骨子里那个恋家、怕寂寞的自己。

她柔软的反应给了他进一步的许可，情欲之火越发急切。

松褪的衣服如花瓣一般，遍洒于浅色地毯上。交缠的两道人影，如初春新发的两股枝丫，紧紧相绕，密不可分。

“峰……”

他稍嫌粗放的动作，引来一声抗议的轻呼。

他低笑一声，她的唇，清甜迷人的味道一如数年前，羞赧的神情亦如是。

无瑕的柔肤一寸一寸展现，再让古铜的男体一寸一寸覆盖、膜拜。

夜太深，情意太切，即使要后侮，也是天亮以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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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再让这样的蠢行继续发生了！

她忙碌地拨弄着干燥花材，努力忽视脸颊的红热。

只有家教不良的女孩才会因为一时寂寞而投入男人的怀抱。她？她上头可是顶着两代严训。

“啊！”动作太粗鲁，弄断了一截狗尾草。

她懊恼地停下工作，干脆进厨房去准备晚餐。

李恕仪，别忘了，全世界只有你最清楚和伍长峰纠缠不清的后果。几年前那段屈辱和痛苦，你还没尝够吗？

她要的是一份稳定、专一、平淡到近乎无聊的感情，而伍大少没有一点符合她的要求。

稳定？他就像一台横行霸道的压路机，唯一与“稳定”扯得上关系的，就是被他辗过去之后的路面。

专一？天知道他此刻和那位媺帷小姐在做什么。

平淡无聊？这跟坐在北极圈里大喊“天气好热”一样的可笑。

更别提他的父母家人了！伍家那干长辈们一旦知晓，只怕更会誓死阻止她这个“居心叵测、贪金拜银”的外国女人。

还有还有，除了近四年前的那一次俱乐部晚餐，伍长峰就不曾再和她公开出入过，一次都没有！

她绝对不会和一个无法以她为荣的男人交往，一切到此为止！今晚一定要和他说清楚！

叮铃铃——门铃很配合地响起来。

“门没锁，你自己进来吧！”她努力凝聚更多抗战意识。

伍长峰一踏进厨房，就发现她穿着围裙拿着锅铲，正在演练战备操。

“你在做什么？”

恕仪回过神，发现自己可笑的举动，连忙把锅铲采进炒菜锅里，继续翻动。

“没有、没有。你先等一下，晚餐马上就好了。”

她把番茄炒蛋起锅，一转身，却发现他还呆呆站在身后，眼神充满挣扎，又含着迷惘。

盯！她脑中警铃大作，这是他近来最常出现的神色——每回用充满深思，不解，迷惑的眼神看完之后，就……

唉！伍长峰发出一声投降的叹息，把她猛拉进怀里，深深狂吻。

不，不行……

“我有话……”

“等一下再说。”他的喉咙发出一声类似低吼的咕哝，将她整个人腾空抱起。

为了安全起见，恕仪不得不圈住他的腰。

“讨厌，放我下来。”她脸红似火，拚命拍他臂膀。

他们两人都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餐桌已经摆上几道食物，伍长峰太过急切，直接把她抵在墙上，开始褪除恼人的衣物。

不行的，她之前才做过心理建议……啊，他正在吮她的酥胸，这种感觉真好，她虚软得无法抗拒。

“阿峰！”体内被突兀的侵占。她轻抽一声，秀眉难受地揽起。

“对不起……”他怜爱地细细啄吻她，一点都慢不下来。天知道他本来真的打算对她很温柔的……

唉，她投降了，心甘情愿地送上红唇。

唇与舌重新互相纠缠上，所有的抗拒与迷惑，烟消云散。

※※※

伍长峰在中夜时分醒来。

应该是饿醒的，他想。昨天中午他只吃了一个面包，便一直空腹到现在，他们又忘了晚餐。

最近他负责的证券公司陷入忙乱期，一位原本做丙种融资的股市大户出来自立门户，在中部成立了一间证券公司，同时为她在政界发展的丈夫累积地方实力；为此，他们在中部的业务被瓜分不少，加上景气又日渐衰颓，于是相关团队全投入业务战里，试图拉回一点优势。

望着枕畔熟睡的娇容，他漾出浅笑，复又叹息。

有时候他真的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公私都处理得一塌胡涂。

在外人的眼里，他是站在高冈上的宠儿，永远骄傲睥睨。

前阵子媒体还对他做过一系列专访，大大赞扬这位台湾的新生代才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来，他只是在尽自己的家族义务而己。证券业从来不是他感兴趣的目标，即使做得再成功，得到再多掌声，心田永远有一处空白，不曾被填补。

私事上，他和媺帷的谈判也进行得不顺利。

媺帷坚持不分手，比他更强硬。他唯一庆幸的是，她自重身分，不会去搞那些吞安眠药自杀的把戏。另一方面也是顾念到她父母的名誉。赵家不比他家，自来亲情疏淡。赵氏夫妇重形象远胜于爱儿女。倘若她闹出自杀丑闻，他们不会原谅她。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赵媺帷才更渴望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亲密家庭。

天知道她怎么会以为他是那个合适的丈夫人选。恕仪说得太正确了，他们两人都习惯了被人宠让，没有人愿意先举白旗。

其实媺帷的潜意识里一定明了，只是拒绝接受事实。而他也越来越清楚，让他释出爱意的对象，不会是她。

“嗯……”恕仪在睡梦中轻嘤一声，背转过身去。

瞧不见她的脸，他突然觉得寂寞。

伍长峰一点一点的把她翻回来。

她在睡梦中抽抽鼻尖，似乎对他替她摆的姿势不太满意，娇躯慢慢蠕动，像只慵懒的猫咪，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后，满足地轻叹一声，又陷入沉睡里。

伍长峰登时哭笑不得。

她选择的地理位置是把脸埋进他胸膛，一只脚他的腿缝间，右臂压在她身体下，这下子他让她给困住了。

他让她给困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有多么温存。他只知道，被她困住的想法，并不那么令人反感。

被凝视的人，悠然掀启眼睑。

“阿峰？”她的眼眸舆语音都带着困意。“你怎么不睡？”

“我……”看着她朦胧的眼眸，他沙哑轻笑。“没事，突然睡不着。”

恕仪的神智随着远去的周公而渐渐清楚。

唔，既然她已经醒了，之前想对他说的那席话……

不妙！伍长峰心底大叫。想也知道，她八成要说一些杀风景的话——我们不应该再如何如何，你应该去找圈圈圈，我适合去找叉叉叉。

先下手为强！他蓦地封吻住她。

“唔……”恕仪没预料他会说发情就发情，一点征兆也没有。

平歇的顿时狂燃，蔓延，直到烧成另一堆灰烬。

呵呵，成功。

餍足的大猫咧出邪笑，看着被自己狂情席卷过的可怜小猫。

他可不算违反她的意愿，毕竟她什么话都来不及说。

怒仪瘫软在他的身下，嘤细的娇喘着。

直到凝聚足够的力量，她才缓缓睁开眼睛。唉。无力轻叹一声，她不再尝试了。

“我接下来两周会非常忙。”

“忙什么？”他玩弄她香肩上的发丝。

她迟疑片刻。“我和陈老师的花艺展即将举行，有一些作品需要做最后修饰。”

“正好我最近也忙，明后天可能要到台中出差几天。”伍长峰点点头。

她轻吐了一口气，眸心漾回柔情的笑意。

“再睡一下好吗？”

“好。”

两人相拥入梦，有如缠结难分的柳枝。

其实，彼此心里都有一些话想说，却也都不希望对方说出口……

※※※

“吹口哨，向前进，寻求快乐人生。肩并肩，去踏青，野外好风景……”

BMW泊在一个街角，一道健实的身影跳下来，哼着小曲，踏上庭园短径。

九月一日，全新月份的开始，值得好好庆祝。

好吧！他承认，他是在开心台中那一团混乱终于摆乎，又回到有她的台北城。

回来的第一件事，他连家都不回，直接驱车到她家门外。

下午五点半，他们正好可以出门吃顿饭。

叩叩叩叩叩，叩叩。连敲门的节奏都很轻快。

“阿仪，我带来的那罐沙嗲酱，你收到哪儿去了？”

“爸爸和爷爷这几天把它吃光了。”她从房里探出头，回应厨房里的母亲，脸上还沾着一些花瓣粉屑。

“这是我特地带到台湾来给阿仪解馋的，你们爷儿俩自己把它给吃光了？”李妈妈吓了一大跳。

“我们连吃几天的台湾料理，腻也腻坏了，只能靠沙嗲解味儿嘛！”李爸爸赶快躲进浴室里避风头。

爷爷继续坐在沙发上，整张老脸埋进报纸里，故作严肃貌。

“真是的！”李妈妈又好气又好笑。“算了，阿仪，待会儿我们上超市去，我熬一锅新鲜的给你。”

“好，我先把手上的这一幅画贴好背景。”她的脑袋又缩回去。

叩叩叩叩叩，叩叩。

“这时候会是谁？”爷爷放下报纸，白眉一扭。

“我去开。”恕仪放下工具，出来应门。

“嗨。”门外一张笑得俊朗的脸让她错愕。

“你……”她飞快看了屋内的人一眼，正好迎上爷爷的视线。心头一揪，连忙把门拉拢，透过细细的缝嘘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刚从台中回来，顺便绕过来看看你。”伍长峰从她头顶上望进去。“你家里有客人？”

“阿仪，谁来了？”李妈妈在问。

“没事，只是一个推销员，我打发他走。”她赶忙闪出门，拖着他来到屋内看不见的角落。

“我是推销员？”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要来之前，也不先打个电话。”她跺脚。

“那些人是谁？”

“我父母和爷爷。”

轮到他愣住。“你家人怎么会突然跑来台湾？”

“我这个周末有个展示会，记得吗？”

对喔。

不，不对。

“你的家人要来的事，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

“这重要吗？”

“为什么不重要？”他放大声音。

“嘘，嘘。”她拚命制止他，一面紧张兮兮地回头，生怕家里的人跑出来探看。“你真奇怪，难道我家人来看我，还要先跟你报备？”

“‘我’很奇怪？”他的眸开始眯紧。“好，那他们来访，与我上门找你有什么关系？你干嘛像做贼似的，把我拉到路边来？”

“拜托！你们两方不避着点儿，难不成还一起排排坐、吃果果。”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能见你的家人？”

“你想见他们？”她不可思议地睁大明眸。“你疯了！”

“为什么想见他们就代表我疯了？”他质问。

恕仪真想昏倒，这样显而易见的答案，他居然还用问。

“我父母从头到尾就不知道你的存在，他们如果问起你，我要如何告诉他们？”

伍长峰猛然醒悟。

所以她上回要求他暂时不要来找她，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联展的事，而是她的家人要来，她希望他避开！

“就介绍我是你的朋友不就行了？你住在台湾好几年，不可能连个朋友都没交吧！”他的语气很火爆。

“你是男的耶！”连她也忍不住低叫出来。“我爷爷最了解我了，他知道我不会随便交异性朋友，如果被他看出任何异状，我该怎么办？这世界上我最怕的人就是他，光面对他那双眼睛我脚就软了，更别提编谎话骗他。”

露水姻缘，奉子成婚，流产，离婚，这些罪状林林总总足以判她十七、八个死罪！她陡然打个寒颤。

“所以我就活该被你当成老鼠一样，藏在阴沟里？”他的脸色晦涩得犹如刚从地狱里回来。

“你干嘛说得这么严重？他们下星期一就回去了，你等他们回去之后再来不就好了。”他今天的表现好奇怪！她的眸中闪着疑惑。

“我没必要忍受这种待遇！”怒火终于爆发了。“我长得体体面面的，有头有脚，家世清白，哪一点构不上见你爷爷的资格？”

“你……你莫名其妙！我从来没有要求你把我带回家介绍给父母，你反倒来为难我！”

“为难？原来把我介绍给你的家人是很为难的事。”他一声大过一声。

“本来就是。”她觉得自己仿佛在跟火星人说话，突然之间他们两人完全无法沟通了。“我们两家王不见王，这本来就是默契。所以我不会去打扰你的家人，你也不会来介入我的家庭生活，不是这样吗？”

伍长峰脸色铁青，瞪视她良久。

“随便你！”

亏他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只想赶来看她，搞了半天全是自己一相情愿。

没什么好说了，他闷着冷脸离去。

恕仪迷惑不解地盯着他的背影。她知道他很生气，可能还有一点点伤心，可是她不懂为什么。

他不会真的想见她家人吧？

“怎么回事？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和谁在大吵大叫？”李妈妈关心地迎上前。

她回到屋内，反手把门关上，避开爷爷锐利的视线。

“没事，那个推销员好凶，我不让他进来推销，他还骂我。”

“台湾的推销员这样大牌？”李爸爸极为讶异。

“有几个少数的例外。”她勉强笑着，转移话题。“可以开饭了吗？今天晚上吃什么？”

“大餐。”李妈妈喜孜孜地转进厨房。“后天就是你的展览，我们先在家里办一场庆功宴。”

她晚上有大餐吃呢，不知道那个气跳跳的男人今晚吃什么？

原本，他应该是来找她一起吃饭的吧？

不知怎地，期待良久的好胃口，突然消失无踪。

※※※

“你能相信吗？她把我赶出来！她居然把我赶出来！”伍长峰狂怒地在高级病房里走来走去。

余克俭才想叹气。为什么他连卧病在床都不得安宁呢？

这只暴龙下台中的那一天，正好是他染上感冒、第N度入院的同一天。经过数日休养，他现在的气色已经恢复许多，有体力看笑话。然而，同样的戏码一再上演，他也是会看腻的。

“我这辈子长到二十八岁又十个月，还没有被人扫地出门过。”脚步踱到床尾，伍长峰霍然停住。“这是最后一次，我忍她忍够了！我发誓，这一次我绝对……绝对……”

“绝对什么？”余克俭故意问。

“绝对……”算了。伍长峰顿时像一颗消了气的皮球。每次都立下重誓，最后还不是破功？

“你知道，过去三年来，你冲到我面前抱怨那位不知好歹小姐多少次吗？”余克俭举起手指比了比。“四十七次。你跟赵媺帷闹翻的次数都没有这么惊人。”

“媺帷和她不一样。”他咕哝。

“哪里不一样？”

赵媺帷和李恕仪的脸，同时在他脑海浮现。前者是翘高鼻尖，骄气地要求他先低头，不然啥都别说；后者是张着那双柔亮的双眸，默然瞅着他……

“对，我就是吃软不吃硬，那又怎样？”他没好气地开始踱步。“请不要转移焦点，我发火的主因是：我被人扫地出门了。”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余克俭一脸无聊。

他霍然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瞪住死党。

“亲爱的小余儿，你最好的朋友只差没被人当成见不得光的通缉犯，阴沟里的隐秘生物，必须藏在暗处的电动按摩棒，你还不觉得意外？”

“好吧，我很意外。”余克俭取过身旁的水杯暍一口，安然自若。

“你又在意外什么？”

“意外你居然没有想到。”

“我应该想到什么？”有时候和老余对话实在是一件辛苦的事，尤其对他这种急性子的人。

“想到她居然会如此胆大包天拒绝你，想到不只伍家有排斥她的份，她也一样排斥你们，想到她轻视你们的程度，可能不比你们轻视她还低。”

“我，从来没有，轻视过她。”他咬着牙进出话。

“老家伙，你可是在跟比你还了解你自己的死党说话。”余克俭居然还有胆子露出微笑。“别骗自己了，你对她一直有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只是你没发现罢了。”

他瞪着床上的病患，考虑让这人的病情再加深一点。

“我没有！唔……好吧，或许一开始有，但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自从我们开始来往之后，我就不曾再瞧低过她。”

“那你为什么不把她介绍给你的朋友？”

“我……”

“为什么不带她去你平时常去的俱乐部吃饭？”

“我以前带她去过……”

“为什么不向你的父母承认你在和她交往？为什么不把她介绍给你的亲戚朋友？为什么不带她参加公开活动？为什么不多多认识她的朋友？为什么没陪她去参加过同学会？”

伍长峰知道好友传达一些讯息给他，所以没有急着接话。

“阿峰，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可是，还是上回她来银行贷款，我才有机会‘正式’认识她，你连把她带来介绍给我都不曾有过。”余克俭轻声说。“你对她并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么好。”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懊恼地爬梳乌发，继续踱步。“我只是觉得，我们来往是两个人的事，没必要把杂七杂八的人都牵扯进来，绝对没有不让她见光的意图。”

现在他终于了解恕仪为何会说那些彼此生活圈不相干的话了，她真的以为他故意把她藏起来吗？

“我知道，你这人的毛病就是这样，越在乎的事物就越少根筋，可是女人的心思比男人纤细敏感，你必须学着去体会她的感觉。”

妈的，现在他又多了一件心烦的事。

“最近媺帷跟我闹得不可开交，我实在乏术。”他停下来，不平地问老友。“为什么每个人都期望我当一个事事万能的无敌超人？我和全天下的男人一样，有血、有肉、有缺点，尤其跟别人吵架的时候，特别幼稚无聊爱赌气。”

“你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困难，只需要对自己承认就行了。”余克俭深呼吸一下，闭上眼睛。

“承认什么？”他茫然问。

“对啊，承认什么？”他张开眼，似笑非笑。“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好好想想，你应该承认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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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伍长峰正从某个角落看她。

恕仪感觉得到他的目光。

她在会场里四处走动，状若无事地与观展者交谈，一面搜索着他的身影。

他会来的，她知道。

然而，不论绕了展区几次，她一直未曾看见那道挺拔的身影。

“李小姐，恭喜你，展出很顺利。”一位大报的艺文记者走过来。

“谢谢。”

“秋声联展”假台北市立美术馆的地下室举行，她和陈姊拥有各自独立的展示空间；陈姊以插花作品为主，她则展出过去三年来的压花画作。

可能是最近台湾没有太多新闻话题，媒体很难得的空出版面，让艺文记者写了两天关于这场联展的报导。

“请问所有展出的花作都可以出售吗？”

“多数都可以，只有几幅对我别具意义，是非卖品。”她轻柔颔首。

父母和爷爷正好走到她身畔来，李妈妈友善地端详着记者。

“阿仪，这是你朋友吗？”

“您好，我是XX时报的记者。”记者小姐指指胸前的采访证。

“这几位是我父母和爷爷，特地从马来西亚来看我的展览。”恕仪立刻为两方人马介绍。

“既然家人都来了，我替你们拍张照，今天晚上回去发稿。”记者小姐朝另一端的摄影记者招招手。“李妈妈，您养了一个这么能干的女儿，心里一定很高兴吧？”

“哪里，那是您不嫌弃。”李妈妈的形貌与女儿一样端庄秀雅。“她当初为了学压花，大学被延毕一年，我先生和公公气得不得了，谁知现在反而靠压花走出一条路来。”

“我倒不知道李小姐大学被延毕呢！”记者小姐笑了起来。

“这么糗的事，拜托您别在报纸上写出来。”她连忙摇手。

“这是一个很棒的切入点！想想看：一位来异国求学的侨生，经历过坎坷的大学时代，最后却在艺术界里走出自己的一片天。”记者小姐在脑中勾勒美好的远景。

而恕仪开始头痛了。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让任何人对她延毕的原因感兴趣。

“如果让花艺班的学生知道，他们的老师大学念得一场胡涂，我很没面子的，求求您高抬贵手。我们还是来拍照吧！”她只想将话题速速带开。

人长得娇柔就是有这种好处，记者小姐看了呵呵笑，放她一马。

于是，李家四口齐聚在镜头前拍了张合照，连严肃的李爷爷都露出百年难得一见的笑容。

联展的宣传目的达到，记者也有新闻可以发稿，双方皆大欢喜。

送走媒体人之后，她瞄一眼腕表，已经四点半了。

“爸，妈，晚上花艺班的同仁要帮我们办一场庆功宴，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不用了，我们明天一大早还要赶飞机，今晚早点回去休息。”爷爷摆摆手。

“好，我也会尽量早一点回家……”

“你们看、你们看，”一群欧巴桑突然熙熙攘攘，开开心心地跑过来。“我就说嘛，这个‘李恕仪’就是当初跟我们一起学压花的那个小女生，你们就不信，看！我没讲错吧？”

“我啦！是我先在报纸上看到她的照片认出来的。”

“乱讲，明明是我。”

“你？我跟你讲的时候，你还不信咧！”

恕仪转眼问被团团围住，一群欧巴桑争相要求她的注意。

“李小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我们是以前XX补习班那些妈妈啊。”

“不要理她，看我、看我，你当初跟我比较熟，一定记得我。”

她的脑中开始浮出几张熟悉的面孔，和眼前的女人军团重叠。

“你们是……陈妈妈和张婆婆？”

“对啦、对啦，原来你还记得我们！”好感动喔。陈妈妈笑得眼睛全眯了起来。

“陈妈妈！你们也来看我的展览，我好高兴。”她又惊又喜。

“这几位是你的家人吗？”张婆婆注意到被她们挤至外围的亲友团。

“您们好。”三位李家人礼貌地点头致意。

一群人寒喧完，心直口快的陈妈妈猛然扔出炸弹。

“李小姐，你的小孩现在多大了？应该也快四岁了吧？”

天！恕仪大惊，她都忘了这些人见过她怀孕的模样。

背心顿时涌出如泉的冷汗。完了、完了！

“小孩？”李母不解了。

“那个……”现在该如何圆谎？想啊！快想啊！她绞尽脑汁，面前只见无数张脸孔睁着好奇的眼睛等待答案。“呃……对不起，陈妈妈，我爷爷累了，我先送他们出去坐车，以后有空再请你们吃饭，大家叙叙旧。”

先避开为妙。

“好好，没关系。”

“你去忙你的，我们不打扰你了。”一堆婆婆妈妈热情地挥动手帕。

“妈，这边。”她哪敢多耽搁，拥着家人就急急忙忙往电梯走去。

“他们刚才说的小孩是怎么回事？”李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就是……我当时延毕一年，怕你们生气，会把我叫回家，不让我再继续念了，所以……我另外找了一个保母的工作，自己打工赚学费。”她鼓尽全身每一份力气，终于掰出一个稍微像样点的说辞。“她们指的小孩，就是当年被我照顾的那个宝宝。”

天！话说完，手心已经出汗，整个人从脚底刷冷上来。

这就是报应，你一旦撒了一个谎，永远要用无数个谎来填补。

“原来如此。”李妈妈恍然点头。

上天显然决定今天是接受震撼教育的好日子。她才送家人到一楼，助理小姐已匆匆跟上来。

“李小姐，刚才你的手机一直在响，我擅自帮你接了，请不要见怪。”助理抱歉地把手机递给她。

“没关系。”她接过来。

“一位姓伍的先生有事找你，此刻正在线上等着。”助理小姐把话说完。

天哪，现在是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卡在巨大的漩涡里，四方八方都探出一只长长的爪子想撕扯她。

李氏夫妇面面相望，显然对这位“姓伍的先生”非常感兴趣。女儿平时对自己的异性朋友几乎绝口不提。

她无力地迎上家人的眼神。

“伍先生是……”花材商！这是第一个闪入脑中的借口。

然后，伍长峰受伤的表情随之浮现在她的眼前。

我就活该被你当成老鼠一样，藏在阴沟里？

也不知怎么回事，她的唇突然不经大脑，自动流泄出答案。

“他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我们正在……呃……我和他……总之，他应该是打电话来道贺的。”说得不清不楚，反而把暧昧表达得一清二楚。

“你们‘正在’什么？他是你男朋友吗？你们交往多久了？平时怎么都没听见你提起？”李父开始碎碎念。

体贴的妈妈解救了她。

“没关系，你回头去忙吧！我们自己叫车回家。”

“等一下，你让我先问问……”

李母用力一拉，硬把唠叨的丈夫带开。

爷爷仍然站在原地，恕仪的心跟着悬在半空中。

“有对象就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别让家人担心就好。”老人家终于说，跟在儿子和媳妇的身后而去。

上天垂怜，过了一关。她近乎虚脱地拿起手机。

“喂？”

“……”

“阿峰，是你吗？”

“嗯。”

“你怎么不说话？”他听起来怪怪的。

“我想见你，你今天晚上可以来我这里吗？”

“我晚上有一场庆功宴，明天还要早起送父母去机场。”她委婉地推拒。

“我想见你。”他重复。

她想了想。“不然我早一点从庆功宴离开好了。你几点会在家？”

“随时都在，你一定要来！”

“我已经答应你了，当然会去。”他真的怪怪的。

“那，晚上见。”那端先收了线。

恕仪看着手机半晌。以前他们吵完架，他来求和的时候一定都是趾高气扬的，一副“我是给你面子才先低头”的模样，今天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虽然不情愿，然而，她真的有些担心了。

※※※

备用钥匙插进锁孔里，轻悄地旋开。

客厅里很昏暗，只有长沙发旁亮着一盏昏黄的立灯。十一点半了，她不想吵醒可能已睡着的他。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一踏进客厅，他孤独的身影便映入眼帘。伍长峰独坐在客厅里，眼睛锁住对面的粉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恍惚间，她有个错觉，时光仿佛悠悠回到他祖父出殡的那个夜晚。当时，他也是一个人孤单地坐在那里，啜饮悲伤。

“哈罗。”

他发现了她，给她一个微笑。

“嗨。”

“你吃过晚饭没有？”她把包包放在玄关，走到他面前。

“好像有吧，我不确定。”他没有超身，抬头看着她。

“想不想吃消夜？”她拂开他前额的刘海。

伍长峰摇头。

“你今天心情不好？”这么缺乏生气的表现不像他。

他突然搂住她的腰，把睑埋在她的怀中，一如多年前的那个夜。

摇头。

“家里有事？”她轻梳着他的发丝。

仍然摇头。

“那……”她顿了一顿。“又和媺帷小姐吵架了？”

这次有反应了。

“我和她已经分手，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他抬起头，眼中射出不满。

“好好好，我相信你。”她安抚地轻拍他。“你自己告诉我为何不开心好了，否则我会担心的。”

“你真的会为我担心吗？”大掌在她背脊底端摩挲着。

她压下哆嗦的冲动。

“当然会！l他不语，脸又埋回她怀中。良久，一声闷闷的低响传出来——‘对不起。’

‘什么？’她没听清楚。

‘对不起！’这次说得更清晰，脸仍然埋着。

他应该是指上回两人不欢而散的事，恕仪轻抚他的发。

‘没关系，我也有错。’

他摇摇头，扶在她腰后的掌略微施力。她顺着他的暗示滑低身体，蹲跪在他的身前，直到两人脸对着脸，眼对着眼，彼此眼中部只看着对方。

‘对不起。’他沙哑地重复。

‘我已经说不怪你了。’她轻语。

‘我对你不够好，也不够公平，所以你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是我的报应。’他深深注视她。

‘我没报复你的意思……’

一根食指顶住她的嘴唇。

‘你愿意原谅我吗？’

‘阿峰，你好奇怪。’她的眸中写满迷惑。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种感觉，他不全然是为了吵架的事在道歉？告诉我你有什么心事，好吗？”

他吐了口气，乏力地靠回椅背上。

“我只是觉得自己把人生过得一团糟。”

她失笑出来。“不会吧！奸像有人刚被票选为十大黄金单身汉之一，手下的证券公司今年上柜，股票逆势上扬呢！”

“那不是我想做的事，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他闷闷的。

她一愣。“那你想做什么事？”

伍长峰也开始想，他想做什么事？然后，他的脑中滑过各式各样的念头，投资、管理、咨询、顾问……最后，一个清清楚楚的念头跳上来，取代所有纷乱的选择。

“我想学书法。”他脱口而出。

“书法？用毛笔写字的那种书法？”恕仪大大惊异了。

“对，书法。”他慢慢的、一字一字的咀嚼。这个念头一旦从记忆底层跳出来之后，就再也不肯被挥下去。“你一定不知道我以前学过书法吧？”

老实说，恕仪还真的不知道。她是知道他写得一手好字。在电脑键盘渐渐取代原子笔的现代社会里，他的书写体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你为什么会想学书法？”

伍长峰先观察她的表情。她眸中没有任何的嘲讽，只有纯纯净净的好奇。

仿佛一个满身市侩的商人，突然转性想学书法，是全天下最正常的事。

对着她澄净信赖的眼眸，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他的呼息，教他几乎透不过气来。他用力深呼吸一下。

“小时候，如果我调皮闯了祸，爷爷就会罚我回房间写毛笔字。平常他写字自娱时，也会拉着我一起练，久而久之，我的字虽然及不上他，却也比一般人好上许多。”

“后来你为什么没有继续练下去？”她非常感兴趣。

“后来我出国念书，每个人——包括我自己——都觉得书法只是写来怡情养性的，一点实用价值也没有，所以就停了。”

她轻哦一声。“所以你现在想重拾旧爱？”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好痛恨毛笔，我觉得它的存在简直是为了折磨每个小孩。”他皱了皱眉心。“可是我也渐渐发现，每次心烦的时候，只要手上握了一枝笔，坐下来好好写上几篇字，再浮躁的心情也会平定。”

“有时候，我们喜欢什么东西，连自己也不会知道呢，除非有那样的机缘触发。”她点点头，微笑着。

“我相信，只要给我时间，我可以把书法练得很好，说不定可以变成大师。”他的眸心又透出她熟悉的光彩。“谁敢说书法不实用？大师的字也是可以卖到好价钱的。”

“你不要老是想着钱嘛！”她笑出声来。

“嗳！受环境污染太深，已经变市侩了，我慢慢改进、慢慢改进。”他不好意思地搔搔鼻粱。

“你整个晚上就在想这件事？练书法？”

“其实我没有特别想什么，只是很想见你而已。”

她望着他小男孩似的腼觍表情，心头忽然有一种近乎发疼的感受。

“那就去练吧！”

“真的？”他的眼中出现不确定。

“真的！”她笑得极温柔。“慢慢来，先把写字的手感找回来。陈姊的先生正好就是教书法的，还小有盛名，改天我陪你去找他聊聊。”

他深深注视她良久。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永远站在我这一边。”他把她拥进怀里，轻声说。

“这可不容易，毕竟你这个人，有时候挺讨人厌的。”她按住他的鼻尖。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指，故意放进嘴巴里咬。

“喂！”

她惊呼，抢起旁边的靠枕攻击他，防卫自己，不到五分钟就被他制在身体下动弹不得。

“不公平，你的力气比较大，让我起来！”她喘着气，秀颜因为过度的笑闹而泛红。

“不让。”他的牙齿闪闪发亮。

“乖，你让我起来，我做消夜给你吃。”她开始进行诱哄策略。

他看着她醉人的红颜，眼眸的颜色加深了。消夜啊？

“好。”他挺干脆的，一骨碌跳起来，还仁慈地拉她一把。

恕仪不敢太挑战自己的好运，一得到自由之后，立刻往厨房跑。

“喔！”

身后的人突施偷袭，一把将她扛在肩上，转头往他自己属意的方向跑——主卧室。

吃消夜的时间到了。

※※※

“贱人！”

还来不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个热辣辣的耳光已经轰在她的脸颊上。

恕仪猛然从沉睡中被拖回现实。

“婊子！”另一声爆怒的娇斥。

她的脑子根本搞糊成一片，只见第二记铁沙掌迎面飞过来。

那人改打为抓，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拽到床尾来。她受到极度的惊吓，完全失去反抗的能力，只能任人家劈头劈脑就给她一阵乱打。

“你在做什么？”伍长峰震怒地暴吼。

攻击行动突然中止，不速之客被另一双黝黑的手抱开。

“放开我！让我教训她！不要脸的女人，专门抢别人男朋友的贱人！”

“赵媺帷，你的嘴巴放干净一点！”

出其不意的惊骇让恕仪的神情显得呆滞。她僵坐在床上，脑中一片空白。

四周充斥着另外两个人激烈的对骂声，以及女性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就是有了别人才要求分手，对不对？”赵媺帷的攻击目标转为制住她的男人。

伍长峰不愿意对女人使强，着实被她踢闹得不可开交。

“媺帷……你疯了吗？”他努力想抓住那双尖尖的爪子，偏偏奈何她不得。最后他火了，拐到她身后紧紧圈住她，让她动弹不得。“我叫你住手，你听到没有？住、手！”

一声大喝，纷乱的局面陡然安静下来。

两个纠缠成一气的男女猛烈喘着气，恕仪仍然呆呆坐在床上，一双黑眸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分外空寂。

“媺帷，你去书房等我，要谈到隔壁谈。”他连拖带抱，硬把赵媺帷推出房门外。

“你想躲？伍长峰，你有种就像个男人……”

砰！房门隔绝另一串近乎疯狂的漫骂。

“恕仪，你还好吧？”伍长峰边挑起地上的长裤和衬衫，匆匆套上。

她茫然点点头。其实这只是反射动作，她的神智仿佛仍飘在老远的地方，回不来，连他的声音都显得非常遥远。

晨曦的凉意侵袭着她，她下意识拉起被单，将发颤的身躯紧紧围裹起来。

“你在这里等我，我和她谈完就回来。”

有一只温暖的手触了下她被轰的脸颊，她痛得一缩，那只手收了回去，跟着就是另一串怒火难消的低咒。

“那个女人简直是疯了！”

砰！另一阵摔门声吞噬他的身影。偌大的房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安静下来了……

她茫茫然扫视四周，直到熟悉的摆设渗入她的脑袋里，激出一丝丝反应。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对了，她昨天晚上累得睡着，忘记回家了。

回家……

糟糕！今天一早她还要送家人到机场。

她马上跳下床，近乎机械式地开始穿衣服。底衣，外衣，长裙，梳头，盥洗。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脸颊上有一记深红色的五指印。她抖着手，轻轻抚上那处红痕。

刚才那个人是谁？赵媺帷吗？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停！

大脑自动产生防卫机制，筑起一道高高的墙，将所有处理下来的资料全部推到那堵墙后头。

她暂时无法想，无法听，也无法感受……

走，快点离开这里！理智不断在催促。她像个机器人一样，飘出房门外。

经过书房时，暴怒的对话不断飘出来。

“你不用狡辩，我早就猜到你一定另外有女人，才会突然跟我翻脸！”

“我们两个人的事不关第三者，你别把旁人扯进来！”

她脑子里竟然有一个角落还荒谬地想发笑——哇，她从来不知道教养良好、举止高qi書網-奇书雅的富家千金，发起蛮来也像泼妇一样，又撕又打又咬的。

再者，就算伍长峰脚踏两条船，该死的也是他，赵媺帷打她做什么？

她僵硬地扯着嘴角，继续走出屋外，踏入电梯，离开电梯，走出大楼，上了计程车，平平报出自家地址。

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小姐，你还好吧？你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哭，她在哭吗？

李恕仪伸手一摸，颊上和手上印着同一泉泪渍。

她真的在哭，她好惊讶。

“人生海海，有什么不顺意的事，挥挥手就过去了，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她不知道是哪样东西触发了她，突然之间，她就失声痛哭了。

她这些年来到底、到底、到底都在活些什么？为何要牵扯进人家的恋爱故事里？

失足，未婚怀孕，失去小孩，被人视之如瘟疫，现在再加上一项“狐狸精”，她究竟是来台湾做什么的？

她把脸埋进手中，哭得无法自抑。

“小姐……不要哭了啦，你的地址到了耶！”计程车司机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她不停的哭，绝望的哭，痛彻心肺的哭。

老天，她不要再待在这里了！她真的好想好想回家——※※※

“你大清早跑到我家做什么？”伍长峰抢先发难。

“幸亏我跑来，不然我永远不知道你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趟媺帷云鬓已乱，精致的脸庞因狂怒而赤红。

他深呼吸一下，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

“媺帷，你可以选择信或不信，我不介意，但是我只说这一次。”他直直盯进她眼医。“我和李恕仪很早以前就认识，但是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直到上回和你谈完分手之后，我才与她发生进一步的牵扯。从正式与你交往的开始，我就不曾脚踏两条船过，你听清楚了吗？”

他略过数年前的婚姻未提，因为那一段并非一个公平的开始。对他而言，他和恕仪真正“认识”对方，是从离婚之后开始。

“你当然这么说！”赵媺帷反唇相稽。

“我跟你的分手是独立事件，纯粹因为我们个性不合。”他不理她的讽刺，继续说下去。“感情是你情我愿的事，任何一方都有先叫停的权利。”

“你也知道感情是你情我愿的事，我这一方的意愿呢？要分手的人是你，我不想分，也不想叫停！”她用力挥舞双手，在书房里来回飙动。

“我勉强不了你，同样的，你也无法强迫我继续去接受这段感情。”

“我们的感情哪里出了问题？你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我们不适合？我们来自同样的背景，受同样的教育，交同样的朋友，出入同样的场合，我们哪里不适合？”她陡然停在他面前，几乎想歇斯底里的尖叫。

“这就是我们不适合的地方，我们两个太像了。”他冷静地指出。

“共通点正是让一段感情成功的基础！”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对彼此叫骂？”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无法回答。

“你没有那么爱我，你只是自尊心受损，无法接受我是那个先要求退出的人而已。”他无奈地望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如此了解吗？因为，如果你是那个先要求退出的人，我的愤怒会和你一模一样。”

两个性格强烈的人永远想压倒对方，比个高下出来，到最后，所有爱意在不断的较量中，磨蚀殆尽。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们只是太相像了。”他轻声说。

“别再说了。”

赵媺帷转过身去，肩膀开始微弱的颤动，但是她固执的不去拭泪，以免让他知道她在哭。

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她都不愿意让他分享她的真实感情，宁愿背过身去。

在赵媺帷的世界里，没有“弱态”这两个字，在伍长峰的世界里也没有——起码以前没有。

他突然想起恕仪。

她每次受了委屈就红着眼眶，只会“你你你你”的指着他发抖，再不然就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他再过分一些，她干脆把他撵出门。

其实“撵出门”这一点就表示她吵输了，黔驴技穷，干脆眼不见为净。

她从来不怕让他知道她的输，所以反而让他每一次都乖乖爬回来认错。

他想起她气红的俏颜，含泪的委屈相，以及他死皮赖脸爬回来的时候，她心软的表情。

唉，恕仪，他的恕仪，难怪他是如此的爱她……

咦？伍长峰一愕。

真的是这档子事吗？他爱她？

你自己去好好想想，你应该承认什么吧！突然之间，余克俭的话产生了意义。

他爱上她了？从何时开始？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可很明显的，那位自认清明的旁观者倒是看得明明白白。

他爱她。

伍长峰慢慢咀嚼这个想法。

嗯，没有想像中的天崩地裂，山河为之变色；没有心跳猛然一震，大脑陷入空白；没有血流加速，整个人昏眩无力。

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呼吸，都很平静地接纳这个事实。

仿佛内在有个“伍长峰”早已知道了这件事，只等着外头的那个笨家伙赶快发现。

他只是，在不知不觉之间，爱上她了。

他爱上了她……

赵媺帷直到终于能掌握自己的情绪之后，才回过身来。他脸上那个温柔的笑容却让她心冷。

因为她非常清楚，引出他柔情的女人，绝对不是自己。

一切都结束了。再也没有任何话语，比他脸上的那个笑容，更明确地让她体认到这个事实。

他们完了。

“如果我们两个人真的如此相像，你应该知道我以后的反应。”她冷冷低诉。“我会恨你。恨你很久很久。即使有一天我不再恨你了，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你！”

她决绝而去。

“我知道。”伍长峰对着摔上的门苦笑。

因为，换成了他，他也会如此。

他们两个，只是太相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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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夜深沉，人悄悄。

十一点过几分，街声渐渐平息。一辆BMW无声滑进花巷草弄里，停在一处小庭院外。

围篱旁有一株刺桐采出头来，在十月的夜风中招展，仿佛向车中人挥晃着说：女主人还没回来，还没回来。

伍长峰望着那扇一直末再亮起的窗户，突然觉得全身乏力。

从“抓奸”闹剧的那一日起，恕仪便宣告人间蒸发。

他火速追到她家，敲了半天的门，只得到楼上住户丢下一句话来，“你别再擂门了！李小姐一大早就送家人去机场，你把门槌破了也没用。”

去送机总会回家吧？好，于是他耐心地回公司上班，一整天心神不宁，打了三十七通电话仍然没人接，下了班亲自杀过来，一样没逮着人。

敢情她根本就没有回家。

他干脆跑到花艺班，询问跟她交好的负责人陈老师。

“人事小姐说，恕仪傍晚打了通电话进来，只说要请一阵子假。”陈老师很善良地告知。

“一阵子”是指多久？

“她有没有说她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呢！”陈老师歉然回答。“人事小姐还来不及问详细，她就挂断了。”

天，她会不会被绑架了？

不过绑匪应该不会好心到让她打电话回来请假，所以应该是她自主性的离去。

这是第一天发生的事。

接下来又是七、八天的干等。

就在他即将失去耐性的时候，陈老师那里总算又有了消息。

“她今天三点多打了电话回来，说要再请一个月的假。”

“一个月？”他一口气梗在胸坎里。“她有没有说此刻人在哪里？”

“她临时决定跟家人回马来西亚散散心，所以现在人在老家。”

“你有没有她家的地址？”他已经准备亲自飞过去逮人。

“对不起，秋声园只有她在台湾的联络资料。”陈老师爱莫能助。

“天啊！我不敢相信！她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他暴躁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表情想杀人。

“唔……”你们小两口自个儿闹别扭，你来找我讨答案，我怎么会知道？陈老师心中嘀咕。

如此又过了四个多星期。

从赵媺帷和他正式决裂的那一日起，他便开始腹背受敌。

捅他背后的，自然是赵大千金。她的回马枪就是跑去向他父母哭诉他的变心，顺便把“李恕仪”这个名字报出去，果然够狠！

事隔四年，“李恕仪”这名字再度把伍氏夫妇搞得人仰马翻。不同的是，四年前是人家来缠住他们儿子要求负责；四年后却是他们儿子去缠上人家，还坚持对她“移情别恋”到底。

这一切都无所谓，真正给他迎头痛击的，是恕仪的不知所踪。

看不见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尤其在发现了自己对她的心意之后。

每天下班回家时，他会惯性地开车到她家门外，盯着那扇长帘垂泄的窗。

恕仪为什么要跑走呢？为什么蓄意不和他联络？莫非她在为那天早晨的事而怨怪他？

她睁着一双空洞大眼、满脸惊吓的神情，一直在他脑中盘桓不去。

老实说，他也想下到平时高傲的赵媺帷，发起火来会如此“原始”。若非当时他也睡得太沉，被攻个出其不意，他一定会保护她到底。

恕仪，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回来？他趴在方向盘上，无声叹息。

咿呀轻响，左近仿佛有门扉打开的声音。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确确实实看到方才的窗已亮起一抹昏黄，闭锁的门也变成微掩着，他才全身一震。

屋里有人！

她回来了！

他火速下车，连门都不敲了，直接闯进屋里。

“恕仪！”

亭亭一抹纤影停在客厅中央，微讶地睁着清眸，水滑的长发绾成马尾，清丽的身形裹在鹅黄棉衫里，可不正是他日夜焦念的人儿？

胸口那顶沉重的石臼飘到九霄云外，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全身突然轻快起来。

“阿峰，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跑来？”突然围拢的拥抱挤出她胸腔内的气息。

恕仪，真的是她……他埋进她发间，吸嗅着她独有的香气，那是一种混和着洗发精和干燥花的馨芳。

她真的在他怀里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他抬头质问。

度假不是应该让一个人气色更好吗？她的脸容却比以前更苍白，纤腰几乎和墙上的松枝一样枯细了。

“回家。你先放开我，我快喘不过气了。”她虚弱地要求。

他终于松开她。

“我没有脚踏两条船，你若敢相信赵媺帷的说法，我绝对和你没完没了。”其实他本来就有所觉悟，这一生注定和她没完没了。

她只是睁着水波流转的眸看他，不答话。

“我以前就和她说得很清楚，没料到她会如此执着，还跑上门来伤了你。”伍长峰烦躁地拨了拨头发。“反正你和老余都爱骂我在感情方面是‘大老粗’，这个罪名我就认了，可是我绝对没有做于心有愧的事。”

她终于叹了口气，显得有些乏力。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要分要合也得互相有共识，你怎么可以一个人擅自决定？”

“你的意思是，一男一女开始交往之后，如果女孩子拖个二十年都不肯松口答应分手，那个男的就得乖乖跟着奉陪？”

她被问住了。“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突然跑掉，连打个电话给我都不肯？你分明在气我。”

“我没气你，我只是……”她缓缓走回沙发前坐下，想着该如何开口。“阿峰，我真的好累了。”

他想坐到她身畔，却不小心踢到一个空纸箱。

客厅里多了好几个纸箱子，看起来像新的，不是她拆卸后的行囊。有一股不安在他的心中蠢蠢欲动。

“你买这些箱子做什么？”

她飘起一个气虚的笑，脸色苍白得非常不健康。

“我打算……”头有点昏，她扶着额休息片刻。“我本来打算……阿峰，我们以后再谈好不好？我觉得不太舒服……”

他连忙坐到她身畔，把她扶进臂弯里。

“你感冒了？还是晕机？”

“我不知道……可能是太累了。”她连一句话都讲得断断续续的，“我下午回到家……又出门办点杂务，刚才勉强睡了几个小时……”

“那就回房去好好的睡，不必拿自己的身体逞强。”他打横抱起她。

“等一下……”恕仪想阻止他，却浑身乏力。

她都已经难受得想吐，他还急匆匆抱着她闯来闯去，分明想害她的反胃更严重。

“你说什么？”他连忙停下来。

“我说……”你这个粗鲁人！

最后六个字没来得及说完，她已芳容惨白地昏过去。

※※※

“所以……要好好照顾身体……以后……”

“之一刚她曾经……我很担心……日后会不会……”

“她的身体大致状况不错……疲劳……好好调养……”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透入她的思维，恕仪缓缓张开眼。

触目是一片淡米色的天花板，她的手臂上插着一管点滴，已经用去三分之二瓶。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告诉她，她八成躺在医院里。

脑中的昏沉未去，她疲惫地合上限。

“我会的，谢谢你。”最后这低沉的嗓音源自于伍长峰。

声音甫落，他已推门而入。

她睁开眼，给他一个虚浮的笑容。

“我昏倒了？”

“嗯。”他停在床脚，眼神有些犹豫。

“发生了什么事？我病了吗？”她沙哑地问。

“你怀孕了。”他的心紧紧揪着，等待她的反应。

她茫然片刻。“怀孕？”

“对。”他走到床畔，执起她冰凉的手。“大约六个星期。”

“六个星期……”她的木然让伍长峰开始感到恐惧。

他啄吻她的手，柔声说：“医生说，你和宝宝都非常健康，只是有点疲劳过度，这几天一定要好好休息。”

“怀孕？”她的眼中终于开始涌入情绪。“我怀孕了？”

胸口好紧，彷佛被隐形的手揪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努力坐起身，吸气、吐气，吸气、吐气，渴求空气充进她游塞的肺叶里。

“恕仪，慢慢来，不要急。”他缓缓揉抚她的背心。

“可是，怎么会……”泪水开始在她眼内汇集。“我想回家。”

“好，我们滴完这瓶点滴就回家。”

“不要！我现在就要回家！”她掩住脸孔，突然哭了起来。

“恕仪，别这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求求你……我们现在就走……”她无助的哀泣。

“好好好，我立刻带你回去。”他安抚她。

医护人员被迅速叫来，拆除她的点滴。然后，两人不顾院方的反对，执意出院。

沿途中两人一语不发，他只能不断透过后照镜观察她的神情。

苍白，抑忍，与止不住的泪。

回到她的住所已经清晨八点多。

“我弄点早餐给你吃。”

她直接卧室，轻轻把门掩上。

伍长峰愣站在客厅中央。呆子都看得出来，她的反应绝对不是兴奋和期待。

她，这么不愿意再怀他的孩子吗？

早餐在半个小时之后送进她房里，简单的一颗煎蛋，两片吐司面包和一杯奶粉冲泡的牛奶。

她坐在床畔，呆视着前方的墙壁，若不是泪水偶尔会滑落下来，真像一尊木人儿。

“吃点东西好吗？”他把餐盘放在床头柜。

他的声音彷佛触动了某个机关，渐歇的泪势又奔然洒落，每一颗都势如熔岩，烙在他的心房。

“别哭了，求求你别哭。”他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哑声低语。

“我不要再待在台湾了，我想回马来西亚。”她全身浮过细细的颤抖。

“别这样。一切都会没事的，相信我。”他吻着她的颊，她的眼，她的泪。

“我想念爸爸妈妈，想念爷爷，想念我哥哥和所有朋友。”她掩着睑，放声大哭。“我讨厌台湾！这里又湿又冷……我总是一个人，好寂寞……我要回家，和我的家人在一起！”

“台湾也可以变成你的家。”他低低恳求着。“你、我和宝宝，我们三个人就是一个完整的家。我发誓我会让你过得很幸福很幸福，永远不会再觉得湿冷和寂寞。”

“我不要，我不要……”她拚命摇头，喘不过气来地抽泣着，心中只有一个执着的愿望：回马来西亚。

“你永远不必再孤军奋战了，我爱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相信我。”他急切地向她保证。

“我不相信你，你也根本就不爱我。”她突然发动攻击。“对你而言，我只是一个异国孤女，需要一位白马王子来拯救；与其说你爱我，不如说你在享受那种当英雄的。”

他不急着反驳，任她发泄积压了许久的心情。

“不只你，你们伍家人全都莫名其妙，老是以为自己是皇亲贵族，高高在上，全世界的人都活该被你们踩在脚底下，祈求你们施舍。”恨意一旦找到出口，就无法挽住流势。“还有你的父母，他们以为自己算老几？不过是另一对势利的有钱人罢了！我活得堂堂正正、顶天立地，干嘛要被他们瞧不起？”

“你以为你们很了不起吗？告诉你，你们瞧不起我的程度，和我瞧不起你们一样。”

“我最讨厌那种以自己有条件轻视别人为荣的家伙，偏偏你们整家子人都是！”

“仪……”

她愤怒地拍开他的手，自己拭去泪水。

“你以为受害的人只有你吗？我也一样！我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年纪甚至比你小，为什么我就要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为什么我就要牺牲自己的家庭，放弃自己的学业，被困在一个没有人期待的婚姻里？我活得堂堂正正的，为什么要挨你们的白眼？”

他不断想拥抱她，也不断被她哭着推开。

“我讨厌你，从头到尾就没喜欢过你！离婚就离婚了，谁要你假惺惺的来探视我？你以为我很感激吗？你不来，我一样活得好好的！每次好不容易找理由把你气走了，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跑回来！你不是最爱面子吗？不是最讨厌低头认输吗？又跑回来做什么？”

“你要怪我的脚，它有自己的意识，我也没办法控制它。”他露出小狗即将被丢弃的可怜表情。

“你……可恶……你们都可恶！我恨你……你离我越远越好！”她埋进膝上，放声痛哭。

她再也不要甜美温柔了，她就是要任性，就是要蛮横，就是要把他弄得和自己一样悲惨。

“我知道我是个大烂人，老是把感情处理得一团糟，那是因为我只是……”

“如果你敢说，你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我就掐死你。”她撂下狠话。

“好，我再想一句新的。”顿了一顿。“我只是爱情智障。”

她吸吸鼻子，不搭腔。

“你自己也说过，我从小就被宠坏了。”伍长峰捧起她的脸，诚心诚意地倾诉：“你说得没错，我到了二十四那年才发现，原来地球是绕著‘太阳’转，不是绕著‘伍长峰’，银河系的中心点也不在我家。你得了解，这个发现对自大惯了的我可是一大打击。”

她倔强地栘开视线。

“从此之后，我一直在拚命追赶，追工作的进度，追爱情的进度。我很努力在学，可是，其中一方表现得好，另一方的表现就会变差，你不能期望我每件事都是第一名啊。”

“也不能永远不及格吧！”她气闷地回嘴。

天，她一定不知道，她赌气的样子好可爱。

“我都已经承认自己是爱情智障了，你如何要求一个智能不足的人，下一秒钟变成天才？”

她接过他递来的面纸，抹抹脸，还是不肯看他。

他把她的脸再转回来。“你看，我现在才五十九分，离满分还有四十一分。你只要一年替我加一分就好，我还有四十一年的时间可以慢慢修。这四十一年之内，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才不会打人。”

“那更好了，我到哪里去找一个不会打人的老师？当然非赖着你不可。”

“我不要你，你懂吗？”她怒视他。

“可是我需要你。”那个小狗眼神又出来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捧着心口，深深承诺。“我们一起来组一个家，生一卡车宝宝，继续污染这个地球。”

她的眼眶蓦然又泛红了。

“宝宝……不见得生得出来……如果又发生上次的变故怎么办？”

莲灯莫名其妙就走了……

“我已经问过医生，未来的事会如何发展，我们都不知道，起码你和宝宝现在都很健康。我们只能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把事情做到最好。”顿了顿，他自我解嘲。“如果命中真的注定我们不会有孩子，那也无所谓。反正我是爱情智障，搞不好也会是亲情智障，或许老天爷觉得，让我教出另外一个‘伍长峰’实在太危险了，干脆乖乖守着老婆就好。”

她破涕为笑，然后又很不甘心自己被他逗笑了，忍不住推他一把。

他厚着脸皮爬回她身前。

“好不好？给我一次机会嘛！我皮厚骨粗，很经用的。”

她不吭声，一迳盯着地毯的纹路。

耳畔突然响起一个老人沧凉的声音：不要太倔强，不要把自己的幸福都坚持不见了。仿佛在久远以前，老人便已预知了，孙儿将会遇上今日的挫折。临走前，犹然想助他一把。

心医的僵冷开始在融化。

伍长峰再次试着将她拥进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

“你再说一次！”伍父目瞪口呆。

“恕仪又怀孕了。”伍长峰愉快地重复。

“谁？”轮到母亲确认。

“李恕仪。”

“就是之前那个女孩子？”伍父颤着手指点向他。

“是。”他毫不犹豫。

事隔四年，第二颗婴儿炸弹轰得夫妻俩眼冒金星，东倒西歪。

“彩霞、彩霞，你去端两碗冰茶来！”伍夫人抚着胸口，连声狂呼女佣。

虽然十一月天还喝凉饮，对他们这把年纪的人而言是太刺激了些。然而，他们就是需要一点刺激，才能勉强维持即将昏厥的神智。

“这一回她想要什么？”伍父用力呼了好几口气。

“她什么都不要。”

这个答案反而让夫妻俩的心揪得更紧。想当初，一切也是从“她什么都不要”掀起序幕。

“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伍家给她名分？”伍夫人的喉咙紧缩。

“这是她最不要的东西。”他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伍父疑惑了。

“她也不要你娶她？那她要什么？”

“她什么都不要！”他再强调一次。

“名分、金钱，任何东西都不要？”

“对！”

夫妻俩面面相望，再一起转回来面对儿子。

“那你回来告诉我们做什么？”

伍长峰不敢相信地望着父母。

“爸，妈！她随时有可能带着我的孩子回马来西亚去！换言之，你们儿子的地位岌岌可危，随时都有被心爱女人淘汰出局的可能，而你们居然一点都不关心。”

“慢着，你刚刚说什么？心爱的女人？你爱她？”伍父头晕眼花。

“当然，不然我怎么会让她怀孕？”他振振有辞，又赶快抢在父母之前声明，“别拿四年前那次乌龙事件来围剿我，今非昔比，好歹这几年你们儿子也有些长进了。”

“儿子，你怎么会爱上她呢？”伍夫人必须拚命拍抚胸口，以免自己昏倒。

“因为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人，我情不自禁。”他的眼光柔和，神色变得温存。

天哪！瞧瞧他那副样子，那那那那……那分明就是陷入爱河、要死不活的模样。

媺帷说得竟然没错，他们的儿子真的爱上那个女人了！

“休想！”伍父暴跳起来大吼。“我们家不准那种女人进门，你听到没有？谁知道她家里是在做什么的？有没有一堆长得像吸血鬼的三亲六戚？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未婚怀孕，分明行止不端。这种媳妇，我决计不会承认她！”

伍夫人用力在旁边点头声援丈夫。

“无所谓，我说了，反正她也不想嫁进我们家来。”伍长峰啜了一口佣人斟上来的冰茶，凉凉地说。

夫妻俩快让他葫芦里的膏药给薰胡涂了。

儿子回来告知李恕仪的事，不就是为了让他们同意她进门吗？看儿子的样子却像没要没紧的，仿佛他们接不接受那个女人都不重要：既然如此，他到底想干嘛？

“她为什么不肯嫁进我们家？”

伍父当然不准备接受那个女人，可听见她竟然如此“大言不惭”，心里不禁有些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长气，正色地望向父母。

“恕仪说，如果你们无法给她、以及她的家人应有的尊重，她永远不会嫁进来，否则等于在陪你们一起贬低李家。”

伍父恼怒了。

“她既然这么有骨气，什么都不用多说了。总之话是她自己讲死的，她就要有心理准备，不要等日后才哭着来讨名分。”伍父勃然冲回二楼的书房。

伍夫人夹在父子俩中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私心里，她当然比较倾向丈夫。

也说不上为什么，姓李的女孩儿就是不投她缘。以往儿子的女朋友们，无不是甜牙蜜舌地黏上来讨好，只有那姓李的女孩儿，他们不去睬她，她竟然也就不主动示好，想想真不得人疼。

不过看儿子的神情，硬要拆开他们是行不通的，他们夫妻俩得从长计议才行。

“在你爸爸气没消之前，你少提起李小姐的名字。”伍夫人只能叹气。

伍长峰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对了，妈，我这个周末回来吃饭，是为了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看向父亲消失的方向，唔，楼梯转角好像有个黑影……

“你还有事要说？”伍夫人头痛了。

“当然，我今天就是特地为了这件事而回来的，刚才只是在闲聊。”

闲聊的内容都已经如此劲爆，她不确定自己承受得了另一颗炸弹。

“你想说什么，一次说完吧。”

“我只是想，你和爸爸年纪都大了，弟弟去年也搬出去住，家里没个人照顾也不行，不如我把市区的公寓卖掉，搬回家里来住。”

伍夫人大大意外了。

“你愿意搬回家住？”

“事实上，我最近几天已经在打包行李，随时可以回来。”伍长峰微微一笑。

统战计画开始进行！

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他的身分是一颗石头，结结实实卡在恕仪和父母中间。

父母这边他还不担心，反正儿子终究是自己的，只要他坚持到底，最后心软的老妈一定会倒戈。

难是难在恕仪那一边。

她的性子外柔内刚，已经让他吃过不少苦头。偏偏他又奈何她不得；只要稍微逼她一下，她就用那双深幽的眼眸瞅着他，他再有多大的坚持也都云消雾散。

她不会打算带着他儿子，一辈子住在外头吧？

人家有才艺、有住所、有独立的经济基础，说不准哪天心情一坏，小姐她抱着孩子直接跑了，他这个“弃爹”甚至没个婚姻关系可供声张夫权。

开玩笑！赔本生意做不得，赔心生意更是杀了头也不干。

既然两方都是蛮牛，他这颗中间的石头只好转个弯儿，设法撮合了。

“好，看你何时打算搬回家，我让彩霞把你的旧房间整理一下。”伍夫人心中暗喜。

儿子如果肯搬回家，生活作息就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到时候她要想法子干扰他和那个女人，还怕没有机会吗？

呵呵呵呵呵……

母子俩——连同楼梯转角那个影子——不约而同绽开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三人心中各自有计较，也各自在防范彼此的招式。

※※※

情况好像不太对！

过了两个多月，伍氏夫妇开始纳闷了。

如果按照他们的计画，现在儿子早就拿五百万打发掉那个李恕仪，乖乖回去和赵媺帷重修旧好了，可是，怎地好像事情没照着这个计画走……

“我回来了。”

晚间七点半，一个有气无力的招呼从门廊响起。

夫妻俩坐在餐桌前，互望一眼。

“我懒得理他。”伍父咕嘀，端起碗开始吃饭。

明明自己心里也好奇个半死，还要死撑。伍夫人好笑。

她耐心等着儿子换好衣服，下楼来吃晚饭。

“你今天怎么这么准时回家？”看他那副表情，八成在“外头”吃鳖了。

过去三个月来，他每天下班一定是窝在李恕仪那里，直到人家赶了才回来的。

啊，她想到了，就是因为儿子身在曹营心在汉，她和老公才没办法执行离间大计，真糟糕。

伍长峰臭着一张脸拿起饭碗，扒了几口，连话都不想说。

“你妈在问你话，你没听见？”这下子连桌首的男主人也耐不住了。

他放下碗筷，还是一脸被人家欠了八百万的表情。

“她说今天是冬至，叫我回家陪你们吃汤圆。”

“哼，讨好也没用。”

“问题就在于她不是要讨好你们！”伍长峰没好气地咬着菜梗。“她要和花艺班的同事、学员去聚餐，不让我跟，才找理由把我赶回来。”

“她为什么不让你跟？”伍父一怔。

“她说，学员都知道她未婚怀孕，如果我跟上去，人家好奇地问上一堆，知道我就是孩子的父亲，以后大家见面多尴尬，所以叫我不可以出现她的学生面前。”

“敢情她还嫌弃你？”伍父重重拍了下桌子。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你现在才知道啊？老爸，你儿子只有你和妈才当成宝，人家没那么希罕。”

“你你你……你去把她给我叫回……”停！

做什么？他才不见那个女人呢！伍父死命把一肚子气话压回去。

“放心，老爸，她现在搋了一颗五个月大的球，也不怕她跑了，我明天下了班照样去缠着她，看她能拿我怎么办。”他乐观地说。

“人家不要你，你不会回家来？”

“不行。”他很无辜。“她是我孩子的妈，我爱她，她如果不理我，我会死的。”

伍父听不下去了。

“没出息！没出息！”砰，筷子一扔，憋着满肚子气刮回楼上。

最没出息的是，儿子竟然连个女人都搞不定，还被人家赶，真不像他伍某人的儿子！

※※※

农历年将近，儿子打算跟哪一方团圆，成了夫妻俩最关心的事——当然，伍父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在跟“那个女人”吃味的。

找了天晚上，儿子又提前被“赶”回来，大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伍夫人对丈夫使了个眼色。

伍父清了清喉咙，先找个话题当开场白。

“你在瞧什么书？”

这阵子经常看见儿子，一得了暇就捧着一本厚厚的书，读得津津有味。

伍长峰抬头，神情因过度的专注显得有些茫然。

“书师辑。”

“那不是介绍书法的书吗？”他们父子俩都曾经跟老爷子练过字，他倒不知道儿子会突然重拾兴趣。

“对，恕仪买给我的。”

伍父下意识就想和那女孩儿唱反调。

“学书法有什么用？又不能填饱肚子。”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低头继续翻阅。

慢着，那个李恕仪懂得投儿子所好，相较之下，他这个做父亲的岂不是输了她一筹？伍父越想越不是滋味。

“买书算什么，你宋伯伯写得一手好书法，你真有兴趣，赶明儿我跟他提一提，叫他收你为徒。”书法名家，李恕仪就请不起了吧？嘿！

伍长峰讶然抬头，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爸，谢谢你。”

他真的这么喜欢练毛笔字？伍父倏然发现，自己对儿子的兴趣，似乎疏于了解。

“阿峰，下个星期就是除夕夜了呢！”伍夫人听他们爷儿俩说了半天，没一句正题，干脆自己下场。

“我知道。”伍长峰这次合上了书页。

“那……你几点会回来吃饭？”伍夫人技巧地询问。

他困扰地扭起眉心。

“爸，妈，恕仪只身在台湾，又怀着身孕，我实在不想放她孤零零地过除夕夜，可是我也不想从家里的这一顿缺席。”

夫妇俩心头一暖。儿子终究还是顾念着父母。

“……她来了也不会有人赶她。”伍父做出最大的让步。

伍长峰沉吟半晌。

“谢谢爸爸，那么，我就去约恕仪一起回来过节。”

三天之后，“那个女人”有回覆了。

“儿子，今年的年夜饭到底要摆几双筷子？”伍夫人还是问得非常有技巧，没有提到任何夫妻俩都不想听见的人名。

伍长峰放下筷子，抽出一张餐巾纸抹抹嘴。

“我忘了告诉你们，恕仪说她不来了，要我祝你们新年快乐。”

伍父简直不相信。

“我已经都拉下面子让她过来吃饭，她居然给我耍性子！”

伍长峰耸耸肩，一副“我也没法子”的表情。

“你到底是如何跟她说的？”伍夫人总觉得不对劲。

“我就一字不漏转述老爸的话啊。”他的表情很无辜。

夫妻俩互视一眼。

“哪句话？”伍夫人再问。

“我跟她说：‘我父亲叫你一起来吃团圆饭，反正你来了也不会有人赶你。’”

伍父只差没跳起来破口大骂。

“你白痴啊！辛辛苦苦让你读到硕士毕业，书全念到太平洋里去了，你说得这么直接，人家肯来才有鬼！”

“你既然知道这种态度人家听了不会开心，干嘛要讲？”

伍父登时哑口无言。

于是，那一年除夕夜，伍家很鳖地吃了一顿长子缺席的团圆饭。

※※※

五月中旬的某个夜晚，夫妇俩刚换好睡衣，准备上床睡觉，突然听见门外一阵乒乒乓乓的跌撞声。

“这是在做什么？”伍父皱眉。

伍夫人推开房门出来，正好看见儿子从楼梯最后几阶跳下去，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阿峰，瞧你急的，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恕仪打电话来，她提前阵痛了，我得赶去接她。”他匆匆交代完，一阵风似的飙出家门。

夫妇俩望着掩上的大门。李恕仪要生了？

“睡觉。”伍父酷着脸，回房间去。

伍夫人看着丈夫的背影，再看看儿子离去的方向。

唉……

整个晚上，她感觉到身旁的丈夫根本没睡着，同她一样。

凌晨五点多，床头的电话突然大响。

伍父反射性地开灯坐起来，却不肯去碰电话。她好笑地瞄丈夫一眼，按下免持听筒的按键。

“妈，我有没有吵到你？”

果然是儿子打来的。丈夫坐在一旁，耳朵都拔尖了。

“没有，我还没睡呢。小孩生了吗？”

“生了，剖腹产，小孩子重三千四百公克。”话筒那端传来儿子倦哑但兴奋的嗓立曰。

“男的还女的？”

“男的。”他听起来很满足。

“那……”伍夫人顿了一顿。“谁帮恕仪坐月子？”

“我本来想送她上坐月子中心，她说在外头待不惯，所以我请花艺班的一位老师帮忙。”

“那就好。”

“妈，我还得去填一点资料，先挂断了。”

“好，你去忙你的吧。”

卧室恢复沉静。

半晌，她轻轻说：“我们当爷爷奶奶了呢！”

伍父关掉床头灯，缓缓躺回被窝里。

她靠回丈夫肩上，两人相倚相偎，直到窗外的太阳渐渐升起。

又是新的开始，世界点点滴滴的改变。院子里那几株含笑，今儿一早，应该也冒出许多新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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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走吧！我会一个人好好把孩子抚养长大。”

“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对你彻底死了心！我决定带孩子到美国去，一切从头开始。”啜泣。

“不！”

“走了，这有什么好看的？”一只大手硬是拖走黏在电视墙前面的女人。

“等一下、等一下，再看半分钟就好，接下来轮到男主角上场。”

啥？搞了半天，孩子的爹还不是正牌男主角？那还等什么，直接走人！

“我很饿，宝宝也是。”

“再看一下嘛！今天是倒数第二集，明天就完结篇了，所以这两集都很重要。”恕仪把脚跟抵在地上，热切地哀求。

“这种亲情伦理爆笑大悲剧，演来演去不都一个样？”她就是被这种烂剧教坏的，伍长峰侧眸对趴在肩头的儿子诉苦，“妈妈最坏了，对不对？都害我们小祈祈饿肚子，我们不要理她。”

“呵呵，坏。”

十八个月的孩子，只要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就开心了。

“你不要乱讲，我和小祈都吃过饭才出门的。”恕仪红着脸拍打他。

晚上八点半，东区商圈正是人声最鼎沸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在大型电视墙前面纠缠，男的俊朗高大，女的清丽灵秀，尤其是挂在爸爸臂弯里的小娃儿，露着几颗白白的乳牙，给每位过路人一记淌着口水的灿笑。

“好可爱喔！”旁边几个小女孩窃窃私语起来。

“他跟爸爸穿父子装耶！”

“怎么会有那么迷你的吊带裤，超可爱的。”

“爸爸帅妈妈美，难怪小孩也这么漂亮。”

“别恨你父母！你这是后天失调，不关他们的事。”

恕仪调整一下儿子的吊带裤。也亏他竟然找得到师父，替宝宝做了一套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外出服。当初还兴致勃勃要替她也做一套“女性改良版”，被她拿出生命来阻止。

小家伙甜润可爱，是个天生的笑脸娃娃，他那盼孙成痴的祖父母早被他收得服服帖帖。每个星期天早上，他爸爸会来接他回爷爷奶奶家，玩到倦了、累了，开始闹着要找妈妈了，才被送回来。

她替孩子取名为“伍仲祈”。姓“伍”，是他父亲最强烈的坚持；排行为“仲”，是因为他上头还有个早夭的姊姊；取名为“祈”，则是“弟弟为长姊祈祝”之意。

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心里不是不骄傲的。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伍长峰的心思全放在妻儿身上，没去注意身旁那几个一言不合，开始打起来的妹妹。

“算我可怜好不好？我中午只吃了半个便当。”

“我说要先弄水饺给你吃，你又不肯。”那她正好可以留在家里把八点档看完，一举两得。

“吃冷冻水饺？我才不要！”他撇嘴，还不忘寻求同情票。“这是虐待，对不对？儿子。”

“对。吃吃。妈妈。”小鬼头乱叫一通。

“爸爸先吃吃饭饭，妈妈等回家再吃吃。”他告诉儿子。

路人都在笑了，真丢脸。恕仪红着俏颜把父子俩拖走。

“好啦、好啦，我们先去吃饭，电视改天再买，旧的那台还可以看。”

伍长峰带他们到后巷一家非常有名的中式料理店，以古时的宫廷御膳为主。他对皇帝老爷喝的养生汤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知道她很喜欢吃这里的桂花凉糕与豌豆黄。

他们一进门就遇上熟人了。

余克俭的祖母及随行人士正好走到出口处，准备离开。

“咦？那边那位美人儿是谁呀？”

伍长峰把小孩交到她怀里，自己热情地拥了上去，抱着老人家舞了好几步。

以不苟言笑出名的余家老夫人，也不禁要拜倒在他的热力之下。

“好了、好了，我的老骨头禁不起你这样折腾。”余奶奶连连拍他的臂膀笑骂。

“在我眼里，奶奶永远是最年轻美丽的第一人。”

“你眼中年轻美丽的第一人可真不少。”老人家觑见他身后的妻儿，白他一眼。

他外头的人帮他生了孩子却不肯结婚的事，社交圈一度传得沸沸扬扬，多事的人还替他排命盘、看星象，着实八卦了好一阵子，只有长辈们久经风浪，早就见怪不怪。

“恕仪怎么能和您比呢？您才是我心目中的唯一呀。”他低头在老人家颊上亲一下，哄得她通体舒畅。“奶奶今晚怎么有兴致出来吃饭？”

“我替阿俭出来谈俭园改建的事。”

“奶奶，我早说了，您应该找个助理。这些大小事就让助理出来谈，省得您自己还要劳动奔波。”

“这几年，我的体力确实不好了。”余奶奶叹了口气。“你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就帮我留意看看。我喜欢性格乖巧的，动作要伶俐，其他就不挑了。如果有需要，大宅子供膳宿，不差多一个人吃饭睡觉。”

伍长峰想了想。“好，赶明儿我帮您物色几个合意的。”

“有空多来家里吃饭。”寒喧完毕，余奶奶往外走。行经恕仪身边时，对她点了点头。

“抱抱。抱抱。”小家伙在母亲怀里跳啊跳的，积极寻求注意。

“你这个小免崽子，好好一个女孩子家，偏偏被你给拖住了。”老人家捏捏他的嫩脸蛋，指桑骂槐。

喂，这样讲很不公平喔。伍长峰一脸屈辱，望着老人离去的背影。

“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认为，你不肯嫁给我是我的错？”

“这跟个人形象有关。”恕仪只能同情地望着他。

他扁了扁嘴。这就是跟乖乖女谈恋爱的坏处，每个人都直觉认定他是那个恶男。

算了，吃饭。

“我昨天在凯悦遇到陈老师，她和她丈夫正在跟别人谈事情，我就没过去打招呼。”等食物送上来，他嚼着凉面闲聊。

“他们可能在和未来投资人吃饭吧。”她舀一匙奶酪，喂进儿子的嘴里。

小家伙已经懂得分场合。在家里吃饭的时候，他妈咪会准备一小碗让他捏着玩，藉以体验食物不同的触感。如果待在外头用餐，他就知道这一餐只有吃、没得玩，顶多就等妈妈喂他时，含在嘴里咋嗒咋嗒地发出声音，玩够了才吞下去。

“秋声园的营运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开始找起投资人？”

“秋声园以往是以花艺班为主，陈老师和她先生商量过，想把书法课并进来，把规模扩大成全面性的才艺班。”她皱皱鼻头。“可是我喜欢原来简单朴素的定向。投资人一多，规模一大，就表示人事问题也复杂了。”

她可以预见秋声园从现在温馨的小花艺班，变成有发展、有规模、可是空洞冰冷的大型补习班。

“你为什么不告诉陈老师自己的想法？毕竟你也是股东。”

“我只是小股东而已，力量有限；再者，扩大营运对多数的老板都是好事，只因为我自己不喜欢就擅加阻挠，好像有些过分。”她撅撅地叹口气。“算了，再看看吧。小祈，你那口奶酪含好久了，快吞下去。”

“噗噗噗。”小家伙开始制造白色的泡泡。

“儿子，这样很恶心耶！我还在吃饭。”

小家伙咕嘟一声吞下肚，对老爸得意的咯咯笑。

“这个时期的小孩子开始在培养感官体验，都喜欢玩食物。”她笑出来。

他摇摇头，拿一块面窝窝开始嚼。

“那你有什么打算？”

“其实……”她深思了一下。“我有点想换工作。秋声园那里，就留着股份继续当股东，然后我另外找一份比较单纯、清闲的工作，一方面可以多点时间照顾宝宝，另一方面也可以专心做压花。”

“我赞成。”

环境单纯呢，就表示野男人不多；清闲呢，就表示花在他和宝宝的时间更多，他当然求之不得。如此一来，他说不定有更多机会拐她回家当老婆。

说起讨老婆这件事，伍家公子真想为自己一掬同情之泪啊。

几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石头的地位依然不变。

恕仪的态度表达得很清楚，任何人想娶走李家的女儿，都得上门提亲，明媒正娶，她绝对不会再做私自嫁奔的事。

而老爸那头，其实提起恕仪时已不再带有那种轻夷的语调，只是老人家好面子，拉不下脸来示弱。而有了孙子当缓冲的母亲，更是早已全面投降，只是碍于丈夫的颜面，不好明着挺他。

于是，他只好继续和儿子、“老婆”分住两处，顶多偶尔哄得孩子的妈让他留下来过夜。

唉，他们相识六年，她还帮他怀过两次孩子，生下其中一个，他至今名不正言不顺，莫非造化弄人也？

慢着，她刚刚说什么？一份单纯、清闲的工作？有充足的时间创作，又方便照顾宝宝？

伍长峰回头看向门口。

有什么选择，比把她弄到自己人的地盘上更四平八稳？

呼呼呼，看来老天对他还是挺眷顾的。

※※※

乍暖还轻寒的时节，细雨入了夜方歇。

一洗月光投射在窗旁的软榻上，纤薄的被单罩着一缕纤薄的身姿。

夜袭者站在床前，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佳人在睡梦中嘤咛一声，翻了个身，薄被单滑退几分，露出T恤领口一大片粉光如雪的肌肤，浑不知自己即将成为夜枭口中的大餐。

夜袭者眼中的亮光更盛，那清清楚楚的与企图，不会让人错认。

几朵暮云悄悄掩住白玉盘，仿佛不忍让纯洁的月光看见即将发生的事……

早虫唧唧。

她浑身酸疼地睁开眼睛。

昨天明明十点半就上床，前半夜还睡得非常好，为何像被车子辗过一般？

嗯？身后贴着她背的那一大片热源是……她霍然转过头。

“你……你怎么会跑到我床上来？”

伍长峰咕哝一声，埋进她的发丝。

一只手比他更坚持，轻轻拍他的颊，直到他不耐烦地低吼。

“谁啦？”

“不然你希望是谁？”她愠恼地问。

嗯，一张开眼就看见她的感觉真好。

“早安。”他不由分说，硬索了一个吻。

“等一下……”她挣扎着从狼吻里逃生。“你是怎么进来？”

“那有什么难？我打电话叫陈总管替我开门，大大方方就进来了。”

“你你……你要陈陈……那那……那他不就知道……你你……你在我这里过夜？”恕仪的睑蛋刹那间烧红如火。

“宝贝，冷静一点，你开始结巴了。”

这一点都不好笑！她跳下床，来来回回踱步。

“伍长峰，我已经事先警告过你，我搬进伍家大宅之后，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便留宿，不然……不然被其他佣人看到，我多尴尬。”

“所以我一开始就不赞成你搬进来，谁教你不听。”他翻开被单，伸了个懒腰，对自己傲人的裸身毫不遮掩。

“这是老夫人的好意，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她的俏颜染上一抹嫩红。

余克俭半年前搬到俭园去，老夫人想，孙子原先住的小楼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上任三个月的私人助理搬进来。

恕仪自己则是认为，小楼位于宅院后方，有独立的出入口，既能保有隐私，到大宅子上工也很方便，省下来的通勤时间可以全花在宝宝和创作上，所以就同意了。只有他这个浪子，老是嚷着自己权益受损，非要她回绝不可，最好是搬回家跟他一起住。

“你不好意思拒绝别人，就好意思拒绝我？”他瞪眼。

“你……反正以后你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对我动手动脚，听到没有？”

“你放心吧，没人敢惹余奶奶身边的人，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他没好气道。

余奶奶最讨厌下人乱嚼舌根，那些家伙顶多就是心里瞎猜，还不至于白目到qi書網-奇书跑来向她探问……慢着，他干嘛这么委屈？还得当她的黑市情人。

“我话说在前头，假如你敢叫儿子在外人面前唤我‘叔叔’，我不会善罢干休。”

老实说，恕仪还当真如此考虑过。然而一瞄见他的雷公脸——算了，顶多以后他来的时候，她避着一点。再不然就是叫他跟儿子玩的时候，把旁边的佣人摒下去。

“你该回去了，今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他瞄了下腕表，才五点半而已。

“不急，时间够我们再做一次，”他拍拍身旁，勾起一抹邪邪的笑。“回床上来嘛！”

她红着脸，命令自己不可以屈服在他性感的诱哄下。

“我要准备上工了，你赶快起床回家！”

果然等她清醒的时候，甜头比较不好采。他咕咕哝哝的起身着装。

临走前，犹做挣扎。

“你确定你真的不想……”

“不想。”

砰，门当着他的面关上，伍长峰巴不得用眼光灼穿它。还有没有更过分的？

“记得走后门。”

※※※

哗啦哗啦的快步声，大队人马从医院外冲进来。

“把诊疗室空出来，立刻请手术室的人准备好。”值班医生吼着护士，病床刷刷刷推过走道。

凌晨六点，阳明山上发生交通意外。一辆小货车煞车失灵，冲上对向车道，撞到山壁。迎面而来的BMW为了闪避来车与晨跑的人，冲下三公尺深的山沟，还有几位无辜路人受到擦撞伤。

急诊室一早就送来五、六车伤患，医护人员登时手忙脚乱。

“BMW的驾驶呢？”

“他的意识清晰，左大腿有复杂性骨折，其他部分没有明显外伤。”

“通知他的家人了吗？”

“他弟弟正在赶来的路上。”

“好，派个人去向他说明一下，签好手术同意书之后立刻送进第二开刀房。”医生匆匆走开。

“呃……”

“还有什么事？”不耐回头。

“我刚刚向他说明完毕了。”

“然后呢？”

“他笑了。”

“……什么？”

“他在笑，”护士用力点头。“而且笑得很开心。”

果然，急诊室一角发出宏亮的灿笑。

“哈哈哈哈哈——”

怎么会有人听见自己跌断腿还笑得这么开心？

“八成是受刺激太大，暂时性的歇斯底里。”值班医生做出结论。“记得找精神科的大夫一起会诊。”

※※※

忽然间，上帝安排好了一个最完美的破冰布局，伍长峰的世界陡然绽放光明。

星期日一大早，电话声催破了小楼的宁静。

“恕仪，是我。”他愉快的声音传过来。“我现在坐在轮椅上，不方便去接宝宝，能不能麻烦你把小祈送来我家？我爸妈想念他得紧。”

她于情于理都无法推辞。

“……好，我马上过去。”

Yes！他无声感谢上帝。

两个钟头后，伍宅响起了门铃声。恕仪牵着儿子在大门外等候，计程车仍然停在不远处，准备直接载她回山上。

“恕仪，你来了。”前来应门的人竟然是伍夫人！还一睑笑咪咪的和气相。

“您好，我送小祈过来……”

“我知道，阿峰事先告诉我们了。”伍夫人热情地挽起她的手。“我们正在喝早茶，你也一起来呀。”

“呃，谢谢您，我还有事……”她有些措手不及。

“阿峰说你星期天不用上班。”伍夫人讶然看着她。“不然我替你打个电话给老太太，请她放你一天假。”

“不，不是上班的问题……”她虚弱地挣扎。

“那就别客气了。小祈，来，婆婆抱抱。”

“婆婆亲。”小万人迷看见奶奶，马上巴过去，黏嗒嗒的讨了一个吻。

“嗳，心肝宝贝儿，你就是嘴甜，跟你爸爸一个样。”伍夫人接过小孩，不忘拉着她的手，以免她逃脱。“阿峰说你喜欢喝花茶，我一早就叫厨房煮了两壶，冰的热的都有：”

“可是……”

她被绑架了！

而且不只一次。

接下来三个月，她每个周日都得被绑架一次。直到伍长峰拆掉石膏，行动恢复便捷为止。

每次出发前，她都想定了完美的借口，无论如何也要脱身，但伍夫人永远有办法招招破解，把她拖进屋子里，直到日薄西山才放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开始反省。

以前伍夫人见着了她，都像尾巴被绑上火药的孔雀，巴不得甩得越远越好。这些年虽然有了孩子做缓冲，夫妻俩对她的印象已经好了许多，可是这样全然无芥蒂的相处，仍然让她适应不良。

反而伍老先生还比较“正常”一点，对她仍然爱理不理的。只有偶尔被她撞见他和孙子玩得毫无形象时，会不好意思地咳两声，再装回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表情，然后下一秒钟，再因为孙子吵着要公公抱而破功。

她开始了解，为何许多想嫁入豪门的女人会以怀孕生子当武器。

能不能承香火是一回事，重点是，老人家只要想到，怀中可爱的宝贝蛋出自“那个女人”的肚子，印象分数马上连升好几级。

嗳！她想这些做什么？她同那些含屈忍辱的女人不一样。他们李家也有自己的尊严，倘若伍氏两老坚持不相往来，她也不会和他们有太多牵扯。

想是这么想，实际执行起来实在很困难。偏偏她又是那种见面三分情的人，只要伍夫人端出一张笑脸，所有拒绝的话又咕嘟吞回肚子里。

“婆婆，要吃。”小家伙指着茶桌上的绿豆汤。

“好，婆婆弄给你吃。”伍夫人亲自舀了一碗甜汤，伺候小祖宗。

小家伙满两岁了，成天精力正充沛，眼睛张开的时间都在探险。

学会走路这件事让他很得意，从此以后他就尽可能地自己走，即使一双婴幼儿特有的O型腿让他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如果旁人硬要抱他，他还会闹脾气。

依照惯例，每个星期日进门之后，他会先去爸爸和公公房间巡视：有时候爸爸赖床，他就肩负神圣的使命，用口水把爸爸淹到醒为止。

接着再去他最喜欢的游戏室骑木马，木马骑完就是骑“人马”，以前有爸爸让他骑，现在爸爸行动不便，公公心甘情愿下海。

好下容易终于玩累了，他才甘愿陪公公婆婆到日光室吃点心。

初夏的早阳抚着宝贝孙的黑发，他乖乖坐在婴儿椅上，等人喂绿豆汤，两个老的瞧着，简直爱入心坎底。

“你看他长得多好，和阿峰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孩子不都长这样吗？”老先生兀自嘴硬。

“公公坏，公公不爱。”小家伙嘴儿一扁，眼眶在零点五秒内变得红通通。

“小祈乖乖，公公不坏，公公最爱你了。”伍父忙不迭搂过来，一身铁布衫瞬间破功，“妈咪呢？”伍夫人柔问。

小家伙指着院子。“爸爸走走。”

两老从玻璃墙望出去。原来小两口到院子里散步了。

伍长峰刚把活动石膏拆除，现在已经能慢步行走，不再需要拐杖。

他们停在树荫下，他不知道在她耳畔说了些什么，惹来她佯怒的一推；伍长峰放声大笑，将她搂进怀里，重重亲了起来。

暖风环着两个人，将阳光吹拂成心形的光晕。

“婆婆，饱饱不吃。”小家伙拍着肚子撒娇。

两个老的霎时回神，替他拭去嘴角的甜汁。

“要擦。”他伸出小胖手。

奶奶抽出湿纸巾替他擦干净。

“脸。”他指指小胖颊。

再替他擦一次。

“谢谢。”

“好乖，”伍夫人爱到都心疼了。“小祈好有礼貌，又爱干净，陈家那个孙子长到三岁都没他一半好。”

半晌，桌首的老人咕哝一声，“……是他妈妈教得好吧。”

伍夫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对孙子眨眨眼睛，偷偷微笑。小娃儿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不过奶奶笑，他就跟着笑，嘻嘻嘻呵呵呵，乱笑一阵之后——“要妈妈！”好响亮的一声。

唉，爷爷奶奶终究不敌他妈妈重要。

最小的这只如是想，中间那只只怕也有同感。两个老的相视而笑。

时间一长，许多看重的事都会变轻，最后，日子淡淡的，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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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李恕仪扭绞手指头，陷入极度恐惧不安之中。

头等舱的旅客齐坐在贵宾室里，喝饮料看报纸，等待自己的行李被送进来，只有她不断在走道上来来回回。若非她的肚子才微微隆起，其他旅客几乎要以为她的“时间”到了。

“不行，我还是不行……”她踱回新婚丈夫面前，拚命深呼吸。“这真的不是好主意，我们还是先回台北去，打电话知会过他们比较好。”

“是你自己说早死早投胎，干脆直接杀上门，来个意外之喜，也好过让他们事先准备炮烙的刑具等着你。”伍长峰安抚地牵过她，按坐在自己腿上。

“我现在觉得这个是很差劲的主意了。”

“你要通知就现在打。阿峰，手机给她。”她婆婆也老神在在。

看着递上来的手机，她脸色如上，一把跳起来，来回、来回、来回，继续踱步去。

“妈妈，来这里坐啦。”五岁大的伍仲祈拍拍他和老爸中间的位子，已经快受不了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再等一等……”她可怜兮兮地停在老公身前。

伍长峰看了一眼天花板，长声叹息。

“小姐，你三年前就答应要嫁给我，之后我只接到一堆搪塞的理由，一下子是担心秋声园转型失败，一下于是担心老余和衣丝碧；好啦，现在秋声园的业务蒸蒸日上，老余夫妻俩移居到马尼拉去，也过得舒舒服服，你还要耽误我的青春多久？对不对？老爸。”

“你们夫妻俩的事，自己解决。”伍父安然喝他的茶，完全置身事外。

“恕仪，你不要这么紧张，亲家翁又不是洪水猛兽，难不成还会吃了我们？”伍夫人不禁好笑。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可是绝对不是在她挺了一颗肚子出现的情况下！

呜，都是他害的！她为什么会让自己又怀孕呢？

分明是他的逼婚“阴谋”！等她回过神来，肚子又涨大到四个半月。害她不得不同意先在台湾注册，然后陪公婆回马来西亚提亲，补办一次正式的婚礼。

依她对爷爷的了解，婚礼？没办丧事就不错了。

她又开始焦躁不安地踱步。

“伍先生，行李已经送到，麻烦您到前面的柜枱签收。”服务人员走过来，亲切地招呼。

“谢谢。”

办好入境手续，一家五口连同一位还在肚子里的宝宝，上了预先安排好的车子。

春光三月，风和日丽，正是“朝圣”的好时机。

车行距离吉隆坡市郊的李家越近，她的心就提得越高。到了最后几公里，胃部下方被一只隐形的手揪住，死命往上一顶。

“停，停。”她虚弱地瘫进伍长峰怀里，“我快吐了……”

一下地，她果然扶着车门吐了。

伍长峰又无奈又心疼。

现在早已过了害喜的阶段，她分明是紧张过度。

他不禁对素末谋面的岳父气恼起来。这些人怎么搞的？从小拿狼牙棒和皮鞭教小孩吗？不然怎会把她吓成这副德行？

“你放轻松一点，我此你高，天塌下来也是先压到我。”

她难受地趴在车顶上，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伍老先生看她这样也不是办法。“阿峰，你先带她回饭店休息，我和你妈妈自己上门拜访亲家公。”

“不，不用了……”她虚乏地摇摇头，畏罪潜逃只会死得更惨。“我好多了，我们上车吧。”

“小祈都被你吓坏了。”回到车上，他指着后座的儿子。

伍仲祈果然一脸不安，妈妈的惧怕也感染了他。

“没事，妈咪是自己身体不舒服。”她强打起精神，拍拍儿子的脸颊。

车子拐了个弯，驶进李家前面的巷道。

这片住宅区以小巧雅致的独栋屋厝为主，颇似她以前的租处。她的兄嫂、父母、爷爷住在其中一栋的不同楼层。

到了。

他看着李家屋外的小庭院，突然很能理解她为什么非租下新店的房子不可。这座雅致的庭院，与她亲手布置的那一座，不正是一模一样？她恋家的本性一直不变。

“准备面对现实了？”下车之前，他还吓她。

“阿峰！”老妈给他个白眼。

“爸爸真糟糕。”连儿子都发出不平之鸣。

唉，被讨厌了。

“走吧，要不要我抱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她连忙摇手。

不下车也不行，屋里的人已经发现门外停了一辆车，正从窗口探头采脑。

他们一行人下车之后，房子的门也被推开来，李妈妈好奇地走出来。

“对不起，请问你们是……”

恕仪下意识缩到他背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隔着庭院的围栏，伍长峰风度翩翩地行了个礼。

“妈，不好意思，我们没有事先通知就跑过来。我是伍长峰，您叫我阿峰就行了。这两位是我的父母，这小鬼头是您的外孙，叫伍仲祈。”

“外婆！”伍仲祈甜甜地唤。他今天特地换上小西装，打上小领带，头发梳服帖整齐，看起来完全是他英俊爸爸的缩小版。

李妈妈吓了老大一跳。她只是出来应个门而已，怎么劈头就来一大挂“亲朋好友”，还外带一个冲着她叫“妈”的大男人？

“您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谁啊？”这下子连李爸爸都出来查看。

站在窗户边那个一脸吃铁钉当三餐的老先生，应该就是让恕仪畏之如虎的爷爷了。

伍老先生走上前，礼貌但不失威严地自我介绍。

“亲家公、亲家母，我们是恕仪的公婆，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和两位见面，有失了礼数。今天我们特地从台湾飞来拜访，还望两位不要见怪。”

“恕仪？她还没结婚啊！你们应该找错人了。”

“我我我……我结了。”一声微弱的认罪从那个高大男人的身后飘出来。

听这声音很像……

“恕仪？！”李氏夫妇惊疑不定。

伍长峰把手伸到身后，和她五指交握，提供默默的支持。她深呼吸好几下，终于凝聚足够的勇气，从他身后走出来。

“爸，妈。”她硬着头皮叫人。

李氏夫妇目瞪口呆。

“你，你，你——”李妈妈指着她的圆腹，抖抖抖抖抖。

“外婆，我妈咪快要生弟弟或妹妹了。”伍仲祈笑得好甜，开始发挥他万人迷的本色。

“你你……”手指转移到小家伙的脸上，抖抖抖抖抖。

咚！

不再抖了，直接昏。

“妈！妈！”

“老婆！老婆！”

“亲家母！亲家母！”

“外婆，外婆。”

伍长峰料想过各种情况，唯独缺乏这一种，他八成是全世界第一个刚露面就把岳母给吓昏的女婿。

※※※

呃……有没有谁可以来向他说明一下，为什么最后是这种收场？

伍长峰仰头看看天，天已经暗了。低头瞧瞧左邻右舍，每户人家都炊烟袅袅。再向前望望岳父大人的家门，里面光影交错，还飘出阵阵的饭香与谈笑声。

那，为什么他一个人站在外面挨饿？

风居然还在吹，云也还在飘，天气依然那么炎热，依照他现在的处境，老天爷应该很配合地开始飘下细雪才对，这可比六月沉冤哪！

“你瞧不起热带国家吗？”他抬头对老天爷说。“你有种就飘点雪下来给我瞧瞧。”

“峰，你在和谁说话？”

救赎女神出现了，他几乎哭泣。

“恕仪，我好饿。”他一脸委屈。

恕仪隔着铁栏杆，塞一根鸡腿给他。

“你还是先回饭店去吧。”她小声交代。

“为什么你们都进去了，只有我一个人被关在外面？”他恨恨地大嚼。

“爸和妈是长辈，又远道而来，我爷爷最重礼数，不可能把他们拒于门外的。”她从杆隙间探出手，轻抚他的脸。

“小鬼头为什么可以进去？”

“他是他们的孙子和曾孙。”

“你不也进去了？”

“我本来也应该被赶出来的，托了宝宝的福才能进门。”她拍拍圆腹，眨着如小鹿班比一般无辜的眼。

“宝宝能住进你肚子里，我也有一半的贡献好不好？”

“嘘，就是因为你要负责任，现在才会站在外面喝西北风。”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她。

“恕仪！”

一声威严苍老的喝唤从屋里震出来，掷地有声。

“被发现了，我得赶快进去。”两人隔着铁栏杆交换一个拥抱。“你先回饭店去，叫点东西吃，不然胃会搞坏的。”

他仍然扁着嘴，不点头也不摇头。

她又摸摸他的脸，才转身进去。

这次很快，不到三十秒又转了出来，眼睛里闪着盈盈笑的星光。

“妈叫你进去。”

“你的妈或是我的妈？”

“你的妈。”

“她的邀请有用吗？那间屋于好像姓李。”

“我的妈也听到了，又没有阻止。”

“那你的爸爸和你的爷爷呢？”

他每次一赌气就像个小孩，比儿子好不了多少。恕仪不和他多扯，主动拉开栅门。

“我的妈和你的妈都说，你想进来就进来，反正进来了也不会有人赶你。”她自己转身先走。

这句话好耳熟，依稀就是当年他老爸要他传的话。

是不是天下当岳父母的人都有心电感应，所以折腾人的台词都大同小异？

“这是报应吗？”伍长峰仰头问青天。

如果是，他们家以前给恕仪受的气可多了；假若一样一样报回他身上，呜……日子有得挨了。

“爸爸，你真的不进来？”

连儿子都向他耀武扬威，可恶。

“来了。”

他振作起精神。区区一个老爷爷算什么？难缠的人难道他还碰得少了？

前方有一场硬仗，而伍家的男人从来不会临阵退缩。

我有两枝枪，长短不一样，长的打敌人，短的打姑娘……

他无声唱起“改良式”军歌，踩着正步，雄壮威武地朝战场出发。

暗淡的月影被薄细的长云掩着，迤洒在巷弄问，匆隐匆现。

待这片细云散尽，朝阳将会升起，接着又是另外一天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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