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公寓]《丘比特的舞步》 作者:凌淑芬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先生?” 张伯圣唏哩呼噜地吃着牛肉面,视线直接跳过头版头条的议事杯葛新闻,仔细阅读市长黄大洲再度为捷运币案向全体市民道歉的消息。 “先生?” 搞什么鬼!两年前早该通车的大众运输系统,拖到现在仍处于道歉阶段,那帮政府官员何时才能从“忏悔”进展到“弥补”,真正替百姓做点事情? “先生?” 对于这种令人不愉快的报导,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眼不见为净。他随手扔开头版,翻出底下的体育专栏。 “先生!”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大喊,他吓了一跳,抬头直直对上一双灵活的眸子。 好!直觉在心中喝彩。多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一双瞳仁反射出晶亮的活力,真是个清灵有神,直像会说话似的。 他左右各看两眼。这张桌子只有他一个客人,既然大眼睛的主人站在对面瞅着他看,那几句“先生”无疑是在叫他。 “你叫我?”最好再确定一次,毕竟以前向来很少被异性主动搭讪。 “嗯!”大眼睛点了点头。“我肚子好饿,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身上又没带钱──”换句话说,这位先生,你可不可以当冤大头,破费请我吃一顿? 请她一顿?那有什么问题?反正多一个吃面,价钱也不会贵到哪里去,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明哲保身比较要紧,他可不希望请她吃到一半,忽然涌进一批她的亲朋好友,冲着他齐喊“我们肚子饿,身上又没钱。” “你只有一个人?” “我发誓!”大眼睛举起右手保证,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害他乱不好意思的,心中升起一句陈年老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吧!请坐。”他拉开椅子,转头吩咐面店老板:“再来一碗牛肉面,多切两份豆干、一盘牛肚。” 面点小菜很快便送上桌来,只见大眼睛吃得狼吞虎咽,脸颊塞得像两颗棒球。 这就是美女占优势的地方,他暗想。即使在大块吃肉、大口喝汤的时候,看在旁人眼中依然是娇俏讨喜,什么“不文雅”、“不端庄”的评语全给拋到九霄云外了。 她穿著一件嫩白洋装,质地轻柔,衬着那身莹白的肌肤,简直亮眼得叫人移不开视线,走在大街上铁定是所有男人注目的焦点──当然,这还必须等到她长大以后。至于现在,她顶多只能抱抱芭比娃娃,跟在大人后头嚷着要去儿童乐园,因为大眼睛的年龄绝对不超过十岁。 “你叫什么名字?” “婉儿。”她百忙中抽空回答。 瞧她这副馋相,想必是饿得很。伯圣下意识为她拂掉脸颊上的葱花,忽然忙不迭地收回手。 他疯了?居然随便碰陌生女孩的脸颊,最近性骚扰的新闻满街都是,如果平白无帮为自己惹上这种见不得人的罪名,岂不是太呕了? “你姓什么?住在哪里?” 她的小嘴巴腾不出空间说话,只好投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伯圣心中一笑,忽然有种无以名之的熟悉感。他似乎见过这张娇丽的脸孔、这抹可人的笑靥。莫非是他朋友的女儿? “你的父母是谁?” 婉儿头也不抬,继续攻击眼前的牛肉面。 瞧她神秘兮兮的模样。伯圣向来讨厌玩猜谜游戏,既然对方不肯合作,苦苦追问下去只是浪费彼此的时间。他恰巧不是那种找不到答案晚上就睡不着觉的人。 “你自己慢慢吃,我会付钱。这里有一百元,如果想多切几份小菜,自己吩咐老板,我有事先走了。” 伯圣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纸钞放在桌上,掉头就走。 “唔──”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的叫嚷。 他才迈出两步,腰间忽然多了一双小手臂紧紧圈住他。 “喂,你做什么?”他吓了一跳。 其它客人已经开始注意他们,空气间弥漫着嗡嗡的低语声,好奇的视线直接投射在他脸上,毫不避讳。 “赶快去吃面,你不是很饿吗?”他有点狼狈了。 婉儿不肯放手,嘴里还含着一口面条,眼眶红红的似乎要沁出水来,她这副可怜相竟让他莫名其妙地心疼了。 不过,心疼她的人可不只伯圣一个,其它客人的眼光中融入一抹责难,窃窃的私语声越来越强烈。 “你不要丢下我不管。”她吞下面条,好委屈地衷求他。 这女孩表现出来的软弱是真是假他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他现在头也不回地离去,包准马上被十个以上的人压在地上,劈头就是一顿好打。 从小到大仗着块头魁梧,打架方面他向来没吃过亏,然而好汉敌不过人多,犯不着为了一个陌生小鬼和“舆论”过不去。 “我陪你吃面,总可以了吧?”乖乖牵着她的手走回去坐下,无奈的眼光落在手表上。 看来今天赶不上跑银行一趟了。谁教他碰上一个大怪胎?而且还是眉目如画、我见犹怜的大怪胎,叫人连对她生个气都很困难。 严格说来,他并不特别喜欢亲近小孩,有时甚至觉得他们问东问西的天性挺讨厌的。难得今天居然成为一个临时保姆,还真叫“天有不测风云”哪!而且不知为何,他一直无法除去自己见过她的想法。 “吃饱了吗?” 她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吃饱就好,我真的要走了,你乖乖回家,不要乱跑。”付完帐后,匆匆离开那群虎视耽耽的“监护人”。 生平第一次吃碗牛肉面吃得这样惊险万状! “叔叔。” 张伯圣一声,转头面对那位自动将他们的交情从“先生”晋级到“叔叔”的小跟屁虫。 “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我又没有糖果可以请你吃。” 她笑得好娇甜可人,却依然不回答他的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何不怕他呢?据他厂内业务员的说法,一旦他板起脸来,足以吓跑所有买车的客户,为何这副凶神恶煞的面孔偏偏对她失灵了? “我送你回家好不好?”他简直在哀求了。 “不好,人家要和叔叔在一起。”她说的语气好撒娇。“我喜欢叔叔。” 什么?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生喜欢上他?他该当它是个赞美抑或侮辱? “告诉我你父母是谁,我替你通知他们。”届时非好好训斥他们一顿不可。教女不严嘛! 小婉儿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俏脸上写满失意和落寞,完全不像同年纪的小女生应有的表情──正因如此,伯圣不卖她的帐。一番折腾下来,他已经知道小女孩是个演戏高手。 慢着,这会不会是人口贩子安排的仙人跳? 以前曾听朋友提起类似的经验,人口贩子安排旗下的小鬼纠缠陌生人,然后跳出来大声嚷嚷他或她诱拐别人的小孩,最后爱害者只好花钱消灾。 “婉儿,你替谁工作?”他索性直接问了。 即使演技再好的人,面对诡计被揭穿的疑虑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吧! 谁知,她硬是没有如预期中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不用工作啊!只要好好念书就可以了。现在虽然刚放暑假,我还是不能打工,否则就会变成非法童工。电视上都是这么教的呀!”她很努力地教训他。 伯圣觉得额角开始隐隐作痛。有谁想得到他伯圣也有被黄毛丫头训话的一天?原来期望她只是一颗被人利用的小卒子,如此一来,他才能在那名虚构的人口贩子身上发泄自己的怒气,此时却连这份小小的心愿都落空了。 “真麻烦!” 伯圣首次希望自己曾有更多和小朋友相处的经验,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手足无措了。无奈的是──他没有。好吧!一个大男人该如何处置莫名其妙送上门来的小女生? “看来也只好这么办了。”他喃喃自语。 “办什么?”她仍然不知死活,甚至得寸进尺地牵住他的大手。 “跟我来。” “去哪里?” “去一个很恐怖的地方。” 他故意吓她,试试她的反应。像她这样的小孩,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好,我跟我去。”婉儿笑得好开心,连步伐都是雀跃成分的。 他为之气结。这女孩怎么连半丝警觉性都没有?她的父母究竟是如何教育儿女的? “我会卖掉你哦!”他恐吓她。“我真的会哦!” “叔叔骗人。”她根本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 伯圣仰头,无语问苍天。 十分钟后,他走出警察门口。 “你的做法是正确的。”他用力说服自己。“对于来历不明的小孩,本来就是该将她交给警方处理。他们会找到她的父母,送她回家。” 既然如此,为何摆脱不掉心中的罪恶感?回顾身后,已经黏了他一个钟头的小影子忽然不见了,他反倒不太习惯,心中竟然升起一股荒谬的不舍。 不舍?太夸张了。他们非亲非故的,没理由舍不得她呀! “这位先生请留步。”一位值班警员自门口叫住他。 这回又有什么事了?他们查出他忘记缴罚单? “麻烦你进来一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请教。” 他的眉头纠结得几乎连成一线。刚才明明已经填好一大堆表格,还有什么事情好问的? “请坐!” 他被半押半推,安置在一张办公桌前,对面有个老警察,此刻正以一副冰冷不屑的眼光斜睨他,另外一位主角──婉儿小姐在旁边喝茶、吃饼干,笑靥如花。 “你是她什么人?”老警察的语气夹枪带棍。 “我和她没有关系。”他一头雾水。为何寻获遗失小孩的善心人士反而得到贼般的待遇? “小妹妹,乖乖告诉伯伯,你叫什么名字?”老警察脸色一改,现在十足像个慈祥可亲的邻家大伯。 “婉儿。”她甜甜的笑容摆明了想笼络人心。 “好可爱的名字,谁替你取的?” “爸爸取的。” “爸爸叫什么名字。” “张伯圣。” 伯圣吓一大跳,怀疑自己是否误闯了某个时空。老警察的视线活像两把利刃,戳进他无辜的胸膛。 “报上你的名字!” “呃……张伯圣。” 警察再度慈祥地面对婉儿。变换表情的速度简直可以入围金像奖。 “婉儿,你背不背得出来家里的地址?” “可以啊!台北市南京东路四段一0一号之三。” “年轻人,你的地址呢?”凶神恶煞的脸孔又出来了。 “南……南京东路四段一0一号之三。” “小婉儿,你记得爸爸的生日吗?” “记得,民国五十四年八月十七日。” “喂,你的生日?” “我……五十四年八月十七日。” 三人同时缄默。老人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你是人渣;伯圣则张口结舌,盯着眼前笑意盎然的小祸水。 “她明明是你女儿!”指控的字眼如子弹般激射而出。 他完全呆掉了。“我……不是……我……她……” “不要否认,如果不是你女儿,为何知道这么多你的事情?” “我不知……” “自己有种生个女儿就得好好养,年轻人要有点责任感才行。” “她不是我……”“看你一表人才,想不到连自己的女儿都舍得丢弃。” “我没有……” “念在你是初犯,警方不与你计较,我命令你立刻带她回家。”老警察重重捶桌子一拳。 “她不是我女儿啊!”他急忙逮着空档大嚷一声。 “你还敢否认!”老警察的气焰比他更盛。 他连忙辩解:“警察先生,我确实是在路上捡到她的。我根本还没结婚,哪来的小孩?而且你自己算算年纪,我今年才二十九岁,这小女孩看起来倒有十岁了,怎么可能是我女儿?” “八岁。”婉儿快乐地纠正他。 警察从鼻孔里哼出一口冷气。 “你自己看看,她那对眉毛、眼睛哪一点长得不像你?” 冤枉啊!全世界谁的眉毛、眼睛长得不是这副模样?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哦──我明白了。你还没结婚,二十岁起当上单身父亲,现在嫌孩子绊手绊脚不想养了,所以带到警局来谎报遗失,看看我们是否会将她送到孤儿院,另外找人收养她,对吧?” “我……”台湾居然有想象力这么丰富的警察? “还不快带她回去?如果你再重施故技,警方立刻控告你恶意遗弃!” 砰!纸镇代替惊堂木重重敲在桌子上。 结案! 第二章 孟影倩把照片举高到面前一个手臂长的距离,对其中光影变幻所制造出来的绝美影像扮个鬼脸。 “帮我推掉吧!”照片放回桌上,她的签名龙飞凤舞地挥洒在最后一张宣传照背面。 “小姐!”她的经纪人夏先生怪叫起来。“明明是你自己挑明了,下部戏只肯扮演这种角色,我好不容易相中一部品质和价码都能符合你要求的剧本,你现在反倒叫我推掉,没搞错吧?” “没办法,小女子最近染上职业倦怠症啦!”她懒洋洋地瘫进沙发里。 “什么?”他不敢置信地瞪住她。“我没听错吧?你过去八个月只接过一部片子,两个月前已经杀青了,现在居然'有空'染上职业倦怠症?” 她挑起一道弧度优雅的柳眉。“倦怠症不分工作年龄,说来就来,我也没法子。”反正我又不缺这份片酬生活!她保留最后一个想法没有说出口。 夏先生却立刻听出她的言下之意。 说真格的,孟影倩这型的女人真教所有经纪人又爱又恨。她具有一股天生的明星架势,不仅包含容貌的美艳,更兼有难以言喻的华贵气质,注定站在荧光幕前接受影迷的倾仰。任何经纪公司一旦网罗到她,说现实些,等于找到一株摇钱树。他很庆幸自己当初眼光好,在众多CF模特儿中,一眼相中她的潜力,经过两年的雕琢培育,造就出亚洲地区最耀眼闪亮的电影红星。 然而,麻烦就出这里。孟影倩的贵族气息其来有自。她的家境非常富裕,父亲是个白手起家的饮业巨人,母亲是政界大老之后,自己又是个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独身女,男朋友王磊的后台更是硬邦邦的,向来呼风便得风,唤雨便得雨。当初加入模特儿的行列只是出于玩票心态,踏进电影圈大红大紫后她也不觉得特别稀罕,偶尔来个小小的罢工,只要不违约,他也奈何她不得。 “我的大小姐,”他直叹气。“你这次会倦怠多久呢?给我一个确切的时间吧!” 她阿沙力得很,毫不拖泥带水,伸出四只纤纤玉指。 “四个月?”他的下巴差点掉下来。“很久呀!你不怕影迷忘记你?” “忘了就算了。”她还稀罕吗?提起背包就往门外走。 “小孟,有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犹不死心,眼巴巴追到门口,只来得及见她回头皱皱鼻子。 七月的艳阳比老虎还难忘,柏油路面隐隐出现阵阵上升的雾,骑楼下的阴影虽然阴隔了烈日的曝晒,却驱不散空气中沉滞不动的暑意。 孟影倩走向停车场,闷闷不乐地嘟嚷着。 说来说去,都是自己好事惹的祸。 当初只为新鲜感作崇,允诺朋友成为他的电视广告模特儿,谁知居然一炮而红?走红也就算了,谁知居然引来那位夏姓经纪人?引来他也就算了,谁知她居然拍起电影来?拍电影了也就算了,谁知居然把她捧得更红? 哈!这下可好,晚上出门买吐司面包都得戴墨镜,活像个通辑犯似的,人生至此,有何乐趣可言? 所以,说来说去都是自己好事惹的祸。 基本上,她是个没什么野心的女人。荧幕上风情万种、冷艳迷人的面具全是假像,真实的孟影倩开朗随和又好相处,丝毫没有半点明星架子。 她这辈最大的期望是和母亲一样,找到一个心心相契的终生伴侣,不需要有炫人的外表、傲人的财富,只要能和她真心相对,执手到老。母亲当年既然能放下一切身段,陪父亲披荆斩棘而造就今日的事业,她孟影倩照样能做得到。 不过,在觅得如意郎君之前,她还是尽快调适自己幕前幕后的两面生活吧! “刚才应该说五个月的。”她不无遗憾地摇头,低头寻找车钥匙。 “阿姨。”稚真的嗓音在她身后细细叫唤。一回头,却见到一尊洋娃娃站在身后。 洋娃娃? “阿姨,帮我签名好不好?” 她回身打量。哇,好漂亮的小女生!她相信自己即使幼年时,都没有眼前的女孩长得标致。一身细柔的肌肤似乎掐得出水来,嘴角处嫣然上扬的樱唇,配上五官中最引人注目的大眼睛,会被人误认为洋娃娃不是没有原因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 “婉儿。”悦耳的声音自瓣唇间轻吐出来,无论在视觉或听觉上都是一种享受。 影倩直觉对她升起亲近的好感,这女孩不知如何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的父母呢?”她四下张望,没有见到任何大人陪伴在女孩身侧。 “我没有爸爸、妈妈,只有一个张叔叔。”她嘴角下垂,装奇QīsuU.сom书出一副惹人怜爱的小弃儿模样。 “你的张叔叔呢?”原来小女孩是个孤儿。 “在家里。” 慢着!这是什么意思? “婉儿,你住在哪里?”她优雅的眉头皱起一个小褶。 “南京东路四段。”小女孩显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而那位“张叔叔”居然放心让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独自从南京东路四段路来信义路三段? “张叔叔不会担心你吗?” 小婉儿绽开一朵天真的微笑,对她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居然有这种不负责任的大人,难怪幼童的失踪率和绑架案件节节升高。她霎时对张某人产生极度的反感。 “婉儿,到阿姨家玩好不好?我们到时候再打电话给张叔叔,叫他不要担心。”影倩漾出最无害的笑容,心中已经准备好一堆“阿姨是好人”、“不会诱拐你”之类的说词。 “好啊!”小女孩开开心心地绕过车头,坐进前座。 所有言论卡在喉咙间,英雄无用武之地地折吞回腹中。她啼笑皆非,只好随着小女孩坐进车内。 看来这位婉儿小姐很容易相信别人呢!相形之下,那个“张叔叔”轻率的态度就更令人发指了。 林淑慧宛如中了定身术,呆望着三公尺外光鲜亮丽的奔驰五00敞篷跑车──不,更正确的说法是,呆望着跑车盖上色彩缤纷的“印象派油画”。 她勉强安慰自己。或许这部跑车只是“看起来”很像奔驰,其实是一辆嘉美。毕竟在中国大陆,连三轮车都可以在车头上装个奔驰标志,谁规定台湾的嘉美不可以? “对不起,借过。”愉悦的男中音在空气中震动。 她转身的速度慢到足以列入世界纪录。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配上一双飞扬的黑眸映入眼中。然而,最令她心惊肉跳的目标却是那串握在手中的车钥匙。 钥匙环中一个银灰色铁圈构成,圆心部分呈放射状画出三条半径,平均等分圆周为三道弧线。这是所有爱车人共同的语言──奔驰。 “这辆车……不是你的吧?”她犹抱一丝希望。 “是,而且是我亲自改装的。”骄傲的笑容顿令她跌入绝望的深渊。“林小姐,你想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吧!” 淑慧发现自己的嘴巴很不优雅地张大,连忙闭上。 “你认识我?”不会这么衰吧? “原来你没认出我。”他的微笑转为尴尬。“我是王磊,你父亲汽车材料行里的常客。我们见过几次面。” “你就是那个纨……”她硬生生咬住舌尖,将剩下的“裤子弟”三个字吞进肚子里。 千万不要乱说话!无论如何理亏的人是她,如果再让她这副向来坦白到会得罪人的脾气,把局面越搞越僵,后果将不堪设想。 “对,我就是那个'玩'车的人。”王磊目光一闪,似乎明白她险些脱口而出的评语。 她暗暗。 天哪!谁的车子不好砸,偏偏砸中熟人的车,这下子还逃得掉吗?根据她对王磊微薄的了解,他的父亲恰巧是那种逼财政部长下台后,还能大刺刺地向新闻界放话“我可没说不让他做下去”的财经界重量级人物。 当然,他的背景显赫与否并不重要,反正和她林淑慧风马牛不相及;但是,有着这种背景的人通常不太可能开辆冒牌奔驰,这点可就很重要了。 她尽量站在正前方挡住他的视线,这基本上不太容易,因为淑慧一百五十二公分的身高只到他的肩膀。 她只好一改以往对陌生人爱理不理的态度,拼命找话说,使他的视线暂时集中到她脸上。 能拖一时便是一时,等到她想出该如何善后再说。 “还好啦!一般中上家庭都买得起。”他耸耸宽肩,不怎么在意。 这个回答明显是在自欺欺人,不过王磊并不打算说出真正的行情。不知如何,这位林小姐对他的态度冷淡无比,似乎认定他是个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只懂得香车和美人。天知道他的“香车”也不过眼前这辆凭自己力量一点一滴改装起来的开篷跑车,美人也只有那位青梅竹马的死党孟影倩。 一旦让她知道这辆车的价格,林淑慧绝对会将他打压三级,然后在“跑车价值”和“足以拯救非洲十万饥民”中间画上等号。虽然她对他无足轻重,但是随便被别人看轻的感觉总是令人不太舒服。 “你的……板金很贵吗?” “这必须看看板哪个部分。”真难得她对他的爱车如此兴趣。 “引擎盖呢?”她小心翼翼地缩短范围。 “嗯……可能得花上一笔钱。引擎盖的面积相当大,板金之后必须烤漆。而新旧漆会有明暗上的区别,所以遇上车身大范围的烤漆,我通常会全车重烤──”她越听越惊心,不安的表情终于引起他的警觉。“你没事问起我的引擎盖做什么?” “呃……”她死瞪着他衬衫上的第一颗钮扣,拼命转动脑筋想着该如何回答。 王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上个月公司捉到一个盗用公款的职员,脸上心虚的表情和她现在一模一样。不行!还是自己亲自检查一下比较保险。 他绕过这块“挡路砖”,视线落在雪白的奔驰跑车上,“搞什么……啊──我的车!我的车!” 淑慧捂住耳朵抵挡他的暴怒,四下偷偷张望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她躲起来。 “我的宝贝车,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气急败坏地冲回来揪住她。“是你弄的?” 饶是她个性再漫不经心,闯了祸也知道要害怕,螓首压得好低,细如蚊蝇的声音回答道:“好……好象是。” “我和你有仇吗?你这样破坏我的车。”他整张脸都气红了。 淑慧嗫嚅。“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在七楼粉刷阳台,油漆桶放在栏杆上,手肘不小心……撞到桶子,结果它就……飞出去,掉在你的引擎盖上。” 王磊欲哭无泪。打量引擎盖上气势纵横的油彩,挡风玻璃上有三分之二的面积全让油漆给毁了。 “那片黄黄的东西是什么?”他厉声质问。 “乳胶漆。”她偷偷抬头瞄他一眼,心里纳闷:这人也未免迟钝得太过分了,连乳胶漆都认不出来。 “那片清水渍呢?”他显然很喜欢这种理直气壮的地位。 “松节油。”她终于忍不住回问:“你从没刷过油漆吗?否则怎么会连松节油都不知道?” “你还敢顶嘴?”他瞪她。 这女人也不未免太迟钝了,她居然不替自己毁了一辆名车而担心,反而教训起他油漆的事情来着。 “噢!天哪!还撞凹了一个大洞!” “……其中一桶掉下来的油漆还没拆封。” “没拆封?”浑厚的男中音已经变成狂吼的男高音。她愁眉苦脸地听着他发飙的叫声,可以想见自己辛辛苦苦攒来的银行存款就这样长翅膀飞掉。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赔给你就是了。”她真是搞不懂。王磊有必要为了一部没有生命的机器,发这么大脾气吗?“我的朋友有间修车厂,他应该能修好你的车子。”看来非找伯圣搬救兵不可了! 他根本懒得理她,绕着心爱的跑车走一圈。 “啊──那是什么?” 忍耐!忍耐!她提醒越来越觉得无趣的自己,眼光随着王磊愤怒的食指望过去,开篷车内的真皮座垫上,挥洒着一幅精彩绝伦的“泼墨山水”。 “原来在这里。”她喃喃地自语着。“我还以为那罐蓝色的油漆没有掉下来呢!” 喔──他的DE赛车座椅,全套核桃木饰板,特地从意大利原装进口,上个星期才换装上去,花了他二十五万。居然被一桶价值不到两百元的漆给毁了。 他连的力气都消失了。 “我又不是赔给你,你何必摆脸色给我看?”她终于想起来自己也可以生气,连忙揪住他的小辫子。 “而且你也有错,怎么可以在人行道上随便停车?” “因为我只是临时停车,否则怎敢不把篷子拉上?我才离开不到三分钟,视线移开车子不到三十秒,怎么知道你居然会用一堆油漆淹死我的车子?” 她实在忍不住被他描绘的形容词给逗笑了。瞄见他目露凶光的狼狈相后,连忙告诫自己专心一点。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已经答应赔你了嘛!”她想起父亲的告诫:这年头人人怕恶汉,于是努力板起脸孔。“再说,人行道上也不能临时停车啊!” 他气坏了,死盯着她勉强想装凶却偏偏有些心虚的表情。 赔?她赔得起吗?家里开汽车材料行,虽然生意不错,但终究只是间小店面,她拿什么来赔?再说,那家店属于她父亲的。她长这么大了,好意思再向家里伸手吗? 算了,这些都不是他的问题。发生这种事算他倒霉,自己认了吧! “好,就让你赔,我会把车子拖回原厂修理。”至于最后由谁付钱,他自己心里有数。 淑慧的脸垮了下来,此刻终于真正感受到危机意识。吾命休矣!如果拖到伯圣厂里,大伙都是一家人,价钱好谈。但是拖原厂?这种富家子弟就不懂得体恤别人吗? “原厂就原厂!”豁出去了,输人不输阵。 瞧她那副横眉竖眼的模样,王磊的怒气稍微微降低一点点。原来貌不惊人的林淑慧,生起气来还挺可爱的。 今天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出强烈的情绪,以往总看她心不在焉地招呼他,一转头却马上将这人忘得一乾二净,有时连他何时进店或出店都没注意到。 “把你家里的电话号码留给我。” 淑慧对他颐指气使的口吻反感之至,良心的苛责却不容许她留个假电话,反正大家日后碰面的机会多得是,躲不掉的。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交出电话号码,王磊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掩饰嘴角微扬的弧度。 孟影倩大小姐的住所翌日早晨陷入一场混乱。 “把打蛋器拿出来……等一下!啊──”她尖叫,冲上前扯下插头。 婉儿手中提着打蛋器,目瞪口呆地盯住厨房内四处飞溅的蛋液,影倩带着相同的表情站在身旁,瞪向那台无辜的打蛋器。 “怎么会这样?” “好问题,”影倩带着壮士断腕的决心用力点头。“我去找说明书,你稍等一下。”一分钟后,她大声朗诵说明书的内容。“上面说'切记将电源关闭后方可拿出打蛋器,以免造成内容物四处飞溅之现象'。” 两人面面相觑。 好吧!实验失败,她们都不是洗手做羹汤的料。 “我们干脆别煮了,阿姨带你去晶华吃早餐。”这是唯一能让她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填饱肚子的方法。 婉儿立刻雀跃万分,七手八脚抹掉脸颊上的蛋汁。 “好啊!吃完早餐我们回去找张叔叔。” “'你'回去找张叔叔。”影倩纠正她。“阿姨和王磊有约,待会儿得去见他。” “可是──”她还想反驳。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两人的谈话。影倩有两支电话,其中一支被她戏称为“公用电话”,开放给泛泛之交、公司的人或影迷们,现在作响的无线电话则只有寥寥几位好友或家人知道。 “快去换衣服!”她拿起话筒时兀自交代婉儿:“穿昨天买的那件鹅黄洋装,很可爱──喂,我是影倩。” 彼端沉默半晌。“……我不认为黄色洋装适合我,你有没有其它建议?” 是王磊。她失笑,连忙道歉,结果这家伙是打电话来取消约会的。 “为什么?”她有些懊恼,原本计划两人提早见面,可以顺便把婉儿介绍给他! “上午我有个生意会谈,下午则想回修车厂看看。”只听到王磊唉声叹气地抱怨。“我的车被某位女士给毁啦!” “谁敢动你的宝贝车?”她又惊讶又好笑。 早想染指王磊的车子好久了,他偏不肯割爱,这厢报应不爽,天道得偿! “你不认识她,有机会再让你们见面。她是个挺──难以形容的人。”这是他所能想到最贴切的形容词。 “我等着。”影倩笑嘻嘻地回答。 此时若有记者听见他们的交谈,铁定会跌破眼镜,然后马上赶回报社发稿,标题为:企业少东移情别恋,美艳女星沦为下堂。 只有两位当事人明白,他们的友谊从不曾掺入爱情的色彩。说真的,如果你打三岁起脱光光和一个六岁的小毛头洗澡洗到五岁,长大后想将他当成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情人来谈情说爱,实在有点困难。毕竟他身上“可观”的东西全被你看遍了。 匆匆话别,她挂上话筒直偷笑。以前从未听过王磊用这种口吻提起任何异性,看来他的春天就要来临了。 “阿姨?”婉儿扯一扯她的衣袖。 “咦?你还没换好衣服?” “我刚才偷听你讲话。”如花的笑靥看不出丝毫愧疚感。“你和王磊叔叔今天下午不见面了,对吧?” 王磊叔叔?她叫得倒是蛮亲热的,两人还没见过面呢!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趁早省省吧!”从昨天起,小婉儿就千方百计想推销“张叔叔”给她。 “别异想天开了,快去换衣服──”话题又被打断,这回轮到她的“公用电话”响了起来。 准是夏先生来要人!他总是算准她“神智不清”的时刻鼓吹她接片子,偏偏大小姐今天起了个早,他可失算了! 她拿起话筒劈头就喊:“没用的,说不接就不接。” 对方静悄悄的。她扮个鬼脸,看来吼错人了。 “喂?我是孟影倩。” “……” “再不说话我要挂断喽。” “……我爱你。”嘟──挂断了? “神经病?”婉儿飞奔到她面前转个圈圈。 骚扰电话马上被拋诸脑后,她眼睛一亮,开心地和小女孩一起转起来。“好漂亮!婉儿长大以后一定迷死人。” “谢谢。”婉儿双瞳漾出欣悦的波光。“爸爸常说我和妈咪一样漂亮哦!”说完快快乐乐地跑进起居室。 影倩满心纳闷看着小女孩花蝴蝶般飞到长镜前打量自己。如果婉儿是个孤儿,为何提到她父母时完全不觉得伤心难过? 这女孩有时候还真是神秘莫测。 伯圣走进浴室洗把脸,冲洗掉手上的油污。 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婉儿居然连通电话也没有,教他如何能静下心来工作呢? 他整个早上全在发呆中度过,脸色难看得令几名手下以为他又犯牙痛──认识张伯圣的都知道,遇上他牙痛时,闲杂人士最好退避三舍。 “如果被我遇上,铁定打她一顿屁股。” 说归说,倘若小家伙自己不出现,想在台北街头偶遇到她的机率等于负数──比零还不可能。谁能料想到,当初让他的日子头痛异常、恨不得婉儿没有缠上身的想法,居然在小家伙离开之后回过头来反噬他?现在他反倒希望小黏人精重新回到他的生活中,让他继续头痛。 “叔叔。”上天似乎听见了他的心愿,一道鹅黄的人影倏然奔进店里,软软甜甜的童音快乐地呼唤。 他连忙冲出浴室,险些撞到一名学徒,婉儿姑娘俏生生地站在眼前。“婉儿,你终于回来了。”他又惊又喜,眨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你变得好漂亮!” 一头青丝用黄色缎带扎成两个可爱的包包头,粉嫩的脸蛋泛出苹果红的光彩,婉儿一改平时的顽皮模样,变成一个好生可爱的小家碧玉。 “为何不打电话回来?我好担心你又迷路,被坏人给骗走。”原定打她一顿屁股的念头顷刻间拋到九霄云外,抱起她从头到脚看个仔细。 旁观的技工偷偷松了一口气,遣学徒到隔壁的代理店传话,低气压已过,老板的心情拔云见日。 “我记不得你的电话号码。”她从他怀中下地,扯着他的手往外走。“叔叔来,介绍你认识一个很重要的人。” 伯圣的注意力全部投注在她身上,此时此刻,不可能有任何人比婉儿重要。“你妈咪吗?你终于找到她了?” 她神秘兮兮地摇头。“就是她──孟阿姨。” 他在门口霍然停住。是她!那个电影明星孟影倩!还以为婉儿真有个母亲呢!原来只是找借口看她的偶像去了。 常听人说电影明星的美貌最不可靠,卸了妆后惨不忍睹,没想到这位孟小姐只上口红的模样竟然美得可以!不过就算她漂亮好了,那又如何?戏子终归是戏子,无论外表多么纯洁善良,花边新闻照样闹。在他眼中,当演员的女人没一个是良家妇女。 “孟阿姨,他就是张伯圣叔叔。” 影倩仔细打量眼前块头魁梧的男人。看上去比她大个五、六岁左右,浓眉峻目,谈不上是很有个性,比一些当家小生有型多了。 见到这男人,你只会想起三个字──死硬派。 十个字也成──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此刻他盯着她瞧的眼神并非她惯于见到的惊艳或谄媚,而是──天哪!她没看错吧──不表赞同和不屑。 从小到大她孟大小姐向来只有被人捧在掌心呵护赞美的份,谁敢而且舍得用这种眼光看她? 她勉强维持礼貌向他点头打招呼。 她有必要摆出这副纡尊降贵的表情吗?伯圣的反感立刻加深一层。 没错,像他这种乌漆抹黑的修车厂,本来就不是她那种天之骄女应该光临的地方,她这种千金小姐就该去那种豪华餐厅、夜总会,来他这种厂里实在污蔑了她那种人的身份。 他当然可以请她到隔壁明亮光鲜的汽车代理店坐坐,不过,他何必? “孟小姐,谢谢你送婉儿回来。我本来以为她有个母亲,不好意思留住她。既然她没有,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再次谢谢你带她回来。”说完脚跟一转,牵着婉儿就想走回店里。 且慢!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影倩气得俏脸生晕。他这是什么态度?嘴里说些道谢之词,表现出来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她从没见过这么不懂礼貌的人。 “慢着!” 出乎三人意料之外,她的台词意被小婉儿抢先喊出来,影倩对她煞有默契地猛点头。不愧是婉儿,深得我心! “叔叔,”她漾出一朵百试百灵的请求笑容。“孟阿姨一大早起床煮早餐给我吃──”他怀疑地瞄影倩一眼,提醒自己别忘了替婉儿买包胃散。“又带我到丽晶吃点心──”看来她的确很细心地照顾婉儿,他的脸色稍微缓和下来。“去班尼顿买衣服──”确实把小姑娘打扮得很可爱,他的脸色更温和了。 “还去电影院看'恐龙小叮当'……” “什么?”伯圣大吃一惊,所有好脸色一扫而空。“你带她去看那种神怪片?那种剧情有碍婉儿身心发展,你知不知道?” “那是普通级的电影,婉儿没理由不能看。”她不甘示弱地反击。 “听我说嘛!”引起争执的主角用力摇着两人的手。“你们两个不要一见面就吵架,让我把话说完。” 两人住口,依然瞪住对方。 “叔叔,”婉儿赶紧把握机会。“孟阿姨今天陪了我大半天,好辛苦哦!现在已经十二点半,我们找她一起吃午饭吧!” “没必要!” “不用了!” 两人现在倒是挺有默契的。 影倩别开头不看他。“我本来以为你是婉儿的亲人,所以才送她回来。既然你们非亲非故,婉儿还是跟我住吧!”她牵起婉儿的手。“我们走。” “别想!”他干净利落地回绝,牵起女孩另一只手。“是我先发现她的,她自然应该和我住。婉儿。婉儿跟我住!” “不,她跟我住。” 两个人简直像争着同一根骨头的狗,视线在空中霹雳交会。 “婉儿,你跟谁?”异口同声询问夹在中间的小人儿。 婉儿用力甩开两人的手,气呼呼地双手插腰。“我肚子饿了,吃完饭再说!” 第三章 影倩没好气地瞪着上桌对面的粗鲁男子,他正殷勤万分地为婉儿挟菜舀汤,嘘寒问暖,唯独对她这名娇客视而不见。 太可恶了!她终究是他的座上客,无论他欢迎与否,基本礼节总该表现出来吧!从没见过这么没有绅士风度的男人! 她在心里默默改编张洪量的成名曲:莫名,我就讨厌你! 深深地憎恶你!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你知道我在瞪你吗? 你如果真的懂礼貌! 又怎会让难吃的菜陪我撑过? 你知道我在瞪你吗? 你如果真的有头脑,又怎会让握筷的手在餐桌颤抖? 你知道我在瞪你吗? 伯圣知道! 他的注意力乍看之下全部放在婉儿身上,其实每根神经正敏锐地知觉着影倩的一举一动。 美女嘛!哪个男人不爱欣赏?活色生香摆在眼前,又不用花钱上电影院人挤人,不看白不看!他只是好奇她这般死瞪着他,为何不会将筷子上的食物送错地方? “婉儿,多吃点鸡肉,你一定饿坏了!”他挟块盐水鸡放进婉儿的碗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影倩暗暗火大。这是什么话!好象她孟影倩照顾不周,饿着婉儿似的! “婉儿,”她笑得虚情假意。“没错!可别饿着了。孟阿姨等会儿带你去吃大餐。” 伯圣嘲讽地瞥她一眼。“婉儿,人家千金大小姐吃不惯我们的粗茶淡饭,你可得小心些,日后别养得和她同样娇贵。” 影倩眯起眼睛,气得牙痒痒的。“婉儿,娇贵倒是无所谓,只要记得维持应有的礼节和教养就行了!” “婉儿,想不到这世上不懂人间疾苦的井底之蛙还真多,总以为奇QīsuU.сom书每个人都请得起家庭教师到府上传授国际礼仪!” “婉儿,原来台湾也有这么多记忆力不好的可怜虫,连国小时'生活与伦理'课堂上教导过的基本应对技巧都记不得!” “婉儿,她──”“婉儿,他──”婉儿挫折万分地放下碗筷:“你们别再吵了啦!” 真奇怪!这两人私底下对她好得不得了,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偏偏碰在一起时却像铁板撞上钢筋──火花四冒!他们两人按理说应该恩恩爱爱,携手步入礼堂才对。怎么会出现这种水火不容的局面? 伯圣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幼稚,完全不像个二十九岁的成年人,但他就是讨厌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仿佛坐在这里吃些其它两千万人口每天必吃的食物有多么委屈她。 好歹他张某人也算是个老板级人物,名下三家进口车代理店皆位于市中心繁荣的地段,他本身更是个声誉颇佳的修车界高手,即使比不上她电影红星的百万身价,却也称得上略有资产,她凭什么摆脸色给他看? 她那种目空一切的态度,再加上他向来最瞧不顺眼的演员身份,他实在很难克制自己不去挫挫她的锐气。 同样的,影倩觉得她这辈子还从没气得这么厉害过。这位张某人以为他是什么东西?居然敢用那副批判的眼神打量她! 他方才下厨时,发现她不会洗菠菜,冷言冷语地暗示她是个随时等着佣人服侍的富家千金,谈到她的事业时,更过分地影射她像个只会卖弄色相的花瓶,而说起家庭背景,简直在当众指责她是社会上特权阶级的寄生虫! 拜托!长得漂亮、家庭有钱、事业成功难道是她的错?他凭什么摆出这种鄙视她到了极点的身段? 如果不是为了接婉儿回家,她才懒得留下来看他那副嘴脸! 她放下筷子。“婉儿,吃饱饭就该走了!别打扰人家做生意。” “多谢好意!”伯圣代婉儿回答,当然不会有好口气。“不过婉儿还是跟我住比较好,免得打扰你的社交生活!”他特意强调最后四个字。 影倩懒得和他争论,直接问这位小主角。“你自己觉得呢?” 婉儿左右为难,谁也不能得罪! 看来这两人恶念很深,她只能采用个别战术一一击破。根据她电视上看来的经验,谈恋爱时通常由男方主动,她还是从伯圣这头先下工夫吧! “我在张叔叔这边住得习惯些,还是留下来好了。”伯圣闻言立刻露出胜利的笑容。 “我怎么可以?”影倩直觉说出掠过心头的第一个反对理由。“你会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他的脸色马上沉下来,冷笑的嘴角勾出一抹不屑。 影倩真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这下可好!她表现得简直像个势利鬼,铁定更落他口实,惹他反感! 被这种可恶的男人讨厌,光想就觉得无法忍受。 她打量这一大一小,决定暂时撤退。“好吧!我日后再和你联络。张先生,请惠赐一张名片吧!” 伯圣递上名片。“失礼,经费有限,没有镀金,委屈您收下,真不好意思。” 影倩对他尖酸的语调闷哼一声。 他迟疑一下,在上面添了几个数字。“这是我的行动电话号码,免得婉儿和我出门时你找不到我们。” 她似乎有些惊讶他的设想周到。“多谢!原来你挺细心的,外表倒是看不出来!”仍然要忍不住酸他一下。 “拜托!别又来了!”婉儿觉得自己实在欲哭无泪。 这个房间里,究竟谁才是大人哪? “好吧!我先走了!”她踌躇半晌,终于勉强自己向他道别。“再见,山顶洞人先生,没事带婉儿来玩!” “我会的!” “我只是在说客套话!” “我也是!” 两人立刻瞪住对方。 她忽然噗哧笑出声来,拍一拍小家伙的头离开公寓。 他看着她露出笑意的娇俏模样,不禁失神一下。 他发了什么神经把大哥大号码写给她?平时惟有在外出拖吊故障的汽车时,他才会随身携带行动电话,而遇上这种状况时,婉儿自然会留在店里等他回来。孟影倩若是拨通这支号码,通常只找得到他张伯圣。他又何需多此一举? 伯圣回过身来,婉儿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他。 瞧瞧她!这种老谋深算的表情哪里像个八岁的小鬼? “笑什么?”他有种“被逮着了”的感觉。 “没事!我要去看回放的'一代皇后',以前没看过。”她蹦蹦跳跳地跑进客厅,留下伯圣在身后狼狈地看着她。 影倩坐在梳妆台前,盯住镜中清丽绝艳的反影。 “那个穴居人,”她喃喃地低咒,“山顶洞人,类人猿。” 自从下午返家后,她每隔几小时就会坐回梳妆镜前检查自己,瞧瞧她究竟是哪个部位长歪了,哪件衣服没穿好,致使他态度恶劣到极点。 结论是,她漂亮得足以立即接受现场专访。 “好吧!我的外表没有出错。那么,是我态度的问题?” 拜托!她刚开始可是礼貌周到,他才是先挑舋的人,面对他那张铁板脸,谁还能挂出一副无所谓的笑靥? “可见,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 她承认,比起普通女孩她或许娇贵了些,但这是生活环境使然。在演艺圈中,像她这般洁身自爱又没有明星架子的艺人可谓凤毛麟角,他能认识她这种好脾气的人真该偷笑了,还敢挑剔她? “有眼无珠的呆瓜!”她忍不住觉得委屈。 目中无人的角色她并非没见过,以往向来采取“保持距离,以策安全”的作法,可是这位张伯圣却和她共同“临护”一个小女孩,她想避也避不开。而且,她也不太确定自己想避开他,毕竟有人可以斗嘴吵架也是挺有意思的。 从小到大,谁不是凡事让她三分?哪有人像他这般说话不留余地? “凭我的聪明才智,会吵输你才叫活见鬼。”她得意地笑。 铃!铃!铃! 在哪!又是那去公用电话。今天的电话为何这么多? 回来时听到录音机传来夏先生的留言。果不其然,又想哄骗她接下片约。 原本闲着没事做时都想闹罢工了,现在更冒出婉儿和张伯圣的事情,她怎么可能放弃不务正业的乐趣,跑回片场做牛做马? “喂?”最好小心些,可别又认错人闹笑话。 “……孟影倩?”一个明显经过变声的嗓音。 “我是。”她娥眉微蹙。如果猜得没错,应该是早上打过一次电话的骚扰者。 “我好欣赏你……崇拜你的一切……” 好恐怖的声音,夹带着喘息。“你是谁?” “……我是你最忠实的崇拜者,永远站在人群中看着你,永远!” “你何不告诉我你的大名?咱们可以做个朋友!”她悄悄按下录音键。 “……我正看着你……” 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脊梁。“你从哪里看着我?” “……你把紫色穿得好美!好美……”电话切断! 影倩低头打量自己淡紫色的浴袍,身体倏然一连串的战栗网住。 他看得见我! 她挂上话筒,连忙锁上所有窗户,拉拢窗帘。 铃!铃!铃! 又是那支公用电话。 她浑身僵住,墙上的分机在她眼中变成一只噬人的怪物。 铃──铃── 她紧盯住它,告诉自己别去理它。 五声、六声、七声……铃声固执地响个不停。 她蓦然发狠抢起听筒。“你到底是谁?” “我是王磊!口气这么冲,吵醒你啦?” 她脚底发软,空虚无力地靠回墙上。“你神经病啊?没事打这支电话做什么?我的无线电话又没坏。” 王磊在话筒彼端挑高眉毛。“曾几何时我打电话给你还得挑号码?” 她虚弱地长长吁了一口气。“没事!是我自己反应过度,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晚?现在才九点十分。”影倩的口气不太对劲,他立时关切起来。“你还好吧?听起来怪怪的。需不需要我过去看看你?” 有一瞬间,她机乎想向他吐露这几天连连接到的怪异电话,然而诉苦的言语到了嘴边,终究再钻回肚子里。何必为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连朋友也要操心呢? “不用了,我刚才看了一出恐怖片,有点疑神疑鬼,一会儿就没事!”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接到影迷的骚扰电话,通常它会持续两、三个星期,不去理它就会自动停止。她竭力压下心中不同于以往的畏惧感。 “你不会是特地打电话来找我串门子吧?”她努力装出轻快的语调。 “我念念不忘自己欠你一顿大餐。如何?明天有没有空?” “当然!”两人约好时间、地点,她保证自己一切OK后方才收线。青梅竹马的好朋友交情自是不同! 一旦沉寂下来,这间华丽的大宅首次在她眼中显得空荡寂寞。 她犹豫着拿起电话,按下几个熟记于胸的号码。 “喂?”两声铃响后,伯圣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际。 她倏然不安的心跳奇异地在他有力的语气中平稳下来。“我是影……呃!孟……”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自称自己。 “是你?”他立刻从这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中分辨出她的身份。“你是孟……呃,影……”他似乎也无法决定该如何称呼她。 她浅浅一笑,紧绷的情绪完全松驰下来。“我是小孟!” “噢!对,小孟!”他显然对她自顾提供一个称谓松了一口气。 话筒两端同时陷入沉默。 “你有事吗?” “没事,我只是……”她也不太清楚自己怎会打这通电话。“我想和婉儿说话,她睡了吗?” “睡了?我哪有那么好命!”他苦笑一声。“刚才和我抢一个小时的遥控器,现在总算肯乖乖去洗澡了。” 她轻声娇笑,好渴望自己能加入他们。“我好想念她!”连他这名山顶洞人此时也像个可以忍受的伴侣。 他停顿一会儿。“你……还好吧?” “为什么这样问?”他关怀的口吻听得她暖洋洋的。 “我听惯了你泼辣的声音,现在忽然变得这么温柔,感觉好奇怪!” “泼辣?”她抬高声音,挺身站直腰,精神都来了。“什么叫泼辣?我怎么可能泼辣?你哪一只眼睛看过我泼辣?” “要不然你现在这副模样叫什么?”他反唇相稽。为何女性生物的情绪从“低落”加速到“高亢”只需要零点五秒? 她单手插腰,把话筒当成人来叱责。“这叫发飙、火大、被惹毛,随你选一个。” “我就是想选'泼辣'!”他和她杠上了! “你能不能偶尔别惹我生气?” “成!只要你别主动挑舋。” “谁先口出恶言的?你这个──上古时代的始祖鸟!” “当然是你,三叶虫小姐!” “不可理喻!”两人异口同声大吼,砰一声挂上话筒。 这两人越来越有默契了! “无聊!闲着没事干,打电话找我吵架!”伯圣对着话筒撇撇嘴巴。 “谁啊?”淑慧擦干双手从厨房走出来。 “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他翻个白眼皮坐回沙发上。 “糟了!糟了!”婉儿仅围着一条浴巾,湿答答地冲进客厅。“浴室里淹水了!” “又淹水?”伯圣跳起来,连忙跑向浴室试图阻止灾情蔓延。“为何我洗澡时排水管不会出事,一轮到你进去它就立刻塞住?” “我怎么知道?”她愤慨不已。“慧姨,你听听他说的话!好象我故意和排水管过不去似的。” 淑慧对她眨下眼睛,两人听着浴室传出来的水流声,夹杂几声压抑的咒骂,同时露出调皮的笑意。 “赶快穿好衣服,会感冒的。桂花酸梅汤已经做好了。” 婉儿欢呼一声,七手八脚换好衣服,心满意足地坐在餐桌上啜饮着淑慧的拿手绝活。 她坐在小女孩对面,探索的眸中尽是好奇。 今晚才得知伯圣家里来了一位小娇客,而且是他半路上捡来的。 好奇怪!伯圣从来不曾捡过任何小狗、小猫回家,首次带回一只活的“动物”,竟然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更令人奇怪的是,小女生似乎完全不怕生,打一照面便亲亲热热地朝她偎过来,“慧姨”长、“慧姨”短的叫得好甜,好象她真是她阿姨一般。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慧姨,我要喝酸梅汤。” 这女孩怎会知道她酿的桂花酸汤是附近一绝? 婉儿稍稍解了馋后,开始和她聊起天来。“慧姨,我来这里好几天了,为何直到现在才看见你?” “我上个月去台中看外婆,昨天才回台北!”而且一回台北立刻毁了一辆价值数百万的名车!她叹口气,不知道姓王的打算坑她多少? 婉儿点点头继续喝她的酸梅汤。 “婉儿,你以前住哪里?”她越看小女生越喜欢。 婉儿摇头不答。 “你打算以后永远住在这里吗?” 小女孩有些闷闷不乐。“不知道啊!我也一直在担心,如果回不去怎么办?” “回去哪里?” 她对淑慧的问题听而不闻,自顾自地低喃下去。“应该不至于吧?而且,即使回不去了,留在这里当张叔叔的侄女也不错嘛!他不可能赶我走的。”她抬头问道:“对吧?” 淑慧听得不明白,只能勉强弄懂她的问题。“呃,我想不会吧!伯圣看起来挺喜欢你的,他应该不会介意。”想了一想,又加了一句:“我也很喜欢你!” “那就好!”她解决了心中悬宕数日的难题,霎时回复原先无忧无虑的心情。“对了,慧姨,你对孟影倩有甚么感想?” 淑慧被她摇头晃脑的表情逗笑了。“你是指那个电影明星?”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免不了迷上那些漂亮帅气的熠熠红星。“报上常写她热心公益,形象非常好!我想她可能还不错吧?” “那你觉得她和张叔叔配不配?”婉儿满怀希望。 淑慧失声笑出来。这小姑娘真是异想天开!“婉儿,孟影倩是个名人,怎会看上我们这种凡夫俗子呢?再说,伯圣绝对不可能爱上一个女明星。” “为什么?”婉儿开始不服气了,小嘴嘟得好高。 淑慧实时打住冲到嘴边的回答。伯圣排斥演艺界人士自有他的私人理由,她理当尊重他的隐私,即使透露给一名八岁的小女孩也算逾越了! “因为,”她提出另一项更具说服力的因素。“他已经有未婚妻了,那就是我!” “那根本不是理由!”婉儿一口否决她的说法。“他们两人注定是一对,没有第二种可能性!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至于其它未婚妻啦、男朋……未婚妻!”她尖叫出来。“你是他的'未婚妻'?” 她的下巴落在胸前,眼睛瞪得像两只大铜铃。 淑慧被她激烈到无以复加的反应吓住了。 “终于修好了!”伯圣踱进厨房,身上已经换过另一套衣裤。“下次洗澡别再让香皂封住排水口,知道吗?”他端起一碗酸梅汤大口喝干。 他放下碗,这才注意到两位大小女士正无言地盯住他──其中一位的眼神充满迷惑,另一位则气忿异常。 而那位气忿异常的,自然是婉儿小姐! 伯圣啼笑皆非。“你还真大胆!害我的浴室淹水我都没发脾气了,你居然好意思摆出这副脸色给我看!”婉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 “小慧!谁又惹她了?”他转换问话目标。 “你!”婉儿从椅子上跳起来。“叔叔,你怎么可以有未婚妻呢?你若是娶了别人,'她'怎么办?你又不是古时候的人可以一次娶七、八个老婆。” 她越喊越伤心,眼睛里噙着泪水。“我不管!你不可以娶淑慧,否则我要搬去跟孟阿姨住,永远不理你们了!” 她咬着下唇,伤心欲绝地瞄他最后一眼,直直奔进自己的房中。 伯圣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轰得一楞一楞,连自己应该纠正她“不敬尊长”也给忘得一乾二净。 她吃了炸药啦? 为何今天从早到晚总有女人排队找他吵架? 第四章 星期日,休息的好日子,勒索别人的好时机! 如果称为“勒索”这个用词无法描述她现在的情况,淑慧不知道还还有哪个字眼可以形容。 既然称为“勒索”,表示她有把柄落在对方手里。 好吧,她的确有!谁叫她自己胡里胡涂免费替人家“油漆”车子? “你到底想怎样?”她坐在驾驶座旁,一张脸寒得足以冻死人。 “只想找你谈谈?”王磊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能强迫嘴角别翘起来。 “你的车呢?”她眉头纠得更紧。 “我正在坐呀!”他拍拍方向盘。 “你明知道我指的是那辆奔驰。”赏给他一个大白眼。 “前天我去'探病'时,修理厂里的人正在敲平它引擎盖上的凹洞。”一句话轻轻松松勾起她满腹的罪恶感。 有时淑慧不免怀疑他或许是个登记有案的累犯,才会如此了解要胁人的艺术。 他打过几次电话约她出来,借口和她讨论修车的事,她自然一口拒绝。这种事在电话里讨论就行了,何必出来你看我、我看你,弄得大伙都难堪? 结果他直接到店里找她。 他真的很厉害!上门时二话不说便把开来的破车停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只见他一身休闲服饰,潇洒尊贵地跨出车门,衬着那辆满是刮痕、左右两扇车门甚至不同颜色的福特车更是落魄,叫她自然而然联想到,这般帅气的人应该配上一辆……一辆奔驰五00开篷跑车,而且引擎盖上没有油漆砸出来的凹洞。 望着那辆破车已经让她心虚一半,当他晃着一串镶着奔驰Mark的钥匙圈,开口问她是否能“拨空和我讨论一些细节问题”时,她还能狠得下心说“不”吗? “车子何时可以修好?”她只想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摆脱这个讨债鬼。 “不知道。车内的桃木设备得经过特殊处理才能回复原状,座椅也得另外进口,可能会花上一段时间。”他方向灯一打,弯进丽晶饭店正门口。 淑慧注意到,当王磊把车钥匙扔给代客停车的服务生时,他瞪着破烂的福特车整整十秒才开始行动。 “你从哪里弄来那辆破车的?”两人找到位子坐下来时,她忍不住好奇。 “朋友施舍的。”王磊躲在点酒单后面偷笑。 为了引发她的恻隐之心,他特地向一个经营汽车驾训班的朋友租来他场内最破、最惨不忍睹的车子,虽然开在街上有辱他的形象,可是能将林淑慧约出来却也挺值得的。 “林小姐──这个称呼有些拗口,我和你父亲一样叫你'小慧'好不好?”也不等她答应,自顾自地改了口。“小慧,你今天晚上还有其它事情吗?” 她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估计修好那辆车大概得花多少钱?”毕竟这才是他们应该讨论的主题,也是她最关切的重点。 “不太清楚。”他闪烁其词。“你今晚有没有空?” “没空。十万够不够?” 差得远了!“差不多吧!明天晚上呢?” “也没空。这十万包括你的椅垫?” 够买半套。“绰绰有余。后天晚上呢?”“永远没空。好,我明天提钱给你,多退少补。”讨论完毕,再见。 他一把捉住她。“你去哪里?” “回家啊!”她没些好气。“事情谈完了,不回家做什么?” 他将她按回椅子上。“什么叫'谈完了'?我都还没开始呢!” 什么?难不成他想狮子大开口?十万块已经让她的存款去掉三分之一了,他还不知足? “再多就没有了。”她警告他。 王磊忍不住摇头叹气,若要论钱,他自己还不够多吗?敲她这个挤不出油水的瘦竹杠做什么?不管她,且由得她胡思乱想,省得他以后找不到约她出来的借口。 “对了,我忘记告诉你父亲,上一回订的超级跑车轮胎不用急着取货,反正现在也没车让我改装。” 她应了一声,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冰果汁。同样把戏用一次就不灵了,别想她再为他的车感到愧疚。 她不知道王磊约她出来的目的是什么,总之绝对不只谈车子的事情。当然,她也不是自作多情的人,以为这家伙对她有意思,毕竟他身旁不乏门当户对的名媛佳人,怎会看上她这种不起眼的小老鼠? “你对每个人都这般爱理不理的,还是专门冲着我来?” 她又耸一耸肩。 王磊对她的兴趣越来越强。在他这双见识过众多佳人的眼中,淑慧的外型称不上出色,顶多只能形容为“清秀”,因此吸引他的并非她的外表,而是她的性格。她这种逻辑感以及与常人相反的个性,激起他莫大的兴趣。 想追她?不,他可没有自虐症,外头心甘情愿的女人多得是,没理由勉强他和一个条件普通又不肯给他好脸色的女人在一起。 想交个朋友?或许吧!交个这种类型的红颜知已,日子应该会满有趣的。 “常听你父亲谈起你的事情。”他起个头。 “是吗?”她立刻结尾,再度切断他提起另一个话题的尝试。 其实淑慧并非有意表现得不带劲,只不过她的个性便是这样。如果是熟络的朋友,她可以连讲一个小时的话而不觉得口干舌燥,如果是泛泛之交甚或不太欣赏的人,sorry!话不投机半句多。 王磊在心中皱起眉头。是吗?她居然只回他一句“是吗?”照理说女人的好奇心比玉山还高,她应该很感兴趣自己的父亲说些什幺才对,怎么会只给他一句“是吗?” “他对你的评语有褒有贬。”他继续尝试。 “应该的。”她自忖不是个十全十美的完人,当然也不会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有褒有贬才是正常现象。这人非得说些言不及义的话浪费彼此宝贵的时间吗? “他说你是个独立自主的女儿,从来没给家里带来麻烦。” 哦──她明白了。“放心吧!即使我不向父亲求助,依然赔得起你那辆骚包车。” 他并不是这个意思,反正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让她赔了,不过──“什幺意思奇#書*網收集整理?骚包车?我的车性能优越,才不骚包呢!”他大声抗议。头可断,血可流,车不可受辱。 她斜睨他一眼。“台湾又湿又热,谁不想把车子封得死死的,装一台劲道十足的冷气?只有那些个不切实制,不知民间疾苦的富家子弟才会开辆开篷车四处跑。”如果他的奔驰不是开篷车,她也就不必赔得那么惨了。 “钟鼎山林,各有所好。开篷车是我最喜欢的车型之一,这与'不知民间疾苦'扯得上关系吗?”他大受侮辱。 她为何老把他当成一个不学无术的纨裤子弟?天知道他不玩车时照样在公司里做牛做马,为底下数万名员工的生计努力卖命。 “一个闲暇时只懂得飚车,有事没事臂弯里还挽个女明星到处亮相的公子哥儿,若非不知民间疾苦,还能称为什么?” 她讲话很不留余地。反正两人以后不会再出来长谈,她不趁机发表番自己的看法,更待何时?最好一番话气走他,省得他日后上门“搞搞缠”。 “太不公平了,你既不算认识我,也说不上了解我,怎幺可以因为报上的闲言闲语而定我的罪?”原来他在她心中的形象这么差! “无所谓,反正我和你的生活圈子毫不相干,我的看法对你也没有任何影响力,爱听不听随便你。我的时间很宝贵,恕我失陪。”她提起包包就走,不忘扔下几张钞票付清自己的果汁费。才不想欠他呢!“喂!”王磊效法她的动作,然后追上去。 难道他的时间就不宝贵?和她兜风、谈天的时间够他改装好四个轮胎、一个五次元排气管,或替公司赚进几百万,而她竟然头也不回地走掉? 不行!在“朋友”心中留下恶劣印象有违他王磊做人的原则,今天如果没有把话谈清楚,谁也别想离开! 星期天,郊游的日子,伯圣和影倩第N回合大战的好时机。过去两个多星期,由于婉儿的缘故,他们机乎天天见面,而且每次都以吵架开头,冷战结尾。 “婉儿想去爬山。” “婉儿喜欢野餐。”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婉儿,你想去那里?”两道冒火的视线再度对准争论的讼裁者。 “婉儿决定去动物园。”婉儿双手插腰,怒视两名吵得像个孩子的成年人。“她也答应让你们两人跟着去,而且,不──准──吵──架──!” 于是,木栅动物园里多了三名访客,其中两位板着一张脸,夹在中间的小人儿笑逐颜开。 “Monkey。”婉儿指着笼内的灵长类动物,兴奋地卖弄着她从“芝麻街”学来的英文单字。 “不对,那是Ape。”影倩纠正她。 “那明明是猴子。”她不服气,更仔细端详在笼内的东摇西荡的动物。 影倩嫣然一笑。“猴子有根长尾巴,体形较小,像这种没有尾巴的品种通称为'猿'类。” “你怎么知道?”身后的伯圣大表怀疑。 “本来就是!不信你去查查动物百科,看我说的对不对。有尾巴的绝对是猴子,没尾巴的是猿。” “嗯!原来有尾巴的是猴子,没尾巴的是猿。”他瞥她的臀部一眼。 她过了半晌才会意他的暗示。“臭男人!”结结实实地捶他一拳。“如果我是猿,你是什么?” “山顶洞人喽!”他转转眼珠子。“你不是一直在提醒我吗?” 两个女生笑成一团。 “奇怪,今天游客好多,可是不会很挤啊!”婉儿挽住影倩的手走向蝴蝶馆。 “可能我们走的方向和其它人相反,所以没被挤到吧。”影倩不以为意。 一听就知道这两人不是动物园的常客。伯圣走在后面无语问苍天,及时侧身挡开一个被人潮推向她们的游客。 “累了。”小家伙终于喊话,跑向路旁的草地坐下来,两个大人缓缓跟过去。 “想喝水吗?”影倩纤纤素手梳过婉儿细软的发丝。 “不,只想睡觉,午睡时间到了。”她揉着眼睛,声音开始含糊不清,身子一软趴在影倩腿上。 两名大人相视而笑,凝视小女孩娇憨可人的睡颜。“你累吗?想不想回去?”他压低声音。 影倩轻轻摇头,不愿美好的一天就此结束。 他一只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你今天气色不好,有心事?” 她牵动嘴角,柔媚顿生,令人忍不住怦然心动。“没事,昨晚没睡好。” 难得的祥和气氛环绕着这片天地,她不愿让近日来频受骚扰的梦魇破坏此刻的温馨。除去那身蓄意形诸于外的粗率冷硬,他其实是个心细如发的男人,伸出健壮的臂膀护卫身旁的稚弱,是面冷心热的最佳写照。 伯圣默默掬饮着她轻颦浅笑的绝艳,再度暗叹造物对这番容貌眷顾的恩宠。 为何她这般与众不同?不若他想象中娇纵过度的千金小姐,更没有大明星的架子和脾气。今天的她,像个大孩子,和婉儿在动物园人放肆地奔跑谈笑,就连一丝一毫的做作也没有。 她是个女明星呢!是他曾立下誓言此生绝不轻易信任的人类!为何她就不能任性些,讨人厌些?他不希望自己变得太喜欢她,却又找不出理由来抗拒她,整个人被矛盾的意念扯着。 她可以看见在他眼中跳跃的挣扎,他的眼神时而温暖,时而疏离,最后终于让暖意占了上风。 是谁先开始的?她不知道。恍惚中两张脸庞越靠越近,人声杂众的背景完全消失,独留对方痴茫的神情映入眼中。距离拉近……越来越近……越近…… “哈啾!” 两张脸庞火速分开,同时染上一抹绯红。 小婉儿不知何时已站在两人面前,脸上的表情懊恼万分。 天哪!天──哪──她何时不好打喷嚏,偏偏挑在这种紧要关头打出来? 小婉儿啊小婉儿,你究竟是来撮合的,还是来捣乱了? “没关系,别理我。”她双手乱摇。“就当我没出声,请继续!继续!” 既然被中途打断了,哪还有勇气继续下去?影倩双手捧住脸颊,红到耳根子去。真不敢相信自己有这种胆子,差点在众目睽睽下和人接吻。这下子他岂非更认定自己是个轻佻的女子? 偷眼朝他望去。“咦?”她忘记自己的困窘,像发现新大陆般盯着他转过头去的耳背猛瞧。 他脸红了!张伯圣居然脸红了!这个铁铮铮的大男人看起来刀枪不入,没想到也会脸红。 好好玩哦! “喂!”她扯扯他的袖子,要他转过来。 “干什么?”他凶巴巴的吼回去,却依然看着另一个方向。 “人家想看看你嘛!”她学婉儿撒娇的语气。 “有什么好看的?”他才不转过头去让她取笑。 她对婉儿使个眼色,两人一骨碌坐到他正前方,把他逮个正着。 “你们在做什幺?”他更是困窘,粗声粗气地叫着。 “你脸红了。”两个女生异口同声,仿佛逮着他的小辫子。 “谁说的?”他兀自嘴硬。“我从来不脸红的。今天太阳很大,被晒红的不行吗?” “好可怜哦!”婉儿也不饶他。“阿姨,你不是有带防晒油吗?借叔叔擦一些,以免他晒得脱皮。” “没问题。”她假意从皮包中拿出防晒乳液。 “少啰嗦!”他索性起身走开。“时间到了,该回家了!” 这就是和两个女人出门的坏处,她们永远连成一气欺负你。 迈开几步后却不见身后有人追来。回头一看,两个女生瘫在草坪上,咭咭格格笑成一团,连腰都挺不直了。 “还笑?”他大喝,竭力板起脸来,告诫自己不准笑。 怎么可以和她们一起嘲笑自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情他是绝对不干的。 “走了啦!” 他大踏步跨回去,拉起地上的人儿。小的那个挟在腋下,大的那个搂着腰揽起来。 两位美女软软偎在他身上,犹笑得全身发颤。这种齐人之福不要也罢! 影倩趁他不备,突然在他颊上亲了一下,他马上楞住了,另一边的婉儿如法炮制,也给他一个快如闪电的香吻。 啊!不行!又要脸红了。他察觉自己的脸孔再度生热,费尽全力想阻止绯红蔓延开来。 “请问……”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三人同时转头。 “请问,你是不是孟影倩?”戴着眼镜的小男生双手握着纸笔,全身兴奋地发颤。 三人微微一楞,影倩偏头望去,伯圣脸上带笑的表情渐渐褪去,迅速换上淡然的面具,莫测高深地盯住她。 欢乐的时刻已经过去! “请帮我签名好吗?”笔记本递到眼前。 她在心里气恼得咬牙切齿。这个煞风景的大电灯泡!她会替他签名才怪! 周围已经有人听到“孟影倩”和“签名”几个关键词眼,全都竖直耳朵,只等她颔首便会一窜蜂包围过来。 这下该如何了局? “唉──”僵局是由演戏小鬼才婉儿打破的。 她溜出伯圣的怀抱,双脚着地后推开那本记事簿。 “妈咪,”她冲着影倩叫,无奈的表情像个十足十。“早跟你说过下回出门不要忘了带身份证,你偏不听。你长得和那个电影明星这么像,难怪一天到晚被人误认。” 她心中一动,顺势装模做样下去。“可不是吗?真麻烦。早知道就不去隆鼻子,省得多出这些烦恼。” 偷瞧一眼,伯圣的脸上出现啼笑皆非的表情,索性将他一起拉下水。 “老公,”她畏惧可怜的小媳妇模样简直入木三分。“你可得控制自己,千万别生气。上回我在东区街头被人误认,你一拳打断人家的鼻梁──”小男生脸色发白,直觉地后退三步。“还有一次在北投,你把对方扔进温泉里差点淹死──”这回连旁观的群众也退后一步。“另外又有一次……” “你还敢说!”伯圣险些笑出来,连忙绷起脸顺着她的话尾说下去。“有钱没处花,去动什么鬼整容手术?整出这么多麻烦来。索性我也不打别人──”所有人吐出一口憋紧的气。“我直接找你算帐!”大家一起对她投以无限同情的眼神。“走!回家去说个清楚!” 全部的人相对无言,目送那一家三口离开现场。 可怜的女人!那张美丽的瓜子脸就快被打得鼻青脸肿,匀称的娇躯就快要充满瘀痕。还有那可爱的小女孩,一定会被爸爸迁怒而连带遭殃。 唉!自古红颜多薄命。 三人一路笑进停车场,再一路笑进餐厅用膳,直到晚上九点终于回到伯圣公寓时,仍然不时爆出一两句笑声。 “噢!肚子好痛。”影倩瘫在沙发椅上,一手揉着肚皮。婉儿一模一样的姿势躺在她身旁。 伯圣坐在对面,心头有些异样的感觉。 如果下午的流言是真实的呢?他和她是夫妻,婉儿是他们的女儿…… 不!不行!不能再胡思乱想。切记,她是个女演员,而“演员”两字在他心中最受到诅咒的! 他不能步上他父亲的后尘,为了一个小明星而弄到家破人亡…… 但,影倩不是当年那个三流明星,他也不是个有家有妻儿的已婚男人…… 这又有什幺不同呢?她已经有一个王磊,两人是众所周知的金童玉女,而他──“伯圣?”门口传来钥匙的转动声,淑慧推门进来。“你在家吗?” 而他也有了淑慧! “我在。”他连忙从沙发上跳起来,甩去所有遐思。 “伯圣,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商……”她的话在看见屋内的客人后嘎然而止。 那不是王磊的女朋友孟影倩吗?那个红透半边天的电影明星。她怎会出现在伯圣家里? 影倩坐直身体,注意到伯圣的神色充满愧疚。这女人是谁?为何她的出现竟能让他觉得心虚?心虚什幺? 伯圣不自在地变换站姿。今天与婉儿、影倩耗掉大半天时间,他竟连自己有个未婚妻也给忘得一乾二净。现在两方人马碰面了,他竟荒谬地升起一股被“捉奸”的罪恶感。 四人之中,只有小婉儿的心情最自在。 “慧姨,”她冲过去拉起淑慧的手。“这位是孟阿姨,我向你提起过她的。”牵着她来到影倩面前。 “孟姨,她是林淑慧阿姨,是叔叔的好朋友。” 两个女人打量彼此。 原来孟影倩即使不施脂粉也同样艳光照人。和她比起来,淑慧觉得自己寒酸得像只丑小鸭。也只有这种美女才能配得上英俊潇洒的王磊吧? 原来林淑慧是伯圣的“好朋友”,两人想必交情匪浅。和她比起来,影倩觉得自己像个虚有其表的大花瓶,丝毫没有她能干俭约的气质。伯圣心中一理想对象应该是这一型的女人吧? 两只纤手匆匆交握,再度放开。 “呃……你找我有什么事?”他在一旁清清喉咙。 淑慧不自在地转身。 在某人女朋友面前提起她男朋友被毁坏的跑车,似乎不太妥当。 “没事,你招呼客人吧!我……我改天再来。” 三人再度僵立,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婉儿运用她八岁的智商,小小灵机又窜动起来。 “叔叔,你不送孟阿姨回家吗?”她摆出最天真无邪的表情。“阿姨今天没开车来,坐出租车回家好危险哦!” 伯圣望向影倩。的确!这么晚了,单身女人搭出租车不太安全,何况她漂亮得足以引人犯罪!可是──他回头看看淑慧。 “婉儿说得对,”淑慧立刻会意。“你送孟小姐回家吧!我会和婉儿一起等你回来,不用顾虑我们。” 她的善体人意令他同时松了一口气,却也感到益发罪疚。因为,他竟开始期待稍后和影倩独处的机会。 “走吧!”他拿起车钥匙,示意影倩先走。 她的神情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走向门口。 “林小姐?”她忽然停下来轻唤。 其它三道视线看向她。 “你会做饭吗?” 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为何问起这样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会。”淑慧点头,怔怔地凝视她。 “慧姨的红烧鳝鱼做得好好吃。”婉儿自动补充。 她端详伯圣片刻,再回头望向他的“红粉知己”。 “怎么了?”他的音量只有她听得见。 影倩淡然微笑,跨出门槛。 第五章 “进来坐坐,好吗?” 伯圣沉吟一下。 他不想进去,一点都不想!淑慧在家等他,他不能久待;婉儿晚上没他哄过,绝不睡觉,他得回去陪她──然而,这些全是借口。他只是无法肯定自己能和她独处而保持无动于衷。 “不……”迎上她的眼神,他的大脑自动命令嘴唇改口。“好,可是我不能久待。” 影倩嫣然一笑,开门请他进去。她的家是间典型的别墅建筑,欧式装璜,高雅富丽。两人生活方式的差异再度涌上心头。 他是个实事求是的红尘中人,而她却是个生活在城堡中的童话公主。 “喝茶”她从厨房里拿出一壶热茶为他斟了一杯,在他对面落坐。 隐藏式喇叭流泻出一室情歌。 “你……觉得我很笨手笨脚?”影倩盯着手中的瓷器。 他楞住。“没有啊!”他还没见过言行举止比她更优雅大方的人。 她微微颔首,轻啜一口红茶。一举动中尽是赏心悦目的风情。 “你有心事?”自从离开他家后,她一直表现得很奇怪。 “我们也认识两个多星期了,你对我有何看法?” 他被她的问题困住了。 “我觉得……你长得很漂亮,似乎很喜欢小孩,个性也很好相处──只是爱找我抬杠。”两人轻笑出来。“……和我想象中的电影明星不一样。”他老实承认。 她有种欣慰的感觉。“你一开始就摆脸色给我看,我哪可能对你有好口气呢?”一面有些尴尬地转动茶杯。“我很好奇,你究竟反对我还是反对我的职业?” 影倩冰雪聪明,早已察觉他每回触及影艺话题时脸上不悦的神色。 “我不想谈这个问题。”冷淡与疏离再度攀上他的眉眼之间。 这是禁忌!她立时了解,聪明地换个话题。 “我替婉儿买了一只大狗熊,她忘记带走。请你帮我带回去给她。” 他答应一声,注视她踩着曼妙的步伐走向楼梯。 “呵!”她忽然笑出来,回头看他。“那个小丫头想当月下老人呢!拼命向我推销……”她笑着没说完。 想起小家伙成日对他疲劳轰炸的内容,他也忍俊不禁。“我了解。同样的好事发生在我身上,我只差没买个耳塞二十四小时戴着。” 一个古灵精怪的小鬼头,剎那间交错在两道毫无接点的并行线上,拨弄着一双翻云覆雨的小手。 如果没有婉儿,他们不会相遇。 两颗相异的心灵浮起相同的思绪。 静谧的气氛隐约改变,空气中弥漫一股轻微的悸动。缠绵悱恻的歌声在灵魂深处温柔荡漾! 曾经以为人生这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有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是鬼迷了心窍也好是前世的因缘也好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只要你重回我怀抱是命运的安排也好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我愿意随你到天涯海角他恍惚了,任歌词包裹住一颗挣扎的心。 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这,岂不是他的写照? 迷惘看去,她的脸上带着一抹相同的怔仲。 而,他和她,截然不同的磁场,却在难以言喻的牵引中相互感应。彼此散发的频率,竟联系成相同的波长。 是存心的捉弄?是命运的安排? 他不知道自己已在迷乱中走近她身前。抬手一探,她的俏脸触手可及,轻掬满掌的细致柔媚。 她就在不远处──不远──丝毫不远──尖锐的铃声划破魔咒。 她吃了一惊,瞪向一具红色话筒,眼中的神情令他的心揪紧。她在害怕! “是谁?”他问。 影倩摇摇头绽出一抹黯淡的微笑,向前拿起话筒。他紧紧盯住她,发现伊人的脸色因为话筒彼端的讯息而更加苍白。 “别再找来了!”她匆匆警告,摔下话筒。 “是谁?”他的手轻轻放在她腰间。 没有预警的接触令她轻颤一下,经过片刻的考虑后,终于反身投入他怀中。 “怎么了?”他揽紧怀中颤动的娇躯,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没事。”她勉强镇定下来。“只是一些讨厌的人打电话来闹我。” “最近常这样吗?”他相当关切。 “还好。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不去理它就会没事了。” “好吧!过一阵子如果还没停,一定要告诉我。” “你想怎样?拉着电话线追下去?” 她倒有心情俏皮起来,几分钟前还吓得花容失色呢!伯圣叹口气。女人果然是善变的! “我该走了!”从沙发上起身。“婉儿在家里等我。” 淑慧的事情他不愿多说,也无法多说,所以只能微微一笑。 “你下回亲自把狗熊交给婉儿吧!我先走了。” 迟疑半晌,终于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婉儿睡了?”他压低声音,接过今晚的第二杯红茶。 淑慧点点头。“她坚持睡在你房里,我叫不动她。” 反正他也习惯了。小婉儿仍然不时梦见自己出车祸,总会在半夜溜到他床上,蜷在他臂弯里。 “你今晚找我有事?” 她欲言又止,不自在地蠕动身子。老天!原来说谎这么困难,她不会露了口风吧? “呃,我有一个朋友,他有一辆奔驰车,那辆奔驰有一个凹……反正,我有一个朋友想修他的跑车,托我打听一下行情──”“是谁?”她的朋友他大多认识,没听说谁买了一辆奔驰。 她有点心慌了。“一个新朋友,泛泛之交,你一定不认识。” “你朋友的车哪里坏了?”如果不严重,他倒是不介意免费替对方修好,反正淑慧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 “引擎盖上被砸凹一个大洞。” 这可不便宜!“板金加烤漆七、八万应该跑不掉。” 什么?“再……加装一套赛车座椅和核桃木的镶板呢?” “如果这些设备是意大利或德国原装进口,可能再花个二十多万吧!”他纠眉。“谁那么大手笔想买这些?”淑慧已经脚软了。 原来还以为十万块有得找──王磊自己说的──谁晓得越问越心惊。只怪自己对汽车不感兴趣,虽然父亲和未婚夫都是汽车活百科,她却从没费心钻研过。一旦出事只好找其中之一打听,结果非但没有令自己安心,反面扯出更多麻烦。 这下让伯圣起疑了。如果他知道祸是她闯出来的,一定会替她担下来,拿出三十几万还给王磊。她会编出这种谎话,正是因为不想连累伯圣。 可是,如果没有其它人帮忙,她哪来这笔钱还债? “伯圣,”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想……向你借钱,好不好?” “借多少?” 她在心头盘算一番。“十万。” 他双手在胸前交叉,默默看着她,久得让她心慌。 “你弄坏人家车子了?” 她的心脏险些停止跳动。早就知道伯圣虽然外表粗率,其实脑筋细密得很。瞧瞧他!不到两分钟立刻导出正确结论。是她不会掩饰,还是他太聪明? “不是。”她勉强挤出笑容。“是我朋友弄坏的。” “这么复杂?你朋友的车坏了,何必让你来向我借钱?” “我朋友拿不出钱来修车……” “车主?” “不,弄坏车的朋友。所以车子没得修,他只好向我开口……” “弄坏车的朋友向你开口?” “不,是车主找我借钱。” “既然车主是泛泛之交,你放心借他那么多钱吗?”他指出一个大漏洞。 “呃,她是我很熟的朋友……” “车主?” “不,弄坏车的朋友。所以我想帮她一个忙。”她说的话有这么难懂吗? 否则伯圣为何一直搞不清楚谁是谁? 伯圣觉得这番话简直一点逻辑也没有。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拿去。”他开了张支票给她。 无论她有没有逻辑都不重要,反正他已经了解。说穿了只有一句话:她弄坏某位仁兄的奔驰跑车了! 从他十四岁被她父亲收养开始,两人一直是难兄难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两年前若非林伯伯在她二十岁生日当天大力鼓吹,他们也不会想到要订婚。 彼此的关系虽然转为未婚夫妻,心中仍然将对方视为手足,照顾她已经是他牢不可破的习惯。 她接过来,瞄见上面的数字。“不用这么多!”赶紧递还给他。 他没接过来。“留着吧!多了再还我。” 淑慧心虚地低下头来。三十五万!伯圣一定猜出是她做的好事! “谢谢……”她嗫嚅。 一只大手抚摸她低垂的头顶。“你编故事的功力比婉儿还差,该向她学习!”一阵暖意流入心中,淑慧习惯性地偎进他怀中,吸取这份兄长式的关怀。 无论发生任何事,她知道自己永远能倚靠伯圣。 伯圣在心中比较今晚抱过的两名女子,两者感觉却是南辕北辙。稍早的“她”令人心动怜惜,现在的“她”则令人觉得平和温馨。 “你们在干什么?”尖锐的童音愤怒地划破静寂。 两人还没会意过来,一具小小的身体已经挤进中间。 “分开!分开!”婉儿撑开两个人。“你你你──你怎么可以……你和他……不行!你的王磊呢?”淑慧瞪大眼睛。“还有你……你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这样……那孟阿姨怎么办?” 伯圣无奈地瞪一眼天花板。 “冷静点!”他大喝一声。小婉儿看起来快神智失常了! “你们……”她用力喘息,快气疯了!“你们……” “我该走了。”淑慧很识相,这只小母虎扔给伯圣训服吧! “好好好,太好了。”婉儿一连声答应,拉着她往门口走。“不送了。” “婉儿!”他的声音充满警告意味。她不可以对淑慧或其它人无礼,宠她得有个限度。 婉儿理也不理,随口说声“再见”就当着淑慧的面把门关上,三段锁全部锁上。 “婉儿!”他真的生气了,大步迈过去把门锁打开。“我送她回去,你到房里等我回来。”脸色铁青。 非好好揍她一顿屁股不可,太没礼貌了! “你别为难她。”淑慧进家门前谆谆叮嘱。 “不行,一定得教训她一番。”他怒气冲冲地跑回家里。 “婉儿!”吼声如雷直直冲进她房里,四下环顾却看不见人影。“婉儿!”口气冷静了些,跑回自己房里,还是没人。“婉儿?”开始有点着急了,她不会害怕他打她而深夜跑出去吧?“婉儿?”他开始翻箱倒柜,查看她躲在哪里。 “我在这里。”一个细如蚊蝇、好可怜好无辜的声音从窗帘后面传来。 他一把拉开窗帘,立刻吓住了。小婉儿哭了!而且哭得好伤心! 他整颗心登时软了,温柔地抱起她贴在怀中。“怎么哭了?” “你要打我……”泪珠像打开的水龙头直冒出来。 “没有,我没有要打你!”他拍拍她背部,好心疼。 “真的?”她湿淋淋的小脸蛋埋进他颈窝。 “真的!乖乖,叔叔带你去睡觉。”他抱着她走进卧室。“哭成红鼻子会变成丑八怪哦!” “人家要跟你睡。”好委屈的声音。 “好!”伯圣什么都依她。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当两人经过小木桌时,身后的小手偷偷将一小罐生理食盐水扔进桌子底下。 ──先将猪肉切成丝。 “丝?多细?” “零点五公分左右。” ──将青椒切成块状。 “多大块?” “两公分吧!” ──可酌量加入少量洋葱。 “酌量是什么意思?该酌多少?” “个人喜好不同,我每次煮给你们吃都加这么多。” ──将材料下锅。 “好痛!” “小心,油会爆开来。” “粘锅了!” “你油放太少。” “再加一点。” “这样又太多了。” “倒出来好了。” “小心……” “啊──好烫!” 哩啦啦,炒菜锅砸在地上,泼得四处油腻。 “痛死了。”影倩哭丧着脸,双手在水龙头下冲水。 孟仲豪长叹一声,拿条抹布收拾满地的狼藉。“可怜我一身好本事,就此失传。” 一位窈窕高挑的中年美妇施施然出现在厨房门口。“你们父女俩一大早窝在厨房里做什么?”戒慎恐惧地避过油渍,在餐桌前坐下来。 “你的宝贝女儿缠着我不准上班,一定要教会她做几道好菜。”孟仲豪把抹布扔进洗碗槽里。 “做菜?”方黛文扬起一道秀气的柳眉。“你以前不是成天嚷嚷,在我们家'淑女远庖厨'吗?” 影倩擦干双手,在母亲对面坐下,下巴颓丧地顶着桌面。“我现在改变主意啦!” “我看你还是再改回来吧!为了咱们家的厨房着想!”孟仲豪坐回老婆旁边。 “哪有这种父亲的?”方黛文捶他一拳。“你应该鼓励她才对。” “我有啊!我鼓励她回头当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不是吗?”孟仲豪叫屈。 孟家夫妇这般打情骂俏已有二十多年历史奇#書*網收集整理,影倩早已见怪不怪。父亲在人前一向端出威严稳重的架势,其实私底下却很诙谐风趣;连带影响之下,母亲在公开场合也会抬出贵妇人的姿态和他匹配,私下两人却常闹得像小孩。正因为出生在这种笑声不断的家庭,影倩才会跟着培养出开朗平易的性格。 “小倩倩,”方黛文唤着她的小名。“你怎么心血来潮想学做菜?” 娇白的容颜泛出一抹淡淡的嫣红,她摇摇头不肯回答。 “她这表情……”孟仲豪沉思地望向妻子。“像你当年思春的模样。” “死老头!”她又重重拍老公一下。“别理他,小倩倩,乖乖告诉妈妈那个人是谁?”她翻个白眼,每回母亲想从她这里套话时,都会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和她说话,才不管她是不是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 “你们不认识他。”她靠回椅背,后指别扭地画着桌面。“而且,我和他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什么?八字还没一撇,你就为他学做菜?”方黛文大惊小怪。 “等有了一撇,你们岂非连孩子都生了?”孟仲豪很不是滋味。宝贝女儿为了另一个男人,自愿做一件他鼓吹了十年都没能成功的事情,教这做爸爸的能不吃味吗? “爸──”她撒娇。 “你怎么会认识这个人呢?” 她泛出一抹微笑,与母亲的美丽如出一辙。“一个小女孩介绍我们认识的。妈,你一定会喜欢婉儿,她的脾气和我们母女俩好象。” “我光听到名字就很喜欢了。”方黛文眉开眼笑。“我当初原想把你的名字取为'孟婉倩'……” “馊主意。”孟仲豪嗤之以鼻。 “你还敢说?你自己的主意就好到哪里去?” “我取的名字哪里不好?” “男的叫'孟买',女的叫'孟加拉',这能算是名字吗?” “多响亮啊!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好了啦!”影倩出面主持正义。“你们不要再吵……”她顿了一下,忽然纵声大笑,眼泪差点从眼角滚下来。 孟氏夫妇对望一眼,满是同情的神色。 “好可怜,还没出嫁就精神失常。” “一定是你那边的遗传不好!” “不是……”她笑得全身发软,趴在餐桌上。“我只是突然想到,你们两个就像我和伯圣,而我却变成婉儿了!” “伯圣?你是说那家伙和我有点像?”孟仲豪稍微感兴趣。 她想了一想。“嗯,某些方面很像。他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没什么家世背景,但是很上进,将自己的进口车代理厂经营得有声有色。” 这一点很合他脾胃。“没背景无所谓,无所谓!年轻人有进取心最重要。想当年我不也从一间小面店起家,发展出这番事业?”他颇有脾睨群雄的得意。“还娶了一个娇滴滴的老婆,生了一个水当当的女儿!” “自大狂!”方黛文笑骂他,心头却很甜蜜。 影倩好羡慕父母间的深情愉悦。她最大的野心并非成为活跃国际的大影星,而是嫁个能全心全意疼她、爱她的丈夫,共组一个幸福的家庭,像她父亲对待她母亲这般。 “今天的烹饪课到这结束。”她一跃而起。“我得回去了。” 好想见他们! “找一天带他回来吃饭。”孟仲豪叮咛正要走出厨房的女儿。 “好。”她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对了,爸,我最近接到一些很讨厌的电话,你找人帮我装个电话过滤器好吗?” “什么?”谁那么大胆,敢骚扰他孟仲豪的宝贝女儿? “没事啦!小毛贼一个,量他也没啥能耐。”她扮个鬼脸。“害我还当真被他吓住一阵子,想起来好丢脸。伯圣说他有个朋友开保全公司,想请他们帮我做电话追踪,我不想小题大做,所以请老爸偏劳一下。” 那夜伯圣安慰她时自然流露的保护欲带给她莫大的勇气,小小的骚扰电话早已不放在心上。反正天塌下来有他这位一八五公分的高个儿顶着,她和婉儿蹲低些就成了。 “我走了,拜拜。” 孟氏夫妇注视女儿哼着小曲走出门外。 “老公,事情的发展很有趣哦!”方黛文的美眸闪闪发亮。 “你是说小倩和那个伯圣小子?”孟仲豪看起来也有些鬼头鬼脑。 “废话!难道会是小倩和那个骚扰她的人?” “那小子'感觉'起来不错。”两人对望一眼,在彼此眼中发现一模一样的调皮笑意。 “不太好吧?我们上回这样做她好生气。”她的语气不太真心。 “可是我们却揭穿了那个人原来另有女朋友的内幕,不是吗?” “好吧!你的说服力实在惊人,我完全没有反对的余地。”未免投降得也太轻易了。 两人偷笑得像个见到满桌糖果的小孩。 孟影倩开开心心地坐进车内,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父母“设计”了,一颗心浸淫在即将相见的喜悦里。 爱赐与勇气?或许吧!毕竟伯圣的关爱令她不再畏惧。 当你遇见一个人,足以令你为他的存在而感激上天,为他的护卫而衷心感动;坚强时振翅与他同飞,疲累时蜷在他的羽翼下安睡,那么,爱情即使尚未降临,却也很近了。很近很近…… 她曼声吟唱: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第六章 同样是星期日,同样草熏风暖天气,淑慧闷闷地看向正前方,几个小男生在草坪上翻滚玩耍。 “心情不好?”王磊坐在她身旁长靠椅上,右手搭椅背,看似揽住她的肩,实则没有碰到她。 他究竟想做什么?她拉扯着一小段草根。距车子弄坏那天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她每回问起车子的近况,他总是推说还在等材料从国外进口,一个月哎!就算跑到北极去买也该买回来了。 不只是这件事,钱的方面也很令人疑窦。她一直没有拆穿蓄意压低价格的谎言,想瞧瞧他心头到底有什么计较,结果几十天过去了,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好吧!既然他大爷家里有钱,只打算收她十万元赔偿费,这还有什么问题? 她自然乐得配合。 但是,三十五万的支票放在包里足足四个星期,每回见面都想交给他,结果不是他忘记带走,便是她忘记提起,至今还没让自己脱离“债务人”的身份。 “到底怎么了?见面一个多小时你讲不到五句话。”他的右手轻轻拂去落在她肩上的残叶,就此停留不去。 “你骗我。”她闷闷地嘟囔。 “什么?”他没听清楚,低头靠近她嘴边。 她俏脸泛起嫣红,别过头去。王磊对她的娇态心中一动,升起拥住她狂吻的冲动。 “你刚才说我骗你?”他竭力按捺自己的欲念,右手却不由自主地将她揽得更紧。 她没有拒绝他的碰触,王磊暗自开心。 她真的是个好特别的小女人,一点矫饰也不会。以往和他约会的名媛,谁不是披挂着一身名牌,顶着一张五颜六色的脸谱,坐在五星级餐厅里吹冷气喝咖啡?而她,她独独与众不同。 请她喝咖啡,她嫌苦嫌涩,宁愿喝果汁牛奶;请她上大饭店,她觉得拘束,宁吃淡水的鱼丸汤;问她为何素着一张脸,她回答自己的职业不是扮演歌仔戏花旦。她丝毫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有何不妥,反而认为他爱装门面,活在金钱堆砌的印象中。“圆山饭店的牛肉面会有士林夜市的好吃吗?少花钱去当冤大头了!”她如是说。 与她相处,他彷佛由云端落入人间,无关乎沦落,只是踏实。 “你为什么骗我修理那辆车十万块绰绰有余?”她盯着满手浅绿色的青草渍。 又是为了那辆车!他只差没直接对她大喊“我不要你赔”,难道她还不明白?小白痴一个! “十万块真的够嘛!我没骗你。”“少来!我已向朋友打听过,起码要三十万才够。”还想骗我!她瞪他。 他突然低笑出来,越笑越厉害,右臂把她紧紧搂在怀中,笑得两人的身体都震动起来。 “你笑什么?”她好奇得没想到要推开他这么亲密的拥抱。 “笑你。”他亲吻她的鼻尖。“没见过有人像你这样急着把钱往外送的。”再轻啄一下额头。 她终于发现两人的姿势在公共场合很不雅观,连忙推开他。“色狼,快放开我。” 他不想打草惊蛇,只好乖乖松手。“走吧!去吃午饭。”七月盛夏的正午,喜欢坐在公园里“看人”的疯子恐怕只有她林淑慧小姐。 “我要回家了。”她红着脸拍掉身上的草屑。 他一怔。“才出来不到两个小时呢!” “我又不是出来陪你吃饭的。”她忽然想起来,从皮包中掏出支票。“对了,这回可别又忘记。三十五万的即期支票,你拿去吧!如果不够再通知我。”仔细考虑过了,无论他肯收多少,她都不打算少给一毛,欠债是种很难过的感觉。 他不接,俊朗的浓眉皱成一团。“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借来的,你收下吧!”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你向林先生借的?”他可不希望她傻傻的跑到地下钱庄借高利贷,届时被砍手砍脚可不是好玩的事。 她连忙摇头。“喂,我弄坏你车子的事还没让我爸知道,你去店里时不要说溜嘴哦!”看来他不问个明白是不会死心的。“我向我未婚夫借的,他很照顾我,不会催我还钱。” 他张口结舌,老天! “你……你有未婚夫?”语气不敢置信地提高。 “是啊!”她随口回答,走向公园门口。 “慢着!”他冲过来抓住她的小手。“把话说完再走。你以前为可没提起过这件事?” “提他做什么?你又不认识他。” 这个王磊脑筋似乎不太正常,总是正事不谈,尽问她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相处一个多月,她多多少少提过一些家里的事情。 “你……你这个笨瓜,少根筋。”他气得口不择言。“我在追你,你没感觉吗?” 她瞪大眼睛,追她?“少无聊了,你追我做什么?” 哪有人这么问的?“你当初也是这样问你的未婚夫?” “我何必问?他又没有追我。”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原本一直怀疑林淑慧的脑袋构造和别人不同,现在终于证实了。 “好!”王磊发挥了莫大的耐心。“那么你何不告诉我当初为什么会和他订婚?” 今天非弄清楚她和“未婚夫”的关系不可。三个星期前他已经改变做个普通朋友的初衷,觉得放弃淑慧这个奇葩实在太可惜了,好歹也得成为男女朋友,谁知此时爆出这个大冷门来。 “我不知道你问起这件事情有什么目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别想追我!我才不会看上你呢!”她继续朝出口走过去。 “为什么?”王磊被惹毛了,他哪一点比不上那个人? 她思考一下,决定很诚实地点醒他。有时想想,王磊其实也蛮可怜的,周围的人全都当是块肥肉巴结他,没人会对他说出真心话,她虽然只是他的泛泛之交,也应该发挥朋友“谏言”的功能。 “你太游手好闲了,我从没看过你在工作,相形之下我未婚示张伯圣就踏实多了,人家苦干实干才创造出今天的局面;而且他的私生活清白,不会同时和许多女人交往,不像你既有大明星孟影倩,又想来纠缠我。此外,你花钱如流水,两百多万买辆奔驰车已经很奢侈了,居然还花五、六十万改装它,这笔钱足够平常人买三辆车,还部K…” “够了!”他大喝,捉住她的手走回车上,冷气开到最强,手指轻揉作痛的额角。 淑慧同情地望着他,现实总是残酷的,此刻他的心情一定很不好受。 他的眼角觑见她的神情,心里直在叹气。如果她只是使小性子才说出这番话,他还不会太紧张。可是瞧瞧她这副笃定怜悯的神色,分明相信他正是那种人。 “小慧,”他握住她的手。“还记得上星期六我原本约你出来,却临时打电话给你,改约在星期三吗?”她点点头。“因为我临时飞到日本出差去了,赶着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一星期的工作量,回来见你。在熟识你之前,我连星期天都待在公司工作半天,下午是我整调唯一的娱乐时间,精力全放在我的嗜好──汽车改装上,偶尔才陪我'干妹妹'影倩外出吃个饭。相信我,我忙碌时你并未看见,平时出来吃饭我又不愿意让公司话题侵入休闲的时间,这绝不表示我是个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 她第一次看见他严肃认真的模样,听得一楞一楞的。 “我不知道这世界的人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如果穷困,大家避之惟恐不及;一旦遇上有钱人,虚心结讷的面具背后,却是对他人格或生活方式的质疑。难道富有的人只能有玩世不恭或现实势利两种嘴脸?为何我不能用一种轻松愉悦的方式来面对繁重的事业压力?” 她怔怔地望住他。“无论你心中如何看待我,我都不介意。我只想告诉你三件事;第一,我不是个无知贪玩的草包公子;第二,我追定你了,只要你还没有结婚我就不会轻言放弃;第三,把你的嘴巴合小一点,我要吻你了。” 然后他立刻吻住她。 淑慧的脑筋完全乱成一团。 她──竟让这男人吻她!竟让他的舌头溜进她唇里,纠缠着她的小舌头双双共舞。她从不曾如此靠近一名男性,感受他激烈沸腾的情绪,吸进他淡雅的刮须香味。王磊的存在首次在她生命中显得如此真实。 他双手滑上她的娇躯紧紧圈在怀中,甚至不愿让空气阻隔在两人之间,手指缠住她脑后轻软的柔丝,眷恋着那诱人的光滑质地。淡淡的女性香泽飘入鼻端,益发刺激他早已亢奋如火的身体,粗重的喘息和震动了他的胸膛,他贪婪地吞噬着双唇下纯真的甜美。 嘤咛一声,娇若芙蓉的脸蛋埋进他颈窝,不愿他停止,也不让他继续。 “你……你怎么可以……偷吻我?”她细声喘息,羞得躲在他怀中不敢见人。“伯圣都没吻过我。” 他的脑袋晕陶陶的,被她透露的小秘密取悦了。此时此刻,两人若非处在他的车内而是房里,那该有多好!他不敢奢想侵犯她的纯真,只想将她拥在怀中更长更久。 “你的人、你的吻都属于我,”他在她耳际轻喃。“他不能随便碰你。” “可是,他是我的未婚夫。”她抬头,明眸中充满着困扰。 “你不爱他。”他坚定地说。“你不曾让他追过、吻过,无论你对他有何感情,那都不是爱。” 她回想十二年来和伯圣相处的点点滴滴。那关怀,那体谅,那相互扶持的岁月,她不爱他吗?不,她当然爱他,但…… “看着我。”他抬高她的下颚,不忍见她矛盾挣扎的表情。“撇开他不谈。抚心自问然后告诉我,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女朋友?” 波光潋滟的双瞳中漾满迷惑。成为他的女友?以前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每回想到王磊,附带的形容总是富有、玩世、纨裤不羁。更难听一些的则是神经不正常、讨债鬼。曾几何时,她居然考虑起做这个债权人的女朋友? 然而,她心知肚明。自己若非对他有异于其它男子,又怎会答应与他出游、允许他亲吻她? 望进他跳跃的黑眸,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她蓦地双颊绯红,娇羞地窝回他怀中。 “小慧?”轻声的催促在情意弥漫的斗室中飘荡,两颗急遽跳动的心灵密切相依,她羞涩地奉上芳唇代替回答。 卿须密密知侬意,一路圈到底──影倩和小婉儿为她们女生国打到一项新娱乐──逗男生国唯一的公民张伯圣脸红。 今天一辆小贷车为检修厂载来七大箱油料、零件,伯圣吩咐她们待在隔壁店里吹冷气看报纸,两个女生偏不听话,偷溜过来看他和几名工人扛着箱子进进出出。 “好壮观!”影倩的低赞充满崇拜。 “像阿诺。”婉儿附和。 “哇!他有双头肌哎!”语气简直是垂涎三尺。 “像史泰龙。” “脸也长得不错。” “像刘德华。” “你们有完没完?”他停下来低吼,脸色开始加深。 他整个早上忙着搬运机件,就见这两人坐在旁边闲着没事做,拼命垂涎他的身体,只差没流口水。 “教坏小孩。”他低声咕哝。 影倩大受侮辱。“我哪有教坏她?婉儿,我有带坏你吗?” “没有。”小女生唱歌似的应和。 这两人根本是同一个鼻孔出气,他人单势孤,打得过她们才怪。 “哼!好男不与女斗。”他摸摸鼻子,自顾自地忙碌去了。 影倩和婉儿相视一笑。 “对了。”伯圣想了一想又折回来。“你最近仍然接到那些奇奇怪怪的电话吗?” “什么电话?”婉儿精灵的瞳仁滴溜溜地转。 影倩亲亲她的苹果脸。“去楼上帮阿姨拿衬衫好吗?阿姨想把衣服换下来。” “又不准我听。”她嘟着小嘴,不太情愿地走向楼梯。 “最近还好。”影倩等小婉儿走完后回答。“我爸爸替我装了电话过滤器,不知道密码的人打不进来。而我只把密码告诉公司的人和园丁、钟点女佣,耳根子清静了好一阵子。” 他纠紧眉心。“这法子不好,治标不治本。” 她觉得好贴心,趁着没人注意他们,亲一下他的嘴角。“反正骚扰者不得其门而入,日子久了自然不会再打来了。”他的脸孔开始生热,惹得她格格娇笑。“不准笑!”他凶巴巴地命令,火烫着脸走开。 影倩忍不住甜蜜的笑意,凝视他在众工人中鹤立鸡群的挺拔身形。 呵!没想到堂堂孟影倩居然主动向一个男人示好。两个月前,打死她也不相信自己会“沦落”至此。然而,此刻伴在他和婉儿身侧,她根本不在意应是凰求凤抑或凤求凰,只晓得自己想日日夜夜看着他们。 她踱过去,扯扯他的衣角。 “甚么?”他百忙中回头,不忘在转头前,赏给几个痴然望着她的工人和业务员大白眼一对。他们接到充满威胁意味的讯号,连忙各自专心埋首手边的工作。 “过来。”她凑在他耳边吩咐,伯圣温驯地随她走进办公室。 “小狐狸精。” 他用力将她搂入怀中,鼻磨蹭她的粉颊。 “你如果不想留不来,我不会阻止你。” 她漾开一朵魅惑的笑容,随即被一双狂猛的唇封住所有嗔喜。 他的巨掌不老实地溜进她衬衫底下,亲昵地揉弄她白皙的肌肤。被他手指触摸过的地方,全化为火焰的灼热,让两人在心神俱醉中同时得到施与受的。 急促的喘息在彼此耳畔响起。她虚软无力地半躺在他怀中,俏靥嫣红如霞。 睁开一双眼睛偷看,却见到一副坏坏的笑容。他低声对她咬耳朵:“想不想叫'安可'?” 她羞赧极了,不依地捶他一下。 “今晚留下来。”他的眸子闪耀着熊熊火光。 她考虑一下,摇头拒绝。“不行,我和爸约好一起吃饭,晚上回家里睡。” 今晚是她烹饪课时间,她正在学酸辣汤过程中,不能半途而废。此外,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她不希望留给他一个坏印象,认为自己是个随随便便、容易上手的女人。 他闷闷地坐在办公桌上,活像吃不到糖果的小男生。她浅浅一笑,凑在他耳边说出一句再也闷不住的心语。 “真的?”他露出一个傻笑。 “换你了!”她娇嗔。“我要听你说出来。” 他别扭地搔搔头发。“我当然也是,你明知道嘛!” “不管!人家要听你亲口说。” 他脸上的红潮加深,随口嘟囔几句走向门口。“满意了吧?”“我根本没听清楚,”她追上去。“你再说一次。” 门外的工人注意到老板和未来老板娘凌乱的发丝,彼此交换一个暧昧的笑容。 “你们没事做?领薪水来偷懒哪?”他没好气地吼着手下,大家赶紧一窝蜂散开来。 “张──伯──圣!”影倩双手插腰警告他。 伯圣无奈地转身。“爱!爱!我爱死你了!可以吗?”女人!一定要把“爱”字挂在嘴上才高兴。 她心花怒放,开开心心地走回办公室。 “老板娘,”隔壁的业务员隔着窗户叫她。“这边店里有老板的电话,他现在没空接,你要帮他听吗?” 他刚才叫她什么?老板娘? “好。”她缓缓开口,带着一脸如梦似幻的表情飘向隔壁。他们叫她老板娘!“我帮他接。” 哦,她觉得自己的眼睛一定出了问题,否则怎会一眼望去,世界变成娇艳的玫瑰色? “那个囡仔是你的?”一个客人带着苦笑问伯圣。 “对。”他的笑容就像个骄傲的父亲。 “生得很水,”客人继续苦笑。“不过嘴巴也很利。” 他纳闷地望向他。“对不起,她说话没大没小,我怎么骂都没有用。她刚才对你讲话没有礼貌,是不是?” “没啦!只是──”客人举起一只手指头。“她给我咬啦!” “什么?”他大吃一惊,连忙道歉。“真是失礼,太抱歉了。我马上叫她来向你道歉!”回头大吼:“婉儿!给我过来!” 影倩才刚挂上电话,立刻听见他暴跳如雷的吼声。这男人的脾气未免也转变得太快了! “怎么回事?”她跑出来瞧瞧,身旁忽然多了一个又气又怕的小影子。“婉儿,你又惹叔叔生气了?” “我才没有。”她噙着泪水,委屈地申辩。 “过来。”伯圣拉住她走向客人面前。“向伯伯道歉!” “不要!”她抿紧嘴唇,固执地不肯屈服。 “婉儿──”他的话尾不详地拖长,小女孩再度泪眼汪汪。 “伯圣!”影倩低声劝他,蹲下来把女孩拥入怀里。“乖乖,告诉阿姨怎么回事?” 她嘤嘤地哭泣起来。 客人登时心软了,拍拍伯圣肩膀。“没关系啦!给囡仔咬一下也不痛,莫惊到伊了!” “你为什么乱咬人?”又不是小狗!他暗恼。 “谁叫他摸我头……人家叫他不要摸……他又摸……”她哭得打嗝,泪水沾湿影倩上衣。 “没错,没错!”客人很好心地打圆场。“我看伊古椎,给伊摸头,伊不中意我摸啦!” 他一听更气。“客人看你可爱哎,你居然咬人!” “我讨厌陌生人嘛!”她哭喊。“我不要陌生人乱摸嘛!”影倩心疼得轻抚她背部。 伯圣实在拿她无可奈何。“失礼,陈先生,今天换机油的钱不用算了,真是不好意思。” “莫要这样讲。”他眼睛一亮,盯住影倩。“你是不是那个电影明星?” 影倩颔首,露出歉意的微笑。 “要不然这样啦!你给我签个名,让我带回去给我女儿,其它免再计较,好吧?” “没问题。”三个大人同时松了口气。 自认识影倩以来,伯圣第一次感激她的女明星身份。他匆匆送走客人,走回办公室,婉儿已经收住泪水,兀自打着嗝窝在影倩怀里。 “下次不准随便咬人哦!”他轻抚她的秀发。 小女孩不领情,摇头甩掉他的手。他每回看见她的哭相,满腔怒气总是发不出来。 “人家讨厌不认识的人啊!”她委屈地重复。 两个大人互望一眼。小婉儿怕生?不可能吧! “我和你张叔叔当初也是陌生人哪!”影倩试探,清晰地记得初识时小女孩和她谈笑风生的模样,一点生疏之情也没有。 “谁说的?”她打个呵欠。“你们才不是陌生人,你们是……”她困顿地埋进她怀中,喃喃地念着听不清楚的呓语。 他们是什么人?伯圣和影倩对望一眼。为何小婉儿对他们独独与众不同?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浮起一个相同的疑问:她究竟是谁? “我很担心……”影倩温柔地调整怀中人的姿势,让她趴睡得更舒服些。 “如果……突然冒出一个婉儿的亲人,想带她回家──”她轻轻摇头,光想到就无法忍受。不行!婉儿是她的心肝宝贝,是她和伯圣的孩子,谁也不能带走她! 初识时,心头笼罩的莫名亲近感已说明一切,这小孩和他们有缘,注定成为两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别胡思乱想。”他倾身刷过她的红唇。“我会找时间和律师谈谈,一旦确定婉儿没有其它亲人后,立刻办理收养她的手续。学校也快开学了,这些问题总得解决的。” 无论如何,他会想尽办法将婉儿留在身边。 这小女生不只是个过客,更是他生活的重心,每天应付她的调皮捣蛋、撒娇使蛮已经变成例行公事,他无法想象自己的生活一旦缺少这颗小太阳,将会何等暗淡无光。 “带她上楼午睡吧!我来抱。”他扶起影倩。 “不。”她舍不得放下她。“她不重,我抱得动。” 他健臂一伸,揽住两个女生。 更何况,婉儿是介绍他和影倩认识的小红娘。尽管仍然有些阻碍横隔在中间,然而他很明白,自己留住影倩的决心,与保留婉儿的想法同样坚决。她们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亲人。 影倩的视线和他交会,无尽的痴恋爱意默默在凝眸中传送。 我爱你。 我爱妳。 他满足地簇拥她们踏上楼梯,拥着他最最心爱的两个女人。 第七章 王磊吹着口哨穿过马路,步履轻扬地推开咖啡屋的木门,对影倩绽开一抹灿烂的微笑。 “嗨!”他拉开木椅坐下,同样的轻便举动在其它男人身上显得跳脱而不够稳重,由他做出来却自成一股潇洒不羁的风采。 “王大公子,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打趣。“难得看见你如此春风得意,有什么好事可以和老朋友分享吗?” “得意的人可不只我一个。”他不甘示弱。“阁下最近也挺难找的,莫非找到其它巢穴蹲着了?” “别胡扯了!老实招来,何方美女居然能取代我在你心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一提起淑慧,王磊的心径自柔了一半。“说来你或许不信,这位女士不但长相平凡,而且性格古怪,感觉神经迟钝到极点,是我所见过最不解风情的女人。” 若在平时,她会不敢置信地挑高眉毛,但现在却很能体会他的情形。“我的'他'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缺少浪漫细胞,常常必须靠我主动勾引他。” 不过,一旦勾引成功,结果都很令人满意,她甜甜地笑了。 “伯父、伯母见过他没有?” 她摇摇头。“等我们稳定点再说。” “还不够稳定哪?”他挑起俊眉。 “有些小小心结。”她无奈地摊一摊手。“他很不喜欢我演员的身份,逼问他原因,他又支吾其词不肯说明白,反正总有一天得摊牌的。”其实,她并不介意放弃演艺事业反正原来也没有打算一辈子拍电影,当个快乐的小妻子毋宁更符合她的心愿和性格。只是,她和伯圣之间的问题必须解决,也好乘机教他明白,尽管她深爱着他,却也不会毫无原因地为他放弃她的原则。 “别尽是谈我,说说你的古怪佳人吧!”这回轮到他无奈地叹气。“我和你还真是同病相怜,我也遇上一些小麻烦。那位小姐真是上天派下来整我的,没事身边缠着一个未婚夫,是她父亲栽培出来的得意门生。我老催她早点解决这件麻烦事,她却迟迟不敢向父亲开口,提出解除婚约的要求。” 他越来越没耐性了,自从两人互相表明心迹后,他死命追求,想将她早早娶进门,省得夜长梦多,偏偏她身旁卡着一块大石头。 “别担心,事情总会解决的。”她安慰地轻拍他。 身旁多了一个竞争者的确很令人心烦,想当初她还为林淑慧的存在而大吃飞醋呢!还好伯圣对她的心意也表现得很清楚,他不可能和其它女人再有瓜葛。而且,她最近天天待在他那里,却没有再和淑慧碰头,想来她的情敌已知而退了。 “找一天我们四个一起出来吃顿饭。”王磊提议。 “可以啊!”她提起皮包。“我该走了,今天和爸爸约好上最后一堂烹饪课,明天就可以顺利结业。” “烹饪?”他的嘴巴张大。“你?” 她不等他回过神来,径自挥手道别。“今天的果汁让你请喽!” 她已经计划好过几天要让伯圣大吃一惊,亲自煮锅拿手的招牌菜──酸辣汤给他尝尝。虽然他不要求她洗手做羹汤,她却暗自立下雄心壮志,以后要亲手料理他和婉儿的伙食,洗雪自己不识家务的大小姐形象。 呵,娶到她的有福了! 这顿晚餐吃得很辛苦! 从头到尾兴致极高的人只有林恒生,只见他谈笑风生,拼命挟菜到女儿、女婿──和未来的“孙女”──碗里,不时用满意的眼神在小俩口间打转。 看他多有眼光!亲自为女儿挑中这么出色的终生伴侣。当年在街上遇见正逃离孤儿院的伯圣时,他一眼便看出这小子聪明有毅力,将来一定能成大器,于是将他带回家里,悉心教会他一身修车本领。果然,伯圣不负他的期望,不但手脚俐落,书也读得好,居然念到大学毕业,叫他这个当养父的好有面子,独生女儿的终身也有了着落。 “我说,你们的也订婚两年了──”林恒生饭后端杯乌龙茶坐在客厅里望着对面的佳儿、佳婿。“何时挑个日子把婚礼办妥?” “他们……”小婉儿想搅局,伯圣眼明手快,拎颗糖果扔进她嘴里。 “乖乖吃糖,林爷爷特地从日本买回来的。”用力瞪她一眼,警告她不要乱说话。 “哼!”她气嘟嘟地撇开脸。可恶!她好想帮忙哎! 林恒生不疑有他,笑吟吟地询问女儿。“小慧,你自己觉得呢?” “我……”她躲在茶杯后扮个鬼脸。 怎么办?该如何向父亲和伯圣解释她另有喜欢的人?望着父亲开心的脸,即使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 看见她嫁给伯圣是父亲多年来的愿望,当初她压根儿想不到自己会遇上王磊,这才胡里胡涂地允许这桩婚事,如果现在临时毁约,就算伯圣不怪她,父亲也绝对不会轻易原谅她,这回事真是骑虎难下了。 “爸,我不急。”她选个折衷的回答。 最近几乎天天和王磊在一起,在父亲面前则谎称报名参加书法班。为了怕拆穿,更要求王磊不可太常来店里和父亲碰面,他很不满意自己这种“地下情人”的身份,已经向她提出严正的抗议,可是……唉!两面难做人哪! 林恒生瞧见女儿犹豫的神态,心里非常满意,女孩儿家矜持一些是应该的,总得留点底给别人探听嘛! “阿圣,你呢?” “他……”又有人想插嘴了。 “婉儿!”他再次警告,及时阻止小家伙多嘴。 婉儿急得脸都胀红了,死使命瞪着他。不管!他不可以对不起孟阿姨,否则她们两个一定联手抑制他。 “林伯伯,阿慧和我订婚的时候年纪还轻,我们不应该太急着结婚,这样她才有更多的机会认识其它人……”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林恒生大摇其头。“既然已经订婚,再结识其它人做什么?难道她还能找到比你更适合的人选?”一双利眼对准女儿。“小慧,你嫌他吗?” “我没有……” “这就对啦!”他再度截断别人的话。“小慧没意见,你也不反对,我当然更赞成,这件婚事一点阻碍也没有,我看还是早早把日子定下来吧!” “不可以!”小婉儿终于忍不住了,跳出来仗义直言。“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豁出去了!即使被叔叔打屁股她也要反对到底,绝对不准他和慧姨结婚。 林恒生一愕。“阿圣,这小孩……什么来历?”他已经纳闷了整个晚上。 伯圣苦笑,这问题恰好是他极想知道的答案。“是朋友的小孩。”他含糊带过。“林伯伯,至于我和阿慧的婚事──”他瞥见淑慧略有犹豫的神态,在心头盘算片刻。 除了影倩,他不可能娶其它女人,如果他料得没错,淑慧对他的感情也还没到托付终身的地步,趁早解除婚约才是上上之策。然而,这件事情做起来比想象中困难,他应该先和淑慧取得共识,免得日后落林伯伯“负心薄幸”的口实,更叫淑慧下不了台。 “──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林恒生高兴得直点头,自动将它解释成自己喜欢的答案。“好,好,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日子定了再通知我。”淑慧暗暗叫苦。惨了!话又没说出口。王磊要杀人了! 这番该如何了局? 他神色自若地面对那张威严得足以吓退众官僚的峻脸,不时瞄着手表。 “哼!连三分钟都坐不住!”王森尧冷冷地讽刺。 “当然坐不住。”王磊笑吟吟地顶父亲几句。“我的工作时间全部奉献给你的公司,总不能闲暇时也耗在家里陪你吧?” “什么叫'我的'公司?难道它以后不是你的?” 王磊耸耸肩不答话。父子俩心里都明白,王磊仍然待在公司里,是因为真正对商业感兴趣的小弟王鑫研究所尚未毕业,一旦他毕业接手后,王磊会毫不留恋地放弃这一切,转而追求自己真正想从事的理想──成为专业的汽车引擎设计师及改装师,并经营自己的连锁车业。 “对了,爸,我想结婚。” 王森尧狐疑地盯住儿子。“怎么我上回遇见小孟,没听她提起过?” 他舒服地靠回椅背,打量书房内满屋子的藏书,竖直耳朵聆听隔壁的动静。 “她当然不会提,我又没有告诉她。况且我要娶的对象也不是小孟。” “什么?”王森尧大吼一声,拳头重重捶在樱桃木书桌。“不和她结婚?你们谈了二十年恋爱难道谈假的?” “是啊!”他的表情似乎在暗示父亲怎会问出这种可笑的问题。“本来就是障眼法,谁叫你们和孟伯父一头热,自己在旁边替我们编造美丽的远景。” “王磊!”他父亲怒吼,震得玻璃杯内的茶水不停摇晃。“你给我说清楚,你究竟想娶哪家的狐狸精?” “爸,别侮辱我的女朋友好吗?”他抱怨,侧耳留意走廓上的声响。“坐稳点,我要公布谜底了。” “你给我说!说!”又是一拳敲在可怜的桌上。 就是现在!“她是我专门光顾的汽车材料行的老板的美丽的女儿。”一口气连珠炮说完。 “你敢!”完全收到预期的效果。王森尧跳起来大声狂吼,暴怒的模样吓得倒钟馗,却撼不动王磊。 “好好的大家闺秀你不要,居然想娶那种没地位、没背景的小女人。我不准!听到没有?咱们王家不准娶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媳妇进门!不──准──”他用力摔下手中的活页夹。砰! “王……王森尧……”一个悲悲切切的声音自书房门口响起。 王森尧霍然住口──完全在王磊意料之中。他忽然做出一个和自己严峻形象极不相衬的动作:一只手掩住嘴巴,彷佛说错话的小孩,仓惶瞄向房门口。 “你……你终于说实话了。”崔至臻泪水直如断线珍珠,大颗大颗地滑落脸颊。“原来二十多年来……你一直嫌我门不当户不对……嫌我不配做你们王家的媳妇……你对我原来都不是真心的……呜……” 王森尧又是焦急又是心疼,匆匆走过去抱住他儿子的妈,低声向她保证:“没有,我绝对不是嫌弃你,怎么会啊。” “骗人……你刚才明明说……”垂泪的大眼望向丈夫。 “我只是说气话。”他连声向妻子保证。“气话怎么能当真呢?好了,别哭了,赶快把眼泪擦干。”抽出一条手帕细心为爱妻拭掉颊上的泪痕。 王磊闲闲啜口咖啡,笑意盎然地打量父亲手忙脚乱的模样。普天下唯一能把企业暴君王森尧收得服服贴贴的人物,也只有他这位羞怯、爱哭的妈妈崔至臻了。 果然柔能克刚!他暗赞自己聪明机智,时机拿捏得多准,举手间立刻将一项巨大的阻挠消失于无形。他很有把握,从此刻起父亲再也没有机会反对他和淑慧了。 “妈,”他慢慢踱向前,再敲一记钉脚。“爸这个人最爱屋及乌了,他既然不介意你的出身,当然更不会在意我没娶个社交名媛回来。对不对,爸?” 王森尧投给他一个足以杀人的眼光,嘴里却不得不应道:“是啊,儿子说的没错。”崔至臻破涕为笑,娇弱的身体倚进丈夫怀中。“小磊,有空带那个女孩回来给妈妈看看。” “没问题。”他咧着胜利的笑容走向门口。 王森尧明白大势已去,这回斗智被儿子搬出爱妻这道王牌,算是输了一局,都怪自己英雄难过美人关! “对了,”崔至臻再度叫住儿子。“后天是父亲节,咱们全家到你孟伯伯的晶黛饭店为爸爸庆祝,可别忘了。” “噢,”他应一声,突然停下脚步,朝正要被父亲吻住的爱哭妈妈丢下一句。“对了,妈,我前几天遇见孟伯伯,他说你越来越漂亮,十足十的老来俏哦!” 崔至臻娇呼一声,害羞地捂住脸颊,王磊连忙在父亲拿刀追杀前溜出书房。 “他好端端地称赞你漂亮做什么?”身后传王森尧充满醋意的质问。 “我怎么知道?”王磊可以想象妈妈的脸蛋现在一定红得很好看。“别人称赞你老婆漂亮,你不开心吗?” “谁称赞都可以,只有他不行。” “你别不讲理了,嘴巴长在人家身上。” “我就是看不惯。他是你当年的男朋友,无缘无故称赞你,难道还会安什么好心眼?” “那已经是陈年旧事,都二、三十年了。” “既然是陈年旧事,你听到他夸你漂亮时,为何还这么开心?” 沉默了一下。“……王森尧……你……你居然暗示我不贞……呜……我不要活了……” 接下来的发展,王磊已经跨出大门所以无法听见,但他用车钥匙想也知道,老爸现在一定在拼命道歉,稍早在书房内上演的戏码重新又播映一遍。 爱情是宇宙间最神奇的魔法,可以将百炼钢变成绕指柔,将胆小鬼变成大勇士,为了心爱的另一半,卸下自己所有的心防疑惧,相偕步走坎坷。 父母当年排除万难而结合是最典型的例子,孟伯父、伯母的良缘则是别一项印证。 而他呢?他和淑慧的姻缘又将如何结尾? 他坚定地微笑。无论如何,淑慧日后冠上“王”姓是无庸置疑的事,因为她的男朋友恰好有着王家“不达目的,绝不轻言放弃”的招牌脾气。 往后他和她的婚姻生活,是否也像自己父母一般,老公被老婆克得死死的?无所谓,唯有这种爱情的束缚能令人甘之如饴,永远不想得到解脱。 他满心愉悦,开始期待未来被她斥为浪子、不解风情的甘苦岁月。 大家都知道──爱一个人,就得信任他(她)。 伯圣很赞成这种说法。所以,如果有人很不怕死地敢指责他此刻对影倩一点信心也没有,他会一拳打落对方牙齿,然后辩称,他之所以杵在这里,不敢下楼处理堆积如山的公事,只是担心影倩一个人忙不过来,绝不是害怕她把自己的厨房一把火烧了。 “你去忙啊!不用留下来陪我。”影倩抽空交代他,手上的菜刀堪堪削过离手指半公分的木耳。 “当心──”他挥掉冷汗,勉强挤出笑容。“没关系,楼下不忙。” 不忙才怪!最近适逢父亲节档的买车旺季,整间店面都快被客户给扛跑了,业务员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他这个做老板的却带头开小差,溜到楼上来监督女朋友煮菜。 话说回来,他敢不待在这里吗?除非他打算让未来的张太太变成“九指神丐洪七公”的传人。吃到一半忽然发现汤里多一根细嫩的手指头,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这种牌子的奶粉没味道。”婉儿沾些白色的放进嘴里偷尝。 “那不是牛奶,”影倩急忙抢过瓷碗。“那是太白粉,拿来勾芡用的。” “呸呸呸!”小婉儿赶快跑到洗碗槽前漱口。 影倩切完木耳,开始锯香菇──她忘了泡软,只好用锯的,伯圣怕伤了她的自尊心,不敢提醒她。 “我以前还以为你不会煮菜。”其实他目前依然这般认为。 “没错啊!”她开始吹嘘。“可是酸辣汤不是'菜',我在很久以前就学会这道招牌好汤了。” 她不承认自己说谎,毕竟比起其它失败的作品,酸辣汤的确是她最早学会的料理。 “我可是家学渊源哦!我爸爸做饭的技巧一级棒,本姑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娘正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高徒。”她对自己的好汤太有把握了,先吹捧一番为它造势。“反正你等着瞧吧!我会多煮一些,待会儿端到楼下去大伙儿都吃得到。” 他暗暗叫苦。等一下记得提醒做业务的陈建国和技师阿林别喝汤,两边店面总得各留一个健康的人,否则明天如何营业? 当然,他自己免不了下海的命运。 “叔叔,你脸色不好看哎!”小婉儿歪着头打量他。 影倩立刻走过来,沾满太白粉的玉手按向他的额头。“怎么回事?感冒了?” “没有没有。”他握住她的手,不敢承认自己的脸色是吓白的。 “叔叔,”小捣蛋不怀好意地对他微笑。“你该不会是对阿姨的手艺没有信心吧?” 他清清喉咙,避开影倩大受伤害的眼神,昧着良心回答:“胡说,我只是太饿了,所以才脸色不好,吃过东西就没事了。你这小鬼别挑拨离间。” 影倩闻言立刻绽开亮丽的笑靥。“好,我加快速度,你稍后可要多吃一点。” 被你害死了!他瞪向婉儿,眼光穷凶极恶,她回给他一个鬼脸。 “你的家里都由父亲掌厨吗?”他找个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对,我妈命好得很,自小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嫁个老公又肯体贴她。” 她不敢从实招来,其实母亲曾经试过亲自下厨,结果害爸爸在医院里躺了两天──因为妈咪猪肉没有炒熟,造成细菌感染。这是她未出生之前的实事,说出来只会让伯圣连带怀疑她的能力,不提也罢。 伯圣忽然对她的父母感到好奇,原以为他们应该是典型的权贵夫妇,出入由佣人簇拥着,没想到她父亲居然不畏世俗观点,在家中穿起围裙煮饭炒菜。 也只有这种怪异的父母,才会养出影倩这种丝毫不像千金小姐的千金小姐吧! “汤煮好了,”她快乐地宣布。“赶快端到楼下去,我再炒一道菠菜就大功告成。” 伯圣和婉儿对望一眼,他很体贴地问:“婉儿,饿不饿啊?先让你喝一碗好了。” “不用,大家一起开动比较好。”想让她当开路先锋?门都没有,亏她平常待叔叔不薄,他好狠的心! 他偷偷窃笑,端起大汤锅吆喝小女孩,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十分钟后,影倩端着一大盘菠菜出现在店里。他已经事先关照过,待会儿如果有人吃东西露出怪相,或说出不中听的评语,就等着回家吃自己吧! 未来老板娘亲自下厨,做员工的谁敢不帮衬帮实?老板都鼓起勇气,身先士卒了,不是吗?“开动!”她盛好数碗汤发给职员、技师,大伙全端着汤瞻仰伯圣。 他硬着头皮在众人的期望中喝下第一口,影倩在旁边屏息以待,他再喝第二口,咽下去。 “好喝!”他好惊讶,看看碗中的酸辣汤,再看看大厨师。 真的好喝!虽然她事先忘记泡过香菇,现在它们全涨成一大团塞在锅子里;豆腐切得太小,竹笋切得太大,但是汤汁的滋味确实相当道地。 她高悬的心终于放下,有精神大发娇嗔了。“看你这副意外的表情,难道早就料定它一定会很难吃?” “是啊,他……”婉儿又想扯他后腿。 “吃吧,你!”他塞了她一嘴香菇。“小孩子多吃东西少讲话!” 他回头鼓励员工埋头苦吃,三两下便把一大锅汤喝得干干净净。 “啊,菠菜忘了吃。”有人发现那盘鲜嫩翠绿的炒青菜依然原封不动,所有筷子又全速攻向目标。 青菜一入口,大家全都记得适才答应老板的承认,第一个违约的人是张伯圣自己。 “呸!”他无暇细想,连忙找个最近的垃圾桶把嘴里的青菜吐掉。 没道理啊!影倩得意的笑容渐渐消失。酸辣汤这道高难度的菜都能顺利完成,没理由栽在炒菠菜上面啊! “是甜的!”婉儿苦着脸公布正确答案。 “甜的?”她楞住。不可能的,菠菜和酸辣汤用的是同一罐盐──慢着! 想起来了。煮菠菜时盐罐里的盐正好用完,于是她自己找到一包未拆封的精盐…… 原来那包白色结晶体的调味料其实是糖! “对不起……”她嗫嚅低语,眼眶开始盈泪。“我不知道那包是糖……剩下的菜倒掉吧!我上去洗碗。” 匆匆收拾好空碗盘掉头走回楼上。都怪自己,没事煮什么鬼汤鬼菜?这下可好,更让他觉得她一无可取,更显出她不懂得藏拙。抬手拭掉眼角泌出的泪水,黯然神伤。 所有怨责的视线直勾勾地投在伯圣脸上。 “头家,不是我说你──”技师阿全首先发难。“咱们人多,大家一人一口把菜吃掉不就没事了,你怎么带头吐出来?”“对啊!”业务员赵文翔附和。“看看老板娘多伤心。你这样怎么追得到女朋友?” “叔叔,你太让我们失望了。”婉儿身后有五个以上的人用力点头支持她的说法。 他反倒成为众矢之的了。可是,不能全怪他嘛!在吃过酸辣汤后,他完全放下戒心,这才出其不意被一盘甜菠菜吓到啊!他又不是故意不赏脸的。 “好嘛,我上去看看,你们回去工作。” 鬼灵精小婉儿跟在叔叔身后走上二楼。 “小孟,”他在洗碗槽前找到她,睫毛上兀自沾着水珠让他好生心疼。“不要难过,酸辣汤真的很好喝。” 她关上水龙头,反身投入他怀里,背脊微微耸动。 “我不要活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他们现在一定在笑我什么都不会,笨手笨脚的。” “谁说的?”他柔声安慰,轻吻她的脸颊。“大家都”你才貌双全。“婉儿在旁边发出一阵怪声音,他趁影倩没注意时狠狠瞪她一眼,用嘴形告诉她:“别捣蛋!” 影倩浑然不觉在她周遭进行的无声之战。“我敢打赌,你的林淑慧绝对不会把盐和糖搞混。” 这倒是实话。 “你和她比做什么?她再会做菜又有什么用?我爱的人是你啊!” “对嘛对嘛!”小婉儿不甘寂寞,挤到两人身体中间。“阿姨你别伤心了,反正叔叔以后的老婆位置非你莫属,你再笨手笨脚都无所谓,你傻瓜,他聪明嘛!” 他瞄一眼天花板,祈求老天显灵封住这个小呆瓜的大嘴巴。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他弯腰挟抱起她,走几大步放在客厅沙发上。“乖乖待在这里等着,十分钟内不准进厨房。” “为什么?你要Kiss阿姨不要我看?”她满怀希望地问。 他不屑回答这种没有技巧的问题,再度迈开大步走回厨房,快速将影倩拉入怀中,热烈急切的双唇印上她的嫣红。 时间急迫,他得在外面的小鬼跑进来搅局前吻完她。想想自己还真是可怜,尚未结婚就已体会到生过小孩的夫妻找不到机会调情的悲哀。 影倩俏脸上犹挂着一道泪痕,嘴角已漾起甜甜的笑意,随即被他迅如闪电的动作吻住。 她心满意足地迎合他。伯圣的吻和他的人一样粗率热切,丝毫没有一点温柔细致的感觉,却掩不住其中的怜惜蜜爱。 胶着的双唇辗转品尝彼此的滋味,他的手从她的衬衫下摆溜进去,正想滑过她白腻柔嫩的肌肤…… “叔叔,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 天哪!多想念当初小家伙千方百计撮合两人时,制造出来的独处机会。 “连十分钟都偷不到。”他嘟囔,意犹未尽地替她塞好衣服。 她清脆如玉石敲击的笑声让厨房鲜活起来。 “别勉强自己去学那些煮饭、洗衣的杂事,我既不会因为你学会它而多爱你一些,更不会因为你做不来而少爱你一点。”他的脸上挂着无限宠溺的微笑。“我就爱你这副模样。” 她直视他的黑眸。“我的职业呢?你也能毫无芥蒂地接受它吗?” 他的笑容缓缓淡去,亲密的气氛瞬间变为凝重。 “该下楼了。”他别开视线,转身走出厨房。 影倩在心中轻轻叹息,擦干双手跟着他出去。 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粉饰太平的日子无法持续多久,她有一个预感,如果伯圣再不和她开诚布公,他们之间迟早会爆发大战。 第八章 这场大战爆发生在三天之后。 “警告你,今天的新衣服如果再沾上机油,以后永远别想我再帮你买新的。”伯圣双手交抱在胸前,试图强化自己凶恶的气势。 可惜,他吓不倒咱们的婉儿小姐。 “你不买就算了,反正阿姨会帮我买。对不对,阿姨?”反正有靠山在,她有恃无恐得很。 影倩看着那一大一小同样瞪着眼、抱着胸的架势,一股子笑意忍不住直冒了上来。 “你们吵架别拉我下水。”她从衣架上取下另一件粉蓝洋装,牵着女孩的手走向试衣间。 趁着星期四下午人潮较少,伯圣店里和厂里的生意也很清爽,两大一小出门逛街,为小顽皮添购新衣。 这个女孩包准成为所有服饰店老板的最爱,因为她的衣服平均寿命只有一天,替换率太高了。平常老交代她下楼之前换上已经被机油沾污的衣服,她永远不听,搞得衣橱里找不到一件干净无瑕、毫无污渍的布类制品。 “很好看,就这件吧!”影倩打量婉儿身穿洋装的俏模样,吩咐店员将新衣服包起来。 “浪费!”他在旁边喃喃地批评。“花三千多块买这种衣服给她,还不是半个小时全毁。干脆到饶河街夜市买几件两百五十块的T恤不就结了?” 两位女士瞪他一眼,不屑答腔。 “走,顺便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衬衫。”两人拉着他走出店门,明知他最没有耐心逛街买东西,却不肯轻易放过他。 其实,他的表情虽然很不耐烦,心里却很喜欢和她们一起出门,当三个人走在街上时,一眼望去感觉就像一家人。 影倩今天套上一条牛仔裤,上身罩着他的大衬衫,下摆处打个结垂在腰际,及肩青丝绾成一束垂在脑后,走在他身旁十足像对穿著情侣装的年轻夫妻。 “这件好不好看?”她挑出一件蓝色T恤问他。 “好看。”他望望天色会不会下雨。 “那件绿色的呢?”婉儿在旁边出意见。 “可以。”再看看手表,现在几点了? “这件有口袋的如何?”两个女生同时相中一件。 “随便。”他总算瞄了衬衫一眼,仍然是模棱两可的答案。 “真没原则!”影倩瞪他一眼,继续翻看。 没见过这么不爱慕虚荣的人!他总是嫌买衣服穿穿脱脱的费时又费力,以往向来随手从展示架抓出一件,大小差不多就可以了,哪管它样式是否新潮,颜色是否流行,枉费了他这身高大结实的衣架子体格。 如果把他和王磊摆在一起,两人铁定是男性典范上的两个极端。不过,在气势上倒是谁也不逊色。 远方隐隐传来一阵喧闹声,朝他们的方向接近,三人只顾挑自己的衣服,并没有留心。 “来,我们进去这间服饰店看看。”一个尖锐做作的女性嗓音伴随着高八度的笑声在室内响起。“现场立刻访问一位观众朋友──那边有位漂亮的小姐,我过去和她聊聊。” 影倩还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面前忽然多了一支麦克风。 “小姐,你好,我是潘小兰,这是'花花世界'的外景队……” “各位观众──”夸张的表情和尖锐的声音配合得完美无缺。“太令人惊讶了。你们知道她是谁吗?这位美丽、高雅大方的小姐竟然是国际巨星孟──影──倩。” 原先被外景队吸引而来的围观者,此刻眼睛瞪得更大,兴奋的耳语在人群中嗡嗡响起。 影倩蹙紧娥眉,回首朝伯圣望去,他本来似乎打算退出人群外,无奈身后人海阵线太过扎实,他虽然站在她身后一小段距离,却依然留在人潮前方。 “孟小姐,你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女主持人高兴得声音都变调了。 谁能料到出个外景竟有这种意外收获,届时把录像带送回公司,播出前先打个三、四天广告:“孟影倩传真头专访记”,这收视率还能不提高三、四个百分点吗? 影倩勉强压抑下满心不耐,发挥演技露出一个巧笑倩兮的娇颜,“我出来买衣服。” 典型的通俗综艺节目所设计的无聊问题,一般人到服饰点里还能来做什幺?吃蚵仔面线? 此时她感觉到一双小手臂搂紧她的细腰,婉儿的身体半藏在她后面。 “孟小姐,你今天和谁一起出来逛街的?”没等她回答,主持人已经看见身后的小婉儿。“哇!好可爱的小女生。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没拿麦克风的手摸向她的头发。 “当心,她会咬人。”影倩赶快警告,主持人闪电似的缩回手,有点尴尬地笑笑。 “妹妹好凶悍哦!对了,孟小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那位王先生有陪你来吗?”她似乎认为自己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嘻嘻哈哈笑了出来。 影倩微一侧头,视线与伯圣交会,他的脸再度出现那副莫测高深又有所保留的神情。她在脑中快速盘算,抬头面对摄影机时已经打定主意。 “不,我今天和男朋友一起出来。”她盈盈而笑。 主持人的眼睛得像两只铜铃。除了王磊,孟影倩居然另外有一个男朋友?这种独定的花边新闻竟然让她误打误撞捡到,老天真是太垂爱她了。一转眼间看到影倩和某位男子眉目传情,一个箭步抢过去把伯圣拉入镜头内。 “先生贵姓?”她兴奋得连声音都在发抖,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跑了。 “张。”伯圣勉强吐出一个字。 “张先生,你和孟影倩交往多久了?” 他看她一眼,眼神中传达着只有两人才懂的讯息。 “不知道,我没算。”右手揽住她的香肩。“走吧!事情还没办完呢。” 影倩立刻对镜头嫣然微笑。“对不起,我们先走了。” “喂,孟小姐,我们还──”不等刺人耳膜的女高音嚷完,三人早已头也不回地排开人群离去。 一路驱车回家,气氛窒闷得令人难以喘息。 “哇!那个女人好象老母鸡哦!吱吱喳喳叫得我耳朵到现在还在痛。”婉儿提着她的购物袋停在二楼的公寓门口,别一只小手用力揉着耳朵抱怨。 影倩接过她手上的袋子,倾身吻她脸颊。 “婉儿,你去楼下找陈建国玩好不好?叫他教你画加菲猫,叔叔和我有事要谈。” 精灵的大眼在两张沉郁的脸间徘徊。“你们……要吵架吗?”迟疑的语调惹人心疼。 “没有。”影倩再吻她一下,凝视小女孩三步一回头地走下楼梯。 开门客厅,两人只是无声地沉浸在思绪中。 “你有没有话想告诉我?”她率先打破以沉默。 他抽出一根烟点燃,微微摇头。 伯圣只在心烦时才抽烟。 “我是个艺人,凑巧还有些名气。以后半路被影迷或同行认出来的机率会越来越高,你打算每次都阴阳怪气一阵子吗?” 他吐出一片白雾,心不在焉地盯住烟头暗红色的火光。 “起码给我一个原因,告诉我你究竟在排拒些什幺?演员同样是三百六十行中榜上有名的职业,我并不以自己的身份为耻,而你呢?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捺熄香烟,疲惫地靠向沙发椅背。 “你说话呀!” “说什幺?”这是他进门来第一次出声。 “告诉我你排斥演员的原因。” 他一手扒过头发,眼中倏然闪过深沉的哀伤。“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会尽量调适自己,以后不再发生相同的错误──我道歉!” 就这样?他道歉?大家重新回到和乐融洽的假象里? 她猛然跳起来扑向他,抡起粉拳用力捶打他的胸膛。“你真是混蛋、混蛋、混蛋……” 他出其不意地被她攻击,手忙脚乱避开她的小拳头,运用身体的重量将她压进椅垫里。 “你疯了?”他低喝。“快住手!” “放开我!”她胸前剧烈地起伏,秋水明眸散发出高亢的怒意。 “你冷静点。”他挺身让她起来。 影倩挣离他身下,大步跨到门前。 “张伯圣,我不想再这样粉饰太平下去,本来以为我们对彼此都是坦荡荡的,没有什么不能分享的秘密。可是,你显然无意将我当成可以推心置腹的对象。既然如此,我们也没什幺好谈的了。”她忿忿抹去滑落的泪珠。 “我……”千言万语全挤在喉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拉开大门。“我要走了!等到你真正想和我谈开来的时候,再到我的住处找我。”开始走下楼梯。 “小孟!”他追到门口。 “对了!”她忽然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视他。“我只是给你一段时间仔细想想,可不是打算和你分手。你如果敢回头找那个林淑慧寻求慰藉,我──我和你没完没了。” 愤怒的甩门声应和她咄咄逼人的怒气。 伯圣茫然望着满室空洞的寂静,独留她气愤的怒喊隐隐在梁柱间回荡。坐回沙发上,重新燃起一根香烟。 往事一幕幕升上眼前。父亲的薄幸、母亲的脆弱、邻人的指点……回首昔时,竟无丝毫值得他留恋的回忆。 既然如此,为何偏又苦苦留住它二十余年?为何? 她──看错了? 不可能!走近些仔细瞧瞧。 可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像啊!难道王磊骗她? “小慧?”惊喜的叫声飘进耳际,她迷惑地转身,迎上一双熟悉的黑眸,其中盈溢着暖暖笑容。 “你怎么会在这里?”王磊朝她露出深情的笑意,修长的手指拂开她垂在额上的发丝。 已经有将近一星期没见到她了,好想念她! “又是你?我好象随时转身都会看见你哎!除了在我身边团团转之外,你难道没有其它事情好做?”她绝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只是真的感到好奇不解,所以用最直接、最浅显的语言表达出自己的疑问。 王磊自然已习惯她丝毫不拐弯抹角的说话态度,倒是几个旁人听得目瞪口呆。 “来,我来介绍这两位──”她突然想起引发自己注意力的目标,也没去注意他话说完了没有,掉头打量停在饭店门中雪白的奔驰跑车。 “那是什么?”玉指直直点住那辆可疑的不明物体。 是她多虑,还是王磊脸上确实闪过紧张之色? “那是我──”他困难地开口。 “老哥,介绍一下吧!”一位和王磊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子加入他们的谈话。 王磊就像溺水的人捉到浮木。“那是我弟弟的车,就是他!王鑫。” 这个无辜的第三者傻住了。 “他的车?”淑慧实在太怀疑了。“可是,跟你的车好象哦!”她趋前几步,犹豫地碰触它。“你该不会是偷偷修好车子,却瞒着我吧?”那三十五万的支票依然放在她皮包里。成为他女朋友是另一回事,钱还是得照付的,无论他多么不愿收她“未婚夫”的钱都一样。 “不要疑神疑鬼,那真的是我弟弟的车,对吧?王鑫。”他眯起眼睛无声警告弟弟。 “没错没错!是我的!我的!”王鑫迭声答复。 “王鑫一直很喜欢我那辆车,所以──呃,也买了一辆相同的车,连颜色都一样,对吧?王鑫。” “对!对!对!完全一样!完全一样!”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 好奇怪!那个王鑫为何露出一副惊喜过度的痴呆表情?他抚摸车身时手掌甚至在微微颤抖,这两兄弟对车子的怪癖还真多。 “王鑫,”做哥哥的低叫,发现女朋友和弟弟同时望向他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别乱摸啊!这是'你'的宝贝车,当心印得满手指纹,擦起来很费时的。”语气柔和得叫人起鸡皮疙瘩。 “是吗?”王鑫清清喉咙。 淑慧告诉自己不该胡思乱想,可是──他的笑容实在有种邪恶的气质。“老哥,咱们的父亲节午餐也吃过了,我想回公寓赶一篇论文,请把'我的'车钥匙还给我吧!” 他的钥匙怎会在哥哥身上?可能王磊睹物思车,借弟弟的车钥匙来过过干瘾吧!嗯,满合逻辑的推理。 可是── “王磊──”淑慧惊呼,拍拍他的脸颊。“你还好吧!脸色怎么忽然发白?” “我没事。”他说得咬牙切齿。“我好得不得了!” 王鑫连声催促,脸上十足是幸灾乐祸的笑谑──拿回自己的车钥匙有什么好幸灾乐祸的?这两兄弟真怪! “谢啦!老哥。”王鑫主动掏他的西装口袋,嘻皮笑脸地取出一串钥匙,两手宝贝兮兮地捧着它。 “对了,这副该还给你。”从自己长裤口袋里掏出另一串钥匙扔给哥哥。 “那么,我先走了。爸、妈,我过几天回家吃饭。” 淑慧随着他挥手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身后有对气势不凡的中年夫妇。 “王鑫,”王磊死命叫住正要把跑车开走的弟弟,笑得龇牙咧嘴。“你不是正在赶硕士论文吗?回家来写吧!哥哥可以帮你。不要一天到晚开着车子乱跑,功课要紧!” 淑慧听了好感动。这两兄弟真是手足情深哪! “唉──”王鑫长叹口气,落寞的表情令人心酸。“哥,你对我太好了。可是我的论文正面临一个瓶颈无法突破,所以我打算放自己几天假,轻松一下。等我回来时一定去找你,至于现在──我想去苏花公路来回跑几趟,再会了。”跑车“噗”一声绝尘而去。 她又注意到另一件事,倏忽张大杏眼。“王磊,那辆车──”回头望向他,这回真的被吓到了,完全忘了自己原先想说什么。 “你还好吧?怎幺脸纠得跟麻花一样?” 他重重叹一口气,颓丧地揽住她带到父母跟前。“我没事,小慧。爸、妈,她是林淑慧,我向你们提过她,记得吗?” 淑慧心不在焉地打量王氏夫妇。乍看之下,夫妇两人似乎属于截然不同的典型,丈夫冷肃威严,妻子温柔娇弱,但站在一起却又显得无比协调。自己和王磊并立时,是否也会令旁观者产生相同的“不协调中带点协调”的感觉? 说来也算有缘,若非因为那辆车,她和王磊根本不会认识──对了,那辆车! “老公,我觉得林小姐和咱们小磊很配哦!你说呢?”崔至臻亲切地挽起她的纤手。 “你认识人家还不到两分钟呢!”王森尧的态度比较保留。 “还是妈的眼光好!”王磊朝母亲微微一笑。 “跑车!”淑慧忽然想起刚才没讲完的话。 “跑车怎么样?”王磊眼也不眨地接下去,彷佛大家原本就在谈跑车的话题。 “车号啊!”淑慧提醒他,对王氏夫妇用力点头。 夫妇俩对望一眼,在彼此脸上看见同样的茫然。他们是否错过了某段重要的对话? “不同的。”王磊耐心地回答,显然毫无困难就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可是……” “我的车牌号码是AD5786,他的是AD5876,不一样嘛!” “可是,刚才那辆车的确是AD5786啊!” “是吗?”他挥别父母,搂住她的柳腰离开饭店。“我刚才怎幺说的?” “你刚才说……” 两人越走越远。 夫妇俩楞楞地目送他们离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森尧严峻的双眸缓缓被笑意侵占。 “或许被你说中了,那个女孩确实和小磊满搭调的。”他深思地望着那对远去的小情侣。 崔至臻扬高得意的嘴角。“你为什么改变看法?” “因为,”他搂住妻子的纤腰离开饭店。“我当年也和小磊一样,经常被女朋友东拉西扯的话搞得一头雾水,等到我终于习惯她的说话方式后,换成旁边偷听的人弄得一头雾水了。” “王森尧……原来除了我之外,你还有其它要好的女朋友……你……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崔至臻又开始抽抽噎噎了。 他叹口气掏出手帕,注意到替他们开门的服务生脸上的表情非常茫然。 影倩把话筒拿离开耳朵三尺远,越来越难克制摔下它的冲动。 “拜托你慢慢讲好不好?”她不耐烦地拨开黏在脸颊旁的头发。“你已经吼了十分钟,我还听不出来你究竟想说些什幺。” “听不出来?”她的经纪人夏先生狂吼。“你知不知道我快被记者逼疯了?办公室里的电话打上个星期起就没有断过。你有没有看到这一期的'珍珠周刊'?”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夏先生尖锐的叫声再度传来。“'影星孟影倩与无名小卒私订终身'。再看看'朝代杂志'──企业家王磊伤心欲绝、孟影倩私生女曝光、情夫现形。更不入流的小杂志连你怀了第二胎的新闻都刊出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手撑住额头,实在对这些人编造故事的能力太敬佩了,下一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若没有落在台湾人身上,老天爷真是太不长眼睛了。 “你自己都称它们为不入流的小杂志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跟那些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话不能这么说啊!”夏先生气急败坏。“形象是一个艺人最重要的资产。你就算不为自己想,好歹也为公司想想好不好?你知道读者要等多久才会忘记这种绯闻吗?”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影迷忘不掉又如何?大不了退出影坛,反正她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少了伯圣在身边,她已经对所有闲事提不起兴致,更何况演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别担心,夏先生。”她不怎么真心地安慰他。“反正我还有两个多月的休假,等风声过去后我再现身好了。” 夏先生迟疑一下,小心翼翼地探听道:“那位……张先生呢?你会继续和他见面吗?” “你有什么建议吗?”她的口气冷飕飕的。 夏先生显然以为自己有一个很大的胆子。 “我是想──”他吞吞吐吐地接下去。“如果没有必要……你们……是不是可以稍微……掩人耳目一点?毕竟最近算是敏感时刻,你们公然出双入对,可能对你的偶像身份有些影响。” 去你的影响! 影倩险些骂出来。他以为他是哪号人物?连她父亲都不会干涉她的生活,这个姓夏的居然敢要求她,为了虚幻不实的名利而牺牲自己的爱情? “夏先生,无论在民法或刑法上,我都已经是个有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了,你该不会仍然把我当成凡事听人安排的小孩子吧?”不等他的干笑声停住,她用力甩上话筒。 这年头的人是怎幺回事?有钱赚就应该六亲不认吗?还有那个张伯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连着六、七天不来看她。很好!不用等到你回头找林淑慧了,我现在就和你没完没了。 决定再给他一天的时间,然后──是谁说出那句至理名言的?“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穆罕默得吧! 打定主意,心情好过许多。窗外明媚照人,初晨的暖阳照逦在三层楼的小洋房上,园丁赵炳旭正在花圃上种植成列的红玫瑰。 “阿炳,”当初佣用他时,赵炳旭坚持她这般称呼他。“我出来帮你忙好不好?成天闷着都快疯了。” 阿炳憨傻地咧开笑容。“我快做完了,只剩下……一、二、三……三丛玫瑰花咧!” “没关系,活动一下筋骨也好!” 她挽起袖子,走入花园客串起临时园丁。 “孟小姐,今天怎么有空来种花?你不用去拍电影吗?” 她朝他嫣然一笑,接过他递来的小铲子。“我最近休假,三个月后再拍电影,至于现在──拜你当师父、学学园艺喽!” “不敢当啦!我哪收得起这么漂亮的徒弟?”他笑开一张大嘴,指导这位娇滴滴的大美人如何翻土。 “孟小姐有没有男朋友?今天这种好天气应该出去约会才对啊!” 通常影倩不会和闲杂人士谈论自己的爱情生活,不过阿炳和其它人不同,他是个轻微的智障者,一个没有心机的大男生。 她郁闷地吁口长气,挖开另一铲泥土。 “想约会也得有对象才行。” “怎么会没有?妈妈常念新闻给我听哎!报纸上都说孟小姐有一个姓……姓汪的男朋友。”他困惑地望她一眼。“那个人的姓怎么和狗的叫声一样?” 她噗哧笑出声来。“不是'汪',是'王',而且他也不是我男朋友。我正牌的男朋友……最近和我吵架了!我正在等他打电话来解释。” “原来是这样哦!”他恍然大悟。“孟小姐,你放心!如果那个人对你不好,我阿炳一定会找他算帐的!” “千万不要。”她紧张起来。佣用阿炳之前,她特地买了几本智障儿的丛书回家研读,书上一律指出,智能不足的人群少有攻击倾向,但是她不想冒险,事先说清楚比较妥当。 “阿炳,我男朋友是个好人,跟你大姐夫一样会修车子,你千万不要误会他哦!” “是这样吗?”他摸摸下巴思索──八成从电视上学来的动作──脸上沾满泥土。“你跟我说他叫什么名字,我回去叫大姐夫打听一下,看看他名声好不好。” 她很怀疑他大姐夫打听得到什么蛛丝马迹,毕竟台湾说大不大,人口可也有两千万人。然而,阿炳的提议终究出于善意,一个二十五岁“小男孩”所表现出来的善意。 “他叫张伯圣,在南京东路开汽车代理店兼修车厂,据说口碑不错哦!” “我记住了。”他很慎重地点点头,快手快脚栽完仅余的三株玫瑰。“孟小姐,我回去了,有消息再通知你。”大手抓起一只大铲子。 她挥手和他告别,凝望他扛着一袋工具走回街角的花艺店,有些感动也有些好笑。和单纯的人类相处其实愉快多了。 回屋里正要打开冰箱,无线电话铃铃尖叫。 伯圣! 这个名字立刻闪入心中,她飞也似的扑向话筒,途中撞倒两把椅子。 “喂?我是小孟!”她喘着气朝话筒大叫。 “……”对方迟疑片刻。 “喂!大丈夫别婆婆妈妈!”她娇嗔。“敢打电话给我,却不敢开口?” “……孟影倩?” 不是他的声音!“你──是谁?”一阵凉意窜上她的背脊。这声音听起很耳熟──分明就是骚扰她一个多月的变态影迷。 “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我好想听听你的声音,幻想我就站在你的身边,你……” “别说了!”她气极了,怎会招惹上一个神经病?“你敢再打来,我就报警捉你这个──这个疯子!” “我不是疯子!”对方宛如被钉子扎中痛处,大声尖叫。“我没有发疯!我很正常──”砰!她压上话筒。 天下有两种人永远不会承认他们丧失神智:疯子和酒鬼。 死张伯圣!害她白高兴一场,还被一个大变态骚扰。 可是──这家伙如何弄到她私人电话的号码?她敢保证,知道这支电话的人都是亲近朋友,不可能把号码随便传给外人。那么,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和这个疯子的对话。 ──我在看着你,永远! 难道,他知道她住在这里,曾经趁她外出时潜进来过? “孟影倩,你别自己吓自己!”她拍拍胸口,双脚开始发软。 不会有事的!她安慰自己。哪个电影明星没有接过骚扰电话?可从没听见有谁真正受到实质上的伤害,一定不会有事的! 匆匆拿出冰水大灌一口。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明天还是找人来家里安装防盗系统吧! 第九章 王磊拉高身上的薄毯,覆住淑慧纤秀的肩膀。他背靠着墙坐在大理石磨光地板上,透过落地窗望向仁爱路扶疏有致的行道树,淑慧像只小猫咪般趴睡在他怀里,任他轻轻地来回抚弄她的背脊,偶尔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哝。 “醒了?”王磊察觉怀中的小女人动了动身子,低下头凑在她耳边轻问。 “嗯──”她揉着眼睛,困困的视线扫过室内一圈,还没弄清楚东西南北,含糊问他:“这里是哪里?” 刚睡醒的她是个慵懒的小迷糊虫,彷佛得了健忘症似的,临睡前的一切完全溜出脑外。 “今天下午我们去逛建国玉市,你说累了想睡觉,我就载你来这个住处休息,记得吗?” “住处”、“休息”,好暧昧的说法,她扮个鬼脸站起来。 “我去洗洗脸。”一溜烟钻进浴室,蓬乱的秀发引出王磊的一阵笑声。 淑慧在他心中的地位是清新而自然的。因此,整个下午的独处,以及身体上的亲密接触,虽然曾带给他悸动的渴望,却不曾令他付诸实行。无论谁发明那句谬论──男人因性而爱,女人因爱而性──他都不在意,毕竟它确实点出了男性生物原始兽性的本能;然而,爱与欲的分别不应该划分在性别的重点上,而在于年龄和性格。他不认为一个对爱情有了深刻体验的男人,仍然会以性做为和异性交往的出发点。 因此,他并不急着“碰”她,只想细心关爱地呵护她,相守到老。当然,前提是:他必须先铲除她“未婚夫”那道障碍。 “你有没有向家人提过我们的事?”他晃到浴室门口,倚着门框看她。 她动作停顿半秒钟,拧好毛巾后非常缓慢地转身面对他,一种类似当初砸烂他车子的罪恶感再次回到她心中,她依循原例,头低低的不太敢看他。 “到底有没有?”其实用不着追问,看她那副心虚的模样他大概也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嗫嚅回答:“我试过,可是没有成功。” “为什么?” 该怎么说呢?她从他的身旁挤出浴室,走进客厅里面对他,晕红的夕阳斜斜投射在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来的光影竟然出奇的刺眼。 “我爸爸不可能赞成的。”她苦恼的眉头在额际揪成一个小结,来来回回踱着方步。“我连起个头都做不到,他根本不接受除了伯圣以外的人选。” “那你打算怎么做?就这样拖下去?”他质问。 她倏然停下脚步。“你不要逼我好不好?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怎么交代?”他低吼,几个大步跨到她面前。“你连向父亲提起我的勇气都没有,还想给我什么交代?” “我已经尽力了,逼我和爸爸撕破脸,对你有什么好处?”她喊回去。 “好处?”他扬高声大吼。“好处可多着呢!起码我不必再遮遮掩掩地当你的黑市情人,我可以光明正大去你家里拜访,让全世界的人知道你是未来的王夫人,我们两个可以有名有份地走在一起,不用担心你'未婚夫'撞见!”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连小说中“逼婚”的场面和对白都出来了?原本属于男主角的台词由她在说,王磊反倒变成那个委屈求名份的女主角了。 她好想笑,却又被他高姿态的气势逼出一份怒气,一张俏脸反倒矛盾得做不出适切的表情。 “无理取闹!”她索性臭骂他一句。 “林──淑──慧!”一双铁掌抓住她用力摇晃起来,晃得淑慧全身齿牙关节格格响。“你有病啊?我这是在争取我们的福利、我们的未来,你知道吗?” 现在他又变成“劳工代表”了!她终于还是笑出来了。 这个女人头脑是不是越来越不正常了? 王磊被她气得七荤八素。当他正在慷慨激昂地为未来描绘远景时,她居然还站在旁边,像没事人似的笑得那么开心,连他生气都没有感觉,他做人实在太失败了!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进一口中央空调吹送出来的冷气,让奔腾的情绪随着这股凉意缓缓沉淀在心底,然后抬头用一双疲惫的眼端详她。 “很好笑?”他挑起一边眉毛,平静的眼神象征着暴风雨来袭的前兆。 她忙不迭摇头,开始后悔自己每次做事都不经过大脑思考。 “我不是故意笑出来的,你不要生气。”她讷讷地为自己辩解,直到现在才终于产生了那么一丁点罪恶感。 他仍然维持同样的眼神盯着她看,看得淑慧不得不低下头表示一下愧疚。 “王磊,”她偷偷瞄他一眼,又赶快把头低下来,挨进他怀里。“再给我一点时间嘛!我一定会跟爸爸说要解除婚约的,相信我!” 贴在脸颊下的胸膛起伏一下,她忍不住注意到,王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抱住她,不祥的意念终于在心中化为真实的魔鬼。 “我送你回去。”他退后一步,径自拿起车钥匙打开公寓铁门,淑慧差点因为突然消失的支撑力而跌倒。 她乖乖跟在他后面走进电梯,再乖乖跟出电梯走进车子里,一路上不断观察他绷得像死人的冷面孔,心里除了拼命叫糟糕之外,完全想不出其它妙计。 福特车照例停在她家巷子口,这会儿她可不敢再贸然开了车门就走,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在前座上。 “记住你的承诺!”他凝视挡风玻璃外迷蒙的夜空。“等你和林先生谈过之后,再联络我!” 他替她按开门锁,下逐客令的意味非常明显,淑慧只好低着头推开车门,低低对他道声再见。 福特车的引擎重新发动,她连忙在他驶离之前,低头透过窗框问道:“在还没和爸里谈清楚之前,是不是就不能打电话给你?”眼眸中兀自闪着一线希望。 王磊的眼睛闭上两秒钟,然后以无尽的耐心迎上她刺探的眼光。她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小慧,”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好象还不太了解我们这种……'微妙'的情况。” 她楞楞地地原地,听他传道、授业、解惑。 王磊仍然在微笑。“基本上,我们这种情形称之为'吵架'或'闹翻了'。平常你会随便联络一个刚吵完架的朋友吗?” 她还是一脸呆楞,傻傻地摇头。 “那不就得了!”那抹笑容消失! 福特带着满车身的自尊扬尘而去,淑慧看着车尾巴的乔痕消失在车阵里,终于明白他今晚表现得如此阴阳怪气的原因,原来王磊生气了! 问题是,她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吵架啊!他为什么不事先通知她呢? 那对夫妇第一次叫他时,伯圣并未听见。不过这也难怪,最近无论谁想找他,起码都得唤上七、八声他才会回过神来。 谈恋爱对一个男人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他发现自己大半时间都在发呆,眼睛不是望着电话,便是望着门外车水马龙的街景,期待一抹熟悉的窈窕身影出现在视线内。影倩不可能主动出现的,他当然明白,只是心头仍然存着一丝丝幻想──或许她会顺道过来看看婉儿。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熟悉的人影依然没有出现,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必须主动跨出求和的第一步,而真正令伯圣却步的,并不是放下身段这件事,毕竟两人会失和原本就是他的不对。他只是无法应付随之而来的自我剖析,向影倩坦承自己的心结,无疑是在撕开已经结疤的伤痕。 “老板?请问你是老板吗?”一个小心翼翼的嗓音穿透他的思绪,伯圣连忙回头,一对无论是外表或者气度都相当高雅的年长夫妇站在检修厂门口,脸上带着不容错认的沮丧。 “我是。”他迎了上去。 以前从没见过这对夫妇,想来不是买车的客户或固定的修车常客。 “我们的车子在半路上拋锚了。”老先生首先开口。基本上,称他为“老先生”似乎有些委屈了他,因为对方虽然看起来已经有五、六十岁的年纪,眉宇间的年轻活力却属于壮年人才有的气势。 “它拋锚在南京东路三段上。”老先生的妻子──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接口。 伯圣浓眉微微起了一个皱褶,心头实在纳闷得紧。“您的车是在我的代理处购买的?” 否则他们没有理由不通知自己的经销商,反而一路从三段走到四段来找他的检修厂修车。 夫妇两人对望一眼,两双眼眸中闪过只有当事人才明白的光彩。 “我们的代理商还在士林……”美妇人犹豫地望着丈夫,老先生立刻热切地接下去了:“对啊!我想我们的车只不过是出了点小毛病,随便敲敲打打就可以了,没必要麻烦总厂的人来拖吊……”美妇人拾起丈夫的话尾:“而且我们有个朋友在你这里买过车,听说你的信誉和技术都相当不错,所以直接过来麻烦你。” 他们一人一句说得伯圣头晕脑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可是,如果有什么零件需要更换,你们还是得──”“不用!”两人异口同声地唱和,同时很一致地左右摇头。“可能只是电池没电。”老先生补充一句。 伯圣心中的怪异感此时已升高到了极点,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转念想想,他也该习惯了,自从两个月前小婉儿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他生命中的怪人、怪事便一桩接着一桩来。 “好吧!请你们告诉我车号和拋锚的详细地点,我派人去拖回来。” 夫妇俩展现出高度的配合精神,不到三分钟,技师大陈开着拖车上路了。 于是,老先生和他的妻子笑咪咪地坐在伯圣对面,显然准备打开话匣子。 “先生贵姓?”老先生闲闲地啜一口刚才伯圣为他斟上的冰凉矿泉水。 “我姓张。”他拿出一张名片递上去。 “张先生好能干,长得体面不说,年纪轻轻就事业这么成功,想必已经结婚了吧?”美妇人巧笑倩兮的模样实在很眼熟。为什么最近老是出现一些让他很眼熟,却又肯定绝对没见过的陌生人?可惜婉儿跑到隔壁找淑慧玩了,否则她一定会喜欢这对老夫妇。 “我还没结婚。”他随口回答,然后又停下来,对自己竟然向陌生人坦承这么隐私的问题感到纳闷。他向来不是个喜欢开放自己的人,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么,你有没有要好的女朋友?”夫妇俩又异口同声地问,两双眼睛热诚地盯着他瞧。 “呃……”他不太自在地喝口矿泉水,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耳里却惊讶地听见自己的声音自动招出来:“有。” 两位神秘来客同时绽开一抹满足的笑容。 “她一定很年轻漂亮吧?”美妇人兴致勃勃地追问。 这实在是不关他们的事。可是,思及影倩甜蜜又泼辣的俏脸,他无论如何都藏不住那份骄傲的语气。 “当然漂亮,”他不暇细想地冲口而出。“而且她还是个电影明星呢!” 说完,自己倒先楞住了。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能不带任何芥蒂地说出影倩的职业,这代表什么? 他终于脱离了昔时缠绕在心头多年的梦魇? 他呆楞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时,老先生凌厉地扫他一眼。 “你的女朋友是电影明星,所以你才爱上她?” “当然不是。”他下意识地为自己辩护。“无论她是不是电影明星,我都一样爱她!” 然后,又被自己的告白给愕住了,丝毫未察觉老夫妇喜孜孜地互相使个眼色,直到大陈将客人拋锚的车拖吊进厂,三两下修好车子后,两夫妇道别了他,甚至直到新的客户一位接一位出现、离开,他还在发呆。 呆了好久! 淑慧把话筒放回话座上,交代婉儿一句:“你张叔叔今天下午有事,叫我看着你,晚上留在这里吃饭吧!” “看着我?”小婉儿当然对这种专制的用语表达出强烈的不满。“我又不是犯人,干什么还看着我呢?” 淑慧没心情和她斗嘴。和一个八岁的小鬼头辩论,赢了她胜之不武,输了又没脸见人,还是识相点,回头想她的心事吧!于是悠悠长叹了一声,一手支着下巴,撑在玻璃柜子上怔怔地望着店门。 “唉──”一声好沦凉凄楚的悲鸣飘入她的耳际,任淑慧再怎么想发呆,也不得不侧头看看那位“独怆然而涕下”的小小人儿。 不会吧?连小婉儿都比她更了解“悲愁”的艺术,她这个脸也未免丢得太大了,难怪王磊会骂她少根筋。 “你叹什么气?”为了吸取更多经验,虽然对于是个年纪只有她三分之一的小鬼头,淑慧依然决定把握不耻下问的原则。 “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婉儿振振有词。“现在孟阿姨不来看我了,叔叔一天到晚发呆,把我赶到你这里来,结果你也在发呆。我今年八岁哎!才八岁哎!你们怎么可以联合起来耽误我的青春?” 哇塞!这小鬼从哪里学来这套说词的?现在的“电视儿童”实在太可畏了!她颇有开了眼界的新鲜感。 只见小演说家喝口酸梅汤补充体力,继续发表她的高见:“所以说,大人闹脾气,吃亏的通常是小孩子,我决定抗议,不再陪你们发呆了,你知不知道,一旦发呆久了头脑很容易变笨的?” “说得好!”这句话倒不是淑慧发出来的,而是来自店门口的高大人影。 “王磊!”淑慧的双眼睁得好大,还以为自己看错人了。“你怎么会来这里?”他前天不是说好了要和她吵架吗?又说吵架的人通常不会联络对方,害她好几次拿起话筒却不好意思打电话给他。怎么他自己先食言了,跑来店里找她? 王磊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想法。林淑慧的脑袋构造虽然奇怪,不过一旦抓住窍门之后,想摸清她的想法还是满简单的。他冷冷地提醒她:“我有说今天是来找你的吗?” 的确没有!她“噢”了一声,垂头丧气地盯着玻璃柜。 “王叔叔。”婉儿就是长着一张甜甜的小嘴巴。她绕过柜台,跑到王磊跟前抬头对他大大方方地微笑。 王磊单膝蹲在地上,平视小女孩晶亮有神的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是'王叔叔'?”小女孩的笑容具有感染力,他也忍不住笑开来。 小丫头眼珠子一转,挺狡猾地回答:“刚才慧姨不是叫你'王磊'吗?难道你不姓王?” 算她机灵!不过──王磊心里暗暗纳闷,小女孩看他的眼光却非常孰稔,好象两人早已相识了大半辈子,一点生疏的感觉也没有。这年头,不怕生的小孩已经很少见了!不知道她和林家有什么关系?充满疑问的眼神自然而然瞥向淑慧。 然而,没有看见他的斜觑,仍然处在自怜的情绪当中。自从王磊进店到现在,只对她说了一句“我有说今天是来找你的吗”,之后注意力便全放在小婉儿身上,她仿佛变成透明人一般。呜……真是门庭冷落无人知! “嗯哼!”第四道声音加入三个人的行列。 淑慧像触了电,旋身面对父亲微微伛偻的身形。 “爸!”连忙望向王磊。不敢开口对他说些什么,空自在心头关键! “王先生,”林恒生含笑招呼他。“好久没有看到你了。上回你订了一组跑车轮胎,怎么没来取货?” 王磊站起来,对老板微微一笑,有意无意地朝淑慧的方向看上一眼。 “最近车子出了一点'小'问题。”他强调那个“小”字时,再度对父女俩笑了一笑,淑慧觉得他的笑容实在太邪恶了。“不久以后应该会修好,到时候再麻烦您帮我订一组吧!” 修理费!淑慧突然想起来,冲口问他:“你到底修了多少钱?到现在还没告诉我。”林恒生蹙眉的表情让她住了嘴。糟糕!不打自招啦!怎么办? 她赶快向王磊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王磊也不知是真没看到还是不想理她,径自低着头和小婉儿有说有笑。 “小慧,”林恒生果然发难了。“人家车子修了多少钱干你什么事?问这么多干么?” “我……好奇嘛!”不行,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露出马脚,还是尽快把这个一进门就带来麻烦的家伙请走吧!“王磊,不买东西就赶快走啦!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一说出口,又惹了麻烦,两道男性的目光同时投注在她脸上。 林恒生不以为然地挑高眉毛。“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赶客人走呢?” 王磊的表情则很莫测高深,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不过肯定没有好事。她很心虚地垂下视线。 这个笨女人! 王磊在肚子里气得七窍生烟。他已经拉下脸来跑上门找她了,她还看不出来吗?难道非要他明说不可? 他这是招谁惹谁了,居然爱上这样一个大怪胎! 说来说去,最没出息的人其实是自己。自从前天吵完架,便竭力自制不要主动联络她,毕竟理亏的人是她。结果这女人连通致歉的电话也不打来,彷佛消失了似的,无声无息。难道她连“做错事要道歉”这种简单的道理也不懂? “王叔叔,”小婉儿嫩嫩的嗓音替淑慧解了围。“叔叔,今天的天气很好哎!我们找慧姨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王磊低头对上小女孩伶俐的眼眸,一抹慧黠的光芒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她眼底。这小女孩似乎看出他进退不得的情境,于是主动伸出援手。哼!林淑慧真该检讨一下了,比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更不会察言观色。 “好,叔叔带你出去玩。”他故意不把淑慧包含在自己的答案里,眼角余光偷偷瞄她,看她有什么反应。 好想哭! 淑慧轻轻咬着下唇,很沮丧地望着他们。看来王磊早真的打算不理她了。 好吧!她不是一个死缠烂打的女人,如果他不希望她跟着去,她就留下来看店吧! “祝你们玩得开心!”她低声说道,重新坐下来打开一本小说,假装沉浸在故事的情节里。 王磊现在不只是愤怒,他已经气炸了! “林淑慧!”他扯直了喉咙大声喝道。如果他的怒火再升高一度,可能会引起火灾。 “嘎?干什么?”她的鼻子从书本中抬起来,被他的暴怒搞得莫名其妙。 “你你你──是不是非气死我不可?”他一个箭步冲到柜子前,倾身充满威胁性地逼近她。“你是傻瓜还是笨蛋?我就不相信你会听不出来我的意思,你以为我今天来这里干嘛?特地带小孩出去玩吗?” “我……”她的表情好无辜。 “我已经够低声下气了,你还不懂得把握机会,竟敢赶我出门!你那一根少掉的筋到底要到民国几年才能长得回来?”那股子怨气终于找到机会一吐为快。 “可是……”她委屈地想为自己申辩一下。 “没什么好'可是'的!”他断然说道,回身抱起小婉儿往门口就走,推开店门丢给她一句:“如果不想我绑架这个小孩,人最好赶快跟上来。”店门砰一声合上。 她楞在原地,隔着玻璃门看他牵着小婉儿坐进车子里。从没见过这么莫名其妙的男人,她明明照着他的意思去做,他还气成这样;如果她哪天心情不好违逆他,那岂不是连玉山都给他吼垮了? 王磊杀人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直射在她脸上,她清一清喉咙,随口向父亲说:“爸,我跟上去看看,今天下午麻烦你看店好不好?”也不等他回答,匆匆推开门跑出去。 林恒生错愕地凝视着七零八落的福特车消失在巷子口,良久之后,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渐渐爬上历尽风霜的脸庞。 伯圣坐在对街的车子里,望着影倩的大门口已经二十分钟了,依然打不定主意上前敲门。 锻铁大门在遥控之下缓缓打开,伯圣精神一振,看见一个外表黝黑精壮的男人扛着一把铲子走出来,回头对围墙内的某个人挥挥手,便沿着门前斜缓的坡道走下去了。 然后,他看见她了! 她透过缓缓关上的铁门对那名男子微笑,在那人离开她的视线后,强装出来的笑容在低垂的面容中消失,一阵落寞取代了脸上的欢颜。隐约似乎听见轻轻的叹息随风飘送到他的耳际。 影倩! 多日的等待,熬不过这一眼的震撼。他无法再等下去了!一刻也不愿意! 飞快打开车门,冲过街道,在她门前轻唤着那抹即将消失在门内的背景。 “小孟……” 她猛然一震,倏然转身迎上一双日思夜想的眼睛。时间、风声、人影,外在的事物在剎那间消失于无形中。铁门是如何打开的,他如何走进来的,两人都不知道:只晓得,当彼此拥着心中最珍爱的人儿时,全世界──除了他和她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值得挂心的事情了。 “你……好可恶!”她埋在他怀中抽噎。“……也不打电话给我……又不来看我……”开始捶他,一拳接着一拳。“我还以为你变心了……你这大坏蛋……这样骗我!”狠狠给他两拳。 他心疼了,为她、也为自己;低头搜寻着等待已久的红唇,带着命定的温柔迎上她所有嗔痴,也覆上自己真挚不移的爱恋。 舌尖品尝到她清洌的泪水,苦涩犹如分离的滋味。而今,分离不再,苦涩不再,一切悲怨都随着四片嘴唇胶着而烟消云散。 蹒跚的步代依循着心的牵引,来到她的卧室,一件件衣物在渴切的拥吻中飘然落地,裸裎的体肤慰贴着体肤,气息混合着气息。她娇白的肌肤因为他手掌粗糙的皮肤而泛起刺激的颤抖,炽热的唇烙印在她的身上、脸上、唇上及发上。他拥住她,双双跌入那张柔软而有弹性的大床。 也跌也一个温软仿若棉絮的瑰丽世界里…… “我们一家人向来过得很幸福──”他的视线越过沙帘半掩的落地窗,投注在摇曳的树影间,阳光在叶隙间跳踏。“当时,我唯一需要担心的事情,只是没人可以陪我打架、玩弹弓。” 影倩懒洋洋趴躺在他身上,指尖画弄他坚实强壮的胸膛,安静地聆听这段泣血的往事。 “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他拧起两道浓眉。“只知道,有一天当我放学回家时,发现我爸爸居然在收拾行李,我妈则站在他旁边,哀求得像个完全没有自尊的卑微女人。” “他──有了别人?”她的下巴顶在他胸前,美眸中洋溢着同情和不舍。 伯圣的下颚紧绷了,僵硬的脸也微微一颔。“而且已经不是一、两年的事情,在左邻右舍全都知道,只有我妈被蒙在鼓里。”影倩在他下巴印上一吻。 他深深吸进一口她的香泽,纠紧的眉头才纾解下来。“我妈是个传统的中国女人,像株菟丝花,不依赖丈夫根本活不下去,所以她愿意不惜一切留住我父亲。”一丝嘲讽的笑容浮现在他的嘴角。“当然,她终究没能留住他的人和他的心!” “那个第三者……是个女演员?”其实不用多问,说到这里她已经知道答案。 “嗯。”他垂下眼来凝视她。“或许你听过她的名字──苏燕梅。” “啊──”她脱口叫出一声惊讶。是的,她听过她,也知道苏燕梅最后的下场。十六年前是个小有名气的电影演员,私生活风评非常不好,据说能爬上当时的地位,大多是从“床上”赚来的,影倩之所以知道她,是因为她曾试图勾引过孟仲豪,却没有成功。 “难道,那个凶手就是──”她讶异极了,瞪大眼睛迎上他严肃的目光。 苏燕梅的下场相当悲惨,据说她的同居人发现她和另一个制作人有染,拿刀将她和情人砍死在床上,最后凶手也在现场自杀了。 “对,那个凶手就是我父亲。”嘴边弯起一道冷笑。“他傻到以为那个女人对他是真心的,而不是只想换换口味,最后不但赔了他自己的命进去,也赔了我母亲的。”她露出不解的表情,静静听他解释。“我母亲原本一直存着有朝一日他会浪子回头的想法,但是我父亲的死打破了这个梦想。有一天她出门上菜市场时,被车子撞死了,大家都不知道她是有心自杀,或者真的不小心。如果她是有心的,我也不感到怀疑。” “那你怎么办?谁来照顾你?”她秀丽的眉毛挤成一个小结。那个女人临死前,难道未曾考虑过她还有个儿子待养? “谁肯照顾我?”他嘲弄地反问。“我当时十二岁了,不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婴儿,又不会大到可以出外做做童工赚钱,谁肯要我?亲戚朋友个个躲避不及,生怕我成了他们的负担,最后自然沦落到孤儿院去。在那里打架打了两年,才让林伯伯给收养。” “也认识了你亲亲爱爱的淑慧妹妹,对不对?”她笑得又柔又甜,甜得足以溺死人。 郁闷的心情被她这副大醋桶的模样给逗跑了。伯圣失声笑出来,一双大手懒洋洋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地溜进薄毯上,沿着她娇润的丰臀滑上柳腰,再滑到她柔若凝脂的玉背上,享受她白玉丝缎般的触感。 “孟小姐,你到现在还吃她的醋啊?”他带点无奈地调侃她。“我都已经'失身'给你了,你还不满足?” “失身?”她大发娇嗔,撑起身体捶他两拳。“搞清楚是谁'失'给谁好不好?当男人最好了,以前无论如何拈花惹草都没人知道,当女人可就不一样,是不是'第一次'一碰就明白。” “是吗?”他邪邪地微笑,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体底下。“真的一'碰'就明白?那么显然我刚才碰得不够仔细喽!”大手老实不客气地在她的娇躯上寻找有利的攻击点。 她尖叫着在他四处搔痒的手掌下讨饶,笑得全身骨骼都快散了,连忙按住他的手。 “等一下,人家有话要说。” “稍后再说。”他的嘴唇凑近她的颈项,吮吻着散发出淡香的肌肤。 “不管,你现在就要听。”她娇蛮地捧住她的脸颊,波光流转的明眸直盯住他。“你要记清楚哦!我不是那个狐狸精苏燕梅,你也不是那个胡涂父亲,以后再也不准你胡思乱想哦!” 他快速地啄一下她微翘的红唇。“我如果还会胡思乱想,今天就不会来找你了。” 一提起这点,她的怒气立刻像把火直冒上来。 “说!”她点住他的鼻尖,一副泼妇骂街的凶恶神态。“为什么拖到今天才来找我?你这几天有没有和那位淑慧妹妹做出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你是不是……” 他低头封住她的樱唇,阻挡了她煞尽风景的质问,胸腹间咕哝一阵低沉的笑声。 蘑菇了一整个下午,他们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床铺,准备回伯圣那里见见久违不见的小婉儿。和他吵架实在太伤元气了,自己平白火个半死不说,连可爱的小婉儿都不能见面,影倩当下决定以后如果再起冲突,一定要换个方式向他表达自己的不满。而最好的方法当然就是──嘻嘻,她偷偷笑出来──把他赶到客厅去睡! 得意地拿着一件浴袍走到浴室门口,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哼唱的声音。 唱歌?张伯圣?“那个”张伯圣?她没听错吧?赶快埋伏在门口听他唱些什么!半晌,被那串熟悉的音符笑倒在地上。 噢!她爱他。爱他的坏脾气、软心肠;爱他的粗鲁;爱他的热情;爱他不为人知的稚气。 她──孟影倩,爱上这个喜欢在洗澡时大唱“火车快飞”的大男生。 对他的爱,星月为证。 第十章 她背叛了他!她背叛了他们!背叛了所有的人! 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在床上做出那些无耻的事情! 哦──她是他的女神,圣洁的,不可侵犯的!而今却被那个男人玷污了! 不,不,她是无辜的,一定是! 那个男人该死!无耻地引诱她,引诱这位洁白无瑕的天使,应该遭受天遣的人是他! 是他! 该如何告诉淑慧? 这是伯圣近日来头痛的一件事。他和淑慧的婚约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即使影倩没有催他,他自己也很心急。再说,女孩儿家的青春能被他耽误多久? 更何况,他一次耽误两个。早早和淑慧谈开来,才能早日娶小孟进门。结了婚后,办理婉儿的收养手续才会更顺利些。 但是淑慧这两天老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去店里找她,看店的人是林伯伯;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人是林伯伯;过来串门子,串门子的人是林伯伯;林淑慧好象从世界上消失了似的。而且不只她,就连林恒生最近的态度也很奇怪。 “呃,伯圣──”昨天晚上伯圣打了通电话给淑慧,理所当然找不到她,林恒生含含糊糊地交代她的行踪,最后很迟疑地问他:“你最近倒是找小慧找得很勤,是不是……想讨论结婚的事?” “可以这么说。”在没有和未婚妻谈过之前,他不想先在恩人面前漏了口风。 “这个……我是想……”林恒生吞吞吐吐。“你们年纪轻……这个……你对淑慧的印象如何?” 怎么在此时问起这种问题?他和她相识又不是一朝两朝的事。 “很好啊!”他老实回答。 “呃,你觉得她会是一个贤妻良母吗?” “当然。”淑慧能干得很,手艺又好,就连脾气也是古怪得可爱,他相信她会是一个好妻子。可惜,不会是他张伯圣的贤妻,更不可能是未来张宝宝的良母,这个宝座已经被一个姓孟的女人订走了。 “呃,伯圣,你们的婚事……我是想……” “林伯伯,您有话直说。”这种吞吞吐吐的做法不太像林恒生,他直觉有些奇怪。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好长一段沉默,长到伯圣都快觉得对方已经挂上电话了。 “其实,”林恒生终于再度开口。“淑慧也没有跟我说过什么啦!我只不过是看见一些事情,自己在胡思乱想……哎呀!没事啦,再见,再见。” 就这样,电话给挂上了!他莫名其妙了好久。 “叔叔。”一个嫩嫩软软的身体挨进他怀里。 “睡醒啦?”他抱起一脸惺忪的小婉儿坐在膝上。午睡过后的她看起来像个娇慵的小天使,如果此刻告诉任何陌生人,她是个百分之百、超级爱捣蛋的恐怖分子,打死都不会有人相信。小家伙就是长了这么一张骗人的脸! “前天下午叔叔出去的时候,你有没有给慧姨惹麻烦?”既然找不到淑慧,只好从婉儿这边探探口风。 “还敢说!”婉儿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回头抱怨地瞪他一眼。“自己跑去找孟阿姨,把我当垃圾丢在一边。如果不是慧姨和她朋友好心帮我去'明德乐园'玩,早就被你们这几个大人闷死了。” 朋友?他的脑袋霎时塞满疑问。“慧姨的哪个朋友?” 婉儿不理他,自顾自哼着她的招牌儿歌──火车快飞。伯圣气得牙痒痒。 “还不说?”弹一下她的耳朵。 “噢,会痛哎!”她再瞪他。“我要向孟阿姨检举你,她怎么回去了?也不等人家睡醒。” 瞧她抱怨的样子,真是宠坏她了! “她去经纪人那里,晚上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好了,别转移话题?慧姨的朋友是谁?” 难道她最近几天不见人影,是为了这个朋友?再想想林伯伯那通没头没脑的电话,他的心底开始有了一个隐约的头绪。 “不能告诉你。”婉儿溜下他的膝盖,回头扮个可爱的鬼脸。“你今天自己去问慧姨好了。” 伯圣对着那道滑溜的背影干瞪眼,总有一天非制住你这小鬼不可! 算了,跟这无知小儿过不去有损自己的尊严,还是再到巷子里的材料行碰碰运气吧!说不定淑慧今天真能让他给碰上了。 也不知道他的运气该称之为“好”或“不好”,总之,当他转进巷子口时,当真看见淑慧纤小的身影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然而她并非一个人,她的面前另有一个高出她一大截的男人,压低身体和她大眼瞪小眼。 “反正这一次听我的,不准争论!”王磊严厉的口吻含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说我想见你那个未婚夫,我就是要见!” “你这样闷声不响地在他面前冒出来,不怕吓死人哪?”淑慧当然不同意,好歹也得等她先和伯圣谈过嘛! “等你?我等到下辈子也等不到。”他早成了她肚子里的蛔虫。 如果他不是太了解她少根筋的个性,王磊真要怀疑淑慧是那种奢望脚踏两条船的女人。不过以她拙劣的处事手法来看,想踏稳两条船无异是在找机会让自己变成落水狗。难怪有人说“傻人有傻福”,像林淑慧这种迟钝到极点的人,他反倒找不到理由来责怪她了。 “再说,有问题的人又不只有伯圣,我爸那边也还不知道你的事,你要过五关斩六将,也得按照顺序来啊!”她倒是挺有胆子提出的。 所以说她笨,他真的没有冤枉她! “林大小姐,”他发挥出高度的耐心提醒她。“那天我们和那个小女孩在你父亲面前,演出的那一幕精采好戏,你不会以为他还看不出来吧?”一个人若是很笨,其它人无话可说,但是她如果以为大家都和她一样笨,这就怪不得别人想讨伐她了。 “呃……”他说得好象很有道理,这几天老爸常用一种怪怪的眼光打量她,可能心里已经有了谱。 好吧!那只好让他去见伯圣了,不知道这两人碰了面会有什么天崩地裂的反应。可是,就让他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过去,好象有点不妥…… “小慧?” “喝!”她霍地转身面对那个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声音,脑子里警铃大作。“伯……伯圣。” 伯圣点了点头算是回答她的招呼,双眼的焦距却对在王磊脸上,两个男人在沉默中打量彼此。 他认识这个男人。他就是常在报章杂志中,名字和影倩同时出现的“王磊”。虽然影倩肯定是他的人,跑不掉了,这并不表示他必须笑咪咪地对待自己的前任情敌。 “王先生。”伯圣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这家伙认识他?王磊暗暗觉得自己处于劣势,不过外表上当然不会表现出来。在他的想象中,张伯圣应该是个乌漆抹黑的修车工人,形容猥琐,一点起眼的地方也没有。结果对方却是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大汉,体格甚至比他魁梧一些。最令他难受的是,如果两人在不同的时间或场合遇见,王磊肯定自己会喜欢上这样的朋友。 跟自己的情敌交朋友?真是太憋了吧! “淑慧,帮我们介绍一下吧!”他随意的语调掩饰不住眼中的精锐光芒。 她悄悄退开一步,以免两人待会儿打起来殃及无辜。 “他是张伯圣,我的未婚夫。”她怯怯地指一下伯圣,再看看王磊。“他是王磊,我的……男朋友。” 惨了!这下子不用王磊来提醒她少根筋,自己都可以感受到情况不妙,她好象掉到西部片的场景里,在黄昏时观看两名枪手决斗。然而在电影中,战胜的一方可以换得美人归,而在现实世界中,打赢的那个人显然获得了修理她的殊荣。 没办法,苗头不对,还是趁他们没注意到先溜吧! “你是她男朋友?”伯圣实在太惊讶了。“你真的是小慧的男朋友?” “没错。”想打架吗?他随时奉陪。王磊目光一冷,已经打算要卷起衣袖了。 “可是,小慧从来没向我提起过你。”他一头雾水,脑子里仍然有些晕头转向的。 “因为她笨,笨得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王磊嗤之以鼻。“不过既然你已经见过我,我不妨老实告诉你,林淑慧是我的人,你最好先有个心理准备,接到我们的红帖子时,不要太意外。” 哼!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想动手就放马过来吧!他从小和几个世伯的儿子摔角到大,目前为止还没尝过败绩,不怕死的人过来试试看好了。 “太好了!”伯圣一个箭步冲上前,热切地摇晃“情敌”的手。“真是太好了!恭喜!恭喜!” 啥?他没听错吧?王磊楞楞地发现自己真的跟情敌握手。 伯圣笑咧了嘴,一掌狠狠拍在他背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你眼光不错,小慧是个好女孩,头脑怪了一点,不过习惯就没事了。” 头脑怪的人好象不只淑慧,王磊狐疑地盯住他。 “林伯伯知道这件事吧?”他还在笑。 “差不多该知道了。”王磊决定先采取观望的态度。 “那就好,那就好。”伯圣再拍拍他的肩膀。“祝你和小慧一切顺利。我先走了,还得向我女朋友求婚呢!再见,再见。” 王磊目送他离开,一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有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张伯圣打算向另一个女人求婚,那么──淑慧就是他一个人的了。哈,终于除掉一道障碍,太好了!哈哈哈──慢着,淑慧上哪儿去了?怎么转眼间就不见人影?他四下环顾一圈,突然明白过来。 那个小懦夫临阵脱逃了。 “林──淑──慧!” 哎呀!太恐怖了!那声怒吼她隔着一百公尺都还听得见。不管,现在就算十只大象都别想她拖出门。 淑慧赶快从床上跳下来,碰一声锁上房门。 伯圣风也似的跑到影倩家门前,看看铁门没有上锁,也不想按门铃了,径自推开大门走进去,步履轻扬得快要飞起来。 谁知,跨进去还不到半步,一阵尖锐的警铃声笼罩整片产业。他认得这种声音,这是保全系统的警钟。 天哪!影倩…… 他吓死了,飞快冲进去,扯直喉咙大吼:“小孟?小……噢!”从楼上冲下来一个娇软的身躯和他撞成一团,他连忙稳住她,望进她惊慌失色的瞳孔。 “是你?”影倩呆了一下。 原来误触机关的人是他!两人同时明白过来。 “再不关掉这个鬼东西,我快被逮捕啦!”他在她耳边大喊。 她会意,连忙跑到客厅解除整个警报系统,再拨一能电话到保全公司解释一番,及时阻止他们派出大军来英雄救美。 心脏差点被吓停了,两人不约而同瘫坐在真皮沙皮里。 “你何时装了保全系统?我怎么不知道?”伯圣觉得奇怪极了。 “上个星期才安装好的。”影倩给了他一个充满歉意的蜜吻。“对不起,忘记告诉你了。” “你装这种东西做什么?”粗浓的眉毛全挤在一起。 该不该告诉他?她迟疑片刻,既不想让深爱的人为她操心,又想搏得他的怜爱,终于,撒娇的意念占了上风,她红着眼眶偎进他的怀中,吸取他暖盈充实的安全感。 “还记不记得我曾提过有人打电话骚扰我!”他颔首。“他越来越厉害了,连我私人电话的号码都拿得到,好象……好象随时随地在偷窥我。”她说得好委屈,脸颊藏进他的衬衫里,直想掉出眼泪来。 伯圣当然心疼,而且气得半死。哪个混蛋居然敢骚扰他的影倩?如果被他逮到了,不把那家伙当沙包揍,他就不姓“张”。 “你搬过去跟我住!”他粗声命令道。“看那家伙有没有胆子打电话到我那里骚扰你。” 同居?他就只想得到这种烂点子吗?影倩气得踹他一脚。 “你就不能让我'合法'地和你住在一起吗?”她挺直身体,插着腰瞪住他。 “合法?你现在搬来和我住,触犯了哪条法律吗?”他潜心思索这个深奥的问题。 影倩真想拿高跟鞋敲他的头。“你向我求婚会死吗?” 求婚!他立刻想起自己跑来找她的原因。全是那阵警铃的错,害他的记忆体暂时失去作用。 “对了,我们结婚吧!”他乐不可支地提议。 影倩松了一口气,总算等到了。于是坐在他身旁,纤手平贴在大腿上,等着他接下去说。 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开口,便试探性地轻问:“接下去呢?” “没啦!”他一脸莫名其妙。这不就是求婚吗?接下来自然就是结婚喽,还有什么好接的? 影倩终于忍不住把鞋子脱下来砸他,幸好她穿的是室内拖鞋,否则他就要进急诊室了。 “干什么?”他吓了一跳,揉着脑袋瓜子斜睨她。就算不肯答应也不到于要动武吧? 唉,跟他计较是没有用的,她早就看开了。 “好吧!那就结婚吧!”她没好气地答应了。“你等一下,我上去换件衣服再和你回去找婉儿。”转身上楼去。 真正令人料想不到的是,闻名亚洲的电影红星、被日本杂志票选为十大最爱欢迎中国女星的第二名、好莱坞喻为亚洲地区最美艳的女星孟影倩,被求婚时只收到一句“我们结婚吧”,连束花也没有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谁教她爱上他呢?算了,别想了,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眼光问题。 再度下楼时,又是个风情独具的大美人儿,只不过她的夫婚示眼光并没有放在她身上,反而专注地端详茶几上的全家福照片。 “他们是谁?”他指着孟氏夫妇问道。 “我爸和我妈啊!”她忽然想起来。“对了,你还没有见过他们哎!我安排一天大家一起吃个饭好不好?你想娶走我爸的宝贝女儿,起码得先跟他打声招呼。” 他良久不语,然后忽然咕哝一些“微服出巡”之类的怪话,听得她如入五里云雾。 “什么?”她觉得莫名其妙,伯圣好象知道了某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没事。”他挽着她走出客厅。“我只是认为,令尊令堂应该会和我'一见如故'。” 这个人倒是很有自信。 影倩笑了,甜甜地依偎在他的怀中。 开车的人是影倩,伯圣一路上将王磊和淑慧的事情大致告诉她,不过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只约略明白一个大慨。 “我跟王磊本来就没什么嘛!”她娇嗔道。原来前阵子王磊提过的古怪佳人意是林淑慧,好巧。 “我跟淑慧也没什么啊!”他取笑她从前吃过的飞醋,换来一个大白眼。 车子停在汽车经销处那边的店面,两人步下了车,略微纳闷地盯住店面,里面灯火通明,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这么大胆,老板才翘班一个下午,手下们全开小差去了? 挽着她的嫩手来到另一片店面,才刚推开门,七嘴八舌的评论直冲进耳朵里。 “哎呀,头家回来啦!”技师阿林首先发现他,一马当先冲过来,叫声惶急得不得了。“怎么办?头家,伊不见去哪了,被人捉去了。” 伯圣根本不及反应业务员陈建国已经挤开阿林。 “我们刚才接到电话,对方什么也不肯说,只嚷着要和你算帐,我们到处找不到你,大哥大又没带着……” “好了,好了!”伯圣举起双手阻挡他们没头没脑的言语,看向陈建国。 “你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婉儿呢?”影倩担心这里的纷扰的气氛吓着了她。 “她……”陈建国苦着脸。“下午老板突然不见了,小婉儿一个人跑到门外玩,叫她也叫不进来,只说要等你们。直到刚才林小姐和她朋友……”说到这里,不忘偷瞄伯圣,看他有什么反应。“提了一罐酸梅汁过来,大伙儿才发现小女孩不见了──”阿林迫不及待地接口:“我们大家全出去找,那个王先生也开了车在路上绕。结果店里接到一个查甫人的电话,说囡仔在伊手上,伊要找你算帐。怎么办?头家,你怎么会去认识这款仇家?” 伯圣整张脸变了颜色。怎么可能?在他印象中,不可能有人会恨他恨到不惜绑架小孩来要胁。回头看去,影倩惊得毫无血色,发颤的手指紧紧揪住他的手臂。 婉儿被绑架了!报纸上撕票、贩卖人口的新闻突然变得好真实,沉重地落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还是找不到人!”王磊和淑慧从门外冲进来,额头上已经冒出汗水。 陈建国迎了上去,重复一遍刚才接到的绑匪电话,淑慧听了脚跟发软,靠在王磊身上。 “现在怎么办?”她连忙问。 “报警。”王磊和伯圣不约而同回答,然后对望一眼。 王磊到底是企业大亨之子,自小对这种情况已经听多了教训,立刻接下去解释:“凭我们的经验很难单独与罪犯周旋,如果一个处理不好,很可能连累婉儿送了命──”影倩支持不住,跌坐在引擎盖上。“所以只有报警才是唯一的方法,警方有适当的设备可以追踪歹徒的一举一动。” 众人不需要更多的说服,抓起电话就拨一一0。 警方迅速抵达,问了几个必要的问题后,安装好录音系统,所有的人全围在电话旁。 现在,只等“他”的音讯──七点整,尖锐的铃声响彻偌大的修车厂,刺得大家耳膜发痛,双手汗湿。 伯圣深深吸了一口气,平稳地拿起话筒。“喂?” 对方沉默了一下,“我要找张伯圣。” 低哑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影倩及时捂住嘴,咽回一声惊呼。 是他!那个骚扰她的人! “我就是。”伯圣的音调沉静无波。 “……你这个混蛋──”接下来是一段不堪入耳的咒骂。 “你想要什么?”伯圣打断他。 “我要你的命!”他在吼,尖锐的语调失去正常人的音频。“你不要脸,居然敢侵犯'她'。她是那么纯洁、那么美丽,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伯圣对上影倩惊惶的视线,倏然明白了。 “你想怎样?” “她是属于我的!属于大家的。”他仍然沉浸在狂乱忘我的世界中。 “她是一朵鲜花,需要我的照顾──”声音越来越代。“是我最宝贝的一朵玫瑰花,我要解救她……” 影倩霍然站起来。她知道了,她知道他是谁了! 伯圣打手势叫她稍安勿躁。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把小孩放回来?” 冷汗从每个人的脸上滑下来,心脏悬在半空中,只等他的回答。 “今天晚上十一点到阳明山上的小油坑停车场,只准你来,不准报警,我们用一命换一命。”砰! 伯圣瞪着手中的话筒。 “妈的,神经病!”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 影倩冲过来捉住他的手,“我知道他是谁。” 大家同时瞪向她。 “请……再播放一次刚才的电话录音。”她要求警察,这一次听完后,更加确定心中的想法。 “他说起'玫瑰'那一段话时,忘记变音了。那是赵炳旭的声音,我的园丁。”她焦虑地望向伯圣。 “可是,怎么可能?阿炳是个智障儿,白痴不可能有头脑做出这种事情的。” 众人的视线再度转向在场的警官。 结果,赵炳旭不是智障儿,而是个多重人格患者,更复杂的是,他的第二重人格患有“反社会型人格异常”的症状,也就是强烈的犯罪倾向。 “那个心理医生讲得好复杂,我也听不懂。”他的母亲被警方传读时苦着脸说道。“反正就是他的头壳坏去了啦!我当初也是这样告诉孟小姐的。”说完自己也心虚了。 影倩兀自在旁边又气又恨。当时花店老板娘暗示她,赵炳旭是个寻常智障儿,她一时心软才佣用了他。 而心机深沉的赵炳旭也将错就错,借机亲近他心目中的偶像,两人一个礼拜见面不到六十分钟,影倩根本察觉不出破绽。 难怪骚扰者有她的电话号码,难怪他有机会偷窥她的生活举止,原来炸弹就埋伏在身边! 而今,受苦的人却是婉儿,她的小婉儿! 她埋在伯圣怀里哭得死去活来,如果小婉儿出了什么事,她永远不会原谅那间烂花店,找人砸店也在所不惜! 十一点整,伯圣的车子停妥在小油坑停车场。 警方已经在隐密处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凶手出现。他们事先盘问过,赵炳旭没有任何管道可以弄到枪械,所以如果想杀伯圣,只能靠近身肉搏或用车子撞他。 无论如何,只要赵炳旭的影子出现在停车场内,他就绝对跑不掉。 伯圣跨出车外,浑身处于高度的警戒状态,缓缓朝火山坑口的方向走去。 隐密的地方,只有洗手间照射出来的微弱光源,隐隐描绘出空旷的地形。 “叔叔──”被捂住的童音虽然微弱,听在伯圣耳里却像警钟一样响亮。 他精神一振,四处搜寻婉儿的身影。 “我来了,你快把孩子交出来。” 空气中,只有浓浓的硫磺味和他的喊声在回荡。 “唔……”婉儿挣扎着想叫喊的声音再度传来。 他极力透过阴暗的夜色分辨“他们”的方向,一分钟后,终于在火山坑口的栏杆上,发现一个漆黑扭动的影子,那是──“婉儿!”他吓坏了,顾不得小心谨慎,直直冲过去解救她。 那个心理变态的神经病居然用普通塑料绳将小女孩绑在栏杆外侧,塑料绳已经给热气熏得有些扭曲。只要绳子一断,婉儿马上跌到下方的坑口里,说不定会被热气腾腾的硫磺烟给蒸熟了。 “别怕!叔叔来了,叔叔马上放你下来。”他快手快脚掏出瑞士刀割断绳子,解开绑在她嘴巴上的手巾,揽进怀中又亲又搂。 “没事了,别怕,别怕……”他连声安慰她,小女孩早就吓出了满脸泪水,埋在叔叔颈项毡抖个不停。 那个王八蛋! 伯圣多希望赵炳旭立刻出现,他肯定会揪住他狠狠揍上一顿,再把他绑在小婉儿受困的地方,让他也尝尝这种担心受怕的滋味。 “那个把你绑在这的臭家伙呢?你有没有看见他躲到哪里去了?”伯圣恨恨地问。 “他……好象……”婉儿哽咽着,小脸蛋仍然埋在颈间。“我听见车子……开走的声音……他好象走了。” 什么?他的眉心皱成一道直线。这么离谱?赵炳旭把他引来这里,就为了让他发现小婉儿的行踪,自己反倒先翘头了? 这个绑匪也未免“业余”得太过分了! “或许事情进行到一半时,歹徒另一个较为正常的人格回来了。”这是警方犯罪心理专家的解释。“于是他畏罪潜逃,也省了我们一番功夫。” 无论如何,赵炳旭终究犯下绑架及骚扰的罪行,而且行为具有危险性,警方已经发布通辑令。 伯圣、王磊一行人奔波了大半夜,再度从警局出来时已经到了夜阑人静的时刻。众人见影倩的住所距离较近,便开了一辆车直奔她家。 “真是吓坏她了。”影倩坐在后座,抚着小宝贝的头发,又疼又怜,小婉儿早趴在她腿上睡得不醒人事。 王磊操纵方向盘,透过后照镜迎上伯圣的眼光。 “赵炳旭还没被捉到之前,小孟一个人住很危险。”他提醒这个先敌后友的大块头。 “我知道。”伯圣点头,大手不知何时已将大小两个女生搂住了。“明天她就搬去和我住。” 王磊显然很满意他的做法,眼睛看回路面,右边肩膀突然感到一点压力,侧眸一看,那位少根筋的淑慧小姐瞌睡虫似乎一只也不少,脑袋斜靠在他肩膀上睡得香甜。 看来心思越单纯的人,越没有失眠的烦恼──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厚道了,起码这回没有用“笨”来形容她。 车子停在影倩家对面,伯圣正要抱起婉儿下车,她自己却先醒了过来。 “到了?”双手摸索着走出车外,活像在梦游般。 四个大人全被她迷迷糊糊的憨态给逗笑了。 “我先去开门。”影倩掏出钥匙,率先通过马路。 当她越过马路半途时,事情突然发生了。 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货车猛然冲出来,刺目的车头灯对准她的面孔,令她完全睁不开眼睛。小货车全速朝她撞过去! 不知谁发出一声尖叫,两个男人同时想冲出去救她,无奈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然后,所有事情就在他们眼前发生──离影倩最近的小婉儿尖叫一声。 “妈咪──”小小身体挟带着强烈的冲力撞开她,影倩千均一发及时躲开货车的攻击。车头迎上小婉儿,煞车不及前方的加油站,一串火星引爆成一个势力万钧的炸弹。 轰地一声,油桶起火燃烧,整个加油站变成一颗巨大的火球。 而最令他们无法置信的是──众人清清楚楚地看见──当小货车撞上婉儿身体的那一剎那,她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小婉儿竟然化为空气,消失在他们跟前! 尾声 滴、滴、滴、滴…… 加护病房里,维生机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象征着病患一点一滴所累积的生命力。 白衣天使在病房内巡视各种机器的动作状态,眼光瞄向躺在床上的娇小人影。 “啊,”她轻呼一声。“病人醒过来了。” 忙不迭按下床头的叫人钮。 “病人醒过来了!医师,她醒过来了!” 单人病房里,赢弱的小女孩躺在白色床单上,病房门口挂着名牌,漆黑的楷体字印在中间──张孟婉。 “妈咪,我要回家。”小病人体力尚未恢复,耍赖撒娇的脾气倒是没有迟到。 “小婉儿乖!”她母亲坐在床沿,倾身亲吻女儿苍白的脸蛋。“等你身体好了,妈咪就带你回家。” “弟弟乖不乖?”小女孩一手覆住妈咪挺了六个月身孕的肚子。 “比你乖多了。”她父亲打趣的声音伴随着魁梧的体格出现在门口。“起码弟弟不会过马路时,不小心被车子撞倒。” “伯圣!”孩子的妈嗔他一眼。 他可惹不起这两只母老虎,乖乖走过来在老婆大人和宝贝女儿脸上各亲一下。说来可怜,在外面叱咤显赫的汽车界强人张伯圣,回到家里却给这两个女人欺负到不能再欺负的地步。 谁教他“很没骨气”地爱妻情深、爱女情切呢?每回铁了心不让她们再予取予求,可是被一声软软甜甜的“爸爸、伯圣”这么一叫,天大的难事也都答允了。 “王叔叔和慧姨等一下会过来看你。”伯圣拨弄女儿的头发,小脸蛋上虽然挂着笑容,元气未复的眼神却让他好心疼。“昏迷了四天,该不会连他们也认不出来吧?” 小家伙吐吐舌头扮个鬼脸,被爸爸捏了一下鼻头。 “妈咪,我在'睡觉'的时候作了一个梦哎!” 夫妻俩相视一眼,齐声问她:“梦见什么?” “我梦见你们哦!”小家伙认真地看着父母。“你们好年轻,还没有结婚,而且老是吵架。”夫妻俩再对看一下。“我好着急。怕你们最后不结婚,那我和弟弟怎么办?” 影倩柔柔的眼神回到女儿脸上。“后来呢?” “后来,有一个坏人开车想撞妈咪,我跑过去推开你,梦就醒了。”说到这儿,有些喘不过气来,闭上眼睛假寐。 影倩抚弄女儿的细发,左手紧紧和丈夫交握在一起。长达九年的怀疑,似乎得到解答了。当年的车祸现场,除了赵炳旭之外找不到第二具尸体;而婉儿神秘的来历,以及神奇的消失,完全找不到合理的方法来解释。只有她在消失前大喊的一句“妈咪”,多少透露出一些蛛丝马迹。 多年来,大家绝少再提起当时的“婉儿”,王磊夫妇是怕他们触景伤情。 然而,伯圣和影倩两人心照不宣,愉悦期待着“婉儿”再次出现──这次,是以他们女儿的身份。 “嘘──”王磊压低声音嘱咐妻子。“小婉儿睡着了,不要吵醒她。” “我知道。”淑慧不耐烦,推开挡在门口的丈夫,走到病床前张望一下自己的干女儿兼儿子王劬未来的媳妇。 婉儿已经睡着了,双颊终于回复一点血色,父亲的宽厚手掌枕在脸蛋下,睡相可人得像颗小苹果。 “伯圣……”淑慧才刚开口,王磊立刻一只手掌伸过来捂住她的嘴。 “不准说!”他严厉地命令,淑慧气得咬他一口。 王磊翻个白眼。“你一定又有什么怪里怪气的谬论要发表,不防着点行吗?” 果然知妻莫若夫,不过这一次淑慧倒是很难得地赞同了丈夫的评论。 “我这个念头确实满奇怪……”她迟疑一下,先打量婉儿的面孔,不理会丈夫讶异的表情,轻声说出心中的想法。“我觉得……你们婉儿长得好象……好象当年那个'婉儿'哎。”她用力强调。“真的好象、好象哎!” 王磊一声,拼命揉着前额。唉!这个女人的迟钝九年来丝毫没有长进,这种事情放在心中也就罢了,何必讲出来勾起别人伤心的往事?更好玩的是,她怎么到现在才发现呢?他早就看出来了。可见天公真的疼爱憨人,让淑慧嫁到一个爱她、疼她又有钱的好老公,否则凭她的脑袋,早就饿死街头了。 伯圣突然笑了出来,王磊丢过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 “巧合吧!”影倩浅浅微笑,“纯属巧合。” 婉儿和“婉儿”…… 这个秘密只有他们夫妇俩知道,也会永远藏在他们心中。毕竟,说出来之后,有谁会相信呢? 她凝望进丈夫眼底,在其中看见了天、看见了地──看见了彼此相属的世界,以及永恒……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