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盾前传——红月之夜》 作者:入庐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零回——四百年大陆史 . 剑盾前传——红月之夜 零回——四百年大陆史 大陆历189年,古都魔隆的巫皇大殿之中诞生了一名男婴,婴儿落地之时一道惊雷破天而降,孩子的母亲就这样死于非命。刚丧娇妻的丈夫从一片模糊的血肉之中抱起了全身焦黑的男婴,步伐沉重地走出已为天雷劈成两半的巫皇大殿。皇殿之外早已聚集了无数侍卫和百姓,黑暗掩去了人们脸上的表情,却无法掩去他们内心的惶恐,——天空中突然涌起的黑云仍如地狱的魔鬼般翻滚着,浮动的雷光正寻找着下一个鲜活的祭品。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到那位刚刚走出大殿的长者身上,百姓们屏住呼吸,像渴望救赎的罪人那样虔诚地祷告。当婴儿第一声嘹亮的啼哭响起时,阳光如降临的天使般照亮了那身让血水染红的金色法袍,人们看到长者狂笑着将男婴举过头顶,——这是第十二代巫师王内心喜悦的宣泄。古老的巫师之城顷刻间沸腾了,罗贝蒙特的子民在黑暗中失去了他们最爱戴的王后,却在光明中迎来了最强大的王子。老巫师王颤抖着亲吻了男婴那张沾满鲜血的小脸,在无数跪拜的黎民面前赐予了他巫师一族最至高无上的名字——萨奥罗.罗贝蒙特。 大陆历204年,竣工逾两年的新巫皇大殿迎来了它第一个伟大的,也可能是最伟大的辉煌时刻。——年仅十五岁的萨奥罗于这一年,在巫皇大殿的主殿天巫宫中,从他父亲手中接过了象征王权的巫皇杖,成为了罗贝蒙特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巫师王。 大陆历215年,在雄才伟略的萨奥罗十年的精心统治之下,罗贝蒙特的发展如日中天,威名远播。这一年,雄踞东半大陆的另两大强国——奥达罗和风宿,为了抗衡同它们隔海相望的罗贝蒙特,签订了攻守同盟的条约。 大陆历218年,罗贝蒙特的国力空前强盛,以大陆正西的主城魔隆为中心,北到月光森林,南至黑神山脉,全已成为罗贝蒙特的领地,几乎占据了半个大陆。然而在这年,被誉为巫师族千年族史上最强的巫师,罗贝蒙特几百年发展史上最英明的领袖——第十三代巫师王萨奥罗.罗贝蒙特,竟然向天下人宣告放弃王位,并且独自离开了罗贝蒙特,云游四方。 大陆历235年,已是世界闻名的史学家、地理学家的萨奥罗,绘制出了第一张较为完整的世界地图。根据这张地图的描绘,地球上只有一块大陆,形状为不规则的椭环,与陆地紧邻的是内外两片巨大的水域,分称“内海”“外洋”,如此一环两海便是地图的核心组成。不过有一点需要特别说明,就是萨奥罗在地图上人为的将大陆全环划分成了东西两个半环。将本是完整的一环拆为两环,萨奥罗会如此做绝非一时兴起,事实上,这“两环”的概念有着非常深远的历史背景。——在人类文明出现后的几千年中,大陆东西的人民因为地理环境上巨大的差异渐行渐远,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发展路线:东大陆雨水稀少,海拔较高,多沙漠高原,这里的人民深知生存的不易,要活下去就必须锻炼出足以同环境对抗的肉体,唯有最强的人才能在这片干旱的土地上称王;西大陆雨水充沛,平原广袤,地大物博,这里的人民重视文化教育,阶级观念极强,相较于肉体的力量,他们更看重血统的纯正,出身的贵贱,国王多为世袭。萨奥罗本就才学渊博,十多年来更游遍天下,所见所识绝非一般学者能够企及,他自然深刻认识到大陆东西人民的思想水火不容,不宜混为一谈,因此在绘制地图时萨奥罗特意将大陆划成了两部分,以大陆正北的月光森林和正南的太阳峡谷作为地理界线,并分别命名为东西环大陆。 大陆历251年,第十四代巫师王由于难以处理日趋严重的国家问题,被迫放弃了王位,而他在离任之前完成的最后一件大事是举办了萨奥罗的葬礼。有关萨奥罗的各种话题,罗贝蒙特的王室成员始终不愿正面回答,然而如今国家势力衰退,所有人都希望萨奥罗能重新执政,十四代巫师王迫于巨大的民众压力,不得不坦言萨奥罗已有十余年未曾返回罗贝蒙特,也未查出任何与其行踪相关的情报,只得向世人解释为萨奥罗在探险过程中意外身亡,并在没找到尸身的情况下就举行了国葬。即便如此,仍有超过半数的百姓从罗贝蒙特各地赶到魔隆,参加了萨奥罗的葬礼。 这之后百年间,以萨奥罗绘制的第一张地图为基础,无数学者耗费了大量精力,将地图一再完善,终于绘制出了至今仍在使用的标准世界地图。标准世界地图依然采用萨奥罗提出的两环两海的划分方法,绘制上以陆地为核心,大陆上的平原沙漠,森林山河等等自然地形都有明细标注,百年来也没多少变化,不过图上大陆诸国的势力范围却几乎是一年一个样子。尤其像一些小国,缩减扩张,诞生灭亡,毫无定数;倒是大国之间,虽然摩擦纷争不断,但总体稳定,且势力逐渐趋于平衡。——曾经盛极一时雄霸整个西环大陆的巫师王国罗贝蒙特,在萨奥罗死后几十年间势力大幅衰减,可作为全大陆历史最悠久的国家,凭借其数百年的积淀,无论军队实力还是领土范围都依然算是正统的老牌强国;大陆东环并立的另两大国——奥达罗和风宿,签订的盟约早已随着萨奥罗的死变成一张废纸,不过天下闻名的战士之城和刺客之城绝非徒有虚名,即便分开,各自亦是大陆上数一数二的超级强国。全大陆有名号的国家大大小小加之近百,数这三国历史最久,实力最强,其他再无一国能与之相提并论。几百年来,三大国各霸一方,三分天下,只萨奥罗时代出现罗贝蒙特一家独大的盛况,萨奥罗死后没多久便又重回三足鼎立。就这样,属于三大国的人类历史一路畅通无阻地踏入了风云变幻的六世纪。 大陆历541年,一座名为“圣城”的城市在西环大陆北部的沿海地区悄然建立,而这座圣城正是大陆历500年后突然崛起的一个新王国势力——“圣域”的主城。 谈起圣域,大陆上了解其背景的人少之又少,它的前身只是一个类似教会的小型组织,这个组织出现于五世纪末,完全由信徒自发集合组建,并没有正式的名号;其成员背景颇为复杂,上到王孙贵族,下至街边乞丐,甚至还有一些隐居多年的世外高人,竟都是这个组织的忠实信徒。这些人中有的所属国家敌对,有的政治立场不和,能走到一起,只因为一个共同的信仰——他们相信这个世上存在天人。 ——天人,根据信徒的描述,是一种长有翅膀的人形生物,数量极其稀少,寿命在百岁以上,拥有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强大力量。天人的传说最早起源于五世纪初,仅仅十几年就传遍了整个大陆,其中流传最广的倒并非天人的力量有多强,寿命有多长,而是他们的来处。相传,天人的故乡并不在天上,却也不在陆地,——传说中,这群天人竟然是来自大海;再确切些讲,是来自内海深处。 从第十三代巫师王萨奥罗绘制出第一张世界地图开始,内海深处就以地图上未知度最高的领域而闻名天下。数百年来,那一块在地图上除了几道深浅不同的蓝色再无其他的内海深处,吸引了无数好奇之士入海探寻,其中不乏勇气智慧兼具的探险家,熟谙海况的海洋家,甚至还有王国的正规军队;然而,除了当年的大巫师王萨奥罗,再无任何航船驶入内海后成功返航的记录。世人眼中,内海深处早已和死亡之海画上了等号,就连萨奥罗进入内海的故事也只被当做传说,巫师族外几乎没人把它当真,而有关内海的种种传闻,也逐渐为世人所遗忘。 · 直到,圣域出现的那一天。 · 原本,那些信仰天人的信徒只是自发地聚集起来,人数多了就形成一个组织,再多了就集体住在一起,类似大陆上信仰其他神明的小部落,始终也没什么名号;真正赋予这个信徒组织圣域之名的,竟然是一名天人。 ——上千信徒声称,一个长着巨大白色翅膀的天人曾出现在信徒聚集地上空,并大声告诉他们,所有信仰天人的信徒都是圣域的一员。——这次事件史上称为“天临”,时间是大陆历518年3月5日。 天人的现世没多久便引发了世界范围的热议。自古以来,信奉各种圣灵天神之人数不胜数,然而这些生活在九天上的神仙从来都仅存于人们的幻想之中,虽有些执着之人穷其一生都在修炼飞仙之道,可还没听说哪个真的参透了天地造化,修成正果,——不过,打着神仙旗号招摇撞骗者,倒是大有人在。因此,即便有圣域中千余信徒的证言,大部分普通百姓还是难以接受这个突然出现的长着翅膀的人,但的确也有不少真就慕名来到了西环大陆内海沿岸,来到那片已被称作圣域的信徒聚集地,成为了天人的忠实信徒。 自圣域诞生的那一天起,围绕其展开的各种讨论猜议就从未终止过,起初大部分还是关于那神秘的天人,不过话题很快就转到内海上去了。所有人都想问问这号称来自内海深处的天人,内海深处到底有何大凶大恶之物,以致几百年来无数入海探寻之士竟无一人生还?然而还未等世人发问,圣域那边就已放出话来:“天人说,内海之中有海怪。” 海怪说一经问世,立刻引起轩然大波,而且很快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许多老渔民都称自己曾在内海见过海怪;多年走水路的海商甚至对这惊人的秘密都不觉得惊奇,干他们这行的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海怪,一些备有武装的商人和海怪战斗的传奇事迹更早已在沿海地区流传。圣域第一次向世人透露消息竟是一呼百应,对这突然现世的天人,许多普通百姓似乎又信了几分,可是在那些城主国王眼中这只不过是圣域拉拢信徒的一种手段罢了,自然不会相信;然而有一点他们无法否认——这招确实高妙。如此荒诞的海怪说,一冠上这天人名号,再配以几个老渔民的证言,竟整得跟真事一样,收效之显著更不用多说。看着圣域的声势一天天壮大,一些小国国王自是眼红,可如今大家都说内海有海怪,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于心里对这来路不明却有点神通广大的圣域又添了几分警惕。但是圣域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就让包括三大国国王在内的所有国王城主都坐不住了——圣域再次告知天下,要将圣域的范围扩张到全部内海沿岸;而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天人说,内海过于危险,必须加以控制。” 来自内海深处的天人,海怪说,为天下人安危着想而扩张:圣域做的每一件事看上去都合情合理,实则每步都隐藏着精心安排的阴谋。这一连串阴谋背后,是圣域幕后的操控者妄图从中心扩散统治天下的惊人野心,三大国的国王又岂能容一个自出现至今满算还不到五年的小国如此嚣张?尤其是巫师王,眼皮底下居然兴起了这样异端的新势力,以后西环大陆其他几十个小国还不天天起义造反?恼火至极的巫师王早已调集重军,准备杀一儆百;而另两大国的国王也派来了密使,意图联手将这目中无人的圣域绞杀于摇篮之中。 大陆历520年1月6日,罗贝蒙特正式向圣域宣战;两日后,奥达罗和风宿也宣布参战。战争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大陆并引发热议,——这可能是历史上发生过的实力对比最悬殊的一场战争。那时的圣域刚刚成立两年,连最简单的城寨都还没修好,万余信徒中七成以上是流浪汉出身,与其说这是一个国家,倒不如说是一所驻扎在海边的特大难民营更合适;而当时的大陆,如果哪个国家敢对三大国的态度都是中立,便是百年老国也已离亡国不远,区区的一个圣域这回居然成了三大国共同认作敌人的讨伐对象,简直算得上是抬高了圣域的身价。——只是,国要都亡了,再高的身价又有何用?圣域若不立刻投降,真刀真枪地打起来,一场战争恐怕要演变为一场屠杀了。谁曾想圣域这次竟又先发制人,赶在三大国出兵之前展开了行动:圣域派出一名特使,任务是游说三大国国王。 ——是的,游说。在这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圣域派出的并不是递降书的信使,而是一名说客。或许,这将成为圣域的领导者所犯下的最致命也是最低级的错误,他不应该不清楚这个道理:在那个还是三分天下的时代,仅凭一张嘴就能令三大国退兵的说客,不存在。 圣域的领袖啊!万人的鲜血定将为你换来史书上深深的一笔——“最狂妄愚蠢不自量力的王。” · 本应,是该这样记的。 · 然而,史册上最后记载的却是——“大陆历520年2月11日,三大国国王于开战当天同时向天下宣布——收兵停战。” 未战,未降,一场战争就这样结束了。比起战前一个多月大张旗鼓地宣传,这战争结束得未免太过突然;而战争的结局,更叫全天下人——包括其他的国王城主——匪夷所思。与其说是三大国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圣域,绝不如说是:三大国竟向一个小国,退让了。 也可以说是,圣域派出的那个说客,成功了。 “在那个还是三分天下的时代,仅凭一张嘴就能令三大国退兵的说客,不存在。”——这绝非虚言;只不过这句话存在一个有点荒谬的大前提——人类中,不存在。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但,出马平息圣域这场灭顶之灾的,却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天人。 这个天人,正是之后在尸人战争中拯救世界的传奇英雄——天人王,阿加贝特。 这绝对是个带有传奇色彩的人物。阿加贝特,天人之王,同时也是圣域真正的掌控者,即便如此,圣域中的信徒也只是在很远的地方见过他,因为他每回出现都是高高飘在半空;而圣域外,虽然天人现世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可还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自己亲眼见过天人——当然,也包括三大国那三个自诩神通广大的国王。流言他们自是早已听过,不过三人中没一个真正相信;直到他们从睡梦中惊醒,亲眼看到那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白色翅膀时,他们相信了,全相信了。天人,是存在的。 ——那是开战前夜,月黑风高,阿加贝特一夜之间飞遍整个大陆,连访了三大国的王,全是直接潜入戒备森严的国王皇室而未惊动一个卫兵。这次夜访的内容除了当时的三国国王外再无他人知晓,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三位不可一世的国王全都叫这位真正的天人说服,或者说吓服了。当晚,巫师王就遣散了已经整装待发的军队;而奥达罗和风宿事实上根本没做任何战争准备,两国国王仍于次日清晨向全天下宣布停战。 这便是,藏于史书之后的,停战的真相。 不久以后,人们谈论圣域时话题又发生了变化,不再只聊什么天人内海了,而是渐渐讨论起圣域内的生活以及信徒的作为,真正开始关注这个成立不久,却已是天下瞩目的小国家的发展了。圣域的表现也确实不负众望,只二十年,圣域便建立了自己的主城,当年那个驻扎在海岸线上的大号难民营再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背靠内海,占地万顷的超级大城——圣城。圣域的领土范围也如其曾经宣扬的那样扩张到了全部内海沿岸,与东西两环势力都有接触,而圣域硬是和这相互排斥的诸方势力全签订了盟约,自身没发生过一起冲突不说,还出面平息了许多争端。渐渐的,一些靠近外海的小国也派出大使前往圣域寻求结盟,大国之间发生摩擦有时更主动找圣域的人来调解,圣域俨然成为了一个包罗万象的世界国家。 圣城建成后又十年,圣域的势力真正达到了顶盛:内部,天人的技术传播使圣域的科技水平远远领先其他国家,生产力几乎相当于三大国之和;外部,超过半数的中小内陆国都有圣域的常驻军队,虽然圣域的主要力量仍集中在内海沿岸,其势力范围却早已渗透到了大陆上的每一个角落,有些地图甚至连圣域的国界线都没有标注。更难得的是,圣域从不恃强凌弱,在世人心中留下了极好的形象——圣域的城市,是最干净、最文明的城市;圣域的军队,是装备最精良、素质最高的军队。圣城之名当之无愧,而“圣军”之名,更是不胫而走。再加上早已为世人崇敬至极的天人替圣域撑腰,圣域的实力较之萨奥罗在世时的罗贝蒙特恐怕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远远超越了老牌的三大国,成为人们心中的无冕之王;只是圣域的作风和那操控一切却又神秘低调的天人王阿加贝特一样,向来不愿出风头,便与三大国一道被世人并称为四大国。在圣域的影响下,另三大国也没再起什么纷争,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又过了几十年。 · 殊不知,这却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 大陆历617年6月,圣域突然在世界范围内发起通缉,圣城内更出动了大量军队缉拿逃犯。能令圣域如此兴师动众的通缉对象,想都不用想一定不是什么普通人物,然而真正看到通缉令的时候,还是叫无数人大吃一惊——天人欧亚。 天人第一次在圣域之外公开亮相,竟是以这种形式,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即便如此,从未见过天人样貌的普通百姓仍跟要看外星生物似的极度兴奋;世界各地几百个粘贴着天人通缉令的告示板,每天都叫成百上千人围得水泄不通,以致许多城市甚至要派出军队来维持秩序,如此人山人海的盛况持续了将近一周才稍稍缓解。只是最初的兴奋过后,那些排了一天队才站到告示板前的人真正看到通缉令上的天人像时,竟都是有些失望;因为这画中天人的相貌体型和一般人类并没什么不同,看上去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子,甚至连那世人心中天人的标志——翅膀,也没有画上。而关于这个名叫欧亚的逃亡天人,通缉令上除了姓名和画像,再没其他线索。应该说,这张通缉令的内容辜负了大家对它寄予的期望,但却丝毫没能减弱它所带来的影响。事实上,这张打着天人名号的通缉令真正引人注目的地方并非那张天人画像,而是它的悬赏金额—— · 一亿圣币。 · 圣域的天价通缉令一经传开,立刻便是世界轰动。一时之间,罗贝蒙特、奥达罗、风宿,无论高手低手,全部倾巢而出,因为就算不亲手抓到本人,只要能提供些许有价值的线索,也能得到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赏金。三大国都已如此,一些小国更是举国出动——这赏金的数额几乎相当于他们国家十年的生产总值。 但是,即便如此大张旗鼓,几个月下来欧亚的行踪仍是杳无音讯,有些人甚至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是圣域的计谋,靠一张空头通缉将他国人才调走,之后再趁虚而入。不过,以当时圣域的名声和实力,是绝不可能也毫无必要作出这种事情的;为了一个逃犯就开出一亿赏金,全天下也只有圣域可能做到。 那么,如果通缉不假,这天人到底跑到哪里了呢? 他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竟能值这一亿的赏金呢? 只是这些,都已没有时间留给世人思考了。——通缉令发出后六个月,人类历史上最恐怖的一场病灾——“血瘟疫”,爆发了。 大陆历618年1月,一种闻所未闻的疾病席卷了整个西环大陆,受感染者生命力逐渐消散,不出半月便会精尽人亡。此病历史上从未出现,医师们尝试了无数方法,也没能找出一种有效的治疗手段;然而更可怕的是,病死者的尸体如不及时销毁,半日之内死尸就会异变,变成极具攻击性并能传播疾病的怪物。这些复活的死尸被天下人称为:“尸人”。 同年二月,圣域取消了对逃亡天人欧亚的通缉,却又发布了一张世界范围的征兵令。这张征兵令自是远不如之前一亿赏金的通缉令有诱惑,但它们产生的效果却是同样惊人,只因征兵令最下一行写着这样一句话—— · “散播血瘟疫者,欧亚。” · 这回,可不是一个通缉那么简单的事了。 这,已然是一场——战争。 · 三月,大陆上最强的四个王国——圣域、罗贝蒙特、奥达罗、风宿,组成了空前绝后的人类联盟,只为提前准备一场已经注定的战争——一场人类和尸人的战争。这史无前例的战盟从策划到签约仅用了不到三天,也刷新了大国结盟时间的最快记录,其中自然有三国国王配合的因素,但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却是那个传递盟书的信使。要想在三日之内访遍大陆四大国,普天之下唯有一个种族的人可能办到——天人族。 传递盟书的信使正是一名天人,真正策划这次结盟的也是天人族。这里要指出,天人和圣域虽是关系密切,但绝不能画上等号。天人王阿加贝特把圣域引上王国正轨之后,基本就不再插手管理了,而圣域的人类实权掌控者是——长老。类似与国王,长老在圣域内拥有极大的权力,掌握着大部分国事的决断权,只有在处理一些特殊问题时才需向天人请示。不过即便是天人王阿加贝特的旨意,执行时从来也是打着圣域的名号,与天人扯不上半点关系;然而这次的联盟,却是天人族第一次以自己的名义策划发起的,盟约上虽只写着四大国的名字,实则是圣域、罗贝蒙特、奥达罗、风宿以及天人这五派势力组成的联盟。天人族会亲自出马,恐怕也没有第二个原因,只因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欧亚,正是一名天人。这回就连神通广大的天人王阿加贝特,也找不出一张能包住这场战火的仙纸了。 四月,血瘟疫的始作俑者,已被世人称为“魔王”的天人族逃亡天人欧亚终于开始了行动。他利用自己恐怖的力量,控制了西环大陆上的几十万尸人,发动了一场可能将人类历史画上句号的——尸人战争。 四月底,早有准备的人类联盟在欧亚的尸人军团数量没有达到无穷无尽之前,三大国国王和圣域的三位长老率领百万人类联军,同天人王阿加贝特带来的三百天人部队一起从圣城出发,向着魔王欧亚的老巢——黑神山脉进军。 大陆历621年1月,经过了两年多艰苦卓绝的浴血奋战,联盟军基本将欧亚的尸人军队消灭干净,最后五万人类联军和不到一百天人攻入了黑神山脉;而魔王欧亚虽已无尸人可用,却与手下十几名叛变的天人发起了最后的抵抗,在黑神山脉内同人类和天人军队展开了激战。不到二十人打五万人,这战斗看似毫无悬念,实则打得异常激烈,几天内联军的伤亡人数,甚至已超过了之前和尸人战斗时几个月的伤亡人数。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成百上千的人类尸体上,竟只能找出几根黑色羽毛,——这便是敌人全部的战斗损失。然而,如此异常的战局,却似早已为所有人类指挥官预料到了。这场尸人战争中人类第一次见识到天人的力量,却是连那最狂妄自大的战士之王西蒙都瞧得瞠目结舌。阿加贝特虽然只带来三百天人战士,其综合战斗力恐怕不比百万人类军队低了,如果单纯按数字折合,就是一个天人战士顶三千人类军人。普通天人都已如此,那些背叛的天人受欧亚邪力改造,竟又获得了更加惊人的力量,在之前的战斗中一旦出现,往往就意味着一整只人类军队的毁灭,连一般的天人战士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联盟军人把这些翅膀漆黑犹如死神的叛变天人称为:“堕天人”。 大陆历621年3月,又经过近两个月的激战,堕天人只剩最后五人,人类联军和天人部队的伤亡却更加惨重,仅剩不到三千人类精英和二十几名天人。虽然天人王阿加贝特神勇无敌,但被同样实力惊人的魔王欧亚缠上,两人激战十数天依然难分高下,根本无法脱身应援;而剩下的人类和天人部队,却似已不是五个堕天人的对手。眼看最初进入黑神山脉的五万人类和百名天人就要为堕天人杀绝,一名实力远胜一般天人的大天人突然加入了战斗,这才挽救了岌岌可危的联军部队。三日之后,最后一名堕天人死在了这位神秘大天人的剑下。 大陆历621年3月28日夜,一道冲天的金光穿透了黑神山脉上空万载不散的无尽黑云,方圆百里都叫这直插苍穹的异光照得恍如白昼,整个西环大陆的人都感受到了冲击所产生的地震般剧烈的晃动。这一刻,世人闻之色变的魔王欧亚,终于由天人王阿加贝特,亲手斩杀。 至此,史书上记载的三年尸人战争,以人类和天人联军的胜利告终。三百天人战死二百八十六人,生还十四人;百万人类联军伤亡无法统计,仅存八百二十人。 · 而我们接下来的故事,就发生在尸人战争结束后的,第十天。 · 一回——死村,访客,怜悯 · 一回——死村,访客,怜悯 大陆历621年4月7日,尸人战争结束后第十天。 ——这里是西环大陆南部靠近外海的一座小村庄,四面环山,与世隔绝。村子中心有一口山石垒的古井,亚麻的井绳绕着横梁足足缠了十几圈,井石上覆盖的青苔有老树皮一般厚,天晓得养活这些苔藓的井水养活了多少人。村头的小祠堂里供奉着一尊不知名的女神像,也不见什么人膜拜,灵台上的三根高香却从未断过香火。这里的文化水平很低,低到村民连什么叫名利都不懂,但他们起码懂得如何设陷阱捕山兽,懂得砍树生火盖房子,懂得扒取兽皮制作衣物,懂得用什么方法在这无名的山谷之中活下去:对于一群不追名求利的人来讲,懂得这些,或许已经足够了。平日里,几个清闲的老头爱坐在村头的祠堂前晒太阳,没人会去打扰他们,除了一群永远玩不够的孩子。——他们喜欢听老人讲故事。这些不识字的老人脑子里却装着讲不完的故事,他们可以津津有味地一直讲到太阳下山,只是有时还没讲完,一个坐不住的孩子就会带头蹿出去,其他孩子便跟着一哄而散。老人们这时会哈哈一笑,看看天边的白云,继续晒太阳。他们并不生气,因为孩子们总会再回来,听他们讲完所有的故事。 这世上有人识宝马,有人识英雄,却不知有没有人识得桃源仙谷。如果有,也许他要把这座宁静安乐的小山村算成一处。 · ——至少是,曾经算成。 · 村口,一男一女站着两个孩子。两人看去都不大,女孩也就十七八的样子,男孩还要更小,倒已比女孩高出半头;不过这男孩只个子高些,身材却是偏瘦,并不像发育很好的身体。这般年纪的少年,本该肤红面富,充满朝气,而男孩却是面无血色,骨廓清晰,似有病容,——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男孩长得确实英俊:苍白的面容如经风霜洗礼,冷酷而坚韧;精练的五官似由巧手雕磨,成熟且有形。突出的锁骨两旁,却是宽阔有棱的肩膀;指节分明的拳头,更让人觉得有力坚强。一切与健康相悖的体征,在这男孩身上竟全化成了男人的性感魅力,比起身强体健的力士,更要迷人得多。只可惜这张令人过目难忘的面容却仿佛被一层冰霜冻结,根本不见半点表情。如此神色冷淡的少年,总似有一段痛苦童年,便是绝世美男,常人亦不忍多看。然而,这男孩还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只要你与他对视一眼,怕就再难移开自己的视线—— 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不是天蓝,不是海蓝,却是最完美的蓝宝石也不曾拥有的宝石蓝。此刻这蓝色仿佛为一股莫名的忧伤所笼罩,竟将那张本是无情的脸庞幻化成了一幅叫人看了忍不住落泪的悲伤面容。这难道不是魔力么?那就是天的礼物。让这似是背负着痛苦回忆的少年,拥有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异能。 · 可是,一旁站着的少女却为何看着别处呢? · 只因为,她也是个有魔力的孩子。 ——比起少年,这身材窈窕,清丽大方的少女可要自然得多。那娇嫩的脸蛋上,分明是一对月眉,一口樱唇。鼻梁呢?就在那里,只融入一片雪地般的白肤之中,不从侧面,一眼倒有些看不出了。仅如此也就罢了,百花丛中常可见到的清纯少女,偏偏造物主又给予了她慑人心魄的异能——没有眼波流转,没有动人笑靥,只月眉下那一双鲜红的眼瞳,已有风情流露,已是心神动荡。本是小家碧玉之容颜,却有大家闺秀之成熟,实是这天工妙笔的一缕红颜之功劳。 这两个气质风度已不似来自凡世的少男少女,为何各自却只穿一身素白长衣,披一件夜黑斗篷?那夜黑斗篷,为何还要罩住他们的头发?是要掩饰谁的耳目,还是说,他们真的只是受神眷顾,除了运气再无其他特别的,普通孩子? 他们是普通孩子?这话要叫还在黑神山脉中驻扎的军人听了,怕要笑破肚皮了。 却只因为,两个孩子此刻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个地方。 · ——一块未曾被军队发现的,污染之地。 · 女孩抬头环视四周,整个村子由几座大山鬼斧神工般隐藏起来,根本找不到一处明显的入口;她心中暗暗佩服最开始发现这里的人,但也不免有些遗憾——如此隐蔽的山村,一旦发生情况,不仅不会有人来救助,甚至连一条紧急逃生的路线都没有。不过,最初到这里定居的人肯定也不会想到,未来的某一天,这座与世无争的小村庄,将成为一场大战的风暴眼。 “看来就是这里了。——源头。” 女孩蹲下身,左手食指在地上画了一个人脸大小的方框,又在框中圈出一大一小两个椭圆。那双明亮的红瞳始终聚焦于指尖一点,画出的圆竟没有丝毫走形,简直比用工具画的还要精确。小圆画完女孩顺势伸开左掌,按住小圆圆心,凝神吐气,一股微弱的气旋这时缓缓从女孩手掌边缘扩散,最终笼罩了整个方框。似是察觉时机成熟,女孩深吸口气,五指渐拢,从小圆中抓起一把黑泥,周围土石竟也随之而起;地上方框此刻如生吸力,方圆五米内的草叶泥石,尽都朝着框中双圆聚集。女孩豁然起身,眼中红芒异样跳动,右手中食二指并立瞬结印诀,却是连一诀也没结完,掌中便燃起火光,附近激起的土石旋即落回了地面。 黄昏的山谷已有些昏暗,更衬托出烈火的炎红。女孩停止了动作,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燃烧的左手,那对鲜红眼瞳叫火光照得通亮,只是再不见之前异样红芒。男孩就站在一旁,怎不将这幕瞧得真切?苍白的脸上却仍是那副漠然神色,没有一点担心的意思。甚至连女孩本人竟也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左手被烈火一寸寸吞噬,表情未见丝毫痛苦不说,更似带着几分失望。一只有血有肉的手掌正让熊熊燃烧的火焰炙烤,两个孩子居然全都漠不关心,倒仿佛对手中攥着的那把烂泥更感兴趣,这只应已血肉模糊的可怜左手若有思想,怕是要恨死自己狠心无情的美貌主人了。 ——不过,若是这只手平安无事呢? 若是这只手,早已适应了烈火的焚烧,疼痛的折磨,它又会如何想呢? 或许,这只是疯狂的妄想,但两个孩子能在战后第十天出现在这种地方,不也是异想天开的事情吗? 片刻后,女孩眼中的火光渐渐暗去,视野中出现的是一只完好无损的白嫩小手,以及那五根纤指之中的,一把灰烬。 “还是不行。——进入这里后任何印都用不了。” 看着指缝中的黑灰被山风缓缓吹散,女孩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旁的男孩却早已转身,依旧面容冷淡地望着死寂的山村。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唯有叫风吹散的灰烬,仍在空旷的山谷中飘零着。 “任何印么。” 和表情一样冰冷的声音,把本是疑问的句子说得更像陈述,更如流星般一闪而逝,令人怀疑它的存在;但女孩分明听到了,听到了身旁男孩对自己的质疑,虽然他连头也没回,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凭男孩这种态度,大他几岁的女孩已有足够的理由动怒,不过女孩的脸色始终未变分毫,显然早已习惯了这少年的桀骜。可不知怎的,女孩心中却没来由地一阵焦虑,非要说出个缘由的话,倒不是因为男孩的态度冷淡,反是从那双看似无情的蓝色眼眸中,女孩分明瞧出了一股莫名的悲伤,这才是她真正未曾见过的情况。 “剑印可以。——但没有必要。” 女孩淡定地回了一句,声音本是柔细,却似在“剑印”两字上加强了语气,同时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男孩一眼;可男孩却像完全没有察觉,依然专心看着面前残破的村庄。 是我……想多了吗? 这样想着,女孩悄然转身,缓步走向村外大山。傍晚的山谷已有几分寒意,女孩下意识地交叉了双臂,她的左手有规律地一张一合,这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人在思考的时候很容易无意识地作出一些细微的肢体动作,特殊职业的人群更是如此。仔细观察的话,就能看出女孩此刻曲伸的五指似乎在组合着某一套奇异的手势,只是不知大陆上哪一种职业会有这种灵活手指的习惯。 “我之前仔细调查过周围的环境,这山谷虽然神秘难寻,却没更多特别之处,绝不可能封住印力。既非环境因素,问题就一定是出在谷外的界……” · “可那界没张开。” · 两人的话题一下跳到了“谷外的界”上,男孩突然打断女孩的话,却是从根本否定了她的想法。女孩顿了片刻,也不急于辩解。 “界没张开,最大的可能就是没有布完。这界要围住整座山谷,方圆近千米,本就不是短期能完成的小界;而且界的界线模糊,界形又难辨,的确很可能是个残界……” 女孩的声音依然轻柔动听,只是全大陆怕找不出几人能听懂她所讲的东西。村口,作为女孩唯一的听众,男孩半天没再出声;他的神色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更不见思考问题的那种疑惑,只用面无表情来形容似乎也不太合适。最准确地讲,男孩此刻应该是在:发呆。 ……这界或许太过深奥了,师弟他——他应该还看不出。 女孩不知自己的话男孩听进了多少,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独到的见解。一阵柔缓的山风这时悄然吹进了女孩的夜黑罩帽之中,几缕调皮的红色发丝趁机跳出,随着微风轻轻飘摆。女孩一手按住被风吹鼓的罩帽,一手整理头发,没再说下去。不远处,男孩仍默然伫立,可连他披的那件夜黑斗篷竟也不动分毫,仿佛山风绕过了他一般。女孩撩动发丝,静静凝望着男孩的背影,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又起疑虑。 “你——你没事吧?” 男孩没有答话,只摇摇头。女孩很了解男孩的性格,见他摇头反更担心,正想上前看看男孩的情况,却被男孩的一声低语打断了迈开的步子。 “你别会错意了。——我指的是那界。” 女孩心中蓦然一怔,只有她能理解男孩的话。似是惊讶的神色,从那张白嫩无暇的脸上一闪而过。 他摇头,原来是这个意思…… 日落西山,霞光倾洒。凄凉如陈年佳酿,只稍一阵晚风便飘散得漫山遍野,未品已令人心神浸醉。女孩仰首望天,不知何故轻叹一声;这一声叹息仿佛与一切声音都格格不入,那样轻微,却又那样清晰,久久回荡在为霞光染红的天地之间。少女的叹息,有时就连本人也无法解释其中蕴藏的深意,却总叫人怦然心动。 “那确实不是残界。——规模虽大,布局却很完整;界形正圆,是典型的天界;界线之所以模糊难寻,是因为布界者有意隐藏,手法之精妙几乎把界线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女孩的话音再次终止,也没有继续的打算,那蓝眼少年恐怕早已洞悉一切,根本不用女孩多做解释。女孩缓缓转身,出神地望着山头落日,黄昏柔和的霞光穿透了那双失神的红瞳,折射出琥珀般瑰丽的艳光,似有血滴在眼眶中流转。不过琥珀再美,也是可怜生灵的悲剧瞬间,唯有同样凄美鲜红的晚霞,才能令这受封印的生命复苏片刻。 如此复杂的结界,布界者恐怕不止一人;也不知界力有多强,要是界张开的话…… 女孩没再想下去,一张一合的左手此刻却暗暗握紧。——这处寂静隐匿的山谷,看来并非久留之地。 “任务已经完成,咱们也该走了。——天快黑了。” 没人知道女孩所说的任务是什么,或许连这两个孩子自己也不清楚这趟死村之旅的真正意义,仅有一点是明确的——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任务。这片土地危机四伏,特别是,入夜以后。 男孩不做声色,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看不出行气,指间却有气凝;手腕一转,再转,三转,只片刻便凭空画出三个极标准的圆形,左手同时结了四个印诀,可还未容人看清是何手势,男孩两手都已收了回去。 · “为什么……” · 闻声,女孩转身望向村口,却只瞧见那件被晚霞染红的夜黑斗篷。——男孩仍未回头。虽然完全没看到男孩之前结印的动作,不过女孩心里很清楚,他也失败了。 “为什么,无法用印。——你还没有解释这个,师姐。” 不知为何,听到这声师姐,女孩总觉得,有些心酸。 ‘悲伤吗?’——她心底是这样想的,终没能问出口。 “……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无论多强的界,没张开的话绝不可能产生界力;不过师父说过界印同源,我想也许有可能是……强界制弱印……” 即便女孩的声音轻细,仍能听出她说这话时底气不足。她一直在讲的“界”应该是大陆上的巫师所创造的某种特殊符文,按女孩的意思,界似乎可大可小,而这座无名山谷此刻就叫一个大得离谱的界围住了;除此之外,很难再理解她所提到的其他信息。不过女孩最后讲的这句,后半句虽也让人一头雾水,前半句倒还是可以听懂的——没张开的界,就像没搭箭的弓,未出鞘的剑,顶到天也就是个艺术品,怎么可能有什么“界力”? “一个方圆几百米的界,能制住手掌大的印么?” 冷淡,低沉地疑问,却更像一种嘲讽。——这是男孩的表态,他并不认同这样的答案。事实上,女孩自己也无法相信,但她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我说了,我也不清楚。但我想应该不是巫师的界,封印师没准懂这种界,还有可能就是……天人的界。” · 良久,两人没再说话。 · 夕阳大半已沉入山头,仅剩的微弱霞光润色了宁静的山谷。多少人曾登上高山之巅,只为一览朝霞之辉煌?可谁知晚霞那带着几分凄凉,几分悲怆的美,却更加动人心魄。夕阳没有朝阳耀眼的锋芒,因为时间磨去了它的棱角,如迟暮的老人,神华内敛,是故夕阳虽非最亮,却是最红;那并不夺目的淡淡红霞,蕴藏的却是太阳积累了一天的力量。这样博大的力量,化作人世的壮美,足以令英雄落泪,足以叫浪子回头。男孩就站在那里,和他的夜黑斗篷一起,伫立在这死村村口。那对失去了光泽的蓝色眼眸仍在漠然凝视着,凝视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村庄。如果说是霞光夺走了他的灵魂,那现在,最后的晚霞也要离去,被施了魔法的眼睛,此刻又看到了什么? ——可看到,一张张和善亲切的,慈祥笑容? ——亦或是,一张张欢乐幸福的,天真童颜? 这座为暮色所笼罩的小山村曾经的与世无争,曾经的安静详和,年少轻狂的少年啊!——你到底,看到了没有? 在似被冰封的蓝瞳最深处,透过本不该属于那里的无名悲哀,他确是,——看到了。 男孩缓缓闭眼,呼吸,再呼吸。然后,睁开眼。 却只剩下,残壁上干涸的血迹。 · “——该走了。” 女孩缓步走到男孩身边,最后望了一眼这远离人世繁华依然未能幸免的寂静山村,转身离去。 一片受污染的土地,一座死人的村庄,此刻,已到了二人离开这里的时候。 可为何,村口的少年,却无动于衷? 像是流浪多年的孩子,看到自己的故乡。 又为何,疾行的少女,停下了自己的步伐? 像是焦急的姐姐,被年幼的弟弟唤住。 只因为,少年那一声带着无尽伤感的叹息,随着山风,缓缓飘入了少女耳中。 · “这里,本应和我的家乡一样……” · 她再转身时,他正望着她。 那一双幽蓝的眼睛,已完全由悲伤占据。是最原始的,没有任何其他感情夹杂的悲伤;无名,却又叫人动容。 女孩默默凝视着男孩的脸,眼中玫瑰般鲜艳的红色,悄然暗淡下来。她似乎能理解男孩心中那份莫名的悲伤,不过她却更清楚,此时此刻,这种多余的情感只能浪费时间。 “……你总是这样,毫无意义地怜悯……” 最后的夕阳缓缓没入了群山之中,黑暗从山谷边缘逐渐向村庄扩张。脱离了暮色的寂静山林突然响起了一声嘶哑的长鸣,无数黑影刹那间破空而出,从四面八方飞入村中。女孩蓦地抬头,看清那是一大片乌鸦,而它们的眼睛全是异样的腥红。 “尸鸦”……不能再拖了。 虽然有些残忍,但女孩知道自己现在必须斩断男孩心中的悲伤。她无声地走到村口竖立的石碑前,透过一道深深的血痕,隐约看见三个字—— 月林村。 “月林吗?是个好名字。不过现在——” 话到一半,女孩蓦然转身,红色的双瞳已不再暗淡,更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血光。 · “这里是地狱。” · 空气,仿佛消失了片刻。叫人有一种,窒息的错觉。 女孩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大步朝山脚走去,然而男孩却依然没有动静。 “还愣着干什么?天黑了就没法走了!” 看着越来越多的尸鸦从黑暗的山林中飞出,女孩再没心情陪男孩玩伤感,言语中充满了焦躁。 但是,男孩的回答却是: · “没关系,我就是在等天黑。” · 女孩再次慢慢站定,转身。——男孩也依然在看着她。 相同的位置,相同的人,再次站在这死村村口,对视。 只这回,那两双带有魔力的眼中,却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色彩。 蓝色的眼睛,泛起了一丝异样冰冷的青光,冷酷之中隐藏更深的,却是骇人的杀意。 另一端的红色眼睛,也再不是瑰丽的鲜红。——那是死人的血,猩红而又暗淡,叫人从毛孔里感到寒冷,忍不住战栗! 这一刻的二人,已不是那一刻的二人了;天使和魔鬼,或许只是一个眼神的不同而已。此刻二人身上再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气息,站在村口的,简直是两只饥饿的野兽。 不过,这可能才是他们的,真正面目。 能在这场战争中活到最后的孩子,本就不可能是—— · 普通的孩子。 · 二回——执着,尸战,神通 · 二回——执着,尸战,神通 只剩,一缕残阳。 山风不知从何处缓缓吹来,到了村口却似变了方向,飘往别处。 这或许是因为,互不相让的两个孩子,仍在那里对视着。 · 直到,暗红血色消失的一刻。 · “唉……你这孩子,还真是会给当师姐的添麻烦。” 女孩叹了口气,只片刻就恢复了常态,这变脸的速度简直叫人有点难以接受;但女孩虽先示弱,却并不代表放弃,她只是不想在毫无意义的威胁中浪费掉宝贵的时间而已。 “我可提醒你,——晚回去的话,师父会生气的。” 这句看似平淡无奇的话,才是女孩真正的杀手锏。在女孩心中,“师父”二字比什么苦口婆心的劝阻都更有效,即便是这桀骜不驯的少年,在师父面前也不得不收敛自己的锐气。 可惜的是,只有女孩这么认为。 男孩的右手渐渐亮起了一道淡蓝光芒,然后大步向村中走去。——这就是他的回答。 · 不、不是吧?! · 女孩这次真地愣住了,她完全没料到男孩竟执着到自己搬出师父依然无法阻止的地步。看着那道幽暗蓝光,女孩的表情由惊讶,到愤怒,再到焦急,男孩的异动搞得她心乱如麻,但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女孩了解男孩古怪的脾气,更清楚他所拥有的力量,为了不让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女孩也只得暂时向男孩妥协。 “先说好,师父责备下来,我可没有一点责任!” 女孩追上男孩,还想用师父的名号逼他回头,可男孩丝毫没有止步的意思。 “嗯。——不用你出手。” “我出手?!” 听到男孩的话,女孩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突然叫了出来。 “我要再出手,这小村子还不——” “所以不用你出手。” “……” 女孩心中本就不爽,到了嘴边的话又叫这男孩的冷言冷语呛了回来,脸色登时一片铁青。——看来这少女的修养,还没好到受后辈如此顶撞都能不生气的地步。可正要发作时,女孩心念却一转,想到此刻绝不是斗嘴的时候,硬将心头一股怒火生生压了下去。 回去……再收拾你。 如此想着,女孩竟又从嘴角挤出了一丝强笑,只那表情实在令人纠结——憋得通红的脸蛋,额角还有隐隐青筋,却在干巴巴地笑着。 就这样,本该离去的两人进入了死寂无人的月林村,视野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狼藉。不过这一路窗破门烂的废屋多半还保持着整体,结构虽然简单,但建得都颇为结实高大,除了断壁残垣,村中现存的屋子最矮也有三米,似乎每家都内置了储物的仓库。——这倒也容易理解。如此与世隔绝的山村,过冬的食物肯定完全靠自给,也就是说村中的人家必然要储存冬粮,而储粮又怎么可能少得了仓库呢?即便是此刻,仍能从一些破损的墙洞中看到屋内堆得跟小塔一样的腐烂腌肉,可以想象战争之前这里肉果满仓的样子。 不多时,村中的寂静已被悄悄打破,男孩和女孩附近的每一座残屋,此刻屋顶之上都聚集着不下二十只漆黑的尸鸦。奇异的是,如此多的尸鸦半天竟无一只发出那晦气的鸣叫,仿佛怕惊醒什么沉睡于村中的怪物一般;不过紧跟在男孩身后的女孩现在已没有心思去想这些怪鸟,她脑中思绪飞转,却再找不出更有力的话劝男孩回头,倒是一股莫名的困惑,悄然爬上了女孩心头。 “喂……我有点不明白,你不是对这里挺有感情吗?” 男孩依然大步向前走着,只那泛着淡淡蓝光的右手,似又握得更紧了。 · “所以,我要净化这里。” · “——啊?” 听到男孩斩钉截铁的回答,女孩却是一个趔趄,险些跌倒。看来这男孩不止是脾气古怪,想法也有点异于常人。 拦不住了……牛劲起来了…… 这下女孩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已无力回天,彻底放弃了劝服男孩的想法。又往前走了没多远,两人在月林村正中心的一处三角路口,同时停住了脚步。 “咳咳——师父的话没忘干净吧?不能和‘那东西’打。” 女孩清了清嗓子,语气虽还算平和,心中却在念着“阿弥陀佛”,仅仅祈求眼前的男孩能稍微听自己这个当师姐的一句劝;可对女孩最后的提醒,男孩摆了摆手,只说了两个字—— · “来了。” · 来了?谁来了?三条大路冷冷清清,除了几扇烂门“吱扭吱扭”地荡着,就只剩下屋顶上并排而立的尸鸦偶尔晃晃脑袋,哪看得到第三样动着东西?难道说这死寂无人的荒村之中,还会有什么其他活物出来招待这两个陌生的访客? 活物,是没有的;死物,倒是有一大群。既然已死,就无存在的理由;可若死物仍存于世,即是污秽,即是邪恶。——既为污邪,便应净化。 下一刻,男孩所要“净化”的对象,终于出现在了二人的视野之中—— · 尸人。 · 少男少女身上那充满活力的生命气息早已令村中的尸人垂涎三尺了,只是之前太阳没下山不敢现身。现在,最后一缕阳光也已让大山挡在了山谷之外,潜伏于村中的尸人全都饥不可耐地从泥土中钻出来,疯狂地冲向两个孩子。——事实上,感染血瘟疫的病人,死时本应该已没有任何力量了,如果能有些许的残留,也只是因为病人在未彻底变成一具干尸之时就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可一个被病魔折磨的不成人形最终选择了自杀的病人,死的时候又能剩下多少能量?然而让大陆上许多医生和军人都感到十分困惑的是,被血瘟疫摧残致死的病人在异变为尸人之后,无论力量还是速度竟全会突然激增,一个孩童形态的尸人,力量也远远超过一般的中年男子,加之其扑向猎物时的超高速度,便是身经百战的军人在尸人的攻击下也很难全身而退。更可怕的是,已经死亡的尸人完全没有疼痛和恐惧的概念:腿被打折,也会继续爬着前进;手被砍断,只要头还在,依然能靠凶猛的撕咬来攻击对手。对于这样的敌人,除了一击爆头外,基本没有能让其瞬间就彻底丧失战斗力的方法;不过一旦叫尸人的血嘴咬上一口,即便伤者不立刻死亡,过不了几天也会因感染血疫而丧命,——当然,其中也有不少是让最亲近的人砍下了自己的头颅。如此致命恐怖的尸人,若非也将人性强行泯灭的战士,绝难再找到能与其抗衡之人。 · “唉……这群家伙的脸,看多少遍都还是觉得恶心啊!” · 恶心?一具被成群的苍蝇环绕的腐烂尸体那叫恶心,但如果这尸体突然爬了起来,怕是没人会再有心思去觉得恶心了;然而,此刻呆在月林村中的这红眼少女,脑子里仿佛缺了一根名为“恐惧”的长筋,见到成群的尸人向自己涌来,居然还能悠哉悠哉地抒发着自己心中的感想。不过,倘若站在原地观望的女孩仅仅是缺了根筋的话,那此刻正缓步向尸人走去的男孩,恐怕整个小脑都已瘫痪了。 “喂,师姐……” “知道知道!你要是被咬了我一定会砍下——” “你可以消失了。” “……” 两种声音,两个打断;说者无心,听者跌倒。英俊的相貌,迷人的蓝瞳,如果说这两个足以让一般女孩癫狂的魔力对这红眼少女都不管用的话,那么男孩就还有一专门种针对她的特效魔力—— · 一句话能就把她的肺气炸。 · “镇定,镇定……那是你的师弟,师弟……” 咬着银牙碎碎念着,女孩三个轻盈地纵跳,——先踩门角,后踏壁缘,再落脚时已站在了附近最高的木屋屋顶之上。——但是,她并非为了自己的安全才上来的。 ……就这里好了。 女孩稍微观察了片刻,挑了一处靠屋檐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下。 嗯,其实拦不住他也不错。——看戏吧! 这的确是女孩的真实想法,她丝毫不关心身处险境的男孩的安危,只当成是一场由男孩担任主角的戏剧。 · “源头的尸人是什么样,我倒也挺想见识见识。” · 女孩自言自语地说着,似乎兴致很高。她双手搭在屋檐上,悬空的两腿很随意地前后摆动,一双闪烁着红色媚光的大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男孩;可她的眼神中除了期待和兴奋,竟是完全不见一丝担心焦虑,倒好像对已身处极险之境的男孩很放心的样子。 屋下,男孩已和右路第一批到达的尸人接触了。面对成群的尸人,这少年表现出的实力确实不俗,他的动作灵如猿猴,巧若脱兔,白衣轻飘,竟是不沾半点污痕;背后夜黑斗篷似是随风飘摆,却将七八个凶狠的尸人耍得左扑右撞,团团打转,比起搏牛的斗士,更要潇洒得多;然而这男孩始终只做躲闪,不曾出手,面对第二批第三批从另外两路成三角之势合围而来的尸人,男孩闪避得越发困难,看得出他已有些吃紧! 屋上,女孩微歪着脑袋,不知何时用左掌托住了下巴;那张白皙的脸颊此刻已微微泛红,似有怒容;抵着左肘的大腿也不再悬空,而是打盘;仍搭在屋檐上的右手,食指却开始不停的敲击,而且频率越来越快:如此架势,应算是一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女。只是,不管换谁来看,恐怕都会觉得这女孩的怒气是冲着那步步急退的男孩所发…… 屋下,男孩已被三条大路上不停涌出的尸人围得水泄不通。面对四面八方雨点般袭来的攻击,这少年躲避的姿势却更加复杂精妙,简直让人拍案叫绝。不过就算他再是飘逸,也只能边闪边退,可这至关重要的退路却已叫一批尸人封死,最多七步,就是前狼后虎退无可退的境地;除非懂得腾云驾雾之术,不然男孩纵是灵猴转世,只怕也要跳到那令人作呕的尸人怀中。 屋上,女孩眼中红芒闪动,表情似是担心,似是生气,却又都不太像;若非要用一个词来描述,那恐怕只能是——忍无可忍。像受了什么刺激而苏醒,一道诡异的红色印线从她撑着脸颊的左手之中悄然划下,沿着手臂动脉纵深。随着印线扩散,女孩眼中的红芒异样明亮起来,竟如红烛般闪起两点红光,只是女孩看得过分专注,似乎完全没察觉身体的异变,更没注意到天边一团正向她涌动而来的诡异黑云。地下虽有尸人汹涌,天上那莫名异动的黑云声势却更加浩大,接近女孩时更爆发出了刺耳的嘶哑惊鸣。——正是大片聚集的尸鸦。那尖鸣之声刺人耳鼓,就算女孩再如何投入,此刻也应叫这声音惊醒,可她偏偏还是无动于衷,不知是真的没有注意,还是早就清楚自己已是插翅难飞,放弃了抵抗? ——屋上屋下,截然不同的处境,却是同样的危机。 下一刻,男孩终于无路可退,闭上了双眼;无数尸鸦朝着女孩疾速俯冲,女孩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这个关系到二人性命的危急时刻,他们脑中的想法分别是—— · 太弱了。/太无聊了。 · 男孩豁然扯开夜黑斗篷,一道刺眼的蓝光登时照亮了半个山谷。光芒之后,离他最近的十几个尸人已化成了血水。 女孩呢?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不停敲击的右手食指猛然发力,敲碎了一块屋檐;与此同时,火光照红天际,半空中竟燃起一大团火球。——女孩头顶的那片黑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烧成了灰烬。 只一个眨眼的工夫,战局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就连那些毫无思想的尸人此刻都愣了般站在原地,它们面前,一大圈向外斜溅的黑血还未来得及凝固,血圈之上却连半个尸人的手指都看不到。 · “如此,神圣的地方……” · 血圈正中心,男孩低头沉吟着,不再多看周围那群面狰目狞的尸人一眼,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他紧攥的右拳因用力过猛,指甲抠入手掌,五股殷红的鲜血这时已汇成一流,滴滴落下;然而那严闭的指缝,却阻挡不了光芒的外溢,男孩手心的蓝色火种已然成炬,正如困兽般奋力挣脱着指牢的束缚。 “……如此神圣的地方,居然被你们这群杂碎玷污!——不可原谅!!!” 男孩猛然抬头,神色骤变,充斥着愤怒的蓝眼之中泛起了冰冷至极的寒光。他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缓缓解开五指的坚牢,掌心处一个形似狼首的蓝色封印这时竟如活物般不停向下延伸出印线,仿佛数十条青蛇从手中钻出,转瞬之间就缠住了男孩的整只右臂。说时已迟,那时更快,未容谁瞧明白,男孩右手之中激荡的蓝光已如脱笼的饿狼般狂涌着冲向了附近的尸人,单是这强光的刺激,大群的尸人就已无法忍受,纷纷向外退散。男孩见状更不停息,左手单手疾速结印,曲伸的五指如幻影般变化,只片刻就结完了三十二个印诀。 “灭道三十二!” 话到一半,男孩右手蓝光又生异变,似芒似剑,似光似电,声势之大,十几米外的房屋树木都如受千刀万剐,在这耀目蓝光中露出道道割裂般的巨大伤痕;而那些退得不远的尸人更只一刹就叫这蓝光剁肉般切成碎屑,顷刻间漫天蓝光血水,惨嚎声不绝于耳。眼看着地狱般的景象在面前放映,男孩蓝目豁然圆瞪,似有异光,却是心中无尽悲伤所化的愤怒之光;掌心封印更似感受到主人心中的愤恨,光芒暴盛,把大半个月林村照得恍如蓝昼。 “——‘青芒’!” · “红道二十七,——‘红雷’……” · 一缕清幽柔细的女声从远处缓缓飘来,生生插进了男孩愤怒的吼声之中,虽是轻细至极,竟似将那浑厚男声压下,只因其中深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冰冷杀意,却比男声中汹涌无尽的愤怒,更令人胆战心惊。 男孩心念急转,正欲转身,无数夹杂着电雷的红光却不容他半刻,已从男孩耳畔呼啸掠过。不过其声势虽大,却并不更甚那耀目蓝光;只这红雷来势极猛,没有丝毫拖沓,男孩眼没眨完一下,漫天红光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真如九天惊雷般一闪即逝。而伴随雷光一同消失的,还有包围了男孩的,一百多尸人。 ——用这红雷者招式之凶狠,下手之无情,着实让人心中一震! 男孩缓缓放下右手,手臂上的蓝色印线逐渐缩回掌心封印,似已脱离了战斗状态;然而他的脸色却是一片青黑,难看至极。 “……不是说过,不用你出手吗?——红月?!” “没办法啊……” 六米高的大木屋正剧烈地颤动着,屋顶的女孩却如履平地一般立于房檐之上。由于之前的电击,她的头发冲开了斗篷上的罩帽,一头惹眼的红色长发不太自然地散落到女孩肩膀,还有一些发丝受周围的电场吸引,飘在半空。那惊天红雷虽早已荡然无存,然而直到此刻,女孩的身体依然还被一道道诡异的红色电弧包围着,不时发出击穿空气的呲呲声。半空中,尸鸦群烧尽后的黑灰雨点般洒向女孩,可在接触到电弧的刹那便消失不见,连尘埃都没留下。 “——因为太无聊,所以就帮你解决了。” 说着,女孩纵身从屋顶跃下,一头红色长发在半空中如倾洒的血瀑般滑成流线,这固然是华美至极的场景,可若是旁人见了,怕就只有惊呼的份了——六米的高度虽不致摔死人,可摔骨折算是轻的;谁曾想女孩落地时仅单膝跪地,便缓冲了全部下落之力。这一幕说得虽慢,不过是一两秒内的事,女孩着地又轻快,人都站起了身,一头红发才姗姗而至,观者多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却只瞧得见那漫天的红发逐渐飘回女孩肩头。眼看女孩已悠悠然向男孩走去,竟丝毫没有伤筋错骨的意思,边走,女孩还边用双手梳理着飘散的长发,宽松的衣袖顺势滑落至女孩臂肘,那白皙的左臂上也缠有和男孩类似的印线,只不过她的是红色的。 另一边,已然动怒的男孩强压肝火,静待着女孩走到自己面前,可女孩却仿佛有意想给男孩再浇些油,步速慢得像个杵拐的老者,根本无视男孩已瞪得滚圆的蓝目,自顾自地梳理着一头火红的长发;直到重新戴好那夜黑的罩帽,女孩才站到了男孩面前,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望向耳根赤红的男孩。 · “别怪我啊!要怪就怪自己的演技太次了,——是不是,灭莲?” · 女孩说完,眯上眼笑了;而她的话音还未落地,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作为背景的那栋高大木屋已然倒塌。男孩半天没有吭声,泛着青光的眼睛和冷酷骇人的表情与女孩无邪的笑脸形成了强烈对比。 “喂,——咱俩有多久没交手了?” “我想想……大概一个月吧!” “一个月么?——似乎有点久了……” “我也这么认为。——下山之后你对长辈越来越无礼了,莲师弟……” 一番言语上地针锋相对之后,红色的光芒没有消失,蓝色的光芒却又悄然出现。红月的笑脸凝固了,微微睁开的眼缝中透射出的血光,同灭莲眼中的青光碰撞出了激烈的火花。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幸存下来的尸人,很不识趣地出现了。 · 三回——斗法,黑影,爸爸 · 三回——斗法,黑影,爸爸 被血瘟疫缠身之人,皮肤一寸寸腐烂,肌肉一寸寸萎缩,血液一滴滴干涸,骨骼一节节酥裂,一般要半个月,病人才会精尽人亡,变成一具干尸;然而,九成九的病人却是在患病三日之内,就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被血疫折磨致死的病人,灵魂无法往生,只因他们生前受尽世间最恶狠毒辣的凶疾摧残,是故死后变成尸人,攻击生者,只为让未染血疫之人也尝受他们生时所历无穷病苦。”——这是在民间广为流传的,有关尸人由来的说法。 可见在世人眼中,“尸人”二字已然是与恶鬼凶神等同的名词,而叫尸人缠上的活人,更绝对只能用“可怜至极”这四个字形容。 但又有谁会想到,被人盯上的尸人,也可能是“可怜至极”呢? 此时此刻,月林村中这个似是瘸腿,所以侥幸逃过一劫的尸人,恐怕就是一个——可怜至极的尸人了。 只因为,两个身怀神技的孩子的目光,这一刻,全聚焦在了这个苦命的家伙身上。 ——无须谁来发令,两人同时开始结印,都是双手交叉叠合的高速结印法,比起单手的结法快了几倍不止,结印时指间如有残影,根本不可能看清每个印诀的手势;虽如此,还是能瞧出二人结印的指法极为相似,显然是师出同门。 · “红道二十七,——红雷!” “灭道三十二,——青芒!” · 两人前后完印,却只毫秒之差,若非灭莲多结五诀,绝不比红月慢了。弹指间二人手上已各祭出一色闪光,红雷青芒电光火石般袭向尸人,原本瞬间就能令那尸人消失,可两道光弧却在半空中相互纠缠拉扯,时而行左,时而拐右,碰得一路土木横飞,撞得半村屋散房塌,所以这不到百米的行程,两道奇光竟是迟迟没有走完;行至半截稍稍落后的青芒更是突然发难,顶住红雷骤然向上,似龙飞九天直冲云霄,到达云顶后又如展翅金凤从天边疾速俯冲,然而这一上一下两道光芒却是攻守易势,在下青芒反倒领先。 ……这小子,似乎又强了…… 虽被反超,红月心中倒并不惊慌,眼角偷瞄了灭莲一眼,灭莲的精神则集中得多,蓝目之中仍透着隐隐怒意。换了别人,定以为是灭莲还在生红月的气,然而在红月眼中,看到的却只是一个执着专注的少年。 ——原来如此,他将自己心底的愤怒融入了灵力之中,不但没有影响控灵的能力,反而使灵力更纯了…… 红月暗暗称赞着灭莲,却更清楚了另一件事:如果不拿出真本事,怕是绝难赢自己的师弟了。一念至此,红月轻叹口气,缓缓闭上了鲜红的双眼。 · 我要,——打败他。 · 莫名其妙地一个激灵,灭莲下意识地斜扫了红月一眼,而红月却似早有准备,笑脸相迎。 “莲师弟,想什么呢?” 在这斗法最关键的时刻突然看见师姐如花笑颜,灭莲竟是呼吸一窒,手上印诀稍松;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灭莲如此一个稍纵即逝的分神之时内,黑云中那电光红雷雷势豁然暴涨,刹那间云层中红光翻涌,迸发出一声惊天雷鸣,靠近红雷一丈之内的空气尽被击穿,那青芒更生生叫这红雷震成两截。受此重挫青芒声势锐减,慢了一慢,红雷顺势一举反超。 “咦?这就断了啊!” 似知胜负已分,红月这时居然取笑起灭莲来。灭莲心头一怔,胸中登时燃起一股无名忿火,右掌封印似受这怒火催烧,异变突起,印线暴涌,本已缠绕了整只右臂的蓝色印线,此刻竟又向着右侧躯干扩散开来。 · ——他认真了! · 红月见状笑容旋即凝固,蓦地抬头,只见天边半截青芒如失去躯体的怒龙般疾冲而下,转眼就追上了那惊天红雷。 青、青芒还能这样用吗?! 看着那仅剩一半,声势却更加犀利的青芒,红月不由讶然失色,没曾想自己的一声嘲笑竟叫这小师弟动了真怒,再不敢有丝毫怠慢,紧握印诀立定心神,天边红雷又与半截青芒纠缠起来。 “——它是我的!” “——想得美!” 两个斗气的孩子互不相让,都使出了全力,但那最后出现的苦命尸人直到此刻连自己成了别人斗法的靶子都还不知,仍呆站着一动不动;更可怜的要数这一路的断壁残屋,作为背景的它们在之前光芒的碰撞中全化成了尘埃。 说时已迟,那时更快,一红一蓝两道电弧眼看就要落地,可二者却几乎并成一排,前后差距仅于毫厘之间。旁人看定认为胜负之果已乃天定,然而红月灭莲这两个孩子均是有逆天神能之人,青芒借势便可保先,红雷化闪就可勇超,不到最后一刻,胜负之数,绝难易量;只这一切都要于瞬息间完成,人力能否胜天,就看千钧一发! 下一刻,红雷青芒,完全同时,降临到了那个尸人的头顶。 这一刻,流动的时间仿佛静止,却只看到,两个孩子手上紧握的印诀,又是完全同时,——松了下来。 · ——那是什么?! · 红蓝两道光弧终于碰撞,引发了大爆炸,爆炸激起的尘埃立刻充满了整个村子。两个孩子这时已收敛了手臂的印线,戒备地盯着爆炸发生的地方;他们的身形为浓雾般的尘埃所掩盖,眼中的青红光芒却更加清晰骇人。 “看到了吗,莲?” “一个细长的黑影卷走了那个尸人。——很快。” 二人转眼已忘记了之前的矛盾,此刻他们心中只有那个未知的黑影,红月下意识地想起了谷外的结界。 “——或许,是布界的人。” “你是说天人么?——的确有可能。那黑影也许是长鞭或者锁链一类的武器……” 灭莲话音一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关于神秘黑影的讯息。 “不过,你我刚才都露了破绽,他却没向咱们出手,而是攻击了尸人。——这样看,没准是自己人。” · “不。——是敌人。” · 听到红月坚定的表态,灭莲用极快的速度扫了红月一眼,虽只从密布的尘埃中看到一对红色的亮点,不过以他们两个的默契程度,要了解彼此的想法,一个眼神的交汇已完全足够。现在红月的目光告诉灭莲她很确定对方是敌人,但灭莲不清楚红月是如何判断的。 “……为什么?” · “直觉。” · 红月想都没想,就说出了这个足以让人跌倒的理由,然而灭莲对这几乎和“蒙的”差不多的依据,竟似是相信了。 “直觉么?——你的直觉一向很准,那可能有点麻烦了。” “是非常麻烦。——那东西的速度能赶上红雷青芒,怎么办?” “你张开剑印,防止偷袭;我过去探探底细。” 面对突然出现的强力对手,两个孩子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他们很快商量好对策并展开行动:灭莲大步迈入了尘埃密布的黑暗之中;红月则留在原地,只蹲下身将左手按在地上,之前缠绕手臂的红色印线再次从掌心涌出,但是这回那些印线居然传到了地表,变成一条条红色细纹不停向外延伸,有的甚至爬上了树木和墙壁,最终覆盖了以红月为中心半径一百米内的所有角落。 · ——人剑合一…… · 红月心中默念,缓缓闭眼;她正努力集中自己的精神,意识逐渐同那些红纹融为一体。没多久,红月脑中便浮现出了一副立体的红纹分布图,而灭莲的身影则化成了一小团明亮蓝光,此刻正在这假想的空间中缓缓向前移动。——延伸出去的每一条红纹现在都仿佛是红月的一根神经,纹理覆盖范围内的任何风吹草动红月旋即便能察觉。 莲,能听到吗? 红月并没有张口,灭莲却听到了她的声音,——红月正是通过那些红纹将自己的思想传达给灭莲。 能。——找到敌人了么? 找到了。对手只有一个,在你东北方向四十米左右的位置;体型不大,暂时还没什么动静,我已经用剑印把他封起来了。 灭莲虽是前锋,但真正从这尘埃密布的黑暗中探出敌人坐标的,却是后方的红月。二人分工明确,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只盏茶的工夫就反占了先机,形势不知不觉已倒向两个孩子这边;黑暗中似是身处险境的灭莲心里却很清楚这一点,他此刻倒有点担心红月会急于出手,毕竟那黑影是敌是友还未判知,万一红月的“直觉”有误错伤了好人,恐怕才是真正的麻烦。一念至此,灭莲立刻又向红月发出讯息。 师,师姐……你可别贸然行动,等我的信号。 收到灭莲的心语,红月又好气又好笑,——贸然行动的从来都只有自己这个师弟。 你少臭屁了,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好,再往前走两步可有块绊脚的石头! ……这用不着你说…… 心里虽有些不爽,可灭莲一路上还是完全按照红月的指示前行,不敢乱走一步。灭莲和红月,这两个孩子看似勾心斗角,配合起来却极为默契,加之二人逆天的实力,当今世上能当这对组合对手之人,恐怕超不过十人。 · 喂,——快到了。 · 四十米的行程,灭莲很快就走到了尽头;而四十米外的红月,最后传出的心语却并未得到灭莲的回音。虽如此,红月却很清楚那是因为灭莲此刻的精神正高度集中,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语。 “……这家伙,有时候还是挺可靠的。” 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后,红月切断了同灭莲的心灵联络,接下来她的任务就是在后方应援灭莲。另一边,已到达目标位置的灭莲明显放缓了速度,只为等待右掌的狼首蓝印活跃起来。 到底是何方神圣—— 如此想着,灭莲慢慢举起了右手。 · “让我来看看你的真面目!” · 灭莲突然一声大喝,手中闪出耀眼蓝光。光芒穿透尘埃,瞬间照亮了前方的道路,灭莲的视野中立刻显出了一个蜷缩的人影。 · “女……女人?!” · 远方的红月是用耳朵听到灭莲这句惊呼的,但她惊讶的程度却丝毫不逊于亲临现场的灭莲。不过,如果红月也在场的话,那么在形容她的“惊讶”二字之前肯定会加上一个大大的“更”字,原因只有一个——灭莲眼中看到的那个女人,浑身赤裸。 确实,所谓的神秘敌人竟是一个瘫坐在地上的裸体女人,谁见了能不心中一惊呢?灭莲只扫了女人半眼,旋即扭头,同时把自己的斗篷扔了过去;不过他的精神绝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青蓝印线已经扩散到整只右臂。 “快……快穿上!” · “谢谢,谢谢……对不起,吓到你了……” · 女人的声音很小,而且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子,然而能听到她的回答就已令灭莲吃了一惊,这至少能证明此人不是尸人,还拥有自己的意识。 “不好意思……能不能帮忙,递给我……” 女人指的是灭莲刚扔过来的斗篷,虽然就在自己面前,可不管女人怎样努力,离指尖总还是差几公分。 “你——你自己不能动吗?” 说着灭莲把头扭过了一些,目光立刻又触及到女人赤裸的身体,不过也只比上回看到的稍多一点而已;可就是如此无心的一瞥,却深深打动了灭莲的心——那是一副遍体鳞伤的躯体,血红的伤痕在女人苍白皮肤的衬托下更加显眼,然而最关键的还是她的肚子—— · 滚圆的大肚子。 · “你、你有孩子?!” 灭莲的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这是个连傻子都不会提的问题。眼前坐着的分明是位受了重伤还怀有身孕的母亲,甚至连自己站起来都做不到。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 灭莲几步跑上前帮女人把斗篷披好,却仍然尽可能不去看她的身体。 “你怎么会在这里?刚才的爆炸没伤到你吗?” “不,不会的……有‘它’在,我不会,受伤……” · 女人的话灭莲并没真正听懂,但他却清楚了一件事——那个神秘的黑影的确和这女人有关。 · “你说的‘它’是谁?是不是一个用鞭子或者锁链的天人?它在——你,你要干什么?!” 灭莲问到一半,女人竟突然把刚刚披好的斗篷又扯了下来,那具伤痕累累的赤裸身体再一次暴露于灭莲的视线之中。几乎是条件反射,还在半蹲着的灭莲连退了两步,险些摔倒。——他有点慌了。这个少经人世的孩子可以对付最凶残的敌人,却对付不了裸体的女人。另一边,女人却仍在不慌不忙地整理着灭莲的斗篷。 · “谢谢,谢谢……你的‘毯子’,真好……” · “那,那不是毯子……” 灭莲说话时并未抬头,他的脸颊有些发烫,幽蓝的双眼正死死盯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子,不敢挪动半寸视线。 “是吗……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这么好的……好的……布料……” 女人的语气明显带着几分羞愧,犹豫了半天才想出“布料”这样一个名词。——这座隐匿的山村与世隔绝太久了,女人在这里长大,根本没见过斗篷,才把它误当成毯子用。 唉……她连斗篷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听说过天人? 灭莲无奈地叹口气,不由地多扫了女人两眼。那女人这时已把灭莲的夜黑斗篷叠成了厚实的方形,然后全盖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这东西……不是那样用的……” 灭莲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女人更完全没有注意,不过就算听到了估计也没什么影响。斗篷也好毯子也好,只要能让自己的孩子温暖,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会在乎那么多吗? · “乖,乖,宝宝乖——乖乖睡,长高高……” · 女人隔着灭莲的斗篷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她的嘴唇连一滴唾液的滋润都得不到,干得像龟裂的大地,却仍在努力地一张一翕。灭莲静静站在一旁,眼中清冷的蓝光如坚冰化水般悄然流转。——没人知道在一个缺少母爱的孩子心里,这一首不成调的摇篮曲意味着什么。 “……你说的那个‘它’,刚刚带走了一样很危险的东西,也许会伤害到你,所以——告诉我它在哪里好么?” 灭莲这句话的语气并不像之前那样冷淡,可女人肯定是没法听出这之间细微的差别;不过在听到“东西”两字时,女人明显愣了一下,虽然她还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却不再继续哼曲了。 · “不是,不是‘东西’……” · 这次,发愣的换成了灭莲。女人能回答已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而那驴唇不对马嘴的答复更叫灭莲完全无法理解。 “你……你刚才说什么?” 听到灭莲的追问,女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已难再向这少年掩饰什么,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慢慢抬起头。她的眼圈通红,瞳孔漆黑,面色犹如一张泡过水的白纸,大半张脸还让枯草般凌乱的头发遮住了,简直已分不出是人是鬼。 · “那个,不是东西……是,是爸爸……我的爸爸……” · 女人的声音虽然轻如蚊蝇,仍能听出她在说这句话时下了很大的决心,还能听出的就是一股发自内心的羞愧。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他,吓到你了……” · 又一阵山风悄然拂过寂静的月林村,缓缓吹散了爆炸激起的尘埃。清冷的月光洒向山谷,落地时却凝成了淡淡的血色。红月仰首望向那轮刚爬上山头的暗红新月,心中涌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女人……师弟他能对付女人吗? · 百里之外,一片无边的草原上,三个人影正踏着焦黄的乱草,朝着不远处的黑神山脉,缓缓走去。 · 四回——父母 · 四回——父母 虽然名称中含有一个“人”字,但尸人,已绝不再是:人。 满含死者怨念而复活的怪物。——这是天下人心中对尸人唯一的定位。 但是,无论世人再怎么畏惧,再怎么厌恶尸人,也不能掩盖它们生前是“人”的,这个事实。 只要是人,就会与这个花花世界中的其他人,或多或少,有些联系。 有印象、很熟悉、见过一面、没听说过…… 买肉的大婶,邻居的婆婆,玩耍的孩童,锄地的伯伯…… 朋友、同学、战友、老乡…… 喜欢、关心、讨厌、仇视…… …… 然而,在这千丝万缕的联系之中,“亲人”二字,从来都是最重要的。 尤其是,生你养你,疼你爱你,为你付出一切而不图任何回报的—— · 父亲,母亲。 · 哪怕已经死去,哪怕不再是人; 哪怕已不认得你,哪怕要夺走你的性命! ——他们也依然是你的,父亲,母亲。 这一点,直到海枯石烂的那一天,也不会改变。 而那些年幼时就失去父母的孩子,更是深深、深深地,清楚这一点。 就仿佛,此刻站在月林村中,那正全身颤抖的,少年。 · “那,那尸人是,是你的——” 灭莲已不敢再说下去,颤抖的身体几乎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灵猴般矫健的他,没退几步,竟叫一块不大的石头绊倒了。 “不,不用在意……就算杀了,爸爸,也没事……因为爸爸他,已经变成……怪物了……” 女人断断续续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刺痛了少年的心。 · “你的……你的父亲,怎么变成……尸人的……” · 闻言,女人不由地抬起头望向灭莲,漆黑的眼瞳之中满是惊讶,似乎难以相信这世上竟还有人会关心一个尸人;而灭莲却完全不敢同女人对视,甚至就这样被女人盯着都有些不自在。他慢慢爬起身,似很艰难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我是说——你父亲,怎么从一个……一个人,变成你说的……怪物……” 灭莲这话断得简直比女人还厉害,根本听不出是一整句,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一遍;可就在灭莲打算放弃的时候,女人那轻微断续的声音,却缓缓传入了他的耳中。 “……最开始,大家都很好……爸爸,妈妈,祖父,妹妹,还有好多人……大家一起生活,很快乐……” 女人结结巴巴地讲着,枯柴般的双手又开始隔着灭莲的夜黑斗篷抚摸起自己的肚子,就像一位边讲故事边哄孩子睡觉的母亲,虽是痛苦的往事,听她语气倒也没什么变化;而一旁站着的灭莲此刻头却埋得更深了,神情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悲伤,——他原本就对这座深藏大山之中的小村庄有一种特殊的好感,现在听到唯一的幸存者讲述村子堕入地狱的历程,心中自然不好受。 “后来有一天,‘他’,‘他’来了……‘他’病了……病得厉害,厉害……” 听到此处,灭莲不由皱了皱眉。这女人讲话总爱用第三人称,但灭莲又怎么可能知道女人说的“他”到底是谁;不过随着这个“他”的出现,一直还很正常的女人面色却逐渐难看起来,本已煞白的脸转眼间似又更白了几分,抚摸肚子的双手也慢慢停了下来。 “所以,我吃了,种子……可之后,大家,一个一个,都死了……然后就,就……就都变成……怪物了……” · ——种子? · 像是发现了关键的线索,灭莲的思绪一下集中到女人所提的“种子”上面,却完全没注意女人越发不稳定的情绪: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此刻已瞪得滚圆,呼吸急促得像要喘不上气来。 “但,但他们都说,都说是我的错……可那,那并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啊!我只是喜欢他,爱他!可他快死了!快死了啊!” 女人突然激动起来,灭莲立刻也察觉事有不对,可他还没来得及抬头,身子已让什么东西扑倒了。等灭莲再反应过来时,女人赤裸的身体正骑在他身上,表情像是看到什么了刺激的场景,深陷的眼眶几乎已包不住那对凸出的眼珠子。 ~奇~“他快死了!真的快死了!我只是想救他!只有吃种子,才能救他!才能救他啊!” ~书~说着女人两只柴手突然死死掐住了灭莲的脖子,不停地上下晃动。灭莲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愕然发现这几乎是皮包骨头的女人力气竟大得惊人,自己使出全身力量也无法挣脱半寸。只过了片刻,灭莲已是头晕脑胀,呼吸困难,眼看就要叫这发狂的女人活活掐死;情急之下,灭莲左手颤抖着结了三个印诀,勉强抬起右手,贴住了女人左臂。 灭道三……“邪灵破”…… 灭莲心中默念,右手封印旋即产生感应,五根细小的蓝色印线疾速沿着掌纹传至五指指梢,眨眼间掌面上已浮起一层幽暗青光。此刻灭莲已无力支撑自己的右臂,可还未等他的手掌落下,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女人枯柴般的身子已应声飞了出去。 这一刻,飘在半空的女人似乎产生了一种时间静止的错觉,她的意识已经模糊;然而这女人竟是在落地前的刹那,几乎是发自本能地,紧紧、紧紧地抱住了自己身上的最后一块肉——肚子。 · ……孩……子…… · 眼没眨完一下,女人的身体已砸穿了一道墙壁,摔进一间木屋之中。本就破损不堪的屋子哪经得住这般强烈的冲击,登时轰然垮塌。 “啊!!!——” 听到女人凄惨地哀号,灭莲心中一怔,却只半秒不到身体就做出了反应,朝着坍塌的木屋疾奔。他的神情从未像此刻这般焦急过,心里恨不得希望此刻埋在废墟之下的是自己,而非那身怀六甲的女人。 我怎能、怎能对那样的人出手! · ——红月有点着急了。 太久了。——敌人的话,战斗早就开始了;若非敌人,那么灭莲为何迟迟不传来讯息?当灭莲用出邪灵破时,红月以为这便是开始战斗的信号,可她再联络灭莲时却又得不到任何回音。红月敏感地察觉,问题或许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 他——他最后说的是……“女人”…… · 红月的左手一张一合,她正努力推断着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却是越想越糊涂。——这对红月来讲是很少见的。比起灭莲,红月最大的优点就是理性,她处事不受自己情绪的影响,无论多复杂的问题,红月都能通过冷静地思考作出最合理的判断。然而这一次,红月的表现却有些失常,分析了半天仍完全搞不清状况。也不知怎的,只要一把灭莲和“女人”两个字联系到一起,红月的心就乱的不行,什么都想不下去。 女人——女人——女人…… 下一刻,红月猛地握紧了左手。与此同时,无数条泛着幽光的红纹像收到了什么指令一般,全都紧跟着灭莲向那间塌屋汇集。 “——这个白痴!” · 另一边,灭莲正在一片废墟之中全力寻找着女人。他其实收到了红月的心声,只不过由于太过投入,没有注意而已。 塌屋的面积并不大,灭莲很快就发现了女人,她正蜷缩在废墟的阴影之中瑟瑟发抖,那赤裸的身体上似乎又添了几道新伤,却连血都流不出来,只比旧伤鲜亮一点。——无论如何,女人还活着,灭莲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一点,不过让他有些难以理解的是,身处木屋中心的女人周围竟看不到任何房屋的残屑,仿佛什么东西刚刚保护了女人一般。灭莲又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发现女人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居然有一个直径近一米的大洞,洞口处还留有一些木质碎屑,好像原本应当砸到女人的碎片全掉进这洞里了。灭莲下意识地感到这其中似乎有些蹊跷,慢慢停下了脚步。 “你——你没事吧?” 虽然担心女人,可灭莲一扫见那赤裸的身躯,立刻又无法抗拒地扭开了头,直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那件形影不离的夜黑斗篷,却已不知落在了哪里;不过女人的反应可就没这么平静了,一听到灭莲的声音,女人那张纸白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度惊惧的神色,还在打颤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向背后的大洞挪去。 “不、不是我的错!你们、你们不要再打我了!” “哎!小心啊!” 眼看女人就要掉入洞中,灭莲再顾不了那么多,几步冲上拉住了女人的左臂,却只觉得自己抓到的是一根枯柴,飘飘荡荡,哪还是女人身体的一部分。 ——这女人的左臂,已然断了。 断臂叫人拉住,自是一阵生疼,女人受疼痛刺激,挣扎得更加猛烈。灭莲顿时醒悟,表情更加复杂,心中的懊悔和自责此刻全写在脸上;他虽想安抚受伤的女人,可那女人一个劲只想往身后的黑洞里爬,根本不给灭莲任何解释的机会。少经人世的灭莲哪碰到过如此棘手的问题,头都大了一圈也想不出半个解决的方法,那抓着女人的手更是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然而就在这里外纠结万分矛盾的时刻,灭莲突然感到手上的拉扯之力,小了。 只一刻的时间,并未留给灭莲思考的余地,却允许他听完了,那一声断续,轻微地低吟。 · “求求,求求你们了……别打了,别再打我了……我有,我有……孩子……” · 只有受过伤的女人,才能发出,这样卑微的讨饶声。 也只有身怀六甲的母亲,才能把四个字,变成叫天下所有儿女,心碎的声音。 · ——“我有,孩子。” · 是什么,能让一张永远无情的脸,动容? 又是什么,能令一颗由回忆冰封的心,溶解? 或许也只有,这个声音。 下一刻,那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的女人,被什么人,紧紧抱住了。 就像,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肚子一样。 那样用力,却又那样温柔。 女人依然颤抖,颤抖。 直到,那一滴从天而降的温热液体,沿着她的脖颈,滑入她的胸膛。 难道是,下雨了吗? · 五回——坚冰化水,阳炎,种子 · 五回——坚冰化水,阳炎,种子 红月,高悬。 灭莲依然抱着女人,像哄孩子似地抚摸着她凌乱不堪的长发。仿佛感受到灭莲的温柔,女人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她缓缓抬头,眼中的少年正看着自己。少年的容貌绝不完美,风磨雨铸的棱角似乎只赐予了他冷酷和坚韧,然而如此一张在红月之下仍显得苍白的脸上,此刻却分明留着两道,浅浅的泪痕。 · “你,哭了……” · 灭莲不回答,只缓缓摇头。 ——是啊!这是个无泪的孩子。他的泪,早已在回忆中流干。 可既无泪,又为何会有泪痕呢? 大概是因为,那双已被冰封的蓝眼之中,刚刚融化了些许坚冰的缘故吧! 灭莲脱下了自己的白色布衣,赤着上身认真地帮女人穿好。这一刻,深深的自责感吞噬了少年的羞涩之心,灭莲虽没有恶意,出手伤人也是情非得已,奇*|*书^|^网但无论如何伤害这样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都是他无法宽恕的,要是别人干出这种事叫他撞上,恐怕那人早已死在他手里。 · “……我可以,自己来……” · 当灭莲要为女人系衣扣时,女人突然打断了灭莲的动作,看来这布质的男衣女人还是认识的。 “你——好点了吗?” “……嗯……” 女人微微点头,尽管她的身体上几乎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不过灭莲已经检查过女人的身体,虽是伤痕累累,可除了左臂骨折,倒也没有其他重伤;此刻灭莲最担心的,却是女人的精神状态。眼前这个女人,很明显是在村子毁灭的那一天受到了极端刺激,早就疯了。 要不是我刚刚问她那些问题,她也不会这么快发作…… 灭莲担心女人的病情再发作,一直仔细观察着女人神情的变化。近距离接触女人后,灭莲才发现这女人虽已瘦得没了人形,长相却并不难看,更令他惊讶的是这女人远比自己想得要小,应该还不到二十岁。 ·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 · 听到这陌生而英俊的蓝瞳少年如此认真的道歉,那女人不知有意无意,悄悄移开了自己目光;可就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却似乎触动了灭莲一根不太敏感的神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怀中抱着的不仅是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更是一个和红月岁数相近的少女。想到这里,灭莲那张苍白的脸上分明泛起了一丝微红。 “没,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女人虽然这样说,灭莲却一直感觉她似乎在抗拒着自己,不过这倒也不难理解,就算精神出了问题,本性总不会改变,被一个陌生男人抱住,只要不是那种轻浮放荡的女子总会产生抵触。一念至此,灭莲反倒觉得自己的做法太过无礼。他自幼跟随师傅修行,接触的女性虽不多,却是十分重视这男女之礼,若不是此刻的情况特殊,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这样做的。 “你刚才说吃了种子……那是什么样的种子?” 灭莲自己都感到现在就向女人提如此的问题有些过于着急了,毕竟她还是一个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病人;可一来灭莲不想再继续这样和女人抱在一起,二来自己也确实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村子是叫什么样的魔物摧毁,所以女人刚恢复正常,灭莲便又马上打探起她的往事。不过,考虑到女人的病情,灭莲没有再多逼问,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女人解开他心中的疑惑。 然而,灭莲等到的,却只有长时间的寂静。 灭莲并未失去耐心,心中倒是有点担心。他一边安抚着女人,一边细心观察女人身体的变化,生怕她再发作;不过女人这回似乎没有犯病的迹象,灭莲只感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抖动,但绝非发疯前的那般剧烈异动,便没放在心上。然而他还注意到女人的表情恍惚不定,眼睛总逃避似地四处张望,像是极不愿提起这种子的事。灭莲正想再等一等,无意间却扫到了一缕异于月光的暗淡红光。他顺着那红光向外望去,竟发现塌屋之外几百条红纹正悄无声息地布界,而自己看到的红光正是红纹受界力刺激所发的异光,显然已布了很久。 这是、这是什么时候—— 眼皮底下突然出现如此大界,灭莲心中先是一惊,再是一愣,他自然知道布界的人是红月,可他不明白红月为何完全不通知自己;灭莲旋即联络红月,却得不到任何回音。再看那渐已成型的结界,界形并不复杂,为正圆,圆外还有一圈交错的锯齿形界线,配上红纹放出的淡淡红光,倒是和一轮红日极为相似。灭莲心中蓦然大惊,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更见不到半点血色。 · 这难道是……“阳炎”?! · 灭莲简直不敢相信红月会布下如此强界——这绝不是对付一般敌人可能用的界,然而自己根本没和红月说过有什么敌人。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此时此刻这塌屋之中,除了自己和怀中的女人,Qī.shū.ωǎng.哪还看得到第三个人的影子? 这界不像是对付什么敌人的,倒像是对付——我的…… 灭莲静望着塌屋外渐渐明亮的结界,流水般闪动的青光,从那双蓝瞳之中悄然滑过。这一刻,他才又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寻找那个黑影。 ……恐怕是耽搁得久了,师姐她以为我让敌人控制了…… 当灭莲明白一切的时候,红月的结界也完成了,同是血红的光芒和今晚的月光交相辉映,登时把黑暗的塌屋照得通亮。 唉……到最后,只找到了她么? 看着那美丽的红日结界,灭莲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低下头;坦露的胸膛中,女人正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她也发现了屋外的结界。 “好,好漂亮……” 这是女人的心声,可她刚说完立刻就抬起了头,当她发现灭莲正看着自己时马上又垂下了脑袋,表情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而这一刻,灭莲的心,再一次悸动了。 我——我到底在干什么?她和我一样是个苦命的孩子,为什么一定要逼她说过去的事呢? 没人知道灭莲以前经历的痛苦,但至少现在他是正常的;而女人,却已经疯了。 “不,不好意思……那个,种子……我想,我可能——” · “没事,忘记就忘记好了。” · 女人漆黑的眼睛这时连眨了两下,仿佛不明白为何灭莲会清楚自己要说的话。 · “不要再想了。——那些痛苦的回忆,忘记了,就永远别再想起来。” · 说着,灭莲缓缓抬头,望向天边高悬的一轮红月,眼中清澈的蓝色溪水般流转着;可谁能想得到,十几分钟前,那里还是一座冰山。知道不会受罚后,女人又孩子似地望向屋外亮着红光的结界了,——她并未意识到自己刚刚做到了一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恐怕把世间最美丽的女人都找来,花上三天三夜,也化不了灭莲双瞳之中的冰山一角。 “那些是……什么……” 女人显然对红月布的界很感兴趣,不过就算把她的想象力发挥到极限,估计也很难猜到这红红的大圆圈中所隐藏的力量。灭莲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深知形势严峻的他自然无法像女人那么轻松,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上悄然滑下了一滴豆大的汗珠。 既然红月已经认定我是敌人,以她的性格,至多还有……三十秒…… 如此想着,灭莲咽下了一口口水。 · ——三十秒。三十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灭莲必须马上做出选择:是继续这样抱着怀中的女人,还是立刻撒手跑到结界之外。 或者说,是选择和这初次相识的疯女人一起死,还是自己一人活下来。 · 下一刻,灭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缓缓放下了怀中的女人,自己站了起来。 “你——你要,走了吗……” 灭莲没有回答,可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将答案坦诚地告诉了女人——他要走了。女人瘫软瘦弱的身体,似乎刹那间淹没在了眼前高大少年遮挡出的阴影之中,再看不到一缕光明。漆黑的瞳孔总将它主人内心的情感掩盖,可此刻,那里却分明充斥着一股深深的失落。 · “你会是一位……好母亲。” · 闻声,女人急忙抬起头,——或许这就是她最后一次看到灭莲的面容。从那些有形的棱角中,女人除了看到男人成熟的魅力,更看到了风雨洗礼后积淀的经验,它们仿佛在无言地对女人诉说着一件事:眼前的少年会在任何关键时刻作出最正确的判断。 这一切,女人都看到了;但她又似乎,都没看到。 女人真正看到的,只有那一道叫人心碎的,——笑容。 · “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 远处,一颗高大的秃树之上,一个纤细的人影此刻竟立于伸出的树杈尖端,一双鲜红的眼睛正凝望着塌屋中赤身而立的灭莲。站在高处,屋外那圈结界更瞧得明白,正是一个直径足有二十米的巨型红日图,成百条散发着暗红光芒的红纹此刻已停止流动,蓄势待发。 · “难道,你真要为了她和我动手吗……莲?” · 女人的身体,似乎又开始颤抖了。 却只因为,灭莲仍冲她微微笑着。 不过,又有谁见了这少年的笑容能不颤抖,能不动容呢?我很难告诉你那是怎样的笑容,或许,只有天使才知道描绘这笑容的语言。 房屋坍塌时激起的尘埃早已落定,淡红的月光透过残窗,染红了灭莲那张苍白的脸庞。也许是光线昏暗,也许是意识模糊,女人此刻眼中看到的,竟是另一个男子的面孔。 下一刻,灭莲深深吸了口气,决然转身;那蓝色的印线还未从右掌封印中扩散,灭莲就已开始了结印。 · “你……终于……回来了……” · 听到女人的声音,灭莲心中一怔,却没停下手中的动作。对手是师姐红月,灭莲很清楚自己此刻只要稍有迟疑,也许就要和女人一起葬身于这塌屋之中。 · “那是……黑色的……种子……” · 终于,灭莲停住了。他所有的神经这一刻仿佛都被剪断了,丧失了任何思考和行动的能力。唯有一个轻微,断续,又夹杂着些许畏惧的声音,仍在他的脑海之中回荡着。 · ……黑色的……种子…… · “谢谢,谢谢……虽然你,不是‘他’,但你真的,真的,很温柔……谢谢……” 女人虚弱的声音将灭莲拉回了现实,灭莲心中没来由地一颤,蓦地转身,登时诧然失色。——只灭莲分神的这一会儿工夫,那女人竟悄悄爬到了背后大洞的边缘,而此刻,她如柴的身子正向着那洞口探去。 “小心——” 虽这样喊着,可灭莲一脚还未迈出,却已收住了步子。——发生了什么呢?若是女人真掉入了洞中,以这少年的性格,估计是二话不说也跟着跳下去;而既然灭莲现在仍站在原地,也就证明了一件事:女人并未落入洞中。 ——事实正是如此,女人的上半身虽倾到了洞口之上,可她的身体依然保持着平衡,即使看上去十分惊险,但只要平衡点不超越坠落线,便是绝对的生死两隔;然而冒着如此大的危险爬到洞口边缘的女人,却只为了做一个动作——冲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洞,招手。 另一边,灭莲已彻底叫女人古怪的举动搞糊涂了,他完全不明白女人在干什么,可他这时却隐约感到地面有些颤动,仿佛某样沉睡于月林村地底的东西被女人从黑暗的深洞之中唤醒了。 · “为了报答,你的温柔……再让你,看看,爸爸……” · 女人说话时已转回身,正面带感激地冲着灭莲微笑;而听到她最后的“爸爸”二字,灭莲思绪飞转,旋即想起了那个神秘消失的尸人。大地的震动此刻更加明显了,灭莲几乎已经无法站稳,他下意识地低头注视着脚下颠簸的土石,脑海中却联想到了另一样东西。 ……难道是—— 未等灭莲回神,一股夹杂着沙石木屑的阴风已冲他迎面袭来。灭莲本能地向后急跳了两步,才勉强躲过这阵怪风,虽并没费多少力气,趴在地上的灭莲却不停地喘着粗气,显然刚才吃惊不小;可下一刻他却更惊讶地发现自己眼前一片黑暗,仿佛什么东西遮住了月光一般。灭莲缓缓抬头,不由讶然失色,就刚刚躲避那一阵阴风的工夫,女人身后的大洞中竟钻出了一根粗壮高大的黑色巨柱,而灭莲此刻正好趴在了这触手所遮挡出的阴影之中。 望着视野中突然多出的那根冲天巨柱,灭莲蓝色的瞳孔疾速收缩,明显是让这巨柱震慑住了。巨柱高约十米,下宽上窄,呈锥形,底部最宽处近一米,顶部却尖锐如矛头。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巨柱并非静止,尤其是靠近顶端的尖细部分,一刻不停地轻晃着,似乎极为敏感。这巨柱整体看起来倒有些像是某种生物的触手,只不知什么生物会长有如此巨大的触手。 · 这就是……那个黑影…… · 灭莲的目光下意识地沿着黑色巨柱的柱体慢慢向上,最终锁定在了那尖细的柱顶。——从红雷青芒之下掠走尸人的,所谓的“细长的黑影”,并非什么天人用的长鞭锁链,正是这一段并不粗壮的柱顶。巨柱虽然遮挡了月光,尖端处却依然存有光亮,借助这些许背光,灭莲竟是看到一个人影正挂在上面,随着柱尖的晃动左右摇摆。未容灭莲想明白,那挂在半空的未知人影已无法再承受自身的重量,从脖根处往下的一大截身子“哗啦”一声掉落下来。单听这声音,倒像是什么液体洒下,而落地时更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水声,哪里还是身体落地的声音。 ——这挂在半空中的人影内部,竟已不存在任何固体的物质了。 灭莲静静看着这一切,却是因为他已经完全愣住了。一小滴粘稠而腥臭的液体突然沾到了灭莲苍白的脸上,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擦,又颤抖着将手举到眼前,而掌心上那道蓝色的狼首封印,此刻已被粘在脸上的液体染成了黑色。 ……这,这是…… 灭莲一个念头还未想完,他胃中不停翻滚的酸液已沿着食道气管冲了出来;另一边,全身沾满黑液的女人反应却截然不同,她仰头望着柱顶,黑眼圆睁,双手高举,兴奋得像要跳起来。 “啊!把爸爸,给我——” 在这巨大的黑色触手面前,女人的声音更显得轻微,然而这触手竟仿佛听懂了女人的话,渐渐降了下来,最终又缩回洞口附近。 然后,女人从触手尖端,缓缓取下了那人影的最后一部分—— · 一颗尸人的头颅。 · 六回——眼睛,怪物,临战 · 六回——眼睛,怪物,临战 ——女人的身体开始变形了。 在灭莲怀里时,那还只是极细微地抖动,但从那根黑色触手钻出来后,女人身体的抖动就逐渐明显起来,而且越来越剧烈。 然后,抖动变为抽搐,抽搐又化成形变。——那是一种不可能发生在正常人身上的畸变。她的后背凸出了一大块,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女人的身体中钻出来。 · “‘它’……‘它’要……出来……走……快走……” · 女人全身剧烈扭曲着,却仍咬着牙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只为提醒灭莲危险的到来。可惜的是,灭莲什么都没听见,他只感觉一股液体从胃里涌向胸口,占据了他的食道、气管,最终从嘴、鼻子,甚至是眼睛里流出来。他跪在地上,尽可能不去看自己的呕吐物,勉强恢复了一些力量。 然后,灭莲听到了一个自己从没听过的古怪声音,如果他现在抬头,就会明白那是肌肉撕裂的声音。 可灭莲下一刻才抬起头,他只看到一朵漆黑的大花从女人后背钻出来,慢慢向半空伸展。大花完全挺直之后足有八米高,比起一旁的黑色触手矮不了多少,而相较于八米的高度,半米粗的花茎已算得上是苗条,只不过上面沾满了女人的血肉,让人瞧着一阵反胃;一张赤黑的烂布此刻正挂在花顶,刚好遮住了花盘,零星的白斑却暴露了它的本色,正是女人之前身上穿的,灭莲那件白色布衣的碎片。 洒落的血水,滴入了灭莲圆睁的蓝眼之中,染红了他的视线。几乎是不可抗拒的,灭莲又开始呕吐了,——不管外表多么成熟,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这时,地面再一次剧烈颤动起来,黑色触手缓缓伸出,升到了花盘的高度,像受人指挥一样取下了花盘上盖着的烂布,那朵大花此刻终于露出了它的真正面目—— · 眼睛。 · 花盘的中心,竟是一只直径近一米的,巨大眼睛。 大眼睛盯着触手上的黑布,似乎有点好奇,而它表达好奇的方式就是——吃掉。它的嘴在花茎处,那只是一道很细的裂缝,闭合时几乎无法察觉,可张开之后却是一张骇人的血盆大嘴。 黑色触手缓缓把布塞进嘴中,可那大嘴没嚼两下就吐了出去,显然这不是它喜欢的食物。片刻后灭莲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腥臭,那是他身边突然出现的一小团粘稠的黑色线渣发出的。灭莲并未看到自己衣服被吃下后吐出的一幕,但接下来的一幕他却看到了—— · 尸人的头叫大嘴吃掉了。 · “啊!把爸爸,留给我,一点……” 半天没有动静的女人,直到自己怀里的尸人头颅让触手掠走时才惊慌起来,虽然身体开出了一个大洞,女人却似乎毫不在意,仰头抱着自己身后的大花苦苦哀求,希望它能像之前那样再吐出一些残渣;然而这次怪花明显是吃到了合适的食物,大嘴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咬合声,怕是连那尸人的牙齿都给嚼碎了。 咽下了这顿开胃菜,大嘴再次张开,——只一个人头看来无法满足它的胃口。大眼睛眨了两眨,目光最终锁定在了灭莲身上。 “别、别吃他!求求你,不要吃他!” 但是,女人的话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震动再次从地底传来,又有两只触手破土而出,瞬间就把还在呕吐的灭莲缠住,慢慢送到那张骇人的大嘴之中。灭莲这时虽也想抵抗,可区区一具肉身哪斗得过两条无匹粗壮的黑色触手,不要说灭莲现在还没恢复,便是他精力鼎盛之时叫这触手缠住,也休想脱得了身。片刻后灭莲已闻到一股异常刺鼻的腥臭,再扭头看时自己离那大嘴竟只不到一米,那茎缝之中豁然露出两排巨大的尖牙,牙刀间隙尽是粘连的暗黄酸液。灭莲登时激起一身冷汗,本能地想要结印,却已然是来不及了,眼看灭莲就要和之前那个尸人的头颅面临同样的命运了。 · “封——” · 这“封”字说得已有些迟了,只一个刹那,几百条红纹已同时拔地而起,用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超高速度沿着黑色触手螺旋状爬升; “封”字的余音还未消散,三只巨大的黑色触手已为上百条红纹死死绑住,无法动弹。 · “——已吾之名,唤汝之灵……” 古老而神秘的界语,由轻柔却又庄重的女声缓缓吟唱,在寂静的山谷之中回荡开来; 位于三根触手中心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被红纹束缚的触手,灭莲这时就在大嘴旁边,可无论那黑色触手怎样发力,也再不能动上分毫,只得把到了嘴边的食物继续绑在半空; 大眼睛又瞄了瞄十米外射出这些红纹的阳形结界,构成结界的红纹此刻异样明亮起来,最外一圈锯齿界线更腾空而起,在离地一米的位置缓缓开始逆时针旋转。 · “——已吾之灵,创汝之形……” 大眼睛下方的女人,突然觉得很热; 锯齿界线内部,第二层圆形界线也浮了起来,飘到了比锯齿界线略高的位置,以更快的速度顺时针旋转。 · “——吾名红月,汝名阳炎……” 弹指间,两层界线附近的草、木、屋、石,全升华成了屡屡轻烟; 绑住黑色触手的红纹,已化为了白炽之色,向触手内部生生烙入了三分; 然后,大眼睛眼瞧着绑住灭莲的那根触手,无力地松开,——嘴边的鸭子,跑了; 但是,大眼睛并没有丝毫的留恋,目光投向了几十米外,立于一棵高大秃树顶端的——红发少女。 · “——赤阳天火,降世破邪!” 当最后一句界语念完之时,一股热浪豁然吹散了周围飘散的缕缕轻烟。 在世界变成白色之前,还发生了两件事: ——夹藏在充斥着杀意的女声之中,一条红纹横空飞出,缠住了正在下落的灭莲; ——大眼睛,眨了两下。 · “咳……咳咳……” 灭莲剧烈地咳嗽着,他的身体大半已被烤得焦黑,——那条红纹若再迟半秒,接住的怕就是一团灰烬了。 “不要,不要杀她……那个人有——” 刚刚死里逃生的灭莲,自己还没恢复,竟已开始替那女人求上情了;然而他话到半截,突然觉得喉头一紧,几乎喘不过气来。——才救完他一命的那条红纹,此刻却已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被勒住的脖颈登时绷起了青筋,灭莲那原本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涨得通红,他的十指死死抠着脖沿的红纹,并不锋利的指甲由于用力过猛,仍在皮肤上留下了十道明显的抓痕,——看得出操控这红纹之人,确实没有手下留情。片刻后,灭莲那双充斥着血丝的蓝瞳之上,渐渐反射出一个纤细的身影,而来人是谁,灭莲自然是清楚的。 “你……这是……何意……” “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果然是被操控了。” 这本应是灭莲最熟悉的柔细女声,此刻却是那样陌生,可跪在地上大气都已喘不上来的灭莲,竟似听不出这冰冷至极的声音中隐藏的骇人杀意,仍没有放弃劝说。 “月……我……我是……莲……求你……别——” · “闭嘴,废物!” · 缠绕灭莲喉咙的红纹边缘蓦地燃起火焰,灭莲只觉一阵割裂般的灼痛从脖颈传来,思维还未开始运转,人已呻吟着趴到了地上,不多时嘴角便溢出血来;而一旁的红月却只是神色漠然地看着,那张白玉般的面容如覆了一层薄冰,见不到一丝一毫的怜悯。 “等我解决了那女人,再来收拾你。” 说完,红月转身便要离去,然而就在这时,全身抽搐已说不出话的灭莲,竟然又强忍着剧痛,一寸一寸,抬起了脑袋。 一眼……只一眼就好……月就能明白……明白…… 然后,灭莲如愿看到了红月的眼睛,也真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只看了一眼,之后他便疼昏过去;不过就是这迷离之际看到的最后一眼,却死死印在了灭莲脑海的最深处。——那一刻,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与自已朝夕相处十余载的师姐。 这样的红色,还是头一回见到…… 灭莲已经失去了意识,连脖颈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可几乎是发自本能的,他出了一身冷汗。 · ……也许真的——会死。 · 火光,冲天。 红月站在离女人百米外的一座木屋屋顶之上,那张白皙的脸庞此刻已让焰光照得赤红。她面无表情地望着烈火中的黑色触手,三根触手无一不在疯狂地扭曲着,却始终无法摆脱那跗骨之蛆般的道道红纹,只得痛苦地忍受着阳炎的折磨。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吹开了红月的夜黑罩帽,那一头惹眼的红色长发转瞬便融入了一片金红的焰光之中。温度随着一波强过一波的热浪冲击而节节飙升,红月站的地方这时怕已有七八十度,然而,看着烈火中那三根似已是垂死挣扎的黑色触手,红月的心,却渐渐凉了下去。 下一刻,红月右手从左手掌心随意一划,变戏法般揪出了一条红色印线;她双手绕到脑后,竟拿这印线当做发绳,很熟练地束起了被热浪吹散的长发。 没多久,束缚触手的红纹烧尽了,三条瘫在地上巨大的黑色触手像被电击般扑腾了几下,转眼便又再次慢慢立起,片刻之前那垂死挣扎的样子,现在看简直和瞧戏一样。屋顶上,一直默默观望的红月还在不慌不忙地绑着头发,见到触手立起后旋即用嘴从左掌又咬出一条印线,却没再当做发绳,只用银牙叼着。自始至终,红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而之前身处七八十度高温的环境中都未曾流汗的她,此刻那白玉般的额头上,却悄无声息地划过了一滴,晶莹的汗珠。 · ……被阳炎烧了那么久,只烧破了一层皮么? · 如此想着,红月双手用力一拉,系完了最后一结;那飘散的披肩红发,这时已扎成了一头干练的马尾。绑好头发后红月没有丝毫犹豫,把嘴上叼着的红纹甩了出去;红纹脱手便化成红光,向着月亮的方向直刺而去,却是在靠近山谷边缘的地方弹了回来,似乎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后结界”……早猜到这界没那么简单。 屋顶上,似已准备妥当的红月并没有马上行动,她不再多看三根触手一眼,只静静观察着位于阳炎界正中心,那朵从女人身体中钻出的奇异大花;而花盘中那只巨大的眼睛,此刻也正盯着红月。——没人知道这植物刚刚是如何逃过阳炎的吞噬,甚至连那弱不禁风的女人也未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看来,“界约”限定的就是这东西了…… 红月的左手一张一合,面对这个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几乎是超越了自己想象范围的植物,她脑中根本没有第二个词来形容这东西—— · 怪物。 · 而能令这实力与怪物无异的孩子认作怪物的怪物,恐怕才是真真正正的,怪物。 大眼睛,又眨了两下。 · 夜,已深。 明月当空,洒下一片淡淡红光。山风徐来,拂过红月无暇的脸庞。似情人的手,无尽缠绵;又似仇人的刀,割面生疼。 ——缠绵是风缓,割面却是疾风! 相互矛盾的二者,竟都在红月心中,留下了道道残痕。 仰首,望天。——这是个红月之夜,猩红的月光把红月白皙的脸颊照得如同血染一般。这一刻,红月突然记起了自己和灭莲离开师父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红月之夜。 · “月,莲,一路小心,找到地方后立刻回来,万万不可与堕天人交手,他们都长着黑色的翅膀。——切记!切记!” · 此时此刻,已经成为瓮中之鳖的红月回想起师父临行前的嘱托,自嘲似地笑了。 “呵呵……要真是什么堕天人倒还好,没想到却是这种怪物……” 红月不想再多看那只令人恶心的怪眼,慢慢垂下了头。她左手掌心上有一道红色的封印,与灭莲右掌心的封印极为相似,均为拟形的兽首印,不过灭莲的那道是狼首,而红月这道乃是更为凶狠的狮首。黑暗中,一条条闪耀着赤红光芒的印线格外显眼,可在印线还未涌出的此刻,那血狮之首却仿佛仍在休眠。红月默默注视着布满老茧的掌面上那沉睡中的狮印,五根焦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曲、伸、曲、伸,最终毅然握成了拳头。——每一次长考的最后,红月都会握紧自己一张一合的左手,这代表的,似乎是某种少女的决意。 · 不收拾了这怪物,我和莲恐怕别指望走出这山谷了。 · 毅然决心一战的红月,这时却又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望向远处已经昏迷的灭莲。——现在只要她随意动动手指,那条红纹就能让正在熟睡的灭莲身首异处。 所以,红月很小心,很小心。——她又怎么可能真地杀死灭莲呢?她只是气,气这个蠢得没边的师弟居然会为了一个怪物跟自己战斗。可是现在,看到半身赤裸的灭莲那伤痕累累的样子,红月又有些心疼了。 你啊你!怎么下手就这么狠呢?那可是你的师弟啊…… 红月心中自责,目光却没有离开灭莲的身体;因为失去意识,灭莲脸上不再是那种冰冷麻木的表情了,而是一副无邪的,只属于孩子的纯真睡容。或许,这才是摘掉了厚重面具的,真正的灭莲。 · “唉……非要等到这种时候才能看得到吗?——要是你也能对我笑一笑,那该多好……” · 红月一个人低声诉说着,那双红色的眼眸中从未流露过此刻这般的温柔。无法否认,这是仅存在于亲人之间的温柔,朝夕相处了十余年,红月早已把灭莲当成自己的弟弟;可这懵懂之年的少女内心深处的那种失落,却似已脱离了亲情的范畴。时间永远是最伟大的力量,它能融积水成江湖,也能拆无间为生疏;唯有缘分能超脱时间的束缚,它能化咫尺为天涯,更能凑萍水成相逢。望着灭莲入神的红月,这一刻就仿佛由一段命中注定的缘分牵引,飞越了时间的长河,来到了千里之外,一片白茫茫的大山之中。 ——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面无表情的站在一位高大的长者身后。他的眼睛很好看,是蓝色的;只可惜从那里你根本看不到半点生机,甚至令人怀疑这个孩子会不会已经死了。 · “师父,他是谁?” · “他叫灭莲。——你去帮他洗净,以后他就是你的师弟。” · “师弟……灭莲……” · ——这是红月,第一次见到灭莲。 · 不知过了多久,红月渐渐回过神,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些。 “……想什么呢小姑娘!你怎么也跟他似的……” 这样说着,红月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为什么会想起往事她不知道,然而这少女却清楚,此刻的情况,决不允许这样的情感存于自己的脑中。所以,红月慢慢转过身,不再多看灭莲哪怕一眼,神情虽然有些不舍,但却分明带着另一种决意。 · 对不起,莲。——我不能让你来送死。 · 然后,心意已决的红月,开始进行大战之前必须要做的最后一件事:结某个印。 ——红月左手单手用极慢的速度结了第一个印诀,十秒之后才又结下一个;结第二个印的同时,她将右手缓缓举到胸前,拇指对准胸口,用力点了下去。 “嗯……” 红月这一点绝未留情,发力颇强,竟生生将半片指甲全扎入肉。不过虽是疼得一声低吟,红月却没有拔出手指,纵容胸口涌出的殷红鲜血在那素白整洁的布衣之上肆意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这股鲜血沿着红月的衣角落下,半空中竟不断落成滴,始终保持着一条血线;更神奇的是,这血线落地后还不散开,仍是线形,并以红月为中心在屋顶上螺旋绕圈,犹如一条盘踞的赤练长蛇。红月染血的白衣此刻已叫冷汗浸透,指尖扎入胸口的地方鲜血却依然不停涌出,直到脚下的血线盘出第六圈,她才发力拔出手指。——这一用力疼得红月咬破了已无血色的嘴唇,然而她这回竟连哼都未哼一声,更强定心志,用沾染了自己血液的右手结完了最后一个印诀。 这个仅有三个印诀的印,红月却结了足有五分钟,可这印似乎还没有完成。红月月眉紧锁,右手仍保持着最后一个印诀,操控那条细绳一般的血线向灭莲流去。血线流到灭莲身边时又从顶部分成六小股——三股向左,三股向右,并将灭莲环环围住,从大到小依次结成了三个圆;其中最大一个直径也不过两米,最小的几乎贴着灭莲的头顶和脚尖。 屋顶上,红月那已有些暗淡的红色双瞳始终死死盯着这六条红线,直到目视那最小的一圈印封圆,她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放下早已麻木的右手,缓缓闭上眼,似是疲惫至极。 山风这时再次拂过,轻抚着那张被血红月光浸染的无暇脸庞。只是这山风再缓,也是充斥着冰冷杀意的肃杀之风;情人的手再柔,锋利的指甲也能隔断梦中人的咽喉! 然而这一刻,红月的心,反倒静下来了,仿佛只有死寂和肃杀,才是她最喜欢的气氛,才最能叫她感到快乐。——尽管她是那样的清纯美丽,尽管她还只是个孩子! · 当红月再睁开眼时,她眼中的红色不再让人觉得温暖了,但也不觉害怕。——那是一种代表生命的颜色。看到这红色时,你会觉得自己的生命很渺小,它可以轻而易举的吞噬你。奇怪的是,这并不令人毛骨悚然。因为,生命原本就是那样子,你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被吞噬,只是一种回归罢了。 · 而这,正是灭莲昏迷前那一眼,看到的红色。 下一刻,红月从屋顶之上,纵身跃下。 · 七回——百灵,七十米,共生 · 七回——百灵,七十米,共生 “求,求求你……把爸爸……留一些……” 虽然那个尸人早已被消化得一干二净,女人却还是一直抱着大花的花茎苦苦哀求,直到一阵缓慢而坚定地脚步声,随着山风,传入她的耳中。 “你怎么、怎么还不走!它很饿,要、要吃你!” 女人还未看清来人的模样,却已在对着声音的方向大喊,可那脚步声的主人显然没有听劝的意思,依然大步朝女人走来。不多时,女人已隐约看到了一个纤细的人影,然而仅凭月光的亮度,仍不足以让女人瞧清那人的模样,不过她却能看到一对暗红色的幽光;女人下意识地认为来者定是那蓝眼少年,而那诡异的红光,她只当做是少年提得灯火。 ——但是,最终从黑暗中走出的,却是一位少女。这少女一身白衣似雪,一头马尾如火,皮肤白皙如凝脂,欺霜胜雪;娇面似玉无毫瑕,凡间罕见。不过最令人着迷的,还是那双眼睛。——只要看上一眼,你的灵魂也许就将永远被这对闪烁着妖媚红光的眼瞳吞噬;即便如此,依然是值得,哪怕被拖入万劫不复的炼狱,接受烈火无尽的折磨! · “对,对不起……我还以为那是,是……灯……” · 来者不是男孩,确实让女人很惊讶,但更令她惊讶的却是这少女的美丽。同是女人的她竟不由自主地为自己刚刚愚蠢之极的想法道歉,因为那是对美的侮辱,是对那双足以叫人疯狂的红瞳的亵渎。 然而,女人仅仅看到了少女的美丽,完全没注意到她白玉一般的脸上却犹如结了一层冰霜,根本不见半点表情; 她也没有发现,少女纤葱般的十指,正不停地幻变着一个个古老而神秘的印诀; 当然,她更不会想到,这位少女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这里——刺杀自己的。 “姑娘,不要再靠近,危——危……啊!!!——” 红发少女疾变的手诀蓦地定住,是已结完了第四十四个印诀;女人一个“险”字还含在口,两道红纹已呼啸着掠过了她那单薄的身体。——第一道红纹瞬息间便在女人左臂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割痕,容不得谁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薄雾般的鲜血已从女人左臂的伤口中直喷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疼痛的信号还未传至女人大脑,第二道红纹却已直冲她的脑门刺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根黑色触手闪电般横扫而过,最终虽仍是慢了半拍,可这触手掠过时卷起的冲击气场竟将那红纹生生震离了轨道,这才留下女人一条性命;不过死伤虽躲,活痛难逃,当第一道红纹制造的疼痛信号沿着神经传入女人大脑深处后,女人顿时爆发出了撕心裂肺地哀号。——然而,这仅仅是个序曲。残屋之外方圆百米内的万千红纹此刻尽皆半截离地,纹身微弯,纹头直指女人,如蓄势待发的弩阵,更似锁定猎物的蛇群。 · “红道四十四,——‘百灵刺日’。” · 说时已迟,那是更快,少女话音未落,无数红纹已拔地而起,惊雷暴雨般袭向女人。女人自然完全想不到这陌生的美丽少女居然一见面就放出杀招,可那三根看似粗壮笨重的黑色触手这时却如早有准备般疾速朝女人收拢,速度之快绝不逊于光雷电闪,竟赶在了漫天箭纹之前将女人围了起来。——这并不奇怪。因为女人背后的那只大眼睛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少女了,之前更吃过她的大亏,三只触手被烧得发麻,到了嘴边的美味也被抢走;所以,从这少女站在百米外的那座木屋屋顶上开始,大眼睛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 ——这美貌胜过天仙,下手却狠似恶鬼的少女,不是灭莲的师姐红月,还能是谁? “啊!!!——疼、我好疼!不要、不要再打了!” 但是,女人痛苦地哀求只起到了反作用,红月的攻势更加猛烈了,每一道红纹都像是一把利剑,直刺女人赤裸的身体;若不是三根触手挡住了大部分攻击,这女人怕是早已化成了一滩血水。 ……那黑色触手确实不好对付,异常坚硬不说,速度竟还快得出奇,而且恐怕不止三根。——可要完全挡下我的百灵刺日,这种东西没个十几二十根,想都别想。 红月操控红光猛攻的同时还要躲避黑色触手不时发动的反击,然而她竟仍有余力分析战斗局势,寻找对手的弱点,其头脑之机敏,心境之镇定,已和身经百战的军人无异;反应之迅速,观察之敏锐,更与那灵猴般矫健的灭莲不相上下。不过,最叫人惊讶的还是红月所操控的那漫天似虚似实的红纹,变化之繁复,威力之惊人,实乃当世罕见的绝技。 · 我明白了。——那东西的攻击和防御全靠这几根黑色触手,只要离开触手的攻击半径,就没什么好怕的。 · 自战斗一开始红月就占据着主动,随着战斗的进行,战局更是一边倒地向着红月这边发展;因为红月已经看出了对手的软肋——那不过是个威力惊人,射程却有限的炮台而已。察觉到这一点的红月竟突然站住不动了,而漫天飘闪的红光这时也停止了攻击。见此情景大眼睛连眨好几下,像是终于抓到了这麻烦对手的破绽,一条本在防御的黑色触手转瞬之间已离开女人身边,朝着红月疾冲而去。已有十几米长的巨大触手,此刻竟又从底部大洞中伸出更粗壮的躯干,长度豁然暴涨,三十米外的红月对这触手来讲俨然只是块嘴边的肥肉,伸出半截舌头就能舔进嘴里。说时迟那时快,眼没眨完一下黑色触手已冲出二十来米,锋锐的顶端就要刺到红月的身体,而红月却仍如磐石般纹丝不动,仅左手拇指和无名指疾速重复了五组曲伸变换,身前登时竖起了五道两米高,一米宽的火墙。 · “红道二,——‘炎墙’!” · 下一刻,黑色触手那矛头般的尖端势如破竹地冲进火墙之中,仅片刻就突破了三道炎墙,速度竟无一丝削减;眼看第四道炎墙也要被冲破,红月双腿蓦地发力,向后急跳,可速度绝无法同那声势无匹的触手相比。 弹指的工夫,五堵炎墙已尽数为触手尖端穿透。红月早就知道这触手厉害,但也没想到竟能强到如此地步,心中虽是一惊,仍若冰清,玉手拂肩缘,豁然扯出身后斗篷,拽着斗篷的左手在身前凭空急转,单以手腕力道只三个轮回便将那夜黑斗篷绕成一股黑色旋涡,将触手尖端卷入其中。红月身体最初后跳之力早已为触手冲力吞噬,此刻完全是让触手顶着后退;不过那声势惊人的黑色触手虽离红月仅半臂之遥,可叫一团漆黑旋涡罩住,冲击巨力完全无法发挥,竟不能伤其分毫。殊不知红月在察觉硬拼绝无胜算后,旋即转念改用斗篷防御,看似无力,却是借力用力的高明守法。只是那触手虽然近身艰难,仍在寸寸紧逼,红月眼瞧着黑色旋涡的中心渐渐为触手尖端撑起,冲着自己胸口顶来,真已到了生死一线的时刻;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视五道火墙如无物的黑色触手,竟是慢慢减缓了速度。 又冲出了六七米远,触手彻底停了下来;冲击所激起的尘土瞬时淹没了触手的躯干,可仍能从密布的尘埃之中看到一条长龙般的巨大黑影。红月不停喘着粗气,显然还未脱离紧张的情绪,她背后的一大片白衣在之前的冲击中被撕扯得凌乱,冷汗已浸透了挂在衣缘上的房屋碎屑,也不知刚那一会儿工夫她的身体穿透了多少座屋子。面前,被夜黑斗篷蒙住的触手尖端仍在冲着红月奋力挣扎,但已然不可能再前进一分一毫;好比让铁链拽住的猎犬,余威虽也惊人,却已无法对猎物造成任何威胁。没多久,那尖端终于也放弃了,无力地搭到地上,红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似被驯服的黑色触手,白臂轻垂,收回了自己的斗篷;手腕一转,篷缘划弧,看不出如何动作,那夜黑斗篷已重披到红月斑驳的后背上。 ……就是这里了。 如此想着,红月用脚尖在触手前五公分的地方扫出一道虚横。这时那触手也开始缓慢地向后撤退,过了足有一分钟才又缩回远处的洞口,留下了一条最宽处达六米的废墟之路。刚才情况危急,红月也没注意自己向后冲了多少米,现在触手缩回,尘埃也已散尽,她才得以目测这条路的长度。 只片刻后,红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 “……七十米。” ·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她说出了自己测量的结果。 ——七十米,是红月给眼前敌人定义的,最大攻击半径。 也可以说,是那黑色触手能伸出的,最长距离。 但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存在吗? 看着七十米外,那三条已不可能再对自己构成威胁的黑色触手,红月心中却莫名地感到了危险,——极端的危险。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危险,而红月自己也很清楚这危险的源头是什么。她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女人背后的那朵大花之上,花盘中那只可怕的大眼睛,此刻也依然还在盯着她。 ……那到底是什么?长着眼睛的植物?——从没听说过。看样子是寄生在下面的女人身上,这种情况作为宿主的女人应该是它最大的弱点,可好像女人死了那东西也能继续存活…… 的确,之前的攻击中,虽然女人已经疼得抱头打滚,那大眼睛却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只盯着红月瞧,时不时还眨动两下。——但是,这大花花体何止千斤,那骨瘦如柴的女人竟能顶着它翻来滚去,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不对啊!如果是单纯的寄生,那么大花一定是从女人身上得到力量,也就是靠宿主的能量生存,而它明明直接吃了一个尸人啊! 回想起之前的一些场景,机敏如红月,眼中也闪出了极端困惑的神色。对于这个几乎不可能是地球生物的异种,红月实在很难猜出它和女人之间的关系。 大花可以吃掉一个尸人,而且还想再吃灭莲,那它应该更可以吃了女人,何必费劲寄生?而且这二者的体型差了十倍不止,大花又怎么可能藏在女人体内?还有这惊人的力量,——总不会是那女人天生怪力吧?! 红月虽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却似乎从这一连串诡异的问题中看出了什么端倪。她隐隐感到,大花和女人,这二者间的关系或许并非一般的寄生那么简单;与其说是单纯的饲料与食主的关系,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 · “共生……” · 红月的樱唇一张一翕,眼中的红芒仿佛停止了跳动,表情似是困惑,更似是不信;可她心中的疑惑,却只剩下了一个。 ——这个女人,真的还是,一个“女人”吗? · “……恐怕这家伙,早就是那大花的……一部分了……” · 再一次,红月自己,缓缓说出了答案。 ——解…… 心中默念着,红月左手食指木然划了个十字。 下一刻,那漫天飘散似在等待命令的红光,忽又变回了有形的纹理,沿着不同的路径向红月聚集,最终翕聚到她左手掌心的赤红狮印之中。这场面犹如百川到海,万剑朝宗,蔚为壮观;大眼睛更是眨啊眨的,似乎对眼前的景象颇为好奇。就连那一直痛苦哀号的女人,此刻也停止了呻吟,看着漫天的红纹发呆。——然而,就在这红纹汇聚的短短几分钟里,红月脑中已有万千思绪闪过。 ……我原以为把那女的解决了就可以结束战斗,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红月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花盘中的大眼上,不过这回那眼睛没再瞧她。此刻的大眼睛就像个第一次看烟花的孩子,花盘东转西转,兴奋地停不下来;可现在的红月,却是连抬头的心情都没有。 · 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唯有要将这“大孩子”彻底消灭,才有可能离开山谷。 · 单那长得不可思议的触手,就已叫红月头疼得不行了,而要收拾控制它们的大花,困难程度更是不言而喻;不过此时此刻,红月最大的麻烦还并非来自外界,一个几乎是发自本能的声音,正不停地在她心底喊着一个字—— · “跑!” · 八回——石屋,必杀,侵蚀 · 八回——石屋,必杀,侵蚀 少年,睡着了。 一阵山风,缓缓拂过少年那张有些苍白的脸庞,也把他的心,吹到了千里之外,那片白茫茫的大山之中。 · ——这是一间黑暗空旷的,石屋。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身后却背着十九把沉重的巨大石剑,跪在石屋正中。 这时,一道刺眼的白光,照进了石屋之中;照亮了,负剑孩子的身体。 · 唯一的石门,被谁推开了。 · 负剑孩子没有抬头,只低声道:“这是,第几天。” 门口那道光芒之中,缓缓传出了一个稚嫩,却又冰冷的女童声音:“九十五天。” 负剑的孩子已是面无血色,却牙一咬,对着那光芒大声道:“再加一把!” 男孩决然的要求令人心惊,不过,光芒中的那个女童,对这负剑孩子竟没有丝毫怜悯,只继续冷冷道:“看不出,你倒能忍住这‘二十悔剑’,我还以为你早被压死了呢!” 这话语,已听不出一点孩童的天真善心,可那声音顿了顿,却又用更冰冷的语气道:“哼,你千万不要得意,我没有夸你,你只是仗着骨头硬罢了。师姐她气血散尽,还跪了……十把悔剑!跟她比,你又算——” · “再加一把!!!” · 那光芒中的声音似已有些激动,可一直忍气吞声的负剑孩子,却突然大声喝住了她的话。 下一刻,只听“嗖”的一声,一把大石剑从光芒中飞出,生生插进负剑孩子面前的石板中,剑身竟有大半截埋进了坚硬的山石地板。 “不用你再说一遍!我来就是送这最后一把‘悔剑’的!” 说完这句,那扇石门便被光芒中的孩童急速合上,可刚合到一半,那石门却又骤然停了下来。 “啊……” 半道光芒中那冰冷童声的主人,似是不受控制的低叹了一声,却是因为,已经跪了九十五天,身负十九把大石剑的十一岁男孩,此刻竟缓缓站了起来,只右手单手,就把面前的大石剑从地里拔了出来。然而这还只是个开始,片刻后,光芒中的孩童更惊得叫了出来——那负剑孩子,竟把右手石剑扔上头顶,蓦地双膝跪地,准备迎住这半空中落下的石剑! “快、快闪开——” · “哐!!” · 还未等光芒中的孩童反应过来,最后一把石剑,已应声插入了男孩背后的十九把石剑之中;他的膝盖登时压碎了一层石板,身体沉沉弯了下去,脸几乎贴到地面。 “你,你不要命——” · “灵!!——” · 光芒中的孩童正要冲进石屋,却再次被负剑男孩厉声喝住了。 “你给我听着。——如果,月现在没有事,你就把石门合上,五天后再来,运气不是太差的话,能见到我的尸体……” 下一刻,那张离地只有几公分的苍白面孔,一寸,一寸,抬了起来。 半合的石门,半道的光芒,半身的黑暗,却是能看到,半边的身子,还有—— · 一只在黑暗中发光的蓝色眼睛! · 不是天蓝,不是海蓝,却是最完美的蓝宝石,也不曾拥有的宝石蓝! “但是,如果月现在有事,你就立刻走过来,把最后的悔剑,再往下按一公分。” 负剑男孩的声音,嘶哑,低沉,却是无比强硬!这不是请求的口吻,更没有哀求的卑微,这是连最强大的军人,也必须要服从的,命令! 光芒中的那人,似是在颤抖,却只能无法抗拒地,后退! · “你,你疯了!” · ——石门,终没有关上。 直到,一位老者再次出现。 不过,合门之前,老者却走进石屋,将一小粒白色蜡丸,塞进了那已经昏迷的,男孩嘴中。 只是,男孩到最后,也不曾知晓罢了。 · 少年,仍在睡着。 然后,似是梦呓地低语了一句—— “果然,是师父救了我……” · 也许是女人的天性,也可能是自身特有的第六感,红月天生就能察觉到危险的存在,——这是一种本能的直觉。红月对这种直觉一向十分信任,甚至胜过头脑理性的判断。事实上,qǐsǔü红月的直觉也从来没有出错过。 然而,从和大花交手的那一刻起,她的这种直觉就异乎寻常地爆发出了危险的信号,而且越来越强烈。直至此刻,那信号居然化成了一个声音,在红月脑中反复回响—— · “跑!” · 但是,怎么跑?跑不了!界已经张开,现在这个山谷,只许活人进,不许活人出! 所以,虽然有些无奈,可红月也只能否定自己的直觉。——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否定自己的直觉。 然而此刻,还在战斗的红月,满脑子却都是那个“跑”的声音,根本无法思考。红月绝不是懦弱的人,可那声音却是发自心底最深处,完全不受她的头脑控制。 这又能怪谁呢?那声音是直觉,是本能,是根本无法——被否定的。 ·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不冷静下来不行…… · 红月慢慢闭上眼,右手用力掐住了左臂,锋利的指甲瞬间刺破了白玉般的肌肤,殷红的鲜血沿着红月的手臂流淌到左手中指指尖,一滴一滴落入泥土。——此时此刻,唯有同是本能的痛感,才能令红月的心神镇定下来。 · 没什么好怕,没什么好怕的。——敌人只有一个,一招解决它! · 红月之下,月林村,一座高大的木屋,上方! 随着红纹汇聚,红月的力量逐渐充沛,身体竟缓缓飘到半空;她的双眼依然紧闭,手上却结起了新的印诀。——这回的印结了很长时间,而且每一次玉指交错掌前都会凭空浮现出一个火焰咒印,后一个咒印吞掉前一个咒印,每次吞并都会变大一圈,向前推进一点。与此同时,红月左掌上的红色封印不停涌出新的印线,早已缠绕了整只左臂的印线此刻又开始向左侧躯干延伸。 当最后一诀结完时,红月的左半身已完全印记化。她身前的火焰咒印极端诡异,足有一人大小,远远超过一般的印;布局非星非角,不圆不方,而是一个半椭的蛋形。更令人闻所未闻的是,咒印中的火焰印线居然构成了一只雏鸟的轮廓。不过这鸟形却是极为逼真,尤其是中心处一颗火焰心脏,竟似活物般不停跳动。 红月高举左手,玉口两个吸纳,内里行气聚于左掌,掌心登时凭空生成了一股涡旋,将眼前的火鸟印尽数吸了进去;火借风势,骤然扩散,涡旋中心转瞬便刮起一阵声势逼人的火焰风暴。红月背后的夜黑斗篷蓦地鼓起,只片刻就叫呼啸的狂风刮飞出去;那斗篷一离开红月身体旋即燃起火花,仿佛失去了什么庇护一般,没飞出几米就烧成了灰烬。红月下方的木屋在风暴中亦是剧烈摇晃,屋顶上已然亮起火光。 说时迟那时快,未待火风暴成形,红月突然发力收紧左手,欲将那风暴眼攥入掌心,——可这谈何容易。单那火风暴倒也罢了,而风暴眼中刚刚吸入的火鸟咒印此刻受到压迫,竟真如受惊的神鸟般疯狂挣扎起来,瞬时也产生一股无匹抗力。这似被红月从异界召唤而来的咒印,印中所封火鸟绝非凡物,只这一瞬产生的抗力,已巨大到连红月本人都不敢相信的地步。但未容这抗力爆发,红月左掌心的那道赤红狮印突然红光暴射,发出万丈不可逼视的金红光芒,竟生生将这火鸟抗力压下;不过,红月虽凭着掌中印力暂时制住了火鸟,却叫两股大力碰撞产生的冲击震得气血翻腾,左臂一条衣袖更登时震成碎屑。 · ……我的天……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 红月咬牙苦苦支撑,左手五指却早已麻木,仅能靠着掌心狮印勉强制住火鸟印力,想再向内收拢怕是做不到了。这一僵持,就是一分钟,两道奇印仍在红月左掌的小天地中斗得不亦乐乎,可红月的肉身却早到达了极限,她只觉身体似乎已不再属于自己,根本用不出一丝力气;然而在红月眼里这还都不算什么,她更担心的却是那缠绕于左臂上的几十条血红印线,随着掌心狮印力量的外溢此刻竟又开始疾速扩散,向着自己右侧身体侵染。 ——要糟! 红月心中大呼不好,自己用的这印式威力居然强到完全无法控制的地步,已是大出红月所料;而手中红色狮印因突发巨力,居然产生逆噬,更乃红月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红月眼瞧着红色印线近乎疯狂的从左掌涌出,还未来得及想出半条对策,大脑已为封印中的恐怖印力所侵蚀。红月只觉一阵眩晕,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完了……无法控制“意”了……完了…… 红月心里嘀咕着,一股强力却莫名其妙地从身体中涌了出来,闭合的眼皮这时也一垂一垂,没多久便又睁开了眼睛;然而这一睁一闭之间,红月眼中的世界竟完全变了模样,视野中的所有物体此刻都染上了一层红色,仿佛叫一支大笔画上了红墨。红月自己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若是有旁人来看,一眼便能瞧出端倪——红月那鲜红的瞳孔外本还有一圈眼白,但是此刻,那里却只剩下最后的一丝白色。 飘在半空的红月身子突然开始摇摇晃晃,眼中的世界却是越来越鲜红,体内的力量也涌出得更加激烈,可她已然无法继续维持自己的意识。朦胧间,红月脑海深处,依稀响起了一个苍老有力,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 “月,我传你的这把剑,威力虽绝大,但却充满邪性,剑一出世必要吸取生灵之精血,不仅敌人难逃一劫,就连持剑者本身也会受其所噬;所以,不到关键时刻,万不可解开剑印……” · 迷离之际忽闻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红月心中本应感到些许欣慰;然而那张已遍及红色印线的脸上,此刻却分明露出了一丝,苦苦的笑容。 · “值得……” · 那是谁的声音,在火焰的风暴中飘摇? 又是谁的左手,麻木了却在颤抖? “值”与“不值”,究竟有何区别? 又到底何事是“值”,何事是“不值”? ——风暴中飘摇的少女,你可曾知道? ——风暴外熟睡的少年,你又是否知晓? 有些倔强;有些幼稚;有些疯狂;有些傻。 这一切,都只是深藏在,这样一颗年幼心灵中的——秘密。 下一刻,红月闭上了眼;缓缓吸气,呼气。 然后,睁眼。 现在,红月眼中的世界,彻底变成了鲜艳的红色;草、木、花、人,任何有生命的东西,此刻都叫这鲜红染得血淋淋,正张牙舞爪地朝红月扑来。 ·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 红月脑中不停响起阵阵杀戮之声,但现在的她却似乎对那些花花草草不感兴趣,一双已是完全猩红的眼睛只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而早已失去了触觉的手掌,这时却是那样灵活敏感,片刻前难熬的麻木感,想起来简直跟幻觉的一样。 风暴眼中,那只受封印的火鸟此刻如临大敌,暴力横生;然而现在的红月却似完全不惧这股奇力,五根为印线覆盖的手指仅凭指力便生生插入了咒印之中。眼看那只火鸟就要为自己驯服,红月嘴角竟隐隐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呵呵……好顽皮的小——” · “红——月!!!” · 就在红月完全攥紧左掌前的刹那,一个苍老有力,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竟是破空而来,直直刺入了红月耳中。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个瞬间;唯有红月殷红的嘴唇,在这定格画面中,一张一翕地吐出了,两个字。 · “……师……父……” · 九回——驻军,左手,最后的直觉 · 九回——驻军,左手,最后的直觉 黑神山脉,坐落于西环大陆正南,北起太阳峡谷,南至罗贝蒙特领土内一处天下闻名的城市——四印城,西连萨奥罗平原,东接融日沙漠,和太阳峡谷一样都是大陆上标志性的地理分界线,只山脉走向偏西,东侧融日沙漠又罕有人烟,所以自萨奥罗时代便被划入罗贝蒙特领土。几百年来,黑神山脉作为东西大陆至关重要的陆上通道,由罗贝蒙特一家独霸,只因有号称“地门”的四印城在此镇守,是故其他势力不敢染指此处。整条山脉绵延百里,风景奇特,更因北连太阳峡谷,高山深谷同聚一处而闻名,为大陆五大异地之一。 相传,上古时太阳神与黑神曾在此战斗,战斗中所发动天撼地之威力生生从大山中开出一道宽逾百丈,长数十里的裂缝。太阳神因战败被黑神打入裂缝之中,黑神则留守在了一旁的山脉之内,是以名为黑神山脉,太阳峡谷亦因此得名。而黑神山脉的最大特点正是连年阴雨不断,终日乌云密布,不见一缕阳光;也不知是真应了传说有黑神在此,还是想象力丰富之人以这山脉特点故意编纂了传说。 · 不过,如今关于黑神山脉名称的由来,又有了一种新的说法,那就是一个真正的“黑神”,曾盘踞于此。 · 魔王欧亚,一个令世人闻之色变的名字。听说过上古传说的人寥寥无几,可血瘟疫最初的散播者,尸人战争中尸人的领导者——欧亚的恶名,却是大陆上三岁孩子听了都要哇哇大哭的;而黑神山脉也因在战争中被欧亚当做老巢,声名彻底扫地,成为了世人心中与地狱魔窟等同的地方。尸人战争爆发前,血瘟疫就是在黑神山脉附近的城市最先开始传播,除四印城外,方圆百里所有的城镇在几个月内全变成了尸人之城,也正是这些尸人,构成了战争中欧亚尸人军队的主要力量。虽然在战争结束后,这些污染之城被联盟军队收复并由天人族净化,短期内也绝无人再敢来此居住。 也就是说,战后十天的黑神山脉,百里之内全是无人地带。 然而,却还有一部分人,仍留守在那阴森恐怖的山脉之内。 ——八百二十名幸存下来的联盟军人。 · 黑神山脉,——军人驻地。 · 一里多蜿蜒曲折的山间过道两侧,每十步就能看到三五军人围着一小堆篝火坐着,一旁几张铺开的军大衣,就是他们的床铺。 ——睡觉、吃饭、盯着火堆发呆; ——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脸上,浮现出哪怕一丝一毫战争胜利后的喜悦。 · 八百二十名军人,没有一个人。 · 这些难道就是,百万训练有素的军人最后剩下的,精英中的精英? · 不过此时,却可能是十天来军人驻地最热闹的一刻。山道两旁,几十个军人正同时侧目瞅着山道中间站着的三人——身披钢甲魁梧高大的中年男人;身材苗条一袭黑衣的年轻女人;一身白袍,须发皆白的,老者。 三人旁边,还围着八个持着武器的军人:山道右侧的五人全是男性,只有一个披着一件亮银锁甲,其余四人穿的都是相同的白色便服;左侧三人,一男两女,全是一身标准的战斗装束——墨绿色的皮甲、护膝、护腕、鞋子、束腰。比起右侧五人,左边三人的神色明显要戒备得多,目光不仅盯着中央的三人,还不时扫向对面五人,——看得出,这左右两拨人分属两支军队。八人中六个男人手中拿的都是长剑,两个女人一前一后,靠前的持双刃,后面的则拉月弓;不过,这剑拔弩张的八人却有一点完全一致——他们的武器,全指向那个老人。而那一身白袍的老者,此刻却只是抚掌望天,眼中似又精光闪动,并没有其他动作。 正中的另两人,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和二十出头的黑衣少女,这时也正盯着身后的老者,只是他们两个并未拔出武器。周围八人中,右侧五人虽然剑指着老人,目光却全集中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左边三人静观了片刻后则都看向黑衣少女,似乎分别在等待两个人的命令。 没多久,中年男人缓步走到老者身边,挡住了右侧五人的剑锋,而那姑娘只摆了摆手;然后,两拨人全收起了各自的武器,坐回篝火旁。 · “——让您受惊了。” · 中年男人转过身,替那几个人粗鲁的行为向老者道歉,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语气极为诚恳。 又过了一会儿,老者才慢慢低下头,眼中异光也消失不见。他看了看面前的男人,没有说话,单那老树根般的戟指向前一指,男人便又向老者鞠了一躬,走回前方,在与旁边的黑衣少女对视一眼后,两人一起朝山谷深处走去;而那老者则跟在他们身后,也缓步向前走着。 三人走远后,驻地又恢复了原样。所有军人都收回了目光,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们都没看到一样;唯独一个军人,在那三人的身影消失之后,又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嘟哝起来。 “嘿,中将,您看到没有?——又来了个疯子。” 他似是在对谁说话,可还没等那人回答,他却又自己说了下去。 “您听到了吗?那老头刚才突然对着天,大喊了一声什么,什么……什么来着?” 说着,军人自己也抬起了头,望向那阴沉的天空,不过今夜的云并不很多,依稀还能看到一小块月亮。当军人的目光触及到那半弧残月的时候,死灰般的眼中旋即闪现出一丝奇异的光芒。 “……我记起来了,红——‘红月’,是‘红月’!” 军人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情绪十分激动,就跟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似的。 · “是‘红月’啊!中将,那个老头最后喊的是——‘红月’!我记起来啦!我记起来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下一刻,军人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在无数大山之中越传越远,整个驻地的军人都能听到这疯狂的笑声。最近的另两个军人立刻跑了过来,正打算拉走狂笑的军人,那军人却蓦地中止了笑声,豁然拔出腰间长剑。 “啊!你们两个要干什么?有敌人吗?!中将,中将呢?!中将!我要保护您!中将!!!——” 疯狂的嘶吼,再次回荡在山谷之间。只是这回,似乎还有些其他的声音,掺进了,这疯狂的吼叫之中。 ——那是手指抠进泥土和树皮的声音;那是握紧拳头时骨骼作响的声音;那是槽牙咬合后磨棱的声音。 这些声音,和那狂吼声此刻唯一的区别是—— · 一个是疯狂的声音;一个是疯狂边缘的声音。 · 吼声,渐渐小了。 山谷,再次平静。 一朵无名的山花,被山风吹起,飘啊,飘啊,直飘入了军人驻地;飘到了,那疯军人之前坐的地方;落在了,疯军人对面,一把摆放得端端正正的,银色长剑上。 · 黑神山脉百里外,月林村中。 · 一股飘渺的淡淡白烟,将红月拉回了现实。 刚刚恢复心智的红月,马上就下意识地低头。——这一刻,她只想瞧瞧自己的左手。 这是个有点缺心的女孩,虽长得那样美丽,却不在乎自己的容颜;这也是个有点偏心的女孩,手有两只,而她单想看一只左手。 然而,这只被一个妙龄少女最最关注的宝贝般的左手,却远远不及其他少女眼中的宝贝那样精细。 ——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拥有最好的手形,手背细嫩白皙,亦是无可挑剔;偏偏手掌上,却满是伤痕老茧,原始的玉白已为大块的焦黄取代,而且还印着一道,可能永远无法抹去的,红色封印。 而这封印,似也封住了一颗,少女的心。 · 忍不住扼腕叹息,怎不是暴殄天物? · 但是,这只手却赐予了少女一样,其他任何宝贝都无法赐予的东西—— · 坚强。 · 下一刻,红月看到了一道从未见过的炽白封印竖置于掌心红印之上,似烧白的利剑过水般蒸腾出滚滚轻烟;而掌中的另两样奇印——掌心狮首印和掌中火鸟印,此时竟全似见到主人般停止了异动。正是这道印记,将已失去意识的红月从狮印的侵蚀中拉了回来。 ……好险,好险…… 想起刚才眼中那血红的世界,想起自己最后嘴角的笑容,红月不由起了一身冷汗。 ——不过,这样就出剑,确实不值。 心绪一转,红月再一次笑了,不过这回,却是感恩的笑。 · “——谢谢师父。” · 那炽白封印如有灵性,闻得红月的话语后便渐渐暗去,不多时,最后一道浅浅的印记也消失不见。只是这白印退去后,掌中火鸟印却再次苏醒,风暴又起;然而这次,竟是不见左手血狮印涌出印线。——殊不知,此乃是红月有意为之。 ——这回,要靠我自己的力量! 红月心中暗下决意,深吸口气,几秒内这一息气已在身体内运转了足有四周。气息通顺后,红月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心脏周围疾划六芒,似是找穴,未等芒形画完便已在正上星位用力点下。一股大力豁然从她胸口涌出,红月旋即引气,将全部力量直灌左臂。 · “‘天门六解’——‘体门’——开!” · 红月突然一声大喝,红目猛睁,那原本细弱的左臂登时膨胀了几圈,筋脉根根暴起,甚至能看到飞速流动的血液。红月莫名奇妙地骤得神力,还未待谁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已趁着手中风暴尚未成形,一鼓作气,攥紧了左手。 ——风停了,火熄了,红月脚下的木屋却是再撑不住,轰然倒塌。不过这倒并非多么剧烈的冲击,片刻之后,一切便又归于平静。 尘埃散去,月光倾洒,红月的身子仍飘在半空,可刚刚体内突然涌出的那股大力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觉得自己全身骨骼都像散架了一般,再使不出一分力,唯有那只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的左手依然倔强地握着,五指的缝隙之中不时还跳跃出缕缕赤红的火焰。 远处,大眼睛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聚焦在红月身上,可那三根黑色触手却一直没有任何行动。做个有点夸张的假设,如果大眼睛是位隐居深山的绝世高手的话,这一幕便可以解释为天塌不惊;不过,要是站在一个怪物的立场来看,这场景出现的原因恐怕就没那么高雅了。若真将大眼睛比作人类,那与其说它是位世外高人,还不如说它是个看戏入迷的热心观众合适;而此刻这位投入的“观众”仿佛是好戏看到一半,正用极快的频率眨着眼。——只是,它恐怕很难想到,这场大戏极可能会以自己的毁灭作为最终的结局。 · “……消失吧,怪物……” · 低声说着,红月用尽全身的力量,缓缓抬起左臂,将掌心对准了远方那个愚蠢的观众。 下一刻,两道扇形的赤红火焰从红月左手的拳眼中缓缓溢出,扇面随风而起,声势渐盛,仿佛手上长出了一对火焰的翅膀。红月此刻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左手,可僵硬的肌肉却仍在束缚着手中的炽翼;但是,血肉之躯如何受得住这般神物狂力的外泄,不多时红月的左掌已是皮焦肉烂,而作为牢笼的五指就更加血肉模糊,淋漓的鲜血转瞬便融入了炙热的炎流之中。 ——然而,即便是如此,那五指组成的细牢,竟始终未曾,松动一毫。 · “……老朋友,算我求你,——松开吧……” · 这是在恳求谁呢?难道,是在求自己的手掌吗? 那,我也想问问这倔强的手掌,——将烈火攥入体内,是何滋味? 我还想再问你,——你就不恨你那狠心无情的美貌主人吗? 我猜,答案应该是——恨! 可就是因为恨,所以,更不能松开! · “唉……” · 看着那生在身上,却已然不再属于自己的手掌,红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点住了左肩肩头一处血脉交汇的大穴,左臂血气的运行旋即中断。下一刻,那看似羸弱,实乃真正钢浇铁铸的五根焦指,终于一分一分,松开了。 ——不过,只要能松开左手,就已达到红月的目的了。 · “……七十三式……凤凰……涅槃……” · 八字的真言,开启了地狱的大门;天地变色,狂风又起,红月左手掌心再次燃起火焰风暴,从那风暴眼中,刚刚被吸入的火鸟印此刻竟如活了一般,挣扎着冲了出来。当鸟身完全冲出风暴时,哪里还是一只困在蛋中的雏鸟,竟是一只浴火重生,展翅腾飞的金凤凰! 说时迟,那时快,来不及多看面前的神鸟半眼,一阵夹杂着流火的旋风已将红月瘦小的身躯刮到了几十米外;而红月全身上下再使不出一丝力气,只得任凭身体随风飘摇,最后重重摔到地上。虽如此,她那已看不到血色的脸上,这时居然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 ……赢了…… · 冲破束缚的火凤凰,像是有满腔的怒火无处宣泄,一双巨大的火目圆瞪,直朝着正对的那只大眼睛疾速俯冲。三根黑色触手刹那间已从地底暴涨而出,半空中拧麻花般揉成了一股粗壮异常的触手,迎着漫天火光强袭而上;然而这烈火烧不尽,利剑斩不断的坚硬触手,在这神鸟凤凰面前竟如同脆纸,不容接触就已从顶端开始寸寸支离,灰未飞已烟灭。——这凤凰一击之威,何止那怪花,只怕连这小小的月林村都要夷为平地。 ——天人交接的刹那,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 唯一没有静止的,是那抱着大肚爬在地上的女人,眼角闪耀的两点,晶莹泪光。 · 我的……孩子啊…… · 定格的画面中,大眼睛,似乎眨动了一下。 · 有生以来头一次,红月被自己的直觉干扰了; 同样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红月否定了自己的直觉。 ——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于是,红月决心一招结束这场战斗。——“凤凰涅槃”,这是红月在实战中从未用过的大绝,她将全部赌注都压到了这一招上。她想要证明,想要向那直觉证明,自己有实力对付眼前的敌人。 ——不过,事实仅证明了一点——她的直觉,再一次应验了。 此刻,这个红月最为信任的直觉,正在心底悄悄告诉那跪在地上,目光呆滞的少女—— · 这个敌人,太强大了。 · “月,红道九十九式印诀为师都已传你,可后二十六式需要噬灵做灵媒,所以绝不可妄用。——不过只前七十三式已足以让你傲视群雄,尤其是第七十三式凤凰涅槃,当今世上,恐怕你是碰不上能化解此招之人的。” · 红月突然想起了自己师父曾经说过的话,她所有的本领都是师父所授,在红月心中,师父的话就是神旨,师父说凤凰涅槃不能化解,她就相信这世上没有谁能够抵挡此招,不论他用什么方法。 换句话说,她认为那是躲不掉也挡不住,一击必杀的招式。 直到一分钟前,红月还是这样深信的。 但是,眼前近乎残忍的事实却不置可否地告诉了她——这个想法是错的。 此刻,就像是受了伤的孩子想要趴在母亲怀中哭诉,红月想起了师父,却只是想问他,自己错在哪里。 “师,师父……没有躲,也没有挡啊……那东西,把,把红道……吃,吃——吃掉了啊!” 红月的话语中几乎已带着哭腔,可正如她所说的那样,那大花并没有躲闪,也未曾防御,仅仅是将花茎上那张能吞象的血口大大张开—— · 吃掉了。 · 把红道七十三,或者说那只浴火重生的凤凰,生生地给,吃掉了。 那一刻,红月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花了,脑子傻了,看见幻象了。 然而,直到此刻,那只大嘴还在不停地咬合着,甚至嘴角时不时还冒出几缕赤红的火焰;如果那凤凰真的是有血有肉的生灵,此刻应该还在那张大嘴中奋力挣扎吧! 假如,红月的师父听说自己所创的绝学被化解了,那他一定也想知道是如何被化解的。但,如果他最后听到的答案是被吃掉的,他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又会如何让红月对付这个能吃掉凤凰的敌人呢? · 红月,想知道。——因为,她害怕了。 · 她是抱着一死的决心来战斗的,可现在,她动摇了,脑海中只剩下那个逃跑的呼声。 她想跑,真地想跑。就算无路可跑,她也不想再和那怪物交手了。 她并不怕死,但如果死法是被那张大嘴生生吃掉,那样的话——她害怕。 · 这也许是红月能想象到的,最恶心的死法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嘴终于彻底吃完了火凤凰,居然像吃饱的人似的打了个嗝。那隔声低沉浑厚,在这黑暗的山谷之中回荡,红月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四肢百骸都叫这闷声震得发麻。 下一刻,一阵阵轰隆巨声从地底传来,仿佛几百颗地雷同时踩响,整个月林村骤然如地震般猛烈颤动起来;未待红月回神,她脚下的土地已经裂开了一道大缝,只一个躲闪不及红月便已落入了地缝之中,幸亏那只还在溢血的左手于千钧一发之际条件反射地抓住了地面,这才使红月侥幸逃过一劫。红月的身子悬在深渊之上,顿时听得脚下传来阵阵摩擦挤压之声,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蠕动着;红月心中蓦地一惊,双脚用力蹬住岩土,跳回了地面。 受这一下刺激,红月的头脑旋即清醒了不少,可还未站稳脚跟的红月转瞬又叫眼前的场景彻底震呆了。此时此刻,红月根本不敢再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刚刚一起一落之的工夫,月林村已然变了样子。 之前的战斗中,红月曾对付过一种从未见过的黑色触手,虽说是很难缠的东西,但也不致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然而,那时她眼中的触手,仅仅三根。 · 此刻红月眼中看到的,却是一片——触手的森林。 · 血红的月光,迎面洒下。 暗红的眼睛,悄然闭上。 心底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之后,便再听不见。 说的却是: · “你,会,死,在,这,里。” · 十回——濒死,封印的心,红月 · 十回——濒死,封印的心,红月 “师……师弟,你身上的伤……还疼吗?” · “……” · “你的家……你的父母……是不是……” · “……” · “……不好意思,问了多余的事……我是个孤儿,是师父养活了我。既然师父收你做徒弟,我以后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 · “……” · “那,我先走——” · “你叫,什么。” · “……月。我叫红月。” · 红月突然跪在了地上,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她只觉得一阵剧烈的痛感从心底传来,仿佛心脏叫什么东西捏住了一般。但是,红月竟强忍着如此绞心之痛缓缓站了起来,向着不远处一块黑色触手纠结缠绕的地方步步走去。豆大的汗珠沿着红月的额头无声滑落,在那已是煞白的脸颊上留下了道道浅痕。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心也在抖。唯有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依然倔强地看着前方,看着那处也许就是自己葬身之地的,触手汇聚点。 ——四五根横置的触手此刻正紧紧纠缠在一起,却是有几道暗淡的红光从触手交汇的缝隙中投射出来。那粗壮无匹的巨大触手,如同一条条黑色巨蟒般缓慢地蠕动着,看似平静,实则每动一寸,都会向内产生千斤不止的巨压;可那几缕若有若无的淡红光芒,却如同红月的眼睛一般,虽已失去光彩,依然倔强地闪烁着。 · 殊不知,那已然是红月——最后的希望。 · 三道纤细的暗红印线,此刻正代替它们那同样柔弱却坚强的主人,用尽全力,守护着,守护着。 守护着,那最后的希望。 ——红月依然,向前走着。 然后,是一声清脆的裂响。 眨眼间,几条粗壮的黑色触手同时向内收紧,像是占领了来之不易的土地;可刚缩进不到十公分,几根触手就又为一股强力生生顶住,再进不得半寸。 虽如此,那缝隙中的红光,此刻,却只剩下了一缕。 ——红月再次,跪了下去。 看着额头上的汗水沿着鼻尖一滴一滴落下,快到地面时却似乎变成了两滴,红月的视野,已经模糊。依稀间,她仿佛听到什么人在自己耳畔呼唤,那是一个稚嫩而又熟悉的童声。 · “师姐……师姐……” · 下一刻,红月用力晃了晃头,双手撑地,又站了起来。 · ……还不能……倒下……【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 不能倒下,那就——再向前走。 红月的步伐倾斜,身体摇晃,已走不成直线;她的眼中,只剩下黑红两色,再看不见其他。即便如此,红月依然向前走着,虚弱而又坚定地走着,像一个任性的孩子,更像一名英勇的战士。 这一走,又是十米。 直到,那清脆的断裂声,第二次响起。 · 最后的一缕红光,也消失不见。 · 是谁,应声倒地? 又是谁,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鼾声? 两个情如姐弟的孩子,他们的命运,此时此刻被一根红色的印线,紧紧连在了一起。 熟睡中的灭莲又如何知道,就在几米之外,红月正在用自己生命,来延续他的生命。 ——但,也仅仅是延续。 最后一根印线断裂的时刻,便是两个年轻的生命,消失的时刻;而全部的希望,却都寄托于那再也无力站起来的,红月身上。 这已然是,没有希望的希望。 弥留之际,如回光返照,红月的思绪飘荡,再次飞进了那座白皑茫茫的大山之中。 · ——一间干净明亮的禅屋之中,年幼的红月,正跪在一位须发皆白的白袍老者面前。 · “月,我传你的这把剑,威力虽绝大,但却充满邪性,剑一出世必要吸取生灵之精血,不仅敌人难逃一劫,就连持剑者本身也会受其所噬;所以,不到关键时刻,万不可解开剑印。——你明白吗?” · “师父,什么时候才是关键时刻?” · “月,这把剑,的确是把禁剑,为师本不该外传;但既然传你,就证明为师对你的信任。你是大师姐,心思最细腻,头脑最冷静,我相信你有判断解印时机的能力。不过你要记住,无论你如何选择,千万不要让自己后悔,只要你觉得所做之事值得,那就大胆放手去干!” · ——这是红月受剑印时,师父对她的嘱托。 这一幕过后,红月脑中,顿时暗了下去。 · ……我……死了吗? · 但,死人是不会知道,自己死了这件事的。 · ——这是一间黑暗空旷的,石屋。 · 一个小女孩正面冲石壁跪着,她的背上背着十把沉重异常的石剑,几乎把她小小的身子压垮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唯一的石门被什么人推开了半道,一个纤细的人影从门缝中闪了进来,却是个比负剑女孩还要小的白衣女孩。 “师姐……你听得到吗……” 白衣女孩悄无声息地走到负剑女孩身旁,稚嫩的脸庞上充满了关切之情。负剑女孩听到了她的声音,却没有任何反应。——这孩子已然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白衣女孩没再说话,眼角分明闪着泪光。 “……来,把这个吃了……” 说着白衣女孩从衣襟中掏出了一小粒白色蜡丸,便要放进负剑女孩口中。 · “——逆徒!!!” · 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赫然从石门之外传来,白衣女孩身子一颤,应声倒地;只片刻后,女孩竟“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连你也要反了不成?天灵?!” “师,师父……绕了……师姐吧……” 鲜血转眼已浸透了女孩身上单薄的白衣,沿着那还未长成的细嫩手臂缓缓淌下,可受伤的女孩却未替自己辩解,竟在给一旁的负剑女孩求情。 “逆徒!你知错吗?!” 苍老的声音再次传来,却是冲着那负剑女孩而发。负剑女孩幼小的身躯在这无比浑厚的劲声中微微发颤,却连吐血的力量都没有,只从嘴角溢出血线。 “师、师父,您,您真的要杀——杀了师姐吗?!” 白衣女孩看到这一幕,蓦然回首冲着门外大喊,声音虽已断断续续,仍能听出女孩话语中夹杂的责意,乃至是愤怒;可没喊两句,她的内伤便又发作,吐血不止。——年幼无知的女孩又怎会知道,自己这种冲动的做法,正一步步把那负剑女孩逼上绝路。 门外苍劲的声音没有立刻传来,却是因为声音的主人已经气得说不上话来。——在这盛怒之下,一切宽恕的可能都不复存在。 负剑女孩的嘴角不停溢出鲜血,但她已感不到任何疼痛;女孩只觉得那具毫无知觉的躯壳不再属于自己,可那颗年幼而倔强的心,却没有一刻动摇过。 · “……弟……弟子……绝……绝不……” · “好……好,好!!那你就一直给我跪着,跪到知错为止!那之前你身上的悔剑要是掉落一把,我就一掌拍死你!!!” · 声音,戛然而止。 又是,一片黑暗。 ——那个倔强的小女孩,也消失不见。 ·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师父对我这样责罚,这样愤怒。 · 红月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但她对这已经不在乎了,只一个人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自言自语。 · 不过,我是怎么触怒师父的? · 红月是如此说的,然而她却似乎已忘记了原因。 ——但,有些事,真的可能彻底忘记吗? 如果是在脑海,红月便可以完全控制自己的思想:她说没忘记,就是没忘记;她说忘记了,就绝不会再想起来。 在那里,红月是唯一的主宰。她的意志,决定一切。 ——可,这里却是,红月心中的世界。 这是一块最原始,最单纯,未曾受任何杂念侵蚀的空间;这里属于本能,属于直觉,属于天性,属于一个可爱善良,却又倔强任性的——小女孩。 在这里,“红月”说的话,不算数;只有那女孩,才能告诉她藏于内心深处的,最真实的想法。 · 这里是,一颗被封印的——少女之心。 · 哦……原来……我入了“心境”啊…… · 当红月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个熟悉苍老的声音,在这心中的世界,又一次响起。 · “——只要你觉得所做之事值得,那就大胆放手去干!” · 没人知道这句话对红月意味着什么,甚至连红月本人也可能不知道。 ——唯有,心的主人知道。 如果,红月想掩饰,那她,亦是心的访客。 明白了这一点后,红月在心中,冲着那无尽的黑暗,笑了一笑。 · 是啊……这里只属于我自己,我又何必自欺欺人? · 然后,红月在心底,缓缓念出了,两个字。 · “值得。” · “值得——值得——值得——值得——值得……” · 稚嫩清澈,而又带着几分任性的声音,传遍了红月心底的每一个角落,久久不能散去。 黑暗中,一道烛光似的红光,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仿佛许多年前就沉睡于红月心底的精灵,此刻为这回音唤醒,从黑暗中跳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眨眼的工夫,无数星星之火以燎原之势,照亮了红月心底这无尽黑暗的世界。 最终,这心底的无名之火,构成了一个红月再熟悉不过,却又有一点陌生的图案。 · ……这是……我的左手…… · 这,仅仅是她左手上的那道印记而已。然而红月从没在自己左手之外的地方见到过相同的印记,所以她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看到了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左手。 这如同最古老的图腾般神秘闪烁的狮首印记,已于红月心底沉睡了不知多久,却在红月走到死亡边缘的时候,苏醒了。 只是,那红印的正中却极不协调地竖列着一道白色的印记,将那血狮之首死死镇住。 此时此刻,巨大的红色狮首一动不动,可那照亮了无尽黑暗的火光,却已在兴奋地跳跃着。 · ……唤醒,我吧…… · 仿佛受了催眠一般,红月在心底冲着那巨印,缓缓抬起了左手。 红印之上那道竖置的白色印记,此刻也如惊醒一般,骤然发出万丈夺目白光,转瞬已将着一片漆黑的世界照成了亮白。 ——但,红月的左手却依然正对着,正对着那道已为白光夺取色彩的,淡淡红痕。 然后,她慢慢张开了,心中的嘴。 · ……解……印…… · 月林村百里外,黑神山脉。 · 白袍的老者,再一次站住了。 “——您怎么了?” 那个身披钢甲的中年男人先转过身,可最先停下步子的,却是男人旁边的黑衣少女。 · “……到底……发生了什么……” · 听到这声音,中年男人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惊讶;不仅因为他绝少见到老人开口说话,更因老人的话语中暗藏玄机。——分明只是一声轻轻的低语,入耳后却如同闷雷炸响,光这一句话的力量,已足够让普通人登即昏迷了。 ……这才是——将“气”修炼到最顶层的绝世高人啊…… 中年男人虽然完全没受声音的影响,却对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产生了由衷的敬仰,他缓步走到老者身旁,恭敬地鞠了一躬。 “大师,再往前走一些就到会场了,我的护送任务也将结束——嗯——虽不清楚您的身份,可我对您的实力非常钦佩,今后若能有机会聆听您几句教诲,我将感激——” · “龙先生,这些话,你应该等任务完成后再说。” · 一个几乎听不出任何语气的冰冷女声,蓦然打断了中年男人的话。中年男人慢慢转身,那黑衣少女此刻正看着他。——或许是战争的刻印,少女的左眼蒙着眼罩,那只夜黑的右眼虽不及白袍老者的双瞳那般深不见底,仍令这黑衣少女的目光具备了惊人的威慑力;加之少女浑身上下散发的另一种特殊气质,威严中带着高贵,年级轻轻却已有王者风范。中年男人的岁数足以当少女的叔叔,而且成熟内敛,颇具大将之风;可在旁人眼中,这两人所带来的压迫感恐怕难分高下。了解少女背景的中年男人更不敢有丝毫怠慢,对她的指责点头认同。 “您说的我清楚,可到那时候也许就——” · “能不能到那时候,还不好说。” · 再次被打断的中年男人心中却是一怔,旋即转身望向身后的老者。——他听出了少女话中隐藏的深意。而那黑衣少女,此时也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男人身旁。 “大师,您——您有什么问题吗?” 白袍老者完全没有理会中年男人的问题,甚至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虽说是人老辈高,可在这诚恳礼貌的男人面前,老者的态度似乎太过傲慢了。此刻这白袍老者仿佛在思考着什么,Qī.shū.ωǎng.不过中年男人根本无法从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瞳之中看出任何端倪。 “大师,如果没有问题,请您——” · “‘红月’……死了吗?” · 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却是直刺了问题的核心。这一刻,那目中无人的白袍老者,分明颤了一下。 · “不过,无论‘红月’现在是生是死,您都必须跟我们走。——许多重要的人物正在会场中等您。” · 十一回——男人,少女,老者 · 十一回——男人,少女,老者 一大片厚实的乌云缓缓飘过,像首领一样轻松地挤开了周围的残云,渐渐遮住天边仅剩的半弧红月。 黑衣少女的话讲完了,又向前走近一步,那只仿佛受黑夜笼罩的右眼此刻正死死盯着白袍老者;之前被少女打断了话头的中年男人,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虎口般巨大的右手却已搭在了腰间粗布缠绕的剑柄之上。 没多久,死寂的黑神山脉又一次堕入了最深的黑暗。山道正中那三个为暗夜所吞噬的人影全都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心里却在酝酿着下一刻出招时的惊变。 然而,就在刀光剑影划破黑暗前的刹那,一声汹涌愤怒的吼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 “——谁敢动大将一根汗毛,看我不把他劈成两半!!!” · 白袍老者和黑衣少女依然未动,唯独中年男人,在黑暗中缓步走向了声音发出的地方。 三人此刻已在黑神山脉深处,早就走过了军人驻地,不过还有一些在战斗中身负重伤的军人却驻扎于此,他们的伤情必须接受隔离治疗。 · “……天印,——‘流光’。” · 伴随着一个陌生的柔声,黑暗中亮起了一道温和的白光。五个修女装束的白衣女人出现在了中年男人的视线之中,而那白光正是发自她们脚下所布的一个圆形小印。 “——什么情况?” 看到中年男人过来,五个女人旋即行礼并让开了道路:一个上身赤裸,三十岁左右的军人此刻正站在五人中间,双手握着一把近两米长的巨型宽剑。——不过军人虽然没穿上衣,大部分身体却叫白布绷带缠得严严实实,显然受伤不轻。 “我们正要给阿克大将做最后处理,沙尔斯少将却突然冲过来——” “你们这几个臭娘们儿要处理谁?!有胆再说一次试试!!” · “沙尔斯!放下你的剑!” · 中年男人的声音依然低沉浑厚,却再听不到请求的语气。——这是男人的命令。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那手持巨剑的军人自然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并没有立刻放下自己的剑。 “您……您说什么呢?那可是阿克.贝鲁亚,您的挚友……” “但你是沙尔斯.亚塔!我的士兵!现在我命令你放下剑!” 中年男人讲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刺入了巨剑军人那颗已在淌血的心中。在这不容置否的命令面前,巨剑军人动摇了,但他却仍未放下手中的剑。{奇}就算他的大脑允许,{书}他的意志也不允许;{书}就算他的神经允许,他的灵魂也不允许!不允许,他哪怕一根手指的颤抖! · “……够了……沙尔斯……兰德大将的……命令……你都敢……咳……咳咳……” · 巨剑军人身后,缓缓传出了一个颤抖虚弱的声音。那声音的主人,似已无力讲完自己要说的话;然而军人手中的巨剑,却已经落到了地上。 “大……将……” 军人慢慢转身,不停颤抖的双腿几乎已无法继续支撑他强壮的身体。下一刻,巨剑军人背后的阴影之中,竟又显出了另一个军人的身影。这军人面如死灰,形同枯槁,头发和牙齿都已掉光,简直像是一具解开了绷带的木乃伊。 “……阿克大将染病已有六个月了,早在进入山脉之前他就已经被尸人咬伤了……” 周围五个女人中领头的一个这时靠了过来,在中年男人身边低声诉说着军人的病史。普通人三天就已无法忍受的血瘟疫,这位阿克大将竟然撑了六个月仍未尸变,其忍耐力之强实在令人肃然起敬。 “原本,天人秘传的医术可以治疗病情较轻的血瘟疫患者,可阿克大将他一直没有报告自己受伤这件事,结果病情扩散……” · “呵……呵呵……这真是……让你……听笑话了……兰德……” · 阿克虚弱的笑声打断了女人的话,此刻他正抬头看着中年男人,却已无法再做出笑的表情。 “这要是……传出去……圣军……引以为傲的……‘刚体’……还……还不叫人……瞧扁了……” 虽然阿克这样说,可一旁那个名叫沙尔斯的军人,却缓缓说出了另一段故事。 “瞧扁?——那次战斗,大将一人被几百个尸人围攻,最后却只手背破了一层皮……这传出去,谁敢瞧扁我们的‘刚体’?” “不是的……沙尔斯……全大陆……只有七种……七种力量……没人敢……小看……其他都……咳……咳咳……” 阿克又开始剧烈地咳嗽了,却只见得那皮包骨头的胸膛上下起伏,几乎听不到咳声。片刻后,阿克猛地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液体,已然辨不出血水还是胃液。 “大将!!!” · “不要过来!” · 沙尔斯正要上前,阿克竟大声喝住了他。 “所以,我,我最后请求,请求你!龙.兰德!拥有大陆最强七种力量之一——‘不动’——的男人!” 回光返照般,阿克大将突然激起了力量,那双已和瞎眼无异的瞳孔之中竟又闪出了奇异的精光,死死盯着中年男人的方向。 · “我请求你!——杀了我吧!死在你手里,死而无憾!” · ——这是一个令人震惊,却又合情合理的请求。如此一位宁可忍受血瘟疫的病苦也不肯让自己的能力蒙羞的军人,一位把荣耀视作生命的骑士,在自己即将走向死亡的时刻,又怎会放过死在最强的人手中的机会? 阿克面前,半天没有动静的中年男人如何不能理解这垂死军人的想法?死在自己手里,便是那些以“最强”为目标的人梦寐以求的死法;否则,阿克就只是另一个在尸人战争中被血瘟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可怜冤魂,没人会记得他的存在。 ——但,男人又如何下得了手? 与身后的女人不同,中年男人和阿克曾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才赢得了最终的胜利,活下来的二人早已情同手足。 · ……到最后,却要死在我手里吗……阿克…… · 男人握紧了拳头,直直地盯着那已认不出的兄弟。——曾经的他是那么强壮,那么强大,可现在,却如同一具干尸般躺在那里,只等着自己动手杀了他。 “动手吧!兰德!——杀了我!” 阿克的吼声传遍了整个山谷,每一声回音都仿佛是在男人耳畔炸响的轰雷;他的指甲深深抠进了手掌,鲜血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沿着粗糙的掌纹一滴一滴不停地落下。男人凝视着阿克,知道自己已经没时间犹豫,——恐怕十秒之后,他再做什么就都毫无意义了。一旁,沙尔斯却已不忍继续看下去,扭头大哭。 “还会再见的……我的兄弟……” 男人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动作虽慢,竟是带起了一阵微风。 · “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出手,那我来帮你们好了……” · 时间,仿佛定格于一瞬。 射线般的目光,穿透了所有人的身体。 一瞬,足矣! ——出刀; ——斩人! · 当时间再次流转的时候,阿克的脑袋,已经飞了出去。 “——大将!!!” 沙尔斯一声嘶吼,疯狂扑向阿克的头颅,紧紧抱入了怀中。 · “畜生!竟敢偷袭大将!!” · 这愤怒的谴责,自然是对那“好心”帮忙的人说的。沙尔斯抱着阿克的头颅,两眼死死盯着远处的黑衣少女,目光中似要喷出火焰。 “——偷袭?那军人不是希望死在最强的人手里吗?” 黑衣少女,仍站在十米之外的白袍老者身边,甚至还背对着众人。若不是声音暴露了她,沙尔斯一时半刻恐怕很难想到这少女头上。 “如果我记得没错,‘龙眼’好像也是大陆七强之一……” 如此说着,少女缓缓转过身。黑暗隐去了她的样貌,却隐不去,那只深不见底的左眼中发出的暗金之光! · “我只是,——帮他如愿而已。” · “畜生!我要你偿命!!” 说着,沙尔斯猛然蹿了出去,右手单手顺势带起了地上的巨剑,速度竟未减慢分毫;只见那百斤的身子贴地疾行,饿虎扑食般冲向那黑衣少女,如此惊人的爆发力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但,看着凶兽般扑来的沙尔斯,黑衣少女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 “哦?就凭你——” · ——第一次,黑衣少女的话,半途而止。 却是因为,一股气势惊人的呼啸狂风,骤然掠起。 下一刻,势不可挡的沙尔斯,生生定住了。——中年男人鬼魅般出现在沙尔斯面前,巨大的拳头深深陷入了他的腹部。 · “大……” · 一个“将”字还未出口,沙尔斯已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麻烦你们几个,把他抬走。” 这话是中年男人对几米外的白衣女人们说的,可五个女人全像没听到一般,只盯着躺在地上的沙尔斯发怔,仿佛让什么东西吓傻了一般;单看她们的表情,你没准会以为那个叫沙尔斯的军人已经被人杀死了。 然而事实却是,就算沙尔斯叫人大卸了八块,也绝不可能令这群看惯了残肢死尸的军医露出如此骇然的表情。 · 她们此时此刻真正所惊惧的,是那个名叫兰德的,中年男人。 · 仅仅,仅仅是一个瞬息之前,他,还站在这五人身旁。——这是绝对不容置疑的事实。 没有人眨过眼,五个女人屏住呼吸,全部的目光,全部的注意力,刚刚,都集中在狂奔的沙尔斯身上。 而中年男人,就是这样,在所有人的关注下,打倒沙尔斯的。 但是,——这个但是,很重要。 ——没人看到,男人是如何出现的。 · 神……神那……刚刚……发生了……什么啊…… · 中年男人缓步走向远处的少女和老者,不过他在经过那个领头的白衣女人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心一点,他的肋骨又断了三根。” “……明……明白……姐,姐妹们,该工作了。” 领头的女人吞下一口口水,直到这时她才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另外四个白衣女人一起把沙尔斯抬走了。 当中年男人走到白袍老者身旁时,黑衣少女正冲着他微笑。 “这就是天下闻名的‘不动’吗?——厉害,厉害。” “手下的人无知,请您见谅。” 中年男人一直走到黑衣少女身后才冷淡地回了一句,那张刚毅的脸上仿佛蒙了层阴云,不见半点表情。 · “——冒昧地问一句,您刚刚看到我出手了吗?” · 黑衣少女的语气仍然冰冷平静,不过这言语之中却分明充满了挑衅的意味。中年男人缓缓转身,黑衣少女的笑脸已消失不见,却是睁开了那只曾隐藏于黑色眼罩之下的左眼。——深,无底的深;犹如一口掀开了井盖的千年古井,这重见天日的眼瞳仿佛要将它目光触及到的东西全部吸入其中。但更令人惊讶的是,那最深的地方并非一片漆黑,竟是暗淡的金辉,似有黄龙被困眼底,虽已无光,虽已失色,仍充斥着无尽的龙怒,龙威!——如此王霸之气尽收于一寸金瞳之中,非皇命者,绝难容其栖身。 ——然而,黑衣少女对面那高大木讷的中年男人,却只拥有一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眼睛。——没有光辉,没有灵性,呆滞古板,毫无生气;两个大眼珠子一动不动,连眨眼的频率都低得吓人。但,就是如此一双无神钝目,与那黑衣少女的暗金龙眼对视,竟能不改本色,浑然无惧。——这就是军人的眼睛。经历了太多的风雨,太多的磨砺,就算刀尖顶到眼皮,也绝不眨上半眨。这双眼睛已经失去了人性,它只受忠于主人的命令;而对这双眼睛的主人,恐吓、诱惑之类的手段,是毫无意义的。 · 所以,面对刚刚砍下自己战友脑袋的黑衣少女的挑衅,中年男人的表情虽然阴沉,却并没有更多的变化。 · “感谢您能替我成全阿克。——您出手时我也不知看到没有,但我至少清楚我自己是绝对不愿对战友出手的。” 中年男人极为巧妙的回答了少女的问题,既未给出正面答复,言语间更暗含了讽意——即便不属一支军队,阿克大将绝对也算是这黑衣少女的战友。这样的回答,心情暴躁失去理性的人是绝不可能想出来的;如果中年男人也像沙尔斯那样对自己拔刀相向,黑衣少女或许会十分高兴,然而中年男人却依然是那样礼貌、沉稳:如此的回答,如此的态度,才真正叫黑衣少女的心情不爽到了极点。 ——或许,这才是圣军中“少将”和“大将”之间的,真正差距。 · “好刀,好刀……” · 苍老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却在这死寂空旷的山谷之间越传越远,久久不能散去。下一刻,黑衣少女和中年男人的目光,同时望向了一旁那负手而立的白袍老者。 “姑娘专程为老朽耍了套看家本领,实在叫老人家我开了眼界。” 当老者说出“耍了套”三字时,黑衣少女的脸色顿时阴了下去,那只黄龙般的左眼之中分明露出了杀意。 “大师如此说,不知是何意?” “何意?刚刚这位兄弟明显已要出手,你却抢先一步杀了那军人,不是为了给你对面的老人家我看,还能为何?” 虽叫人说穿了把戏,黑衣少女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说——‘就是做给你看的,你又能如何?’ ·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 老者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这笑声震人耳鼓,绝不逊于狮吟虎吼。黑衣少女和中年男人立时凝息运气,与这笑声之力抗衡。 “姑娘啊,你的实力不弱,资质更是极佳,唯一欠缺的就是经验。——你还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哩!” 白袍老者的笑声终止了,深邃的目光蓦然射向黑衣少女的左眼。比起那只深不见底的暗金龙眼,老者的眼睛虽是漆黑无光,却绝不浅上半寸,更似有股异力从那眼中涌出,生生扼住了少女左眼藏龙的咽喉。黑衣少女呼吸旋即一窒,反射地闭上了双眼,刚刚那幻觉般的窒息感竟是如此真实,以致黑衣少女不得不大口地喘息。——这或许是她生平头一次用龙眼与人对视时在气势上输给了对方。 “姑娘,你年纪轻轻,竟已能凭‘感’的力量看穿老夫我的想法,确实值得称赞,但我劝你还是就此收手的好。若你执意要用你那把看不见的刀拦住老夫的去路,那就休怪我下手无情了!” 听到这话,黑衣少女仍很急促的呼吸蓦地屏息,登时愣住了,右手中指却下意识地探进了那空空荡荡的衣袖之中。 · ……这老头……不好对付…… · 白袍老者只两句话便已将这孤傲强横的龙眼少女镇住,其实力恐怕远在少女之上;然而一旁原本对老者心存敬意的中年男人,此刻却大步走了上去。 “大师,晚辈愚钝,绝看不出您的想法。——但是,我接到的命令是将您护送到会场之中。到了地方,您想去哪里是您的自由,可如果您一定要现在离开,那晚辈就算拼上性命,也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说着,男人双腿劈开,挺直身子,右手搭于剑柄,可他既未拔剑,也非居合;事实上,男人根本没摆出任何架势,单那高大魁梧的钢躯纹丝不动地屹立在白袍老者面前,便已有一股惊人的气势涌出,犹如一座小山挡住了去路。黑衣少女此时也清醒过来,站到了男人身旁,暗金的左眼和夜黑的右眼同时聚焦于老者身上。 白袍老者静望了二人一阵,对手实力显然不俗,不过这老者的眉宇之间,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不动”和“龙眼”么?——果然名不虚传。我倒真有点想和这两个孩子比划比划…… 如此想着,老手藏于袍袖中的右手,食指和无名指暗暗动了半动,似在结印,可终还是未成诀形。半晌,负手而立的老者仰天轻叹一声,远处的二人不明其意,却丝毫不敢松懈,如临大敌。 ——不行。“噬灵”上的封印刚刚被解开了,红月那里一定出了情况,我必须先去看看。 一念至此,老者再不犹豫,大步向二人走去,看似轻浮如踏天云,实则每步都在坚土之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同时对付百万人类联军中两大绝顶高手,白袍老者竟是如入无人之境,面不改色,直直冲着二人正中的缝隙大步迈去! · “——大师,您不会是要现在走吧?” · 当白袍老者再停下的时候,身后的黑衣少女和中年男人——目瞪口呆。 来路的方向,渐渐出现了两个人影。二人一前一后,都披着灰色的斗篷,看不清样貌。前者身材同黑衣少女相仿,只略矮些;后者个子虽高,却并不魁梧,倒是和身材纤细的前者十分般配,不似黑衣少女和中年男人那般反差强烈。——而真正拦住白袍老者的,正是这两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 中年男人和黑衣少女直到这时才缓缓转身,却是未瞧来人半眼,黑黄四目只死死盯着白袍老者的背影。——白袍老者刚刚就是从二人中间迈过去的,然而决意要拦下他的中年男人和黑衣少女,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 ——也可以说,是无法作出反应。 · 刚刚……发生了什么…… 老者的速度绝不快,甚至普通人都可以看清他的步伐,中年男人更是眼瞅着老者从自己身边穿过,却只觉得过去的是一股气,一阵风,根本没有实体。 一旁,拥有龙眼的黑衣少女此刻表情更加复杂。——她看到的东西远比中年男人看到的要多得多。 ……不是体术,也不是单纯的“气”;简直已经超越“感”的观察范围了…… 白袍老者能轻易过关,绝非因拦路的二人实力太弱,而是他们的对手——太强大了。 这一刻,两人的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问题—— · 这老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 后来的二人此时已走到了老者面前,却都未脱下罩帽。灰色的帽檐把他们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矮一些的前者,老者只能瞧见嘴唇;也就那高大的后者,还能勉强看到鼻梁。 “——大师,您这是要去哪里?” 听到这柔细的声音,白袍老者立刻辨出刚刚叫住自己的正是现在说话的前者,可他的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那高大的后者身上。 “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因为现在天下黎民最需要的,——是您。” 白袍老者不作声色,只静静地听着;但仅凭一句话就能让决心离开的老者停步,这二人的来头看来比中年男人和黑衣少女还要大得多。 “家父曾经说过,大陆上英雄无数,可除了化心大师,唯有您能与他平起平坐。如今天下有难,家父他又……” 那柔声渐渐哽咽,此刻更已带着哭腔;然而仅凭他说的头两个字,就已令这身怀神通的白袍老者心中大震。 “你……你说的‘家父’……难道是……” “小女子无德无能,怎敢妄动您的尊驾,可我知道您与家父交情颇深,望您看在家父的面上出山一次,助我们彻底结束战争,拯救苍生!” 这神秘女人的话,却是叫老者越听越糊涂了;就连中年男人和黑衣少女此刻也蓦地一怔,显然无法理解神秘女人所说的“结束战争”是什么意思。 · ——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 虽不太明白,但白袍老者却隐隐感到这之间关系重大,深邃的目光旋即又扫向身材高大的后者,在那直挺有棱的鼻梁之上,灰色罩帽笼罩的阴影之中,分明有一双蛟龙般的目光正直视着自己!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真动起手来,一时半刻怕是难以脱身…… 一念至此,白袍老者心中虽有诸般困惑,却也只得长叹口气,缓缓转身。 “罢了罢了,既然是天下苍生需要我这老头子,我就先去看看吧!” 说着,老者袍袖一扬,大步向黑神山脉深处走去;然而他那漆黑深邃的双瞳,却是望向天边遮住了月光的大片乌云。 · ……月,为师过些时候再去。希望你和莲别出什么意外…… · 十二回——男孩,女孩,噬灵 · 十二回——男孩,女孩,噬灵 ——灭莲,仍熟睡着。 但是,一股奇异的力量却缓缓将他的思绪牵引出躯体,飞离了死寂黑暗的月林村。下一刻,灭莲的视野豁然明亮,竟是来到了一处用无数正方形白色山石铺成的道场。 · 这……这是哪里…… · 灭莲目光所及,尽是一片亮白,然而不远处居然能看见几片白云。——此刻自己于云同高,分明是到了大山之上。 · 哦……是“天山”吧…… · 突然回到了最熟悉的环境,灭莲心中只觉得无限亲切,下意识地想要四处看看,这才发现身体竟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仿佛眼中的景象是用别人的眼睛看到的。灭莲蓦然大惊,而这时视野又慢慢下移了一些,似乎是这个“眼睛”的主人低下了头。 然后,灭莲看见了一个孩子——一个有着蓝色眼睛,表情微显冷漠的男孩子。 · 这……这怎么可……可——啊啊啊!!! · 未容灭莲多想,一股异常剧烈的痛苦感突然从四面八方向他内心深处袭来。——这并不是灭莲的身体,然而灭莲此刻却感受到了这个身体的主人【奇】所忍受的折磨。他的五脏六腑【书】都在翻腾,全身的血液仿佛【网】都在逆流,流进他左手握着的什么滚烫的东西里。 他想大喊,却喊不出声;他想闭眼,却还是看到男孩那双无神的蓝眼之中,这一刻分明闪出了一丝惊奇兴奋的光芒,表情也不再冰冷麻木,而是一副无法掩饰的喜悦神态。 · ——但,这孩子又怎会知道,他对面站着的那人,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痛苦。 · 啊!!——闭眼……快点给我……闭眼!闭眼啊!! · 无论灭莲在心底如何施令,他也无法控制这双眼睛,——这并不是他的身体。不过,虽然仍能看见景象,但灭莲本人的精神此刻已到达了崩溃的边缘,根本没有余力再去想看到的东西;然而他却还能听见,听见蓝眼男孩和这身体主人的声音。 · “好,好厉害……师姐,你这把剑——真的好厉害!” · “是……是吗……那你……高兴吗……” · “嗯!高兴!我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剑!好兴奋!” · “这样啊……呵……你高兴……就好……就好……” · 这是两个孩子间的对话,——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兴奋,稚嫩而爽朗;可女孩的声音却细入蚊蝇,断断续续,或许那男孩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 ——不过,男孩也并不在意女孩说了什么。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一点——女孩的左手。 · 或者说,是女孩左手握着的,某样东西。 · 现在,灭莲已经连在心中呐喊的力量都没有了,但他却依然不停地低声重复着三个字。 · ……闭眼吧……闭眼吧……闭眼吧……闭眼吧…… · 仿佛在回应灭莲的心声,那个女孩终于慢慢,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灭莲的脑海之中只剩下了一片黑暗,再没有其他感觉;片刻前他所看到的那些场景,所经历的那种痛苦,现在回想起来仿佛跟梦魇一样。 · ……恶梦——吗? · 灭莲的脑海被黑暗笼罩,寂静无声;可他的心海却是波涛汹涌,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一连串潜藏于心底最深处的记忆,被这汹涌的大浪激发,全都浮出了水面。 然后,他又看到了两样东西: ——一把赤红色的三尺长剑; ——一个带着笑容昏倒在地的小女孩。 · 那是月师姐吧……剑我也还记得——注入灵力后似乎可以燃烧…… · 但,但好像还有什么来着……师姐昏倒前,应该还说了一句话…… · 心中的波涛再次呼啸而起,然而这回,不管灭莲如何努力,也无法回忆起来了。 依稀间,他仿佛在心海之上,记忆之外,隐约听到了一个断续,虚弱,而又稚嫩的声音。 · ……如果……如果你能……能—— · ——声音终止了。 · 是啊……师姐最后好像想求我做一件事…… · 只不过,这,已经是灭莲不可能再记起的东西了。 他只记的,那之后,还年幼的红月被关了两个月的禁闭。 再之后,他就很少和红月说话了。 · ……虽然不想承认,但的确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师姐…… · 在自己的心境之中,灭莲是无法说谎的,哪怕欺骗的是自己;可想到这里,灭莲便没有再想下去,强行脱离了那回忆的心海。——即便,故事到此还没有完全结束。 · 比如说,灭莲自己跪了四个月禁闭的那一段。 · 但,他已不愿再想起这些。在灭莲心中,这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而已。 然后,灭莲慢慢,睁开了眼。 可眼前出现的,竟又是一片光亮,以致灭莲一时之间无法分清哪里才是现实的世界。 · “这……这到底……” · 灭莲愣了片刻,很快便安定下心神,看清了形式。 这里,的确是那个被尸人占据的死村——月林村。 然而,之前还漆黑一片的村子,此刻却亮如白昼,几乎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而这犹如太阳一般的光芒,竟是一位红发少女手中所持的燃烧着的长剑所发。这时,少女正站在村子中心的一块空地之上,附近的房屋树木早已荡然无存。 仿佛当年那个小男孩盯着女孩的左手,灭莲的视野里此刻只剩下那把熊熊燃烧的火焰剑。不同的是,这回那双蓝色的眼瞳之中,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和激动,有的,仅仅是无尽的茫然和呆滞。 下一刻,完全不受控制地,灭莲的嘴角,抽动了两下。 · “……噬……灵……” · 夜,很静。 却并不死寂。 月林村中无数长埋于地下的黑色触手,显然不适应光线的刺激;所以当那太阳般的光芒亮起时,缠住灭莲的黑色触手全都主动缩了回去。——它们太接近光源了。 现在,持剑的少女正缓步向前方走去,周围紧密纠缠的触手受光线刺激迅速收缩,表皮摩擦所发的声音如百虫夜行,虽不响亮,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村子另一头,浑身赤裸的女人正颤抖着蜷缩在一根粗壮的黑色触手旁,双手紧紧抱着自己滚圆的肚子。——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偶尔还发出类似动物分娩时的叫声;可那大眼睛对女人的异状似乎完全不感兴趣,只死盯着缓缓向自己靠近的红发少女。潜藏于女人身体中的大眼睛虽然可以控制村中的黑色触手,但并未与触手直接相连,二者的关系就好比是将军和士兵;如果大眼睛不下令,那些厌光的触手除非极度饥饿,否则很难主动攻击手持火焰剑的少女。仅从生存和保护机制上看,村中的黑色触手与一般的植物相似,唯独花盘中那巨大的眼睛,似乎已具备了动物的智能;虽然那只是很低的智能,不过已足够让大眼作出一些基本的判断。 · 比如说,这手持焰剑的红发少女,足不足以对自己构成威胁。 · 下一刻,大眼睛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一根突然暴起的触手朝着少女的死角直刺过去,速度之快完全不容她反应,眨眼间触手尖端已穿透了少女的腹部,顶着她冲向一旁另几根交汇的粗壮触手。受光线刺激触手群疾速收缩,然而还未完全散开那横突的触手已冲了过来,一阵低沉生硬的撞击声后,红发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了几根触手的夹缝之中。 虽是一击得手,大眼睛并未转移目标,仍盯着少女消失的地方;可此刻几根粗壮的触手掩盖了少女的行踪,大眼睛无法直接观察到具体情况,却是能看到从缝隙中透射出的道道炎光。片刻的沉寂后,月林村中骤然爆发出一声炸裂般的巨响,只见夹缝中的几道炎光豁然染红天际,六七根无匹坚硬的黑色触手刹那间已被砍成了几十截,全飞上了天。 百米之外,控制触手的大眼睛完全没看漫天的残肢一眼,眨也不眨地紧盯着被几段刚刚落地的触手包围的少女。触手的断面登时喷涌出大量黑色的液体,少女那件已是皱烂不堪的白衣顷刻间便被染成了骇人的漆黑。她的左腹被触手戳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空洞,殷红的血夹杂着破碎的脏器不停淌出,简直叫人触目惊心;可少女却仿佛完全无事的样子,神色漠然地走向面前一截触手尖端的残肢。那残肢此刻还在不停地蠕动着,尖端部分动得尤为激烈,像是刚被砍断的巨蟒尾巴,更像是一只漆黑恶心的大虫子。少女在它前方站定,看了那剧烈晃动的尖端片刻后,——一脚,踩了下去。一小股漆黑的液体顿时喷出,溅到了少女脸上。 附近的触手此刻莫名骚动起来,恐怕不仅是因为受到光线的刺激。——就算是植物,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同伴被残杀,它们会记住凶手遗留的讯息,在他下一次到来的时候,倾其全力,进行报复。 · 而此刻,正是无数触手复仇的时间。 · 少女依然缓步向前走着,她的步速是那么慢,出手却快得惊人。火焰长剑一斩,一劈,一刺,只用最简单的动作,瞬息间就解决掉数条疯狂冲上的黑色触手;稍近些的触手落地后少女竟还有余力补上一剑,被焰剑贯穿的残肢旋即燃起火光,剑未拔出,残肢已化成了灰烬。然而让人骇然的不仅是这红发少女下手的残忍,她每刺透一截触手,腹部的空洞都会明显缩小一圈,甚至能看到少女伤口边缘的血管和肌肉正一分分再生。就这样,那砍不完、烧不尽的触手虽是越涌越多,可少女半天不但未添一道新伤,旧伤反倒已快痊愈;而少女所过之处,燃灰漫天,残肢遍地,黑液成河,村中触手的损失却是看得到的惨不忍睹。 察觉到一般的触手攻击无效,远处的大眼睛眨了两眨,似乎又下达了新的指令。却见那从四面八方涌向少女的触手就这两眨的工夫,竟全部停止了攻击,沿着不同路径汇聚到一起,片刻后便拧成了一根异常粗壮的超级触手,单直径最宽处已足有三十余米,长度更逾百米,而且还在不停融入新的触手,从远处看简直就是一座横行的小山,贴地直冲那红发少女。弹指间,月林村中沙飞石走,触手的洪流竟生生引发了一场巨型尘暴。眼看着那天地难挡的触手汹涌而至,红发少女竟是一步站住,然后,缓缓做了一个动作。 · ——抬起握剑的左手。 · 她,居然就打算这样剑尖对着那触手,正面迎敌! 也许,这是个疯狂的妄想;但战后的第十天,如此一个少女竟能站在这死村之中,同一种或许不是地球物种的巨型怪物战斗,难道说,就不是异想天开的事情吗? 那握剑的左手,在炎剑的火舌中炙烤着,早已皮开肉绽。殷红的血,一股,一股,溢流到三尺赤剑之上,竟如浇油般激起了剑身的烈焰。这把名为“噬灵”的炎剑正是依靠持剑者的精血获得燃烧的动力;只不知,那已然成为血肉祭品的左手,此时此刻,会如何想自己那美貌却狠心的主人呢? ——这一切,或许已不可能有人知晓。 只因为,在这红月之夜所发生的一切,或许都将在下一刻——终结! 远处,赤着上身爬在地上的灭莲,则将成为这终结时刻唯一的——见证人。 下一刻的到来,是冲天的火光震红苍穹,是黑色的山柱如脱缰的狂马直直插入了光源最中心。几十米外,那双专注到忘记了闭眼的蓝色眼瞳,看到的却是—— · 被触手直顶上天的——红月。 · “师……师姐!!!” · 十三回——欺骗,复活 · 十三回——欺骗,复活 月林村,一座被大山环绕的,寂静山村。 然而此刻,月林村内竟又有一座高山拔地而起,直冲天边的红月。 这场景,那瘫在地上,仰首望着山顶的灭莲,却觉得异常熟悉。 在他昏迷之前,它曾看到一个尸人被一根黑色触手挂在尖端。 而现在,凭借依稀的月光,灭莲在那“山顶”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师姐—— · 红月。 · “青芒!——青芒!!——青芒!!!——” 强烈的青光一道接一道从“山底”触手汇聚最密集的地方发出,却完全伤不了这座触手之山分毫;然而灭莲并未因此放弃,那交错的十指保持高速变幻足有五分钟了,指尖甚至已磨破了皮,溢出了血。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灭莲不能理解,完全不能理解;自己只是昏睡了一会儿,只是一小会儿;可再睁开眼时,变了,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村,不再是那村;人,也不再是那人。唯有村外的山,天边的月,仍是那副模样,仿佛在无声地告诉灭莲,他并没有离开自己的世界,而且还留在那个被尸人占据的死村——月林村。 我到底睡了多久?这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些触手是哪里来的?那女人……啊啊啊!!!—— 灭莲想的事情太多了,以致他难以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一不留神犯下大错,印诀误结,还未成形的青光登时失控,化作几道流光冲向四方:其中一道瞬息间已在灭莲右臂划出了一条深长的口子,还有一道竟直冲着灭莲左眼射去。未待灭莲作出任何反应,那青光已如尖针般扎入了灭莲左眼的蓝瞳之中。 剧烈的痛感沿着灭莲的神经,以最快的速度传入了他的大脑深处。灭莲身子一颤,便要倒下,然而他竟是在最后一刻生生绷紧了大腿的肌肉,僵住了倾斜的身体。 · “……我明白了……女人,是那女人……” · 在被痛感打断思绪前的刹那,灭莲想起了那浑身赤裸的大肚女人。不可思议的是,当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折磨着灭莲全身上下每一根敏感神经的时候,他竟是在这一刻——豁然醒悟了。 “……是那女人,装出可怜的样子,博得我的同情,然后招出这满村的触手,杀死了……来救我的师姐……” 灭莲的左眼仍在不住地出血,他的眼球已为青光刺穿,却连眼皮都没闭上;被割裂的右臂更已开始发力,死死握紧了右手。未结印,手心那道蓝色的狼首印已有印线涌出,却仅仅是为了宣泄灭莲心海之中难容的疯狂怒火。 “是那女人……是那女人——是那女人骗了我!我被她骗了!!我被骗了啊!!哈哈哈哈!!!——” 灭莲怒极反笑,可下一刻咬紧的槽牙就生生收敛了他发狂的笑容。——灭莲全身的肌肉这一刻都在发力,那已倾斜了六十度的身子居然一寸一寸扳了回来。 你这个废物。——灭莲,你这个废物!你居然同情了一个怪物!你甚至还要为了那怪物和自己的师姐动手!! 此时的灭莲已经失去了理智,他的伤势极重,本应马上凝息止血,可他却完全背道而行,不但疯狂发力,更强行运气激发全身的血管,右臂的伤口登即崩裂,血涌如注;蓝色的左眼则浸没在一汪血水之中,已看不出本色。灭莲此刻心中仅有一个念头:用力,再用力!越用力,身上的伤口就裂得越开;伤口裂得越开,他就觉得越痛!若换成别人恐怕早已痛昏过去了,但灭莲竟还认为痛的不够。——不够,就要更用力。 你不仅没帮师姐,你还拖了她的后腿!你这个废物!废物!!是你害死了你的师姐!是你!!! 灭莲无法原谅自己犯下的错,只能变本加厉地摧残自己的身体。他左眼的瞳孔,眼白,乃至眼眶都已是血的鲜红,虽瞪得滚圆,却再无法看到任何东西,只怕以后也难回复视力了。即便如此,灭莲的右眼仍能看见触手之山顶部挂着的人影,虽是模糊不清,可那人的身体分明已被刺穿,绝不可能还活着。 “是我害了你,师姐!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灭莲把所有的过错都算到了自己头上,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赎罪,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改变红月已死的这个事实。疯狂之后,灭莲万念俱灰,缓缓抬起了仍在淌血的右臂,右手拇指对准了自己的心窝。 ——这还年少的孩子,竟是打算以死来赎罪! · ……师姐,这辈子,欠你太多了。若有来生,我做牛做马去还…… · 灭莲左手单结一诀,右手五指的指缘之上转瞬已浮起一层青蓝幽光,指尖还未接触皮肤,赤裸的胸膛上已裂出血口,死心已决的灭莲就这样一分一分将拇指插入了自己的心窝。那颗充满活力的年轻心脏,这一刻还在“咚咚”地跳动着;然而下一刻,它的命运便将会由它的主人,亲手画上句号! 时间,仿佛放缓了无数倍;让人,有足够思考的余力。——眼前的一幕,是那样熟悉。在无人知晓的某一时,似另有一位少女,也在月林村中,将一根手指缓缓插入了自己炽热的胸膛。——灭莲啊灭莲!你不知你的师姐为了保护你牺牲了多少,你怎么忍心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人生呢? · ……住……手…… · 当时间再次开始流转的时候,灭莲的拇指,却生生定住了。 在心脏被刺穿前的刹那,一个有些熟悉,却又更显陌生的嘶哑声音,唤住了,即将踏上死路的灭莲。 这……这灵力……好邪…… 灭莲自然知道是谁挽救了自己,可他脑中第一个想到的,却不是红月;只因为他刚刚感到的一种所谓“灵力”的力量,同自己师姐的灵力,截然不同。灭莲半信半疑地缓缓抬头,居然看到峰顶挂着的人影体内正不停涌出指粗的暗红印线,印线从顶部向下疾速扩散,顷刻间已将触手之山包围了大半。 · 这……这还是月吗…… · 看到这一幕还能如此想的,恐怕只有灭莲而已;换成别人,现在脑子里想的肯定是:这还是人吗?的确,那被钻头般尖锐的峰顶开膛破腹的人影不但没死,更有无数印线从他腹部的巨大空洞中溢出,反蚀了刺穿他的触手。如此令人骇然的异象,与其说是回光返照,不如说是阴魂不散更恰当;然而这还仅仅是第一步,片刻后,灭莲竟看到那人影用手按住了面前的半截触手,一口咬了下去! 金刚般坚硬的触手,居然没受住这银牙的一咬,大量黑色液体登时从被咬破的地方汹涌喷出,而附近的那些暗红印线立刻像是找到了洞口的穴蚁般疯狂钻了进去。这无坚不摧的触手之山此刻为无数印线从内到外寸寸侵蚀,自上至下连锁反应般土崩瓦解;被侵蚀的地方犹如让蛀虫吸光了汁水的老树,原本粗壮饱满的触手转瞬之间便只剩下一层枯皱的死皮。 远处,从开战到现在自始至终都在静静观望的大眼睛第一次发生了异变,眼圈疾速扩张了一轮,仿佛是发现了对手这招的致命威力。——侵蚀部分一旦到达根部再向四方扩散,遍布村中的触手就全完了。眼看那座几十米高的触手之山盏茶的工夫已枯萎了大半,大眼睛的瞳孔急剧收缩,几是同时,似有无数紫色粒子沿着视网膜上的细微神经汇入内瞳,聚于瞳心一点。 ……好强的灵——啊!!——” 完全不待灭莲反应,只听得一声开天辟地般的巨响,无数触手聚合而成的触手之山,弹指间已化成了漫天飘落的黑雨。 · “咳……咳咳……” 灭莲剧烈地咳嗽着,位于爆炸中心的他自然难以幸免,也随着无数触手残肢一起被轰飞出去;然而叫人难以相信的是,灭莲落地后,身上除了右臂、左眼和心口仍在出血,并未添任何新伤。只是他的头部受冲击影响出现了轻微脑震荡的症状,当他再回过神时已记不清之前发生的事情。 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好像看到了一道强烈的紫光,之后就…… 灭莲晃了晃头,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本想摸摸自己的脑袋,可刚用一丝力,撕裂般的痛感已沿着他右臂的神经传入了大脑。——不过,这仅仅是无尽苦难的前兆,灭莲还未来得及放下右手,左手已反射地捂住了左眼。 · “啊!!!——” ·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哀号,灭莲的身体终于开始报复他之前近乎疯狂的自残行为。一副还未长成的血肉之躯如何禁得住那样摧残,这轻狂无知的少年怎就能对自己下手那么狠呢?——简直是不要命了。 ——但,事实却正是如此,灭莲刚刚的确不想再活了。此刻他还能趴在地上呻吟,也并非因为他最后想开了,而是在指尖刺破心脏前的刹那,灭莲分明听到了师姐红月的呼唤,心中一怔,这才没有结束自己的生命。——无论如何,灭莲活下来了,那他恐怕就不得不付出些许代价,以补偿之前对自己身体所施的种种酷刑。不过,这“些许代价”对一个还不到二十的孩子来讲,或许有点过于残忍了。 · 只是,那仅仅是针对“普通孩子”而言的残忍。 · 没多久,灭莲忍住剧痛,强定心神,缓缓挺直了身子,盘腿而坐。他闭紧左眼,凝息理气,左手中食二指从右臂一路点到胸口,但凡血脉交汇的穴位不分大小全给封住了,这才勉强止住了手臂和胸口的出血;然而血流不通与闭气无异,至多五分钟,灭莲必将因缺氧而死。——不过,对他这样一个身怀神技的孩子来讲,五分钟已足够起死回生了。 ——吐纳四次,却单吸入一口气,灭莲仅凭这一息之力便将体内滞塞的血液强行带动,竟是绕过奇经八脉,将血流以气引进了秘脉,另行一路循环周身气血。此路秘脉当世医书罕有记载,纵是将活人解剖观察也万难发现;就算知道脉位,若非拥有极高气力且熟谙穴理之人,亦不可能做到这般以气引血入脉的奇技。 · “咳咳……” · 气血通顺后,灭莲轻咳了两声,却是因这路血脉与普通血脉的运行方式截然不同,以致刚换脉后出现暂时的呼吸不适,就连身体也需要活动一阵后才能习惯;所以灭莲虽只静坐了不到五分钟,却已觉得全身酸麻,仿佛坐了几个时辰一般。 师父说得对,这路“里奇经”虽有续命之能,可还是少用的好…… 如此想着,灭莲努力挪了挪手脚,虽是麻木瘫软颇不舒服,可总比之前难熬的剧痛要强得多。就这样,灭莲很不自然地站了起来,勉强向前走了几步,动作简直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稍快一点就要跌倒,哪里还见得之前独斗上百尸人时的英姿?灭莲心知这种状态一时半刻怕是缓不过来,其间自己基本等于一个废人;而之前的爆炸又激起了大量尘埃,灭莲左眼紧闭,仅凭一只右眼却是难以认准自己的位置。 ……没想到少一只眼,对“感”的影响居然这么大…… 的确,一只眼中的世界和两只眼中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最直白的一点就是:一眼的世界中完全没有“距离”的概念。一前一后放置的两个物体,用一只眼看的话是在一个平面上的;而此刻正缓缓将双手前后移位的灭莲,似乎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 两只手……在一个面上…… 说着,灭莲又抬头望向远方朦胧的大山,原本错落环绕的山峰,此刻在灭莲眼中却几乎是并排的;若没有参照物,他根本无法判断哪座山在前,哪座峰在后。 ……似乎……不大妙啊…… 在这危机四伏的月林村中,灭莲现在的情况若只用“不大妙”来形容,可能已有些不大合适了。 尤其是,当那只隐于尘埃之中大眼睛,看到灭莲的时候。 ——也可以说,就是此刻。 · “……快……走……” · 灭莲的身体仍极不灵活,然而从黑暗中传出的这断续轻微的声音,却犹如一针强效的兴奋剂,深深扎入了他的大脑。 “你这……畜——畜……” 一个“生”字还未出口,灭莲已经自己绊倒在地上。——他走得太快了。 “我要杀……杀死……替……师姐……杀死……” 换脉的影响确实明显,此刻的灭莲甚至连话都说不利落;不过他思考的速度丝毫不会减慢,脑中早已想出了七八种方法杀死那断续声音的主人,却只为了一个目的:替自己的师姐报仇。 ——隐于尘埃中提醒灭莲逃跑的,不是那全身赤裸的大肚女人,还能是谁? “……你……快……走……” 又听到黑暗中传出的“好心”劝告,灭莲却恨得嘴唇都咬出血来,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红月被触手刺穿后挂在高处的那一幕。 · “你,还,想,骗,我!” · 灭莲咬着后槽牙说完这五字后,黑暗中再未传出回音;灭莲心想定是那女人察觉了自己的诡计被看穿,正预谋着如何害他。 快结印快结印快结印!!你要死了,谁来替师姐报仇?! 灭莲心中的急躁是可以理解的,或许下一刻,一根黑色触手就会突然从黑暗中暴出,像刺穿红月那样将他的肚子戳出个大窟窿。不过急虽急,灭莲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十根手指头颤抖着一曲一伸,半天也没结出一个像样的印诀。 快结印!你这废物!!快他妈的给我结印!!! 灭莲在心中恨不得已结好了千诀万诀,右手的封印更疯狂地涌出印线,爆发出气势惊人的灵力;然而现实却是风狂无雨,灭莲根本结不出印诀,所有的灵力全白白流走了。这样下去,就算女人不出手,过不了多久灭莲自己也会因灵力消耗过多而昏迷;可情绪激动的灭莲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一诀未结,蓝色印线竟已扩张到了整个右半身。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我要亲手杀了你这骗子,替师姐—— · “别白费力了。——你不是她的对手。” · 这一刻,灭莲的右掌,仍如拧开了的龙头般涌出印线; 这一刻,黑暗中的大眼,缓缓改变了视角; 这一刻,时间,仿佛再次放缓了百倍。 却只因为,一位全身沾满黑液的少女的——到来。 · “……师……姐……” · 当时间又开始正常流动的时候,一阵诡异的狂风豁然吹散了笼罩在灭莲周围的浓厚尘埃,独眼的灭莲终于得以看清附近的情况。 ——果然是,非常的不妙。 刚刚的爆炸,竟是把他轰到了村子另一头,那只大眼睛的正前方! 不过,此时此刻,大眼睛和灭莲的目光,却同时聚焦到了另一人身上—— · 红月。 · 现在,灭莲认为已被自己害死的师姐,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 但,亲眼看到这十指尖端都在不停滴落着黑液的少女时,仍趴在地上的灭莲,竟是不敢相认。 · “……为……什……么……” ·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灭莲的头缓缓扭动了半周,身后巨大的恐怖怪花瞬间占据了他的视野,可灭莲,却仿佛完全没看到。 这一刻,灭莲仅剩的蓝色右眼之中,在那远山近花排于一个平面的世界里,单单只容下了一个——大肚子的女人。 这一刻,女人正紧紧抱着自己的肚子,痛苦地扭曲着那具伤痕累累的赤裸身体。 然而,这一刻真正令灭莲触目心惊的,却是女人下体处溢出的——一滩血水。 · “连你也……不……相信……我……” · 十四回——相信,诞生 · 十四回——相信,诞生 ——灭莲,难以抉择。 一边,是自己的师姐。 另一边,却是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 夹在这二人中间的灭莲,实在是——难以抉择。 但事实上,此刻灭莲最大的问题却是,他并不真正清楚自己在,抉择什么。 · “你……可以……不信我……但……请你……让我……生下……我的……孩子……” · 看着女人下体越流越多的血水,灭莲却是彻彻底底地愣住了;可十米外全身沾满黑液的红月,这时已经迈开步子走了过来。始终紧盯红月的大眼睛旋即眨了两眨,一根粗壮的黑色触手瞬间从附近纠结交汇的触手群中暴出,锋锐的尖端竟是直冲灭莲刺去。瘫在地上的灭莲虽然察觉到险情,但他的身体仍未恢复,完全跟不上自己的思路。 ——完了…… 心中默念,灭莲蓦地闭眼,待着触手戳穿他的头颅。——然而,灭莲最终只是感到一阵阴风从脸旁扫过,虽然刀缘般的气场瞬息间便在那张沾满眼血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割痕,却并未带走他的性命。——事实上,触手的目标并不是他。 ……师姐!! 灭莲登时反应过来,触手真正的目标正是自己身后的红月;而他再回头看时,红月竟然未曾躲闪,徒手就扼住了那触手尖端的七寸! 天……天那…… 灭莲完全无法想象自己的师姐如何抓到那疾速飞行的触手尖端,更叫他难以置信的是,红月竟仅凭右手的掌力就彻底封住了那粗壮触手的行动。只见那黑色触手虽是近乎疯狂地扭动着粗壮的躯干,可尖端的一段却完全无法挣脱红月的手心,犹如一条叫人抓住了要害的飞蛇。 · 这真的还是……红月吗…… · 这已然是灭莲第二次思考这个问题,而他也很清楚从哪里可以得到答案。然后,灭莲的目光从那触手的尖端,一寸一寸,移到了红月全身上下最后一处未沾染黑液的地方——眼睛。 灭莲右眼的蓝瞳,与那对已不见一丝眼白的暗红眼瞳,仅仅对视了,不到一秒。 下一个瞬间,红月将手上的触手尖端生生扯断;断面疯狂喷涌的黑液,就这样将那最后的两点异色,也带走了。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秒以内。 灭莲并不知道下一秒发生了什么,他只感到十几股不同方向吹来的阴风,刹那间全都呼啸着从自己身边掠过。若将时间以微秒为单位进行观察的话,那这一秒内所发生的事情,或许足够看上十分钟;可惜的是,最终呈现在观众面前的,唯有一副静止的画面。 ——红月的右手,仍攥着半截蠕动的触手,左手却已高高举起,掌心迎着十几根从正面冲上的黑色触手;然而事实上,现在包围红月的触手总量,接近三十根。这些触手粗细不一,颜色有深有浅,攻击的方向亦是各不相同,可它们此刻却有一点是完全相同的:这些触手全在以红月为中心,一米外的地方停住了。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圆球,保护了站在球心的红月。 · “红道二十一,——‘炎障’。” · 答案揭晓。——红月用的,是红道。 然后,几米外仍趴在地上的灭莲再一次感受到了触手之山消失前,山顶挂着的人影身上发出的那种极端诡异的灵力。未容灭莲想明白,被无形的炎障拒于红月一米之外的近三十根触手尖端,同时燃起了紫红色的火光。 · ……没有……结印…… · 看着那幽暗的火光沿着触手的躯干渐渐蔓延,灭莲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一秒内,红月可以挡住三十根触手的冲击;但是一秒内,红月绝不可能结完,二十一个印诀。 再看那些受火焰炙烤的触手,没有一根在挣扎。——这幽冥般的紫火比起之前的阳炎火凤,简直就是哄孩子的魔术;然而仔细观察后,才发现黑色触手被烧过的部分居然渐渐开始枯萎垂落奇*|*书^|^网,仿佛体内的汁液叫这紫火烤干了一般,所以这些触手才没有丝毫地挣扎抵抗。看到这一幕,那大眼睛明显有点急了,紧盯着紫火烧到的地方连眨了十几下眼,却是再不敢射出那威力惊巨紫光来,——这些触手靠的实在太近了。若这大眼真的是位统领三军的元帅,此刻应该正为自己贸然出手而惹来的大祸在挠头吧! 奇怪……我的力量……怎么…… 灭莲并未接触火焰,可仅仅是被这些紫火包围的他竟也感到了不适,一个念头还没想完,已昏昏沉沉地躺了下去。 · “师弟,我刚刚学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红道!” · “——是七十三以后吗?” · “……不是……不过红道重攻轻防,这二十一式‘炎障’却是个很不错的守护印式,比‘炎墙’要强得多哩!我用给你看!” · “……好吧。” · 意识渐渐模糊的灭莲,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红月给自己演示炎障的场景。那时的红月只能将炎障的范围扩张到体外十公分的地方,可灭莲分明记得自己接下来用石子攻击红月时,炎障立刻燃起了耀眼的火光,转瞬就烧化了小小的石子;而那纯正明亮的焰红,和小炎障中红月天真无邪的笑脸,全都深深印入了年少的灭莲心中。 但,下一刻,灭莲脑中却蓦地浮现出了另外一幅画面—— · 峰顶的那个黑影,生生吃掉了一块触手。 · 光是想想,这场景就已叫人觉得反胃了,红月又怎么可能作出这种与禽兽无异的举动?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未待灭莲想明白,那种恶心不适的感觉已渐渐消失了。他的右眼皮一抬一合,依稀间却又看到那对暗红的亮点,还能看到的就是红点下方隐于一片漆黑液体之中的无数条不停流动的血色印线。这些印线构成了一个流线型整体,竟是一具纤细婀娜的少女轮廓。 · “——快点,让开。” · 灭莲完全清醒过来时,红月正站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他下意识地向四周看去,紫色的火焰此刻已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枯萎的死皮;虽如此,仍能看出是红月有意熄灭的火焰。那些被紫焰烧得仅剩半截的触手犹如一群残兵败将,全缓缓缩回了附近的触手汇集点;而未曾受伤的触手,也再没一根敢贸然攻过来。 “快点,让开。” 红月重复着自己的命令,灭莲这时也渐渐适应了换脉后的身体,至少站立行走不成问题;但是他却依然趴在地上,一只蓝色的右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已完全印记化的红月。 “师姐,你——你要干什么?” “——除妖!” · “呵呵……呵呵呵……” · 红月斩钉截铁地说着,可她的话音还未落地,不远处的大肚女人已低声笑了起来。 “‘妖’……你说……我是‘妖’……呵呵……” 这时,瘫在血泊之中的女人,却是缓缓抬起了头,纸白的脸上,一双漆黑无瞳的眼睛死死盯住灭莲身后站着的红月。 · “我是妖……那你……又是什么……人类么……呵呵……呵呵呵……” · “你这妖孽……” 红月说着,用力握紧了右手,最开始被扯断的半截触手仍攥在她手中,却只片刻就已为几百条从掌心溢出的血色印线完全缠住,未容谁瞧清楚所有的印线便又收了回去,然而那半截触手此刻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红月腹部之前让触手之山刺穿的空洞明显又缩小了半圈。 “快让开,灭莲!你难道不想离开这里了吗?!” 红月的语气明显发生了变化,可除了因焦躁而提升的音量,似乎还有一些特殊的音调变化夹杂其中。 · “师姐……你……你还好吗?” · 下一刻,红月的目光,一寸一寸,向下移动,最终聚焦到了趴在地上的灭莲脸上;而灭莲此刻,也正望着红月。蓝色的独眼与暗红的双瞳,就这样,再一次开始对视。时间,仿佛退回到几分钟前;或许下一秒,那双不见点白的红瞳就会被喷涌而出的黑液浸染。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二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 · 却是因为,已无话可说。 · 从那只蓝色的独眼中,红月分明看到了两个字——不信。 而从那双红暗红的双瞳中,灭莲看到也是两个字——不是。 · “你……你不相信我吗,莲?” 灭莲没有回答,只缓缓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否认,还是承认。 “你,你不信我……你不信我了……莲……连你也……不相信我……” · ——连你也,不相信我。 · 这句话,将趴在地上的灭莲,带回了起点。 他所要抉择的,并非很高深的问题。只不过是,自己会相信谁而已。 而他却依然,难以抉择。 但是,时间,已无法继续允许他,再思考这个问题。 · “你不相信我……无所谓……” 红月说这话时,眼角,流着泪。 “只要你能记住……你还有个师姐……会关心你……会想你……就好了……” 话音未落,红月已吐出了一大口殷红的鲜血;灭莲却是再忍不住,蓦然起身。 “师姐!红月!!——” “别……过……来……”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打断了灭莲迈开的步子。——这声音绝不是红月那柔细动听的声音,灭莲怔在原地,却是突然察觉到了问题的关键。 “师姐……你难道,你难道被……” “莲……我已经……不能……不能再……控制……‘它’……靠的……太近……你也会……被……侵蚀……” 直到这时,灭莲才又想起那把燃烧的焰剑——噬灵;而自己的师姐红月,此刻,已完全被噬灵侵蚀了。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那是师父……师父的……” 虽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灭莲却似无法相信般摇了摇头,不住地后退。 “莲……那女人……说的对……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呃……” 话到一半,红月又呕出一大滩血液,只是颜色已不远如之前那般鲜艳,其中竟还夹杂着几条不停流动的暗红印线。看到这一幕,灭莲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能思考;却是有五个字,在他的心海之中不停地重复着—— · 那是,师父的。 · “如果……最后……我还活着……你一定要……要破坏……破坏……那道印……” 红月沙哑的声音把还在发愣的灭莲拉回了现实,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边居然有一条缓慢旋转的红色印线。那印线仅有发丝般粗细,可灭莲的右眼却在上面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印符。 “这,这印是六……‘六灵命守’?!” 此时此刻,灭莲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之前的爆炸完全没伤到自己,明白了为什么整个村子都已天翻地覆,一直熟睡的自己,却毫发无损。 · ——是红月用自己的命,保住了他的命。 · 少女,我想问你,为了一个怀疑自己的人,付出自己的生命,值得吗? 或许,回答我的,将是一个身负十把石剑的,小女孩。 有些倔强,有些幼稚,有些疯狂,有些傻。 唯独那颗年幼而倔强的心,——绝不动摇。 · 少年,我只想说,错的,不是你。 这个抉择,本就是一个需要用一生去思考的问题。 ——一个,关于相信的问题。 · 一股惊人强烈的气旋,豁然吹散了布及全村的尘埃,也将眼角已闪着泪光的灭莲,刮到了村外的大山之中。 “师——姐!!!” 在灭莲的呼唤声中,红月高高跳到了半空。猩红的月光照亮了那完全被印线缠绕的身体,腹部的空洞却已消失不见。——如此恐怖的恢复力,早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红月漂浮在空中,左手一挥,无数印线旋即从她左臂分离出去,并在左臂的延长线上构成了一段半虚半实的残影。 · “长……三尺三……宽……七寸二……” · 红月的话语只存于心,可声音竟传到了现实世界。于心中,无数红纹在聚合;于现实,残影越来越清晰。 ——一把,剑的残影。 · “重……二十四斤……” · 嘶哑的心声又临于世,红月已能感到左手上握住了什么东西,——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她摇了摇手腕,好像在掂那东西的分量。 然后,剑,一把暗红的长剑,出现了。从两端开始,一丝一丝地成型,最终在剑柄处具现出了一个形似狮头的兽首。全剑黑红无锋,剑身更似烧剩的灰炭,不见分毫光泽;只剑缘偶浮几线忽明忽暗的火丝,仿佛这剑炭还未彻底烧尽。 · 这柄无光炭剑,便是:炎剑——“噬灵”。 · 此刻,未燃起火焰的噬灵如沉睡的雄狮,静静待着主人的召唤。 ——也可以说是,待着活人的献祭。 · “……红色的……滚烫的……” · \奇\红月左手执剑,腕骨蓦旋,剑芒划圆,钝锋之上是已沾染了一弯弧血。那一弯似月弧血始终保持弧形,一缕缕跳跃的新血片刻不休地从红月身上溢出,沿着弧道翕流至那剑锋之上。——如复燃的死灰,允血的噬灵旋即明亮,不过虽如此,剑体仍未燃起赤炎。 \书\但是,远方的大眼睛这回,却是真真正正地不敢再看戏了。趁着噬灵还未现世,那大眼睛的瞳孔再次收缩,不过这次,瞳心的焦点却是聚在了半空中的——红月身上。 你以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大眼睛会跟个白痴一样地继续聚焦,然后等待噬灵成型逆天反击吗? · ——根本,没有半秒地犹豫。 · 下一个瞬间的到来,是紫光的破空,是开天辟地的巨响,是一座百米的大山,在毁灭的光芒下,生生穿孔! 但,纵然再是石破天惊,也无法改变一个让人万万万万不曾料到的事实,——那已然瞄准好的大眼睛,居然打偏了。 却是因为,与大眼睛相连的那个女人,刚刚突然,晃动了一下。 大花的花茎缓缓弯下,第一次,大眼睛聚焦到了下方的女人身上。那女人此刻正异常剧烈地抽搐扭动着,可枯柴般的双手,却仍死死抱着自己的肚子,那浸没于血泊和羊水中的下体,竟已露出了小半个婴儿的脑袋! · “啊啊啊啊啊!!!!————” · 无人听闻,刚刚在那天惊地动的巨响之中,竟还夹藏着如此一声几乎疯狂的嘶嚎!! · 这女人,居然要在此时,此刻,此地,——生了!!! · “啊啊!——孩子——啊!!——我的孩子啊!!!——” · 大眼睛,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 只是,这突发的事件虽使大眼睛暂时停止了攻击,却无法中断另一件事——噬灵,现世!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大花的花茎再次立直,而那花盘中的大眼睛,则再一次聚焦到了红月身上。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 却是因为,红月,在结印!! · “啊啊啊啊啊!!!————” · 疯嚎,在继续;无影的指诀,却蓦然中止! 是已结完了——第八十八个印诀!! 这代表的,是一个印术的完结;也代表着,毁灭之门的开启!!! ——噬灵,那道藏于红月左手的封印,那把燃烧着的三尺长剑,此时此刻,终于露出了它的真正面目—— · 一只狮头蛇身的,——火焰巨兽! · 站在巨兽背上的红月,这一刻,是如此渺小。她的身体,已被焰魔焚炙得焦烂;她的双瞳,除去燃烧的火光,已剩不下其他。但,她那只已是白骨刺眼的左手,却依然死死抓着,抓着那巨兽狮头上的,一把火鬃! 大眼睛,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再一次,眨了两下。 · “该,结束了……” · ——该,结束了。 · 是该,结束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 松手吧。——算我,求你。 · 然后,就是这样,——红月冲着月林村的方向,松开了,左手。 · “……红道……八十八……‘吞噬天地’……” · 十五回——会场,四人,到临 · 十五回——会场,四人,到临 月林村百里之外,黑神山脉。 ——会场。 所谓的会场,只是一块方圆三百米左右的低洼空地而已。 不过,十天前的此处,却是一座大山。 ——这里,正是天人王阿加贝特斩杀魔王欧亚的地方。 会场周围环绕着几座被横向切断的大山,似是被锯倒的大树。它们仿佛在无言地诉说着,曾经在此发生的战斗已不是人力可以想象的激烈。 · 这是真正的,神力所为。 · 此刻,会场中零零散散共有二十人,大部分是未带武器的近卫,只中心一处低陷的圆谷旁站着的四人,装束与其他人完全不同;而离这四人最近的卫兵则站在了百米开外,很明显四人的地位要高出旁人一等。 这时,一个身穿墨绿皮甲的士兵从会场入口跑来,在距中心一百米处的近卫旁站住了,四人中旋即走出一人,朝着士兵的方向过去。此人五十岁左右,身材高大,浓眉黑须,面向威仪,极具王者霸气;特别是那双黄龙般的眼睛,神华内敛,无光自闪,如千年古井,深不见底,仿佛一眼便能看透人心。——然而更引人注目的还是他所穿的那一身蚕丝绿袍,无论质地做工都算极品,看似肥大宽松,却丝毫不影响行动,反倒更适合隐藏武器;尤其是袖口部分明显经过改良,配以特殊调和的绿色染料,完美利用了人眼的错觉,既不影响出手速度,又使外人难以看清手上的动作。——不过,这身轻如羽翼的衣服防御性几乎为零,根本不可能抗住任何攻击;但是比起附近卫兵身上披的那些已经残破灰暗的锁衣钢铠,这件还算整齐干净的绿袍几乎与新衣无异。 绿袍男人同那士兵交谈了几句后便又走回了中心的另外三人旁,虽然这男人的岁数已不算小,可在四人之中他却是最年轻的,其他三人全是须发皆白,手杵木杖的老者;不过除了一个婆婆穿的是类似修女袍的白色长衣,另两人披的都是标准的钢制盔甲,磨损程度绝不亚于普通士兵穿的铠甲,看得出是亲自参加了战斗。其中一个光头长须,目光深邃,不怒而威,恍若天神;一个长发飘逸,精神饱满,童颜鹤发,似已升仙。二人身负百斤重甲仍面不改色,呼吸平缓,皆是老当益壮之辈。 “怎么样?——女王,来了吗?” 见绿袍男人回来,那白衣婆婆立刻询问,可男人还未答复已在缓缓摇头。 “哨兵报告的是刚刚南部传来了异样灵力,灵力发生的位置大概在……百里之外。” “百里?!” 虽未得到想要的信息,白衣婆婆仍是十分惊讶。——百里外发出的灵力居然能传到这里,确实令人难以置信。 “哼!——罗贝蒙特的那群家伙又不知在搞什么把戏了。” 这话是那长发老者说的,他的言语中分明带着鄙意,不过白衣婆婆的表情却很严肃。 “最好还是小心一点,如此强的灵力,恐怕是大界发动的先兆……” “大界又如何?——你去问问,这山谷中的八百军人哪个会怕?” 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很大,入耳后却如闷捶大鼓,震人耳膜。话音在空旷的会场之中回荡,久久不能散去,十几名卫兵的铠甲都在轻微震颤着,可他们的身体却如雕塑般纹丝不动。偌大的会场没有一只火把,只因在此驻守的军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的目光如夜鹰一般锋锐,足以穿透黑神山脉中最黑暗的夜晚。长发老人的话显然是对这群军人说的,虽然没有一人脸上露出哪怕一丝表情上的变化,但他们的心此刻都已和长发老人连在一起;而站在他们对立面的,唯有那白衣婆婆一人。 “唉……乔,你还是这么小看‘灵’的力量……” 婆婆望了望会场中屹立的卫士,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小看又如何?——罗贝蒙特的那帮废柴巫师灵力再高,不还是夹着尾巴跑了!” “算了,和你们这群练气的没法解释。——有一天吃了大亏你就明白了!” · “喂,——你这话的意思,是瞧不起‘气’吗?” · “我可没那么说。——不过据我所知,这世上最强的气,怕也很难传出十里吧?” · 两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唇枪舌剑地争执起来了。眼见二人脸色都起了变化,附近的沙石也渐渐开始轻微震动起来,显然是为两位老人外泄的力量所催动;这地颤虽看似微弱,殊不知是因这两位老者均乃神华内敛的高人,此刻显露的仅是冰山一角而已,内里正各自酝酿着截然不同的强大力量,一旦动起手来,必是石破天惊。 见此情景,绿袍男人扫了始终默不作声的光头老者一眼,老者的脸色并未变化,只握着拐杖的五指向内压紧了半毫,暴露了他手上正暗暗发劲的事实。——然而,如此细微的动作,谁又可能看得出呢? · ……师父……生气了…… · ——地颤,蓦地中止了。 下一刻,白衣婆婆和长发老者同时扭过了头,却是全看向那高大的绿袍男人。——在刚刚的一个刹那,他们两个分明感到自己内里聚集的力量被什么人一眼看穿了。 “两位不用争执,哨兵的讯息仅仅能告诉我们一件事,就是百里外有人正在使用灵力,并不能因此推断灵力的强弱。无论是气是灵,也不管是多是少,只要‘感’的能力足够强,就算是百里外一只小鸟扇动翅膀发出的气息,同样可以察觉。” 两位老人仍望着绿袍男人,眼中却仿佛只看到了一样东西——那双黄龙般的眼睛。内敛的力量,细微的动作,复杂的思想,掩饰的情感:妄图在这双眼前隐藏任何事物,都是徒劳。 · 这就是,大陆最强的七种力量之一——龙眼。 · “哦?——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这帮眼花耳聋的老骨头‘感’的力量早已退化,根本察觉不到附近的事物喽?这么看来,恐怕‘感’才是凌驾于其他五种力量之上的最强力量啊!” “够了,乔!” 白衣婆婆喝住了长发老者,光头老人的脸色这时也分明难看起来。 “晚辈绝没有那个意思,‘六合’中的每一种力量都拥有它的强处,达到一定境界后都足以致命。” “明白了吗,乔?——能杀人的不只是那些开山碎石的体术和气功,有时一个眼神就够用了!” “你——” · “都闭嘴吧!——还嫌圣域的脸丢得不够吗,两位大长老?!” · 光头老者突然一声怒喝,把长发老者嘴边的话生生挤了回去。——这一刻,整个会场仿佛都在颤动。 “三大国的王现在只剩风宿的还留在这会场里,难道你们非要把他也轰走才乐意吗?!” 光头老者短短两句话,却是道出了会场中心四人的身份:三位老者竟是大名鼎鼎的圣域三长老,而那绿袍男人更是足以同他们平起平坐的风宿之王。一席话后,另两位老者全扭开了头,不再吭声。光头老者扫了二人一眼,又望向绿袍男人,他的眼睛虽也漆黑深邃,炯炯有神,但在那双充满王霸之气的暗金龙眼面前仍不免黯然失色;只是其他人与绿袍男人对视时总会显得有些心虚,头都不敢高抬,可光头老者却是坦荡挚肯,毫不做作。 “让您见笑了……” 光头老者半弯下腰,作为歉礼;但就是这样一个不大的弧度,已使他身上穿着的厚重铠甲产生了数百斤垂直向下的重压。绿袍男人见光头老者如此,面色登即大变,简直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 “您这是叫我折寿了——” 说着男人深深回鞠了一躬,足有五秒后才缓缓立起。——能令一国之王的绿袍男人行这般大礼,恐怕这光头老人年轻时的身份地位,可能比圣域的长老之位还要高。 · “——但是,我也要走了。” · 绿袍男人的话音未落,长发老者和白衣婆婆都已是诧然失色,唯有光头老者不动声色,只静望着绿袍男人,似是在待他说明缘由。 “我的军队已在这里驻扎十日了,没有一人还乡,风宿的百姓也许现在仍不知道战争结束的消息,我必须回去亲自告诉他们,而且还有很多国事等着我处理。” “您,您可否再考虑一下?女王陛下应该很快——” 白衣婆婆说到一半,光头老者突然扬手拦住了她的话头。 “罢了,由他去吧!——老夫我送你一程。” 绿袍男人默默点头,与老者并排走向会场入口。不用谁命令,会场中身穿墨绿皮甲的六个卫兵已悄然排成两行方阵,跟在两人身后。 看着绿袍男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白衣婆婆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那长发老者倒似乎不太在乎,悠然走向身后凹陷的圆谷。圆谷位于会场最中心,方圆近五十米,最深处足有二十米,已算是不小。会场中安排的十几名卫兵其实更像是在护卫这圆谷,而非谷外的四人;但谷内却是空空荡荡,除了沙石泥土,根本不见一物。 · “——我要是你,就不会再往前走。” · 长发老者在接近圆谷边缘的时候被白衣婆婆一句话叫住了。事实上,他本也没有继续走下去的打算,只是让人提醒后再止步实在丢面子,老人原本悠哉的步伐顿时踌躇起来,可最后还是在离边缘五米的地方站住了。 哼,这老鬼嘴上再硬,天人的界他也不敢随便闯。 白衣婆婆瞄了他一眼,心中暗笑,分明刚刚是有意挫挫这长发老者的锐气。 “咳咳……该走的都走了,倒也清静。” 长发老者性格刚烈倔强,虽都服了软,嘴上还是不饶人。 “该走的?你以为女王特意来是为了看咱们三个老东西啊?” · “那,你以为女王是来干什么?” · 白衣婆婆怔了一下,却是叫长发老者一句话问住了。 “你以为,她是来看三大国的国王?” 长发老者接连发问,白衣婆婆似乎有些难以回答。——虽然,她知道问题的答案。 “你我都明白。——女王来,既不是看圣域的三长老,也不是看三大国的国王……” 长发老者话到一半,白衣婆婆突然用手中的拐杖杵了杵地,仿佛在提醒长发老者什么事情。长发老者微微一笑,没再说下去;白衣婆婆却是一个白眼,没给他任何好脸色。 · “废话太多。” · 会场入口处,绿袍男人和光头老者都静静站着,没再前行。 “怎么,——不走了?” “不,师父。——我要走。” 身为一国之王的绿袍男人当着六名护卫的面,竟毫无避讳地直称光头老者为“师父”。那光头老者听着,却是笑出了声。 “呵呵呵呵……什么师父不师父的,教了你两招三脚猫的功夫,不用那么当真。——别忘了,你现在是风宿的王;而我那个徒弟,只不过是暗杀组里一个效率高些的杀人机器罢了。” “师父,我不明白。——‘四圣’之一的您为何要离开风宿,去圣域当什么长老呢?” 听到“四圣”二字,一直淡定自若的光头老者却是第一次显出了些许低落的神色,那双漆黑无底的眼瞳深处所流露的暗淡光芒,更似是一份看破红尘的无奈。老人一手默默扶拐,一手微抬冲着绿袍男人轻挥,分明一副往事不必再提的姿态。绿袍男人一双龙眼眨也不眨地凝视着面前似履沧桑无数的老者,一幕幕往事幻灯般从他脑海中闪过。 “师父,您要是想回来,‘风云殿’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闻言,光头老者缓缓抬头望向那高大沉稳的绿袍男人,然而此时老人眼中看到的,竟仿佛是一个执着冲动的少年。 “唉……傻孩子,我只不过是一个天人的信徒而已……” 这一声有些无助的低叹,犹如一盆冰水浇凉了绿袍男人胸中的一腔热血,暗金的明瞳这一刻似也失去了本色;那黄龙般的目光在洞悉万物的同时,却也将他主人内心的情感暴露无遗。 · “孩子,记住我一句话,永远不要与天人为敌。——这样你的国家才能走的长远。” · 听到这句话,绿袍男人高大的身子,分明颤了一下。 · “我会记住的,师父。——除非有一天再出现第二个‘魔王欧亚’。” · 这回,换成光头老者颤抖了。 · 圣域和天人的百年威名啊……算是毁了…… · 绿袍男人说完,又向老者鞠了一躬,蓦然转身。 ——可就在这时,一个身披钢甲的军人急匆匆地跑进了会场。 “来了!来了!——” 还未等光头老者发问,那军人已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自己要传递的信息。 · “兰德大将带着天人的女王来了!” · 十六回——公主,入界 · 十六回——公主,入界 黑神山脉,会场。 会场内的所有卫兵,都离开了。 此刻会场中,只剩下九人。 ——圣域的三长老;风宿之王;中年男人;黑衣少女;白袍老者;还有两个披着灰色斗篷的,神秘人。 · “诸位,——辛苦了。” · 说话的是那个披灰斗篷的女人,她缓步走到几人中间,恭敬地鞠了一躬。 “女王陛下,您——” “请不要那样称呼我,艾达长老,我仅仅是公主而已。——天人的王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父亲——阿加贝特。” 虽然在场的人都清楚这神秘女人的身份,可亲耳听到她如此说,依然足以令所有人心中一震。 · ——毕竟,这可是天人王阿加贝特的女儿。 · “哼,天人的公主难道就打算这样蒙着头跟我们说话吗?还真是——” “丘,休得无礼!” 绿袍男人的话未说完,光头老者已厉声喝住了他,而且是直呼其名;不过虽是怒斥,仍能听出老者心中的焦急和担忧。 “不,子元长老。——无礼的人是我。” 说着,公主缓步走到绿袍男人面前,抬头望向他的脸。 “您应该就是刺客族的领袖,风宿之王,紫丘先生吧?” 灰色罩帽之下,一双晶莹清澈的碧蓝眼瞳正打量着绿袍男人,男人也不回避,与公主对视着,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紫丘!” · “……太漂亮了……” · 光头老者正要动怒,公主那柔细而又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却打断了老者已经迈出的步子。 “太漂亮了……这就是‘龙眼’……太漂亮了……” 这几乎有些孩子气的单纯赞美,却是叫那高傲的绿袍男人怔住了。——没什么东西能瞒过他那对黄龙般的眼睛,然而此刻他从公主碧蓝的眼中,瞧见的却只有最质朴的好奇和惊讶,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虚伪杂念都不存在。 “在下……正是紫丘……” 第一次,男人低下了那高昂的头颅。——他不可能用自己的地位和尊严去压迫一个无邪坦诚的孩子。看到绿袍男人如此的行为,公主微微笑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然后缓缓摘下了头上的灰色罩帽。 “这回可以了吗,紫丘先生?” 绿袍男人,或者说风宿之王紫丘,又一次,没回答公主的的问题。——因为他已呆住,说不出话。 · 这堂堂的一国之王,却是被这天人公主的美丽——震呆了。 · ——或许只有代表美的神明,才能创造出这样一张脸庞。那无可挑剔的皮肤,简直需要一些瑕疵来衬托;那圆润精致的五官,可能是用天下第一的美玉打磨。似柳的弯眉之下,翘长的睫毛仿佛搭出了一张婴儿的摇篮,仅仅为了让那纯粹的碧蓝眸子能够免受凡尘的侵染。如果非要在这张脸上找出什么缺点,那恐怕只能是:没有缺点。——当美质变成完美的时候,本就是一种罪恶的诞生。 · “紫丘先生?” · 公主轻轻梳理着散乱的金色长发,碧蓝的眼眸仍望着紫丘。——其实所谓的梳理不过是随手抓起几缕头发后再松开,那些似有灵性的发丝仅靠韧性便能弹回最合适的位置。 “……是……刚刚是在下无礼了……公主陛下……” 这一刻,在场众人又是心头一颤。——这天人的公主竟然单凭自己的外貌就折服了风宿之王,不过大家却似乎能理解紫丘的感受。的确,没人能在一位如此完美的少女面前摆架子,无论他是平民百姓,还是一国之王。 “您这是什么话?——能看到大陆七强之一的‘龙眼’,是我的荣幸才对。” 说完,公主点头向紫丘致敬,紫丘也立刻回礼,再无丝毫犹豫。一旁的光头老者此刻也恢复了常态,心中却在暗暗佩服眼前的这位金发少女。 ——真不愧是天人的公主,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本领比什么力量都要强得多。 这时,公主缓步走回众人中心,碧蓝的双瞳环顾一周后,却是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色。 “咦?——为何不见罗贝蒙特和奥达罗的王呢?” “公主,奥达罗的军人在战争中伤亡殆尽,战士之王西蒙更被堕天人打成重伤,已经回国疗伤;而巫师王雷蒂亚,早就带着七千多罗贝蒙特的军队跑了!” 说话的是那位身披重铠的长发老者,虽然已极力压制着的情绪,仍能听出老者心中的愤怒。 “其实,我曾劝西蒙留下来,只有天人的医术还可能治他的伤,但他却执意要……死在自己的故乡……” 白衣婆婆讲完后,半晌,场中没人再说话。经历过战争的他们目睹了家园的毁灭,战友的离去,所有人的心情都是沉重的。被战火摧毁的家园可以重建,可在战争中牺牲的烈士,却只能铭刻在丰碑之上。是这些英勇的战士用自己的血,换来了宝贵的和平,换来了大多数人的幸福;但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人,却要永远活在痛苦的回忆之中。 “……这场战争中,没有人犯错。巫师王也只是为了保住自己最后的军队,不愿像西蒙那样全军覆没,迫不得已才选择了撤退。——这场战争,错,只错在我们天人身上……” 公主的语气是沉重的,却能听出她下了很大决心。——她将一个天人的错,毅然揽到了整个天人族头上。即使在战争中,也留下了二百八十六名天人战士的鲜血。 “公主,这并非全是——” “艾达长老,请听我说完。——对这场尸人战争,我们天人有着无法推卸的巨大责任,只说几句对不起就完事,我认为那是不负责任的。一直以来,天人都躲在圣域的后面,可今天我必须站出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大家。——就像我的父亲那样。他能与人类共存亡,我身为她的女儿,也绝不会畏畏缩缩,逃避责任!” 在场的众人虽都是人中之龙,精英中的精英,可在听完这第一次见面的少女一席话后,尽皆露出了极端钦佩的神色,心中暗暗竖起拇指。 · 这可能就是,虎父,无犬女。 · “今天,我本是想当着三大国国王的面说清楚事情的原委,现在虽然只剩下紫丘先生一人,我也不会再托下去。——如果靠我今天的努力,能得到风宿人民对天人的些许谅解,那就已经足够了。” 下一刻,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紫丘身上。只见紫丘表情严肃,坚定地向前走了两步,与公主对视。在这美若天仙又位高权重的天人公主面前,那双龙眼却没有丝毫动摇,更充斥着无尽的王者霸气! “公主陛下,我的龙眼不会撒谎,它告诉我,您是一位圣明的领袖。只要您能说出战争的真相,我以刺客之王的名义发誓,风宿今后仍会是圣域和天人的忠实盟友!” 无须黄天在上,日月为证多余,刺客之王是名,暗金龙眼起义,——试问天下间,谁敢置疑这般的誓言? 紫丘表态后,天人公主和圣域三长老脸上都显出了欣慰的神色。他们最担心的正是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取得胜利,到最后圣域和天人还要落个千古骂名,那可真足以令这些领导者死不瞑目了。 “好!——众位,此处并非说话之地,咱们入界后再详谈吧!” 如此说着,公主却反是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人群最外侧的那位白袍老者身前。 “大师,——您先请。” 看到天人公主这一举动,场上众人无不诧然失色。——这白袍老者虽也气质不凡,可同会场中这帮军人站在一起总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对天人公主慷慨激昂的陈词他似乎也不感兴趣,自始至终都默默无闻地站在中年男人和黑衣少女后面。若要按身份地位给场中九人排个序,除了天人公主,便是圣域三长老和风宿王紫丘,之后是跟随公主的那个神秘护卫,再其次也是人类护卫的中年男人和黑衣少女,这些都排完了,才轮得到这无名的白袍老者;谁曾想天人公主自己都不第一个入界,竟要先去请他,这着实叫在场众人吃惊不小。 “哦?让老头子我先?——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白袍老者袖袍一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大步走向会场中心的圆谷。 “哼……小心着点,那里可有天人布的界!” 说话的是那长发老者,语气就跟他是个精通界术的行家似的。但无论如何,听到“天人的界”四字后还能毫不犹豫往里走的人,这世上恐怕掐着指头算都数得出来。 · 然而,这白袍老者可能就正是这十根指头中的——一根拇指。 · 下一刻,白袍老者大步踏入圆谷之中,竟魔术般地消失了。 “几位,——请吧!” 公主说完,便和身边的神秘人一起走了进去。这时紫丘与身后的黑衣少女低声耳语了几句,也跟着光头老者一并走进圆谷;而那黑衣少女,却留在了外面。 “兰德,你在这里守着。” “明白。” 白衣婆婆吩咐了中年男人一声,也杵着拐杖缓步朝圆谷走去,只在经过长发老者身旁时用木拐敲了敲他小腿的金属护胫。 “……干,干什么?” “——走啦!” “我……我知道!” 说着长发老者几步抢到了白衣婆婆前面,不过最后还是在众人消失的地方站住了。 ……这些人……真的在里面吗? 看着面前空空荡荡的深谷,长发老者却是不敢下脚,只用手中的拐杖往前比划。 我记着,那个“界”的边缘应该有什么……“界线”来着…… · ——界,确实应该有界线。 · “别找了。——这界的界线,你看不见!” 长方老者正要回头,白衣婆婆的拐杖已挥了过去。 “啊!救——” 一个“命”字还含在口,两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诺大的会场,此刻只剩下中年男人和黑衣女人。二人看着长发老者消失的地方,表情均十分严肃,额头上却都滑下了一大滴汗珠。 · ……真难看…… · 十七回——天人之秘(上) · 十七回——天人之秘(上) 黑神山脉,会场中心——天人结界内。 此刻,除了那白袍老者,其他几个站在结界内的人类,面上全难以掩饰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从外看没有任何问题的圆谷,内里却已为数不清的金网层层罩住了;而在圆谷的最深处,无穷无尽的金线严严实实地包住了什么椭球形物体,犹如被蛛网缠住的猎物一般。更令人惊讶的是,那层层金网正有规律地一扩一缩,仿佛包住的是一颗失去了躯体却仍在跳动的心脏。 拥有龙眼的紫丘旋即定下心神,全力凝视谷底跳动的金网,企图从那千丝万缕的金线所露出的缝隙中瞧出藏于核心部位的东西;然而他的目光在突破了外围几层金网之后,却叫一道耀目金光晃住,仿佛看见了太阳一般。——出于本能的保护机制,紫丘的瞳孔疾速收缩,蓦地闭上了眼。 “——怎么样,紫丘先生?” “厉害……实在厉害……” 紫丘还未睁开眼,却已在点头赞叹。 “在下虽然不懂界印之术,但生平见过的界印绝不比罗贝蒙特的巫师少,也没少碰到不好对付的大界、强界;可像此界这般诡异强横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金网结界能够挡住龙眼的透视,确实非同小可。片刻后,紫丘缓缓睁开眼,冲着天人公主连连点头。 “天人的界,——果然厉害!” · “哼……” · 一声轻轻的鼻息,却是充斥着白袍老者心中的不屑。感官能力超人的紫丘怎会听不出这声音中的鄙意,缓缓转身望向白袍老者。 “在下见识短浅,不识此界。先生若有何高见,晚辈愿闻其详。” 紫丘并未因白袍老者的态度而生气,事实上,从天人公主请老人入界时起,他就已在细心观察这白袍老者的一举一动,此刻亲自与老者接触,更丝毫不敢怠慢。 “没什么好说的。——这既是天人的界,我又不是天人,怎么可能知道?” “咳……” 老者话音未落,白衣婆婆已在轻声咳嗽,却是在帮紫丘搭台阶。 “紫丘大人,那界并不是天人的界,而是‘天界’中的一种——‘天网’——咳咳……” 白衣婆婆又咳了几声,耳根已有些发烫的紫丘登即会意,转向婆婆。 “——愿闻其详!” “咳咳……天界大部分虽由巫师族创造,然而这界却是其中非常高深的一种‘封界’,大陆上会用此界的巫师寥寥无几,你没见过也正常。——咳咳……” 婆婆又开始咳嗽了,却没再继续说下去。紫丘自然明白老人家的意思,此界如此深奥,便是真正的巫师一时半刻恐怕都难以理解,自己这么个门外汉便是想愿闻其详,人家对牛弹琴讲着也没意思,有个台阶下就算了。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指点……” 如此说着,紫丘眼角却是扫了天人公主一眼;不过公主虽在微微笑着,却并没有嘲笑紫丘的意思。 “先生不用觉得难看,您不懂界印之术是很正常的。——刺客和巫师,各自擅长的本就不同;您不懂界印,却能靠龙眼识破,已是非常了不起。而既会布界,又懂暗杀的人,恐怕是凤毛麟角。” 紫丘不说话,光点头,心中却在暗责自己无知失言,于行家面前闹了笑话,此刻仅求这一界之事能马上结束;谁曾想公主这时竟缓步走到了紫丘面前,更似还有请教之意。紫丘见状也不好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同公主对视,唯望公主能提出个简单些的问题。 “……您——您还有何事?” “呵呵,先生不必紧张。说实话,这‘天网’我也不是很懂,和您半斤八两,哪敢当着这么多行家的面再多问您什么。不过——” 公主柔声一变,话锋一转,却是叫风宿之王登时激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您对谷外那个界的看法,我倒是很感兴趣。” 这一刻,不止是紫丘,就连白衣婆婆,乃至那白袍老者,都不约而同地怔了一下。 · ——谷外的界? · 确实,从外部看,圆谷内部空荡荡的一片,根本没有任何异常,然而入谷之后却仿佛来到了另一个空间一般。旁边,最后进来的长发老者登即回想起自己之前用拐杖往谷里探的场景。 ……杖进去了,分明没事;可人进去后,却立刻消失了…… 一念至此长发老者蓦然回首,中年男人和黑衣少女仍站在谷外等候着众人。 我能看见他们,他们却——却看不到我…… 此时此刻,想着同样问题的人,不仅仅是长发老者。 然后,大家思考所得到的最终结果,竟也是惊人的相似。 · ——这难道,也算界? · “……在下……看不出……” 紫丘的脸都憋红了,才吐出了这五个字来。——如果没人告诉他,他绝不会发现这圆谷之外竟布着大界;即便他是大陆最强的七种力量之一“龙眼”的拥有者,他也瞧不出谷外那界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 而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天人的界。 · “……用灵力画的界线,没灵力的人,‘感’再强也不可能看出来。” 天人公主缓缓转身,冲着白袍老者微笑。 “不愧是大师,厉害厉害。” “哼……” 两人都没再说下去,——虽然,问题的核心还没有被提出来。 · 大陆上懂得“天网”的巫师,寥寥无几;但能够用灵力画出界线的巫师,——更少。 · “好了,咱们不扯闲话了。” 说着公主拍了拍手,缓步向众人身后走去。她的个子仅比白衣婆婆高一点,唯有站在圆谷的斜坡上方,才能同其他几人平视。 “今天我要向各位解释清楚的是:魔王欧亚发动尸人战争的内幕。” 单这一句话,所有人的神经立时紧绷起来,全部的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到了天人公主身上。 “首先我要说明的是:魔王欧亚作为天人的身份。——或者说,是欧亚同我之间的关系……” 公主的话音顿了一顿,却是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 “欧亚,——是我的弟弟。” · 声音,中断了几秒,似乎是留给众人恢复的时间。位于界中的无一不是当世奇人,然而所有人脸上此时竟全都无法掩饰地露出了惊讶至极的神色。 ——不过,这绝非大惊小怪。因为天人公主的这第一句话,足以令全天下人愕然失色。 魔王欧亚,是天人公主的弟弟。——也就是说,他是天人王阿加贝特的儿子。 “欧亚虽是我的弟弟,却是家中的长子。父王他最亲近、最喜爱的,就是弟弟欧亚,甚至已经决定将天人王之位传给弟弟……” 这下问题可闹大了,简直快把天捅破了。谁能想得到,魔王欧亚竟然是内定的下一代天人王。周围站着的若是那八百二十名军人,恐怕此刻已是剑拔弩张了。 “那——您的弟弟,未来的大天人王,是怎么堕落成魔王的?” 紫丘说这话时脸色已是铁青,一旁的三长老瞧了他一眼,却没人吭声。 “这便是我今天重点要讲的,我希望您能耐心地听我说完……” · “我,会,的。” · 一字一顿地,紫丘吐出了这三个字。 “我相信大家一定都听说过,天人来自内海深处。” 欧亚,天人,内海:在这小小的圆谷之中,世上最惊人的秘密却是一个一个蹦了出来。场上众人都没说话,只三长老微微点了点头。 “事实上,内海深处并非一片汪洋,而是存在一座小岛,我们把它称作——‘中岛’。天人族就生活在中岛上,从未有人离开过……” “那海怪呢?——果然是天人和圣域胡乱编造的事吧! 面对刺客王义正言辞地指责,天人公主还嫌稚嫩的脸上却是没有丝毫的动摇,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海怪之事绝非子虚乌有,我们天人族自古以来寸步不离地镇守中岛,正是为了压制附近海域汹涌泛滥的海怪;否则那些怪物早已登上大陆,祸害人世了。” 对于这神话故事般的回答,紫丘却是完全无法怀疑。——天人也好,海怪也好,内海深处有太多他未知的事物,唯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些事绝非常理可以解释清楚。 “那……那你们这么多年,就在中,中岛上和海怪战斗?” “平定海怪只是天人的一项任务,而我们更重要的使命是研究——‘阿曼蒂尼’。” · “阿曼……蒂尼?” · 内海深处虽然神秘,毕竟还是天下人皆知的世之奇谜;然而公主刚刚提到的这“阿曼蒂尼”,却是连博闻多识的风宿之王紫丘也从未听说的东西。 “阿曼蒂尼是精灵语,翻译成人类语言是‘生命之花’的意思。” 精灵,生命之花,新的名词再次出现,不过这回却在紫丘的理解范围内。生命之花暂且不说,精灵族可是早在天人出现前几百年就已在大陆上闻名的神秘种族,而天下五大异地之一的月光森林正是精灵出没的地带。——不过,恐怕只有神才知道内海的天人怎么又和这群精灵扯上了关系。 “阿曼蒂尼如它的解释那样,具有强大的生命力量。我们天人通过研究阿曼蒂尼从而分析生命的本质力量,并创立了一门特殊的学论——‘生命学’。可以说,天人的力量绝大部分都来自生命学的研究理论;而我的弟弟欧亚,正是一位精通生命学的天人。” 公主的意思很容易理解,那便是天人的力量源泉就是阿曼蒂尼;但一想到天人所拥有的强大力量,在场的人类全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生命之花阿曼蒂尼到底是怎样的物种,竟能具有如此惊人的生命力?公主却是跳过了这个问题,继续说了下去。 “事实上,天人研究阿曼蒂尼的初衷是为了增强能力,对抗海怪;可后来我们渐渐发现生命学中蕴藏着无数深奥的学问,其中不仅有很多济世救人的方法,更有关于长生的基础理论……” 当一个连普通百姓都无比熟悉的名词出现时,在场的众人,却是露出了自入界后最大的惊讶表情。 · ——长生。 · 有多少人,曾踏上过探寻长生的道路?单翻史书,光是帝王将相就已难以数清,而凡间的平民百姓,达官贵人,还有隐居之士,无名高人,这些人的数量全加起来,分万取一怕都是成百上千;可惜的是,这么多人穷其极智,终其一生,也没一个最终突破了生死轮回,获得长生不死之身。 ——然而,这中岛上的天人,竟是已摸到了些许,长生的法门! “经过几百年的研究,天人确实已经获悉了一些不老之法,不过还未达到真正意义的永生。生命学在此处仿佛存在一个瓶颈,当寿命超过三百岁的时候,再想保持青春的活力几乎是不可能的;可弟弟他为了研究长生的极密,走上了一条,不归歧路……” 说到此,天人公主却是低下了头,无暇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失落的神色。 “当生命学的研究到了尽头的时候,长生的课题再难有任何突破进展,大部分天人一般都在此放弃,转攻其他领域;但是弟弟他既未死钻生命学,也没有放弃研究长生之法,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生命的另一个本质特征——死亡。他所选择的道路就是:‘死亡学’。” 一听到“死亡学”三字,众人旋即联想起了魔王欧亚拥有的恐怖邪力。单凭此便可以断定,这死亡学定是邪恶无比却又强大至极的东西。 “世间万物,但凡具有生命的物体,最终必将走向死亡,所以要探究生命的本质,单从‘生’下手未免过于片面;于是,同‘生命学’对立的‘死亡学’,诞生了。——然而,死亡学的某些研究项目由于过于残忍,因此一直被父王列为天人禁忌的学论;可即便如此,仍有一些天人暗地里进行死亡学的实验,并且酿成了一些惨剧……” “那您的弟弟又研究出了什么惊世的杰作,——公主大人?!” 听到这里,始终默不作声的白袍老者却是再忍不下去,一声喝斥打断了公主的话。这声音入耳之后并未觉得有何不适,却是能从心底最深处感到白袍老者的无尽愤怒,简直可以看到老者胸中燃烧着的怒火。——不过,附近层层叠叠的金色天网,此刻却是在这斥声之中轻微晃动起来。 “‘潘多拉’……” 公主神色黯然,低头沉默了半晌后,仅仅吐出了三字。 · ——潘多拉。 · 这,便是魔王欧亚研究死亡学后,最终得到的东西。 · “潘多拉……是死亡之花。” · 十八回——天人之秘(中) · 十八回——天人之秘(中) 已是,子夜。 环绕月林村的几座大山,自山腰以下的树木已尽数连根翻倒,甚至连稍大的石头都看不到;靠近村子的山脚处更是一片狼籍,杂石碎土以外,再看不到其他。 · 然而,造成这一切的,却是刚刚在月林村中发生的一场——惊天大爆炸。 · 现在,整座村子仍为厚密的浓烟所笼罩,看不清状况,不过仅凭村外大山受爆炸波及的破坏程度,大致已能猜出村中此刻的惨象。 就在这时,于那被最暗的黑夜笼罩的碎石堆中,缓缓站起了一个高大而又精瘦的人影—— 灭莲。 · “……师姐……师姐……” · 赤着上身的灭莲在一片焦土之上漫无目地游荡,那只蓝色的右眼失神地四处搜寻着,却连半米以上的植物都看不到一颗;虽如此,他仍是执着地走着,看着,找着,哪怕还有一线希望,他都绝不会放弃。 “师姐……你在哪里……” 灭莲的步伐有些飘忽,几乎已走不成直线,即便他赤裸的上身并未在爆炸中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可他的心却在剧烈地震颤,脑海中反复放映着被噬灵完全侵蚀的红月最后和他说过的话。 · “别……过……来” · “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 “……如果……我最后……还活着……” · “你一定要……破坏……破坏——” · “不!!!——” 灭莲突然仰天狂啸,却是在宣泄内心狂暴的情感。——让他动手杀死自己的师姐,或许比叫他自杀还要痛苦。 “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灭莲骤然跪了下去,双手奋力锤击着地面的碎石,没锤几下石块的锋棱之上已沾染了殷红的鲜血;但要和灭莲心中的疼痛相比,肉体上的这点痛楚根本算不了什么。 可就在这时,几粒细小的石子却零零散散地从山坡上滑落下来,失去理性的灭莲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无意间捶松了爆炸后还未落定的石土。片刻后,只听得一声轰隆巨响,qǐsǔü一大股石流顷刻间已从山腰呼啸而下,未容灭莲反应汹涌的石流已将他的身体彻底淹没。 · “——啊!!!” · ——又是,尘烟弥漫。 当月光再一次照亮灭莲时,他正用双手护着头,后背对着山崩滑塌的方向,除此之外,灭莲没做任何其他防护的措施;然而,他那赤裸的身体却仍未受到丝毫冲击的伤害。——一条红亮的圆形印线,此刻正如星环般围绕着灭莲疾速旋转。 灭莲缓缓放下手,扭过头,面前被红线拦住的石流积了足有一人高。看着那条逐渐向内凹陷的红线,灭莲再不犹豫,纵身跃到一旁;眨眼间,石流已如决堤的洪水般冲入了为灭莲挡住的一路。灭莲站在附近一块相对稳定的土地上喘着粗气,眼前的场景不由令他激起一身冷汗,头脑也登即清醒过来。灭莲又转身向背后的大山望去,竟是看到山腰处有一圈直径足有三十米的巨大空洞,如此开山神力与山腰下爆炸的冲击截然不同,灭莲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己在被吹到山上后没多久,曾看到一道暗紫色光束从月林村中射出,打中了自己所在的大山。 这缺口……莫非是让那紫光打穿的?! 如此想着,灭莲心中不由一震。他刚刚也目睹了红道第八十八式——吞噬天地,这紫光声势上可能比不过那狮头蛇身的火焰巨兽,但要论威力,这二者恐怕难分高下。 一缕月光携着一阵寒风,从那曾是大山的巨大空洞中透射进来,寒风吹散了山谷中弥漫的尘雾,月光则照亮了黑暗死寂的月林村。当所有尘埃散去后,站在山上的灭莲终于得以看清村子的全貌,却是连那已然猩红的左眼都无法控制地,瞪圆了。 · “……不可能……” · ——不可能? 在这少年眼中,还有什么,能不可能? 难道是,整个月林村被夷为平地了吗? 但事实上,这其实是——很可能的。 这小小的月林村现在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有可能的。 然而,真正令灭莲感到惊惧的,并不是一座村子,而是:一株植物。 此时此刻,灭莲那只独眼之中看到的,与其说是一个村子或者一处废墟,不如说,是一株植物。 · 再确切些讲,是一株根系遍及了整个月林村的——巨大植物。 · 眼前的场景,彻底把灭莲惊呆了。那植物纠结重叠的黑根充满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之前同红月战斗的那些触手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整株植物伸出地表的小须根罢了;直到月林村表层十几米厚的石土都被炸成尘埃的此刻,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大植物,才得以露出它的真正面目。 ——但,撼动了灭莲内心的,还不止这些。 月林村的中心处,一朵巨大的黑色花骨朵正盘踞在那里。花骨朵的外皮有一大半在之前的爆炸中被烧成了粘稠的糊状,还有几滴黑色的液体沿着外皮缓缓滴落。此时,这巨大的花骨朵正如人的心脏般有规律地搏动着,更令人惊奇的是它的内部竟不时传出女人嘶哑的叫声。 · “……啊……啊……” · 这声音听上去已是有气无力,可在这空旷的山谷之中却显得那样刺耳。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灭莲的下巴一抬一落,半天却吐不出半个清楚的字来,只能“嗯嗯啊啊”地哼哼;然而就在这时,围绕在灭莲身边的那条红色印线竟奇异地明亮起来。 · “……莲……” · 比那花骨朵中传出的声音还要轻微的女声,更似被深埋在地底,却是犹如一根尖针,直扎入了灭莲的耳鼓。 · “……你……又在……毫无意义地……怜悯了……” · 下一刻,灭莲已经完全失控的脑袋,一寸一寸,扭向了身后一块为大量碎石压住的地面。——一道道暗淡的红光,此时正渐渐从石块间的缝隙中投射出来。 · “……月……” · 黑神山脉,会场中心,天人结界内。 · “死亡之花……潘多拉……” 紫丘低声重复着天人公主的话,那双暗金的龙眼此刻竟显得有些呆滞,仿佛仅仅听到这个名字就已经被震慑住了一般。 “——是的。生命之花阿曼蒂尼可以给人力量,治疗疾病,可潘多拉的作用却截然相反,靠近它的生物生命力会被逐渐吸走,最终……死亡。” “你们天人弄出这种害人——” · “不是天人!是欧亚!!” · 连欧亚挑起战争的罪行都肯一肩扛起的天人公主,在听到白袍老者将潘多拉也扣到天人头上时,却突然大发雷霆,狂吼了一声。她的呼吸急促,碧蓝的双眼微微凸出,那张完美的面孔此刻似乎也有些变形。第一次见到公主怒容的众人显然有些意外,就连圣域的三长老一时也不敢上前劝慰。——不过,天人公主自己还是很快平静下来,恢复了常态。 “对不起,大师。刚刚……太失礼了……” 众人的目光又扫向白袍老者,老者睥睨地瞥了公主一眼,袖袍一扬。 “——接着讲。” 公主轻咳一声,缓缓点头。白袍老者的傲气简直已凌驾于天人公主之上,更不用说旁边的三长老和风宿之王,或许都不够他正脸瞧上一眼的。这一幕众人皆瞧得清楚,虽无人吭声,心中却都有些搓火;那性格刚烈的长发老者此刻更是五指暗发强劲,几乎快把手中的木拐捏断了。 “事实上,潘多拉虽然可吸收大量的生命力,不过自身生长仅仅会消耗很少一部分,其余绝大部分都储藏于花体内部;而欧亚所利用的,正是潘多拉的这种特性。他在制造出潘多拉之后,就开始研究如何将潘多拉内部的能量调出来,为自己所用。——最终……他成功了……” 话到此处,机敏的刺客王紫丘已经察觉了问题的些许端倪,一双暗金龙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天人公主,却是一言不发。 “然后,欧亚他便将一朵潘多拉的母体保留,再将花粉……在大陆上传播……即便不靠近母体,沾染花粉的生物一样会成为宿主,被母体吸走生命力,而且……而且死后,会受到母体的控制,变成——” “变成行尸走肉一般的怪物,攻击其他生者,这样便可以传播花粉,——对吧?” 紫丘突然接着公主的话讲了下去,公主也没有插话,只默默点头。 “然后,所有被花粉沾染的生物的生命力,就全部传到魔王欧亚手中的混账母体那里,成为了欧亚的力量源泉了,——对吧?” 公主,点头不语。 “再然后,欧亚就能够靠吸收大陆上几百万人的生命力,他妈的长生不老了吧!” · 公主,点头不语。 · 一旁,看着情绪越发激动的紫丘,却是连那光头长者,也没有上来劝慰。 作为全大陆前最先知道血瘟疫秘密的人类,说他们心中没有恨,没有怒,——那是放屁。 “怪不得,那么多医师费尽心血都研究不出一点病理,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病!早知道还不如找点花匠园丁来看看病人!”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您要是实在不肯原谅,一定要将所有罪名定到天人头上,那么,我只希望您能宽恕圣域。——您是有龙眼的人,应该能看出您身旁的三长老根本不知道我今天讲的事情。” 紫丘,始终没看其他人,只死盯着天人公主那双碧蓝的眼睛。半晌,暗金龙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却又涌出了一股无名的悲痛和伤感。 “公主,您知道吗?血瘟疫的病者,皮肤一寸寸腐烂,肌肉一寸寸萎缩,血液一滴滴干涸,骨骼一节节酥裂,一般要半个月以上才会彻底死亡;可普通的百姓,根本连三天都扛不住,服毒,割颈,上吊,投湖……他们会以各种方式——自杀……” 当紫丘说这些话时,那似连以死谢罪的觉悟都已做好的天人公主,脸色却是越发的苍白,额角也有汗珠滑过。 她在怕什么?——天人的公主,也会怕尸人吗? ——不会。她甚至连自己的弟弟魔王欧亚都不畏惧,何况普通的尸人? · 那么,她又在怕什么? · “公主,您知道吗?民间广为流传的关于尸人由来的说法是:被血疫折磨致死的病人,灵魂无法往生,只因他们生前受尽世间最恶狠毒辣的……” “够了……” “最恶狠毒辣的凶疾摧残,是故死后变成尸人,攻击生者,只为……” “够了……” “只为让,未染血疫之人,也尝受他们生时所历无穷——” · “已经,——足够了!!!” · 再也忍不下去的天人公主突然近乎疯狂地喊了出来,那双碧蓝的眼中瞬间透射出两道无比明亮的光束,满头金色的长发无风自飘,内心积累的压抑使那张美丽的面容严重变形,如发狂的魔女,狰狞而骇人。在这撕心裂肺的吼声中,遍布圆谷的所有金网都开始剧烈地晃动,整个结界似乎要塌了一般。 · “——冷静点,伊莎。” · 自众人见面以来,第一次,天人公主身后那个披灰斗篷的高大神秘人,说话了。虽然他只说了短短五个字,可片刻之后,情绪失控的天人公主竟已渐渐开始平息下来。 “诸位,——失礼了。” 那高大神秘人缓步走到公主前方,冲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后,又退了回去;而天人公主此刻则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过她的情绪却已完全恢复了平静。 · “……请您……杀了我吧……” · 在场的众人,其实都听出了之前天人公主话中的深意。——如果这件事一定要有个交代,那么,身为天人公主的她就必须得死;而她仅仅希望三长老能够保全性命,这样,至少圣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然而,真正听到这个像是受了伤的孩子说出“杀了我”三个字时,所有人的心,都难以控制地悸动了。 “……当年,父王不顾众天人反对建立了圣域,只为能在大陆上传播天人的技术,用阿曼蒂尼的力量造福世人……可现在,却毁在了我们这一辈手里……要怪,也该由身为欧亚姐姐的我来承担,只可惜父王苦心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圣域声明受辱,他老人家在天之灵若有得知,不知会,会……” 公主的声音已有些哽咽,眼角更已有泪光闪动,再难继续讲下去;然而,看着如此悲痛模样的天人公主,紫丘心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根本找不到第二个念头。 · “……您们……都知道?” · 说着紫丘蓦然转身,看向一旁的三长老。三人并不说话,只缓缓点头,却是在无言地承认天人王阿加贝特早已战死的,这个事实。还未等紫丘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天人公主已开始讲起阿加贝特死亡的原因。 “父王的实力虽然天下无敌,可欧亚实在吸收了太多生命的力量,强如父王也只能勉强同他打个平手。最后,父王不得不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力使出了天人族最强的禁式,终于打败了欧亚;可他老人家却,却油尽灯枯……再也……回不来了……” 话未说完,公主已是泣不成声,身后的高大神秘人旋即上前两步,代替公主继续讲了下去。 “公主说的一切,都是大天人‘天剑’告诉我们的,这里的界也是天剑所布。他来告知我们时已经身负重伤,此刻正在中岛修养。——在下大天人‘龙枪’,我以‘八大天人’的名义起誓所讲之言属实,如果各位还不放心,那我也无话可说。” “……您,您就是那位大恩人的……朋友?——请受小人一拜!” 未容谁反应过来,紫丘已行出大礼,龙枪立刻上前扶起了他。 “您不用谢我,救了您和您部下的是大天人天剑。——实不相瞒,另一位大天人‘地斧’早已在讨伐魔王欧亚的过程中被他手《奇》下的堕天人杀害,其余大天人得知此《书》事后皆极震怒,但众人顾忌欧《网》亚的实力,便打算在中岛商量好策略后再一道前来诛杀逆贼;可天剑与地斧私交颇深,听说地斧遇害,盛怒之下便一人先赶到了黑神山脉。——现在看来,天剑他虽有莽撞之处,却也的确是来的及时。” “若无恩公相救,在下今日绝难见到龙先生您的尊荣,更无缘与公主陛下交谈……” 说着紫丘又向龙枪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缓步走到了仍瘫在地上的天人公主面前,表情极为庄重严肃。 “天人族有恩于风宿,在下又立过重誓,既然公主您已说出真相,那么无论以前——” · “一定……很痛苦吧……” · 紫丘的话到一半,趴在地上公主突然抬头打断了他的话,那张清丽又带着几分稚嫩的漂亮脸蛋,此刻已叫泪水染花得不成样子。 “普通人,三天就受不了……可要是军人的话,一定会扛很久吧……那一定——非常,非常,非常的……痛苦……” “……公主……” 紫丘心中虽然悸动,可碍于身份,又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安慰地上这个受了伤的孩子;然而就在紫丘踌躇犹豫之时,那美丽到找不出一毫瑕疵的天人公主,竟是在他面前——跪下了。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那金发的少女,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三个字—— · 对不起。 · 这一刻,就连那盛气凌人的白袍老者也扭过了头,不忍再去多看地上的少女一眼,而那白衣婆婆的眼角更已闪着荧荧泪光。 · “一切,都结束了……孩子……” · 下一刻,紫丘将自己的绿色长袍脱了下来,盖在了天人公主娇小的身躯上,像哄自己的孩子一样缓缓抚摸着她那散乱的金色长发。公主仍是跪着,大半的头发都贴到了地上,与泥土混在一起的发丝仿佛一大盘掉落的金线,虽沾染了尘埃,却难以掩盖它金黄的本色。 · “都,结束了吗……” · 紫丘,只用力的点了点头。 然后,是片刻的宁静。 此时此刻,这些经历了,或者间接经历了战争的人们,需要的,也许只是这片刻的——宁静。 · 一切,都结束了。 · ——但,真的如大家所想的那样,都结束了吗? · 半晌,龙枪缓缓走到紫丘身旁,深鞠一躬后,扶起了地上的天人公主。 “好了,伊莎。——别忘了,咱们还有其他任务。” 公主默默点头,紫丘这时也退到了一边。唯有那件墨绿的丝质长袍,依然紧紧贴在天人公主的身上。 “您说的其他任务,——应该指的就是那个吧?” 紫丘此刻上身只剩一件长袖白衣,同下身那条黑布长裤搭配,更显出他高大挺拔的身材,那双暗金龙眼仍凝视着天人公主的脸,骨络分明的右手却指向了圆谷最底部心脏般不停跳动的巨大金茧;其他人的目光,此时也集中到了那无穷无尽的金网之上。 ——而这,恐怕才是今天各路人马在这圆谷中聚集的,真正目的。 “您说的对,但首先,我要告诉您一件事……” 天人公主话到一半却停住了,然而光这半截话就已令风宿王紫丘心头一颤。——听公主的口气,仿佛在场的其他人都知道她接下来要讲的事,只有自己仍蒙在鼓里。紫丘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三长老,三人皆低头不语,神色逃避。虽不知公主要说的到底为何事,可紫丘已隐隐感到这其中恐怕藏着惊天之秘,他的表情立时严肃起来,朝着公主的方向郑重地迈了一步。 · “您,——请继续讲吧!” · 公主缓缓抬头,碧蓝的眼瞳中分明充斥着莫名的歉意,却仍然能执着坚毅地同紫丘的暗金龙眼对视,毫不动摇。 · “我要告诉您的是:魔王欧亚,并未被彻底消灭。” · 十九回——天人之秘(下) · 十九回——天人之秘(下) “——事实是这样的,父亲虽然用天人的绝学将欧亚打败,但是欧亚并未被彻底消灭。他在战斗最后自知已无胜算,便将全部灵力聚集在了一只眼睛上,结果保护这只眼睛的灵力虽被父王打散,可那眼睛还是未能被消灭,就这样留了下来。” 当公主说出事情的真相后,场上七人中最惊讶的,恐怕就是风宿之王紫丘了。他瞠目结舌地看了看身旁的三长老,三人又是沉默点头。 “你们,你们连这都知道?!” 三人还是只点头,不吭声,但紫丘这回可不能就如此算了。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他,竟然连天人王阿加贝特死了,而魔王欧亚还未被消灭都不知道;那双能看穿一切的龙眼,算是白长了。 “……难道,这也是恩公告诉您们的?——师父?!” 话到一半,紫丘的目光蓦地盯向了光头老者一人,他已认准另两人嘴里是难吐出一个字的。 “唉……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你的。天剑大人虽然也知道,但真正告诉我们三人的,或者说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是基拉总将……” “基拉?——那个精灵?” 这确实是紫丘心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念头。当听到“基拉”二字时,他想到的不是统领天下几十万圣军的圣域总将,也不是为何基拉会知道事情的真相,紫丘最先想到的只有两个字——“精灵”。 · “咳咳……” · 光头老者立刻轻咳了两声,显然是在提醒紫丘;不过风宿之王并不是呆子,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我,我太失礼了……那基拉总将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竟能比恩公知道的还早?” “咳……天剑大人消灭完堕天人后,马上便去支援阿加贝特大人,可刚一交手天剑大人就被欧亚用极为诡异的强界封印了,直到欧亚被打倒时封印才得以解除……” “紫丘先生,瞒了您那么,真的很抱歉。” 光头老者的话音未落,天人公主已经接过话头,继续讲了下去。 “但我希望您能谅解,因为即便是我们天人,也并非第一批知道真相的人。——事实上,和父王一同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并不是天人……” 公主的话到一半,紫丘已经听出了些许端倪,却是难以抑制地露出了极端惊诧的神情。 “您……您的意思不会是……” “我想您已经猜到了,和魔王欧亚战斗的,除了父王,还有一人。——或者说,是一个精灵。” 公主没再说下去,因为已无再说的必要。她话中隐藏的含义场上众人都心知肚明,那就是同欧亚战斗过的除了天人王阿加贝特外还有一人——圣域的基拉总将,而且他一直战斗到了欧亚被阿加贝特打倒的时刻。——所以,基拉才是世上第一个知道这惊天秘密的人。 “那……那基拉总将他——他此时身在何处?” “基拉在与欧亚一战中受到了致命的伤害,已被提前送回圣域……” 白衣婆婆也未说完自己的话,所有人的心却又不由地沉了下去。——看来,又有一位伟大的勇士要死在自己最热爱的土地上了。 …奇…“艾达长老,还有子元和乔长老,请您们放心,我已经派人将天人族无上灵药——‘阿曼蒂尼之露’送往圣域,相信一定能够挽救基拉大师的性命。” …书…“——阿曼蒂尼之露是萃取了一千朵阿曼蒂尼的精华后提炼而成的灵药,只要伤者一息尚存,饮下阿曼蒂尼之露后绝对可以恢复。” …网…天人公主和大天人龙枪一前一后地解释着阿曼蒂尼之露的功效,众人虽是完全没听说过这神药,不过单凭用一千朵生命之花阿曼蒂尼做药引一点,所有人就已完全相信此药绝对有起死回生之神效。 “太好了!这下基拉先生有救了!——只是不知您可否派人去奥达罗,再用仙露挽救西蒙大人的性命?” 白衣婆婆激动地说着,然而她却发现天人公主的神色有些失落,也不敢同自己正视,似乎对再救西蒙一事已是力不从心。 “公主……您怎么了?” “……艾达长老,实不相瞒,阿曼蒂尼之露乃天人族至宝,战前仅有五瓶存世;而父王出征时自己带走了两瓶,前几日天剑叔叔又用掉一瓶,加之今日给基拉大师的这一瓶,已用掉了四瓶,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瓶阿曼蒂尼之露……” 还有一瓶,那就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可白衣婆婆却并未再次激动起来,因为她已听出公主的话外之音——恐怕这最后一瓶阿曼蒂尼之露,早已有了归属。 “父王手中本有三瓶阿曼蒂尼之露,这最后一瓶父王在临行时亲自交于我手,并且万千嘱咐我战争结束后一定要传给一人,以感激此人在战争中对天人所作的贡献,那就是——” 说着,天人公主缓步走向人群,显然她口中所说的这位劳苦功高的大人物就在场上。看着公主渐渐靠近的身影,四名人类领袖心中都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期望。——的确,作为活到最后的战争英雄,他们四人都有获得阿曼蒂尼之露的可能。然后,天人公主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过了白衣婆婆,风宿王紫丘,长发老者,大家的期望一个接一个落空了,虽难免有些失落,可看到公主最后走到了光头老者面前时,三人心中还是十分信服的;似乎在四位人类领袖之中,唯有这光头老者才是众望所归的应当获得最高奖赏的战争功臣。 天人公主微笑着凝视光头老者,老者则缓缓弯腰,行出大礼。 · “抱歉,子元长老。——请您让一让。” · 这一刻,光头老者那披着重铠已弯成九十度的身躯,分明颤了一下;而另外三人更是登即愣住,仿佛没听清公主的话。 · “是,——公主陛下。” · 还未等三人反应过来,光头老者已挺直了身子,让开了道路。——在他身后,赫然显出了一袭宽松的白袍。 天人公主,或者说天人王阿加贝特,早在战争开始前就已准备将一瓶阿曼蒂尼之露作为奖赏赠予的英雄,竟是那个未曾参军而且来历不明的——白袍老者! 这位须发皆白目光深邃的老者明显不是帝王将相,离达官贵人也差得远;老者穿的那袍子颜色已有些发黄,甚至有的地方还缝着补丁,看得出已是穿洗多年。细心观察的话还可以发现袍子的袖口处薄如蝉翼,依稀可见内里,却并非因为布质的差异。——常年习武之人所穿衣物袖口总会有些破损痕迹,是因袖口离手掌最近,最易为手上兵器撕裂,尤其是穿长袍者;可这件白袍的袍袖并未有丝毫损毁,却是比别处薄了几分,只因白袍主人不用兵刃,徒手出招时又常与衣物接触,是故经年累月磨掉了袖口上的布料。——此等异象唯有功夫极高深者的衣物上才可能见到,而能将衣袖磨到薄如蝉翼仍不破之人,全大陆怕难找出五个。 就这样,当白衣婆婆和长发长者还在心中惊讶地喊着“竟是他!”的时候,紫丘却是注意到了这个对他来讲早该发现的细节。 唉……我这眼睛真是瞎了,怎么才看得如此重要的线索…… 紫丘长叹口气,摇了摇头,却并非为自己没能得到阿曼蒂尼之露感到失落,而是在责备自己的粗心大意。 · 大陆上除了“四圣”,再难找出能有如此功力之人……唉,我早该想到了…… · ——大陆四圣,是早在紫丘当上风宿国王之前就已名扬天下的四位至强者。四人各是将人类所拥有的一种以上的力量都修炼到最顶层的大宗师,就算称其为陆上四强都不为过。可四人皆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大陆上见过其真容的人恐怕比见过天人的人还要少,位高如风宿之王紫丘,除了自己的师父子元外,也无缘得见其他三圣;而眼前的这位白袍老者甚至连同为四圣的子元都不知晓,看来真的是久未出山的绝世高人。 天人今日竟请来如此神人,定是有大事相托,只不知是另外三圣中的哪一位…… 紫丘正思量着白袍老者的身份,天人公主却已从怀中掏出一个不大的银色琉璃瓶,瓶外雕饰着复杂精妙的花纹,殊不知此般纹理间尽是罕为人知的神秘古印,既可保护瓶体,又能防止瓶中所容之物力量外泄。——单这一个不起眼的小瓶子,绝对已是价值连城。 · “这是家父的遗愿。——请您,务必收下。” · 说着,天人公主双手将银瓶缓缓递到白袍老者面前,可那狂傲的白袍老者却只是仰头望天,并未接瓶。 “这家伙,算是什么——” 一旁,长发老者再也憋不住心中的怒火,长拐一挥便要上前教训白袍老者,不过还未迈出半步,白衣婆婆和光头老者已同时出手拦住了他。 “仔细看,乔。——那人似乎有问题。” 白衣婆婆贴到长发老者身旁低声耳语,长发老者这才发现那白袍老者虽是连正脸都未对着天人公主,然而那对深邃的黑瞳却在死死瞄着公主手中的银瓶,更透射出阵阵异样的精光。 下一刻,像是再忍不住银瓶的诱惑,白袍老者的右手颤抖着缓缓举起,眼中的异光闪闪跳动,仿佛看到了丢失很久的宝贝一般。 “请您,——收下吧!” 公主托瓶的娇嫩双手又举高了一些,那银瓶离白袍老者的指尖便仅一拳之遥。老者见此眼中光芒更盛,头也扭了过来,直视银瓶,再没有丝毫避讳,心中的渴望这一刻全写在了脸上。 “阿曼蒂尼……阿曼蒂尼之露……” · ……剑一出世必要吸取生灵之精血,不仅敌人难逃一劫,就连持剑者本身也会受其所噬…… · “……啊……” 老者一声低吟,已经碰到瓶身的手指触电般缩了回来。 “大师,您——您怎么了?” 刚刚白袍老者失控般伸手的动作,眼中闪耀的异光和脸上渴望表情,还有最后梦呓般说出的话,这一幕幕在场众人都瞧得清清楚楚。白袍老者分明非常想得到那装着阿曼蒂尼之露的银瓶,然而令众人费解的是:他最后竟然放弃了。 “你……你还是拿这药去救西蒙吧!——我对你们天人没什么恩惠,也未曾参战,无功不受禄。” 说着老者袖袍一扬,蓦然转身,再不多看那银瓶一眼。见此,公主的神情先是一惊,再是莫名其妙,很快就变成了焦急。 “您、您这是何意?——难道您不肯帮我们了吗?!” 情急之下天人公主一句话说漏了嘴,场上其他几人旋即会意——公主所担心的并不是白袍老者拿不拿这银瓶,而是他肯不肯帮忙。 “您没必要低三下四地求这家伙,就算没他,世上还有咱们几个办不到的事吗?” “您说的没错啊!——接下来的事,已经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了!” 焦急的公主竟直接把长发老者的一句反问当成疑问给答了出来,可场上这群大国的领袖却登时全叫这句话一下给说愣了。——连天人的公主都办不到的事,他们便是人类精英中的最精英,又能干些什么呢? “大师,您可不能不管啊!——只有您能拯救天下苍生了!” 当天人公主说完这句话后,白袍老者的表情蓦地严肃起来,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缓缓转身。 · “——您有何指示,请说吧!” · 终回——月陨 · 终回——月陨 大陆历618年年初,人类历史上最恐怖的一场病灾——血瘟疫,爆发。 同年四月,逃亡天人欧亚利用手下的尸人,发动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尸人战争。 大陆历621年3月28日,魔王欧亚由天人王阿加贝特亲手斩杀于黑神山脉。 · ——史书上记载的尸人战争,到此结束。 · 然而,史书以外,尸人战争真正结束的时间,却是在欧亚死后第十天的——午夜。 结束的地点,就是欧亚被天人王阿加贝特打败的地方——黑神山脉的中心会场。 再确切些,是会场里的天人结界内,天界“天网”覆盖下的那几十米长的——圆谷斜坡之上。 此时此刻,站在这斜坡上的共有七人——五名人类,两名天人。他们分别是:天人族的公主;大天人龙枪;圣域的三长老;风宿之王紫丘;【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还有一位无名无姓的,白袍老者。 全大陆知道史书外尸人战争真相的,或许,也只有这七人。 现在,七人中六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了一人身上—— · 那位须发皆白的,白袍老者。 · “——不用拯救苍生那么伟大,就凭我和你父亲这么多年的交情,他现在死了,我也肯定会帮他的女儿,——你,做些什么。” 听到白袍老者的答复,天人公主一时竟激动地说不上话来,只那对碧蓝的眼瞳紧紧盯着老人布满皱纹的沧桑面容。 “……太,太感谢您了!我代替父王、不,是天人、也不,是人类感谢您!” “好了好了,我都说没那么伟大了,这只是一点私事而已。——以前你爸爸帮过我,我只不过是在你身上还他的人情罢了。” 公主立刻鞠了一躬,起身后竟跟个要糖的孩子似的死死拉住了老人的手,完全没考虑周围已是目瞪口呆的四位人类领袖的心情。 “那我就和您直说了,魔王欧亚最后残留的那只眼睛——” “此刻就被封在天网中心那金茧之中吧!” 公主话到一半,竟叫白袍老者接过话头说了下去,却是一语道破了真相。——此时此刻,魔王欧亚的眼睛确确实实就被封在了圆谷底部那无穷金网围成的巨茧之内;而场上另外四名人类听到两人的对话,又是一人惊讶,三人淡定。——不过,紫丘已懒得再看身旁的三长老,他们肯定早已从大天人天剑那里得到了消息。 唉……就因为我晚到了半个时辰,这么多重要的情报都错过了…… ——欧亚和阿加贝特的战斗结束后,风宿的军人离会场的位置并不很远,只是他们过于敏感多疑,便没有立刻前往会场,而是选择在原地留守;然而圣域的三长老却是由大天人天剑亲自带到了会场,天剑同时还告诉了他们战斗的真正结局,并叫三人带走了基拉总将。 “如您所说,欧亚之眼的确是叫天剑叔叔封在了天网之中。魔王欧亚短期内虽已构不成威胁,但谁都说不准未来某一天他又被哪个居心叵测之徒从封印中释放,再用邪力复活……” 在场众人虽早已清楚这一点,可此刻让天人公主亲口说出来,所有人心中还是不由地“咯噔”一声。——魔王若是复活,不仅意味着他们三年的仗白打了,更代表着毁灭之日的降临。因为一次尸战中打败魔王欧亚的天人王阿加贝特已经彻底死亡,不可能再重生;假如再来一场二次尸战,百万人类联军便是又收拾了所有的尸人,谁又能来对付恐怖的魔王呢? · “——所以,我们一定要从源头切断这个隐患!” · 天人公主斩钉截铁的声音登即惊醒了仍在发愣的众人,大家的目光都望向了公主,却是不知她想出了什么好办法。 “公主,您的意思难道是……直接毁了那眼睛?” “你想的倒容易。——要能毁,那大天人不早就毁了。” 说着白衣婆婆用拐杖敲了敲长发老者坚硬的钢甲,发出了两声清脆的撞击声,虽然对长发老者的身体造不成任何伤害,却是令他脸上顿感无光。老者蓦地低头,眼角狠狠瞪了白衣婆婆一眼;婆婆同长发老者相识几十年,自然清楚他的脾气个性,他倒不是真的怀恨在心,可自己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怕是难以平息老者心中的愤怒。 “唉……公主的意思应该是在源头下手,不过并非破坏欧亚之眼,而是用一道世上一等一的强力结界——封住它。” “强界?——天人的界还不够强吗?” 听到这话,白衣婆婆又低声叹了口气,却是叫那长发老者给气的。 这呆子,叫他学点印界的知识非不听,这下脸可丢大了。 如此想着,白衣婆婆却是轻轻把长发老者往后拉,不再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对话,而是改成了两人之间的低声耳语。 “我求求你动动脑子好不好?——欧亚就是天人,天人的界再强,能封得住他吗?” “哦……你说的有理……可,可那个天网不也很强吗?难道封不住吗?” “强是强,但还不是最强。——要封住欧亚,就必须用最强的界,这样就算有人想复活欧亚,也没办法破坏封住他的结界:公主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啊……” 看着长发老者若有所悟的样子,白衣婆婆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又贴到老者耳边用更低的声音了同他交流,半米外的人恐怕已很难听清她说的话。 “哎,——那穿白袍的,有印象吗?” 长发老者蓦地扭头看向婆婆,显然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问题,然而他稍作思考后,竟是微微点了点头。 · ——果然…… · 老者的答复同白衣婆婆心中的预期完全一致,却没再同他探讨下去,自己一人陷入了深思。 好像连子元先生都不认得这白袍老者,我和乔的阅历远不及子元,可为何看这老者会觉得眼熟呢?——莫非我们两个以前曾偶遇过他? 白衣婆婆虽似发现了关于白袍老者的些许线索,却完全想不起自己何时碰见过他;而就在婆婆于记忆中搜寻着老者的蛛丝马迹之时,天人公主突然转身冲那白袍老者又鞠了一躬,可这次公主柳腰竟是一弯不起,似乎是要对老者提出自己最大的请求。 “我的意思,大师您一定明白。——普天之下,我能想到的人类最强的印,就是您的‘四灵’,所以我在此代表全体天人和人类恳求您:将四灵中的一灵用来封住欧亚之眼!” 这一刻,光头老者和白衣婆婆的身体,同时剧烈地颤了一下。二人的想法,此刻竟是完全重叠在一起。 · ……四灵…… · · ——这世上有一种人,活的很累。 对讨厌的,他们毫不遮掩;对喜欢的,他们深藏于心。 对强大的,他们绝不退缩;对弱小的,他们难以下手。 对别人的,他们尽心尽力;对自己的,他们马虎大意。 对快乐的,他们与人分享;对痛苦的,他们独自承受。 这种人,外表冷酷坚毅,内心却温柔善良; 这种人,性格低调隐忍,爆发却石破天惊; 这种人,平日随意浮躁,遇事却冷静沉稳; 这种人,看似钢筋铁骨,实则却最易受伤。 这种人,敢恨,而不敢爱;敢怒,而不敢喜。这种人,能忍饥挨饿,却不能负辱蒙羞;这种人,能坦然赴死,却不能苟且偷生。 · ——这种人,就是大男人。 · 当灭莲亲眼看着红月从一片碎石底下爬出来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当大男人,太累了。 · “……师姐,你说的对。我总以为自己是强者,总是毫无意义地同情弱者,你说的太对了……” · 属于红月的那件夜黑斗篷,早已化成了灰烬;而那雪白长衣的命运则更凄惨,先由黑液染透,再叫触手刺烂,最终和月林村一起消失在了噬灵的烈焰之中。 ——所以,当红月再次出现在灭莲视野中时,她的身体上,已没有一件遮体的衣物。 然而,几米外同红月迎面站着的灭莲却是毫不回避,红蓝双瞳眨也不眨,死死盯着红月那张被月光染红的,美丽面庞。 “师姐,我想通了。——以前我太自以为是了,现在看,我根本什么都不是…… 灭莲边说,边向红月缓步走去;红月看着他,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我看上去好像很伟大,很行,没我不能干的事,却是因为我的感情太脆弱,而又不想被别人小看,所以把自己装成一个超人。——其实,只要一点小风小浪,就能将我冲垮……” · “别……过……来……” · “……你说太对了。——以后,我改。” 对红月嘶哑颤抖地警告,灭莲充耳不闻,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红月面前。 沐浴在血红月光之下的红月,仿佛刚刚走出鲜血的淋盆,蓝瞳中的少女,竟如新出浴般完美,无暇。在这红月之夜下,——她,就是光明;在这红月之夜下,——她,就是女神! · “师姐,你真美……” · 当灭莲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喉咙被红月的左手蓦地掐住了,身子一寸,一寸,脱离了地面。 到了新的高度,独眼的世界中,天堂和地狱,这一刻,同时在放映。 · ——正面,是完美的红躯; ——背面,是焦烂的血肉。 · 有一句老话,叫什么来着? ——“情人眼里,出西施” 所以,灭莲眼中的红月,沃壤也好,焦土也罢,都是——最美的风景。 · “……呃……” · 野兽般的低叹,同天使的吹息,在灭莲耳中,有什么区别么? ——没有 · “师姐……对不起……当年的事……真的对不起……嗯……” · 灭莲,吐出了一口血,大半,溅到了红月脸上。 然后,灭莲缓缓,缓缓,抬起了双手,想去,擦掉红月脸上的血。 ——但,红月的五指,这时却又,向内收紧了几分。 · “……师姐……还有……一件事……你……当年……最后……想……和我……说……什……么……” ·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分紧。 · ……我要……死了吗…… · 红月的夜,化成了轻雪的白。 天山,总是爱飘雪的。 两个孩子,总是在雪中,斗来斗去的。 这一切,都是十分熟悉的。 生命的最后一刻,灭莲却,不想闭眼。 他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就算,他已不可能听到,最后的答案。 但是,足够了。 · ——死之前,说句实话吧。 · 嗯,这就是,这个名叫“灭莲”的少年,生命最后一刻的想法。 说完了,死,就是一种解脱。 这句话,只有三个字。 可能,很俗。 · ——“我爱你。” · 那是什么,比夜更黑? 又是什么,比月更红? ——是血啊。 是这个名叫“红月”的少女,左手动脉内,喷出的血啊! 那只默默无闻右手,这辈子,也没这么风光过吧? ——直接,把左手,拧断了。 · ——如果,你能永远这么高兴,就好了。 ——叫我死,也值得。 · 少女,就是这样回答的。 · ——“我也爱你。” · 然后,她又看了瘫在地上少年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过,那红色,却永远,永远,记在了,少年心中。 那是仅存于,亲人之间的温柔。 ——也是仅存于,恋人之间的温柔。 · “……你叫,什么。” · “……月。我叫红月。” · 红道,一共九十九式。 最后一式,是什么样子? 不用着急,一只手,结印,会慢一些。 不过很快,那少女,就会结完了。 村中心的黑色花骨朵中,那张曾是血嘴的茎缝,缓缓打开。 可这回露出的,却不是,两排牙刀。 而是,一只眼睛。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花骨朵的表皮上,最终露出了,成千上万只眼睛。 再之后,手指粗细的紫色光束,一道,接一道,数不清多少道,刺穿了,那少女的身体。 可惜的是,最后一道,打向心窝的一道,被少女用右手,生生攥住了。 · ——这少女,还没死啊。 ——她,已经不是“人”了啊。 · ——没事,我只是帮你,换个位置。 · 少女右手,还攥着那道光束,然后,把那道光束,往上,挪了一些。 ——刺穿了。 · ——“谢谢。” · 少女,确实是,这样说的。 · “体门,开。” · 第一声后,五只手指,摸了摸心窝上剩下的肉,一根一根,插了进去。 · ——小指。 “感门,开。” · ——无名。 “气门,开。” · ——中指。 “意门,开。” · ——食指。 “灵门,开。” · ——拇指。 “心门,开。” · 下一刻,模糊地血肉,仿佛魔术师手中的道具一样,变成了,一条条印线。这些印线,在半空中幻变,幻变,那图形,似乎是印诀啊。 · 对了,九十九个印诀,还没接完呢。 · ——有些倔强,有些幼稚,有些疯狂,有些傻。 · 不管你怎么看,我觉得,这女孩,——很可爱啊。 · 然后,是已结完了——第九十九个印诀。 · 大眼睛,还是眨来眨去的。 其实,你这副无知的姿态,也挺可爱的。 · ——红道,九十九。 · “万灵,噬月。” · · 月林村,百里外,黑神山脉。 · “……月!!!——” 半晌,低头似在沉吟的白袍老者蓦地抬头,眼中精光直射苍穹。 · ——他想走! · 场中诸人哪个不是一顶一的绝世高手,转瞬全已察觉了老者的异样。龙眼紫丘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然而他刚欲出手,子元的气瞬息间已压住了他。 ——师父! 紫丘旋即回头望向子元,子元却在冲他暗暗摇头;可就这一息的工夫,乔已经冲了上去。 ——呆子! 艾达是这么想的,但他的速度完全跟不上身披百斤重甲的乔,只能眼看着乔冲上去。 ——莫动! 龙枪那深藏于灰色帽檐之下的眼睛飞快地扫了公主一眼,而公主的蓝瞳向他传递的讯息就是这两个字。 结果,察觉到异样的有六人,可最后冲上去的,却只有一人。 · “——‘混元一气’!!!” · “——挡我者死!!!” · 说时已迟,那时更快,饱满厚实的球圆气场弹指间已如一堵堵坚墙般层层推开,然而竟是在刚展至第六层时就为白袍老者一指天戟生生插入了六层混元气,惊雷一闪般击中了乔胸口的钢甲。却见得乔一声低哼,身子三晃,似在苦撑,终还是在第四晃时应声倒地。——此处“应声”,实乃乔那一声轻哼。 刚这一息气间所发之事,若非如此细讲,观者绝难瞧出半个动静。最终映于眼前的,怕仅仅是一个静景—— 长发老者乔,不知怎的突然倒地不起了。 不过,这单是个初象,再仔细看后,怕是旁人要愕然变色了。 ——天人界内的七人,此刻,居然只剩下了六人! 那白袍老者竟驾鹤飞仙般,——消失了! · “你、你怎么了,乔?!醒醒啊,乔!!” · 这时,几人中反应最慢的艾达婆婆却第一个冲了上去,趴在乔身旁不停晃动他的身体。比起乔,艾达处事绝对要冷静细致得多,然而此时此刻艾达所表现出的那种惊惧,简直跟个刚失去恋人的少女似的,不见一点矜持。 “咳咳……艾达长老……乔长老他,只是被人点穴了而已……” 这回换成紫丘给艾达搭台阶下了,可艾达的第一反应却并非去看紫丘,而是蓦然回首瞧向身后的子元。子元望了艾达一眼,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唉……吓死我了……” 见子元点头,艾达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这一幕紫丘分明看在眼里,倒是看得他有点不明白了。 ——不就是,让人点了个穴么? “可吓死我了,我还当乔他死了呢……” 听到这话,紫丘更是愣住了。——就算不懂穴理,可好歹是堂堂的圣域长老,怎么瞧见个被人点穴的假死人就能吓成这样呢? “艾达长老……您,您不会真以为……那一指,就能把乔长老……杀死吧?” 闻言,艾达愣得倒更厉害,一时也没听明白紫丘的意思,然而口中却下意识地吐出了几个字。 “……是啊,他刚说‘挡我者死’来着……” · ——啊? · 紫丘脸色一变,却是稍纵即逝,抬手朝艾达挥了一挥,示意她暂时离开。 “哦……瞧我这冲动的,您快来给乔解穴吧!” 说着,艾达婆婆已站了起来,走到一旁。见状,紫丘却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唉……圣域三长老,除了师父,也不过如此…… 如此想着,紫丘已走到了乔身旁,弯下腰朝他前胸探去。乔所穿的银色胸甲在刚刚的攻击中并未受到丝毫损伤,单胸口一点留下了一道异于亮银的白垩粉痕。 嗯……果然是以“气”制“气”…… 紫丘旋即回想起之前的一幕,乔那时确实已展开了六层混元气,熟谙气道的紫丘自然明白,比起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盔甲,这六层气场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所以,乔会被那白袍老者一击打败的原因,仅仅是因那老者一指所凝之“气”竟比乔的六层混元还要强! 既懂得印理,又熟谙气道,不愧是大陆四圣……只不知,那老者到底是哪一方圣人…… 紫丘这样想时,骨络分明的长指已开始在乔胸前摸索,居然是在隔着一层钢板凌空找穴。这般奇技普通的高手便是全神贯注一时半刻怕也找不出所封穴道,然而却是见得紫丘五根苍指如跳动的舞者般左移右挪,上伏下贴,如此一心二用竟还能这样得心应手,实乃天下数一数二的点穴大师。 唉……罢了,待些时候再去问那天人公主好了。 一念至此,紫丘食指蓦地轻击乔的胸甲,一触即脱,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鸣响;但闻那余音未绝之时,紫丘已站起身,便要向天人公主走去。 “丘,——瞧清楚了。” 一步还未迈出,子元苍劲的中声已传入紫丘耳中。紫丘登时一愣,蓦然回首,却见那已为自己解穴的乔长老此刻竟仍没有任何动静。 “这……这怎么……” 紫丘旋即又低下身,这次却是再不敢有丝毫马虎大意,双手十指在乔的钢甲之上旁敲侧击,竟仍找不出任何问题的端倪。 不该啊……我明明解开了—— · “用龙眼!” · 心中又是一怔,紫丘这下可是真急了,堂堂刺客之王解个穴道居然如此婆婆妈妈,这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登即双目汇凝,聚焦于乔胸口一点,只见那暗金龙眼之上如浮黄闪,似有龙吟,两道蛟龙般的目光竟是直透七寸银板,生生瞧出了乔身上的经络百骸来。 难、难道是被点了…… 虽如此想,紫丘却已看出了端倪,左手微抬,中食二指凝成一线,直冲着自己之前触击过的原位又点了下去。 “……呃……” 伴着一声呻吟,乔猛吐出一大口血来,不过片刻后,老人便又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刚刚……发生了什么……” · “你个……呆子!!!” · 还为容谁反应,艾达婆婆竟已一个耳贴扇了过来。乔刚刚清醒,自然完全躲闪不及,严严实实挨了这一耳光。 “你这老鬼不想活了?!!” 乔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艾达这时居然已扑进了自己的胸前,片刻后,只听闻一阵“吱吱呜呜”的低泣,这老人竟是在乔怀中哭了。 “干什么啊……多大的人了……” 虽这般说,乔还是像哄初恋的情人似地轻抚着艾达的一头银发。一旁,静观这一幕的紫丘此刻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正是自己刚刚的麻痹大意,险些就真害乔长老送掉了性命。 · “丘,——你太不小心了。” · 闻言,紫丘心中登时“咯噔”一声。这透着几分冰寒的声音放在别人耳中仅仅是刺骨,可放在曾经身为子元徒弟的风宿王紫丘耳中,这声音几乎已同丧命的钟声无异。 “徒儿……知错了……” 如此说着,紫丘分明就要下跪,然而一股气旋这时却生生顶住了他的脊梁,紫丘这才没有立刻倾倒。 “王了,也没个王的样子。” “徒儿刚刚险些酿下大祸,甘愿受罚,但——” 这一国之王说此话时绝无半分虚假之情,不过他这话锋一转,却是要道出宁肯自已金躯受罚也必须弄个清楚的事情。 “但,我真的想知道,——如此精通‘里奇经’的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两次解穴,竟点的一处穴位,紫丘这一语便道破了玄机,——那白袍老者刚刚隔着七寸银甲所点的,居然是乔里奇经内的穴道! 一旁,听闻“里奇经”三字的乔脸色亦是蓦地一变,这才又回想起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分明看到一指白光只冲自己胸口一处大穴而来。 “……艾达,你知道那人是——是哪里的高人吗?” 似是头一次,乔长老对那白袍老者心存了一丝敬畏。艾达此刻也已恢复了精神,可她听到乔的疑问,还未回答,却已在一个劲地摇头。 “唉……你还记得,当年杀死‘剑魔’之人,用的是何招数么?” · “……剑……剑……剑……” · 这个“魔”字,似已被黏在了乔的嘴中,再也吐不出来;而这时,始终默不作声的天人公主终于缓缓走了过来。 “两位,抱歉。刚刚是我说的不太清楚,才导致了这场本可以避免的麻烦……事实上,‘四灵’虽是那位老者所用印术的正确名称,不过在大陆上,他这招却还有另一个——耳熟能详的称呼。” 然后,黑金四目,缓缓,缓缓,聚焦到了,天人公主那张无瑕的玉面之上。 · “——‘剑印’。” · ——剑印。 那白袍老者所用之印术,正是:四灵——剑印。 · “可惜的是,您们若一定要问我老人家的性命,我是无法告诉您们的。因为老先生他,——本就无名无性。” · 下一刻,那望着天人公主,似已忘记了如何说话的二人,竟是用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完全重合地,叠成了一语。 · “……‘剑圣’——无名……” · · 东环大陆——云崖,天山。 一片为白雪覆盖的松林之中,一位双目闭合的青衣少年,正在一座不大的山门之前静静地扫雪。 少年挥手的速度,很慢,很慢,但也不知是眼花,还是真看到了幻觉,那少年手中缓缓移形的扫把,竟仿佛于所过之处留下了道道残影。 青衣少年,依然双目闭合,静静地扫雪。 这时,雪林之间突然跃出了几只灵巧的松鼠,其中不乏调皮捣蛋者,几个轻盈地小跳,两个小家伙便爬上了少年的衣襟,然后很熟练地蹿到少年耳旁,轻轻咬着少年的耳根。 “呵呵……又来捣乱了吗?” 说着,少年把端微扬,轻抚树缘,也不见如何作势,那盘根古松竟在这随风一抚之中微微颤动,不多时便落下几颗饱满的松果。 · ——果落,手起; ——回手,果收。 · 然后,少年便把手中的一枚松果向肩头轻递,伴着几声“吱吱”的唏嘘,四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已取走了那枚松果,毫不客气地懒在少年肩头大吃起来。 青衣少年,微微笑了,依然双目闭合,静静地扫雪。 直到,一声与“静”格格不入的“动”,鼓噪着从后山中响起。 · “……哧……” · ——这是,寒蝉泣鸣之声。 少年蓦然回首,望向后山,弥合的眼缝此刻却是微微抬起。肩头的两个小东西虽不明事理,这时竟是挠了挠头,也瞅向了后山。 “不好意思。——今天,恐怕不能陪你玩了。” 少年手掌平开,定于肩头,两个小家伙连忙“吱吱”叫了几声,似在抗议,最终也只得又咬了少年耳根一口,然后跳到了少年的手掌之上。青衣少年躬身弯腰,便将两个“不懂事”送走了。 “禅林里的蝉,这时,是不会叫的。” 如此说着,少年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缓缓将手上的扫把,放到了一旁的雪堆之上。 · “——咚!” · 我确定,这青衣少年,是——缓缓,缓缓,放手的。 可这“咚”的声音……又意味着什么呢? · 天山——白瀑 只俯瞰碧渊,这是,——一湖清潭。 若仰视高山,这是,——一泉飞瀑! 此时,此刻,一位一袭白衣的银发少女,竟是盘腿凝坐于那清潭之上,飞瀑之下! 然而,那千斤瀑流,居然生生在少女头顶上方不到十寸的地方,划为两股! 却见瀑中那凝神运功的少女,周身雪白衣裳硬是不见一丝水湿! · ——吸气,沉田; ——吐气,化凝。 · 滚滚轻烟,就这样从少女玉额之上,蒸腾而出。 这银发少女,此刻分明是到了练功的——紧要关头! 所以,清潭之外,那似有急事的青衣少年,这时也只是双目微合,静静地候着。 · 直到那银发少女,“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 ——少女落地之时,身上,仍不见一丝水湿。 可那青衣少年,大半的衣裳,却已浸成了阴透。 “师姐……你怎么样?” 虽如此问着,可少年分明感到,下一刻,怀中抱着的那几乎已经昏迷的少女,竟是没了呼吸! 这边,观者惊叹的信号还未传至大脑;那边,青衣少年已然开始了结印。 ——但,他却是在印诀半成的时候,蓦地,定住了。 却是因为,那已断了气的银发少女,两片淡柳般的樱唇,此刻竟然在缓缓,缓缓地——一张一翕! 青衣少年旋即将身子贴了过去,一只左耳擦到了少女唇边。 只这回,耳畔响起的,再不是那“吱吱吱吱”的轻叫。 ——道的却是: · “师……师姐……她……她的……气……消……消失了……” · (全文终) 后记  ——谨以本文,献给天国的姥姥。 发生在红月之夜下的故事,到此,基本结束了。 但,剑圣,最后赶到了么? 灭莲,之后又做了什么呢? 还有,恐怕就是读者最关心的—— · 红月,真的死了吗? · 我可以很坦诚地告诉大家,红月,将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绝非回忆形式),而且依然是非常重要的角色。 其他的,在这里,我很难告诉大家。 ——想知道最后的结局吗? 《剑盾》中,给你答案。 · 本人,90后,以,小说家,为理想。 我认为,“写小说的”,和“小说家”唯一的区别就在这个“家”字上。 没有大家的支持,一个人,是成不了“家”的。 我并不指望靠这十万字,就把一个小说家的大帽子扣自己脑袋上。 但,我想说,我写这本小说,很不容易。 但,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只要能得到大家的肯定,能够完成我的理想, · ——值得。 · 几年的时间,我得到的,与其说是这十万字,不如说,是一种写作的技巧。 如果大家肯定我的能力,那我就会继续用这种能力,写下去。 能写成什么样,我不知道。 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只能,写得更好。 · 最后,感谢起点。 起点给我这个新人的面子,真的,比许许多多“老人”都要多。 我觉得,光说得好听,不如干点实际的。 而我能干的,只有一件事—— · 接着,写小说。 · · ——不识书山真面目,只缘身在其文中。 入庐2011年2月1日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