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1(上)]《革命》

作者：凌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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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话说邪恶的军政府啊

哗--读友们看到手中的这两本书，会不会大吃一惊？这这这，这是天下红雨、狗会猫叫了还是怎地？凌某人今年怎么卯起来拚命写来着？

其实，年初书展所出版的《奇货可居》，原则上应该算去年的作品，因为去年底前凌某人就交了稿子。实在是我每次都拖到最后一刻才交得出来，把一干编辑急得人仰马翻，小郑郑去年于是拿出烧红的铁钳威逼，要凌某人先早早把书展的书吐出来，免得又悲剧重演。

凌某人在背上被印了十个“惨”字之后，真的很努力就交了。

真正算在今年内的作品，是从《仙人跳》开始，一直到各位读者手中的这两本《烽火》。

即使如此，现在也不过才几月而已耶！这样算来，凌某人今年已经先完成四本了。

厚！从前整个年度也不过才出四本书，今年这样实在是算大异变啊！

凌某人自己归根究柢实在是被那腐败的缅甸军政府气到了！

以前陆续接触到一些缅甸、柬埔寨等国家的历史时、总对其惨烈的人民被屠杀事件留下印象，这些屠杀还不乏是自己的政府杀自己的人民。接着，国际间突然出现一系列跟缅甸有关的新闻，包括人民穷得饿死，然后总理花五百万美金嫁女儿、一堆僧侣示威抗议，政府军还不小心误杀外籍记者等等。

当时在电视机前看着，虽然是局外人，心里已开始不忍。

然后……接着就来到那场缅甸风灾了。

终于！对国际现势一向冷感的凌某人也受不了啊！

真正是见识到了一个政府可以如何对自己的人民草菅人命！

尤其是对映随之而来的四川震灾，看世界各地努力的在捐运救援物资，军人又是多么努力的在救援生还者。对比之下，那个冷漠无情，连救都不让人进去救的缅甸政府更是让人怒得不得了。

我要推翻它！

凌某人跳起来双手握拳地怒吼：我要推翻这邪恶的军政府啊啊啊啊……

既然现实生活中奈何它不得，只好写本书来把它给推倒了。

于是，脑子里开始有了烽火系列的形成。

首先，必须要有一个腐败的军政府。

接着，当然要有一群誓言推翻它的革命军。

然后，就是我们英武昂藏的革命军男主角。

再下来，就是我们美丽娇柔的东方女主角。

两人在异国的战场上相遇了嗯，故事开始形成。

直到创作《坏家教》的后期，烽火的故事越来越喧宾夺主，几乎夺去了凌某人当时写作《坏家教》的心思。于是某一天晚上，匆匆把大纲打下来，在《坏家教》交稿隔天起，便立刻接着写下了《烽火一》的上下集。

这就是各位读友手中这两本书的形成原因。

一切都是民怨哪……（苍凉）

“勒里西斯”这个国家当然是不存在的。

在书中，它是位于尼罗河三角洲和以色列北方，也就是非洲大陆、中东和一点点欧洲交界的国家，地处欧亚非三大洲的交界处。

其实，在世界地图上，这个地方是一片海洋。

咳，凌某人硬生生造了一块国土出来，然后深深明白了原来自己可以造地是如此有趣的事……啊，好啦，不要打！不要打！

总之，希望这样有助于读友们了解它大概的地理位置。

至于在民风、种族各方面，“勒里西斯”是以回教风味比较浓的国家为蓝本，但是种族和宗教较多元化，不是纯回教的国家，只是长年内战就是了。日子还很长，总得给男主角一点时间把国家救回来嘛，您说是不是？

就这样，凌某人一鼓作气把系列的前两本完成了。

这个系列的格局会放得比较大一些，跳脱之前《仙人跳》、《坏家教》那样的小品文风格。因为是以爱情为主的小说，凌某人很努力的想将这段男女之爱，从烽火烟硝中带出来，同时向历史上所有曾经为自己的理想奋斗过的人们致敬。

没有这些人，正在读着小说的你我，都不会有现在这般安稳的生活。

烽火系列，目前估计会有四到五本左右，希望我可以把它们如期完成。

说完了创作的起源，对于书本身的内容，反倒没有什么太多想说的，这部分应该是让读友们亲自来看才对。

所以，请大家翻开书页，加入这阵沙场烽烟吧！

写信给凌某人：自二00八年五月起，禾马搬新家啰！所以凌某人的通讯地址也相应改成--

台北信义区忠孝束路五段508号4楼之禾马出版转凌淑芬小姐收请各位读友以后记得改寄到新家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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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星移斗换，酷热终于渐渐降了下来。

万虫唧唧喧嚣着，仿佛要对白天四十几度的高温发出不平之鸣。空气闻起来融和了高温残留的暑气、树叶以及尘沙土石的味道。

月光洒在远方干燥的砾漠上，也洒在眼前近处稀薄的林线里。朱菲雨走到窗前，望着一轮清月。他们的旅栈位于林线的边缘，还闻得到树木的气息，更过去一点，可能就只剩下贫瘠不毛的沙漠了。

他们的研究小组真的开拔到“勒里西斯联邦”了呢！

勒里西斯，一个位于埃及和以色列北方的国家，国土面积和以色列一样大，而且长期处于内战的状态。

说来讽刺，勒里西斯虽然由军政府掌权，但是腐败的军方在国际间的形象很差，革命军在国际间反而获得比较多数的同情。这场内战已经持续二十几年了，只是因为主要资源还是掌握在军政府手中，革命军过去一直只能靠零星的游击战生存。

直到最近十年，革命军中开始出现几个将才人物，将以前只是各自为政的反抗势力集结起来，终于一反多年来的败象，渐渐地能和政府军旗鼓相当。

由于国内情势不稳，军政府一直不愿意让同情革命军的外国组织有机会介入，所以十几年以来一直拒绝发给任何国家组织签证。

但是近几年，政府军节节败退，可能他们终于意识到国际盟友的重要性，开始释出一些善意，主动发给一些非官方的学术阻止签证，想让他们入境看看，顺便帮忙宣扬一下“勒里西斯一切安定，军政府很稳固”的假象。

菲雨所属的“布朗大学地质研究小组”，正是今年唯一获得签证的学术团体。

幸运的话，她完成这趟研究，回去补上论文，今年五月就可以拿到硕士学位了。

“啊，糟糕。”

几只蚊子从纱窗破洞钻进来，她乱挥一阵，连忙去找胶带把洞贴起来。

若说在美国读研究所最幸运的是什么，菲雨一定想也不想的回答：遇到一个最棒的指导教授。

霍华教授是个满脸红光的老好先生，也是美国相当知名的一位地质学家。自从加入他的研究团队后，菲雨几乎跟着教授跑遍了全世界。转眼问那个小跟班，也成了二十四岁的得力助手。

“勒里西斯”一直是教授心中未偿的遗憾。不只教授，许多地质学家都对这个国家抱着莫大的兴趣。

勒里西斯的所在地点相当微妙，它位于非洲板块和阿拉伯板块的交界处，国土中央因为板块运动而形成高原，西边拥有地中海的水气而形成肥沃的平原，是这个国家都会文明的所在地、也是军政府的势力范围：东边延续中东地区的干旱高热，地象恶劣之至，是革命军的大本营：中央则是三不管地带，不过因为干枯贫乏，大部分也是革命军在打打游击。

这样一个小小的国家，兼具了所有常见的地形：草原、高地、旱漠，可以研究的生态、地质现象等等，真的是太多了。

好不容易经过十年的断层，针对勒国的研究终于有机会和国际资料接上轨，霍华教授本来以为自己在退休之前都不会有机会了，现在怎么能不开心鼓舞？

只是，他们这次的目标是中部的高原地形，正是国内最乱的三不管地带，很多人已经告诫他们：谨言慎行，安全第一，护照不离身，随时情况不对拔腿就跑。昨天入境之后，他们直接开拔到西原和中部高地的交界处，住进这间小小的旅栈。明天起他们就要深入中部高地了，每个人都提高警觉。

菲雨停下贴纱窗的动作。

“嗯？”

她是不是听见什么？她竖直耳朵，窗外夜静月明风细，虫声依然谊哗。嗯，可能是她听错了。她把胶带和剪刀收进抽屉里。

嘶嘶沙沙好像是某样东西在土地上拖行而过的声音。

“是什么东西？”她蹙着眉，把纱窗打开，整个人探出去。

月华落在她微湿的黑发上，流转着乌亮的光，玉白滑润的雪肌，和月光一般轻软动人。她刚洗完澡的体香渗入空气里，一身露肩的棉质连身裙，在文明国家是很寻常的居家穿着，在这个保守的地方可能就略微暴露。

窗外枝影摇曳，能看出去的范围不广。她静静听了一阵子，没再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

“啊！”一只硕大的蚊子毫不客气叮她一口。

她连忙反手一拍将它解决掉，赶快缩回去。

咕咚咚咚…一颗岩石样本滚到窗子外去了。

“唉，笨手笨脚的。”菲雨对自己叹口气。

她记得窗台外面是一个低下去的小土台，样本可能滚到那里了。她伸长手往下面瞎摸一阵，凭着触感，终于摸到一个圆圆硬硬的石头。

“太好了。”她心中一喜，想捡回来。嗯，好像有点阻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吗？

她再用点力一拔，这次毫无困难地把样本捡回来了。

赶快把窗子关好，将一堆如狼似虎的蚊子全关在外头。

“菲雨，菲雨（Faye）！”霍华教授兴匆匆地敲敲她房门。

“教授，你还没睡，明天一大早就要起床不是吗？”菲雨笑着打开门。

“我只是来告诉大家，明天早上五点就要出发了，记得今晚睡觉前先把所有东西打包好。”

“没问题。”

“对了，你记得我今天中途停下来，随机取了几处的岩石样本吗？”教授一脸喜孜孜的。

“教授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她干脆让教授进来，倒了杯冰茶给他。

“我刚才用放大镜研究过，果然不出我所料。”教授兴奋地接过冰茶，一口饮尽，不过看他的表情显然不是很在乎自己喝下去的是什么。“我认为在六百万年前的一次板块运动，勒里西斯被完全挤入地底下，经过长时间的沉积，又在三百五十万年前左右的一次板块运动里挤压出来：这种来回反复的推挤，可能造成两次不同世代的沉积岩互相交错，我今天采集到的几处石头样本都有同样的发现。啊，能够亲眼证实这个推论真好。”

菲雨银铃般的笑声扬了起来。

“教授，还是先去睡觉吧，要做研究明天开始多得是时候。”

“对对对，我不打扰你了。”教授乐颠颠地转身出去，走到一半又转回来，“你的防晒油带够了吗？若不够，趁现在赶快去买，明天以后就不知道多久才会碰到文明商店了。”

“我已经带了六大瓶，够用了啦。”菲雨重重叹了口气，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

她天生不容易晒黑，可是黑色素是皮肤的保护机制，不容易晒黑的人就容易晒伤。第一次参加教授的实地考察团时，她不知天高地厚，只想着自己不能表现得比其它男生还娇弱，所以大家带什么，她就带什么，大家没多带的东西，她当然也意思意思就好。

通常他们会去的地区，都是荒山野岭这些不毛之地，结果第二天，教授便紧急派人将她送到最近的医院，因为她的晒伤已经严重到必须立刻接受治疗，结果接下来的时间全是耗在医院里。

此后她的行李里往往比别人多好几罐防晒油，这件模事就成为每个人调侃她的话柄。

“好了，你赶快睡觉吧，我不打扰你了。”教授笑呵呵地走出去。“你的房间倒是比我们好多了，几乎没什么蚊子，我那问可就惨了。”

会吗？刚刚还溜了好几只蚊子进来呢！

菲雨送走了教授，关上房门。

不管了，赶快睡吧，明天开始，将是艰苦的一段旅程。

一群迷彩装近乎无声地在黑夜里移动。

他们的目标，是这处由一间主屋和六间小木屋组合而成的小旅栈。

旅栈就位于林子旁边，让他们的行动更容易找到掩护。为首的高大男子先停了下来，示意同伴留在树林里，然后他快速在枝影间穿梭，掩到最近的一间木屋下。

借着屋体的掩护，他探头观察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其它动静，这才举起一只拳头。

身后的四个同伴得到指示，迅速从黑暗里窜出来，循着他的路线在他身后会合。

五个人脸上都涂着黑色油彩，避免被月色反光，炯炯有神的双眼在静夜里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为首的男人迅速指派每个人任务，其它四个纷纷点头，先检查手中的卜沐平汝步枪，子弹上膛的喀喀声融入万虫鸣唱之中。

“阿比塞尔……”第二个同伴近乎无声地低唤，然后指了指主屋，示意他要先过去监视正门的行动。

阿比塞尔对他点了点头。

山城里没有多少娱乐，几乎十点一过就没有人烟，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谨慎一点。

阿比塞尔示意另外三名同伴稍候，先快速潜到第四间木屋的下方。这间木屋的地势比其它几间略高，窗户下有一个低矮的土台子，正好适合他掩护。他可以看到屋子里的人，屋子里的人却看不到他。

屋里突然有人走动的声音，他立刻缩低高伟的身形，直到声音稍微止息，才悄悄抬起脑袋，往室内一探。

一道玲珑诱人的娇躯映入眼帘。

阿比塞尔一顿。

那个娇躯的女主人并不高，顶多五尺三吋，但是曲线窈窕曼妙，该有的东西都完美地配备了。细肩带连身裙将她的玉背、皓臀和嫩颈全露了出来，肤光滑腻如雪。

此时她正背对着他，一手挽高乌亮柔细的青丝，一手轻轻地褊着风，柔软的布料缠绵地裹着那身娇白，柔媚而诱人。

女人突然转过身，阿比塞尔连忙缩回窗台下。不一会儿，轻悄的脚步声朝着窗边走过来。他等了半晌，只听到一阵剪刀和胶带的声音。

眼看没有露出形迹的危险，阿比塞尔示意同伴潜进，他留在原地把风。

三人接到指示，压低身体滑行前进，目标是最后一间储放行李的小木屋。

为了成功地把这批雷管走私进来，他们事前花了不少钱打点，从机场海关到安检人员，好不容易成功地混在这批地质学家的行李里。

如今，那两只装着雷管的黑色帆布袋正静静地躺在一堆行李当中，他们必须赶在研究小组动身之前，先把雷管取走。

第三个同伴经过时，突然踩到一颗碎石子，屋子里贴胶带的声音突然停止。

阿比塞尔及时把那家伙拖回窗台底下，才刚躲好，纱窗咻地一声推开！

他看着四只葱白的纤指搭在小土台外缘，然后一把柔软的发垂了下来。随着夜风吹拂，柠檬洗发精清新的香气飘进他鼻间。

过了一会儿，手指和黑发缩了回去。他听到“啪”的一声，那身细皮嫩肉被蚊子叮了勒里西斯的蚊子有多凶，他们这些长年露宿的革命军都很清楚。阿比塞尔推推差点露馅的兄弟，对方抱歉地看他一眼，然后快速加入另外两个同伴的行列。

阿比塞尔将高大的身影再藏回土台子下。

突然间，一颗圆圆的物事从他眼前滚了下来，他直觉伸手接住。

是一颗石头。

他盯着莫名其妙出现在大掌里的石头，开始想着该拿它怎么办。

一只白净无暇的玉臂突然探下来，在半空中又捞又摸，有几次差点扫到他的鼻子，虽然时机不对，阿比塞尔有了想笑的感觉。

把石头平放在大掌中往上一托，那只手果然摸到了。当它抓住石头准备缩回去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突然长指一收，把石头握住。

有一秒钟的时间，他涂满黑彩的大掌握住石头下方，五只莹白水润的手指抓住石头上方，粗指对上柔荚，一黑映着一白，竟有一种诱人的风情。

一瞬的闪身，阿比塞尔在心里低咒一声，立刻松开指力。那只嫩手再用力抽一下，这次成功地缩了回去。

他在搞什么？示点动静都有可能让他们形迹暴露，到时候他们就必须将整个旅栈的人制住，那么政府军不久之后就会闻风赶来。

明明不是个好女色的人？却为了一只粉臂差点误事，简直不可原谅。

阿比塞尔缩回土台子下继续把风。

投身革命如此之久，他几乎快忘记和一个女人正常的交往是什么感觉。

勒里西斯陷入内战已经二十多年了，他自己是在十一年前才加入战局。当时他才是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眼睁睁看着国内民生凋蔽，当老百姓因为饥荒而大量死亡时，勒里西斯的军事头子却在大举兴建豪宅，而且屋内每一张椅子都镶上钻石，贴着金箔：当游牧民族因为干旱而要求政府援助时，副首领却忙着为他家盖一座喷泉，池底铺满各色水晶宝石，还让自来水厂专门埋一条管线供这座喷泉二十四小时运作。

当几个平民一座废弃的营区只为了寻找一点食物和药品时，政府奇#書*網收集整理军以抢劫军营之名率人攻入他们的部落，将每个老弱妇孺杀得片甲不留，姿色好的女子甚至被凌辱致死。

国内其它地方贫穷病苦饿死的人越来越多，执政者便越来越豪华奢靡醉生梦死。

这些人不是政府，他们只是另一群土匪！武器比较多、官阶比较高的土匪，但仍然是土匪。

年轻的他曾经感到无力，也曾鸵鸟的以为，假以时日，一定会有一个能改变一切的人站出来，让这个国家变得更美好。

直到有一天，他的童年好友洛提因为参加革命行动而被捕入狱，父母亲也被军政府害死，他终于明白，再不会有其它的人出来救他们了，他们必须自己当那个“改变一切”的人！

唯一能拯救这个国家的方法，只有革命。

于是他加入了洛提的行列。

十一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少不更事的年轻人再不留一丝痕迹：活下来的，是三十二岁的革命军领袖，阿比塞尔。

原本平滑的手掌，因长年握枪而长满硬茧：原本明亮的眼神，因为长年在沙场上厮杀而凌厉深沉：原本微扬的嘴角，因多年忧思而出现深刻的线条。

现在的阿比塞尔已极少大笑，多数时候他都是神情严肃，像一道不倒的铁墙维持着整个革命军的纪律。

所有的人都知道，阿比塞尔立下来的规矩就代表军法，违反军法的人将受到最严正的制裁，但是他们依然服从他，因为“阿比塞尔”这四个字就是“公正”的代名词，任何人无论地位高低，只要犯了错，在他眼前都没有特权。

革命军这十年来能够整合起来，凭借的就是他严厉的治军之道和不偏不倚。

他们还有一段艰辛的路要走，但是未来渐渐露出一丝曙光。

“菲雨，菲雨。”室内响起一阵敲门声，打断阿比塞尔的思绪。女人应了门，和一位她称呼为教授的老人交谈起来。

勒里西斯的官方语言是英文，所以阿比塞尔并没有困难的听懂他们的谈话。那女人的声音清甜悦耳，听起来有一个淡淡的腔调，不知道她是哪里人。

他稍微纵容自己一下，抬头偷偷看进去。

一张娇雅细致的亚洲女人脸孔映入他的眼帘。

他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一尊搪瓷娃娃。直密细长的黑发，以一根香蕉夹夹在脑后，几缯顽皮的青丝滑了下来，衬得瓜子形的下颚更加诱人。五官每一样都精精巧巧，柔美的柳叶眉，莹亮而黑白分明的眼睛，挺翘的鼻尖，樱花般柔软的淡淡粉唇。洁白无暇的奶油肌不像是经常在太阳下做探勘工作的人。

这样一个娇弱的女人，在酷热蛮荒的勒里西斯高地真的熬得下去？阿比塞尔不得不怀疑。

咕咕…。模仿夜鸟的暗号声响起。

阿比塞尔收回心神，三个同伴蹑手蹑脚地从小木屋退出来，一个人把风，另外两个人各提一只帆布袋。阿比塞尔打手势要他们直接退入林子里，自己略探出头，向看守主屋的洛提打个暗号。

另一声暗号叫回来，洛提也消失在林子里。

阿比塞尔把步枪背回肩上，离去前，突然顿了一下。

出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的心理，他从某棵植物上摘了一把叶子下来，放进嘴中咀嚼，辛辣的味道立刻蔓延整个口腔。他把叶泥涂在小土台的平面，具有刺激性的味道立刻散发在空气里，停在纱网上的蚊子纷纷飞离。

高大的黑影随在同伴身后，消失在浓密的森林中，一切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一个句子从屋子里飘出来。

“你的房间比我们好多了，几乎没什么蚊子……”

然后，山城里的夜，又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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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几块样本是昨天在路上采的，标记从[A]开始；今天采回来的，从[B1]开始，不要弄错了。”

菲雨指示今天跟她一起留守的学弟，然后戴上遮阳帽，离开帐篷透口气。

他们高地区已经第三天了，可是行程有点落后，这两天还停在地势比较低的埃拉卡部落。

这里白天高温四十三度，极为干旱，放眼望去都是黄土色的硬地和沙岩，只有一点薄薄的绿色植被。

埃拉卡部落本来是东漠区的游牧民族，因为那里连年的旱灾，不得不迁徙到[比较适合住人]的高地。他们部落只有十一户人家，才五十几个人而已，房子是就地取材的黄土烧成砖块而搭起来的，极有高原地区的风貌。

“菲雨、菲雨，你要不要喝水？”一个肤色如巧克力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跑过来。

想到冰凉的井水，她精神一振。

“好，我们来打点水上来。”

部落中央是一口水井，全村就靠着这唯一的水源生活。她还无法像当地人一样直接生饮，不过在摄氏四十几度的高温下，能打一桶水洗洗脸也是一桩乐事。

“她要打水了耶！”几个在空地上玩的小孩岭现了她的动静，扑通扑通全跑过来。

年纪小的含着自己的拇指，双眼水汪汪看着她，年纪大的双眼亮晶日关，每个人都像在观察外星人一样。对于这个闭锁的小部落而言，他们这群长相大异的外国人，也真的跟外星人没两样啦。

“好，要动手了！”菲雨做足了姿势。

先挽高宽松的长袖，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抓着木桶，一脚还不忘蹬在土井旁边，假装很吃力地样子，木桶扑通掉下去。

“哗——”现场观众非常满意她的表现，给与热烈的掌声。

她[嘿咻嘿咻]地把水桶吊上来，几个小朋友很够义气地跑到她后面，帮忙拉井绳。

“成功了——”井水一打上来，好几只杯子又扑通扑通冒出来。

外国人打上来的水，不晓得喝起来会不会不一样？

菲雨先细心地帮每只杯子都舀好水之后，才两手伸入桶里，畅快地替脸颊泼了泼水。

“啊……。”她幸福地眯起眼睛。

“哗——”观众再度对她的反应报以热闹的掌声。

“好了好了，每个人都去旁边玩。”部落长老杜亚来赶人了。

小朋友哗的一声鸟兽散。

“杜亚先生。”菲雨亲切地打招呼。

“真是不好意思，这群小鬼头不太常看见外人。”杜亚露出少了几颗牙的笑容。

“没关系，我本来就喜欢小孩。”菲雨笑道。

勒国的官方语言是英文，但是大部分的游牧民族还是使用自己的方言，杜亚是少数受过教育的长老，所以能用英文和他们交谈。

“你们还会在埃拉卡待多久？”杜亚陪着她走回研究帐篷。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明天我们打算起程到地势更高的地方。”菲雨道。

“啊，那今晚我通知族长一声，为你们办一个送别的晚宴。”杜亚说道。“这几天真的麻烦大家了。”菲雨颇为感动。

虽然国家连年战乱，游牧民族的生活条件很差，他们却保留了豪爽开朗的性情，完全没有被恶劣的环境给打倒。

真希望这个国家的内战能够赶快结束，让这群可爱的居民能早日回到他们成长的地方。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村民气急败坏的跳下马背，冲到空地上大喊：“政府军攻过来了，大家快逃啊！”

“怎么回事？”她连忙问杜亚。

那人是用方言吼叫，菲雨听不懂，但是看他的脸布满惊恐之色，一定有状况发生了。居民们受到惊扰，纷纷从自已的家跑出来。

“果尔多带着武装军人往埃拉卡过来了！他说我们收留奸细，整个部落都是奸细的同伙，我们一定要赶快逃走，如果被抓走就完了。”那人又喊。

菲雨只听出[果尔多]这个名字。他是中部高地的最高指挥官，也是出了名的好色鬼。勒里西斯由军政府执政，所以各地的领导者清一色以军人为主，地方官中的市长、乡长等等只是挂个好听的名头而已，毫无实权。之前教授去果尔多那里申请探勘许可，还特别叮嘱菲雨不能跟着一起去，以免横生枝节。

那个男人话一吼完，现场立刻乱成一团。杜亚快速把他的话翻译给菲雨听，菲雨心中一急。

“教授他们还在十公里以外的地区探勘，我必须立刻通知他们！”

她火速奔回帐篷，拿起无线电话对讲机正要说话，帐篷外突然有好几部吉普车冲进来，扬起了满天的尘沙。菲雨心头一凉，来得这么快？

“菲雨，菲雨，发生什么事了？”那个菜鸟学弟跟在她后面团团转。

“教授，教授，你听见了吗？over。”她立刻按下对讲机。

“菲雨，发生了什么事？”滋滋的电流声之后，教授的声音响了起来。

“紧急情况！政府军准备攻击埃拉卡，请回……”她顿了一顿。如果政府军已经来了，叫教授他们回来只是送死而已。她马上改口：“请留在原地稍候，等待进一步的通知。如果我没有再回来，请立刻离开现场，不要回来。重复，请不要再回到营地。”

她丢下无线电。

“把护照带着，其它的东西先不用管。”她说完匆匆跑出帐篷。

两辆军用卡车卷起了满天尘烟，菲雨被呛得拚命咳嗽，用力挥开眼前迷乱的黄雾。

一片灰蒙蒙中，几条大汉从卡车上跳下来，每个人都背着步枪，不过人数比她想象中少很多。部落里的人已经乱成一团，大人拚命找小孩，小孩拚命哇哇大哭，几个长老全冲出来指挥大局。

菲雨把长发塞进遮阳帽里，宽松的大衬衫拉出牛仔裤腰，尽量让外表第一眼看不出是女人。

他们是领有许可的国外团体，政府军应该不敢乱抓人才对。

再观察了一下，她就发现情况和自己想象中有所不同。

这群大汉虽然也穿着迷彩服，却不是政府军的制服。其中有一个男人比其它人都高一颗头，神色严峻地叫住长老，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之后，长老们的脸上露出喜色，村民开始把孩子往那两辆军用卡车上面塞。

他们不是政府军的人！菲雨倏然领悟。

既然不是政府军，那就是革命军了。

“菲雨，阿比塞尔的人来了。我们要跟着他们走，政府军马上就要杀过来了，你们也一起来！”杜亚从重重人海中冒出来对她大喊。

菲雨快速地点了下头，冲回帐篷。她不知道这个阿比塞尔是谁，既然是来帮他们的，她必须通知教授他们赶快回来，大家一起撤退。

“唔——”冷不防一堵坚硬如铁的胸膛挡在前面，菲雨直直撞上去。

菲雨大吃一惊，反射动作想推开他，手腕陡然被一只铁掌钳制。她更是惊吓，用力挣两下却没能挣开。她停下来呆呆看着这个制住她的男人。

他好高！

而且长得不像传统的勒里西斯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大脑还有时间自动想这些。

他看起来和其它几名大汉一样，一身迷彩军服沾满了灰尘，古铜色的皮肤因长期曝晒而留下淡淡的细纹，却不减损他五官的清朗，但是他的长相和其它人明显不同。

勒里西斯的主要人种是普努达人。普努达人是几百年前阿拉伯人和欧洲人的后裔，肤色比埃及、中东国家的人来得浅，比一般白种人又来得深，而身材大多精干瘦削，中等身高。

这个男人比其它人高出大半个头，和一六0的她比起来简直像一座铁塔。

他的肩宽是她的一倍半，一只青筋起伏的大掌可以轻而易举抓住她两只手；他的黑发略长，带着微微的天然譬，双眼凌厉冷肃，却不像普努达人那样眼窝深陷；他的浓眉中央有一道小小的纹路，好像常常皱着眉头，前额宽广平整，脸颊削直方正，下巴中央有一道微微的凹隙。

这其实是一张长得不难看的脸。事实上，甚至可以说很不错的长相，粗犷阳刚，充满男人味的吸引力。只是他的神情实在太死板了，看起来有点吓人。

这男人既然抓着她不说话，她只好自己找话说了。

“咳……你好。”

男人的嘴角勾了一下，似乎觉得她的话很有趣。菲雨不禁郁闷。

“我姓朱，朱菲雨，是美国布朗大学地质研究小组的成员之一。”菲雨第二度尝试，还对他友善的伸出手。

“你要去哪里？”终于说话了。

不知道哪条法律规定的，好像长得宽肩厚胸、虎背熊腰的男人声音就一定要很低沉，在胸膛隆隆作响，这位仁兄也不例外。

八成是睾固酗分泌过度旺盛的关系！她想。

“我想联络教授他们赶回来，大家一起撤退。”

“他们在哪里？”男人的用字依然简洁，不过低沉的声音还满好听的。

“在离西方十公里的一处岩石堆。他们是开吉普车过去的，回来只要十分钟，或者我们一起去接他们也行。”她强捺下心头的焦急。

男人仰头看了天际一眼，两眉之间的那道凹缝又皱了起来。

“来不及了。”

“什么？”

男人再不答话，抓着她就往其中一辆军用卡车上拖。

“等一下等一下！你为什么说来不及？我不能丢下教授他们……”她又叫又跳，努力想挣脱他的手，但也没看他怎么用力，她硬是挣不开他。“嘿！我不能丢下教授独自逃跑，你听到了没有？起码让我用无线电通知他们……”

那个男人根本不把她的小鸡力气放在眼里。

“所有行李一律留下，只带基本的食物和饮水就好！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一分钟之内没有上车的人将被留下来。”

他一喊完，本来就乱成一团的人全部愣住，接着所有人扑通扑通把行李解开，拿出面包干肉和水壶，其它的随便一丢，携家带眷争先恐后地跳上车。

菲雨在一团混乱中，看见学弟跳上了其中一辆卡车。她想跟着跳上那一辆车，这个鸭霸男人却硬是抓着她走向另一辆，打开驾驶座，把她扔进去，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挤了进来，发动引擎。

菲雨只好往旁边的副座挪去，副座的门却立刻打开，另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挤了进来，笑咪咪地对她打招呼：“嗨！”

她挤在两个男人之间，眼睁睁看着载满老弱妇孺的卡车，噗噜一声冲向旷野。

老天，她这样算是被人挟持了吗？

……我们的线报说，果尔多那家伙打算屠村，于是我们赶快过来救人，幸好还来得及。

从上车一开始，她右边那个男人就兴高采烈聊了起来，一面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下。

大体上而言，就是出于[某个原因]，政府军认为霍华教授的研究小组协助革命军走私军火，所以一查到他们最新的落脚地点，果尔多立刻领兵过来抓人了。

至于那个[某原因]是什么，他只是含糊带过，她猜想应该跟他们革命军有关，不过她还是不要问太多比较好。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洛提]，你旁边那个冷脸装酷的家伙叫[阿比塞尔]，不过我们都叫他塞尔。”洛提继续愉快地说道。

洛提长得就像常见的普努达人，中等身高，肤色被晒得黝黑，深陷的黑眼奇#書*網收集整理睛总是闪烁着笑意。两一相衬更显得阿比塞尔的相貌不太一般。

菲雨一直以为长年在枪口上打转的人，看多了生死，渐渐都会变得像阿比塞尔这样沉默寡言，没想到也有洛提这种聒噪的奇葩。

“我叫菲雨，朱菲雨。”她伸手和洛提握了一握，手缩回一半，偷瞄旁边那个沉默开车的男人，想一想还是悄悄收回来。让人家专心开车好了。

后照镜上，阿比塞尔也瞄她一眼，不过深黝黝的眼底看不出所以然来。

不知道教授他们怎么样了？她的心沉甸甸的，又怕多问会引两位大哥大大的不满。

政府军固然不是好人，革命军也不见得多有善意。君不见，有多少革命分子拥有权力之后，就变成另一个贪腐集团？虽然说他们今天是来救人的，未来会怎样还很难说。

阿比塞尔又看她一眼，突然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对讲机，用方言说了些什么，不久另一端传来吵杂的声音，回复了他的话，旁边的洛提听到之后，露出笑容。

“我们的另一路人马已经接走教授一行人了，你不必为他们担心。”洛提笑道。

菲雨顿时松了一口气，终于露出灿亮的笑容。

“谢谢你。”她又转向身旁开车的男人，郑重地点点头，“谢谢你们赶来救了大家！”

阿比塞尔似乎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说话，轻嗯了一下，嘴角淡淡牵动一下。

“你也是美国人？”洛提又有疑问。

“不，我是台湾人，目前在美国布朗大学念研究所二年级，霍华教授是我们的指导老师。”既然知道教授没事，她的心情轻松了一点，笑容也多了起来。

“原来是一群书呆子。”洛提点点头。

“喂！”这话是什么意思？

洛提赶快讨好道：“我只是想，你长得这么秀气可爱，一定不是粗手粗脚的美国人。不过美国什么人都有，那也很难说！”

什么叫美国什么人都有？菲雨登时啼笑皆非。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她注意到车子不断往前开，依照地图来看，再过去是一整片平坦的高地，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物，接下来会直接东漠地区。

勒里西斯的沙漠地形和中东不太一样，是比较类似蒙古戈壁那样的砾漠，环境极为干燥酷热，寸草难生。

“国际红十字会和联合国医疗团在东漠地区设了一个难民收容营，政府军不敢明目张胆的攻击那里。我们会把所有人送过去，你们可以在医疗团的庇护下离开勒里西斯。”

回答的人竟然是阿比塞尔。

菲雨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发现自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你在叫什么？”洛提感兴趣的问。

“他竟然会说话。”她呆呆地说。

“噗！”洛提当场捧腹大笑！

对了，她想了一想，他们之前也交谈过，他当然会说话。

阿比塞尔瞪洛提一眼，脸色竟然……有点深的样子？

“啊。”她不知道自己又呆呆地叫了出来。

“你又[啊]什么？”这次是阿比塞尔自己问的，脸色有点不善。

“你、你会脸红。”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也是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阿比塞尔满头黑线。

“也对。”她点点头。

“什么[也对]，噗哈哈哈哈哈！”旁边那个吵死人的家伙再笑下去就要断气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被他钳住的地方已经出现一圈深深的印痕。

就是他干的好事！她偷瞪他一下，却发现阿比塞尔眼角也在瞄她的手腕。哼哼，菲雨故意把袖子高高卷起，让他大大惭愧一下。以德报怨这种事向来不是她的风格。

他的视线立刻转回正前方，继续刚正不阿，目不斜视，菲雨不禁气结。

洛提在旁边被他们两人的眉来眼去逗得很乐。

一阵模糊的隆隆声响了起来，自远而近地越来越清晰。

阿比塞尔一凛，迅速和洛提交换一个视线，洛提探头往窗外一看，咒骂了一声。“该死，是直升机！”四周空旷没有遮蔽物，直升机的引擎声大老远便听得一清二楚。

车子内的轻松气氛一扫而空，阿比塞尔拿起对讲机，迅速向另一台卡车的驾驶说了几句，两辆车同时踩下油门，噗一声向前飞冲！

“直升机？谁的直升机？”菲雨紧紧扶着仪表板，一头雾水地问。

“政府军。果尔多的攻击式直升机。”阿比塞尔看她一眼。

所以是上头有武装的那种恐怖的直升机？

“停车！停车！”菲雨突然大叫。

“你疯了！现在怎么能停车？我们必须赶在直升机飞来之前快点开到有掩护的地方！”洛提叫道。

“停车！”菲雨坚定地按住阿比塞尔的手。

阿比塞尔突然踩下煞车。

“妈的，你真的停车了？”洛提怪叫。这家伙不会是太久没见过女人，被迷晕了吧？

菲雨快速在脑中翻阅所有和勒里西斯有关的地形图。

“直升机还有多久会追上我们？”她问。

“半个小时之内。”阿比塞尔沉着地回答。

“相信我，在半个小时的车程内都还是一望无际的空地，没有任何遮蔽物，我们再往前开，只是送死而已。”

虽然以前没有亲自来过，但是出发前她已经把卫星地图、平面地图、山势图、所有图书馆里找得到跟地形有关的资料全烂记于胸。

“你怎么知道？”洛提不服气地叫道。

“因为我是个[书呆子]。”菲雨没好气地道。“我们必须转向南方，那里的地势开始转高，在距离现在十分钟的车程有一片广大的岩山——”

她还在讲，阿比塞尔已重新发动引擎，掉头朝南而去。

“你怎么就这么听话？”洛提怪叫。

连菲雨自己也吃了一惊。他就不怕她说错吗？

“岩山又怎样？石头山也藏不住人的。”洛提焦躁地道。

“但是你们勒里西斯的石头山和其它地方不一样。”她微微一笑。“那里的岩层错落起伏，经过千百年的风化作用，产生了一些极为微妙的[风穴]。”

“风穴？”洛提疑惑道。

“对，就是由风力穿透侵蚀成的天然通道。因为岩山坐向的关系，风一吹进去就不容易散掉，所以几万年来切开了岩石，形成四通八达的。”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阿比塞尔低沉问。连他们本地人都不晓得中南部有什么奇怪的风穴。

“书呆子就是专门看这些杂七杂八的书！”她摊了摊手，“根据最新记载，曾经有探险家从中部高地风穴，出来的时候已经在东漠地区的边陲了。我们抛弃卡车，在风穴里徒步前进，虽然速度比较缓慢，但是总比在开阔的空地里被机关枪扫射安全多了。”

“请问你的[最新记载]是指多新？”洛提有点不确定。

“二十五年前。”

“二十五年前？”又有人怪叫了。连阿比塞尔都对她挑了下眉毛。

于是菲雨姑娘大大不爽起来。

“你们国家过去十年发生过大地震吗？”

“没有。”

“中南部的高地打过仗吗？”

“那里都是一堆一堆的石头，连住人都不行，谁会去那里打仗？”

“那不就对了？”

地质学界对于勒里西斯的研究虽然有十年的断层，但是过去十年间，勒国并没有发生大规模会影响地形的天灾，所以她认为，像风穴这一类地理现象，绝对不会在短期之内消失。

两个男人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她叹了口气，向他们保证——“先生，你们或许是勒里西斯人，但是请相信我，我比你们更了解这个国家的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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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轻柔的女性嗓音在岩壁间轻轻敲击，诉说着跟石头有关的小故事。

“这个也是火成岩，就是火山熔岩硬掉之后变成的石头。”

“我们这里有火山吗？”一个小小孩含着手指问。

“这里没有火山，不过很久很久以前，地球是一颗大火球，后来慢慢冷却下来，才变成我们现在站的地面，所以很多石头都是火成岩。”

“很久以前是多久，像杜亚长老小时候那么久吗？”另一个大一点的小男孩躺在她身边问。

“嗯……还要久一点。”

“像村长小时候那么久？”另一个小孩问。

“还要久一点。”

“像村长的爸爸小时候那么久？”又一个小孩插嘴。

“还要再久一点。”

“那到底是多久？”第一个小孩含着手指说。

“差不多四十几亿年以前。”

“哗……”

阿比塞尔坐在暗处，观察躺在小毛头中央那个孩子王。她的嗓音在静夜里有着安抚的味道，小朋友们渐渐从恐慌中放松下来，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挨着她睡着了。

他们风穴不久便天黑了。果尔多对地形不熟，又不知道里头究竟有多少革命军，不敢贸然进攻，目前只是在山下留守，等天一亮，可能就会大举进攻。

阿比塞尔提着从卡车上卸下来的卫星电话，到一个不会吵人的角落，拨通总部号码。

值勤的军官立刻接起来。

“果尔多带了多少人追过来？”阿比塞尔低沉地问。

“一开始只出动一个连的人，后来他们发现你可能也在其中，又回去调了两个连的人马，准备将你活捉。”

所以果尔多的主营只剩下不到一百个人留守。

阿比塞尔毫无笑意地一笑。“既然他连老巢都不顾了，让艾洛带一路人马去夜袭，把他的军营闹个天下大乱。”

愉快的笑声立时在无线电的那端响起来。

“遵命！”

“记住，若果尔多的军队回防，不必和他们硬拚，以扰乱军心为目标即可，动静尽可能的做大，把能烧的东西统统烧了，人员安全撒退为第一优先。”

“是！”那端精神抖擞地一应，收线干活去。

他把卫星电话收好，眼神一扫，一道玲珑人影在转角处踌躇不前。菲雨无意间听到他正在做军事指挥，似乎有些无措。

阿比塞尔站在岩隙的缺口前，月光正好照出他浅浅挑起的嘴角。

“过来吧。”

她松了口气，主动走过来。

“我一直在担心他们明天追上来怎么办，幸好你还留了这一手。”

其实，当一行人走入风穴时，她便有些后悔了。虽然在旷野中只有被直升机射杀的份，可是他们躲在风穴内，无论那两台军用卡车藏得多好，最后都一定会被找到，到时候果尔多率人追了上来，他们除了七个武装的军人之外，其它就全部是老弱妇孺了，一样是死路一条。

可是当时也没有其它更好的方法可想，她只好硬着头皮前进。

阿比塞尔看着她。他们两个看起来都很狼狈，他的满身尘土就不用说了，她也一样灰头土脸，长袖衬衫只剩下一边袖子，另一边下午用来替一名被岩石划伤手臂的小孩包扎伤口了。

但月光洒在她沾着灰沙的玉白面容上，美丽异常，她黑眸中的宁静镇定，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即使再大的困难也一定都会安然度过。

“这个地方很美。”他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荡开。

“这是日积月累，经过千百万年才形成的风穴，即使人力凿造都不见得能如此巧夺天工。”

“嗯。”他借着月光打量四周的岩壁。

这些风穴并不是深黑漫长的山洞，而是有许多漏洞的山道，所以月光照得进来，他们也没有掌灯，以免被山脚下的人发现。

由于巨岩磷的，乱石堆栈，吹进来的风刀大多是切在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间，形成的，所以所谓的“风穴”毋宁更像“风廊”。他们行进之间必须特别小心，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以免被天上穿梭而过的直升机发现。

正想着，一架直升机又往下打着探照灯，嗡嗡嗡嗡地飞过。

菲雨一惊，下意识往旁边缩了一缩，阿比塞尔自然而然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宽实的怀抱里。

“不用怕。”

淡淡的三个字，化去了她心底的忧虑。

“如果半夜你们的人闹起来，果尔多只是调一半的人回去，另一半明天继续攻进来怎么办？”

他的微笑充满对敌人的了解。“果尔多生性多疑，他的老巢半夜被人进攻，他一定会怀疑自己中计，躲进山里的这群老弱妇孺只是为了将他调虎离山而已，所以他一定会拚老命把所有人马调回去。等他发现不对劲，这一来一回，起码耗掉他一天一夜的时间，够我们赶到安全的地方了。”

到底这种军事上的盘算，长年征战的他比她内行多了，她叹了口气。

“以我们中国的三十六计来讲，这一招叫做“围魏救赵”。你当初听我的话往风穴而来，就已经想好这一步了吗？”“且战且走罢了。”他淡淡道。“战术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条计不行，总会再想到另外一条。”

她怔怔看着他。这些年来，他便是这样且战且走，庇护着在他羽翼下的一切吗？

突然觉得身旁的男人好巨大，她第一次对这个国家的一切有了想法。

她轻叹一声，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虽然此举似乎不恰当，但惊吓了一天，她需要一点安稳的力量。

他的味道淡淡飘入她的鼻间，有着汗味和尘土的气息，其实……还满好闻的。

长月当空，一个娇柔的异国女子伴着一个骠悍的革命军领袖，两人动荡了一整日后，悄悄地抓住一丝安宁。

“吓！”

在前头带路的菲雨，差点一脚踩进数十公尺深的地缝里。

阿比塞尔及时把她揪进怀里，她吓白了脸，全身软瘫在他身上。

这地道缝可不在她读过的纪录里。

菲雨头痛地看着横在眼前的难题。

有一道宽大的石头缝子就裂在他们眼前，宽约三公尺，深就不必提了，反正看下去望不到底。

“书呆子，这下该怎么办？”洛提还有兴致调侃她。

菲雨观察一下地势。

裂缝是从岩壁下面延伸出来的，表示岩壁和地面是由不同的巨岩构成。这道巨缝一路横升开来，甚至裂到岩壁外面去“即使他们绕到外面，一样绕不过去。唯今之计，就是找个东西架在岩壁前，让大家扶着岩壁慢慢走过去。

洛提老爱找她抬杠，两个人早就混得不能再熟了，她又好气又好笑，抆起腰故意凶巴巴的说：“还不赶快找找看有什么枯木可以当桥梁，亏你一个大男人的，难道这种活儿还要找我？”

洛提摸摸鼻子，看看她后面那个男人，阿比塞尔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啧，有异性没人性，算他倒霉！

他招呼了另外两个军人，三人从裂洞钻出去，分头寻找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这个成了，来吧！”十几分钟后，三个人抬回一段干掉的枯树。在这么贫瘠的地方还能找到这截树干，真是难为他们了。

树干架上去，长度刚刚好。一行人手扶着岩壁，一个一个慢慢地走过去。

说来有点丢脸，菲雨怕高。她不是怕高山高楼层高悬崖的那种高，而是怕这种只要踩错一步就整个人滑下去的高。

阿比塞尔要她第一个走，她死活不肯，终于等到所有人都通过了，只剩下他们两个，菲雨硬着头皮，冷汗涔涔，小心翼翼踩下第一步……

“啊—”

莫非定律发生了，被几十个人踩过去都没事的树干，轮到她踩第一步，整根木干轰隆隆跌入深洞里。

她吓得尖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二度捞住她。菲雨脸色惨白，浑身扑簌簌发抖，再也顾不得颜面地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太过分了……呜，好可怕……怎么会这么深？呜……”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接住你了。”他被哭得手忙脚乱，又忍不住好笑。看她平常一副镇定的样子，怎么哭起来这么孩子气？

“呜……我最讨厌独木桥了，呜呜……”

“喂，现在怎么办？”洛提在对岸叫：“我们刚才里里外外全找过了，四周寸草不生，这根本头都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现在上哪里生第二根？”

阿比塞尔想了想，当机立断。

“给我们一点食物和一壶水！”

洛提还没动作，旁边一名村人已经把一壶水和一包食物掷过来。“洛提，你带着大家先到红十字会的营地去，我和菲雨另外找路走，我会将她安全送到地方，你不用等我们。”

“这些风穴东一条西一条的，我不会认路。”洛提搔搔脑袋。

“我会。”菲雨的学弟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了。吹进来的风向会形成一定的纹路，所以只要懂得原理，要认路并不难。

两队人马只好分道扬镳。

“呜……欺负人嘛……为什么偏偏轮到我就……呜……”有人还在哭。

阿比塞尔领着她从一个孔洞里钻出去，沿着裂缝寻找有没有可以过去的地点，她又抽抽噎噎了好久才停止。

等心情一平静，最大的问题便产生—要不要杀他灭口？

菲雨清灵的脸蛋涨得通红，只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竟然当着他的面哭那么久，讲出去真是丢死人了！

“怎么安静下来了？”阿比塞尔走在前面，轻松地在岩石间跳跃起开路。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菲雨羞恼地在他背后咕哝。

“……很差……所以……”

“什么？”他还故意侧耳倾听。

菲雨恨得牙痒痒。

“我说，我的平衡感很差。国中上体育课的时候，走平衡木曾经摔下来过，还摔到肩骨脱臼，所以我最怕走平衡木、独木桥这种东西了。”

“嗯，这样就听见了。”

怎么有人可以把嘲笑别人的话说得如此正经八百？菲雨好想扑上去，往那道印着汗渍的厚背重重啃两口。

算了，这男人全身铜筋铁骨，啃下去蹦断的也是她的牙！她走在他背后用力腹诽。

他们沿着长长的裂缝边缘走去，地势虽然没再继续攀高，却非常难走，到处都是山岩堆栈，没有一块平坦的地方。而且岩石还有大有小，最高的约莫有他一个人高，好几次阿比塞尔是用提的把她提上去。

再走一阵子，男人与女人体力差距越发明显。

菲雨的双颊缕红，额头沁着一层薄薄的汗雾，喘息开始加剧，可是从头到尾她没有主动要求过休息，反而是阿比塞尔顾虑到她的体能状况，主动停下来让她喝几口水，借机缓一缓气。

原以为她必然娇弱无比，没想到实际上竟是如此硬气，他越相处越发感觉她的耐人寻味。

再走不久，空气里开始出现一股陈腐的味道，阿比塞尔停下来，回头和她互望一眼，两双眼睛出现一模一样的惊异。

这种味道闻起来像树叶混着湿泥土腐烂的气味，在干旱的高地区，所有植物几乎直接被晒死，不应该有这种湿润的气味。

继续往下走，潮湿的味道越来越明显。那道裂缝被填得越来越平，终于他们走到一个地方，裂缝和平面的断差只有一公尺左右。

阿比塞尔先跳下底部，然后回头向她伸出双臂。菲雨一路下来早就被他抱习惯了，很自然地扶着他跳进他怀里。

手下的臂肌一硬，阿比塞尔接住她，慢慢让她沿着自己的躯体滑下地。正面相贴时，她再度感觉到两人身高的差距。她的双眸与他平视时，脚尖却只到他的膝盖而已。

菲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次从他身上滑下来的速度好像比较慢……

还来不及弄清楚，阿比塞尔已若无其事的转身，攀上另一面高岩。

好吧，是她想太多。他们两个人都又热又脏，现在绝对不是她最吸引人的时候。

阿比塞尔攀了上去，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她吹开一缯滑下来的刘海，站在底部等他把自己拉上去。

他缓慢地转过身，对她挑了下眉，然后仿照刚才的姿势对她伸出手臂。

干嘛神神秘秘的样子？而且挑眉的表情还那么好看，真讨厌！他应该跟自己一样狼狈才对啊。菲雨继续腹诽、边让他把自己抱上去。

等她双脚落地就知道他的表情为什么那样有趣了。

“沼泽！”她惊呼出来。

在他们眼前是一段直落三十公尺的坡地，坡地底端竟然是一片沼泽。

她激动地揪住他的前襟。“这种地方居然会有沼泽，在不可思议了！”

说沼泽是有点夸张，实际上就是谷底的一小片烂泥塘而已。可是在如此干旱的地方，水气怎么会留得住呢？

阿比塞尔仰头看了一下四周，三面险峻陡峭的岩壁护住他们所站之处，即使正午时分太阳都不太容易直射到谷底。

某一日，几颗灌木丛随便风力传送至此处，正好谷底沉积了一些还未干涸的雨水，树籽落地发芽，庇荫了水泽，久而久之竟然形成一小处沼泽。

这种地理奇景绝对不是书上看得见的，菲雨一阵激动，就想走下坡去。

“小心！”阿比塞尔立刻拉住她。

“怎么了？”

“这种阴凉的地方一定会有毒蛇虫蚁聚集，在水边尤其多，我们在旁边看就好，不要下去。”他低沉提醒。

“有道理。”她陡然省悟。

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他们找了一块平坦的岩石坐下来。阿比塞尔取出面包和干肉，夹好之后递给她。面包真的很干，菲雨嚼了两口，硬是吞不下去。阿比塞尔转开水壶递给刀子，她连忙接过来喝了一口，才把卡在喉咙的那块硬面包咽下去。

“给你。”她把水壶回递给他。

他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把壶盖转紧，拿着干硬的面包咬了起来。神态优闲，眼神却随即警戒着、观察是否有毒蛇出没，或去而复返的直升机。

菲雨看他几大口把那块面包咽下去，心中佩服之至。

四周的酷热贫瘠，和食物的粗劣对他好像完全算不上一回事。

她再看看手中嚼了两口便啃不动的食物，委实有点惭愧。

“这个也给你。”她虚心奉上实在吞不下去的干面包。

阿比塞尔也不客气，接过来几大口又塞了进去，奇#書*網收集整理最后才转开水壶喝了一口。

“不必感到不好意思，这本来就不是你习惯的生活方式。”他仿佛看出了她的心声，突然开口。

“你投入革命运动多久了？”菲雨接过他递来的水壶。

“十一年。”阿比塞尔看她一眼。

连续十一年步步为营、日夜警戒的生活，果然需要常人所没有的毅力。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突然觉得身旁的男人很伟大。

举凡历史上推翻暴政，打倒特权，就是因为有他这样的少数人愿意站出来，抛头颅洒热血；大多数的人都选择跟她一样，当一个得过且过的小老百姓。

“我想我欠你们一个道歉。”阿比塞尔突然说，接过她递回来的水壶把盖子转紧。

“为什么？”菲雨一怔。

“果尔多会找上你们，和我们脱不了关系。”他把雷管混在他们行李堆里的事说了出来。“那个收钱的海关被抓住了，把我们收买他的事供了出来。军政府的习性是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你们又是持外国护照的学术团体，如果在首都明日张胆的抓人，一定会引起国际关切，所以他们才下令果尔多趁你们到高地考察时，连埃拉卡聚落的人一起灭口。将来东窗事发，只要推给革命军或流寇，他们可以撇得一干二净。”

“你说你们走私进来的东西是什么？”过了好半晌，她才说。

“雷管。”看她一脸不懂的样子，阿比塞尔解释道：斗是一种引爆炸药的装置。

“勒里西斯已经许久没有外来的旅团，而单一旅客的行李量少，容易被发现。那几天入境的人里面就属你们的装备最多，混进两个黑色帆布袋不会引起太大注意，所以才会被替我们走私的人看中。”

“原来如此……”她慢慢消化着他所说的一切。“我们一取回行李，在机场外面就检查起来。可是每个人只负责检查自己带来的装备，大家的东西都没有丢，就以为一切正常。”

没想到东西是没丢，还多了两袋。

她的反应和阿比塞尔预期的不一样，他以为她会起码怨他们几句。

“你不生气吗？”

“我如果说我很生气，有机会从头来一次的话，你就会改找别人吗？”

“不会。”

“那不就是了。”她叹了口气。“没有必要为无法改变的事情发脾气，那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我很懒，天气又这么热，还是坐着凉快一点。”

转到阿比塞尔一怔。

她的豁达超乎他的想象之外。

在他的印象里，女人若不是像勒里西斯的传统女人，凡事以丈夫为天，就是像革命军中的女同志，豪爽帅气巾帼不让须眉。

但朱菲雨怕起来会不顾一切在众人面前大哭，敌人来袭却会冷静地安抚同伴，有需要时不介意跳进他怀里，却会因为他放她下地的速度慢一点而脸红。真是个令人难解的小东西。

“干嘛一直盯着我？”菲雨莫名其妙看着他。

阿比塞尔微微一笑，拍拍身上的面包屑站起来。

“走吧，绕过这座山，就东边了，估计傍晚就可以……F※※k！”

“阿比塞尔——”

他们一直坐着的山岩突然松动，连人带石一起冲下陡峭的石坡。

菲雨失声惊叫，紧紧抱住他不放。

四周哈是利石磷的，阿比塞尔斓腰擒抱住她，突然奋力往旁边一跃！

“啊……”菲雨闭上眼睛死命地攀住他的脖子。

在半空中，他尽量转身让自己先着地。两个人重重地落在地上，她有阿比塞尔做为缓冲，依然震得胃部翻绞。

那片巨岩隆隆地从他们身畔滚过，重重击在谷底的另一颗巨石上。他试着用双脚煞车，但徒劳无功，重力加速度让两个人继续往下滑落，烂泥和腐水的气味越来越浓。“准备好！”他在她的耳畔大叫。

“什么？”她闭着眼睛吼回去。

他们的落点会直直冲进沼泽里，阿比塞尔看准时机，在临到底的前一刻，大喝一声，全身肌肉愤起，将她往上一推，抛在上方的一块缓坡。

这次菲雨自己直接接触坡面，她才知道这些石子磨在皮肤上有多么疼。她滚了一圈，终于停住，忙不迭地坐起来。

“扑通！”

阿比塞尔整个人已经滑进沼泽里。

“塞尔！”她大叫跑过去。

“别过来！”他沉声喝道。

这座泥漳不知道经过几十年的积累，池底是一层又一层腐烂的树叶和泥巴，只要脚一陷下去就立时被吸住，挣脱不开来。

刚才将她推开的反作用力，让他下滑得更快，才一眨眼的时间，身体已经被吞噬到腰间。

池底有流沙！菲雨倏然省悟，跪在沼泽边缘想拉住他。

“别过来！”他下沉的速度相当快，一下子又被拉下去向公分，身体离岸边越来越远。“你的力气拉不住我，快！去找一根长一点的树枝来！”

树枝，树枝……对！扩张身体，增加表面张力！

“理论”上她知道如何挣脱流沙，可是眼睁睁看着同伴即将被吞没却是另一回事。她努力告诉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陷入慌乱，四处寻找树枝。

“树枝来了，这一根够长！”

现在他离岸边已经有一点小距离，她伸长手都构不着了。阿比塞尔接住她丢来的枯干，两手尽量分开地握住它的两端，上半身慢慢前倾，让自己形同趴在烂泥的上方。

身体面积一旦扩展，浮力加大，他下沉的速度登时缓了。

接下来的时间犹如一百年那样漫长。菲雨只能无助地蹲跪在池边，看着他一点一滴地蠕动。

先是左脚，再是右脚，两只脚挣脱出烂泥后，整个身体更加平躺在泥面，继续一公分、一公分地往前蠕动。

终于蠕行到她解手可及之处，菲雨抓住树枝的中心点，使劲往后拉，阿比塞尔一起使力，半个身体终于爬出泥漳外，等他更靠近一点，她松开树枝，改抓住他的背心，他身上的泥巴一古脑儿沾在她的身上，但是她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

他就着她拉扯的力道，慢慢爬行，身体下的地面终于开始硬实，最后他双臂一撑，抱住她一起滚离死亡的泥漳。

呼……呼……

两个人一起躺在石坡上，满身大汗，累得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她稍微缓过气，往旁边一瞧，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身上全是臭烘烘的烂泥巴。她指着他一头一脸的狼狈，突然放声大笑，越笑越厉害，笑到最后捧着肚子滚进他怀里。

“老天，我们就像是一对疯子。”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她只知道自己若不笑的话，就只能哭了，而她不喜欢哭。

一阵天旋地转，阿比塞尔突然将她压在身下，她的视野从朗朗的晴天转为他逐渐逼近的峻颜。

菲雨轻叹一声，闭上双眼。

他的吻尝起来咸咸的，唇薄而柔软，一开始只是在她的唇上试探。

她不耐烦地咬住他下唇。深沉的低笑从他的胸膛共鸣出来，他的吻骤然加深！

一只大手爬进她丰密的秀发里，捧住她的后脑，将她更深紧地贴向他的唇。

他的舌探入她的嘴里，尝遍她诱人的滋味。她应该感到不舒服的，背部是一片尖锐的石子地，身上压着他沉重的躯体，可是她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美好。

她似乎生来就是为了他的怀抱，无论角度、体型、大小都在期间嵌合得刚刚好，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一点一点熨烫着她的肌肤，直到她几乎在这片高热下融化。

她吮住他的舌头，尝着他的味道，很男人，很阳刚，很有侵略性，却也很温柔，很甜蜜。

三天以前，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将被一个英勇的革命军热吻。

她的心思习惯放在热爱的地质学上，其它的事情很少占去她的思路。

可是这个男人啊，他用他的臂膀，他的怀抱，以及他奋战了十一年的使命感。

敲开了她的象牙塔，让她开始对这陌生的一方土地有了悬念。

菲雨轻敌的唇向他索求更多，他毫不吝惜地更加深入。两只铁一般的臂膀将她紧紧锁在怀里，直到他们之间再也隔不开一丝空隙，他的男性抵住她的小腹，饥渴而深切，仿佛永远都不会再放开她。

终于，他比她的唇上撒退，两个人迫切地呼吸更多空气。

“该哭的时候，你又不哭了。”

她喜欢他的笑声震动她的感觉。

“我不常哭的。”纤指在他脑后纠缠着他的发丝。

“哦？”

“我真的不常哭的！”

“好吧。”

可恶，这么敷衍！她恼了起来，抬头咬他下唇一口，又被他吻住。

等他终于松开她，她，喘着气皱了皱鼻子。

“你好臭。”

“你也是。”

“不可以说女孩子臭！”她笑了，又咬他一口。

“你很香。”

“不可以对女孩子说谎！”

如此的刁钻古怪再度赢得一个惩罚性的吻。

生命太短暂，尤其是一个革命军的生命，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十几年来在战场上见惯生死，他太明白许多东西若没有在第一时间把握住，很可能下一秒便消失无踪。

他看中了她，所以，就是她了。

“人家说，在压力下产生的感情通常不会持久。”她叹了口气，枕回他的肩头轻轻地说。

“谁？叫他来跟我说。”他气定神闲地道。

唉，这个男人啊！菲雨又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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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离开高地，踏上东漠边陲。

两人在边陲附近遇到几户人家，不但给他们事物，还借用到一部电话。“我送你到红十字会的收容区去，你先跟着其它人回美国，一有时间我会去看你。”

“等我回美国交完论文，就可以拿到硕士文凭了，台湾还有工作机会在等我……”她不知道等他已经来找她时，她会在哪里。

阿比塞尔的大手揉揉她的头发。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甫开始的情意就要分离，她不是不怅然，但是他的世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做，情爱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她明白，所以不愿意让他牵挂。

阿比塞尔从民家走了出来，菲雨坐在一个棚架下，举起喝了一半的水杯递给他。虽然已经傍晚六点，砾漠的夏天太阳下山得比较晚，现在只是温度凉了一点而已，整片天空都还明晃晃的，跟台湾的下午三、四点差不多。

“教授他们还好吗？”她坐在原地仰头问。

阿比塞尔接过她的水杯一口喝完。

“他们很好，医疗团的人今天一早已经安排他们离境。”

“那埃拉卡人呢？”

“他们两个小时前也抵达营区了，你的学弟今天晚上就会离开。”

“可是军政府不是正四处在搜索我们吗？”

“联合国的人多得是方法把你们弄出去，而且军政府不敢堂而皇之攻击联合国和红十字会的营区，那会引发国际制裁，他们承担不起。”

阿比塞尔亲吻一下她的头顶。

“那就好。”菲雨终于放心下来。所以她也要离开了呀……

她依恋地靠在他怀里。

“菲雨。”

“嗯。”

阿比塞尔的神色有点奇怪，满脸都是沉思之色，锐眸却隐隐闪动着光芒，无论他刚才从同伴那里听到了什么，显然都不是太坏的消息。

“对不起，情况有一点改变，我没有时间送你到难民收容所，必须赶回总部，等一下就会有人来接我，你先跟着我回去好吗？”

他低头吻住她。

真是太美了！

莫怪乎教授口口声声说，勒里西斯是个宝窟，革命军藏身的这座大本营简直美到令人说不出话来。

他们饿总寨位于中北部和东漠地区的交界附近，距离借用电话的民家车程约六个小时，可是这六个小时已经让地理现象有了极大的改变。

从西方蔓延过来的林线，在此地和东边漠地形成了交界处的一座山里。山向阳的那一面完全光秃枯竭，一路迤逦过去上整片寸草不生的砾漠。而西向的这一面，却连接着广达几十公里浓密的森林。

如果敌人的直升机从东面飞过来，只会看到一座光秃秃的山，从西面飞过来，总寨出入口隐密在浓林里，根本看不见，完全是天然成就、易守难攻的据点。

不过最美的还是这座山本身。

他们的对外出口是一个天然裂洞，革命军把整座山挖空，直接住进去，让菲雨联想到黄土高原的传统民居。

走了进去，里面竟然不是暗蒙蒙的山洞——当然现在是很暗没错，因为已经天黑了，可是她仰头一看，这座山本身竟然是中空的！头顶甚至有个洞可以直接看到天空。

“太美了……真是太美了……”她紧跟在阿比塞尔身后东张西望，真恨不得父母多生给她一对眼睛。

革命军将空心的山腹再——开凿，做为可以居住人的房间，上下四层，房间数由上到下渐渐增加。山腹的中央是一块小巧的空地，白天时阳光可以直射进来，成为大家聚会的一个中庭广场。整个总寨了有水，有电，除了穿着军服的男人之外，也有女人和小孩，从房间数量算一算起码接近一千人。

“塞尔，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没有想到我有一天可以亲眼看见如此奇特的天然山洞，真是太令人感动了。”她突然回头用力握住他的手，双眼湿润。

阿比赛尔失笑出来。对许多人而言这种生存环境叫做“克难”、“简陋”，只有她这个小怪胎会兴奋成这样。

从她跟在阿比赛尔后面一起出现，所有上来迎接的男人眼珠差点下来。

一个女人！

阿比塞尔竟然带回一个女人！

然后她还去握阿比塞尔的手，然后阿比塞尔还对她微笑，然后还很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

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阿比塞尔！

那个主掌军法、凌厉冷肃、刚正不阿、意志沉雄，总之可以把所有最不人性化的形容词套在他的身上的阿比赛尔的阿比赛尔！

菲雨眼眸一转，才发现山洞里突然黑压压的一片，一点声音都没有，每个人都张口结舌地瞪着她。

呃……她刚刚没说错或做错什么吧？她低头看看自己还握着阿比赛尔的手，赶快把手放开。可能是勒里西斯的民风淳朴，女人不应该随便握住男人。顺便把阿比赛尔拨弄自己头发的手拍掉。

“吓……”好大的一声抽气声。

呃，她不应该把他的手拍掉吗？菲雨只好再牵起来。

“嗯……”

牵起来也不行，那到底是要怎样？

她被打败了！

“小美人，你也来了。”一张笑嘻嘻的脸孔突然从重重人海中钻了出来。

洛提！一看见熟人她放松下来，跟着笑了。

“什么小美人，不是书呆子吗？”她调侃道。

“那就书呆子小美人吧！”洛提用力给她一记熊抱，然后朗声向所有人介绍道：“这位是朱菲雨小姐，美国地质研究小组的成员之一，也是里面最美丽的一位，我们的雷管能带进来就是托他们小组的一福。”

众人一听，顿时给与热烈的掌声。

菲雨又好气又好笑。听他说得好像他们自愿帮忙一样，天知道他们可是彻头彻尾的冤大头。

阿比塞尔把她从洛提怀里抢回来，唤来旁边一个十三四的男孩。

“西海，带朱小姐到我房里安顿下来。”

“啊……”

他的房里！安顿下来！现场抽气声更响，本年度革命军八卦的头条终于出炉！

“咳。”菲雨不禁脸红耳赤，用眼神警告洛提不准说。

“是。”那个叫西海的男孩子利落地跳出来，“朱小姐，请跟我来。”

“看你需要什么，房间里的东西都可以任意取用，累了就睡一下。我还要开会，可能半夜才会回房。”阿比塞尔看着她的神色很柔和。

“嗯，去忙你的吧，不用担心我。”她点点头。

虽然身为主要将领，阿比塞尔的房间也才五坪大小，不过和其它经过的小房间相比，已经算很大了。

由于房间是直接挖山而成，没有对外的窗户，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面对中庭的那扇房门。

房间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墙壁直接就是毫无修饰的黄土壁，把黄土墙往内挖形成的大土炕就是床，约莫双人床的大小，床外挂着防蚊虫的帐子，一只枕头和两张墨绿色的行军毯，一张铺在床面，一张用来盖的。

沿着门右手边的墙面，有一排及腰高的五斗柜。阿比塞尔把它当衣物柜，不过他的衣服真的很少，菲雨开了几个抽屉，只有其中两个装了衣服，其它全部放书和文件，以及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武器与弹匣！

她一看到那些装满武器的抽屉就赶快关上，脑子里稍稍有了“这是一个革命军住的地方”的实感。

他的书竟然有许多是法文，原来阿比塞尔会读法文。其它英文书也大多是跟法律有关的书籍，难怪这个人会当上“刑堂长老”。

除了床和柜子以外，房间中央只有一张桌子和四张椅子，其它别无长物。

很简单，很利落，很有阿比塞尔的感觉。菲雨坐在床沿，微笑地看着整间小土室。

啊，真的很好棒！她早就想住住这种传统的民居了。

床尾还有一扇小门，她打开一看——

“啊！浴室！”

差点流下泪来。

终于看到她最渴望的东西了。

她走进浴室里。半坪大小的空间，门一打开就是一个洗脸台和一面镜子，洗脸台上直接附着一个莲蓬头充当淋浴设备，更里面有一个蹲式的抽水马桶。虽然如此简陋，在这种天然的山洞立能埋下这些管路，她已经觉得不可思议到极点了。

一定要跟阿比塞尔讲，等他们革命结束之后，这间总部一定要开辟成博物馆，铁定可以赚到一大堆外汇。

她在洗脸台盛满水，先把头发和脸洗干净，再拿着莲蓬头充好身体，最后到他的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

长长的衬衫垂到菲雨的膝盖上，她吧袖口的地方折一折，直接当洋装穿。

终于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已经半夜三点了，阿比塞尔还没有回来。

他的体力简直是超人！他们两个今天走了一天的路，又几度在生死关头闯过来，她已经累到腰酸背痛，而他竟然还可以继续开好几个小时的会。

她钻进毛毯里，把帐子放下来，鼻端充盈着他好闻的男性体味。

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阵，过一会儿便意识模糊了……

稍微再有点意识时，她知道阿比塞尔回来了。

帐子外又一些放轻的脚步声，翻动纸张的声音，手表解下的声音，衣物的宪章声……

水从排水孔流掉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睡意蒙眬地瞄一眼腕上的夜光表，已经四点半了。

好困……

她知道自己应该起床招呼他一声，可是她实在累得怕不起来……

菲雨转个身，继续沉沉睡去。行军毯缠住她双足，露出一双晶透莹白的玉腿。

过一会儿，帐子被人撩起，一阵清爽的香皂气味飘了进来。

阿比塞尔坐在床畔，静静盯着她满足的睡颜。从来不知道看着一个女人睡觉的感觉是如此温馨。

“嗯……”她更深地偎进枕头里，口齿缠绵地轻哝。

他躺进她身旁的空位，讲娇娜的人儿揽进怀里，鼻子埋进她的劲间嗅闻她沉睡后的凝香。

心情很平静，仿佛一个劳顿了整天的丈夫，回到家里，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

为什么才相识几天而已，拥着她而绵的感觉会如此自然？

菲雨在他怀里转身，小巧的鼻尖似松鼠般了两下，似乎辨出了他的存在，她睡意朦胧地睁开眼。

阿比塞尔见她双眸依然水光迷离，心中怜惜，低头她的樱唇。

原本只是想浅尝即止，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她就在这里，娇懒馨香地躺在他的床上，男性的征服欲无法克止地爆发。

菲雨被他吻得气喘吁吁，全身火热难当。

嗳，这样不行……

“塞尔……”

她身上的男人沉重喘息着，终于停下狂风暴雨的激吻，埋进她耳畔的枕头用力抑下满身情欲。

“这不是个好主意。”他抹了抹脸，终于坐起来，怕自己把持不住连忙松开她。被吻乱了的菲雨躺在枕间，双颊嫣然，水眸撩人，让他差点又控制不住。他赶快转开视线，用力吐纳几下，才收摄住心神。

菲雨拥着行军毯坐了起来。其实入睡前她是有些担心她回来会向她求欢的，虽然她对他很有好感，可骨子里还是保守的女人，和一个认识才几天的男人上床，感觉好……好。

房间中央的地上已经铺好了一只睡袋，菲雨松了口气，幸好他很君子。

“明天我有事的出门，你先留在这里等，我会随时派人回来看看你需要什么。”阿比塞尔轻抚她的脸颊。

“你去忙你的，不要为我担心。”

“我会去个五六天左右。”顿一顿，他又说：“你若觉得闷，我可以派人带你四处逛逛，林子里有些地方很美。”

菲雨微微一笑。“光这座大山洞就有数不清的石头让我捡，怎么会觉得闷？”

阿比塞尔喜爱她，所以不会怀疑她，不表示其他人也是如此。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身为一个外来者什么时候应该避嫌。

阿比塞尔轻轻叹息。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女人，叫他怎么能不为之、心折？

“我会很快回来。”

“嗯。”菲雨闭上眼，玉颊熨贴着她宽热的掌心。唉，她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菲雨，来，跟我们说故事。”

一大清早她踏出房间，忠实的听众群已经等在门外。

这事是有起源的。

阿比塞尔离去的那一天，她坐在房里想了一下自己该干什么？

虽然四处乱逛不是很恰当，可是总不成就一直关在房里吧？

于是她梳洗完毕之后，主动出门想找点事情做，结果她一出门就看见前一天晚上的男孩已经等在那里。

“你还记得我吧？我叫西海，我来带你熟悉一下环境。”西海笑出一口亮亮的牙齿。

菲雨很喜欢这个伶俐的男孩。十四岁的西海已经长得跟她一样高了，而且眉目俊秀，口齿灵便，看得出来长大之后会对她们女性一族带来极大的杀伤力。

在他的介绍下，她知道这座总寨住了一千零二十八个人。依照不同的军阶，高阶将领如阿比塞尔、洛提等，及其军眷住在房间较少的第四层，一些中阶军官及其家眷住在第三层，其次是普通士官、士兵等等，分居第三和第二层，依此类推。

“那第一层呢？”她跟着西海回到一楼中庭。

“……除了初阶士兵之外，一些战死将士的家眷和孤儿，住在第一层。“西海的神情看起来有些阴暗。

她愣了一下，随即默然。

他们在一楼闲逛时，菲雨逛到了一件很大的房间，小娃儿嘀哩咕噜笑闹、吵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菲雨往敞开的门里一看，里头二十几个小孩，年龄从还在地上爬的小宝宝，到跟西海差不多的少年都有。

他们就是那些孤儿了吧？

这间克难托儿所，只有四个成年妇女在里面，徒劳无功地想维持秩序，可是每个人光顾着那几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婴儿已乏术，更无法兼管那几个年纪大的乖乖看书。

而且，就菲雨所知，这个国家也是男尊女卑，大部分的妇女都学识有限，她们能教给那几个大小孩什么呢？如果革命没有成功，他们将终身藏在这样的山洞里，无法出头。

关于这个国家的苦楚，一样一样地暴露在她的眼前，她只觉得无力，无法想象背负了这样庞大压力的阿比塞尔，以及许许多多像他一样的勇者又是怎么挺过来的。

于是有了她这个“代课老师”跳出来讲故事的事。

第一天，菲雨只骗到及个五岁到八岁的小小孩理她。

她把自己的小军队带到中庭里，开始告诉他们火山的故事。

为了实地让这群小兵丁了解火山的运作，她特地做了一个小小的火山模型。

总寨里虽然许多资源缺乏，幸运的是，弹药和化学药品的藏量非常齐全，拿来坐土制炸弹都绰绰有余——呃，这可能也是化学用品如此齐全的原因。

当她用纸板和一些化学药剂，成功地让一座模型火山喷发时，一群小鬼头看得眼睛都发直了。连一直跟在她后头，担心她吧整座炸掉的守卫，看了都啧啧称奇。

第二天她除了原来的听众，又多了几名十一二岁的小鬼头加入。

这天她告诉大家什么事板块运动，同时信誓旦旦地以自己的生命和她爸爸最左边的那颗假牙发誓，山真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堆成的，而是板块运动推啊挤啊挤出来的。然后又用向中央厨房借来的几块千层糕，向他们示范板块运动，并且在一不范完毕之后，很快乐地跟大家一起分掉。

第三天，那间托儿所里的大鬼小鬼全加入她的行列。

大抵上小孩都又过爱捡石头的阶段，这群难搞的大小孩也不例外。于是她要每个人把自己收藏的的石头拿出来，然后——告诉他们每颗石头的名字。

这是石英。这是长石。这是角闪石。这是直辉石。然后每种石头都有一个相呼应的故事。

这天的课外活动是，每个人散开各自捡石头，捡回来之后分成两组，互相猜对方的石头名字，答对最多的那一对赢。赢的队伍可以从所有的石头里面选他们最喜欢的带回去。

第四天，不只小朋友，连下了岗哨的卫兵、手边暂时无事的女眷们都来听她讲故事。

这天她讲的不是石头的故事，而是她以前到世界各地做研究时所看到的奇闻异事。当他们听说这个世界上又一种水果臭的跟大便一样，可是尝起来又甜又好吃，他们都觉得她乱盖；不过她听到好几个卫兵私下交换意见，怎样可以把那种叫“榴植”的东西弄回来尝尝看。

第五天，也就是今天。

今天她的心情提别的好。阿比塞尔说他五六天就回来，虽然他说的只是个概数而已，可是她总期盼着那个英武不凡的男人会随时从外走进来。

“菲雨讲故事！讲故事！讲那个一直把石头堆到山顶上，石头又一直滚下来的故事！”

“好了，你们缠了朱小姐好几天了，也该让她休息一下子。”

一个较小圆润的女人拨开层层的孩子海，走到她的面前。

菲雨看过她几次，可是她每次总是来去匆匆，手里不是抱着一堆脏衣服就是拿着一大袋面粉，让她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做事。

一群小朋友满脸失望地散开来。

“你好”菲雨主动漾出一个微笑。

这女子看起来长了她几岁，接近三十左右，相貌并不十分美丽，却散发着一股朴实和善的气质。

“你好，我是洛提的妻子雅丽丝。这几天山洞里的女人都忙着赶制一些腌物，没人有空管那群孩子，多亏你的帮忙了。”

“原来洛提那小子结婚了！”她笑了出来，霎时对雅丽丝感觉亲近许多。“请不要客气，如果又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我。”

雅丽丝眼珠一转，在那群孩子当中瞄见一个缩头缩尾的身影，脸色一板。

“西海，过来”

“妈……”西海眼看逃不了，硬着头皮上前陪笑。

“你爸和阿比塞尔不是交代过你多陪陪菲雨？你倒好，自己溜出去玩，把菲雨丢出来当保姆！”雅丽丝对儿子斥责。

菲雨顿时站口结舌。

“西、西海是洛提的儿子？”

天哪！简直让人跌破眼镜！西海的相貌比父母出色许多，难得洛提那跟歹竹竟然也能出好笋。

“可不是吗？每次他爸爸一出门，他就开始滑头起来。”雅丽丝瞪了宝贝儿子一眼。

她一拍脑袋。“我的天，洛提到底是及岁当的老爸？”

我爸18岁就娶了我妈，20岁就生了我了，西海笑嘻嘻地道。

妈，我不是偷懒，我是在捡石头，”从事研究工作”很神圣的。

雅丽丝又想数落儿子一顿，菲雨赶快开口。

“是真的，是我让他们去捡石头的。我本来就喜欢小孩子，大家在忙厨房事我又帮不上忙，所以帮忙看看孩子也是应该的。”

雅丽丝听他这么一说，才不再说什么。西海一看状况解除，连忙转身又溜了。

菲雨瞟到一票大小孩还站在中庭，眼巴巴的望着她，不禁好笑。雅丽丝是大头头之一的老婆，难怪他们不敢作怪。

“好了，你们再去捡更多石头吧，晚一点我们来复习石头的名字，我再给你们说薛西弗斯的故事。”

一群小鬼头脸色一亮，”哗”一声快乐的解散！

“你吃的喝的都还习惯吧？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雅丽丝和她一起走向后场的晒衣区。

“我一切都很好，谢谢”顿了一顿，菲雨问道：”你知道阿比塞尔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雅丽丝一一收下杆子上数量庞大的军服，菲雨拿着衣物篮，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收。

“他们应该这两天就能回来了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菲雨听的出来她不是故意回避，而是真的不清楚。雅丽丝跟勒里西斯大多数的妇女一样，一切以丈夫为天，洛提很少会和妻子谈起跟公事有关的事。

“唉！”得不到确定答案，心里的思念更重。

“你和塞尔的感情很好吗？”雅丽丝看了她一眼，不禁悄声问道。

果然问八卦是天下人共通的兴趣。

“嗯……还可以吧”

“你不会怕他吗？”雅丽丝犹豫的问。

“为什么要怕他？”

“每个人都怕他啊！”雅丽丝用很不解的语气说。

“为什么？”

其实从踏入总寨的那一晚起，她就见识到了阿比塞尔在此地的威严。

所有的军人看到他都会敬礼，这并不奇怪，因为他是最高指挥官。但即使他只是从一般的平民身旁经过。他们也会自然而然的停止交谈，等他走过去才敢继续。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敬畏慎慎兼而有之。

奇怪，她从不觉得阿比塞尔可怕。

当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被吓到过，但是当时怕的与其说是他，不如说是整个不明的情势。现在仔细想象，她好象从来没有怕过他这个人。

“因为你是塞尔喜爱的女人，他当然不会让你觉得他可怕。”

雅丽丝笑着说：”不然平时他是很严厉的，几乎不苟言笑。如果有人违反军纪，犯的洛提手上有时候还能获得一点通融。可是塞尔就完全不是了，一切公法公办，所以大家都很怕他。”

“那如果他办错了人怎么办？”菲雨笑道，脑子里想的是那个和她谈笑风生，把她压在身下的男人。

“塞尔从来没有办错过人！”雅丽丝用力的说：”本来我们反抗军都是东一团西一团的散沙，才会打了十几年不成气候。自从塞尔加入后，严格的整顿了军纪，甚至把一些只是趁火打劫的匪徒一一赶出革命军里。我们才渐渐团结起来。

“后来依附我们的人越来越多，连东漠区的游击队也来找我们合作，他们这些游牧民族是最桀惊不驯，连政府军都压不下他们，后来塞尔跟他们比操军，比赛马，十场胜了他们七场，才把他们压的低头，答应归顺我们。”

果然是男人，天生睾固酗过度旺盛，明明有心依附，还要搞个几战几胜。

“嗯，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面前前，他就是这个样子。”菲雨笑道。

雅丽丝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这样很好。其它男人在他这个年纪早就做了父亲，洛提的打儿子都十四岁了，塞尔却还是只有一个人。我们以前都劝他，如果有看重意的就赶快定下来，男人不能没有妻子和小孩，她总是说他没时间。不过就找一个女人定下来，哪里需要多少时间？”

因为阿比塞尔不想随便找一个女人。

他想要一个能够了解他，和她心意相通的女人，而不只是一个替她生儿子的对象而已。

“他的脾气古怪吧。”菲雨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她又你了，这样真好。”雅丽丝对她微笑。

菲雨的笑容却融入一点愁绪。

坦白说，她很不安。她是一个生活在安逸国家的女人，这个关于动乱雨革命的世界，有着太多她不了解的面相。

她很怕，如果有一天，阿比塞尔发现她也是一个无法了解他的女人，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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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在临时搭起的野战帐篷里，三条大汉围着长桌上的一张地图，迅速交换意见。阿比塞尔指着国家的正中心点——果尔多的大本营沉思。

“六天前我派人去那里夜袭过一次，军政府显然答应了果尔多的请求，拨给他更多的预算扩展军备，目前他有七架攻击直升机，一批新的武器，而且随时可以调动数万名步兵。我们若直接攻击中营，太过冒险。”

“但是现在是我们最接近成功的机会。”东漠游击队的首脑多亚立刻表示意见，“你那次夜袭让果尔多乱了阵脚，不敢妄动，才会让最近我们三次袭击其它分营获胜。果尔多拳大无脑，我们若不趁现在直功他的大本营，实在太可惜了。”

“我倒是觉得最近他们的调动怪怪的。”在军事桌上的洛提神情严肃，与平时的开朗爱笑截然不同。

阿比塞尔对自己的副手挑一下嘴角，他在想的也是这一点。

“怎么个怪法？”多亚愣了一下。

“中营的防卫没有增加。”阿比赛尔低沉地道。

“就是因为没有增加才更应该……”说到一半，多亚蓦然顿住。

六天前本来只是出于“围魏救赵”的心理——这是菲雨的说法，阿比塞尔派人去夜袭果尔多。果尔多不久立刻回防，中营最大的军火库被烧了，几栋建筑物也起了火，除此之外，却没有想象中“革命军大举进攻”的事发生。

果尔多总算省悟，自己回防才是真正上当了，他要抓的人，真的和埃拉卡在一起！

这一跤让他跌得颜面尽失，冲动的他立刻调派大举人马，砖头再杀到中部和东漠边陲，非把阿比塞尔杀了雪耻不可。

革命军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待这个怕死的家伙离开他的“安全区域”。

所有人反应是迅速而及时的。阿比塞尔调动附近的几波人马，东漠游击队也火速赶来支持，三天之内将果尔多打得溃不成军。

果尔多的性子刚愎自负，却天生怕死。他只停留字自己熟悉的战场，打自己机最有把握的仗，这也是他宁可把东漠放给革命军占领的原因，因为他在这里打不过骠悍的革命军和游击队的连手，如同革命军也不敢贸然直攻中部，和他强大的火力交锋。正常情况下，当他在自己没有安全感的土地上失利，一定会迅速退回大本营。

可是最近他们派在中营里的探子却没有得到任何增加警备的指示，反而不断把兵力往东边调来，这只解释了一件事——果尔多还没退走。

为什么？

于是另一个结论跳了出来……因为他无法离开。

“果尔多受伤了！”多亚豁然而立。

果尔多是军政府布在中部的重臣，喜欢滥杀无辜，动不动就因为一点细故而灭了好几个无辜的村落，惹出来的麻烦不在少数，可是因为他挡在革命军与安逸的政府军中间，军政府便放任他一直坐大。

直到果尔多胃口越来越的，要的越来越多，军政府开始对这个据地为主的头儿感到头痛，偏偏又不敢立刻削弱他的兵权。

他们的矛盾闹得越深，革命军越乐见其成。这几日将果尔多的爪牙节节几退，就是因为阿比塞尔安插在军政府的奸细，让他们认为果尔多的情况还可以再拖上一阵子，于是军政府不急着派兵支持。

若能把果尔多收拾掉，政府军等于垮了半边天，全国三分之二的土地将被革命军所占领。

“妈的！”多亚重重捶了桌子一拳。“这次不把果尔多擒下来，誓不为人！”

二十几年的内战，革命军第一次有占上风的机会。

洛提和多亚在长桌中央迭上彼此的手掌，热血沸腾。

只有阿比塞尔冷静依旧，盯着桌面上的地图深思。

沾着枪油的食指滑过前几日走过的风穴地带，或许，这里会是个一决胜负的好地点……

双方人马终于正面交锋。

激战两天两夜，革命军占着熟悉地形的优势，分批诱引。

第一波人马边打边退，将军方诱入奇诡的风穴地道里，军方一陷入复杂的甬穴，立刻阵形大乱。

看石壁上的纹路。菲雨曾说，风从西边的峡谷吹进来，从束边的峡谷出去，在石壁上形成逆时针的纹路，起点的地方粗，结尾的地方细，看它纹路的起点和终点就知道方位了。

阿比塞尔事先将辨别防卫的方法告别每一路人马，分成几波分别守在不同的地点。

风穴的前半段比较平坦，于是有两波人马负责躲在暗处伏击，先削弱一批人马，然后将剩余的人更深地赶进风穴里。

后半段有许多天然的山洞、裂缝等等，适合布陷阱，于是第三波和第四波人马负责事前布置。等政府军散了过来，一堆人掉进插有尖木的陷阱里，又是死伤一批。

两日夜之后，果尔多派出来的大军或被俘，或被杀，死上过半，彻底大败。

多亚带了一路人马专门去追捕他。这人也滑溜，竟然让几个死士护着逃了。

虽然逮不到元凶，可是经此一段，中军实力大伤。革命军乘胜追击，直直杀进实力已经虚空的中军大营。

激烈浴血的战争，在后世的史页上，可能只是短短的几句胜利之语。

在现世，却是二十几年的战乱和无数军人的血汗所写成。

在距离夜袭中军的第八天，革命军终于攻克果尔多的大本营，收复中部国土。

肃杀。

森冷。

与寒颤。

宽广的中军操练场上，站在和整片黑压压的人海。

外围是持枪高度警戒的革命军，被围在中间的是被俘和放弃反抗的政府军。

高高的讲台上，阿比塞尔负着双手，昂然挺立于中央。洛提、多亚等革命军将领立在他身后。

台前的泥土地上血迹斑斑，几路妄想抗衡的人马，带头军官被捕之后一律拉到阵前，杀鸡彻猴。

头上烈阳正炽，被围在中央的阿兵哥个个冷汗涔涔，干燥的夏风呼啸一声吹来，每个人的心却被冷入冰点。

这是生与死的关头。

现场几万条生命，都在台上几个的一个意念之间。

四周安静。静得离谱。静得像死亡。静得仿佛连呼吸都没有。

“带多拉他们近来。”阿比塞尔如死神般冰冷低沉的嗓音，传到每个人耳中。一声细细的议论和疑问开始在中军士兵里传了开来，他们的审判，就要开始了吗？

如果站在台上的，是像果尔多一样的人，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人，所有中军营里的人都知道，今天已来不及看到夕阳。

不安的心飘浮到最高点。

然后，众人愕然。

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臂弯里夹着一只破旧的小熊布偶，拇指还含在嘴里，被一个革命军牵到台上。她的身后，还有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孩，男女皆有。

她怯怯地看阿比塞尔一眼。在她眼中，他就像巨人一样高大。

“告诉大家你叫什么名字。”阿比塞尔弯下腰，对住她天真无邪的双眼。

小女孩的声量无法像大男人一样传到远方，于是一名小兵将事先准备好的扩音器对准她。

“多拉。”小女孩把口中的拇指抽出来，细声细气地说。

“你的父母和家人呢？”

“死掉了……”小女孩低下头。

“为什么死掉了？”阿比塞尔的语气极温和。

“果尔多喜欢我姊姊，爸爸妈妈要把姊姊送别的地方躲起来。

果尔多就说我们村子里有间谍，就带很多很人来，然后大家就都死掉了，然后也没有村子了……”小女孩低着头揉揉眼睛。

现场一片静寂。

阿比塞尔伸手揉了揉她头顶，轻柔地道：“你下去吧。”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又被牵着慢慢走下台。

“你过来。”阿比塞尔对另一个小男孩唤道。

七八岁大的小男孩自己走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阿比塞尔的语气和刚才询问多拉时一样温和。

“小威。”

“你的父母和家人呢？”

“被杀死了！”小男孩恨恨地道。“果尔多说我们没有老实缴税，带人把我们村子里值钱的东西都抢走。我们村长不甘心，站出来请他们起码将食物留下来，其它东西都带走没关系，果尔多一怒之下，就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杀了。”

一些士兵的脸沙锅内开始一阵青一阵白。因为这些事情，其中有不少人曾受命亲自去办，没去办过的人也听过同胞提起。

奉命去做这些事的人，何尝不知道村民无辜？但是军令若不被执行，死的就是自己，他们又能如何？

接下来几个小孩上来，都是类似的遭遇。偌大的广场上越来越沉默，垂下头的人越来越多。

“好了，带他们下去。”问完了话，阿比塞尔对看顾小孩的小兵摆摆手。

多拉跟着其它人走到一半，突然转身跑回来，拉拉”阿比塞尔的裤子。他神情温和地弯下腰，小女孩踏起脚尖在他耳畔不知了什么，他笑了一笑，大掌揉揉她的头发。

“你自己跟他们说吧。”然后一不意那个拿着扩音器的小兵对住多拉。

多拉稚嫩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我只是要说，果尔多才是坏人！你们不是坏人，你们如果不听他的话，果尔多也会杀死你们，所以我不气你们。我希望你们赶快抓到他，替我们的爸爸妈妈报仇。”说完，她扑通扑通跑下台。

满场的俘兵全低下头来。

阿比塞尔冷沉的眸子扫过全场。

“各位兄弟，这就是你们从军的目的吗？”

没有人敢抬头。

“杀手无寸铁的平民，替将军抢夺女人财物，烧毁无辜的村庄，这，是你们、我们、每个人从军的目的吗？”他的话声转为严厉。

不……不是……

不是！

“不是……”

“不是……”

“不是……”低低的回应开始从四处冒了出来。

“你！出列！”阿比塞尔指着前排中央一名士兵大喝。

那个士兵全身一颤，脸色青白的跨上前一步。

“背出我们勒里西斯陆军新兵的誓词！”阿比塞尔森然道。

那个士兵一开始还很犹豫，声音有点颤抖，“吾……誓加入……勒里西斯光荣陆军的行列……效忠国家……保卫人民，对抗强权，恪遵军中法令，尽忠职守，以捍卫国家安全为目标，以让人民安居乐业为己任！”

“再说一次！”

“吾……誓加入……勒里西斯光荣陆军的行列……效忠国家……保卫人民，对抗强权，恪遵军中法令，尽忠职守，以捍卫国家安全为目标，以让人民安居乐业为己任！”

“再说一次！”

“吾……誓加入……勒里西斯光荣陆军的行列……效忠国家……保卫人民，对抗强权，恪遵军中法令，尽忠职守，以捍卫国家安全为目标，以让人民安居乐业为己任！”那名士兵双腿并拢，昂首抬头，凛然大吼。

“再说一次！”阿比塞尔厉声道。

“吾……誓加入……勒里西斯光荣陆军的行列……效忠国家……保卫人民，对抗强权，恪遵军中法令，尽忠职守，以捍卫国家安全为目标，以让人民安居乐业为己任！”开始有许多声音加入。

“再说一次！”阿比塞尔大喝。

“吾……誓加入……勒里西斯光荣陆军的行列……效忠国家……保卫人民，对抗强权，恪遵军中法令，尽忠职守，以捍卫国家安全为目标，以让人民安居乐业为己任！”全场几万名士兵同声剧响。

阿比塞尔高高举起一只拳头，璀璨的烈日直接照射在他的身上，映像着万道金光，神威凛凛，宛如天将。

“捍卫勒里西斯！”

“捍卫勒里西斯——”全声士兵振臂高呼。

“保护人民！”

“保护人民！”

“不畏强权，为国家而死，为保卫的人民而死，勒里西斯万岁“不畏强权，为国家而死，为保卫的人民而死，勒里西斯万岁——

“勒里西斯万岁——”

“万岁，万岁——”

“赢了！赢了！我们打赢了！”

所有人停下手边的工作跑出来，正在替小朋友念故事的菲雨放下书本，被一群小鬼头拥着走出来。

西海跳到中庭上的一个小讲台，振臂大喊：“果尔多逃亡了，我们打赢了！中部地区是我们的了，阿比塞尔赢了！”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阿比塞尔赢了！”细碎的低语开始在人群之间交错，最后汇聚成声浪，越来越响亮——

“阿比塞尔赢了！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耶……我们赢了……”震天价响的欢呼摇撼了整个山洞。

一群人抱在一起用力拍打彼此的肩膀，女人激动地哭成一团，一群又笑又闹的小鬼头跟着欢声雷动，虽然他们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整座山洞迅速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厨娘们含着泪抓住西海，频频问他派出去的人何时会回来。

“我也不知道，应该今天晚上就会到了！”西海兴奋得也昏头转向。

一群女人马上围在一起讨论该为回来的男人准备什么样的庆功宴，每个人都欢喜得停不下来。

菲雨开心地叹了口气。赢了，真好。

他终于要回来了。

天知道这几天她是多么难熬，每一道从洞外走进来的身影都让她的心悬在半空中，一旦发现不是阿比塞尔，就开始担心那人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菲雨离开满场狂欢的民众，回到刻意里，静静品味这种，心奇www书Qisuu网com脏从胸腔里飘浮到半空中，再落回胸腔里的感受。

从来不晓得自己能为一个认识以“天数”来计算的男人如此牵挂。

于是她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好好的审视了自己的心。

她了解这个男人多少，是不是真的就这样和他浪荡天涯了？

她在眼前有两个选择，她可以留下来，她也可以离开。

可是“离开”的想法一跳进心里，她的心就纽结得难受，想到永远无法再见到那个英武昴藏的男人，无法再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身影，轻嗅到他的气息，以后唯一能得知他消息的管道就是CNN的国际新闻，她无法再想下去。

如果他和她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让他们起码需要一两年的时间来适应彼此。

可是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阿比塞尔的人生有太多应该忙的事，就是……有可能在他还没有想清楚之前，他的生命已消失在战场上……

消失这个念头尖锐地穿进她的心里。消失、死亡、分享，光是这短短的几个字就让她痛到无法呼吸。

于是她就懂了。

她一直以为的隐隐不安，不是来自于自己的不确定，而是阿比塞尔的太确定。

为什么一个在沙场上厮杀多年的男人，可以在短短几天里就认定是她？

她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能承担得起，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所以她很惶惑。

可是，在死亡的面前，一切突然明朗了起来。

阿比塞尔的一生几乎都活在死神的阴影里，什么约会交往，离散对他而言都太奢侈了，他知道她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如果她和他注定是一对，他们便会相厮相守一辈子，如果她终究不是适合他的人，起码他在自己还能的时候试过了，一切也没有遗憾。

阿比塞尔不是个平凡的男人，注定了她也不能以平凡女人的心来度量他。

她终于开始懂他了。

好希望这一刻他就在他身边，紧紧地抱着她，然后她才能告诉他，我明白了，一切都会没事的，无论未来有再多变量，我都不会离开你。

我想让你知道，我和你一样勇敢，一样坚定，所以，阿比塞尔，快点回来吧。

凯旋归来的男人在入夜之后回到总部，甫踏入洞内便受到英雄式的欢呼。

震耳欲聋的掌握口哨声欢呼声响彻云霄，延续了一整天的亢奋达到最。

今晚所有人都打定主意彻夜狂欢，餐室里的桌子被搬到中庭，上面早已堆满了厨娘精心准备的庆功大餐。

阿比塞尔和洛提先各自发表了一个短短的精神谈话，阿比塞尔感谢了留守在总总的兄弟们，在他们出外期间保护大家的女人孩子，让每个人无后顾之忧，所以这次的胜利，功劳是每一位兄弟的，然后敬了众人一杯。

他的话引起一阵热烈的欢呼，有人甚至激动得虎目含泪。

洛提的演说就比较有趣一点，一下了战场他又变成那个聒噪爱笑的男人，开始叙述他们如何推进，如何布局，果尔多的人马如何在风穴里被打得打败。

他边说，大家边开席，每个人听他讲得活灵活现，不时夹杂着欢呼和笑声，庆功宴HIGH到最高点。

阿比塞尔坐了一会儿，发现菲雨不在众人之间，雅丽丝送一大盘烤羊肉过来时，他的浓眉向她一挑，雅丽丝立即会意。

“菲雨可能在房里里睡着了，这一个星期真是累坏她了，整个洞里的孩子全跟在她后头不放。她会带着大家玩，教他们写字，还会说一堆石头的故事。每个小鬼头爱她爱得不得了。”

阿比塞尔想到那日和埃拉卡人一起撤离，她也常和小鬼头混在一起，这女人是天生的小孩子磁铁，没有哪个小鬼头抗拒得了她。

“我知道了。”他微微一笑，眼中的温柔相当深沉。

雅丽丝笑着继续去送菜。

阿比塞尔放下酒杯，悄然离开这群狂欢的弟兄。

整个中庭是挑空的，即使上到第四层，宴饮的声浪还是很大。

若她睡着了，不知道会不会吵醒她？他捺下想大步冲上去的冲动，一步一步，稳定地踩着石阶。

来到自己住了好几年的房门外，阿比塞尔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品味着这一刻的心情。

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有人在门的那一边为他等候，原来，这种感觉如此美好。

宽厚的大掌终于推开门，晕黄的灯光下，一道窈窕玲珑的身影正坐在桌子前，低头疾书着，桌面上十几颗大小不一的石头上贴着不同的标记。

她穿着一件他的衬衫——阿比塞尔第一次发现那件旧衬衫这么好看，满头青丝松松地挽高在后脑，脸颊两侧溜下几绺顽皮的发丝。

发现了门口的动静，她缓缓抬头，聚精会神的神情因为认出了来人而柔美了起来，樱红的唇角微微一挑，漾出闪闪的笑意。

“你回来了。”

阿比塞尔的胸口抽紧。

他大步走到桌前将她紧紧锁进怀里，脸埋进她清净如莲的体香里。

“我回来了。”

菲雨轻叹一声，恬静地枕在他的肩上。

今晚她没有下楼，就是希望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旁边没有其他人在，她可以尽情地腻在他的胸怀里，不必和任何人分享。

他身上有战场的味道，她轻轻闻闻着，光凭味道便能将他记住一生一世，无论转了多久都能再认出来。

她真的在他怀里，真的一直等着他，不是他的幻想。

刚健的臂膀将她箍得紧紧的，紧到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有她在怀的感觉真好！阿比塞尔扶起她的下鄂，吻住她，她热情地投入，等他终于满足地松开唇舌，两人急促的呼吸在方寸之间交融。

“你迟到了。”

菲雨轻叹了一声，枕回他肩上，一个歉然的轻吻落在她的双唇之间。

“嗯。”

“成果如何？”

连日的烽火交战，几度在生死之间叩关，万般惊心动魄只化成男人对女人的一句轻描淡写。

“打赢了”

她皱皱鼻子，闻闻他的衬衫，“那还不去洗个澡，全身都是火药味。”

他低低笑了起来，再度吻住她，直到两个人都无法喘息为止。

“我马上出来。”最后阿比塞尔轻咬一下她的鼻尖，放开她梳洗去了。

叩叩叩。

竟然有人不识相的来打扰，菲雨好奇地应门。

“小美人！好久不见了。”洛提一打照面就给她一个巨大的熊抱。

菲雨大笑，用力拍打他的手臂。“快放我下来！才一个多星期而已，我还嫌不够久呢。”

洛提听到浴室里的水声，对挤眉弄眼，“不是吧，我看再拖下去，有人要耐不住相思，天天咬着毯子痛哭了。”

“谁哭？你哭还是塞尔？”她不甘示弱地问。

他们俩一见面就非斗上几句不可。

“好吧，既然有人不知感激，我也没有必要太客气，她的行李就直接丢了吧！”

洛提故意把一个登山背包举得讥讽的，吊牌上还挂着“朱菲雨”的英文字。

“我的行李！”登山背包立刻被她抢到手里，她高兴地抱住洛提大叫：“洛提，你是大英雄！我还以为我们所有的行李都失踪了，你是怎么找的？”

受到英雄式欢呼的老洛提登时飘飘然，好吧，他就大人大量，不跟她计较了。

“你们的这些装备既不是金子打的，也不是银子造的，果尔多对它们一点兴趣都没有，那时只把值钱的东西拿一拿，大部分的东西都没有带走，后来塞尔派人去巡巡看，就顺便取了回来。

我们隔天赶着出门，竟然忘了告诉你。”活提得意洋洋地道：“所有的东西都堆在我们的仓库里，明天我让西海带你去看看，不过有没有被摔坏我就不知道了。”

身后一双不爽的硬臂把她抢回怀里，干净的香皂味立刻飘入她的鼻端。

“好啊，原来是塞尔派人去巡的，却被你拿来做人情。”菲雨抿唇而笑。

“哼！他派的和我派的还不是一样吗？好男不与女斗。”洛提看着后头替她撑腰的那个男人咕哝道。

“是“好难！不与女斗”吧？”她格格地笑。

“时间不早了，你也快去睡吧。”阿比塞尔随意道。

啧啧啧，这就赶人了。

“要睡你们俩自个儿慢慢睡，外头还热闹得很，我要再下去喝两杯了。”洛提笑嘻嘻地退走。

菲雨双颊飞红，啐了他一口，看着门买书在他们眼前关上。

几颗水珠滴在她的脸颊了，她在他怀中仰头，双颊颊着淡淡的娇嫣，阿比塞尔心中一荡，抱起她走向大床，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仍然坐在床沿，俯身轻吻细吮，和她耳鬓厮磨。

眼看再下去就要擦枪走火了，他陡然抽身，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你早点休息吧，我去拿睡袋。”

他才走开一步，身后一道细细的声音飘了出来。

“又没让你睡地板……”

阿比塞尔身子一震，慢慢地转过身，黑眸逐渐转为深沉闪亮。

床上的娇人儿已卷进行军毯里，背对着他，一只露出来的小耳朵已染成艳红色。

他慢慢地走回床边，在原来的位子坐定，语气是那样平淡，但是两人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热度。

“你自己想清楚，如果我上了这张床，做的就不会只是睡觉而已。”

又是一道细细的娇音飘出来。

“又没让你只是睡觉……”

那双深邃的黑眸更亮。

他慢慢地上了床，把帐子放下来，确定不会有蚊子飞进来，然后贴在她的背后躺好。

他胸腔内强而有力的震动传到了她的心口，菲雨闭着水眸，双睫微微颤动，像一只猫咪转身蜷在他的怀中，娇红的花颜埋进他的颈窝里。

她羞涩的反应取悦了他，阿比塞尔刚强的心柔化成一汪水泽。

他轻轻吻着她的五官，在她耳畔呢喃着一些没有意义的安抚语句。

抽掉碍事的行军毯，他一吋一吋解开她的衣扣，再一吋一吋吻住暴露出来的雪肌玉肤。她轻轻喘息，难耐在枕上辗转嘤咛着。

他的身体越来越亢奋，爱抚她的力道也越来越重。握惯了枪把的长指间长着硬茧，拂到她格外细腻的部位时，带着一份撩人的微痛，让她不禁轻嘤了出来。

他略略一停，看到自己在她身上磨出来的浅浅红痕，男性的低笑声在整间帐子里轻荡。

“皮肤怎么嫩得这样，不经碰……”然后轻舔那片娇红的玉肌。

哼，明明是他自己粗手粗脚，反倒怪她皮肤太嫩。她抬起玉腿想踹他一脚，他微微一侧就闪过，反而让两人的身体以更魅人的姿态紧合。

菲雨大羞，凑在他肩肌上想咬一口，他肌肉强壮坚硬，竟然咬不大下去，她双颊因情欲而嫣红，水眸却闪着不驯的水光，愤怨地瞪他一眼。

“让我咬一口！”

他放松肩膀的肌肉让她咬。

细玉般的贝齿陷入他的肩肌里，真的咬了一口，没有见血，只有一个红红的牙印。

她满意地看着那个牙印，然后再亲一下嗤嗤地笑。“你的身上有我的记号了，以后不能再让其他女人咬你。”

“没有其他女人。”他贴着她的唇轻语。

唉，这个男人，甜言蜜语的杀伤力太强。

两人一来一往的戏闹，她的娇躯越发敝开在他的身下，阿比塞尔的双眸越变情深，低抑的男性嗓音会让人连最末端的神经都在颤抖。

“你咬完了，现在，换我咬你了。”

“啊……”

一声低低的惊呼，细密的喘息声开始扬起。

事实证明，无论是外面的战场，或是床上的战场，娇弱的她在攻城略地上，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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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接下来的日子，阿比塞尔依然忙碌。

自从果尔多垮台之后，军政府大惊失色，企图要收复中部国土，可是果尔多在位时残虐暴躁，喜怒无常，本来就失去民心，他的军队更是直接转而效忠阿比塞尔。几次攻防下来，政府军完全占不到便宜，却是让这些投诚的阿兵哥见识到阿比塞尔行军布局之能。以前和他对立时，他们就吃过苦头，现在是直接在他的手下做事，更明白了他行事的风范。

阿比塞尔领袖魅力十足。当然，不是一开始就凡事顺利，许多前政府军的士兵安逸惯了，留下了不少的习气。而阿比塞尔治军以严谨闻名，当然看不惯他们的散漫。

几次让前旧政府军和革命军的士兵互相对垒操演之后，狠狠地挫了他们的骄气，才把这群小子收得服服帖帖。

一如以往，菲雨从不主动过问他的事，所有近些都是留守总部的士兵们私下聊天时被她听到的。

她只是趁阿比塞尔在身边时，把握每一丝与他相处的机会。

不过，即使是留在总部里，阿比塞尔也非常忙碌，永远有开不完的军情会议。

驻扎在其它地区的革命军每天都会派对不同的人来，然后一帮男人关在军情室里就是一整天。

其实她是有点不解的。

好不容易接收了果尔多原有的势力，阿比塞尔不是更应该坐镇中军吗？然而他却只是让洛提带着两个长年一起征战的干将驻扎在那里，自己只在有需要时前去验收士兵的操演成果。

菲雨当然不会以为阿比塞尔是舍不得和她分开，毕竟她不介意跟他一起搬到任何需要去的地方，阿比塞尔也知道她不介意。

中军的军营离总部开车约一天的路程，他每个星期去一趟，住两天处理一点事情再回来，四天就去掉了，有时候有事必须留得更久，一个星期可能就只见得到半天、一天，所以两人大体上还是过着聚少离多的生活。

不过菲雨终究不是传统的当地妇女，全部生活就绕着丈夫转。

当阿比塞尔在忙的时候，她也没闲着，继续采她的石头样本，而且她现在还有一帮孩子兵团做帮手，声势浩大得不得了。

别看这座革命军总部只是一座山头，里面的地质成分相当复杂，光是在内部她就收集了不下四十种的样本，当初教授留下来的高倍显微镜等等，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所以她每天光采集、记录和研究，就可以耗掉十几个小时，几乎比他更忙碌。

负责替小朋友上课的老师也回来了，所以小朋友们依照年级之别重新开课，课余的最大娱乐就是看她在做什么。每到午休时间，菲雨一定抽空陪他们玩一阵子石头；毕竟兴趣要从小培养嘛！将来这个国家的第一批地质学家，说不定就是她的门下高徒啊。

直到一阵子之后，众人渐渐熟悉了她的存在，对她放下戒心，菲雨才把足迹范围扩大到洞口附近。

“大家看到这些线条了吗？”

下午三点多，菲雨带着她忠实的小孩军团，来到洞口外面一处天然的小石台。

这个石台的地面栉次鳞比，层次分明，活脱脱一个观察断层的好教材。她戴着雅丽丝为她编的宽草帽，白色Ｔ恤外罩着阿比塞尔的衬衫，有点吃力地爬上石台，拍拍双后，然后指着那些断层面的纹路开讲。

“这些断层面是东北往西南的走向，相对于另一边的断层面，所以我们叫它……史东，你说。”

小鬼头把嘴巴里的拇指拿出来，嫩嫩地回答：“逆断层！”

“答对了，它是一个逆断层。”菲雨满意地点点头。

不期然间，一道高伟的身影走出洞口，踩着平稳的步伐来到众人身后，加入小孩兵团听讲的行列。

一干小朋友没有发觉，只有菲雨看到了，对他微微一笑，然后继续看着那群七嘴八舌问问题的小鬼头。

“菲雨、菲雨，为什么这里的石头看起来红色的橘色的又黄色的？”

“这是个好问题。这种岩石的颗粒比较粗，叫做寿砂岩。有一样东西跑进砂岩里面后，就会透过这些粗粗的缝隙一直流进去，最后发生氧化反应，就会石头缝看起来红色的橘色的又黄色的了。至于是什么东西跑进去呢……”开始点人头。

“我我我我我！”一群小朋友抢着举手回答。

“我想想看……”她故意左看右看，然后点了下队伍最后方的那个大个儿。“来，我们让阿比塞尔回答看看。”

阿比塞尔？所有小兵丁惊讶地转过头。一看见超级偶像就站在后面，每个人眼睛闪闪发亮。

那个高大的男人挑了下眉，迎上她笑吟吟的水眸。

“雨水。”他慢吞吞地回答。

“答对了。”她用力拍拍手。

“耶—”一群崇拜的小鬼头热烈鼓掌。

“阿比塞尔怎么会知道？”一个小女孩害羞地躲在哥哥后面问。

“因为我也会看一些杂七杂八的书。”阿比塞尔还是用那种慢吞吞的语气回答。

“可见读书多么的重要，大家要多多读书，才会变得很有知识。”菲雨乘机机会教育，顺便多看了一眼昨天逃课被逮到的两个男孩。

“读书可以变得和阿比塞尔一样厉害吗？”史东含着拇指问。

“你们觉得阿比塞尔很厉害吗？”她似笑非笑地看那个男人一眼，事主只是扬了下眉毛，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嗯！最厉害的！”每个大小孩都用力点头。

菲雨于是说：“人家都说知识就是力量，所以多读书可以让你们变成很有力量的人，将来变得比阿比塞尔还厉害！”

“哗……”

比阿比塞尔更厉害耶……

“好了，每个人回去写功课。”那个被喻为最厉害的男人出来清场，然后向她颔了下首。“跟我来，我有点事找你。”

哦？好难得他会有事找她。

菲雨拍拍几个小可爱的头，好奇地跟在他后面走回去。

他经过几个轮休的士兵身旁，那几名士兵手忙脚乱把香烟藏到背后，挺身立正敬礼。阿比塞尔随意点了个头走过去，那些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唔！呼—呼—”香烟烫到手了吧。

奇怪，他们怎么就这么怕他？只要下了岗哨，阿比塞尔从来不会管他们这些小嗜好的，果然是军威永存。

菲雨跟在他身后，对那几名卫兵浅浅一笑。那几个人傻傻地回个笑容，还很纯情地脸红了。阿比塞尔回头淡淡地瞟了他们一眼，那些个纯情的傻笑马上消失，立刻化成恭敬严肃正直不曲果敢坚忍不好女色的石制雕像！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瞪某人的后脑勺一眼。这男人绝对对她的社交生活具有毁灭性的杀伤力。

两人一进了房，她好奇地直接开口：“你有什么事找我？”

阿比塞尔把门落锁，直直走到她身前，然后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贴住她的樱唇。

“就是这事。”

菲雨双颊飞红，水灵的眼眸圆睁，“你……你……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你这个色情狂，现在是白天啊！”

“谁规定大白天不能做这档子事？”他反问。

竟然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她直接回房间，这下子整个山洞的人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啦。

“可恶！我的名声都被你败光了。”菲雨气恼地咬一下他的嘴唇。

“噢，这只小金鱼是有利牙的。”

他低低笑了起来，斓腰抱起她。

还说什么不苟言笑呢！这男人，在她面前就是这副死样子，教她怎么怕他怕得起来？菲雨无奈地被他抱上床。

缠绵过后，菲雨躺在他的怀里，纤指懒懒在他的胸口游移。

阿比塞尔一手搂着她，一手枕在脑后，墨眸深沉地盯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又要出远门了。菲雨在心里叹息。

每次要出门，前一个晚上他就会索求得格外厉害。两个人嘴上都不说，心里却明白，他的每一次离去都有可能是诀别刀于是她总是婉转配合，抵死缠绵，每一次都让他眷恋得几乎舍不得离去。

今天突然大白天就把她带回房，看来是消息来得突然，晚上就得走了……

菲雨抑回泛上眼眶的热意，更紧密地窝进他怀中，吸嗅着他充满生命力的阳刚气息。

现在这一刻，他还在她身边，这样就够了。

“菲雨……”

“嗯？”她在他怀里抬起头。

他又不说话了，黑眸依然盯着帐顶，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她背上游移。

菲雨叹了口气。这个在战场上素以果断卓绝着称的男人，只有碰到跟她有关的事，才会如此委决难下吧？

“塞尔，你信任我吗？”她突然拥被坐起，直直地看进他的眼底。

他的嘴角懒懒牵动一下，甚至不需要回答。

“如果信任我，就让我自己决定好吗？”她认真地说：“我应答你，只要情势不对，就算你不提我也会立刻离开。”

阿比塞尔轻叹一声，探臂将她紧紧搂回怀里。

她果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和她在一起是如此轻松，很多话他不必讲出来，她就已经明了，好像两个人只靠几个眼神的流转，就能互相感应。

为了她的安全，阿比塞尔明白自己应该趁现在将她送走，因为接下来的局势只会更乱，可是他舍不得。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如此心动，再怎么不该将她留在身边，都不想分开……

“我想尽量留在你的身边，就算多一分一秒都是好的。但是我不想变成你的弱点，所以我一定会在来得及的时候先离开，好不好？”她闷问地埋进他的胸膛里。

“好。”他叹息地屈服了。

她仰头吻了下他的唇角，两人都为这一刻的宁静感到满足。

“塞尔，告诉我关于你的事，你以前是什么样子？”

“你先说。”他闭上眼略微小憩，唇角浮现一个模糊的笑意。“小小朱菲雨以前是什么样子？”

“我？我就是一个很平凡的女孩子啊！这里有爸爸妈妈，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姊姊，他们年纪都比我大很多，连年龄跟我最近的姊姊都差了我七岁，所以我算是从小被欺压大的，每个人都可以理所当然地管我。”她皱了皱鼻子。“我哥我姊都结婚了，给我生了一堆侄子侄女外甥的，所以我十几岁开始就在当孩子王了。总之，就是很平凡的人生。”

跟他比起来，完全弱掉了。

想到她去哪里都会被一群孩子缠上的模样，阿比塞尔的笑意更加明显。

“为什么这么“平凡的”女孩最后跑来研究石头？”

“你很政治不正确喔，谁说女生不能研究石头？”不过想了想，她自己笑出来。“其实我本来不是想学地质学的，一切都是贪吃作祟。”

“贪吃？”这回他张开一只眼睛。

她舒舒服服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角落窝好，开始说故事。

“台湾有一个风景名胜区，叫做“野柳”，那里有很多被海风风化的奇岩怪石，最有名的是一个叫做“女王头”的，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我第一次去野柳的时候才三岁，引起我注意的却不是女王头，而是一堆长得很像超级大香薯的蕈状岩—我不盖你，真的很像！那些石头的顶端是咖啡色的，底下接着一条黄色的香棻蒂，怎么看都像一颗超级大香薯……”

“所以一看之下就惊为天棻了？”

“可不是吗？”她快乐地道，“趁着大人在关心女王头的时候，我对着一颗石头香薯，砰一声就扑上去重重啃一口！”

“噢！”低低的笑声逸了出来。

“答对了，就是“噢”！我当场被咯得满口鲜血，乳牙都差点蹦断了。我妈妈吓得赶快把我抱走，我哇哇大哭，可是从此就一直忘不了那群长得跟我一样高的香薯。后来我发誓，我一定要变成全世界最厉害的厨师，有一天把那些硬邦邦的香兹都煮来吃。”

“等到年纪大一点，我发现不管是在家政系或是厨艺班都没有人教人家如何煮石头香棻，反而是我国中老师办公桌上的一本“世界奇异地形录”，介绍了野柳的奇岩，还有世界各地奇特的地理环境。我借来看了之后，终于知道，我若想染指那些石头香棻，读家政系绝对是找错地方……”

“所以未来的伟大地质学家朱菲雨就在那一刻诞生了？”

“答对了。”她洋洋得意地点头。“好，换你了，你没有当革命军之前，都在做什么？”

他的手指在她滑顺的青丝间溜过。

“我在当舞会王子。”

“骗人！”

“哩汕，小姑娘，我也年轻过，还在法国留过学。任何去法国留学的人，如果没有闯过几场舞会，人生都叫失败。”

“你在法国留过学？”菲雨不敢相信。虽然她早就注意到他有一堆法文书，可是还是很难想象。

阿比塞尔好像就应该穿着军服，挺立在黄沙狂扫的战场上。

“我和大部分的留学生一样，能跷的课都跷掉，除非教授要点名，才出席应个卯。其它时候都泡在那堆长腿拉拉队和巴黎性感小猫的派对里。”他低沉里说，眼眸里现出幽远的怀想。那竟是人生中最幸福无忧的一段岁月。

“拉拉队和性感小猫，嗯？”

他笑起来，把怀中怪腔怪调的女人揪高，重重吻一口。

两个人转眼又纠缠在一起……

又缠绵过一回，她娇懒无力地瘫在他怀里，待急促的心跳渐渐平静。

“你为什么会加入革命？”终于问出那个不可避免的问题……

这一次阿比塞尔沉默了许久。

“我的父亲是前任国防部长。”

菲雨的意外只维持一秒钟。

他必然出身富贵，才能有那一段灿烂的留学生活。

阿比塞尔用平淡无起伏的语气，开始告诉她，关于他家的老司机是革命军的眼线，和他一起长大的司机之子洛提决定追随父志，加入革命，他在法国得知消息的震惊、愤怒，和被背叛的感觉。

“……然后洛提的行动走漏风声，失手被捕了。”他淡淡地道，像在说着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一开始我很气，气到不想管他，但是我知道那群狱卒的手段，洛提落在他们手上，最后连全尸都没有。我虽然气恼，却无法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袖手旁观。”

“后来我打电话求我的父亲，只要他设法放洛提一条生路，我会劝洛提退出革命军，从此不再和政府作对。我的父亲沉默了很久，只是告诉我，这件事我不要插手。”

“但我怎么可以不插手？既然他不救人，只好我自己亲自去救了。我偷偷回到勒里西斯，住进一间小饭店不久，就有两个革命军的人主动和我接头。他们也想救洛提和其它失陷的同伴出去，可是没有门路，直接攻打监狱的风险又太大，我有门路却没有人手，所以我答应了。”

“到了动手的那一天，我让那两个革命军的人扮成随扈，大摇大摆带着他们监狱，那些狱卒认得出我，让我进去了。”

“我一看到洛提……嗯，他受了点刑，状况不是很好，但是还走得动。我告诉他们我奉了我父亲的命令，来审讯那几个落网的革命军。我当时只是打着一个主意，父亲在国内是极有影响力的男人，除了大将军之外他就是第二把交椅，我只救走洛提一个，对他不是太难处理的事。”

菲雨深深地依偎进他的怀里，突然觉得有点冷。

“一切都顺利得越乎想象。那些狱卒一开始还有点犹豫，可是只被我厉声斥喝几下，也知道惹不起我，只好签单子让洛提跟着我走了。”

“把洛提带出来之后，那些革命军要求我再借口提讯其它共犯。其实，我本意就只是为了救洛提而已，再加上他的情况真的很不好，我说我先把洛提安置在一个可以安静修养的地方，确定他没事之后再说。”

“我想趁这段时间劝劝洛提，不要再搞什么革命。这个国家再烂，还有我们这些新生代可以接手慢慢改革，等我学成归国之后一定不会让他失望。就这样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劝了他五天，直到他的状况稳定下来，我才离开。”

阿比塞尔低沉平缓的嗓音突然停下来，在沉默里，菲雨明白事情必然有了变挂。

“我一进家门，一切都变了。”最惊心动魄的那一刻，在他口中平淡得仿佛日常的一餐饭或一顿茶。“一堆武警立刻涌上来逮捕我，在狱中我才知道，我的父母也已经被捕。”

他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我父亲在国内的声望和势力日渐高张，军事领导早就如粳在喉，想借机除掉他。我正好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我那日带人进去监狱救人的录像带被公布出来，后面两个革命军的特写更被放大，大将军迅速以通敌的罪名逮捕我父亲，并且派人在我家里等我自投罗网。”

“下了狱之后，我很不甘心，我一直吼着要见大将军一面。我那时还以为，他只是一个从小看我长大的慈祥长辈，等我亲自见到他，向他说明情况后，他就会明白，我们既不是通敌也不是内乱，跟我父亲更没有相干，我只是想救一个童年好友而已。”

“我在狱中被关了一个多星期，不多不少的挨了几顿打，倒是还没有开始上重刑。直到有一天，几个狱卒终于要正式开始提讯我，他们将我押到刑室外面……”

他停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嗓音瘠痉，黑眸透出深沉的痛苦。

“那是我父亲的哀号……我只听了几声便听了出来……”

菲雨打了个寒颤，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热烫的迅速沾湿了他的颈窝。

阿比塞尔仍然用那种遥远平淡的语音叙述！

“我当场发起狂来，对着四周的狱卒大吼大叫，用头和身体冲撞他们。那几个人拿起木棍毫不容情地围殴我一顿。我被打到内伤吐血，昏了过去，接下来几天昏昏沉沉的，没有太多意识。”

“等我回复神智时，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了。革命军最后还是决定冒险攻进监狱，救出所有被囚的同伴，也救出了我。当时洛提拄着拐杖站在我的床前，一脸愧疚地说，我父亲已经在两天前被处决！”

“你母亲呢？”她鼻音浓浓地问道。

“他们将她关进一间男囚里，隔天早上她就自尽了。”他清淡地道。

她埋进他的怀里，浑身颤抖着，嘤嘤细细的压抑着低泣。

“这就是“阿比塞尔”的故事，”他静静地说。“其实我一点都不伟大，也不特别。我不是因为什么神圣的抱负才加入革命军，一切只是出于私怨。”

“所有伟大的事，都是由小小的一颗种子欧蒙。”她沙哑地说。

“……菲雨，你知道吗？”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并不在乎推翻军政府之后由谁来掌权，那个人不必非得是我！我只是想看见一个吏治清明的社会，一个人民可以自己做主的国家，然后像我和洛提这样的人可以越少越好。”

她的热泪滴在他的颈后，也滴进他的心里。

阿比塞尔紧搂着她，脸埋进她芳香的青丝里，心头突然有一种被涤尽的感受。

他一直无法哭，即使在知道父母的尸身随着其它死囚一起火化之后，当作污物处理掉，他连一座坟都不能帮他们盖，他也没有哭。

心里已经空了，于是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但是，蜷在他怀里的这个女子，不是放声大哭、充满戏剧性地替他哀悼，她只是像只受伤的猫咪一样细声地呜咽着，明明拚命地想压抑，不想让他听了再伤心，却制止不住。

她的低呜，流入他深沉冰寒的心，煨烫了那累积许久无法倾诉的负疚。

他突然翻身将她压进床内，饥渴地吻着她的樱唇。

“菲雨，我不会让任何事发生在你身上！相信我，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我相信你！你一定不会的，我相信你……”她哭着也不断亲吻他的脸。“塞尔，我知道我有很多事帮不上你的忙，我只能做到尽量不变成你的负担……”

“你永远不会是个负担！”

“……如果让你因为我而遭遇危险，我会痛恨自己一辈子，所以我一定会保重自己！所以，也求求你，一定要保重你自己。只要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所以一定要活着。”她哽咽地说完。

“嗯。”他埋进她柔软的青丝里，嗓音沙哑无比。

“我们一定要在一起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她吻着他的面容。

这个用一身斑斑血痕为勒里西斯写下革命史的男人……

不只他，还有洛提、多亚，以及其它许许多多像他们一样受过压迫的人，今后他们的兵火将会在这片国土上铁血交锋。

而她，会守在心灵与他最靠近的地方，默默等候。

在他归来的每一刻，她会以最美丽灿烂的笑容，在他的面前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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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勒里西斯的战事全面爆岭！

军政府宣布全国戒严状态，国际机场全面封锁，只开放短暂的时间让数量不多的外国侨民撒侨，一旦超过容许时间，连撒侨专机也不允许起飞。

一切从果尔多战败之后，急遽失速。

军政府掌权的五十几年以来，虽然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内战，但彼时革命军气候未成，都只是一些规模的区域战事，直到阿比塞尔等人的崛起，让政府军频频吃了苦头。

即使如此，勒里西斯的肥沃平原全位于西部，所有文明岭展也都集中在此处。表面上革命军虽然占领了东部和中部的三分之二国土，其实两方的经济实力依然天差地远，稳据西部的军政府依然掌握主要的国家资源。

鹰派认为革命军气候已成，应该趁着他们的实力未能与政府军抗衡之前，尽速扑杀。但是鸽派却认为，实际上的情况与过去二十年差别并不大，革命军依然守在穷乡僻壤，依然只能打些区域小战，既然如此，何不拿中部的贫瘠高地做为招安筹码，先安抚一下。

就因为内部的矛盾，政府军打一阵停一阵，一直无法有串连的攻势，让鹰派人士迟迟无法收复中部失地。

阿比塞尔乐得趁他们内部矛盾时加紧操练。

事情的第一个引爆点在西南方的一个中型城市——史瓦哥城。

史瓦哥城的掌权者是一名地位不上不下的上校，他向来和果尔多不和，果尔多一直是军政府倚重的对象，长期下来不免让他有怀才不遇之感。果尔多战败逃亡之后，本来以为接下来的中部门户就是由他把关，地位应该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想到军政府依然不把他当一回事，现任国防部长甚至想派遣自己的亲信前来接手。这名上校一怒之下，干脆向革命军投诚了。

这件事让革命军士气一振，对军政府却是一大打击。得到史瓦哥城，就等于让革命军的势力正式步入西部平原。

事情的导火线之二，果尔多的死亡。

在逃亡了数个月之后，果尔多终于突破革命军的重重围剿，顺利逃入军政府的势力范围内；但是他当天晚上就在自己藏身的旅馆房间里被暗杀。

军政府终于全面震动了。

果尔多的行踪是怎么泄漏的？奸细！必然有奸细，而且是层级不低的内奸，才能掌握到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消息。

为了肃清内奸，军政府开始了一连串整肃行动。所有血统不正、背景可疑的人——在这里指拥有游牧民族血统或配偶等等的各级将领——一律被削阶，贬职，情节严重一点的直接下狱。

军中许多人眼见自己追随了十几二十年的长官，为了一些子虚乌有的罪名被赶下台，悲愤莫名，兼且物伤其类，再这样下去，谁也难保自己不是下一个。

各地军心大哗之下，开始有小部分的军队揭竿响应，革命军突入西部的声势锐不可当。

至此鸽派的声浪完全被消灭，鹰派取得军事主导权。

政府军和革命军对垒了二十几年，终于势不可免必须一战。然而，此时的革命军已不再是二十年前那群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

第一声战事发生在史瓦哥城，两方互有死伤。

从此像按下了起跑的枪声，各地的战事不断发生，双方交战越来越激烈。

外面仗打得越来越激烈，总部也并不平静。

基本上能跟着阿比塞尔住在总寨的人，大多是他的心腹爱将和忠诚的死士。如今战事全面爆发，这些爱将散诸全国各地，领兵奋战，不可免的，就会有伤亡……

这半年来，总寨的孤儿人数渐渐增加。

有许多心腹的遗弧是从前线直接救下送回的，更多平民的孤儿则送往红十字会的收容所。

菲雨已经接手了孩子们的代课老师一职，每天除了帮各年级的小朋友上课之外，还要帮忙带这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孤儿。

她每每看着怀中天真无邪的睡颜，只能暗自叹息。

等这场内战打完，两方付出的代价也已太大太大。

这天她在托婴室里哄着一个好不容易睡着的小宝宝，背后响起门被推开的声音。

“帮我把热水瓶里泡着的奶瓶拿过来。”

奶瓶碰了碰她的手肘，她反手接过来，把奶瓶凑近小宝宝的嘴畔。神智朦胧的小家伙一触到奶嘴立刻啾啾吸了起来。

小宝宝在半睡半醒状态是最好喂奶的时候。她边喂小家伙奶，连回头瞧瞧是谁来了。

“西海！”她笑了，压抑着欢喜的音量，“你怎么回来了？”

自从洛提派驻到中军之后，西海也跟着父亲一起去了。

她私下曾经跟阿比塞尔唠叨过：“还是个小孩子而已……”

“十四岁，已经不小了。”他随意地道，“男人要出去多磨练才行，总不能像女儿养在家里。”

“十四岁而已，怎么就是男人了？”她瞪了瞪眼。再说，女儿又怎么了？他敢说他瞧不起女人的话，晚上就去抱睡袋。

“西海只是过去当个小传令兵，跑跑腿而已，不会让他上战场，你不必担心！”阿比塞尔只是笑。

她才终于不再说什么。

如今大半年过去，西海也已经十五岁了。他的身形已经和父亲一样高，看来将来有青出于蓝的趋势，眉目间益发的俊俏。

“我爸放我几假回来看我妈，顺便看看大家有没有缺什么。”开朗的少年，笑容依然明亮灿烂。

这场战争已经太过严酷，西海仍能保有如此的纯真，表示那几个男人没让他碰到太多战事。菲雨悄悄松了一口气。

“嗯……大家都还好吗？”她的迟疑短得几乎听不出来。西海点点头。

“大家都很好啊。”顿了一顿，他坏坏地笑出来，“嘿嘿，阿比塞尔一样很好啦！想问就问，在我面前还怕什么羞？果然女人就是会装模作样！”

“你说什么？你这个臭小鬼！才去多久就被你老头给带坏了。”菲雨拿一块刚换下来的尿布往他脸上扔过去。

啪！正中目标！

西海把暗器从脸上剥下来，一看清是什么，面色如土，登时货真价实的“一脸大便”。

哎，阿比塞尔……真的好想念他……

过去半年以来，他们见面的次数不满十次，而且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每次他回来都已经入夜了，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然后一转眼，就看见帐子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每次她都只是默默地把帐子撩起来，他便带着一身风尘钻进来。

他的身上有时候有伤，有时候没有，有时候有道刚愈合的疤。她只是抚着那些纹路，一道一道的吻过，其它什么都不说。

良宵苦短，两人总是热烈地缠绵。

过后他的精神若不错，两个人就会闲聊几句，都是些不关痛痒的话：她最近做了什么，孩子们又学了什么，哪家人又添了儿子女儿。

他照例的轻描淡写，战场上烽烟缭绕，换到这软红的帐子里都只是短短的一句：“打赢了”。

菲雨知道，阿比塞尔每一次都是专程绕过来看她的。

隔天等她醒来，身旁只留下冷掉的空位，然后她会抱着有他味道的枕头，细细地把他的一言一行再重温一遍。

在这种乱世里，他们只能把握每一丝机会，偷取示点幽微渺小的幸福。

西海看她幽远的眼神，知道她又在想念阿比塞尔了。唇蠕动一下，半晌还是没有作声。

“小子，想说什么就说吧，嘴里瞧不起女人，倒比我们还婆妈。”菲雨笑慎着。

“就是……”他迟疑地开口：“我也是偷听我爸他们说的才知道，最近政府军里出了一个挺厉害的人物，领军的才能不下于阿比塞尔，我们在几场战役里都吃了点苦头。”

她的心霎时悬了起来。“他们不会有事吧？”

他搔搔脑袋。“其实真正交手起来，阿比塞尔不见得会输给他啦，只是……听我爸讲，那个人以前也是阿比塞尔的好朋友，交情跟我爸不相上下；只是现在大家各为其主，不得不在战场上见面，阿比塞尔的心情当然不会太好，所以……嗯……

如果你有机会看到他的话……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菲雨沉默下来。

怀中的小宝宝似乎被两人的声音吵着了，吐出奶嘴呜呜嘤嘤了几声，菲雨连忙把奶瓶交给西海，温柔地拍拍宝宝的背。不一会儿，小家伙打了一个嗝，小嘴咋了两下，满足地睡去。

她深呼吸一下，对西海笑笑，“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西海点点头，又灿然地笑了起来。“好了，我已经报完平安，要去找我妈讨东西吃了。我一个男人家没事窝在婴儿房里，怪别扭的，拜拜了！”

现在就跟她耍大男人主义了？菲雨又好气又好笑。

过一阵子要将西海讨回来，把他那根被养粗了的脑筋磨细才行。

转眼又过去了两个多月，这阵子西海比较常留在总部了。

他自己是有点郁郁寡欢，不晓得为什么老爸要把他丢在这里。但菲雨约莫猜想得到，战情恐怕陷入胶着，所以洛提不愿让儿子在前线冒险。

这两个月她完全没见到阿比塞尔，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她和总部里其它人一样，都只知道他还活着，好好在打仗就是了。

算算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四个多月，菲雨有点焦躁，却也知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不只她，其实最近整个总部的人都弥漫在一股焦躁的氛围里。

然后有一天，气氛悄悄地改变了，几个轮流值守的军官，脸色又开始亮了起来。

从那一天开始，气氛慢慢地好转，阿兵哥们的脸上又开始出现笑容。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既然他们笑了，就表示前线有好消息了，于是每个人都跟着欢欣鼓舞。

菲雨却没有任何喜色，她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时候，对着随手捡来的石头叹息。

隔了几天的夜里，阿比塞尔就回来了。

那夜他不断地要她，折磨得她有点狠。菲雨什么都没说，只是婉转承欢，以软玉温香的娇柔慰藉着他。

结束之后，他只是枕在她胸口，两个人的心跳一起从激烈慢慢回复平静；整个夜里他一直盯着蚊帐顶端，双眸深沉微红。

那是菲雨见过阿比塞尔最接近流泪的时刻。

隔天早上他就离开了。

再不久，捷报传来，那个让他们万分头痛的敌人，中了阿比塞尔安排的伏击，在史瓦哥城外三十公里处殉难。

整座总部敲锣打鼓，欢呼声响彻云霄——英明勇武的阿比塞尔再度证明他的不败神话！他们的阿比塞尔绝对不会办理给任何人！

菲雨离开欢悦起舞的群众，独自回到房里。

她紧抱着有阿比塞尔味道的枕头，躺在床上默默流泪。

唉，明明说自己不爱哭的，遇见他之后，她却多了好多流泪的时候。

多希望这一刻能陪伴在他的身旁啊！这场战争剥夺掉他太多太多。前半生他失去了父母、家庭，和所信仰的一切，后半生他必须新手将好友置于死地。

但是现实不容许每个人的欢笑苦恼伤心失落延续得太久。

还有那么多的事情必须做。

承受着战事越演越烈，涌入红十字会收容所的难民越来越多。

从西海口中，她知道几位高阶将领曾为这件事起过争执。有人主张那些难民里面一定混有政府军的奸细，而收容所位于东漠与中部交界之处，等于是革命军的心脏地带，这样敞开门户的让难民进来，实在太危险了。

“所以呢？你们打算和政府军一样，看见难民一律乱枪打死？或是先把每个人抓起来拷问，确定没有可疑的人才放他们离开？”阿比塞尔冷寒地道。

每个人和他凌厉的眼神对上，纷纷低下头，只有从头到尾和他立场一致的洛提盘手不动。

最后，他以一句话堵住每个人的嘴。

“我们革命的目的，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占上风之后，变成和我们的敌人一样的人。”

最后，事情取得折衷的处理。

阿比塞尔同意联合国派遣一支小型的维和部队，从以色列边界，驻守在难民收容所里，保护相关工作人员的安全；条件是，他们必须同意不插手勒里西斯的内战，同时维持收容所的正常运作——最后面那条但书，就表示维和部队不能坐视难民营中发生颠覆行为。

联合国和革命军的关系本来就比政府军好，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他们，大家都没有异议。

可是后来伤员实在太多，红十字会和医疗团的那些人忙不过来，他们总部也派出人去支持。

“雅丽丝，大家要到哪里去？”这天早上天刚破晓，菲雨就看见好几名女眷跳上一部军用卡车，每个人手上都提了一些药物和日用品。

“红十字会那里来了一批新的伤员，人手不够，洛提说如果我们人手充裕的话，可以过去帮帮忙。”雅丽丝道。

“我也一起去！”她连忙套上遮阳衫和帽子。

“你最近都在照顾那些小家伙，连觉都没睡好，你有精神吗？”雅丽丝露出忧虑的神色。“我看还是让芋丽她们去好了，她们以前帮忙照顾过伤拴，知道该怎么做。”

“我没事！”我们小组以前常常开拔到荒郊野外，为了以防万一，教授要求每个人都要上几个小时的护理课，所以我也帮得上忙的。”她戴好自己的宽边帽，匆匆跟着其它女人跳上卡车。

“嗳，那让西海跟你一起去。”雅丽丝连忙回头唤来儿子。“西海！”

“俺来也！”少年利落的一个箭步跳上去。

“凡事小心，你要仔细看着菲雨，不要让她发生什么意外。”雅丽丝叮嘱儿子。

不然她可无法向跟阿比塞尔交代。

“没问题，交给我就好！”少年拍拍胸脯，豪气干云地保证。

所谓的收容所，其实只是在酷热的砾漠中央搭起几排大帐篷而已。每条棚架底下都挤满难民，如果全连起来，只怕超过五公里长。

几人全罩式的帐篷充当看诊间和手术室，现场唯一的实体建筑是五百公尺外一间废弃的砖土屋，用来储放一些禁不得晒的医疗物资。整体环境之克难，却是方圆几十公里内唯一的一处医疗救济站。

从总部去的人完全没有时间熟悉环境，一到现场，立刻投入堆积如山的工作。

连本来只是来当跟班的西海，都要在病床不足的时候，一个人举着四、五个点滴瓶，充当点滴架。

菲雨一到不久，立刻被塞入小孩子军团里面。

这里的孤独苦童比总寨更多，因为卫生环境不理想，派驻的医疗团担心会有传染病，所以要她替每个小朋友打预防针。

“乖……哦，不哭不哭……一下子就好了，乖乖……嗯，好了，不痛哦！”她把一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四岁小娃娃送回她妈妈怀里，看向下一个，“来，换你了。”

一开始拿着针筒的手还有点抖。她这辈子连看见针头都怕，遑论替别人打针！但是在这种时候，任何人都必须是现成的护士。

一名护理人员将她拉到一个篷子里，用最短的时间告诉她打针的技巧，然后就把一大堆塑料针筒和药剂扔给她，自己匆匆去支持手术室了。

菲雨一连串起码扎了上百条小手臂。算算从上午十点抵达，直到下午两点半，中间都没有时间停下来吃点东西。

肚子饿是咕噜叫，她扬眸一探，正在隔壁发放物资的西海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一对上，他明亮的黑眼睛弯了一下，满脸的警戒之色才稍稍降低。

这半大不小的毛小孩，真的很认真把保护她当成他的责任呢！菲雨心中有点感动。

“咯，快吃吧。”她去领了两人份的矿泉水和面包，送到毛小子面前来。

西海毛手毛脚就要抓来，她突然把手举高，“差点忘了，去洗手，手上不知道有多少细菌！”

西海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到后面去找水井。

她找了个凉爽的角落坐下来，把水转开，大口大口灌了起来。

实在是饿过头了，胃里虽然空空如也，却一点食欲也没有。可是她知道自己一定得吃东西才行，接下来只会更累，如果体力不够倒了下来，到时候反而给人家添麻烦。

“好了，两只手都清洁溜溜，你看！”一双骨节分明的浅褐色手掌垂到她眼前来。

“有没有用肥皂刷过指甲缝？”

“有！”

她才把两个面包和一罐矿泉水递给他。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没有没胃口的问题，接过干硬的面包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再帮我吃一个。”她把自己还没拆封的第二个面包递给他。

“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你自己吃。”他咬着面包含含糊糊地道。

“我的含量没那么大，你吃吧。”发育中的男孩子最禁不起饿。

西海也不跟她争，开开心心地把面包吃光光。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菲雨突然发现远方天际翻滚着一阵黄沙。

“那是什么？沙尘暴吗？”她顶顶西海。

西海皱着眉道：“看起来不像，沙尘暴不会只有那一小片而已。”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那是一驾车队快速朝他们驶过来。

“又有人送难民过来了吗？”她好奇说。

西海俊秀的眉头越皱越深，“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他跳起来，往联合国驻军的帐篷冲过去。

不一会儿，一名上尉和他一起走出来，另一名守军大步走向红十字会的行政区。

再过一会儿，红十字会也有个负责人走出来，几个大人碰了头快速地交头接耳。

那阵车行越来越清楚，看起来好像是几部军用吉普车，可是黄沙滚滚，车身上的标志看不太清楚。

“来！”西海突然跑回来，脸色凝重地拉起她往外走。

“发生了什么事？”菲雨被他拉了好几步。

“那些车队不是维和部队的人，红十字会也没有收到今天下午会有难民送来的消息。我们除了黎明出来的这一趟车之外，也没有安排第二趟过来。”他的神情开始透露出紧张。

“那我们要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西海烦躁地爬爬头发。“我们先到卡车上等，如果情况不对劲我们就赶快跑！”

等情况不对劲再走已经来不及了。菲雨随即想到，他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大孩子，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定很手足无措。

“好，你去把跟我们一起来的人全集合起来，我过去守军那里问问看。”菲雨安抚他道。

“等一下，你不要去！那里很危险！你不要去！”西海叫着追上来。

维和部队的守兵已经就定位，那名上尉站在原地等车队抵达之后，表明来意。

越来越多人注意到车子的到来，有的难民已经迎了出来，以为是有人送更多的援助物资过来了。

车行越来越清晰，车内的人终于可以看清楚了。五辆吉普车上约二十几个军人，后面还跟着一辆空空的军用卡车，每个人身上都穿着迷彩军服，可是没有明显的军徽识别。

当第一辆吉普车终于停在驻军前面，那名上尉走了过去，拍拍驾驶座的车门。

变故发生得如此突然！

砰！

一声剧烈的枪声震破酷烈的午后。那名上尉应声而倒，然后“健健健健”的扫射划开了天与地！

“啊……”

“救命啊……”

健健唯挞健健——

双方开始激烈的交火。

“蹲下！”西海飞快扑上来抱住菲雨，菲雨大叫一声，一颗子弹正好扫过他们旁边，两个人抱着头迅速冲向最近的一处沙包掩体。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谁？为什么向我们开火？”她在震天价响的枪炮声里大吼。

“他们是政府军的流匪！”西海脸色苍白，及时低头，闪开一颗子弹击中沙包后爆开的灰土。

“什么匪？”四周实在太吵了，她大声问道。

“流匪！有些政府军的部队打输之后不敢回去，就四处逃窜变成流匪！”西海凑近她的耳旁大叫：“他们一定是没有东西吃了，才想来抢难民营！你看他们开来的那辆空卡车！”

菲雨满心着急。维和部队只是一个象征性的驻守，人数并不多，而红十字会这些组织更没有太多火力。

她冒险探头看出去，所有难民全乱成一团，可是四周只有几处驻军堆起来的沙包，能躲的地方根本不多，转瞬间被射杀了一大遍。

看着满地尸体，菲雨胸口抽紧。“他们怎么敢攻击联合国的军队和红十字会，他们不怕国际制裁吗？”

“军政府都快垮台了，谁还管什么国际制裁！”西海喊回去。“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想办法弄一点武器过来。”

“别去！”她死死地抓住他。

嗟健嗟缝健——

砰砰砰——

驻军和流匪双方各有死伤。菲雨环顾一圈，那间储藏室！

储藏室是砖土墙，而且位于比较后面的地方，枪火一时还波及不到，比较安全。

“跟我来！”

她跑向下一道沙包堆成的掩体，西海只好跟上去。两人在重重战火中穿梭前进，总算跑到储藏室后方。

躲在土墙后，两人气喘吁吁，前面的枪战和杀戮还在继续。

菲雨眼一转，突然发现充当手术室的帐篷后面躲着七八个小孩，不远前的地上倒着一个双眼微睁的女人，鲜血从她的后脑慢慢流出来。

那一定是带着小朋友正在吃饭的保母！菲雨心头一酸。那顶帐篷一点防卫力都没有，几颗子弹就穿透了。

“不要去，太危险了！”西海发现她要做什么，紧张地扣住她。

“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她排开西海的手，四处张望，主要交战区仍然在前方，她迅速冲向帐篷后头。

“呜……呜……”

几个年纪不足十岁的，吓得哭了出来，可是求生本能让他们不敢哭得太大声；而年纪大一点的也不过十二三岁而已，满脸呆滞地躲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嘘，不要哭。小朋友乖，跟我过来。”菲雨突然在他们身后冒了出来，几个小小孩哇地扑进她怀里大哭。“乖乖，不要怕，现在不能哭喔，如果哭出来，被坏人听到了，他们会过来把我们全部都杀掉，知不知道？”

哭声立刻吞了回去，每个人抖着嘴唇，脸上挂着泪痕，却是不敢再发出声音了。菲雨对那端的西海打个手势，他紧张得拚命招手，要她快回来。

“好，大家排成一排，一次一个朝那个大哥哥跑过去！记得哦，千万不要发出声音，不然坏人听到就糟了。”

战火下的孩子特别早熟，几个小孩子听了，全吸吸鼻子点头。

八个小鬼连同菲雨安全跑回储藏室后面后，菲雨迅速观察情势。躲在这里也只是一时的，那群土匪要找的东西正好就在这里。只是再过去就是整片空旷的砾漠，也没有地方可以逃，行踪被发现的话，一把步枪就可以把他们全扫倒在地。

在前方约五百公尺有一座光秃秃的土丘。流匪是来抢东西的，一定不愿意逗留太久增加危险，如果他们能够跑到那座土丘藏起来，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可是这五百公尺，在此时却像大峡谷一样。

她必须弄到一辆车！

红十字会的吉普车停在前面五十公尺处，可是有两个流匪挡在她的去路上。

菲雨迅速观察一下环境，这间砖土屋看起来还很坚固，可是屋顶是用木头搭成的，钉子已锈得零零落落，红十字会的人为了防止屋顶被吹走，抢了十几颗大石压在上面。那些花岗岩的硬度可不容小观。

土屋侧身有一个小棚架延伸出来，底下堆了柴火。

她心中一动，对西海说：“跟我来。”

她让西海悄悄爬上屋顶，把所有石头都集中起来，然后轻手轻脚地堆在那个棚架上头。

堆好之后，棚架“吱！嘎——”两声，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她小心翼翼地把棚架的其中一根支柱拆下来，心里不断祈祷：求求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棚架轻轻晃了一下，不过总算撑住了。现在棚架只剩下一根木桩支撑着整片屋顶和上面沉重的花岗岩。

“菲雨，你在做什么？”西海压低声音叫她。

她定了定神，把西海拉过来。“听着，你躲到那个柴堆里，等我的信号。我一叫“动手”，你就用力把这根支柱踢倒，知不知道？”

“你要做什么？”他紧张地捉紧她。

“我要给我们弄一台车来！”菲雨紧紧地盯住他。“记住，一定要等我的讯号！讯号还没有发出之前，不管看见什么事你都不准动手，知道吗？”

西海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菲雨让他躲进柴堆里，再招呼所有的小朋友躲在墙后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面，要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声。小朋友们小小已知道兹事体大，纷纷点头。

等一切安排好，她用力扯开衬衫，扣子叮叮咚咚掉下来，露出底下的蕾丝胸衣。

“救命啊——”

两名流匪守在储藏室不远之处，突然听见后面传来女人的呼救。两个互看一眼，点了个头，其中一个提着步枪绕到屋子旁一看——

咕嘟！口水立刻吞了一大口。

一个娇滴滴的东方美人缩在墙角，衣襟破碎，露出似雪般柔白的嫩滑肌肤。看见有人来了，两手抱胸，更让蕾丝内衣下若隐若现的胸脯高耸诱人。

“救救我，求求你……”她楚楚可怜的对他伸出一只玉洁皓臂。

咕嘟！男人又吞了口口水，嘿嘿地笑了出来，“好，哥哥马上就来救你了！”

“我受伤了……好疼……”

“乖，哥哥马上让你不疼。”他大步扑上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菲雨忍受他在脖子旁胡乱亲了一阵，奇怪，另一个人为什么还不过来？“嗯……真香！”男人的毛手想钻进她衣领里。

她秀眉一皱，突然推开他，娇声轻叫一声，男人恼了起来，用力拉住她的衣袖，嗤就撕了一截下来。

“住手，住手，不要！”

她乘隙和他拉拉扯扯，跑出来一点，第二个男人终于看见他们。

“怎么回事？”他也走过来。

“没事，在后头发现这个活宝贝。”第一个男人邪笑。

两个男人互相交换一个视线，淫鄙的目光齐齐投回她身上。

“乖乖听话，伺候得我们爽了，给你留一条贱命。”两个人同时拉扯过来。

“不要！不要！救命啊！”菲雨惊慌失措，突然挣开他们转头就跑。

“妈的，贱女人，给脸不要脸！原来你喜欢玩硬的。”两个男人立刻追过来。再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再来一点……

对，就是那里！

“动手！”菲雨大吼。

柴堆里猛然飞出一脚，重重踢在唯一的支架上。

支架应声倒塌，轰隆隆隆隆——

整片花岗岩滑了下来，冲倒那两名色欲熏心的家伙！

菲雨立刻跳上去，用力踹两脚从石头堆里露出来的人头。“可恶！可恶！”

西海等从柴堆里钻出来，看见她满身的狼狈，一时愣住了。

“你待在这里！”菲雨没有时间安慰他，只丢下一句。

“妈的，你们这些王八蛋！”他跳上石堆，砰砰砰砰几下踹得那两个半昏的色狼更七荤八素。

菲雨没有工夫理他，直直冲向吉普车，跳上去从脚垫下摸出车钥匙；红十字会向来把钥匙放在车上，方便有需要的人开去补给。

车子掉头冲向储藏室，她突然看见其中一个男人假装昏迷，手却慢慢从石堆里伸了出来……

“西海，小心！”

西海不暇细想，捡起掉在脚边的步枪，回头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砰！

鲜血从男人的口中涌出来，那只手软下去，一柄手枪半握在掌中。西海愣在原地。

“快上车！”她飞快把每个小孩送上车，再过来拉他。“你没事吧？”西海呆滞地摇摇头。“没事就好，快上车！”

然后车子像箭一般冲向前方土丘。

西海愣坐在驾驶座旁，不断盯着手中的步枪。

菲雨百忙中看他一眼，心中蓦地发酸。这一定是他第一次拿枪杀人。

即使有阿比塞尔、洛提这些大人挡在前面，这个不知愁的少年依旧以自己的方式，涉入了这场战争……

“你是好孩子！你是为了救我，救每个人，你是好孩子！”她伸出一只手将他勾进怀里，含泪亲了亲他的额头。

西海快速地闭一下眼睛，轻轻点头。

“把我的衣服穿上。”他突然脱下自己的衬衫披在她肩上，转眼间神色已经如常。

吉普车冲向一片土丘，菲雨煞车不及撞了上去，还好没翻车。

她套上西海的衬衫，招呼每个小朋友下车，猛不期然，一只铁般的硬臂从一片土石后面伸出来筵住她。

菲雨大惊！

“放开我……”

不对。

几乎是立即的，熟悉的味道钻进了她的鼻间。

“阿比塞尔！”她软了下来，转头扑进那道强壮坚硬的胸膛里。

“乖，没事了，我来了……我来了……”他不断在她耳边沙哑低语，轻吻她的发心。

菲雨缩在他的怀里不断发抖，所有的害怕这个时候才冒出来。

洛提笑着凑上来。“幸好我们人就在附近，听说有一群流匪正往难民营而来，马上跟着来看看。”

西海一看见父亲，紧紧拉住他的衣角，眼眶慢慢发红。

洛提看到儿子手中提着步枪，脸色发白，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叹了口气，拍拍儿子的肩膀，也没多说什么。西海低下头，深呼吸一下，再抬起头时，已是坚毅的神色。

“不过几个小贼而已，成不了气候。阿比塞尔，你带着菲雨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好。”洛提拍拍死党的手臂。

阿比塞尔迟疑一下，低头看着紧紧抱住他发抖的小女人。终于，慢慢点头。

第一次，他的脚步被牵绊住。

第一次，他没有跟着同胞冲向最前线，而是选择带着他心爱的女人，先退到安全的地方。

“尽快回来。”淡淡交代完，他抱起菲雨爬上土丘，走向他们藏在后方的吉普车。

西海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我跟我爸爸一起！”然后追上他父亲的步伐。

菲雨泪眼朦胧，望着那个少年远去的背影。

从今以后，还会有多少像西海这样的男孩，褪去青涩，加入这场战争？又有多少人，能安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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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原本难民营遇袭一事，菲雨吓得很厉害。

但是她后来发现，阿比塞尔好像吓得比她更厉害！

那天一个小兵开车送他们回来，四个小时的车程里，她一直缩在阿比塞尔怀中——不是她不肯好好坐着，是阿比塞尔不放开。

一回到总部，他大步地将她抱进房里，中途雅丽丝关切地上来问话他也都不停。

一进了房，他把她压抵在最靠近的墙上，就这样凶猛地直接占有她。

菲雨被弄得有点痛，不过她和他一样需要这个。

后来他将她抱回床上，抬手解开西海罩在她外头的衬衫，一看到底下破碎的衣物，脸色再度铁青。

“衣服是我自己撕的，我要引诱他们上当，真的！”她赶快解释。虽然多少被吃了一点豆腐，不过阿比塞尔这时候可能听不下去。

阿比塞尔按着她肩颈交接的某一点，己经够青的脸庞现在直接黑掉。

“噢……我只被咬了一小口，就那一小口。”唉，她不是受害者吗？怎么还要负责安慰营救者呢？

身上那个男人，然后她就被……蹂躏了！

男人绝对是野兽，陷入恐慌中的男人尤其是。

她不断抱紧他安慰他，在他耳畔呢喃着自己一切都没事，那个男人纵情过后，才终于平静下来。

“我改变主意了。”阿比塞尔埋进她的发里低语。

“嗯？”她已累得全身提不起一丝力气。

“我不放你离开了。无论情势多么乱，你都得留在我身边！”差点失去她的这个事实真的吓到他了……菲雨像只满足的猫咪，蜷进他怀里昏昏地打盹。

“不过，”身边那男人恶狠狠地在她耳畔警告。“从现在开始，不准你离开山洞一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你就好好地给我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

“哼！”

不满的哼声换来另一阵天翻地覆的折腾。

老天……这个男人怎么都不会累，不是三十好几了吗？还天天在外头打仗呢。

阿比塞尔这次不急着走了。

这半个月他都住在总部里，虽然每天还是有开不完的会，外头的人来来去去。可是每晚能躺在他怀里入睡的感觉大美好，菲雨开心得不得了。

或许有人要说，难民营被攻击，死了那么多人，你还能这么高兴？

但是战乱早就教会了她。随时抓紧生命丢过来的微小幸福，因为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

用最快的方式排解忧伤，用最短的时间找到新的动力，然后继续走下去——这里的每个人都是靠着如斯信念支撑下来。

“雅丽丝，难民营重建得如何了？”

下午三点，菲雨放年级最大的那一班下课，就看到雅丽丝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

因为阿比塞尔不准她再出门，而她留守总寨也不是没事可做，便继续当代课老师兼孩子王，重建难民营的工作由阿比塞尔派去的人手加紧帮忙中。

“嗯，一切都很顺利，帐子全部都搭好，一些医疗物资也都运进来了。”

上回遇袭，他们的女眷只有几个人受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菲雨发现雅丽丝脸上的喜色有几分不同，不禁好奇。

“看你笑得那么开心，难道是洛提要回来了？”

“嗳，不过不只那样。”雅丽丝红了下脸，左右看了看，凑到她耳旁小声说：“洛提的贴身侍卫偷偷告诉我……菲雨，一切越来越有希望了。”

“你是指战事吗？”菲雨感觉她的手心热了起来。

“嗯！革命军一直打胜仗，现在已经收复西部一半的城市，政府军只是在负隅顽抗而已。我们……我们可能真的可以亲眼看到它发生了！”雅丽丝的眼中含着泪水。

没有想到，近三十年的内战可以在他们这一代的手中画下句点，以前梦想的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了！

原来如此，寨里的军将最近又开始有一波新的调动，表一不阿比塞尔随时也要离开了。

菲雨紧紧抱住她，两个女人无言分享着彼此激动的心情。

“越到最后关头，战事会越吃紧，我们都得做好准备。”她先退开一步，严肃地盯着雅丽丝。

雅丽丝先是一愕，然后抹抹泪点头。“你说得对，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们不能让外头的男人操心。”

“不久之后，洛提和西海就可以回来了，然后就可以永远不必再上战场。”菲雨温柔地替她把头发拨到耳后。

“嗯。”雅丽丝害羞地笑了起来，然后转身去忙她永远忙不完的杂务。

“好了！”菲雨拍拍手，把中庭的小家伙们全叫过来。“我们今天来挖洞，我教你们玩石头弹珠。”

小家伙们欢呼一声，开始行动。

才说着呢，一辆军用吉普车突然从外头驶了进来，洛提从车子里跳下来，后面跟着他儿子西海。

她和洛提真的好久没见了，除去上次在难民营外的短短照面不算，还真有点想念他！

“有人开小差耶，那也不要堂堂正正从大门口进来啊。后头有一个小门，你偷偷溜进来没人会发现。”菲雨笑吟吟地迎了上去，照例要调侃老对手几句。

“什么开小差？我是光明正大回来做军事会报！”洛提也照例给她一个熊抱。

“要不要先去看看雅丽丝？她刚才往厨房的方向去了。”她大笑着拍拍他的手臂。

“嗳，吃晚饭的时间就见得到，老夫老妻了，不来这套。”洛提随意地摆摆手。

倒是西海笑嘻嘻地向她打了声招呼，先看妈妈去了。

“真不体贴，沙文主义。”

“是阿比塞尔太宠你了，欠教训。”两人又斗了起来。

做为朋友，洛提是一个开朗乐观的好人；做为丈夫的话，就很有传统大男人的习气，对老婆不是那么上心。偏偏雅丽丝也是传统的女人，洛提在她心中是完全的威权象征，说什么就是什么，两人很少有沟通的必要。

菲雨看不过去的时候，就会念他几句，洛提也会不甘示弱地回她一句，两人总要斗上一阵。

又斗了几句，洛提突然清了清喉咙。

“咳，阿比塞尔人在哪里？”

他通常是有正经事的时候才会直称“阿比塞尔”，平时都是塞尔、塞尔地叫。“早上就关进军情室开会了，到现在还没出来，你自己去找他吧。”菲雨也不耽误他们，挥挥手自己走回中庭。

“那个……”洛提蓦然将她拉住。她好奇地转过头，他却一脸尴尬，抓耳挠腮的不知道想说什么。

“怎么？”她问。

“咳，我是说，我们一起去找他好了……不不不，我先去找他，你……你去忙别的。”

“去啊，我又没拦着你。”菲雨笑道，转身又想走。

再度被抓回来。

“这个……咳！”

“洛提，你到底想说什么快点说，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她啼笑皆非。

洛提还在那里缠夹不清，突然又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

这一次总共有四辆吉普车。因为洛提的吉普车占在洞口附近，除了第一辆开进来，其它几部都停在洞外。

第一辆的人先跳下车，后头的十几个人也跟着进来。

天哪！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高？

第一辆车下来的男人让她吃了一惊。阿比塞尔的身量己经够高了，这个男人更加可观！阿比塞尔只是高大而已，这个人是既高且壮，身材起码有两公尺，顶着一颗大光头，臂上腿上巨大的肌肉块实晕晕，看他迎面走来就像看一座古铜色的结实肉山在移动。

“洛提！”不只人高大，声线也宏亮，喊声一出，整片山洞轰轰迥响，灰石扑簌簌从土壁上滑落。

不过让菲雨惊讶的人不只这男人，还有跟在他身后的那道玲珑身影。

一个女人呢！

女人当然不希罕，只是跟在肉山后头下车的女人不是一般妇女的打扮，而是一身迷彩军装，竟然是革命军的成员。

她的身段极为玲珑，面目姣好，看起来比菲雨大了几岁，应该还不足三十，沉静的微笑下透出一丝英气，是一个相当出色的美人。

“你这小子，刚才在路上我不是用无线电叫你了吗，怎么车子一下就钻得不见影？这么急着回来抱老婆？”钵大的拳头击在洛提肩上，他仰头哈哈大笑，山洞又被震得轰轰响。

“咳，基顿，我是有事先回来一步。”洛提干笑两声。

那座叫“基顿”的肉山目光扫过菲雨，停顿两秒钟，然后不怎么在意地滑过去。

“正好，快把阿比塞尔叫下来！”基顿回身把那位娇娜美女拉了过来，扯直了嗓门大叫：“喂，阿比塞尔，我把你老婆安全无事地送回来啦！一根头发都没少，你还不快出来！”

老婆？

菲雨水眸立时圆睁。洛提的眼光一和她对上，头皮顿时发麻。

“老婆？”她以着只有洛提听见的音量平滑如丝地问。

“呃……就是……”洛提慌乱地瞟向她身后，看看救兵到了没有。

“哥哥。”那位美女走上来，低柔的嗓音极有磁性，肤色如巧克力般蜜润诱人。

“哥哥？”菲雨微微一笑。

美女好奇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洛提飞快上前一步挡在两个女人之间。

“哈……哈哈，这个嘛，那个，我让阿比塞尔自己和你说好了。”

美女似乎也感觉到不对劲，笑容淡了下去，静静地盯住她。

菲雨礼貌地对她笑一笑，全部注意力放回洛提身上。

“我只有一个问题。”她笑得越温和，洛提额角的冷汗就冒得越凶。“阿比塞尔有“老婆”？我是指有名有分，拜过堂行过礼注过册的“老婆”？”

“这个……情况有点复杂……”洛提硬着头皮道。啊——好想学女人抱头蹲下来尖叫啊！

“到底有没有？”

“呃……有。”

“好，我明白了。”菲雨平静地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

“洛提，你干嘛这么满头大汗的？那女人是谁？”身后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的基顿还在问。

“你少在这里多嘴了，大哥被你害惨了！”洛提连忙追上去。

太好了，正主儿出现了！阿比塞尔大踏步而来，洛提几乎感动地跪下来痛哭。

“菲雨……”阿比塞尔一靠近，先抓住她的手。

菲雨花容青凝，一把拍开他的手继续往楼梯口走。

“菲雨！”阿比塞尔想将她拉进怀中。

“放开我！”菲雨拍开他的手娇斥。

“你听我说……”阿比塞尔将她锁进怀里。

全世界的男人做了亏心事之后，开头第一句一定是“你听我说”，然后再加上一脸无奈的表情。菲雨心头怒极，突然低头重重咬在他的手臂上。

“唔……”阿比塞尔咬牙忍痛，从齿缝间进出话：“菲雨，我们先回房再说。”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放开我！”她高声大骂，转过身兜头兜脸痛打他一顿。

围观的人都吓呆了。

菲雨殴打阿比塞尔！

可爱温柔爱笑的菲雨竟然会生气，生气起来还如此凶悍，重点是，挨揍的还是阿比塞尔！

他们敬若天神、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阿比塞尔……噢！那厢经骨又挨了一记，旁边的人看了都替他痛了。

阿比塞尔一脸忍疼，可是还是只敢缩手缩脚挨揍，这下子该怎么办？他们该帮谁？

“菲雨……该死……你冷静一点，听我说……”阿比塞尔被她闹得不可开交，又不敢下大力气制服，怕会伤到她。

“我冷静得很，你这个大骗子！”她继续对他又踢又打，粉脸涨得通红。“我只问你，你是不是有老婆了？你有种给我说谎看看！”

阿比塞尔迟疑了一下。

“事情不是……”

他根本不用说完，光是那个迟疑就让他直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你这个混蛋！”菲雨咬牙切齿，低头在他的手臂上咬了更重的一口，这次直接见血。

阿比塞尔痛哼一声直觉地松开手。

菲雨飞快冲上楼梯，满脸无奈的男人只好跟着冲上去。

西海早就被外头的吵闹声惊动了，连忙凑到老爸身边低喊：“爸，怎么办？”还不忘向美女打声招呼，“玛亚姑姑。”

“嗯。”玛亚轻轻点头。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洛提瞪儿子一眼怪叫，一群人也接在后头冲上楼。不过大家都不敢跟得太紧，怕会不小心扫到台风尾。

基顿那傻大个儿摸摸光秃秃的脑袋，再瞄瞄身旁的美女，怎么情况好像怪怪的？玛亚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丝阴影。

菲雨冲进房里，翻箱倒柜找出自己的行李袋，再拉开抽屉，愤怒地将自己的衣物塞进行李袋里。

阿比塞尔冲了进来，一看见她在收抬行李，脸色霎时铁青。

“你在做什么？”他一把抢过行李往旁边一丢，低斥道。

菲雨不理他，继续开箱倒柜找出自己的护照，然后往长裤口袋一塞，从他身边闯过去。

想当然耳被人一把捞起。菲雨又踢又叫，这次他学乖了，将她倒扣在肩膀上，两脚紧紧地按在胸前部，菲雨气得把指甲陷进他背里，他抖了一下，只好拍拍她的臀部，还不敢太用力。

西海在外头很紧张，就想冲进来帮手。洛提一把将儿子揪住，又好气又好笑。

“人家小两口吵架，你进去干嘛？”

“爸，菲雨一个弱女子……”

“废话，他们两个如果打起来，弱的一定是阿比塞尔，你信不信？”真是个笨小子！

阿比塞尔摸出她后口袋里的护照，随手往外头一扔，护照从中庭飞下去，不知道掉到哪个角落了。

菲雨倒抽一口气，愤怒地大喊：“你干什么？那是我的护照！”

砰！门被一脚踢上。

唉，没戏好看了。众人在外头摸摸鼻子，无限遗憾。

“洛提，这是怎么回事？”傻大个儿还在那里摸光头。

洛提看看他，再瞅神情平静的妹妹一眼，摇头叹气。

“唉，走走走，都下楼去。”他不忘恐吓傻大个儿一下。“你这个笨基顿，要是真让她跑了，看阿比塞尔不整死你！”

“放开我！”

菲雨挂在他肩上用力挣扎，阿比赛尔黑着脸将她丢在床上。菲雨噢地一叫，气都还没缓过来，一道黑压压的人影就泰山压顶，将她紧紧扣在身体底下。

“你乖乖地听我说完好码？”他咬着牙低吼。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这个大骗子！”菲雨越想越伤心，哭着又踢又打。“明明结婚了……竟然骗我……呜，都是你！你害我变成狐狸精了……我最讨厌你了，呜……让我起来，我要回家去！一辈子都不要再见你。”

大概是最后这句话刺激太大，阿比塞尔恶狠狠地吻住她。菲雨气得想咬他的舌头，无奈他根本不怕。

她也舍不得真的咬下去，呜呜嘤嘤地闪了半天闪不开，只好泪涟涟地被吻了个遍。

阿比塞尔终于松开她的唇，无奈地抹掉她的泪水。

“玛亚虽然是我登记有案的“配偶”，但不是我的“老婆”。”他眷恋地轻舔一下。

“这有什么不同？”菲雨激动地叫道。

他顿了一顿，叹口气让她坐起来，庞大的身躯挡在床沿，菲雨还是逃不下床。只能恨恨地缩进床内，两手抱膝，看也不看他一眼。

“记得我跟你说过当年洛提被捕的事？”她不情愿地点点头，阿比塞尔爬了下发丝，叹口气说：“我当时只说出一半，其实洛提和玛亚兄妹俩都被逮捕了。”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她虽然不看他，阿比塞尔知道她竖直了耳朵在听，便继续说下去。

“他们父亲是我家的司机，远在玛亚刚满十五岁时，常来我家走动的大将就看上她了，向我父亲讨了几次人，我父亲只是笑笑没有答应，大将却一直放在心上。

现在玛亚被捕了，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个大将几岁？”

“五十八。”

五十八岁还想老牛吃嫩草？菲雨不可思议地瞪他一眼。

“老不修兼的男人最唔心了！”

虽然阿比塞尔觉得她的话里有一半是在骂自己，但他聪明地选择不反驳。

“大将立刻以叛乱罪剥夺玛亚的公民权，让她变成一个没有国籍的人。在乱世之中，一个没有国籍的人最容易无声无息地消失……”

嗯。菲雨暗暗点头。

“后来他们兄妹被救了出来，玛亚也受了一点伤。为了保险起见，洛提和我决定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可是她没有身分，要送她到哪一国去都会变成问题。”阿比塞尔看她一眼。“我的母亲是法国人，我同时拥有法国和勒里西斯的双重国籍。

根据法国法律，只要她嫁给法国公民，就可以取得临时的身分。我那时候没有考虑太多，只是出于帮洛提一个忙的想法而已，和玛亚办了结婚手续，然后将她送到法国去养伤。”

菲雨的气明显缓了很多。

“后来玛亚身体恢复了，坚持回国加入我们的革命行动，到现在她依然没有恢复勒里西斯的国籍。”阿比塞尔定定地看着她，“菲雨，我必须很诚实的告诉你，我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提出和玛亚离婚的要求。

因荡她和我结婚之后，并没依照规定在法国居留满五年，所以无法申请法国国箱。如果哪天我们有需要将你们这些女眷送到安全的地方，玛亚也还是没有身分，只能以依亲的名义到法国。如果我现在和她离婚，她就哪里都不能去。”

“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一开始你什么都告诉我了，独独跟玛亚有关的部分不提？”菲雨闷闷地说。

阿比塞尔听了，只是摇摇头。

她想一想就明白了。

即使性格高瞻远瞩，在男女关系上，阿比塞尔仍然是一个保守而传统的男人。

一个女孩子坐过黑牢的这种事，说出来于她的名节有损，所以他选择不提。

……可恶，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这么“善解人意”干嘛？菲雨恨恨地想。

“你自己说，你对玛亚究竟是什么感觉？”

“在我印象里她就只是个小丫头片子，我和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能有什么感觉？”阿比塞尔很无奈。

“……真的吗？

他有点发怒了，用力将她揪回怀里，恶狠狠的样子。“你要我怎么证明，你说好了！是要我把心挖出来，还是把脑袋剖开让你看？”

“……你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这十几年来见到她的次数不超过五次！去法国结婚一次，她伤好回来又一次，后来我们让她住在基顿的东漠营区，避免在第一线直接交锋，我见到基顿的次数都比见到她多，我们之间还能有什么？”阿比塞尔越说越不耐。“连我们结婚的事都只有洛提、多亚和基顿这几个人知道而已，他们不提，我自己都忘记了。”

怀里的人儿咕哝两声，终于枕回他的肩上。

“我就不信你这十几年来都没有女人。”

“也不是没有过女人……”赶在她发怒前，他连忙说：“就是几次短暂的机缘而已，次数也不多。我不碰平民妇女，因为一碰了就得娶回家。有的几次也就是同样搞革命的女同志，不过我一心都在战事上，到后面大多不了了之。之后我也不想在这些风花雪月上浪费太多时间，就一直单身，直到遇见你为止。”

她在他怀里跪起来，像只张牙舞爪的猫咪盯住他。“你最好现在一次交代清楚，要是再冒出什么小老婆一号、小老婆二号……”

“没有了，只有你一个。我发誓！”阿比塞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发誓，他这辈子绝对只谈一次恋爱就好，女人实在太麻烦了。和她对垒，简直比打政府军更累。

菲雨才又心不甘情不愿地枕回他怀里。

其实心里还是有点介意的……他竟然有个“老婆”，真让人生气……可是依照他的说法，她也不能硬要求他立刻离婚，洛提是她的好朋友，她怎么能让人家的妹妹连个依托的身分都没有？而且现在战事正在当头上，他也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些儿女私务。

她相信阿比塞尔的心头坦荡荡，真的就只是帮朋友妹妹一个忙而已，可是玛亚那头也是如此想吗？

女性的第六感告诉她，玛亚并不见得全然无意。

阿比塞尔是个英伟不凡的男人，女人要为他动心并不难。

想想还是有气，菲雨推推他。

“你另外找一间房搬过去，以后别睡在这里。”

“为什么？”阿比塞尔怒道。

“还为什么？就算是名义上的婚姻，玛亚还是你的“老婆”，尤其现在全山洞里的人都听到了，难道我还能假装什么事都不知道地和你睡在一起？”

阿比塞尔的铁脸一阴，突然推倒她，压了上来。

“喂，你干什么……啊，不要咬我……可恶……不要亲那里啦，好痒……嗯……不要……阿、阿比塞尔……讨厌……”

肉体厮磨的碰撞声很快响了起来。

阿比塞尔决定身体力行地告诉她，想要把他踢下床去，门都没有！

她的床，他既然爬了上来，就不会轻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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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喂，你不会还在生塞尔的气吧？”

菲雨回过神，看着站在山洞口那个一脸怕怕的男人。

“怎么，还有什么事情我该生气的吗？”她对似笑非笑的洛提扬一下眉。

洛提三两步跳上她沉思的小石台，先看看周围的景色。嗯，满不错的，一片绿意应该有助于火大中的女人降温；如果她真的还在生气的话。

毕竟事发隔天，阿比塞尔马上到前线去了，最近这两个月没再回来过，其它人也搞不懂阿比塞尔到底是搞定他女人没有。

“他还有没有其它的事情惹你生气我不知道，不过就我知道的那一件，我是希望你别气了，这事当时也是权宜之计，他只是帮我一个忙而已。如果反而坏了他自己的姻缘，我就又欠那家伙一笔了。”洛提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席地而坐。

“我早就不生气了。”菲雨微微一笑。

“那就好。”洛提松了口气。“雅丽丝说你最近的表现很奇怪，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我说，你们女人就是爱胡思乱想，书读越多的女人越爱乱想。将来我女儿长大，绝对不让她读那么多书。”

“你还有女儿吗？”她好奇道。

“有啊！西海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不过他们年纪还小，早几年塞尔安排他们到英国一个朋友那里借住了。”

菲雨静了一下。

“洛提，你不觉得可惜吗？”

洛提倒是明白她在问什么。

“多少是有一点。”他想了想回答，“我本来巴望塞尔有一天会和玛亚变成真夫妻，不过爱情这种事也由不得人，既然他选择了你，只能算他福气不够，当不了我妹夫。”

菲雨笑了出来。

“那家伙一直活得像把戒尺一样，刚刚正正一丝不苟的，没想到也会有陷入爱河的一天。”洛提叹息道。“难民营受袭的那一次，你知道我们为何那么正好就在那附近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她也好奇过，后来一直忘了问。

“东漠的流匪越来越多，那次我和塞尔是去找基顿谈他留在大后方收拾流匪的事，本来谈完了就该直接回到西原，前线的战事正吃紧。可是塞尔心想人在附近了，就先绕回总部看看你，途中得知有流寇往难民营而去，才正好赶上。”洛提很认真地看着她，“这是塞尔生平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丢下前方的战情，满足一下自己的私情。他真的把你看得很重。”

“嗯。”菲雨若有所思地盯着脚边的石头。

看她好像反应不太热烈的样子，洛提赶忙再说——“还有，最近两个月前线越来越火爆，政府军最后的老本都扛出来打了，那些暗杀……”咳，这个部分不要讲好了。“总之，塞尔他还是很牵挂你，派人加强总部守卫，每次一看到西海就要问问你好不好。”

若不是最近几波暗杀行动太凶猛，阿比塞尔怕把杀手给引回巢穴，自己早就抽空回来看她了。

“好了！我知道他对我很好，你不必再替他推销了。”菲雨笑道。

“啊？有这么明显吗？”洛提拍拍脑袋。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好吧，我也该走了，前头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你自己多保重。”

他跳下石台，正要走回总部，菲雨突然叫住他。

“洛提！”

“嗯？”他回头扬了下眉。

菲雨顿了一顿，慢慢开口。

“请你多看着塞尔，不要让他冒不必要的险，即使为了我也一样。”

“只怕事情要跟你有关的话，塞尔就不会认为那是不必要的险了。”洛提笑道。

她静静看着他走回山洞里，不久之后，一辆吉普车开出来，转往西边而去。

菲雨继续坐在原地沉思，想着一件最近让她举棋不定的事。洛提刚才的那一番话，反而让她的思路开始明朗起来……一阵细石踩碎的声音，停在洛提刚才站的地点。

菲雨叹了口气，今天的生意真好。

“你好。”她向下方的玛亚浅浅微笑。

玛亚仰头回了她一个淡笑，然后和哥哥一样跳上小平台，看看四周的景象。“从这里看出去很美。”

确实很美，渐渐降温的金色艳阳投照在绿荫如盖的树林里，空气中有草叶蒸腾的香味，整片森林油绿绿的发亮。

“如果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真的会忘记这个国家正在经历战争。”玛亚又说。

菲雨眉睫半掩着，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刚才哥哥和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玛亚慢慢坐回她的身边。

菲雨看她一眼，只是微微一笑。她的没有动静，让玛亚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好半晌，两个女人都没有开口。

“我知道你有话想告诉我，请直说吧。”最后，菲雨主动替她开场。

玛亚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塞尔很爱你，我相信你也很爱他……”玛亚顿了一下，视线落回前方的一片浓荫里。“我只是想弄明白，你知不知道自己爱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你认为我爱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她平静反问。

“一个很伟大的男人。”玛亚直视回她的脸上。“你不是勒里西斯人，可能很难了解这个国家所拥有的伤痕。五十年前，勒里西斯是邻近诸国里最先进的国家，我们的社会制度是当时最完善的，公共建设是最有规模的一个，城乡差距也是最小的。”

“可是军政府掌权之后，一切都变了，特权阶级逐渐坐大，腐败与贪婪横行，渐渐的民不聊生。我们国内的发展等于停滞了五十年，完全没有前进。”

“直到二十几年前，第一声革命的枪响，各地陆续出现官逼民反的反抗分子。可是反抗势力如一盘散沙一样，打了好几年依然不成气候。”玛亚平平地说：“阿比塞尔的出现，带给革命运动第一线曙光。他处事公正严明，对每个人一视同仁。”

“每一处打下来的地方，他不是先安插自己的亲信接手，而是让对那个地方最熟悉的人来。各路反抗军渐渐对他产生信任感，才终结了这种一盘散沙的状态。你可以说，如果没有阿比塞尔，革命运动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成果。”

“我相信。”菲雨的语气依旧平静。

“政府军撑不久了。”玛亚突然说，“二十几年的内战，有可能在这一两年内就会落幕了。你大概不知道有多少人，做梦都在期待这一天的来临。”

“我可以想象。”

“所以，阿比塞尔绝对不能在这最后的关心有任何闪失。”玛亚重重地说。“你为什么认为我一定会让他有闪失？”菲雨眼底好奇的意味比被冒犯更浓。

她的反应让玛亚有点抓不住。正常女人，听到这里，应该是会感到生气之类的，朱菲雨却没有。

她的飘忽让玛亚感到……总之说不上来。

“阿比塞尔需要一个可以让他无后顾之忧的女人。”玛亚的话变得有点苦涩。

“也就是！即使落入险境，阿比塞尔也不会冒着自身的危险去救她的女人。”

菲雨叹了口气，温和地看着她。

“如果你陷入危险，塞尔一样会努力将你营救出来的。”

“对，但那是因为我是他好友的妹妹，而不是因为他爱我。”玛亚益发苦涩。

“这两者是不同的。若只是救一个朋友的妹妹，他会细心筹划，想好所有的退路，在最万全的情况下才出手；如果是他心爱的女人……即使勇武如阿比塞尔，也会失去冷静，然后危险就会找上他。”

这一点菲雨倒是无话可说。连她自己都知道，那些人若来将她掳走，阿比塞尔铁定会抓狂。

“朱小姐，阿比塞尔对这个国家太重要，我们负担不起失去他的后果。”玛亚看着她。“阿比塞尔是最强的，你的存在却让他变弱了……”

“你就甘愿这样跟着他吗？”菲雨好奇地问她，“即使知道塞尔不会爱你，依然愿意守着他？”

“我愿意。”玛亚笃定地道：“如果你没有出现的话，塞尔最终也会和我变成真正的夫妻。”

“是吗？”她笑。

她的反应让玛亚有点恼怒。她们在讨论的是一个对她们俩都很重要的男人！为什么朱菲雨可以用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响应？仿佛她和整件事都无关似的。

“塞尔怕麻烦。”说出这句话时，玛亚自己都苦笑。“如果没有你，他会觉得婚姻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必要过程而已，他会把心思都放在建设这个国家上面，所以我成了最好的选择。我了解他的需要，不会干扰他的目标，而且是手边现成的人选。”

菲雨轻笑起来。“嗯，有道理，我也觉得那男人最可能会这么做。”怎么说到这里她还是没生气？当然玛亚的目的不是在惹怒她，她只是觉得菲雨的反应太奇特了。

任何女人听到这里都会受不了才对—除非她不爱阿比塞尔！

结果菲雨的没有反应，反而让玛亚暗暗生起气来。

“你怎么说？”问这句话的口气有点冲了。

“好吧，你说服我了，我决定离开！”菲雨拍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什么？”玛亚彻底愣住。

就这样？

她甚至不挣扎一下，吼两声，或丢下一句“让我想一想”？

“你的目的不就是要我离开他吗？”菲雨好笑地道，“你成功了，我愿意离开，你最快可以何时送我离开勒里西斯？”

玛亚呆住了。

她怎么可以放弃得这么快？

阿比塞尔如此爱她，连人在前线心里都牵挂着她，而朱菲雨却可以凭她的几句话就决定离开阿比塞尔，玛亚不禁为阿比塞尔感到不值。

可是最大的情敌同意放手了，又有点高兴。整个人沉浸在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里，竟然傻住了。

“嗯，”定了定神，玛亚仰头看着她。“基顿还留守在总部，他可以送你从以色列边界出境。”

“他对你倒是挺好的。”菲雨笑了一笑。“我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我们越快出发越好。”

玛亚突然迟疑了一下，正欲走开的菲雨看见，嘲讽地笑了笑。

“放心，是我自己同意要离开的，我不会玩那种偷偷派人去报讯的无聊举动。”

玛亚放心下来。“好，我让基顿明天破晓就送你走。”

菲雨转身跳下石台。

“为什么？”身后，玛亚终于忍不住质问：“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快就决定放手，难道阿比塞尔在你心里一点重量都没有？”

菲雨回过头，摊了摊手，淡淡一笑。

“不为什么，因为我怕死，所以我要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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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再度回到美国，一切恍如隔世。

菲雨一租处，将行李往墙角一扔，连澡都没洗，直接扑进床上大睡二十个小时。

醒来之后，脑子里有些空茫。

她慢慢地转动头部，从米白的天花板，移向旁边的窗台。窗台上的布制向日葵对她绽着太阳般的灿烂笑容，和窗外正高挂的日头相呼应。

她恍惚地枕回原位，盯着天花板。

回来了啊……真的回来了。

头上不是黄土色的顶盖，空气里没有飞沙尘土，房间外也没有一群孩子吵吵闹闹的声音。

身旁，没有那个高大沉健的男人。

她的脑子里一触及这里，整个人立刻弹坐起来。不要想了，不要想！一开始想，就会停不下来！

菲雨盥洗完毕，整理好包包，从储物间牵出需要上油的自行车，吱吱嘎嘎地骑向校园。

“菲菲菲……菲雨？”霍华教授看见她的表情，可谓五颜六色精彩万分。

小组成员迅速得到消息，从校园的每个角落飞奔而来。

“菲雨，你真的回来了……我们……我们都以为……呜……”每个人抱成一团。

“我们一回来就向国务院申请救援，可是因为你不是美国公民，我们又去台湾驻美办事处提出申请，可是每个人都推说那里太乱了，一定找不到人，公文被踢来提去的……你没事真好！真好！么霍华教授噙着眼泪激动的说。

“谢谢大家，让你们担心了。我一点事都没有，革命军对我很礼遇，只是局势太乱没有办法立刻送我回来。”从头到尾菲雨笑着安慰每一个人。

她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学业问题。

最后教授帮她争取，她只要依照出发之前的原定计划，补上论文，通过口试就、能取得硕士文凭。

哪菲雨利用两个月的时间写好论文，然后在五月来临时，顺利取得学位。

“你真的不留在美国吗？”霍华教授惋惜地道：“你可以留下来当我的助手，联一面攻读博士学位，我们系上随时为你保留一份教职。”

“不了，教授。”菲雨温和地道，“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其中有十八年都是在校园里度过的，该是时候换个环境，做做别的事了。”

在同学依依不舍的送别下，她离开美国，回到台湾。

回国之后，她受聘对中研院的地球科学研究所，继续从事研究工作。

一生活只有一点小小的不同，在她刻意放空的情况下，日子并不怎么难过。

她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忙生活上的1些事，周末回家吃饭兼被父母兄姊联合一起来唠叨，再匆匆逃回租所，等到下一次固定受审的周末来临。

那曾经生活了一年的无边砾漠和沙场烽烟，仿佛是很遥远以前的事了。

偶尔她会放纵自己一下，转到CNN新闻台。

以前人在其中的时候还没有感觉，现在跳出来看，才知道情势有多混乱。

革命军大获全胜，节节进逼，政府军目前只呈苟延残喘之势，于是，许多流窜的政府军开始四处放火掳掠和丢掷炸弹。

结果，昔年的正规军现在成为了恐怖分子。

暗杀时间也时有耳闻。从新闻里，她知道多亚的吉普车被放置炸弹，幸好炸弹爆炸时间没控制好，他只受了轻伤。

一听到暗杀的新闻，那几天菲雨焦急地守在电视前面，紧盯着每一则跟勒里西斯有关的消息不放。既怕看见熟悉的脸孔，又怕看不见熟悉的脸孔。

有几次CNN战地记者的画面扫过去，她仿佛看到一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些以前在总寨见过的士兵，可是因为画面晃动得太厉害，每个人都在闪躲子弹，所以她没有办法确定。

然后，那张刻意不去想的面孔突然冒出来。

阿比塞尔。

菲雨软软地滑坐在地板上。

那薄硬的唇一张一合，神情严肃地回答战地急着的采访；但是她记得那张唇在她脸庞游移的温柔。

那双凌厉的眼神直直射向镜头；但是她记得那双眼神早晨刚醒时的佣懒模样。他的嗓音坚定有力，表达对逃兵流匪的绝不宽纵；但是她记得那把声音在她耳畔低语着多情的话。

阿比塞尔、阿比塞尔……她瘫在地上将自己紧紧地蜷成一团，用力地哭泣。

好想念他……怎么会这么样的想念他？想到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再也不能呼吸……阿比塞尔，你在哪里？你还好吗？我好想念！好想你就在我的身边！

“菲雨！”自己开门进来的姊姊看到她，吓了一大跳，急急冲过来抱着她。“菲雨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菲雨哭得声嘶力竭，只能埋在姊姊怀里无法说话。

CNN的报导已经跳到其它新闻去了，姊姊看了看电视，再看看四周，怎么也找不出是什么事让自己的妹妹这样心碎。

“唉，没事了没事了，别哭了……”姊姊低声拍抚着她，“你已经回家了，没事了……”

菲雨在国外失踪的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家里都不晓得，问她，她也不说。在那种战乱的地方失踪，恐怕是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了。家人这样一想，就不敢太逼问，怕又勾起她不堪的回忆。

他们哪里知道，所有发生在她身上的事都太过美好，美好到她舍不得和任何人分享。她只想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裹在被窝里细细品尝当时的每一分每一秒……“哇——哇！”

另一串哭闹赶在这时凑热闹。

姊姊无可奈何地推推她。

“好了，你哭，你儿子也哭，我一个人有几双手可以抱这个又抱那个？”

菲雨接过儿子，泪汪汪地拍他一记屁股。

“呜，都是你这个小坏蛋！”

就是他啦！害她不得不离开阿比塞尔！

半岁大的小男人很不爽，“哇——”地一声哭得更宏亮。

“奇怪了，你自己心情不好，干嘛拿儿子出气？”姊姊怒道，一把抱过心爱的小外甥去厨房泡牛奶。

一年前，菲雨毕业回到台湾，劈头就是一句——“我回来了。我怀孕了。”整个朱家被震得七荤八素！

好不容易她失踪了一年突然出现，叫她快回家让大家安心，她不肯；好不容易拿到硕士文凭，叫她继续留在美国念博士，她也不肯，然后回来肚子里就揣了颗球是什么意思？

朱爸爸差点脑溢血，朱妈妈当初昏倒，朱大哥、朱二哥满脸涨红，有一堆问题想问，一想到妹妹可能的“悲惨遭遇”，又不敢乱问。

还是朱三姊女人家细心。她发现妹妹的眼神极为平静，看不出兴奋，却也说不上悲伤。

“孩子的爸爸还好吧？”她只问了一句话。

“孩子的爸爸很好。”菲雨也只答了一句。

然后姊妹俩就有了默契。

小孩子一生出来，朱爸爸又差点脑溢血，朱妈妈又当场昏倒，朱大哥、朱二哥又满脸涨红，有一对问题想问却又不敢问——那个小家伙一看就是外国人嘛！

粗粗的眉毛，深深的眼窝，浓密的松发，淡褐色的皮肤，虽然五官立体透亮，一出生就会笑，长得实在很可爱，可是……可是……将来菲雨要嫁，也很难骗人家说那是台湾人的种啊！

几个大人完全不晓得该拿这个小小外国人怎么办才好，只有菲雨从头到尾老神在在。

朱三姊自己的小孩子都大了，这爱笑爱哭、漂亮得不得了的小家伙简直是她的宝。她一见到小外甥立刻占为己有，直言妹妹敢丢别人带试试看。

于是菲雨干脆把房子租在姊姊家附近，平时上班时，身为家庭主妇的朱三姊就帮忙带小孩。

“我来喂他。”菲雨跟过来接过奶瓶。

“你手要捧他的头，手臂撑着他的脖子，那个奶瓶……哎呀你！手势不对，去去去！我来就好。”亲生的娘又被赶到一边纳凉。

菲雨郁闷地坐在桌子旁。

朱三姊看她一眼，“你小孩子户口报了没有？”

菲雨还是一只手撑着下颚，和姊姊干瞪眼。

“都五个多月了还不报户口，不知道被罚多少钱了。”朱三姊唠叨。

“前几天去报了啦。”

“哦？”朱三姊好奇地瞟她一眼。“姓名栏填什么？”

看看，哪有这种娘，小孩都快半岁了还只有小名。

“就填“朱建国”啊！”

阿比塞尔应该不会介意小孩子的中文名字跟她姓，顶多英文名字让他取就是了。

“怎么这么耸啊！这年头谁还会取“建国”、“立志”、“自强”这种名字？”

朱三姊严正谴责。

“哼，小孩他爸铁定满意得不得了，你信不信？”她瞪了瞪眼。

这是妹妹第一次主动提起小孩爸爸的事。朱三姊迟疑了一下，很小声地问：“你跟小孩子的爸爸联络过没有？”

菲雨还是支着下颚，郁郁地摇摇头。

“为什么不联络？”

“我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才跑回来的的。”菲雨闷声说。

“……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

“因为我怕他死掉。”她很认真地回答。

朱三姊吓了超级老大的一跳！

没听说过哪个男人知道自己有小孩之后会吓死掉的！会不会太夸张？

“唉，你不懂啦。”菲雨摆摆手，不想再说了。

朱三姊看着妹妹又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新闻台，心里越想越不爽。

“你好歹说一下孩子他爹的叫什么名字吧？”

一个跟她同样不爽的声音喊了回来。

“阿比塞尔！”

从发现该来的没来的那一天起，菲雨开始正视自己怀孕的可能性。

该离开？该留下来？

她的心中强烈挣扎，每一丝感情都在大声呐喊：她吧想离开，她想看见阿比塞尔知道她即将生下他的孩子时，那喜悦发亮的双眸。

但是每一丝理智都在告诉她：在战场上生孩子只会为他带来更大的危险。

阿比塞尔连续两个月无消无息其实就是一个警讯，基顿留守总寨又是另外一个。

其它人虽然都瞒着她，她逼问西海也知道，阿比塞尔有几次差点中了招，气数已尽的政府军下达了最终命令，即使他们最后败北，也要拖着阿比塞尔一起下地狱。针对他而来的暗杀行动源源不绝，于是他不敢再和她联络，怕把矛头转移到她身上。

可是基顿被派回来了。

总寨的戒备一直很森严，从来不需要像基顿这样的主要头目留守。阿比塞尔会派基顿过来，只代表一件事——他认为总部可能有危险。

如果她大腹便便被敌人掳去怎么办？

如果情势最险峻的时候她突然临盆怎么办？

如果小孩子生下来被敌人偷走怎么办？

或者，最糟糕的，如果她和小孩一起被绑走怎么办？

阿比塞尔自己落在那些人手中过，他很清楚他的女人孩子若落在那些人手里，会有什么后果。所以菲雨完全不怀疑，阿比塞尔宁可自己的命不要，也要把她换回来。

玛亚说得对的——阿比塞尔是最强的，她的存在让他变弱了。

她回答玛亚的话也是认真的——她怕死。

她怕阿比塞尔死。

尤其是为她而死。

所以她选择先离开，一如她当初对他的承诺——相信我，让我自己决定。

离开前，她藏了一张小纸条在他放贴身衣物的柜子里，如果他有机会回来总部，他一定会看见。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但是他若是她心中的那个阿比塞尔，他会明白。

阿比塞尔，求求你，快一点！

我好想念你，好想好想好想，想得快不能呼吸。

我在这个遥远的海岛上，安全地等着你。不要忘了你的承诺，无论我在何处，你都要找到我。

然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四条黑衣大汉迅速爬上十二层楼，每个人气息均匀，额角没有一丝汗，仿佛走的是平地一般。

为首的男人特别高大，神情凛肃，跟在他身后的第二个男人中等身材，平时脸上都挂着一副开朗的笑容，不过现在一脸苦命相；事实上，过去两年以来，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这副苦命相。

小心翼翼地推开楼梯门，确定走廊上无人，四个大男人从楼梯间闪了出来，走到其中一扇铁门前。为首的男人扬了下手，最后一个人走上来咯咯两响，也不知怎么弄地就打开铁门。

四个男人闪了进去。

为首的男人先在玄关停了一下。眼前是一间雅致整洁的小公寓，空间不大，但沙发上的抱枕，墙壁上的挂画，偶尔的几个调皮摆设，处处是温暖宁馨的氛围，和女主人的感觉很像。

“去把行李袋找出来。”男人对身后的伙伴说。

伙伴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等女主人回来，问问看她什么带什么不带……好好好，我去找，我去找。”

呜，菲雨姑娘，拜托你下次不要这样玩我了，老洛提没有第二条命让你这么玩！

只要想到两年前，阿比塞尔发现菲雨被秘密送出国的表情，洛提就打个寒颤。那简直不是雷霆震怒可以形容的，即使他从小和阿比塞尔玩到大，都没有见过他那么狰狞愤怒的神情。

阿比塞尔一把揪住玛亚，旁边的基顿连忙冲过来救人，阿比塞尔三两下把基顿的肩关节卸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同伴动手！

脸色惨白的玛亚一看见基顿荡她受罚，立刻哭得天昏地暗。洛提在旁边又要安抚暴怒的阿比塞尔，又要安慰受惊的妹妹，还要替基顿把脱臼的肩关节推回去。如果玛亚不是女人？他相信阿比塞尔早就动手了。

接下来这头暴怒的狮子就要去追人，一群人马上拦着他，大家你来我往又过了几招，当初乱成一团……总算经过重重消息，确定菲雨安全抵达美国，阿比塞尔的怒气才稍稍平息。可是接下来的两年，他少有笑容，甚至不愿意再看玛亚。洛提只好让人把玛亚送回东漠营区去。

这样也好，反正他们两个人本来就不可能了，让玛亚冷一冷，趁着这个机会体味一下基顿守了她十几年的心情好了。

“找到了，你要塞哪些东西？”洛提从储物间拿出一个黑色的软质行李袋。

阿比塞尔一打开主卧室，整个人就僵住了！

现在又怎么了？洛提唉声叹气地靠过去。

不过就一间卧室嘛……呃？

洛提跟着傻眼。

卧室。

真的是一间卧室。床裙有蕾丝，窗帘是白纱，很女性化的一间漂亮小卧室。

问、题、是！

房间里那堆婴儿用品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名画“呐喊”在洛提的脸上忠实呈现。

阿比塞尔脸色一青一阵白一阵，慢慢走进去，有点不稳地拿起一帧生活照——菲雨怀里抱着一个圆润的小家伙，坐在一个插了一根蜡烛的生日蛋糕前面，拍照的时间是半年前。她指着镜头要那小家伙看，小家伙眼睛却鼓溜溜的对准那个奶油蛋糕，一脸馋相。

那根本一看就知道是谁的种！

啊，啊啊啊——菲雨——你起码先打个pass让我们有、心理准备啊——阿比塞尔的呼吸开始不稳。洛提小心翼翼地退了一大步……不，不够远……再退一大步。

前面那个男人倏然转过身，又是一脸狰狞。

“这不就陪你来接人了吗？大哥！”洛提讨饶。“这种事，你家女人自己不说，谁事先知道？”

再怎样肚子也是他搞大的，他自个儿当爹都当得无知无觉了，还来怪别人？

阿比塞尔看着房间里的奶粉、奶瓶、学步车，宽厚的大手轻触一件粉蓝色婴儿服，重重深呼吸两下。

“长官。”负责把风的人低唤。

那只手握紧收回！

阿比塞尔脸色阴暗，旋身飘出卧室。

洛提心吊在半空。不会吧？这家伙不会气疯了，连自己女人和儿子都不放过吧……“咿咿……个去吧起咕嘟砰砰起咕……”玄关处，一个小家伙趴在妈咪怀里，嫩嫩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婴儿语。

“嗯？真的呀？好棒哦。”菲雨嘴里应着，单手吃力地把包包挂上置物架。

“馒馒咕叽咕咯咯……”小家伙不安分地在她怀抱里翻滚。

菲雨努力维持平衡，将儿子抱紧。

“宝宝乖，不可以乱跳喔，妈妈会跌……”

一道坚硬的躯体突然无声无息地贴近她身后。

菲雨悚然一惊，还来不及转身，后颈一麻，整个人跌入黑暗无际的世界里——

尾声菲雨猛然张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告诉自己，不要慌，冷静下来，先搞清楚眼下的处境。她小心翼翼地转动头部。

她正躺在一张古典的四柱床上，帷帐泛着有些历史的陈旧色泽，沿着墙有几个桃木五斗柜，透着古色古香的优雅。

落地窗投入明亮的阳光，所以现在是白天。

她又躺了一会儿，确定房间里没有其它人。手腕脚踝在床单下动一动，没有任何绑缚。

菲雨缓缓地坐起身来，先是一愣，然后涨红了脸。

有人帮她换了衣服！她现在穿的是自己最喜欢的细肩带连身家居裙。

想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人看个精光，心里又气又急。先感觉一下四肢百骸，确定没有疼痛或异感。

她茫然地坐在床上。

这里还是台湾吗？看看窗外的景色，着实不像。那么，她被人无声无息地绑出国了？

她唯一想到会被人绑架的原因，只有为了阿比塞尔。虽然旧政府在一年半前已经垮台，由昔日革命军组成的新政府已经全面执政，可是几股旧势力依然在暗地里流窜。

如果是他们绑架了她，为什么不是把她丢在黑牢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宝宝！天哪，宝宝在哪里？他们会不会伤害他？

她急急地翻开床单跳下来，立刻踩到平坦舒适的手织地毯。

对一个人质而言，这间牢房也未免太优遇了。

菲雨先四处搜寻有没有什么可以当武器的东西，看了半天也只看到一个玻璃水壶和金属托盘。她只好把水壶往旁边一放，抱着托盘挡在胸前，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

喀喀，有人在转门把！

菲雨大惊，迅速冲回床上想假装昏睡。

来不及了，冲到一半房门已经被打开。

“不要过……”她把托盘护在胸前，惊喝的话却突然断去。

来人无声无息地踏进来。

她呆呆看着门口那道高大身影。

阿比塞尔反手把门关上，双手一盘，就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盯住她。

“……”她完全呆住。

这个该死的女人！竟然连有了他的孩子都不说一声。

这两年来，他在勒里西斯日日夜夜担忧她过得如何，会不会有仇家发现她的存在，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男人敢接近她，她又是忘记他没有。

他的眼神越来越凌厉，即使久经沙场的手下也禁不住这一眼的对峙。

他等着这个女人惭愧地低下头，缩回床上不敢看他，嗫嗫嚅嚅祈求他原谅，向他解释她是如何偷偷溜走，又如何偷偷生下他的……“阿比塞尔！”他的女人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唉，算了。

历史上最勇猛的勒里西斯战将很没志气地咕哝两声，把脸埋进她丰润的青丝里。“阿比塞尔、阿比塞尔……”她没头没脑地在他怀里乱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的……我就知道……”

他扶住她的后脑，狠狠地吻住她。

她终于又在他的怀里了。

久违的吻让两人打从心底发出最满足的叹息。

阿比塞尔抱起她走到床边，重重将她整个人压进床垫里。菲雨被他沉重的身体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一点也不在意。

她多么想念他的重量。已经两年了，两年啊！

“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她继续没头没脑地狂吻着他。

阿比塞尔又好气又好笑，心却软化成一团。唉……他该拿这个女人怎么办才好？

教训还是得教训的，现在不教，以后就管不动了！

“想我？想我为什么还无声无息地跑了？”

“我不是留纸条跟你说了吗？”她委屈地说。

想到她那张语焉不详的纸条，阿比塞尔的气又涌了上来。

“纸条，你是说这一张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年来日夜携带的一张纸，质问：“这算是什么说明？没有前因后果，我该怎么想？”

上面从头到尾只有两个字——

就这样！

看他重逢第一天就凶巴巴的，菲雨也不开心了。

“哪里不清楚了？你说！”她翻身做起来，两手盘胸不爽地瞪着他。

我相信。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明白我为什么离开。

我相信你能打赢这场战争。

我相信我们终有一天能够聚守。

我相信你相信我。

我相信，所以，相信我。

“哪里清楚了？”阿比塞尔又好气又好笑。

竟然比他还凶。罢了，这个女人，这辈子大概没有他管得动的时候。他一把将她勾回怀里，恶狠狠地吻住。

“闹脾气的男人最不讲道理了。”菲雨轻哼一声。

明明他就懂了她的意思，才会让她走，而不是立刻派人把她追回来。

他知道她离开的正是时候，他需要时间将最后的一段征途走完，所以他们两人都宁可忍过这段苦苦的思念。

嘴硬的家伙！一定是天天凶那群小兵凶成习惯，竟然敢用到她身上来了。菲雨忍不住咬住他的下唇。

低低的笑声从他宽厚的胸膛里震了出来。她的眼眶又开始发热，好想念他这样抵着她笑，胸膛里的笑声也震动她……菲雨埋进他颈窝里，哽咽地道：“我不管，翼虎我永远都不离开你了。不管你觉得周围有多少危险，留我在身边有多么不便，我都不离开你了，我不管！”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细细吻着她芳香的发丝。“你敢离开我试试看。”

“真的喔？”她吸吸鼻子抬起头，睫毛尖端挂着晶莹的水珠。

他宠爱地啄她鼻子一下。

“情势已经稳定下来了，除了几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有流匪，比较乱一点，各地大致上都开始步入轨道。我们，不必再分开了。”

这些她在新闻上都看到了。在他们的大儿子出生不久，军政府就垮台了，所以“朱建国”这个名字其来自有。

他们甚至取了一个新的国号：“勒里西斯民主共和国”，以示和旧政府的“勒里西斯联邦”区分。只是这一年多来各地还有一些零星的战役，一直到最近才平稳下来。

人们需要一点时间休养生息，所以他们并没有急着推动选举，国事由革命军几个主要将领组成的幕僚一一推动，各地地方官则放回实权让他们自己去做。该做的事情还很多，不过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安定洛提成了开国第一任总统。

她想起他曾经说过的并叩——我并不在乎维翻军政府之后由谁来掌权，那个人不必非得是我！我只是想看见一个史治清明的社会，一个人民可以自己做主的国家。

在战场上阿比塞尔是个不世出的奇才，在政治圈里他的个性却容易树敌，长袖善舞的洛提无疑比他更适合出任元首。所以他选择成为新国家的第一任司法部长，一步一步往他的理想迈进。

她的男人从来不是个追逐权位的男人。菲雨觉得好骄傲。

民主是一个需要学习的过程，之于人民和之于主事者都一样。勒里西斯被独裁统治了五十年，许多事必须慢慢来。

以她所来之处为例，自一九一一年孙中山推翻满清，至一九九六年在那片广大土地上的一个小角落里，终于产生了第一任民选总统，期间隔了八十五年。

她不知道阿比塞尔的理想需要用多少年来实现，但无论多久，她都会陪在他身边。

“你现在还是有妇之夫吗？”

阿比塞尔对她的醋味轻笑。

“军政府一垮台就不是了。”玛亚的国籍已经被恢复。

菲雨满意地点点头，软软偎回他怀里。

不敢相信真的能有这一天……“你见到宝宝了吗？”

揽在她腰后的臂膀用力缩紧，低沉的嗓音震荡。

“他很美。”

“他晚上闹着不睡觉的时候，你就知道美不美了。”她枕在他的肩头低喃。

“以后他闹着不睡，他老子会打他屁股。”

“哼。”做妈妈的不太依。“我没替他取英文名字喔，你自己帮他取，我光想中文名字就想了五个月，不玩了。”

“好。”他微微一笑。

原来有一天，他也会和一个女人坐在一起，聊着一些替小孩子取名的琐事。

在她眼里，他不是那个人人称颂的不败战神，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她的男人；在他眼里，她却是最不平凡的女人，他的女人。

阿比塞尔的长指勾住她一条细肩带，眼中透出浅淡的笑。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我们不是在埃拉卡……”菲雨顿了一下，突然指着他，“原来那个晚上院子里真的有人！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那个晚上我是在院子里，不过笨手笨脚让你听见动静的人可不是我。”他轻笑。

她坐了起来，捧着他的脸庞佯怒。“哼，三更半夜躲在暗处偷看良家妇女，果然不是英雄好汉！”

“如果不是这个“英雄好汉”，你那颗石头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那一夜的点点滴滴霎时间回到她心底。当时探手在窗台寻找岩石样本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握力……原来是他。

原来，早就在她知道以前，她和阿比塞尔就握住了彼此。

她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慢慢枕回他的怀里。

“阿比塞尔……”

“嗯？”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阿比塞尔亲吻她的发心。

“你不可以比我早死。”

他哑然，这种事谁能预料得到，又怎么答应起？

“答应我！”他怀中的人儿野蛮道。

“我尽量。”

“不可以尽量，一定要答应我。”她做起来，闷闷地盯着他，“后走的那个人一定会很难过。你比我坚强，换成我一定受不了，所以还是让你来好了，你一定不能比我早死。”

“我比你大八岁。”他实事求是地说。男人平均寿命又比较短，理论上来说，他会比她早走。

菲雨的睫毛轻颤两下，眼泪突然一颗颗地掉了下来。

阿比塞尔无奈地长叹一声，紧紧将每颗眼泪都烫得他发痛的人儿搂进怀里，吻去她玉坠纷纷的泪痕。

“好！我答应你！”

她破涕为笑，紧紧依恋在他的胸怀。阿比塞尔深切地吻着这个让他无法割舍的女人，深得像想揉成自己的一部分，一辈子都无法剥离。

“我爱你。”他静静地说。

他的女人在他怀中扬起开怀的笑颜，甜蜜吻上他的嘴角。

“算你运气好，因为我也爱你。”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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