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4]《大王不敌太后》

作者：凌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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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这是他一生中最完美的骄傲！

梅教授静静端详自己的女儿。

执教鞭近三十年以来，他得过国内外学术界的奖项无数，发表的论文不计其数，几本文史的著作至今仍然为多家大学系采用为教科书，甚且获邀到几间知名的外国大学做过演讲。然而，这一些外在的光环，在他眼中的重要性，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年轻女孩。

他心爱的女儿，是上天赐给他最珍贵的礼物。

由于太过醉心于中国文学的钻研和探究，生命中的前三十年，他都浸淫在校园里。在二十六岁那一年，他跟着国民政府来到台湾，当时已经拥有一个复旦大学中文博士的学位。到了台湾之后，他T大继续延修，再度取得一个史学硕士及中文博士。毕业不久，系主任顺理成章将这位学经历比许多教授亮眼的高材生延揽进来，成为师资名单上的一员。

梅教授深知，常年做学让自己显得酸气十足。一袭长袍马褂，一度在校园内成为好奇探视的目标。但，他悠游于中国文学的美妙领域里，从来不觉得生命中缺少什么。

直到系主任为他做媒，而结识了稍后的梅夫人。

三十五岁结婚，在当时是嫌晚了一些。不只当时，即使在现代，也仍显得“太不负责任”了一点，但是等待是值得的。

他遇到生平中的挚爱。

结婚几年下来，妻子腹中迟迟没有动静，两人存着缘来缘去尽是喜的心情，安然若素，并不费尽心力求得子息。

上天对万物的安排自有其缘法，在他四十将届的那一年，妻子突然有了身孕。夫妻俩满心热切地迎接新生命的降临。

由于家人在战乱时尽已失散，梅教授对人生无常已有一番领悟，香火传承在他心中并非首要之务，安生安养即是福。因此，当妻子生下来一个珠圆玉润的小女婴时，他并未如其他同事那样微叹一声，拍拍臂膀说：“下次再生个男孩。”

为父之心，欢喜逾恒，并无任何遗憾。

妻子身体不好，夫妻俩并未试图再怀胎生子，只是用尽心血，细细培育这株好不容易得来的梅香。

他们夫妻俩都是中人之姿，奇特的是，女儿却生就一张国色天香的娇颜。

“定是承到她奶奶的美貌了。”梅教授抱着学步中的女娃儿呵呵笑。“她奶奶可是南京当年名闻遐迩的一抹风景。”

女娃儿诞生于腊月，姓的也是“梅”，于是他取寒梅“玉色铁心”之意，为女儿命名为“玉心”，这下子，从名到姓，整个玉人儿正正是一株白梅了。

他只盼女儿人如其名，外颜清艳如花，内心坚韧若铁，永不轻易摧折。

妻子身弱，在玉心十二岁那年便癌症去世，常年下来，身为父亲的他专心于教授一职，女儿则专心学业，闲暇时学学古筝和笔墨；偶或三五好友过来小酌一杯，女儿便弹琴娱宾，父女俩过的俨然是与世无争的现代隐士生活。

如斯，恬宁岁月悠悠晃过二十载。

梅玉心轻拢慢撩，葱白的指拂过古筝琴弦，琮琮琴声如水，流泄于书房内。落地窗的长帘掀启，几抹早阳筛洒而入，被细棂格子划破，碎成一地金芒，再点点散于抚琴人的四周。

筝声一转，从激越的奔流化为低柔的溪唱，一束青丝随着抚琴的动作而轻舞。琴音美，抚琴人更美，玉骨冰肌，暗香疏影，如一株淡梅。

最后一个回音，琴声收止，梅玉心垂手端坐，漾出一个恬静的笑。

“爸，您还想听什么曲子，我弹给您听。”

老教授望着那绝色的容颜。

“妳一天到晚跟我这个老头子耗在家里，多可惜了妳的青春。有空也出去和同学朋友看个电影、买买东西，不用非在家里陪我不可。”嘴中吐出的和脑子里想的是完全不相干的话。

“今天天气这样好，是弹琴的好日子，拿来逛街杀时间，不可惜吗？”梅玉心轻扬了下眉毛，那美好的起伏，如燕鸟掠过白沙一般。

梅教授终于绽出一丝笑意，迅速的又淡去了。梅玉心见老父眉宇间重新蒙上忧色，浅叹一声，直接问了。

“爸爸，您最近的心情不太好，是不是有事烦着您？”

梅教授怔怔盯住女儿。倘若老妻尚在，对于这样玉洁冰心的女孩儿，她会有多么骄傲呵。

他的脑中迅速滑过几十年来的种种，新婚，盼子，成孕，诞生，教养，成人……

这是他一生中最完美的骄傲！

梅教授缓缓张口，然后——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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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结婚？结什么婚？我又不是头壳坏去，没事他奶奶的结什么婚？”

咳咳咳咳！哇咧，呛到了！江金虎一口槟榔汁吐在地上。

“老大，卫生纸！”旁边的小弟赶快冲上来服侍。

江金虎粗鲁地抓过垃圾筒，把嘴里那团又呛又辣的物事吐出来。

“我呸！你去哪里买的这种过期槟榔？你想毒死我？”他怒视跑腿买槟榔的小弟。

“大哥，我、我……”小弟无辜地含着泪。

槟榔一点问题都没有，明明是你自己不会吃也不敢吃。——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可没有一个兄弟敢说出口。

小至辣椒粉，大至麻辣锅，偶尔加上槟榔这种嚼起来会刺激口腔黏膜的“番外篇”，江金虎没有一样征服得了。

不敢吃辣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号称天不怕、地不怕，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狠角色纵贯线虎霸子，竟然就怕那小小的一点辣，传出去可就是一件丢面子的大事。

他自己引为奇耻大辱，一天到晚叫旁边的人拿根辣椒给他练习练习，免得跟其他大哥出去吃饭时露出罩门，害他没脸；可是他的辣功没一次练得成，倒是身边的跑腿小弟先给骂得灰头上脸。

“阿虎，你也够了，我在跟你谈正经事，你跟我聊槟榔？”

帮里的第二把交椅，兼虎哥的换帖兄弟——秦文诺终于出声了，众小弟一个个投去含泪的感激目光。

“这算什么狗屁倒灶的正经事？要结婚你自己去结，不要推给我。”江金虎两手往胸前一盘，两脚往茶几上一伸，很挑衅地抖起来。

秦文诺又好气又好笑。然而，阿虎有心耍起皮条来的时候，还真让人奈何不得。

许多道上兄弟对于他们两人的组合，至今仍然纳罕不解。

江金虎一看就是出来混的，他野生动物般的眼神，完全没有让人误会的空间。

秦文诺从国中时期认识阿虎开始，他就长得比同龄学生壮硕许多；别人发育期不断抽高，阿虎也跟着抽高，人家长到差不多了，他还在长。

到了二十岁那一年，江金虎已经比全校的平均身高又多出半颗头了。

至于为什么阿虎二十岁了还在读高中？这种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把它默默略过，当做没注意到就好。

从小在街头打转的人，很少有人不进感化院吃几顿公家饭的，阿虎当然也不例外。进感化院的好处是吃住不用钱，又有免费理发，资源丰厚，最后他索性留起“公家小平头”，省得每次进去还得重剃一次。

这种发型没给他带来多少刚直不阿的正气，反而加深他非善类的气息。

不过，全怪在头发上也不公平，他的五官其实也该负点责任。

江金虎天生一副浓眉大眼，尤其左眼角那几道械斗留下来的疤，让他更像个凶神恶煞。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像在瞪人，笑的时候看起来像要吃人，如果先不笑然后再笑……大部分的人通常拔腿就跑了。

大多男人的手臂是软趴趴一条，他的手臂是硬邦邦的肌肉成块，夏天穿短衫的时候，更多疤痕从衣襟或袖口展现出来，在在显示他习于肉搏的人生。

虽然出来道上行走，大家比的是兄弟数量、门路和手腕，外形并不打紧；然而两方人马叫阵，高大威猛的老大总是让身后的兄弟们比较有面子一点。

反观秦文诺自己，那可就是完全的两回事。

他的身高只有一六五，细瘦得一阵风就吹得倒。而且他是典型的白面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全身只有那颗脑袋管点用处。

记得当年阿虎和他还没闯出气候之前，道上的兄弟都笑他们是“王哥柳哥”；想表现自己“国际观”的人，就干脆叫他们“劳莱哈台”。

从烂高中毕业到现在，好几年过去了，再也没有人敢叫他们杂七杂八的名字，因为“虎霸子”和军师的威名已经响彻纵贯线。

“阿虎，你自己想想，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你出去看看，其他兄弟们即使到了二十六岁没结婚，好歹私生子也孵了几只出来，你呢？什么打算也没有，成天只顾着跟那些酒店小姐厮混。”

“呿，我又不是快死了，你这么急着帮我留后？”江金虎嘴角的牙签从左边移到右边。

“话不能这么说，干我们这行随时都有风险，难保明天就出了什么事，难道你放心就这样两手一撒，什么都不管？”秦文诺反驳。

“呸呸呸，你少触我霉头。”江金虎没啥好气。敢这么直接跟虎霸子谈啥死不死的话题，也就只有他这个换帖兄弟了。

有时候他不免会怀疑，上辈子究竟是他欠了阿诺，还是阿诺欠了他，两个人这辈子才会结成换帖的？

像他自己，家庭背景典型到不能再典型，老爸是一事无成的酒鬼，年纪轻轻的就酒精中毒死了，留下一个七岁的稚子和妻子。

说他和老妈相依为命长大嘛，那也未必。他老妈喝得并不比他老头少，至于她为何活得比较长，可能连他老妈自己都没答案。

那女人，醒着的时候还好，顶多当这个儿子不存在。醉了之后可不得了，你会意外一个体重不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到四十公斤的瘦女人，竟然连大理石茶几都扛得起来，还能一面往她儿子头上砸。

为了自保，从小他就学会，在街上闲荡比回到家里还安全。这么做也有个好处，让他年纪轻轻就磨出一身胆识和狠劲。

至于阿诺会和他扯上关系，只能说是意外中的意外。

国三那一年，他原本打算混完文凭就去高雄投靠一个角头大哥，正愁不知道上哪儿凑车资时，一个瘟生自动冒出来送钱。

这个委托人是他们校长的儿子，一进国中开始就连年拿全校“第二”——是的，第二，因为第一名老是被一个姓秦的同班同学抢去。

据说这个秦文诺家里还有点来头，老爸是个大律师，老妈是个艺术家，家里几个哥哥姊姊不是建中北一女就是台大，反正就是那种狗屁书香门第长大的。

好不容易拗到毕业，被宠坏了的校长儿子决定找个人好好修理一下宿敌，出一口怨气。

既然有人要送钱请他练拳头，他何乐而不为？

于是，当天下课他就去秦文诺惯常回家的路线上堵人。

远远看到一个瘦小的人影出现时，他差点笑出来。他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角色哩！这种小脚货色，居然还劳动他这个打遍附近无敌手的狠家伙出来解决？

“喂，你过来。”他懒懒倚着街角的电线杆，勾勾食指。

“你好，这位同学，请问有何贵干？”秦文诺安分守己地靠近他，脸上一个劲儿不愠不火的笑。

“过来一点，我早点做完早收工。”他折了折手指，关节立刻爆出喀哩喀啦的响音。

“这位同学，你……该不会想打我吧？”秦文诺还一副乖宝宝的样子，超级有礼貌。

“知道就好！”他很阿莎力地挥挥手。“既然你说话干脆，我也不跟你啰唆！总之我给你两个黑眼圈和一点淤青，意思意思就好，你不会躺三天起不了身，我也对事主有了交代，咱们皆大欢喜，你说是吧？好了，过来！”

““大欢喜”好像不是这样定义的！”秦文诺杵在原地，摇头晃脑。

面对比自己高了一颗头、宽了两倍肩膀，又摆明了来扁人的恶汉，他怎么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江金虎开始觉得这个矮个子有点意思了。

“放轻松，咬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他直直走到准受害人面前，开始研究拳头打在哪里指关节比较不痛。

“慢着，我今天忘了带钥匙，家里要到晚上七点才有人回来，所以你现在下手揍倒我，我连张床都没得躺。”秦文诺连忙阻止他。“这样吧，我们先聊聊天、交个朋友，等时间差不多了，你再动手好不好？”

“老子哪那么多时间陪你聊天？”江金虎横起眉、竖起眼。他饿了，早点办完事早点回家放饭。

“不然我们先去吃个便当，我知道街口那家自助餐做得不错，晚饭钱算我的。”秦文诺和气地和他打商量。

江金虎摸摸口袋，唔，荷包见底了……就算回到家里，应该也是吃那几包已经软掉的泡面。

既然有人要请吃饭，不吃白不吃。

“我丑话说在前面，你不要以为拿自助餐收买我，今天就逃得过这一顿打。”

“我当然不敢这样奢望。”顿了顿，秦文诺加一句，“你们出来走江湖的人，最注重信义的嘛！”

老实说，国中时期的他，顶多替街上几个成年的小角色跑跑腿，连个“江湖”的边都沾不上，不过这瘦小子的说法倒挺能满足他的自尊心的。

“好吧！这一顿就吃你的了。”他很海派地拍准受害者一下，把人家整个拍飞出去。

然后，一顿饭下来，他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人确实让他揍到了，阿诺也拿到两个黑眼圈和一点淤青让他回头找事主领钱，可是，他屁股后头从此多了一个跟屁虫。

虽然这个跟屁虫带出门不怎么威风，每回干架到一半还会敲钟提醒他剩下多久该解决，因为接下来他们得回去温书准备明天的小考。不过看在阿诺的头脑确实帮他解了不少次围，他莫名其妙也就忍下来了。

后来他连烂高中也不想念了，跑到高雄投靠一位本省挂大哥的时候，阿诺还很够义气地跷家陪他一起去哩！

阿诺的家人来高雄找过几次，头几回他们都会硬把阿诺架走，但是不久阿诺又会偷跑回来，久而久之，他的家人也放弃了这个“自甘堕落”的儿子。如果阿诺回家过节，就当是捡到的，否则顶多装做家里本来就没有么子。

他并不真的清楚，前途看似光明无量的阿诺，为何会抛下一切，硬是跟着他这个只懂得逞凶斗狠的小流氓瞎闯。

或者，某方面来说，他是明白的。

他陪阿诺回过台北几次，每次都只送到大门外，自己就跑去其他地方逍遥了，等“收假”的时候再回来接阿诺，一起回高雄去。

倒不是秦家人不欢迎他或怎的——当然他们也不会欢迎到哪里去——而是他压根儿就不想进去。

他看过秦家人几次，男的高瘦斯文，女的柔美秀气，每个人都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好像光靠啃几本书就会饱。阿诺光是矮小不起眼的外形就和家人完全相反，性格也不像那些兄姊一样，简直像不同娘生的。

那些秦家人个个挂着“××界权威”、“某某国际比赛第一名”的名头，老以为自己站在地球的最顶端，看他们这帮兄弟的时候是从鼻孔看的。

是了，这就是他和阿诺会合得来的原因吧！

他们同样对现有环境感到格格不入，同样对未知世界充满无法抑止的渴望。

到了高雄之后，阿诺什么都听他的，独独对读书这件事很坚持。

“阿虎，你起码要读到高中毕业。”言下之意是，阿诺自己除了高中毕业，还会再念下去。

而他们投靠的那位周大哥也够意思。当时的兄弟们鲜少有几个人认真念完书的，一听说这两个小鬼头希望能回学校，大为欣赏。

“阿虎、阿诺，你们两个还年轻，回学校多念点书也好。”周金涂扫了身边那群酒囊饭袋一眼，回头对两个半大不小的毛头说，“你们念完书，有点知识水准，将来一些重要的文件我才放心交给你们处理。”

喂喂，他可是出来闯荡一番事业的，对劳什子文件工作一点都不感兴趣，这种东西扔给阿诺去做就好。

不过，既然有人出钱供他们吃喝拉撒睡加念书，那他也不反对，反正晚上有片屋顶可以遮蔽，三餐有个碗可以捧比较重要。

后来他们一起进了高雄的一间烂高中，阿诺读普通科，他读了个乱七八糟的机械修理或什么的，连他自己都记不起来。

日子跟在台北的情况也没差多少。他继续在校园里聚众打架生事，阿诺继续乖乖念书。而所有人都知道，秦文诺是江金虎罩的，敢动他一根寒毛的人，就得准备面对江金虎那双硬拳头。也所有人都知道，江金虎是秦文诺的拜把子，敢动江金虎脑筋的人，得随时提防被这名啥都两光、独独头脑最灵光的小矮子暗算。

渐渐的，虎霸子和他的军师，在年轻一辈中闯出了点名号。

前途看起来似乎光明无限，他们有赏识的大哥罩着，有书念、有家回，有不识相的小喽啰让江金虎练拳头，有笑面书生阿诺帮忙揍错了人的江金虎善后。两个年轻人快意恩仇，一起迎接十八岁的来临。

他生日那天，大哥海派的招来两个小毛头，带他们去开开荤。

隔天早上，两个毛头离开旅舍房间，在走道上碰面，彼此有点尴尬，又有点得意，感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变成“真正的男人”了。

接下来几年，迎接他们的却不是世界顶点，而是“真男人”背后的血腥真相！

金钱，暴力，走私，暗盘，交易，军火，毒品，女人……昏暗的灯光，凄厉的惨叫，不流动的空气……

腐臭。酸味。腥气，死寂……

江金虎猛然一凛，从回忆中跳入现实来。

即使过了六年，那个早晨，在那间旅舍房里看到的景象，仍然鲜明地映在他心底。

那个早晨改变了许多事，从某方面来说，甚至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他和阿诺终于真切地明白，他们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但，一切都过去了。他们不再是吓坏了的小男孩，不再感到徨惑无助。

他很坚定地定往自己想走的方向，阿诺亦然。

“喏，一诺千金这点是你向来引以为傲的，难道你现在打算食言？”

十八岁的秦家小矮子蜕变为眼前这个二十六岁的坚定青年，而无论八年前或八年后，打定主意的阿诺都一样难缠。

江金虎斜眼睨他。

“我可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要跳进单身汉的坟墓里。”

“有，老大，你说过。在上个月，也就是一九七五年，民国六十四年，五月二十四日那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七分，和竹联帮的堂主王老大吃饭的时候不小心说过。”跑腿小厮奋勇上前贡献。

“×，我当然知道今年是哪一年，要你来多嘴！”一个大锅贴横扫过去。“你是怎样？平时没事拿个纸和笔记下我在哪里讲了哪些话？还连几点几分都不放过？”

“人家天生记性好嘛……”跑腿小厮再度含泪退下。

不哭，下次学乖一点，别再在虎哥向秦哥耍赖的时候多嘴。旁边的小弟同情地拍拍他的头。

“你也看到了，证人甲乙丙丁俱在，你自己怎么说？”阿诺挺了挺瘦削的肩膀，不容他抵赖。

沙发上的巨汉咕噜一声，两只脚移回地上，低下头用力揉擦颈后。

“你明知道我喝醉了，醉话怎么当得了真？”他抬起头辩道。

“你喝醉了吗？我可一点都看不出来。”阿诺不悦地把手盘起。““那个女儿最近刚学会走路，皮得要死。”王老大说。

““王大哥命好，女儿老婆都这么漂亮。”你说。

““阿虎，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找个女人定下来。有没有对象，要不要我帮你介绍？”王老大问。

““大哥说得对，我确实该认真找个对象了。”你叹了口气，一副不胜感慨的样子——别告诉我这些话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砰！实木茶几受不了这一击，顿时垮了下来。这还不够，恼羞成怒的施暴者一脚把残骸踢飞到角落去。旁边的小弟们连忙抱头鼠窜。

“妈的，阿诺，我那是一时神智不清，随口说说，你现在拿这种屁话来堵我，你还是不是兄弟？”

阿诺叹了口气，向旁边的人点点头，小弟们如获大赦，转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几十坪的宽敞大厅只剩下拜把兄弟俩，阿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金边眼镜，慢慢擦了起来。

唔……江金虎的头皮开始发麻了。

当阿诺拿出眼镜开始擦的时候，就表示他要训话了。

“阿虎，不可否认，从国中混到现在，我们两个比平常人还要幸运，尤其是你，天生像个“大哥磁铁”，没有哪个大哥看到你不投缘的，但是你觉得你的好运气能够用多久？”

“你太瞧不起我了，咱们现在可不是只靠大哥撑腰的小鬼头。”江金虎咕哝两声，用力揉着后颈。

确实，他们六年前出来自立门户，目前已经有自己的地盘，一群忠心的兄弟，除了毒品和女人的生意不碰，其他小至电玩店、麻将间，中至地下钱庄、地下赌场，大至军火走私等等都干得不错。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虎霸子是道上的明日之星。

纵贯线金虎兄的威名指日可待。

“时代在改变，道上的生态也在改变，许多我们这一代奉为圭臬的义理，在下一代人眼中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我有种感觉，台湾的黑道即将步入一个纷乱的时期，到时候逞凶斗狠之辈尽出，不会再是我们这种讲辈分、讲伦理的黑道了。”阿诺把金边眼镜戴上，眸底掠过一抹严肃的光芒。“你想要继续“混”下去，可以，反正我也过不来那种领月薪的乖乖牌生活，但是混有混的方法，我们不能不开始合计合计。”

更多咕噜声和更用力揉脖子。

“阿诺，你会不会想太远了？我们现在才二十六岁，人生刚开始，有什么好担心的？”

“上个月，那个外省挂的堂主被人在大街上枪杀也不过才三、四十岁；台北那位角头的儿子被人寻仇杀害不过二十四岁，台南的赵老板虽然成功地金盆洗手，你想想他爬到这样的地位，背后牺牲多少年轻兄弟？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想当那个成功的“将”，还是路边的一堆枯骨？”阿诺冷静地指出。

大部分时候阿诺都是笑嘻嘻的，天塌下来给高个儿顶着，罕少这么严肃。

江金虎抖来抖去的腿不自觉停了下来。

“那你有什么想法？”

“阿虎，真正的黑道，是在白道里混的。”阿诺慢条斯理地丢给他一个微笑。

“呃？”

江金虎望着至交好友的一口白牙。

为什么，他有一种快被人逼上断头台的感觉？

他结婚了。

该死的他竟然结婚了！

他竟然被阿诺三言两语就给说动，然后娶了这个鬼国学教授的女儿，不知道姓蓝姓竹还是姓什么屁。

在今天结婚之前，他连那女的长啥样子都没见过，然后他就多了一个老婆了，要命！

他在心里回想阿诺是怎么说的——“这位梅老教授是从××大学中文系主任退休下来的，在台湾学术界里很有名，妻子早逝，膝下只有一个独生女。他多年来只拿死薪水，晚年靠退休金度日，手边其实没多少钱。

“他的老朋友是同一所学校的教授，儿子一直有赌瘾的问题，但做父母的却不知道。去年梅教授胡里胡涂的替朋友做保，向咱们的钱庄借了三百万，现在利滚利，已经滚到四百多万。他那个朋友还不起，整家子人连夜逃走了，于是我们手下的小弟直接找上梅教授这个保人要钱，逼得他差点上吊自杀。”

这年头，四百万对许多升斗小民来说是天文数字，凭一个老教授的退休金，砍了他熬汤都挤不出多少汁来还。

不过这家伙要上吊就让他上吊好了，跟他江金虎有什么关系？

“阿虎，梅教授虽然没钱，却有一身清誉，如果咱们将来打算漂白，和他们家结亲将会是一个绝佳的跳板。我已经好好劝过他了，他把女儿嫁过来，咱们两边的帐就一笔勾销，我们还会倒贴他一笔养老金。”

“结亲？你没说错吧？结亲？”他当时就跳起来狂吼。

阿诺比他矮了一颗头不只，照样大无畏的上前，把他按回座位上。

“阿虎，想想看，将来咱们的公司成立，出来走动和那些政商名流拓展人脉的时候，你是希望我介绍你为某某公司董事长兼前纵贯线角头老大，还是某某董事长，兼T大中文系梅高平教授的女婿？”

“当然是纵贯线角头老大！”他想都不用想。

阿诺闭了闭眼，勉强自己数到十。

“阿虎，你想想这帮兄弟。”现在改为动之以情。“这些兄弟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难道你这个做大哥的，不为他们的将来多想想吗？你就真的要他们一路跟着你杀到头破血流吗？你怎么不想想看，咱们合法的公司成立之后，他们的老本都有了保障，妻儿不必再日夜为他们担心，他们的八十老母……”

“停停停，别想跟我玩这招！娶那女人如果有用，你自己干嘛不娶？”他瞠着虎目大吼。

答案很简单——“你是老大，还我是老大？”

他是老大。

所以，兄弟都是为他卖命的。

所以，公司登记是他的名字。

所以，梅老猴的女儿是他娶。

×！

算了！反正就多吊个女人在身边而已，女人他也不是没有，相好的还好几个。只要这个姓梅的女人够乖，不要给他惹麻烦，他会给她房子车子佣人让他们父女俩生活无虞，然后一个星期回去睡她一次，睡到她给他生了个胖儿子就算大功告成，他连和她谈话都不必。

每星期贡献一个晚上回家睡觉，会有多麻烦？

一点也不。

好，他娶了。

据说当天的婚礼非常盛大，许多地方角头和政要都来参加；据说新娘长得也很美，秀外慧中杂七杂八，不过他统统没看见．

他前一天晚上在老相好秀凤的香闺里喝到醉成一团，隔天醒来之后，又跟她厮磨一天，提前享受新婚之夜的，当天还是阿诺不知找谁顶替了新郎的位子去迎娶的。

等他本人亲自到达新房时，已经晚上十二点，一堆闲杂人等全部散光了。

新房位于台北县新店市郊区，是一间独门独户的别墅。据说他的老丈人还留在之前老家，大概是觉得这种卖女儿的事没什么光彩，也不想来沾惹吧。

总之，他一进家门，家具上到处贴着大红喜字，灯光全熄了，两个守门的小弟在客厅沙发上打盹。

他也没惊动任何人，带着一身未褪的酒气，摸上二楼新房。新房一样关得暗濛濛的。

他摸上床的时候，被窝真的香软身躯明显受到惊吓。

“妳姓梅，是我的新娘子？”酒意让他有些大舌头。

身下的娇柔躯体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

“噢，我是江金虎，妳老公！”

这样就算介绍过了。至于他老婆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他完全不感兴趣。

随随便便完了事，他起身穿好衣服走人。

床上那女人压抑的暗泣，他也完全不关心。她本来就是买来做这档用途的嘛！还要他陪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小心、软语安慰不成？

别闹了！

尽完了丈夫应尽的义务，江金虎步出他的新居，接下来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不曾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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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平心而论，这样的婚姻生活不是太坏。

梅玉心一边晒着珍藏的线装书，一边想。

她有个安适的居所，有固定的津贴，有一位帮佣和一个守门小弟，父亲的债务已经解决，“那男人”也不曾再出现。

一切完美平和得不像真的——只要她不再去回想那个充满屈辱的新婚之夜。

而那也是两年前的事了。

从守门小厮——小方口中，她不时能听到他带着兄弟又做了哪些丰功伟业，所以“那男人”的失踪绝对不是中了暗算，尸横路边之类的，她很合理地假定是他自己不愿意回来。

太好了，正合我意！梅玉冰秀致得如工笔描绘的黛眉舒朗开来。

“嫂子，妳一大早就在忙了？”小方拿着一包刚买回来的香烟，跨入她的小庭园里。

院子中间架着一张小长桌，梅玉心一本一本地将线装书铺排在桌面上。

小方小她一岁，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对她这位“大哥的正室”却极为懂礼数，所以梅玉心对他的印象也比其他小弟好。

“嗯，梅雨季刚过，趁今天好不容易出了太阳，再不把书拿出来晒一晒，都要长霉了。”她盈然浅笑。“你的烟不要抽太多，一屋子的书怕烟味的。”

小方眼前一片眩目的光彩，知道自己八成又脸红了。

“要戒也不是一下子就戒得掉的咩！我、我去外面抽一根烟，马上回来。”他逃也似的溜出去。

老大不知道怎么挑的，挑到一个这样的水某（漂亮老婆）。

梅玉心嫣然一笑，哼着小曲儿，捻着一本古筝指法坐回庭院的小藤椅里，在长空、白云、和风与一院子的书香相伴之下，沉入宁谧的世界里。

一道阴影投注在她的指谱上。

梅玉心缓缓抬起头，四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无声无息地潜进来。

小方已经中了暗算，眼神紧张地被两个人架住。

“不好意思，那是我刚栽下去的绿花白千层，可不可以请你站到石板小径上来？”梅玉心徐声道。

不速之客一愕，显然想不到江金虎的老婆会如此镇定，而且，如此惊人的美丽。一般女人看见这样的场景，不是跪到地上开始大哭大叫“不要伤害我”吗？

蜡黄脸孔的男子啐了一声。

“哪有女人可以长这个样子的，真邪门……”这句话自言自语的成分居多。“喂，女人，我们老板有事找妳，跟我们走一趟。”

梅玉心轻叹一声，把指谱放下。

“那就走吧。”

平心而论，这样的婚姻生活不是太坏。

江金虎翘着二郎腿，躺在他老相好的香榻上，愉快地想。

自新婚之夜过后，他就不曾再见过他的妻子——唔，平心而论，新婚夜里他也没见过那女人多少。整个晚上灯关得黑黑的，他办完事就闪人，离开的时候连天都还没亮。

重点是，他那个正室充分了解自己不得宠的命运，非常懂得自动自发消失的道理；于是过去这段期间，他对内无家累牵绊，对外则各方大老都知道他结婚了，再不会有一堆人捧着自己的女儿要硬塞给他结亲家。他有足够的钱，有一帮好兄弟，有一番“事业”，有好几个漂亮女人，人生再不能更美满了。

算算看他多久没回正室那里了。

“一个月、两个月……四个月……”

嗯？不会吧？他竟然已经结婚快两年了？乖乖！没错，上个月他刚过完二十八岁生日，所以他结婚是两年前的事。

那个女人呢？他竟然记不起她的名字……模糊的印象里，阿诺好像说过姓梅的姑娘嫁给他时才二十岁的样子。若是无误，今年算算也二十二了。

把一个女人丢在家里两年不闻不问，会不会很过分？

他脑中开始出现一个长相模糊的女人，天天坐在闺房里以泪洗面，望着窗外寂寥飘过的风絮……

啧，男人在外面冲锋陷阵，女人本来就应该在家里守着，而且他又不是没汇钱养家！些微的罪恶感马上自江金虎心头抹去。

不过话说回来，他为什么会在今天突然想起老婆呢？

“阿虎……”柔如绵的玉荑悄悄滑过他坚硬的腹肌，一道温软的娇躯从身后贴上来。

“现在几点了？”他伸了个懒腰。

“下午两点，还早。今天要不要留在我这里吃晚饭？”

这意思就是问他要不要留下来过另一夜了。

金翠是“红粉皇宫”最年轻、亦是姿色最佳的一位妈妈桑，和他同龄，跟着他的时间也最久。

“不了，阿诺今天说不定会回高雄，我还是去各个场子巡一巡，省得他又说我闲着不干事。”

“阿诺要回来？”金翠的眼波一闪。

那间什么鬼公司已经登记好了，人员、办公室、有的没的也都找全了，名义上他是董事长，但他才懒得鸟那些劳什子。做生意这档事阿诺比较在行，他很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

嘿，这样也好，让阿诺这个总经理去台北忙新公司的事．就不能一天到晚挂在他耳边唠里唠叨了。最近半年，他可真是享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生活。

“这当口应该已经到高雄了。”

“那晚上我陪你一起去应酬。”金翠软软地施加压力。

“妳今天晚上不是还要上班吗？”江金虎翻身下床，开始穿衣。

你要是早点把我的“心愿”达成，老娘还上什么班？早就退出江湖了。金翠银牙暗咬。

那个死秦文诺，真是欠揍！

“阿虎……”

水磨工夫来不及施展，轰！轰！轰！香闺的门猛然响起雷捶。

“老大，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江金虎立刻套上亮绿色的夏威夷衬衫，大踏步过去拉开房门。

“老大，刚才小方被春和堂的人载到门口丢下来，被打得满身是伤，他们还派人上台北去，把大嫂给带走了。”

“什么？”

“钟老大要小方回来传话，虽然上次您找了南部大老出来协调，可是高雄地盘的分法他还是不满意，老大最好今晚亲自去他堂口商量清楚，而且不可以带枪和太多兄弟，否则……否则……”

否则后面当然不会接好话，不外乎是把他老婆奸淫掳掠、卖到泰国去之类的。

××的！

虽然那个老婆他自己也不太中意，但可不表示他明媒正娶的女人大家可以动，否则叫他金虎王的面子往哪里搁？

“×！你叫阿大阿二他们回来，我们现在立刻赶过去！”

好，经过一个下午的恶补，外加过去两年小方的“熏陶”，梅玉心对台湾帮派活动有了更清楚的认知。

目前黑道大概可分为三种来路——本省挂、外省挂，和纵贯线。

其中，纵贯线组成较复杂，虽然以本省籍人士居多，但外省籍亦不少，他们的特色就是火力强大，手段狠，性格剽悍，近年来渐渐在道上崭露头角，引起外省及本省籍帮派的忌惮。

而不幸的，她的夫君，就是“纵贯线”的新兴老大一枚。

至于这次的灾劫，便是因为本省挂的“春和堂”和她丈夫踩到了彼此的线。

四十来岁的钟老大认为她丈夫应该懂得道上伦理，让出一点油水来；江金虎则认为，分地盘的事力者居之，没有情面可讲。

姓江的自个儿在外面胡搞什么，她可以不管，也没兴趣管，但是他竟然敢把问题惹回家，真是欠教训！

“车五进一，将军。”纤纤玉手将棋子往前推挪。

她的对手一愣，捧着脑袋开始苦思。

“钟先生，人来了。”

客人不待小弟通报完，自己大剌剌走进来。

无论江金虎期望自己来了之后会看到什么阵仗，无论如何都应该不会是眼前这样——钟老大坐在一张棋桌前，跟一个背对他的女人在下象棋。

这般托大？江金虎冷笑一声。

“钟大哥，听说您找我？”

钟老大盯着棋盘，发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手下偷偷顶了下肘拐子，才猛然醒过来。

“啊？江金虎，你怎么来得这么快？”言下之意颇为遗憾。

快把你女人叫下去，让男人好好谈正事吧！江金虎心中冷哼。

希望他老婆待会儿被带出来的时候，不会哭哭啼啼的，不然会让他很丢脸的说。

“炮、车……”钟老大依依不舍地起身。

如果前一步走炮四进一，说不定这盘不会输得这么快……

“钟大哥，前镇那块地到底想公了私了，您说句话；我牵手和这件事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您不明不白地把她从台北带到高雄来，不懂事的人听说了，还以为钟大哥专干这种手段呢！”江金虎大剌剌地走向客厅坐下，宽大的肩膀几乎填满两人座沙发。

钟老大冷哼一声，终于把全副注意力放回他身上。

江金虎真的只带了两名手下，轻便的衣着也看不出藏有枪械；而自己这方，从姓江的踏入地盘开始，四周无声无息站满了兄弟。

强敌环伺之下，他恍然不闻，恰然自得地端起茶开始喝。虽然彼此站在对立方，钟老大也不得不暗赞一声：这小子好气魄。

“算了，愿赌服输，你们走吧！”他摆摆手。

啊？

这下子轮到江金虎错愕了。

“钟大哥，明人不做暗事，您想怎么做，一句话说清楚吧！”

“奇怪，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今天算你好运，前镇的地盘就这样算了，你们走吧！”目光还恋恋不舍地纠缠棋盘一眼。

难道姓钟的打算在半路上偷袭？不对，既然自己人都在他的地盘上了，直接动手不是更方便？江金虎纳罕不解。

像这种需要动脑筋的时候，阿诺偏偏不在……算了，既然对方要他们走，那就走啰！他站起身，魁梧的身量足足高出四周的小弟大半颗头。

“我老婆总可以还给我了吧？”

棋桌前的女子一听，将残局收拾好，缓缓转过身。

一开始江金虎只是用眼角余光看她，但是才瞄到一眼已经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靠！这女人也太邪门了，哪有女人可以长这么漂亮的？

她只是一套素白布裙，长发随意用一个发图扎在耳后，脸上更是脂粉不施。

她的肌理白腻，带着一层晶莹的透明感。五官完全符合黄金比例，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当她经过长窗前，整个人笼罩在夕阳余晖里，飘飘然犹似欲腾云驾雾而去。

姓钟的和他相好的格调也差太远了，他竟然染指得下去！

江金虎抖掉背心的疙瘩，再问一次．“钟大哥，我老婆呢？麻烦请她出来吧！”

那女人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虽然平静，却有种隐隐的恐怖感。

钟老大露出滑稽的表情。

“姓江的，你该不会连自己的老婆都认不出来吧？哈哈哈哈哈哈——”

“什、什么？”纵贯线金虎王终于也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这女人是他老婆？江金虎哑然失声。

但是，他的老婆明明不是长这样的……

不是吗？

他只记得黑暗中一个小小弱弱的身躯，紧窒的女性，因为疼痛而泛出的细细低吟，其他的……就完全没印象了。

“靠！”他低咒一声。这女人真是他老婆呢！

阿诺是上哪儿去挑来的？这种美到让人浑身不对劲的女人，只会让男人不举好不好？

梅玉心平静地滑向客厅中央。

“咳，那个……”他连她叫什么名字都忘了，只好含糊地丢一句：“走吧，回家了。”

“梅小姐，妳棋虽然不得好，抓男人的功夫可没有“红粉皇宫”那个妈妈桑厉害！”钟老大开心得不得了。

梅玉心回他一个浅笑。“钟先生，今天叨扰了一天，我们先走一步。”

乖乖！她连说话都像在唱歌一样！江金虎再抖了一下。这娘们太邪了、太邪了！

“不要啰唆了，车子在外面等着！”

回程的路上，夫妻俩坐在后座，江金虎忍不住冲着身旁的女人瞧。

“喂！”他试探性地唤。

梅玉心的眸光落在窗外，没有搭理的意思。

一坐下就翘着脚抖来抖去，不及格！

“靠，我在跟妳说话，妳没听到？”

一出口就说脏话，不及格！

“之前钟老大跟妳说了什么？”

夏威夷大花衬衫和粗金链子，说有多俗气就有多俗气，不及格！

“再怎么样妳也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如果他对妳有什么不客气的地方，妳可以直接跟我说，我明天找人去挑了他们市中心的场子。”

只知道耍刀耍枪动拳头，莽夫一个，不及格！

“妳一声不吭，不然是怎样？”他猛然去拉她的手。

梅玉心飞快把手抽回来，惊疑不定地回瞪他。

江金虎突然乐了。

哈！原来这女人怕他碰她！

有弱点就好。江金虎盘着粗厚的手臂，轻松自在地靠回椅背上迎视她，极为蓄意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梅玉心细致的眉对他皱了皱，偏眸再回望车窗外。

她受不了他碰她。

任何男人都可以，只有他不行。方才那两秒钟的碰触，霎时将新婚夜的屈辱记忆卷回脑海。

从答应帮父亲偿债而出嫁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的身体迟早要任“敌人”宰割，但不管做了多少事前的心理准备，当它真正发生时，她却只觉得惊慌、疼痛、羞辱、难堪。

那就像黑暗中的野兽交配。她的双腿被分开，一把男性的刀将她切割成两半……

那种痛，不仅痛在肉体上，也印进心坎里，更留下了“后遗症”。

她并不是没有想过和自己的“丈夫”和睦相处，然而他粗鲁的寅夜侵袭，与接下来长达两年的不闻不问，彻底毁灭了他们和平共处的可能性。

要对付这样一个不长脑袋的莽夫，她有太多太多的方法，她只是没想到——他的一个小小的碰触，会唤回这么多让人难堪的记忆，甚至让她完美的平静表象绽开裂缝。

梅玉心从车窗倒影中，看见他张狂的黑眸。

她深呼吸一下，定了定神。

跟这种逞悍勇惯了的男人打交道绝不能露出一丝丝退缩，否则凭他的斗争本能，一定会蚕食掉每一吋空间。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男人害得她这样惨，害她父亲之前差点被逼债到走上绝路，她可不打算让他好过。

两年来，她按兵不动，把江金虎汇给她的生活费存了下来；他唯一的好处就是爱耍面子，对家用挺舍得，那笔钱现在已经汇进父亲的帐户当养老金，老人家也接受欧洲一所大学的东方文学研究所聘用，担任客座教授去了。

她的家累都不在身边，便毫无顾忌。

忍了两年，够了。

“钟老大说，你抢了他最赚钱的两处地盘，这是真的吗？”

清曼温柔的嗓音，如不细听，真要错过了。

“男人的事，妳女人家不要管！”江金虎摆摆手。

她垂低了螓首，背影显得无尽荏弱。

“我什么都不懂，当然也没有资格用到“管”这个字，只是……”抬起头时，眸底已渗出湿意。“我不晓得将来像这样的事情又会发生几次。我不怕别人带走我，反正横竖也是一条命而已，我只怕……他们利用我来对付你，那我欠你的，又多了一桩了。”

江金虎摸摸下巴，这倒是真的。

她是死是活不打紧，但他虎霸子的老婆被人动了，一个不好还被拍裸照什么的，流传出去，他怎么在小弟面前做人？

“好吧，我明天找人去做了姓钟的！”虽然阿诺一定会反对，但是他先斩后奏，阿诺也拿他没办法。

“那倒不必。其实我今天和钟先生相处了一个下午，感觉他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她浅浅低诉。

“妳才见过他多久，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才不信！

她的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我一开始被他们抓过去的时候，也怕得狠，四周每个人都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还有人故意跑到我面前……大吼大叫……那一身的刺青……”柔音哽咽了，一滴玉泪落在紧握着裙襬的柔荑上，淡淡晕开。

她若放声尖叫大哭大闹，他心里可能还好过一点；但这样全身细颤、隐忍着啜泣的神情……江金虎搔搔后颈，一只手笨拙地拍拍她肩膀。

“好啦，我以为没有多少人知道我把妳安置在哪里，所以家里只派了两个小弟轮班。这次我会多派几个人上台北去，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姓钟的那里，我会给他好看的！”

“不。”梅玉心拭去泪水，坚忍地拾起头来。“你千万别为了我再结怨。其实钟先生还算善待我的……原来他是一个棋痴呢！他知道我也会下棋之后，缠着我陪他下了一个下午的棋。后来他觉得光下棋没有彩头不够刺激，所以我们就……就下了点小赌注。”

说到这里，娇颜赧红了一些，似乎对自己竟然和人赌了起来很不好意思。

“你们赌什么？”江金虎听出兴趣来。

“第一盘，就赌他不能让手下的人伤害我，我赢了。接下来的几盘，我们两个人互有胜负，但是统计下来的结果，我多赢了两盘，把那块地盘也赢回来了。而钟老大挺讲信用的，你来了之后，他也没为难我们，还答应遵守赌约，连我听了都很意外。”她开心的神情，犹如少女般纯净。

爱下棋的人不表示技术就好。她可是家学渊源，直接传承自棋琴书画无所不精的父亲，那个姓钟的怎么会是对手？中途还是因为她不想锋芒太露，才故意放水一、两局。

江金虎望着她灿若春花的容颜，不禁有些看呆了。

他愣愣的眼神让梅玉心心头一凛。

虽然她故意引起他的兴趣，但她可不想引起“那方面”的兴趣……

“不过钟先生也跟我说了，就算他不找我们麻烦，也难保别人不会找。所以……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好不好？”她低下头，语音转为轻郁。

“妳说。”

“以后你要是又有什么麻烦事，对方可能会找上家里来的，起码事先告诉我，让我心里有点防备。”她轻道。

“吼！我有阿诺盯着还不够，现在又多了一个管家婆！”江金虎撇撇嘴，从长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槟榔盒。

慢着，他不会是那种嚼槟榔型的大哥吧？毕竟他的造型真的很本土，而本土路线的大哥都颇好此道……

啊，他真的掏出槟榔，扔进嘴里了——梅玉心忍着噁心，转开头去！

她无法接受一个血盆大口和满嘴烂牙的丈夫。她会吐的！她一定会……

“呸！这个槟榔是跟谁买的？怎么会是这种鬼味道！这种东西连猪都不吃！”

……结果是他先吐了。

梅玉心愕然看着他。

江金虎一回眼，看见她直勾勾的眼神，黑脸一热。

“看什么看？妳没看过男人吃槟榔？不是我怕辣，是这盒槟榔坏掉了，妳听到没有！”

他怕辣？！

这个爱大呼小叫耍狠的男人，竟然怕辣？！

一阵滚动的气泡在她胸口窜伏，梅玉心努力隐忍，微微颤抖的身体却出卖了她。

江金虎恼羞成怒。

“××的，妳笑什么笑？”

她眨了眨眼，一颗眼泪立刻掉下来。

噢，原来她不是在笑，她是在哭！可能刚才吓到她了。江金虎咕哝两声。

“老大，”坐在前座的小弟回头。“那个，你今天晚上，要去哪里？”

正常的情况是回金翠小姐那里，不过老大的妻子也在车上，这就让底下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了。

江金虎嘿的一声，刻意咧出一嘴笑。

“我的相好金翠今晚要找我，妳先回我市中心的住处，明天我让兄弟们送妳回台北！”

没有哪个女人忍受得了丈夫大方上情妇家过夜的，但是她不能发飙，因为她不过是个不受宠的正室，在这个家里，他是老大，他说了算！

好爽！江金虎的男性尊严得到伸展。

“不用了，我今天晚上坐夜车回台北就行了。”她温良恭俭让地轻语。“你当心一点，别太累了。要不要我先炖好鸡汤，让你带去和金翠姊当消夜？”

她要煮消夜给他和他的相好进补？

“妳还真是贤淑啊！”他话中带刺。

“这是我应该做的。家和万事兴嘛。”她浅笑道。“还有，家里的事你完全不需要担心，钱我够用的。听说你在高雄期间，都是金翠姊在照顾你，以后你家用就分一半给她好了……”

“靠！”款款柔情都在他一声捶门中戛然而止。“我没见过哪个女人像妳一样，急着把自己的丈夫往外面推！妳摆明了只要我汇钱过去，不要我回来就是了？”

唔，被发现了。

她委屈地轻道：“我只是想，你的事业都在高雄……”

“谁说我台北没事业？我台北的事业还越做越大！”江金虎难得的良心发|奇+_+书*_*网|现了，也不能什么事都放给阿诺一个人负责。“好吧，我这次就回台北住一阵子，顺便巡巡那一带的产业好了。”

“你不必为了我……”

“谁说我是为了妳？我是为了阿诺！我拜把子可比妳重要多了，妳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好吧。”她垂下长睫，隐住一抹淡淡的笑意。

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要回来的呀……

车窗倒影里，身后的男人和她视线相迎，对她龇牙咧嘴一下。

梅玉心好气又好笑。不过，她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的丈夫，有一嘴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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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等江金虎觉得情况“怪怪”的，已经是两个星期以后的事了。

当然也不是说怪到哪里去啦，有时候看起来又挺正常的。像现在，早上起床，他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

“对了，就是这点怪。我怎么会有“自己的房间”呢？”一个彪形大汉杵在餐桌前自言自语。

这里是他的家，有他的老婆，不管那女人想不想，照理说晚上他应该躺在她身边睡觉的。

“客房我帮你准备好了。”那个时候一进家门，她是这么说的，“你好不容易回家，原本我应该尽一个妻子的本分，和你同房的……可是，我的身子最近不太方便。”

“没关系，那总会结束。”他还以为她说的是女人都有的“大姨妈”。

关了灯，女人长得都一样，在台北的期间他不打算太委屈自己，有老婆可以用便将就着用。

“不，我得的是“子宫内膜异位症”。”

“……那是什么鬼东西？”

“那是一种有传染性的妇科疾病，在未治疗好的期间，不能够……做那件事的，不然会传染给你。”羞人答答的娇妻垂下头。

“妳竟然给我染了病回来？我问妳，妳跟谁乱搞去了？”江金虎大喝。

“你别想歪了，有些女人的子宫里会长一些小囊肿，这种囊肿是巧克力色的，本身具有传染性，所以又叫巧克力囊肿；会得它是因为体质的缘故，不是我在外头跟人家……跟人家有什么不干不净的。”她艰困地解说着。

“是吗？”江金虎听得一愣一愣。

“对啊，就是因为它会传染到不同的地方去，所以才叫“异位”嘛。不过你放心，只要经过适当的治疗，大概半年之后就会痊愈了。”

“半年？”半年后他人都不知道躺到哪个温柔乡去了。

可是，看她那清静无伪的秋眸、含羞带怯的神态，实在让人觉得好像怀疑她一下，都是天大的罪过！所以，他就很顺利地入主客房了。

好吧，既然她是生病，又不是故意的，情有可原，客房就客房呗！不过他相好的都在南部，台北女人虽然漂亮，感觉总不太合他口味，算算他已经两个礼拜没纾解了，难怪这几天情绪越来越暴躁。

江金虎火气一喷，扬声喊：“喂！整个房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人全死哪儿去了？”

“老大，有什么事？”已经养好伤的小方奋勇地冲进餐厅来复命。

“我问你，那女人呢？都八点多了怎么还没出房门？”

“报告老大，大嫂早上六点五十四分就起床了，七点整离开房间浴室盥洗，七点十五出门做三十分钟的晨走，最晚七点五十分以前会踏进前院，再花三分钟走到后院修剪她最喜欢的……”

“好好好，够了够了。”他闭起眼揉了揉眉心。“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小方的眼神充满服务的热诚。

“你让我想起来，当初那么多兄弟里面，我为什么会把你远派到台北来看顾我老婆。”

“是！我知道老大器重我，才会给我一个大好的机会发挥长才，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大嫂，绝对不辜负老大对我如此深厚的期盼！”

“……好吧，这样想你可能会开心一点。”

江金虎把手下遣下去，再回厨房煎个炒蛋——对了，这就是另一件诡异的事情！

为什么现在竟然是他在做早餐？

他可是个堂堂正正的大男人，是一家之主耶！连阿诺都没吃过几次他亲自傲的早餐，为什么最近他却天天为那个失宠的原配入庖厨？

情况好像是这样的：他们回到台北的隔天，他那个美到不行、温柔到不行、羞怯腼腆到不行的老婆，敲敲他的房门报告，女佣要回台东老家去了，所以他们得另外找新佣人。

这种小事当然不归堂堂的一家之主管，所以他就随她去发落。

他的老婆动作也忒快，当天晚上就雇用了一名新女佣。

接下来三天，他突然觉得以往打打杀杀的日子真是无比的“祥和宁静”！

原来梅玉心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重听的老妇，每个人想交代她什么事都得用吼的，不只如此，她洗碗洗锅像打仗一样，煮饭炒菜像防空演习一样，所有动作无不伴随巨大的噪音，才几天下来，他就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耳鸣了。

“妳是上哪里找来这个什么陈嫂的？”第二天他终于忍不住大吼。

“荣民之家介绍的。”梅玉心的明眸闪烁着泪光。“陈嫂的丈夫是老荣民，两人膝下无子，家里只靠一份微薄的退休金，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她非常需要这份收入！而陈先生本身有严重的关节炎无法出来工作，只好让重听的陈嫂负担起家计。另外，他们两个人还有糖尿病、肾脏炎跟心脏……”

“好好好！”江金虎用力揉眉心，妻子悲天悯人的目光实在叫人骂不出来。“我不管他们家里多苦多难熬，总之妳再给我换个动作细腻一点的人来。”

他老婆动作果然快，隔天又换了一个新佣人——一个双膝以下截肢的中年男人。

江金虎望着那个推着轮椅在家里上上下下擦桌椅的男人，简直已经不是“目瞪口呆”可以形容。

“他是伤残老兵的收容所介绍来的，他们家真有四个小孩，妻子轻微智障无法工作，小孩子渐渐大了，需要钱念书和买衣服，而且他们的大儿子还有小儿麻庳，二儿子刚染上德国麻疹……”

“停！”他闭上眼，越来越熟悉揉眉心这个动作。“再，给，我，换，一，个！”

接下来，出现的人不是断手断脚缺耳朵没鼻子看不见，就是神智不清智能不足只差没被宣告禁治产！

他那个妻子，不只外表如天仙一般美丽，显然心也如同天仙一般圣洁！

如果不请人，让梅玉心自己上阵呢？

“我……”姑娘她睫毛微湿，眼眸朦胧，垂下头凄切地轻诉，“我从小学习琴棋书画，女红书法，吹笛弹琴，吟诗作对，遍览百籍。四书五经全读熟了，诸子百家的著述也钻研不少，我还会……”

“我只是要妳下厨煮顿饭，妳不要背履历表给我听！”江金虎突然觉得，应付这个美丽老婆，不比带一帮兄弟讨生活来得轻松。

“我、我独独不会敞家务。”梅玉心花颜羞惭。

“……”江金虎输了。

好吧，是他的错。看她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只怕那个酸腐老爸真拿四书五经当饭喂她，那双青葱般的手拿过扫把锅铲才有鬼！

最后他受够了，反正他只在台北待一阵子就走，将就点，能叫外食的时候叫外食，吃腻了外食就叫身旁会煮饭的兄弟下个厨，先度过这阵子再说。

“不过，为什么现在是我站在厨房里？”他穿着围裙拿着汤瓢继续回想。

好像是某一天早上他吃腻了外食，也厌烦了手下千篇一律的煎蛋炒蛋或虾仁蛋炒饭，心血来潮自己下厨做了点清粥小菜。

别看他一副粗粗鲁鲁的样子，当初和阿诺两个人出来走江湖时，有一阵子他们被派到外地跑腿，住在窄窄小小的公寓里，都是他在张罗吃的喝的，动脑筋的事让阿诺负责。

没想到如此简单的一顿餐食，竟然引来梅玉心的无比钦仰。

向来食量小如蚁的她，那天不但多喝了一碗稀饭，还把每一样小菜吃光光。

接着呢，左一句“原来你会煮饭”，右一句“你好厉害”，前一句“这些我都不会呢”，后一句“能嫁给你我真是幸福”，再加上满眼的钦慕、满口的佩服与满心的感谢，他只觉得四周好像飞满了粉红色小心心，最后——煮早餐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他的责任。

“靠！”汤勺一扔，江金虎不爽地扯掉围裙。

他干嘛好日子不过，跑来台北替他只睡过一次的老婆端汤送茶水？

真是犯贱！

“怎么啦？一大早心情就不好。”倩妙的纤影踩入用餐区。

江金虎神威赫赫地旋身，口气极差。

“今天老子只煎个蛋，爱吃不吃随妳！”

“正好。我也觉得你天天下厨实在太辛苦，刚才特地走远点，买了你最爱吃的饭团夹蛋、韭菜馅的生煎包和黑豆浆。”捉弄这莽夫煮一个星期早餐，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梅玉心甜甜一笑，从身后拿出一袋飘出香气的热食。

江金虎一愣。

“妳怎么知道我爱吃饭团夹蛋、韭菜馅的生煎包和黑豆浆？”

“我特地找小方他们间的，问了好几个人，才确定这几样是你最爱吃的。本来巷口的豆浆店今天不卖黑豆浆，我一直拜托他们替我磨一豌，好不容易才说动了，所以才这么晚回来。”

“是、是吗？”他吶吶道。

当然以前不是没有女人讨好他，但是她们从不费心去猜想他喜欢吃什么，手下更是等到他大声小声喊饿了，才忙不迭跑腿去。

江金虎将纸袋接过来，看看妻子的笑颜，再看看早餐，重复两三回，心头有一种很奇怪的温暖流过……

“坐啊。”她选了下首的座位，双手支在下颚。“好了，今天要跟我说哪一段故事？”

“昨天讲到哪里？”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咬一大口饭团。嗯，好吃！“昨天讲到我和阿诺来高雄投靠“关帝庙”的周老大，有一年暑假，我们被周老大派到左营一个小场子去收保护费。”

对了，他想起来了，这才是所有怪事里最奇特的一桩——他竟然开始讲“江金虎奋斗史”给她听！

每天他都会从前一天早餐中断的地方开始讲，渐渐的，他的兄弟、地盘、肉搏血战都成了让梅玉心听得津津有味的题材。

大部分人都喜欢别人听自己讲话，既然她没听厌的样子，他也就不知不觉一直讲下来。

而且老实说，看她一副乖乖牌的样子，他常故意讲些血腥凶狠的画面吓得她花容失色，满能满足男性气概的。

“……就是在那一次和警察交手的过程中，我和阿诺认识了纵贯线仁义堂的一位大老。”

“可是你们本来是跟着周老大的，后来跳到仁义堂的麾下，难道不会触犯道上的帮规或条例吗？”

“我们并不算跳到仁义堂的麾下，仁义堂的大老张光勇只是赏识我，给我一些帮助而已，我和阿诺算是出来自立门户。”

“为什么？周老大不是一直很器重你？”

这回，江金虎没再像之前一样，对她的问题摆摆手，神气兮兮地丢一句“这其中的道理妳们女人家不懂啦”，然后威风八面地说下去。

他只是淡淡的瞟她一眼。“人各有志嘛！”

在极短的一刻，梅玉心从那双眸底窥见了些什么——某些很深沉的，很隐匿的情绪。

她不知道像江金虎这样莽夫型的男人，也有如此复杂的意绪，心，动了一下。

梅玉心随即一凛。这种男人不值得同情的。

“后来你们又是如何与纵贯线的其他大哥搭上线的？”她配合地转开话题，接下来又花更多时间，把她丈夫的地盘和势力做了彻底的了解！

这天，几乎是一早踏出自己的房门，梅玉心便感觉家中气氛不太寻常。

以前只有她一个人住时，江金虎虽然派了两个部下来保护，她通常都打发他们去做自己的事，只有小方比较规矩，每天在玄关或院子里守候，尽量让自己不打扰她的正常生活。

江金虎来的这三个星期，一下子虎背熊腰的大汉多了起来，在家里走两步略就要碰上一个。

可今天，室内突然又安静起来。

所有黑衫黑裤的小弟都不知去向，唯有小方继续守在门口，一副提心吊胆的神情不时往门里探看。

“今天弟兄们都休假？”她款款走向玄关拿报纸，不经意的问一句。

“呃……咳！”小方抓耳挠腮，吞吞吐吐地回答，“也不是啦，只是说……那个……唉……所以就……想说不要吵到大哥。”

这种含糊的回答可不像平日的小方。

她微微一笑，也不勉强。“好，那我去做自个儿的事了。”

小方看她的眼光感激得仿佛在看天使。

有这种大嫂真好，又美，又温柔，又识大体，又体恤下属！他以后也要娶一个这种老婆……

下午三点多，梅玉心收好了毛笔与画纸，再度深思起来。

江金虎到目前为止都还没出现！莫非出了什么事了？

她下到客厅，小方仍然尽责地守在门口。

“小方，我问你话，你老实告诉我，我不会生气的。”她温柔轻询。“你大哥是不是昨晚出门还没回来，你怕我生气，不敢说？”

小方用力摇头，再怯怯地瞄向二楼。

“那个……老大真的在房里……”

“那他怎么连午饭都没下来吃呢？”

“我想，他、他大概不饿吧。”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可不行。我上去看看。”她比较担心他在筹画什么事而她不知道。

“不行！”小方火速扯住她的皓腕，然后意识到自己大不敬的行为，像碰到火红铁棒一样地松开。“大嫂，您可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在今天去打扰大哥！

“今天是什么样特别的日子不成？”她亲切地笑着。

小方踌躇了一下。“今天……今天是大哥脱离周老大的六周年纪念日。说是说六周年啦，其实还差七个小时又十二分钟才满六周年。”

“六周年纪念日又有什么不对？”

“就是，那个……当年凤姊……反正大嫂，妳别问了。”小方急得抓耳挠腮。“往年只有诺哥在的时候，大家才敢留在老大附近。今年诺哥去日本谈生意了，兄弟们一个个跑的跑、逃的逃，就怕扫到台风尾！总之今天就让老大自己一个人过吧，妳千万别上楼去。”

凤姊？所以她丈夫的异常与另一个女人有关。

匡啷！一声砸碎物事的巨响从楼上传来。

造反了！他要为别的女人伤心丧志不关她的事，但这间房子可是她的地盘！

梅玉心回小方一个勇敢坚强兼含着泪光的微笑。“唉，不知道什么东西碰碎了，让你大哥割伤了可不好……我上楼看看。”

“大嫂……”

不待小方阻止，她踩着翩翩莲步移向二楼。

一片黑！

这是打开客房门的第一印象。

她睡觉时怕光，所以家里用的全是遮阳型厚帘，一放下来，室内仿佛黑夜一般。

接着就是一阵扑鼻的酒味。

有新鲜酒精的味道，也有从人身上发出来的酒气，可见方才的匡啷声应该是有人把酒瓶给扔出去。

暗室、酒气、压抑的氛围。

一个沉潜在脑海底层的不愉快记忆涌上心头。她仿佛回到新婚夜，心口上被人重重压着。

强烈的无助感已经成为这项记忆的制约反应，她握了一掌的冷汗，飞快退回走廊上！

冷不防一只长臂从房里探出来，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揪入黑暗里。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强烈的心跳如打雷一般，一双泛着血丝与野兽般光芒的利眼将她钉在原地！

她觉得自己仿佛下一分钟就会晕倒。

酒气、男性体味、粗喘、、剧痛、屈辱……有一瞬间她完全紊乱了时间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处在当下，或回到了过去。

梅玉心，冷静下来，不能给他机会发现妳的弱点！

她鼓起所有的力气，想用力推开身前的铜墙铁壁，飞奔回到光亮安全的世界里。

猛地——铁臂的主人将她举到一臂之遥，狠狠地盯视她。

这是梅玉心第一次看见她的丈夫露出这种神情，直到多年后，她仍然清晰记忆着。

他虽然看着她，却仿佛透过她在注视另一个人——因酒意而微微涣散的瞳眸，闪过愤怒、怨恨、歉疚、痛苦、罪恶、悲哀等种种情绪，强硬的脸庞充满哀伤。

梅玉心陡地想起，她曾经见过相同的眼神。数日前，在他们谈天说地的某个早晨。

当时神智清醒的他藏得太快，让她只窥见一斑。而现在，酒精彻底瓦解了他的防卫力，于是它赤裸而激烈地呈现于表象。

这是属于江金虎私人、脆弱的一面，恐怕也是他平日死都不肯流露的一面。

深不可见底的眸激烈地搜寻着她每条轮廓线，然后，神智稍稍回到那双黑眼中，最后留下来的只剩下一种情绪——失望。

他认出来她是谁了。

她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紧锢在她双肩的箝制缓缓松开，男人低咆一声。

眼前再度一黑，伦教铁桥垮下来！梅玉心发现，她丈夫竟然醉昏在她身上！

规律的鼾声渐渐响起．

她茫然望着天花板。

是什么样的过往，会在这毫无心机的大男人体内，镌下如此痛苦深刻的伤痕？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直到脚开始麻了，全身血流不顺，她终于吃力地推开醉汉，又在他身边坐了好一会儿。

迷茫地回到走廊上，阳光乍现，她仿佛回到另外一个世界。

一回眸，地上的男人仍然躺在黑暗里，可能躺了很久很久了……

不，她不要这样。这不是她预期中的事。

她只想要维持以往那种疏离的关系，她不想对他产生任何敌视以外的意绪，尤其是同情或怜悯。

她这一生，无论想做什么事，都在她的控制内。

母亲早逝，她虽然有一个文名远播的父亲，骨子里不过是个酸腐的学院派，满脑的“之乎者也”再怎样也替代不了“柴米油盐”的需要。社会现实残酷，她从十岁开始便站在幕后打点，领着老父一路过关斩将的求生存，梅家若不是靠她撑持，早就一穷二白了。

她不曾输过。她充分明白如何运用每一丝优势让自己站回主导地位。柔弱只是她的伪装，骨子里的梅家大小姐梅玉心，有着坚不可摧的强烈意志。

这就是为何她如此痛恶江金虎的原因。

父亲瞒着她替人做保，害她不得不为了偿债而下嫁给江金虎。如果当初父亲是哭着求她嫁也就罢了，她还能名正言顺地恨他。但父亲不是，他是哭着要她一个人逃，因为他打算自尽以求了断。

她生平唯一的亲人，她怎么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她说服了父亲出面和秦文诺谈条件，将女儿嫁给江金虎，做为他们日后漂白的晋身阶，梅家的债务则一笔勾销。

新婚夜的不愉快只是一点小事，皮肉痛痛就过去了。真正让她心理上无法承受的，是她必须将主导权交到旁人手中，而且还是一些她素来瞧不起的流氓混混。

她失去了掌控权，这让她陷入短暂的慌乱里。尽管如此，她非常明白自己迟早能占回上风。

她太过太过了解自己的本质，太过太过明白自己拥有什么武器，太过太过确信自己能轻易得到任何想要的一切，也太过太过狠得下心牺牲让她无利可图的人。

江金虎，就是这个人。

直到现在。直到这个午后。

直到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有血有肉的一面。

她突然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判断上的错误。或许躺在黑暗里的那个男人，不像她之前以为的那样没血没泪，那样的死不足惜。

而她不喜欢错误，一点都不喜欢。

梅玉心动摇了。

这是不对的，不应该这样的。这是一个脱序的起点，若她不立刻制止，后续发展可能完全偏离她的预期。

江金虎必须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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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摆脱江金虎的契机，来得出奇的快。

“六周年纪念日”的隔天，一切又回复正常。

客厅里继续有兄弟出没，江金虎继续生龙活虎，所有人对于前一日的异状只字不提，包括她。

仿佛每一年的这一天自动隐形起来。

一个星期后，江金虎在台北待满了一个月，终于开始感到无趣了。

“喂，女人。”

梅玉心从正在读着的《镜花缘》中抬起头，入眼那件俗艳的夏威夷大红花衬衫，三颗扣子不扣，粗金链子和宽金手环让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是，老公，您有事叫我？”

江金虎对她柔顺的态度非常满意。

“台北这种地方狗不拉屎鸟不生蛋的，越待越无趣，我要回高雄去了。”顿了一顿，他故意加一句，“我相好的也都在那里，不回高雄没漂亮女人睡啦！”

“好，我马上帮你把行李准备好。你何时要动身呢？”她盈盈浅笑着。

“奇怪了，我说我要去找别的女人耶！妳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妳这样像一个做老婆的人吗？”江金虎鸡蛋里挑骨头。

“丈夫是天，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哪有我们女人插话的余地？”梅玉心恭良地垂下长睫。

江金虎对她的识大体简直满意到不能再满意。

“好，妳识本分就好。反正只要妳乖乖地守在这个家里，我还是会尽做丈夫的责任，好好给妳照顾的。”

“那真是感激不尽了。”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笑讽之色。“你这趟回来台北的公事都办完了吧？”

“马马虎虎啦。”江金虎摆摆粗大的手掌。

这是他另一个要赶快逃的原因。

之前与“春和堂”的那一段，其实出发去救老婆是表面上的原因，私下他已经跟台北万华一带的一名叶姓角头说定了，藉这个理由和钟老大公然翻验，然后两个人把他北南两地的走私点吞了。

结果和钟老大脸没翻成，反倒被他这个“水某”和平解决。这次他来台北就是找叶天行说这件事的。

平时虽然都是阿诺在动脑筋，但江金虎也不傻，几天下来早就想明白，自己干嘛当那个出头结怨的冤大头？于是，很不幸地，谈判破裂。叶天行指责他不讲信用，他却认为跟钟老大翻脸又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这下可好，在台北又留了一笔烂帐，还是趁阿诺发现之前快闪！

“一个火大的阿诺可比两百个叶天行难应付多了。哈哈哈！”他不知不觉把心里的话全讲出来。

“是万华的那位叶先生吗？”她把玩书页中的绣花小笺。

“妳怎么知道？”

“前阵子我们吃早饭时，你和我聊过啊。”她抿唇一笑。“那位叶先生可不好相与呢！我帮你收拾一下行李，一会儿我也送你到机场去。”

江金虎没意见。

其实，有个像梅玉心这样懂事的大老婆，也挺不错的呢！

简易的行李收拾好，夫妻俩、小方与一位司机坐一辆车，其他兄弟们包几辆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松山机场而去。

车程中，梅玉心仿佛又回到一个月前的陌生疏远，只是静静看着窗外，江金虎几次试着逗她说话，都只得到几个心不在焉的回应，和含混的微笑。

到最后，笑也没了，偶尔回过头来，用深思的眼神看他，看得连江金虎这样的大男人都被看毛了。

“靠！妳要是那么不爽老子回高雄，不会一起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一跳。

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好日子过多了，平白没事拖个老婆跟在身边管头管脚！

不过梅玉心也不太管人就是了，而且还会陪他聊天——虽然说他的生命里能聊天闲谈的对象着实不少，但那些人就是和她不一样。他们不像她一样，是真正听得津津有味，而不是假装感兴趣，或只是迎合他而已。尤其她三不五时露出的崇拜眼神，真的很能满足他的自尊心……

不行不行，想太多！他是一家之主，他要把梅玉心安置在台北，她就得乖乖待在台北！

“不用了，以后你要去的地方，不见得适合我跟。”她的笑容有些飘忽。

车子冷不防颠簸一下！

江金虎朝前座破口大骂，“阿陈，你车怎么开的，连平平的路都会打颠？”

说时迟那时快，车子猛然靠路边一停，驾驶座上的人打开车门，飞快逃逸无踪。

江金虎一怔，按下隔开前后座的防弹玻璃板。

“小方！小方！”坐在驾驶座旁的小方，竟然头一歪软倒了！

这小厮一天到晚出事，说来也真是倒楣。

江金虎警觉心大起，探了探小方的颈动脉，确定它跳得稳当，八成是一上车时就中了麻醉之类的暗算，给人弄昏过去。

下午五点多，夕阳将半边天染成橙红，车子停在荒僻的山路旁，其他兄弟全无踪影。

“妈的！太托大了，被人调虎离山。”江金虎暗咒一声，回头盯住妻子。

方才一路上顾着说话，又仗恃着兄弟的车就在附近，竟然没注意到他们已经和其他人走散了，一转方向，往木栅山区而来。

“金虎，发生了什么事？”梅玉心一只软荑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到底是见惯大风大浪的男人，江金虎迅速宁定下来。

阿陈八成是被收买了。现在得先弄清楚是哪个人打算阴他。

倘若只有他一个人不打紧，砍砍杀杀的事也不是没做过。但身旁拖了一个她——江金虎太清楚，妻子若落入对方手里，可能遭遇何种下场。

“妳紧跟着我！”

他下了车来，绕到妻子那一侧将车门打开。梅玉心才刚跨出车外，陡峭笔直的山路上下两方，同时有几部黑车包围而来。

点子出现了！

下方的车先抵达，在他们三公尺远停住。为首的黑头宾士车门打开来，叶天行步出车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哎唷，这不是金虎小老弟吗？怎么车子在半山腰抛锚了？要不要我载你们一程？”

叶天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形矮小瘦弱，牙齿因长期嚼槟榔而显得红烂，细小的眼睛瞄向他身后的女人，惊艳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是某种阴森的笑意。

江金虎不动声色，将妻子拉到魁伟的身后藏好。

“叶桑这样多礼数？我只是回高雄一趟而已，不必劳驾你来替我送行。”

叶天行向手下使个眼色，前后左右的人霎时全围拢了过来。

“江金虎，明人不说暗话，今天不是我不讲道义，先悖离约定的人是你！”叶天行皮笑肉不笑地扯一下嘴角。

“姓叶的，要合作将来不是没机会，一个谈不拢你就急着杀鸡取卵，名声传出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叶天行冷笑一声。“那还得你有命传出去才行！你不跟我联手对付姓钟的，我只好跟姓钟的联手对付你了。”

所以叶天行和钟老大挂上勾了？

这可奇哉怪哉，他和叶桑私下的协议，钟老大当然不可能知道，现在这两个人会扯上关系，必然是中间有人替他们穿针引线……不知这家伙是谁？

八成就是阿陈那兔崽子。嘿！

江金虎狂气一发，张扬的黑眸更显出睥睨。

“连姓钟的我都没看在眼里，你算什么货色？我说叶天行，你还是赶快退出江湖，回老家去卖咸酥鸡吧！老子要是心情好，还可以叫兄弟免你这摊的保护费！”

“妈的，给他点教训，大家上！”叶天行气歪了嘴，扬手大喝。

“啊！”梅玉心被推回车子内，车门轰然甩上。

“锁好！”他。

乒乒乓乓的肉搏闷声随即响起。

围过来的黑衣小弟起码有一打，人人手上不是握球棒，就是握粗水管。

梅玉心终于真正见识到丈夫的勇悍。

他一开始手无寸铁，几个回合之后，手上便突然多了一根水管，再过几回合，水管变成木棒，再过几个回合，木棒变成铝棒。可惜有枪的人都守在叶天行身边，否则抢到了枪，他们要逃就容易多了。

他的身上挨了好几下，额角同时渗着汗水与血水，但他双眼明亮，神采飞扬，倒像是小男生在玩心爱的游戏一般。

接着她开始感觉到局势在转变。

一开始叶天行的人马仗着势众，攻击此起彼落、一个被踢倒了另一个继续跟上。而江金虎无论身上挨了几下，从头到尾不吭一声，越战越勇！敌人踢中他一脚，他必还其两脚；敌人打中他一棒，他回手将人撂倒。

渐渐地，情况颠倒，他的气势越打越雄壮，一干小弟受他所逼，眼中竟然开始出现怯场的神色。

这个人是永远打不死的吗？

他身上起码挨了十几棍，有几下甚至伴随着击到骨头的闷响。换成平常人早就倒了！

他为什么还站着？

他为什么不怕痛？

他还能撑多久？

他是不是，会一直站下去？

畏怯的打手们，手上的攻势渐渐缓慢下来。于是，他的反击，便越发凌厉！

“抓那个女的！”不知是谁突然发了一声喊。

江金虎眼神一凛，被逼到车子另一侧的人，猛地拉开车门。

“干！不是叫妳锁好！”他不暇细想，攻过来拉开车门，将她拖出来。

“我……我吓得忘了。”梅玉心泪花乱转。

一发现这女人就是他的弱点，打手们顿时精神一振。

再这样打下去可没完没了！江金虎觑了个空，一脚踢开抢过来的两个小弟。

“跟我来！”

他揪着梅玉心的手腕，窜入山路旁的密林。

“金虎……”她惊呼一声。

路旁立刻就是一个陡峭的斜坡，他们两人几乎是用跌的一路滑下去。

“等一下，小方还在车上……”她边闪避迎面而来的树干边喘。

“小方能照顾自己！”姓叶的没事抓个小弟做什么？他们夫妻俩比较值钱！

“小心！”她娇呼。

迎面而来一只胳臂粗的横干几乎撂倒他！

“他们在下面！”

“追！”从上方响起众多打手杀过来的吆喝。

仿佛经过了永久的时间，他们下滑之势一顿，终于停在一条兽径上。枝干树丫，层层迭迭，江金虎硬拉起梅玉心，往一些根本看不出来是路的方向闯过，总走得出一条路来。

“阿、金虎……你、你为什么，认得路？”梅玉心追在后头喘憩，疲累不堪。

江金虎快速瞥她一眼。

还是不要跟她说，木栅山区是道上兄弟砍完人之后随便一扔的好地方，也是他们以前出来“捡”兄弟回家的老据点吧！

“再一会儿就到了。”

“我们要去哪里？”

“前面有一条小径通往大马路！”

梅玉心娇滴滴的一个闺秀，几时受过这种仓皇逃生的苦？她脸上说不清是泪是汗，沁出来便抹掉，再沁出来再抹掉，喘得心都快跳出来。

“我不行了，你自己走吧，不要理我了，我只会拖累你。”她用力挣开他的掌握。

江金虎恍然不闻，揪起她继续往前走。“这里有蛇，妳不怕？”

“蛇？”她火速弹起来，乖乖被他往前拖。

“到了！”他陡然停下来。

“啊——”梅玉心及时抱紧了他的粗臂，才免于跌入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大缝里。

“妳先跳过去，我跟在妳后面。”

“跳过去？”她花容失色。

这条山缝黑幽幽的，深不见底，而且看起来像有一哩宽！

“大马路就在那一头，只要回到大路上，我们就有救了！”随路“借”辆车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我、我……”她下唇发颤，再回头看看那条大缝。“我跳不过去。”

如果在其他时候，江金虎可能有时间同情她——毕竟她现在实在是狼狈到极点，秀发散乱，裙襬撕裂了好几处，他应该会……

好吧，他承认，即使在其他时间，他也不是那么怜香惜玉的男人。

“我叫妳跳，妳就给我跳！”直接破口大骂。

“看到他们了！”追兵的声音竟然已在咫尺之遥。

“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江金虎将她推开一小步。“好吧，我先跳。根本没那么难，妳看了就知道。”

尽管他人高马大，身手却异常矫捷，只听呼地一声，人影晃动，一眨眼他已经在彼岸。

“快过来，我会接住妳。”江金虎急切地对她伸出手。

梅玉心瞧瞧宽缝，再瞧瞧他的大掌，眸中惧色越来越盛。

“我、我不敢。”她捂着脸嘤嘤啜泣。“你自己先逃吧，不用管我！他们不会伤害我的，他们只是想要抓你……”

追兵已在一尺之外。

“快跳过来！”江金虎大吼。

“没关系的，你快走。等他们发现我对你一点都不重要，他们会放我走的……我只是一个弱女子而已……”她放弃地委顿在草地上。

“找到了！”一个黑衣小弟猛然从后面的树丛里冲出来。

“江金虎呢？”

“逃到对面去了！”

“×！姓江的，你有种给我回来！”

那道裂缝着实宽，一时竟没有人敢跳过，一群人只好隔岸向他叫嚣。

另一个小弟一把揪起委靡的梅玉心，见她容色，先是一愣，再来就是贼忒兮兮的馋笑。

“妈的，姓江的真会挑老婆，娶了个老婆这么水！”手指已经不干不净地摸上她脸颊。

“金虎，你快逃，不用理我！”梅玉心惨呼。

江金虎咬了咬牙。

下一刻，众人眼前一花，一道劲风陡然从对岸掠过来。

江金虎一把将老婆抢回来，破口大骂——“干！女人，会被妳害死！”

“我还以为妳改变主意，打算跟着他亡命天涯了。”

叶天行优闲地坐在小牛皮沙发上，啜口酒，端详对面不动如山的女人。

她很美，真的很美，沉静端坐的时候彷佛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有着说不出的冷艳。

但是，当叶天行直视她深不见底的眼瞳，一股细微的寒栗感从背心泛延开来。

一个为了自身利益，连枕边人都能毫不容情下手的女人，他可没有那个胆去碰。

“我不是绊住他，让你们顺利将他抓到手吗？”梅玉心冷淡地答。

“很高兴江金虎的老婆比他本人守信用。”

“江金虎的老婆”这个称号让她的眉间起了下波澜，片刻又回复毫无情绪的模样。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应该是问妳希望我如何处置他才对。”叶天行勾起的嘴角隐藏在酒杯后。“依照我们的协议，妳把江金虎所有的暗桩密盘全告诉我，我则替妳解决江金虎，让妳以悲伤未亡人的身分回去培植傀儡，慢慢接收他的势力。看，我一点都没忘。”

在见过梅玉心以前，他本来对这个协议嗤之以鼻，然而现在，他不那么肯定了……

叶天行不是没有看过凶神恶煞在他面前摆谱，但这女人轻描淡写的神情，却别有一股阴森骇人的气势。如果她说她要取代江金虎的位子，他相信，她真的做得到。

“先让我见他一下，我有几个关键问题得先问清楚。”她沉默片刻，突然说。

“妳不会突然心软，想帮助他逃跑吧？”叶天行警觉起来。

梅玉心的脸上再度出现表情——冷笑。

“我若会心软，就不会主动联络你江金虎今天打算离开了，更不会在更早之前帮你和钟老大牵线。我说要摆脱他，自然就是认真要摆脱他。”

“好吧，让妳见他无妨。可是过去几个小时，我的手下好好招呼过他了，妳看了可别心疼。”

她端端正正地挺起身，甚至不看他一眼，跟着一名手下直接走向地下室。

下了楼梯，扑鼻而来的阴湿恶臭让梅玉心蹙了下眉。

未打开地下室的小房间之前，她先低声向身后的手下确认，“里面除了江金虎还有谁？”

“没人！现在是中场休息。”手下油腔滑调地回一句。

“嗯。让我和他独处。”

打手耸了耸肩，没意见。

铁门叽嗄一声打开，一盏微弱的灯挂在天花板上摇晃。

她的呼吸微微一屏，说不出是为了空气中的血腥气，或是为了眼前所见的景象。

江金虎被打得很惨。真的很惨。

他双手反剪在后，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右眼已经肿得完全看不见，左眼再过不久应该也会肿出同样的效果。在衣服遮盖不住的地方都有伤痕或血污，已经找不出一块干净的皮肤，相信衣服底下也好不了多少。

触目所及还没有看见断肢残骸，所以目前都还是皮肉伤而已，梅玉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稍稍安心。

看见这男人自食恶果，是她一直以来期盼的事，不是吗？

“金虎……”

纤细颤抖的轻唤打破地下室的宁静。

江金虎勉强还能看的左眼转动一下，缓缓对准焦聚，充血的口腔组织让他的咬字含糊不清。

“他们……没伤害妳吧……”

“没有。叶天行说，冤有头债有主，而且他从不为难女人。”她的脆音在小空间里，显得清冷无比。

江金虎困难地咧了下嘴，稍微放心一些。

叶天行素来名声不好，今天突然君子起来，还真让人意外。

方才被人当沙包打时，他心里一直挂念的是她。他们男人家出来混，挨点儿刑当家常便饭，但若让她发生了什么惨无人道的遭遇，他会恨自己的。

说他大男人也罢，但男人惹出来的祸，不应该让女人来受，这是他的哲学！

“之前有钟老大……今天有叶桑……看来……妳比我吃得开……”都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他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你为什么要回来救我？”她走近他身前，紧盯着他的眼。

“废话……妳是我老婆……”

“但是我们的感情并不亲密啊。”

“少、啰唆了……只要是我的人，别人就别想动。”一丝血沫子沾上他的唇角。

“即使救我会危害到你自己的生命安全？”她轻问。

“有什么办法……谁教我倒楣娶了妳……这辈子、这辈子只好罩定妳了！”他沙哑地笑了下，牵动胸口已断的肋骨，猛地咳嗽起来。

不懂！

梅玉心完全不能理解他在想什么！

他们非亲非故，只有一纸薄薄的证书将两人连结而已，甚至不是因为爱而结合的。江金虎为什么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对她许下一生的承诺？

他不应该是个无血无泪、逼人家破人亡的恶棍吗？

她捂着胸口，退后了一步。

那种不确定感再度席卷她的心。奇怪，她从来不曾对自己的决定产生怀疑过的当年为了帮父亲坐上系主任的宝座，她雇用私家侦探挖出竞争对手的丑闻，费尽千辛万苦将对方拉下台去，都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迟疑，为什么对这个她一直想除之而后快的男人，却一再地产生动摇？

“咳咳咳……叶天行放妳下来看我做什么？”江金虎歇了会儿气才问。

“他要我劝劝你，把上个月军火的那笔款子交出来，免得多受皮肉之苦。”她飘忽地道。

“呸！他有种自个儿来跟我说。”江金虎咧了下嘴。“我没捱到他亲自送的拳头，还觉得不过瘾咧！”

“你有办法逃出去吗？”

“阿诺、咳，阿诺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台湾了……再过不了多久，他发现我们失踪，一定会动用所有的关系开始找人的。”江金虎龇牙咧嘴一下。“希望他动作快一点，别等到我只剩一口气了才找到人。”

“我明白了。叶老大看我只是个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我看管很松，我再看看有什么方法可以偷偷拨电话出去。”她一步步开始往后退。

“不用了！”

这三个字让她停下脚步。

“不用了？”

他喘了口气．“妳、妳还是注意自己安全要紧，不必为我冒险……咳……早来晚来，阿诺总会找到这里的。妳……好好照顾自己……”

“你在关心我？你都只剩下半条命了，还在关心我？”她的呼吸又开始不顺畅起来。

“妳、别以为我现在就没力了，我要打出一条血路……可还、还容易得很……”嚣张的语气又出现了。他江金虎可不能让女人瞧扁。

不懂……完全不懂……

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可以在自己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宁可放弃求救的机会，也要他的女人先保护自己？

梅玉心几乎是用逃的离开地下室。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从来都奉行着如斯准则，无半丝半缕地怀疑。她将江金虎送到叶天行的手中，为的也不过就是求取更大的生存空间而已。

每个人不是都应该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优先吗？不是应该先让自己有活路了，才顾得到其他人吗？

而今，这个她从来瞧不起的鄙俗汉子，却在她面前展现可笑的骑士精神，与人性高贵的一面。

她突然发现，或许她想象中的“江金虎”已经扭曲了，现实中的他并不是那样的面貌。

不，更可怕的是，她突然发现，或许她一直执着不放的求生法则，出现了盲点。

梅玉心据存了二十二年的价值观，开始剧烈地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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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地下室的铁门被人撞开时，江金虎以为自己在作梦。

这一幕在他充血肿胀的脑中已想象过太多次，当它真实发生时，他反而不确定是真是幻。

“老大？呜，我们来迟了！老大已经……呜！”一个激动的家伙扑在他身前大哭。

“他奶奶的……老子又还没死……”

“啊？老大老大老大！”

江金虎觉得自己的脑袋被他叫得比较痛．可不可以换另一个人来？

他视线模糊，神志半涣散，隐约感觉他的漂亮老婆来过，但他说不准是何时。

可能是上个月，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前。

来人笨拙地将他从绑缚中解下来，钻进他左腋下，吃力地将他搀扶起。

痛！他抽了声气。

“阿诺……”

“诺哥来了，一堆兄弟都在外面和叶老猴的人对杀！诺哥要我领着几个兄弟来救你出去。”

两人吃力地步出小房间，江金虎感觉另外几双手臂抢着扶住他。兄弟们了解他好强的个性，没人敢提议要背他或抬他出去。

唔……痛……

“靠……伤啦……”

“对不起、对不起，虎哥，我小心一点。”现在扶他的人身高和他相当，他稍微好走一些。

“什么时候了……”

“老大．你已经失踪两天又十个小时了，再二十分钟就满十一个小时！诺哥是前天下午六点零七分回到台湾的，之后就听到兄弟们和你在路上走散的消息，就派了二十七个人分十二路出门探消息，在昨天晚上十一点确定了你是让叶老猴的人带走，马上在四个小时内。召集来七十一名兄弟……”

“停！”

“啊，是，老大有什么吩咐？”

“没有……不过我想起来你是谁了……”江金虎艰辛地爬着楼梯，叹了口气。

“谢谢老大对我的牢记与栽培，我小方今天才有这个机会能报答老大的知遇之恩！”

“你高兴就好……那天……你怎么没事？”

“那天我一上车就被阿陈那个叛徒注射了一针麻药，昏了过去。也幸好如此，叶老猴以为我已经死了，没有防范，把我和车子丢在路边。我醒来之后，开着车立刻下山找诺哥搬救兵！”小方跟在他身后亢奋地唠叨。

“好……现在帮我一个忙……”

“是！老大，你说！我小方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热血小弟慷慨激昂地道。

“从现在开始……给我闭嘴……”

“啊？”

总算安静点了。江金虎解脱地叹了口气。

短短一道楼梯仿佛有十哩长，江金虎硬气地不肯呼出声，其实有数度走到一半，都以为自己会厥过去。

该死的叶天行，下手这么重，骨头可能断了好几处……待会儿非加倍还回去不可！

踏上一楼，窗外已经是深夜，客厅内灯光大亮。隐约感觉眼前有些人从他眼前晃过。

“我老婆呢？”江金虎虚弱地问道。

“……”四周一阵无言。

一阵不祥的预感窜进他脑海，他扬高音量。

“梅玉心人呢？”

“……”众小厮面面相觐。

他破口大骂！

“你们全聋了？我问话你们没有一个人听见？”

“呃……虎哥，”小方终于小心翼翼地接腔。“您现在是指定哪一个说话？”

吼！

“我有一天一定会被你们气死……”

这是她七十二小时以来，第二度在树林里疾奔狂走。

所不同的是，这次不需要装柔弱博同情，不需要惊吓哀哭拖慢任何人的速度。她步履加快，神色镇定，雪肌玉肤泛着透明感，飘飘然不似尘世俗人。

叶天行边逃边咒骂。

“那个江金虎有九条命不成？本来以为十拿九稳，打算多留他一阵子好好玩玩，没想到姓秦的救兵来得这么快！早知道我一开始就要手下断他手脚，让他变废人一个！”

两个手下在前方开路，两个在后面警觉护送。

梅玉心与他们保持在五步开外的距离，浸淫着满野星光，素白衣装被月光染上点点银彩，裙襬迤逦流动如云河一般。

叶天行瞇了瞇眼，猛然停下脚步，唾了口唾沫。

“喂，姓梅的，是不是妳通风报信？不然我这个落脚处登记的是别人的名字，秦文诺绝对不会那么快找上这里。”

就因为他太自以为安全，把人手调一部分到外界所知的据点去故布疑阵，本想拖延江金虎的人一些时候，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身旁武力空虚，一夜之间就被人挑了！

若没有内贼，谁会知道他藏在深坑山区？

“你自己不够聪明，斩草忘了除根，又何必问我？”梅玉心神色超然地看他一眼。

叶天行老羞成怒。“我呸，一定是妳吃里扒外！大伙上，把她给我扣下来，我们回头去找江金虎谈条件！我倒要看看，他会花多少钱买回一个出卖他的妻子！”

她的玉容微微一僵。

“嘿！被我说中痛处了吧？江金虎并不知道是妳出卖他，对不对？他还为了保护妳，宁可回头让我的人打个半死，想想看，如果我当着他的面说出事实，他的表情会有多精彩！”叶天行狞笑。

她秋眸中寒光一闪。

“叫你们上，听见没有？”叶天行退开一步大喝。

四个手下把枪收回腰间，想一拥而上。

“你们敢无礼？”梅玉心傲然微扬下颚。

打手瞧着她清灵逼人的模样，愣了一愣，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轻侮。

些微的停顿，已足以让她心念电转，十七、八条脱身之道涌进脑中。

路有两条，和叶天行继续合作，或者破局。

若要继续和叶天行合作，她就必须立刻将他安抚下来。

若不再和他合作，那么，她的另一个选择是——她的另一个选择是——梅玉心深深看他们一眼，拔腿狂奔。

“阿虎！”有人用力扇他巴掌。

江金虎艰困地睁开眼睛．

地方仍然是叶天行的客厅，身边晃动的人影更多了，看样子他方才昏过去了几分钟。不过最糟的是——“阿虎，你醒醒，阿虎！”阿诺来了。

“醒了……再打下去，被你打死……”他喘了口气。

胸前灼热与呼吸不顺的感觉略微好一点。有人将他的胸口紧紧缠起来，暂时固定被打断的肋骨，伤处不再因为动作牵引而疼痛难当。

阿诺来了，表示情况控制住了，他终于可以放心地昏倒。

可是，好像还有人，还有一个人……

他猛然抓住阿诺的手！

“我女人……”

“你自己都只剩下半条命了，还有空关心你的女人？！”秦文诺又恼又急。

江金虎用他肿到快看不见的眼睛，表达坚定的立场，执着要求一个答案。

秦文诺叹了口气，软化下来。

“叶天行看苗头不对，挟持嫂子当人质先溜了。兄弟们里里外外找过，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一条通往后山的暗道。”感觉好友的手一紧，秦文诺连忙安抚，“你放心，我已经要兄弟们追上去，叶天行躲不过我们的天罗地网。”

“不能让他……一定要找到……”江金虎艰难开口。

“我知道。你先休息一下，我让小方送你到医院去。”秦文诺拍拍他的手。“等你醒过来时，嫂子一定已经找回来了。”

“不……一起追！”

呼、呼、呼——深夜的树林绝对比黄昏的树林更难定上许多，而且身前再没有一道伟健挺拔的身影为她开路，为她挡去刺扎扎的咬人猫。

她发丝散乱，细细娇喘，埋头狂奔。

陡然间，面前一片开阔，她已奔离树林，闯上一条铺着柏油的山间公路。

接下来的一切，仿佛电影以高转速刷刷刷刷的跳过去，她甚至来不及辨明发生了什么事。

两道强光突然猛投在她身上，她举臂遮住双眼。

一个男人从身后的树丛冲出来，扯住她的手大吼大叫。

强光突然停住，另一个粗咧沙哑的男音也在大吼大叫。

她定立在原位，强光令她眼前昏茫茫的一片。

叶天行突然怒喊，“江金虎！”

“老婆！”

江金虎。

老婆。

江金虎。

老婆。

血液快速在血管中奔流，她耳中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叶天行，你放开她！”

她回头望向强光，光的中心点出现一|奇+_+书*_*网|道如长城般坚硬的身肜。

叶天行愤怒地嘶叫，更用力地扯她手臂。

黑色的枪管。一只。两只。三只。左边。右边。

太阳穴剧烈疼痛。她闭上眼睛，面白如雪。

砰砰砰砰砰！

天地俱寂。

她茫然望向倒进草地里的叶天行。他眉中心的孔如黑洞一般，汩汩渗出血流，至死他眼中犹写满不甘心和怨愤。

她神色空白地立在原地。结束了？

“结束了……”一个沙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她抬起头，看进一只肿胀血肉下的灵魂之窗。

江金虎。为什么她不感到意外呢？

他救了她。总是在很危急的时候，他就会出现，然后救了她。

“没事了。”江金虎笨拙地拍拍她背心。“别怕，他不会再伤害妳了。再也没有人动得了妳。”

不会再伤害妳。

没人动得了妳。

我会保护妳。

这辈子妳是我罩的。

这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承诺，原始而粗犷。

梅玉心鼻间充斥着从他身上传来的血腥味，这种刺鼻的味道，却成了天地间最令人安心的气味。

终于，她再无怀疑——她相信他。

她相信江金虎，真的会照顾她一辈子。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那一夜，江金虎在满空星斗下，得到一抹天地间最最美丽的笑靥。

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空气中有消毒水的淡淡气息。

江金虎睡了。很沉。

魁梧的躯体塞在单人病床上。

探病的人送来的水果与花，原本堆满了病房，最后房主人被花粉薰到不耐烦了，发了一场脾气，手下收的收、送的送，一时三刻间清得干干净净，病房内终于又恢复朴素感。

他伤得很重。鼻梁断了，右眼被打得差点视网膜剥离，左手腕关节脱臼，右手臂严重挫伤，右小腿骨有裂痕，肋骨断了三根，足堪告慰的是没有内出血，否则他早就蒙主宠召了。

事实上，那一晚江金虎还能站直身走动，医疗团队们已经将它视为奇迹一桩。

另一项奇迹则是他的恢复速度，既快又全面性。主治医师笑着说，他的复原力连蜥蜴都比不上。未来只要经过适当复健，不至于留下太多后遗症。

梅玉心静静坐在床畔，审视他的睡颜，神色温柔。

她已经在心中立誓，这一生跟定了他。

越是性格偏执的人，做一些重大决定往往无迹可循，只要心中的一个点被触碰了，要他们献出性命也无怨无悔，而梅玉心就是这样的人。

没有什么世俗规范、道德对错，一切依凭自己的心意行事。

床上的男子在一个月光灿烂的夜里赢得她的芳心，从此以后，她只在乎他的福祉，除了老父，她的世界里，只会有他一个男人。

至于他的世界……嗯，最后也会只有她一个女人的。梅玉心轻挑唇角。

叩叩。门口传来轻响。秦文诺自行推开门走进来。

啊，名闻遐迩的军师大人。

今天不是两个人初次相见，但以前的提亲和婚宴上，都是匆匆一瞥。

“阿虎还在睡午觉呢！”她柔声道。

秦文诺顶了下注册商标的眼镜。“我是来找妳聊聊的，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她的笑容稍稍一敛，回眸再看丈夫一眼，确定他没有醒来的迹象。

“请。”她温顺地同意了。

走廊底端的会客室只有他们两人。

秦文诺慢条斯理地揽动咖啡，好一会儿没出声。

她不急不躁，端坐如仪，清丽绝俗的容颜不兴一丝波澜。

“叶先生有没有伤到妳？”

梅玉心没有被他温和的语调，与老好人式的平凡长相骗倒。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男人的磁场和自己太过接近，不会是容易应付的角色。

或许，他也察觉到了吧……她知道自己已经引起秦文诺的疑心。

“只有一些小擦伤而已，不碍事的。”她垂下眼帘。

“我有些小问题想请教嫂子，不会占用妳太多时间的。”他客气地道。“妳说，叶天行把妳和阿虎带到他的巢穴去，最后阿虎被带到地下室用刑，但是叶天行对妳还算待之以礼，并没有为难妳？”

“是的。”

“嫂子妳真幸运，叶天行那人是个鼠辈，以前特别爱在敌人面前欺辱他们的女人。”秦文诺微微一笑。“不过嫂子天女一般的姿容，或许让他自惭形秽也不一定。”

“你别笑话我了。他只是瞧不起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子，没把我当成威胁而已。”她轻声道。

“叶先生有没有向妳提起任何线索？比如他对阿虎的绑架行动有没有其他的共谋？”

“没有呢！他大部分时间只把我单独关在一个小房间里。”

“他也没有找妳问过话，探听一些跟阿虎有开的消息？”秦文诺紧盯着她。

“有是有，可是他问了几次，发现我一问三不知之后，就没有再继续尝试了。”她楚楚可怜地道。

“阿虎和叶先生确实有些过节，两个人为了瓜分另一位老大的地盘而没谈拢。”秦文诺和颜悦色地说，“这个阿虎啊，最会搞这种飞机，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就因为不是第一次，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叶天行为何为了这样一件小事下重手，总想着背后或许有其他原因……所以妳完全不知道叶天行为什么想要置阿虎于死地？”

“这些男人家的事情，阿虎从来不对我多说的。”她轻咬下唇。

秦文诺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了起来。

叶天行对她罕见的礼遇，若说他完全不疑心，那是不可能的。偏生她不是个看惯黑道仇杀的人，那一夜被叶天行追杀的惊惧也不似做假。

一般而言，心中有鬼的人在经历到不寻常的事件，又遭受诘问，最有可能的反应就是心虚。只要一心虚，圆谎的话就会越说越多；而话一多，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然而她没有，她非常沉着。

她有问有答，却巧妙地把所有答案局限在狭小的范围里，既不推卸责任，又摆明了置身事外，竟然让他找不到地方扎针。

秦文诺突然有些佩服起眼前的女人。

或许他小看这个大嫂了，梅玉心若不是心机深沉到滴水不漏，就是她真的如自己所言，彻底的无辜。偏偏叶天行已经挂点，一切死无对证。

会客室里安静了片刻，秦文诺又说：“妳知道阿虎为什么是我们这帮人的老大吗？”

话题的改变让她微微一怔，缓缓摇头。

“坦白说，他一点都不聪明，天生有勇无谋，老是喜欢先亮出拳头再说话。”秦文诺笑着数落。“妳一定想象不到，外表如此威风凛凛的大男人，其实一点心眼也没有；脑子里想一就是一，想二就是二，半点也不会拐弯。人家对他好一点，他就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有些天真。

“认识他之后，我光跟在他后头收烂摊子就收拾不完了，他还不思自省，一天到晚四处捅马蜂窝，闯完祸就嘻嘻哈哈躲回高雄，害我还得四处替他奔走打点。妳说，这样一个麻烦多过建树的鲁男人，兄弟们为何敬他当老大？”

这一点梅玉心倒是真的不明白。以她的眼光来看，由秦文诺站出来领导这帮兄弟，说不定更能闯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因为他有当老大的气魄！”秦文诺说出答案。

梅玉心螓首微偏地打量他。

“关起门来，不管他怎么开自家兄弟玩笑，只要一站出去，阿虎永远挡在最前面。兄弟们的恩，就是他的恩；兄弟们的怨，就是他的怨；只要江金虎站在这里的一天，就没有哪方动得了他身后的人！”秦文诺敛去所有笑意，“阿虎就是这样的一个老大！就是这样让他的兄弟们心悦诚服！”

最后，他的神色已近乎严厉。

“妳嫁给了一个可敬的男人，大嫂——下次再有类似的“突发状况”，我希望妳能记住这点。”

两双眼睛首度毫不避讳地相交。

半晌，梅玉心淡淡微笑。

“我知道。”

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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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突然之间，生命变得美好无比。

江金虎发誓他从来不曾如此轻快写意过。所有的人都对他千依百顺，包括阿诺。

包括阿诺耶！这简直是奇迹。

他为了营救妻子，三番两次的冒险犯难之举，已经在道上传开了。

出来混的男人，谁不是身边伴几个粉味？如果他是为了哪个阿珠阿花连命都敢拿出去赌，外人听了只会觉得他色令智昏。但妻子却是不一样的；妻子是自己未来孩子的母亲，是男人娶回家的牵手，为了妻子干犯大险，不让敌人轻侮，在道上兄弟眼中看来，是条铁铮铮的好汉。

在自己人之间，弟兄们也再度见识到他的大哥风范，更加心悦诚服。

至于阿诺嘛……他就不太晓得原因了，反正阿诺那脑袋通了十七、八条路，他从来搞不懂，也不想伤脑筋。

他本来最怕阿诺一听说他又跟人结怨，飙过来将他耳朵念到出油，没想到阿诺竟然没有，还温和地安慰他，说他没事就好，最后甚至暂时放下新公司的事，跟着他们夫妻俩回到高雄住上一阵子。

对，夫妻俩。

他和梅玉心，分居了两年，终于因为这次的磨难而发觉了彼此的优点，中止了分居生活——当然，她的女人病还没好，所以关于“晚上的事”还要等上一阵子。

她每天努力学习家务，想做一个好妻子，真是深情似水，体贴入微啊——入微到他都快抓狂了！

“老婆，老婆！”江金虎火气四冒，拿着一件大红火鹤花衬衫冲进客厅。

“怎么了？阿虎。”

滋——被春风一拂，活火山变成休火山。

“妳那个，咳，我是说，这件衬衫是怎么回事？”

“噢，我昨天不小心把它熨坏了。”

“不小心熨坏了？”雷公嗓又扬高。“妳知不知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你、你不要这么凶嘛．我家事虽然做得很不好，可是诚心诚意在学啊，人家只想让你高兴……”梨花带泪。

嘶——被泪水一浇，休火山变成死火山。

“咳，我知道啊，不过呢，这个，咳，这已经是我最后一件花衬衫了。”

当然，不然她干嘛消灭它？

“每次烫坏了你的衬衫，我不是都买了一件新衣服回来补偿你吗？”她楚楚可怜地垂低了脸蛋。

“妳挑回来的清一色是米白、淡卡其、素色的衣物，看起来说有多呆就有多呆！真想不到像妳这么有气质的女人，竟然一点审美观都没有。妳看我那些大红大紫的花衬衫，穿出去多气派啊！有好几件还是我特地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台湾买不到的，现下全给妳毁了！”

她没审美观？梅玉心费尽千辛万苦才勉强嘴角不抽搐，飘出一个羞涩的微笑。

“可是，我觉得你无论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唦——被软语一灌，死火山变水汪汪的天池。

“呵，呵呵，呵呵呵，是吗？”江金虎的四肢百骸从里头爽到外头。“其实那些素衬衫也没那么不好，前几天我穿着它们出去谈事情，每一个看到的人都说我变帅了。”

废话。

“而且，”她赧红了玉颜，俏声道：“我喜欢你身上穿着我为你买的衣服。”

成！

搞定！

姓江名金虎的男人乐得飞飞的，飘出客厅，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其他女人送他的衣物一眼！

梅玉心轻松达成任务，回头继续插她的花。

“怎么了？心情这么好？”两人一坐定位，秦文诺立刻取笑他。

“有吗？”江金虎死不承认。

酒店公主迎上来，替两人端来几色豆千、毛豆的开胃小菜。

“虎哥．诺哥，今天要开新酒吗？”

“上个礼拜不是才存了一瓶在店里，这么快就喝完了？”江金虎獭洋洋地把玩着打火机。

“上次周哥的一群手下来店里喝酒，喝完了自己的酒之后，听说店里还存了虎哥的酒，就说他们和虎哥是熟朋友，借喝一下无妨……”公主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

周金涂？

江金虎和秦文诺互相交换一个视线。

秦文诺斯文地微笑。“既然是周哥的人，就是我们的人。没关系，我们再开一瓶好了。”

公主如释重负，迅速替他们点好菜。“金翠姊请两位坐一下，她马上就过来。”

“不用了，我今天和兄弟来喝个酒而已。”江金虎懒懒地拒绝。

秦文诺瞄他一眼。江金虎对他挑眉笑了笑，充满调侃之意，秦文诺索性别开脸不理他。

“酒马上就来。”公主拿了一笔小费退下去。

“姓周的人，倒要咱们替他养。”江金虎冷笑。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这几年的势力虽然越削越弱，现在马马虎虎仍然算南方一霸，要算总帐不急在一时，等我们自己的实力更强一点再说。”秦文诺怕他的火爆性子又闹出事来。

“哼。”江金虎只喷了声气，就回头顺着音乐继续哼歌了。

“唷，真的转性了？既不叫小姐，又不轻易发脾气，莫非我那个美丽嫂子真有如此大的魔力？”

江金虎斜睨他一眼，不屑回答这种没有营养的问题。

“我说真的，你们两个人处得还好吧？”秦文诺慢慢摘下眼镜。

“还可以啦，婚姻生活不就是这么回事。”他大方耸耸肩。

公主来上菜与上酒，替两人摆好碗筷，各斟了半杯威士忌加冰。江金虎掏出一迭小费打发了她。

“所以你还满意我为你挑的这个老婆？”秦文诺啜口水酒，透过杯缘观察他。

“不错。”

“得了，你这家伙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了？”秦文诺笑骂。“我看嫂子把你照顾得不错，头发也剪了，衣服也换了，性子也沉稳多了。”

“衣服可不是我自愿要换的，全给她烫坏了。”

而且最诡异的是，所有烫坏的衣服全是那些花衬衫，其他长裤短裤T恤袜子都没事。难道她的熨斗还会认衣服品种？

秦文诺微微一笑。“我本来还担心……”

“担心什么？”江金虎收回漫不经心游移的视线，定在好友脸上。

“你和她疏远了两年，才短短一个月而已，两个人感情发展得这么快？”

江金虎搔搔后颈，“我觉得她还不错。”

“怎么个不错法？”秦文诺不动声色地刺探。

“上次我们不是被叶天行堵到吗？我拉着她一起跑的途中，有好几次她都怕自己拖累我，一直叫我一个人逃，不要担心她。虽然后来还是被她拖累了啦，不过叶天行把老子绑起来打的时候，她被放行来看我，仍然是一力叫我有机会就自己逃，不必顾惜她。我想，这个女人也算讲义气。”

这一点秦文诺不置可否。

之前他向梅玉心说的话一点也没错，这个阿虎有时实在天真得很。阿虎眼中看到的是梅玉心“一直叫他自己逃”，他看到的却是“她拖累了他”。

不管她有心或无心，这一点都让人很不愉快。

“还有一点……”江金虎搔搔脸颊。“其实我也说不出来，我就是有一种感觉，我可以信任她。”

“是吗？”秦文诺一怔。

“认真想想，这女人也挺麻烦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天到晚老捧着本文诌诌的书看，问她在看什么，不是“妳骚”就是“唱秋”，上回居然还要教我背三字经——开玩笑，三字经老子从国小骂到现在，还要她教？”

“是离骚和春秋吧。”秦文诺忍俊不禁。

“随便啦！然后漂漂亮亮一个女人，选衣服的眼光超差——”

秦文诺听了更是猛笑。

“打扫也不会，煮菜也不会，洗衣服更不会。不过——”

这个转折语气就是重点了。

“不过，”江金虎又搔搔脸颊。“不过我就是跟她有话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我跟女人除了做那档子事，还能聊天，而且聊得很愉快。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即使不跟她“做什么”都觉得挺开心的，时间咻一下就过去了。”他紧蹙着眉。“阿诺，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秦文诺深深看他一眼。

可以相信她，和她在一起很愉快，是吗？

“阿虎，很多事我有答案，独独感情的事，你得自己去找答案才行。”

“像你自己那门子事一样？”江金虎突然笑他。

秦文诺给他一个大白眼。

“算了。”

“什么算了？”江金虎调侃道。

“算了，或许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然你本来在担心什么？”他奇问。

“没事，傻人有傻福。而且，”秦文诺微微一笑。“我相信你的直觉。”

阿虎有一种野兽般的求生本能，天生闻得出危险在哪里，这项本事在过去几年救过他们两人无数次。

如果阿虎的直觉告诉他，梅玉心不再有任何危险性，那么，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什么傻人？你说谁傻？”虎霸王要翻脸了。

“来吧，喝酒，咱们哥儿俩许久没坐下来好好聊聊了。”军师大人笑着改变话题。

对饮了几轮，兴致大起，酒气上涌，牙关也越来越松了。江金虎灌下杯中的最后一口酒，黝黑的脸庞突然开始扭捏起来。

“阿诺，我问你。”

“你问。”秦文诺喝得比他节制些，神色仍如往常。

“那个……”可是，这种事情问阿诺，他会知道吗？他跟自己一样，也是男人啊。

那可说不定。阿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知道的事可多了，说不定他会听说过。

哪有男人没事去“听说”这些女人的问题？

话说回来，如果连阿诺都不知道，那他身旁可没人问了。

你不会去问医生？

三字经的！男人去问医生这种问题，传出去能见人吗？

“我看你就直接问吧，不要在那里嘀嘀咕咕的。”

原来他自言自语全讲出来了。

“好吧，我问你。”江金虎勾勾手指头，两个男人在餐桌中间碰头。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你说说看，女人家“那种传染病”真的一治要治半年吗？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提早好？”

“哪种传染病？”秦文诺一怔。

“我也记不起来，名字好像跟一种糖果有关，叫什么牛奶糖还是……巧克力！对，就是巧克力，一个巧克力什么的病。”

“巧克力过敏症？”秦文诺听说过，确实有人无法消化此种甜食。

“那算女人病吗？你用点脑筋好不好？”江金虎给他一个大白眼。

他自己从不爱动脑的人，竟然还怪人家不用脑筋！秦文诺啼笑皆非。

女人病，又跟巧克力有关……

“巧克力囊肿？”

“对！就是这玩意儿！”江金虎用力捶了下桌子，四周马上投来好奇的眼光，他连忙压下嗓门，“这种玩意儿的传染力真有这么强？”

“是谁跟你说它会传染的？”秦文诺脸上出现滑稽的表情。

“当然是我老……那个……我一个老朋友问的，他老婆有这毛病儿。”

“喔——”结尾已经开始出现笑音。

“喔什么喔，到底怎么样？”

秦文诺深深地叹了口气，拍拍老朋友的肩膀。

“阿虎，无论是谁告诉你她得了“会传染”的巧克力囊肿，我可以向你保证，她现在绝对健康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来势汹汹的身影一路推开自家大门，杀过庭院，客厅，杀上二楼，砰一声挥开主卧室旁边的附属房间！

“妳这个女人竟敢诓我！原来巧克力囊肿根本……不……会……”

戛然而止。

一尊甫出浴的春水美人，婷立于妆镜前。

“阿虎。你不是说今天可能不回家了吗？”

梅玉心微讶浅笑，优雅自然地拿起护手霜，慢慢揉擦。

方才饮入的烈酒，在腹中化为一股热气，同时充往上下两处。

她的穿著其实并不暴露，一件宽大的白袍将全身掩得看不出曲线。然而，直觉告诉他，白袍之下可遐想的空间，很大。

她的发丝全往上挽，露出细致优美的颈部线条，当她倾身拿保养品时，后颈有一种荏弱的气质，诱人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护住。

浴袍的前襟在她胸前交错，由于体型太过纤细，被粗毛巾布质料的浴袍一包，连一点儿沟影都看不出来；但布料下牵引出来的贲起，让人毫不怀疑她该丰腴的部分无一丝偷工减料。

浴袍长度近膝，然而，该死的她右足踩在矮凳子上，手中换上一瓶身体乳液，哼着小曲儿，细细为腿部肌肤做基础保养。

或许衣着不是重点。

或许腿、手、足、酥胸都不是重点。

或许最大的重点就是她这个人而已。

她这个人。

她全身玉肤泛着晶莹的光泽，几绺潮湿的发挣脱绑束，垂跳于红润的颊畔。她的秋眸纯净无尘，笑容娇艳动人。

性感中藏着天真，韵味中含着俏皮。

她怎能用如此恍然无觉的姿态面对一个半醉的男人，而全然不知自己的吸引力？

江金虎必须用力深呼吸才能克止小腹的骚动。

×的，该做的事两年前全做过了，现在还扮什么圣人君子？

但是情况和两年前是不同的。他很清楚这一点。

两年前，梅玉心之于他只是一具温热的肉体，发泄完便不再重要。两年后，她却有属于她的独特性情与灵魂，这些特质都让他无法再假装不认识，完全不需看重，急吼吼便扑上去。

梅玉心自若地擦完腿部保养品，才注意到门口的男人一直不说话。

目光一回，望见他涨红的脸孔，与发直的眼神，终于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梅玉心矫颜一红，连忙把赤足踩回长毛地毯上，嗔怪地睨他一眼。

“你看什么？”

“看妳。”

她轻轻一笑。

“我有这么好看吗？”

他不由自主地点头。“很好看……”

慢着！江金虎终于想起被丢在一旁的主题。“妳骗我！”

她微怔了下。“我骗你什么？”

“妳骗我那个鬼巧克力囊肿会传染！它根本不会！”他怨忿地道。

“谁跟你说它不会传染的？”

“阿诺！”

啊，又是那个家伙坏她好事。

然后，她为时已晚地想起，自己自在涂涂抹抹的行为显然太托大了。她并不“安全”，护身符已经被揭穿。

梅玉心扬眸望向门口的男人。

他的胸口敞开到中央地带，露出因酒意上涌而微红的男性皮肤。他一手撑在门框上，魁伟的躯体将入口整个填满。露骨的视线紧盯着她，其中的灼热暗示明显到让人甚至不需花时间猜测。

梅玉心放开心田的闸门，让旧有记忆涌上来。

而后，她出乎意料的发现，那种黑暗、不悦的感觉竟已消失无踪。

事实上，他的眼神简直像实体一般，每一吋被他扫视过的肌肤，都敏感的浮起细细疙瘩，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抖。

她的生理，直接反应着他的无形求欢。

原来当心理完全接受了一个人之后，原先厌恶的记忆也会消散……

她仍然记得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一种身体被急遽扩张到超乎极限的疼痛。但是，她也记得那种皮肤贴着皮肤相磨的感觉，汗水的气息，粗重的和喘息。

种种让她当时觉得噁心难堪的回忆，现在以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她体内蔓延……

梅玉心怔怔望着他。不知怎么，她就是知道，现在的他，绝不会再罔顾她的意愿，硬着来。

所以，掌握着开门钥匙的人，是她。

一道沟渠横在眼前，她想着要不要跨过去。

她幽幽想到之前的经历。一场磨练让她终于对他倾心。

是的，倾心。

虽然他粗鲁不文、有勇无谋、个性又不够温柔，他却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对她毫无所求，便可以为她牺牲生命的男人。

因为她是他的妻。

她是他的妻……

沉默的时间太长，门口的男人清了清喉咙，“那个，我先去洗个澡，那个……待会儿再谈……”

他转身才转到一半——“喂。”身后一声带笑的轻唤。

江金虎慢慢、慢慢、慢慢转回来。

梅玉心轻咬着下唇，一手揪紧浴袍前襟，眼中有似笑非笑的水意。

这样的神情，是他不曾在她脸庞见过的。江金虎突然觉得刚才酒一定喝太多了，因为他的喉咙开始紧缩，出入气极端的不顺畅。

“你刚才讲，阿诺说什么？”她悄声问。

阿诺？阿诺？他们在讨论阿诺吗？

“阿诺说……啊！对！阿诺说，那个巧克力囊肿根本不会传染！”他低吼。

淡而神秘的笑意浮现在她眉梢眼角，让她看起来既纯真又性感。现在不只是出入气不顺，江金虎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在大口大口的攫取空气了。他必须把两手紧紧搋在口袋里，才能勉强平定下体内的骚动。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或许医生在解释别人的病情也说不定。”

她倾身拿起另一罐玫瑰夜霜，浴袍前襟顺势滑开几吋。

一种出入气交错的怪异咕哝声梗在江金虎的喉间。

“而且……”她挽高右腕的袍袖，细细为手臂涂上保养品，胜雪肤光如云如雾，让她整个人恍似笼罩在云霓之间，朦胧飘忽，却又——无比的真实。

“而且什么？”他哑声问。

“而且，”一抹红云浮上玉颊。“而且，上次去复检，医生说，我的毛病已经全好了……”

坦白说，江金虎很怀疑她曾经“病”过。阿诺都点得这么明，他再不爱动脑筋也该明白了。

但是，她的笑，她的美，她的羞涩，她的言语，一切一切传达出来的讯息，让他不需要更多暗示了。

壮硕身影以着惊人的速度旋进房内，中央的玫瑰轻呼一声，半带着娇笑。

“妳确定？妳可别事后反悔，又找了堆奇奇怪怪的理由来搪塞。”

她埋进他颈窝，从颊红进了贝壳般的耳朵，再红到胸前的粉嫩肌肤。

细糯柔音从他颈间飘出来。

“我已经说过了，丈夫是天，你想要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一个男人，能承受的，也就这么多了。

于是，绚丽的夜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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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虽然料想到，她那个不良老公的不良纪录着实不良地多，可当对方主动找上门来，仍然让梅玉心小小意外了一下。

秦文诺终于回台北去了，这几天江金虎都在忙一些阿诺交代他留心的事。小方如愿以偿，再度调回大哥身边当跟班。有了这个理想的眼线，可以让梅玉心随时知道江金虎有无再惹上任何麻烦，于是她也就放他去。

气候已盛暑，午后三点，她慵懒地躺在贵妃椅上，烈阳被窗前的纱帘遮弱了力道，冷气空调进一步阻挡它的威力在室内肆虐。

佣人送上一碗冰镇酸梅汤，无声下去。她捧着一本古筝指谱，随意地翻着。

然后人就进来了。

“金小姐！金小姐！”

守门小弟与佣人眼巴巴地跟在客人身后，从他们不敢硬拦的情况，梅玉心约莫明白，这位女土和她丈夫的关系应该不比寻常。

眼一抬，已经约莫猜知了芳客的身分。她坐起身，指谱随手往身旁一摆，神色舒倦安适，别有一股风情。

“原来就是因为长了这样一张脸。”金翠眼中掠过一抹惊艳。

而她的相貌也让梅玉心有些意外。

原本以为会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烟视媚行的俗粉，金翠本人却非如此。

她的年纪和江金虎相当，眸中有着阅尽人事之后的嘲讽，嘴角多少写着繁华岁月的风霜。她的姿色并不差，穿着打扮也不像电视上的风尘女子那样夸张俗气，看起来直与一般职业妇女无异。

“大姊，坐啊。”梅玉心起身迎上去，亲热地牵起金翠的手，领进客厅沙发区里。

“妳叫我“大姊”？”

“人有先来后到，妳比我更早在阿虎身旁服侍，小妹叫妳一声“大姊”并不为过呀。”她清言曼语地笑．“美玉，还不上茶？开我上个星期托人带回来的极品乌龙。”

“是。”

小弟和佣人看见女主人把场面接管过去，同时松了口气，匆匆避回自己的岗位上。

“妳不想问我怎么会找上门的？”金翠见她款待上门的情敌如贵宾一般，一时猜不透她葫芦里卖什么膏药。

“大姊来探望我，哪里还需要什么理由呢！以后妳想来就来，我这儿随时欢迎的。”她温柔轻笑，向上来送茶的美玉点了点头，亲自为娇客斟好。

从来人家看见她都是上酒的，第一次有人上茶，金翠瞄瞄黄澄澄的茶液，再看看活色生香女主人——好吧，就当换换口味。

嗯，其实也不错喝。

“我呢，听说阿虎把他那个“见不得人”的老婆接来高雄一起住了，就想顺道来拜访看看，也好知道他现在身边都跟着些什么样的女人。妳知道我是谁吧？”既然对方态度不错，金翠也不好意思太强凶霸道，嘎啦嘎啦地直说了。

虽然“见不得人”不是这么用的，不过梅玉心也算听懂了。

“粉红皇宫的金翠大姊，我很早就听阿虎提过了。”

“阿虎跟妳提过我？”金翠心中一喜。

“当然。”她低眸看着自己的手。“大姊，妳不用担心我的存在，我很懂得分寸的。阿虎虽然娶了我，名分终究抵不过实恩实情。阿虎在外头的事情，我是绝对不敢管的。”

“耶？妳这个老婆还真大方，老公都可以跟别的女人分享！”金翠蹙了蹙涂成黛青色的眉。

“我只要能够待在阿虎身边，提供他一些家庭温暖，让他不要把我休离掉，我就心满意足了。”她轻道。

“那可不成，如果妳不能勇敢为阿虎争取，妳就配不上他！不行不行，这样子我不能同意你们在一起。”金翠大摇其头。

梅玉心突然有些想笑了。她是来抢男人的，还是来母鸡护小鸡的？

她拉起金翠的手。

“金翠姊，我对阿虎是全心全意的，妳相信我。”这句话，确实出自挚诚。

金翠深深望进她的眼里。

“好，我相信妳！”片刻之后，大姊大点点头。“无论阿诺说过什么，我相信，妳说这句话是真心的。”

原来是秦文诺派来的打手！这江金虎真不知上辈子烧了什么好香，人人抢着为他出头，倒像她梅玉心才是那个会拉倒他的吸血女巫。

好吧，她确实想过拉他下来，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现在江金虎是她名正言顺的老公，旁人要跟他过不去，还得问问她肯不肯呢！

“只是我人微言轻，除了守在他身边，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帮上什么忙。”她又低下头。

看她柔弱的模样，金翠对自己的强势倒有些过意不去。

“妳也不要这样想啦，像我也没好到哪里去，我就是人家口中的风尘女郎——”

“金大姊，妳千万别这么说。一个女人凭自己的能力站起来，自食其力就是本事，谁都不能看轻妳！沦落风尘又如何？由来侠女出风尘，像古时候的红拂啦、小凤仙啦，哪一个不是在风尘中打滚，最后做出轰轰烈烈的大事？”

“说得好！”金翠用力拍手，听得浑身舒爽！

她语风一转，轻叹口气。

“哪像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没个男人依靠，自己根本活不下去。大姊跟金虎那么亲好，一定也知道了。我家里欠了金虎钱庄的债，把我抵过来嫁给他的。我这辈子也只有这么丁点用处而已，说来还怕大姊看不起我……”

“欸，妳别这样说。”金翠海派地拍拍她肩膀。“一枝草一点露，男人欠的债，从来都是女人在帮忙还，我反倒觉得妳很伟大呢！”

“可是我知道，许多人听说阿虎的老婆是半买半送娶来的，都很瞧不起我，只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没在我面前说而已……”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玉颊。

“谁说的？谁敢这么说，妳叫他来找我！”金翠豪气一发，““红粉皇宫”的金大姊，虽然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好歹各派的大哥人面还算熟，谁要是敢在我面前嚼什么舌根子，看我不找人好好修理他们！”

“大姊，千万不要。”她害怕地紧握住金翠的手。“反正我深居简出，也不太插手金虎那里的事，旁人要说什么随他们去，妳千万不要为了我跟别人结仇，我会很过意不去的。”

“不用说了！阿虎的老婆就是我的妹子，我今天就认了妳这个干妹妹！谁敢笑话我的干妹妹，叫她们尽管来便是！”

“真的吗？”她下唇微颤，眸中盈满泪光。“大姊……我是独生女，性格又很内向，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我从小到大最希望的，就是有一个可以谈心的好姊姊……”

“那好，我也没有妹妹！底下带的小姐虽然多，没有哪个人像妳这样惹人怜惜的。只要妳不嫌弃，以后叫我一声姊姊就是了。”

“大姊……”

“虽然阿虎手下很多，妳可能也用不着我，不过有些女人的事还是只有女人懂。哪天妳需要的时候，找人带个话到“红粉皇宫”来，姊姊马上来看妳！”

“谢谢妳，大姊，我真的是太高兴了。”她感动地忍不住啜泣。

“哼，阿虎也真是太不象话了！家里都有一个这么漂亮的老婆，还敢出去捻花惹草。”

藏在拭泪小帕下的秋眸瞇了一瞇。

“丈夫是天，我也没立场管他……”

“呸！什么天不天的！小妹，妳可别太好欺负了，这年头女人当自强！”不过，要这样一个怯生生的小女人和金虎那种大声公对抗，恐怕也是很难吧？金翠哼了一声，“阿虎平时只要谈事情，都会和人约在红粉皇宫，捧我的场。好，以后姊姊替妳盯紧他一些，所有小姐全部不准和他勾三搭四！”

“阿虎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妳知道他很好面子的。”她怯怯地问。

“他敢？”金翠柳眉倒竖。“他如果敢跟妳叽叽歪歪，妳就跟他讲：是我的意思！他要是想点小姐，叫他自个儿来找我讨！他就算换别家酒店也没用，我认识的妈妈桑遍布北中南！”

“姊姊，真是谢谢妳，妳真是我们婚姻的救星。”她紧紧握住金翠的手。

“记得我的话，妳千万不要太软弱，否则就会被他吃定了。”金翠拍拍她。

“嗯！”她用力点头。“我一定会努力坚强起来的，谢谢大姊。”

那灿烂的绝色笑颜，连阅人无数的金翠大姊头都看呆了。

江金虎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了。

可是他到家时，仍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不速之客据说享用了一顿愉快的餐点之后，和女主人依依不舍地道别回家了。

愉快？依依不舍？

他发誓他永远搞不懂女人，尤其越来越搞不懂这个明明很害羞腼腆纯真不晓世事的老婆。

“太太在书房里看书，说要替您等门呢！”美玉来开门时顺便通报。

他故意忽视佣人同情的眼光，慢慢踏上二楼。

……×！哪个男子汉不是三妻四妾的？今天也不过就是一个姘头找上门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气胆一豪，乒乒乓乓大步往上走！

“这女人太不象话了，给她点颜色，竟然敢摆谱，管起老子的闲事！”不忘嘀咕几句替自己撑场面。

总之，他有女人也不是最近的事，玉心她早该都知道了。待会儿如果她敢摆出晚娘脸，瞧他下两个锅贴过去，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想要他气急败坏地解释？门都没有！

咻！书房门倏地推开！

“我说！”开场白豪气干云。“今天……那个……外头有点事，所以回来晚了，哈哈……”

江金虎，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

可是有个老婆在的感觉实在很好嘛！

有人关心他吃，关心他穿，他心情不好时听他抱怨，他心情好时陪他说话，晚上应酬太晚回家，还会有一个软软的声音透过电话那端，嘱咐他不可以喝太多酒免得伤肝，然后要小弟安全把他送到家。

最重要的是，送到家之后，一天的“乐趣”才真正开始。

她在床第间的反应，羞涩但热情，害臊但配合度高。他这辈子从来不曾在任何女人身上，得到此种身心皆备的全然满足。

只要一想到惹恼了她，种种嘘寒问暖、关怀蜜爱统统收起，回到家再没有甜美的笑靥，再没有温柔的软语，他就受不了。

英雄气短啊，英雄气短。

“你回来了。”

书桌后的女主人放下书卷，优雅轻语如故，可江金虎越发寒毛直竖。

“那个，咳。”他咳了一声，状似无事地走到阅读椅上坐下。“听说今天家里有客人。”

“啊，对，一个新朋友。”她嫣然微笑，低下头继续看书。

呃？她不追问？江金虎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妳还真是个好老婆，老公的女人找上门了，妳倒不痛不痒。”她是不是一点都不在乎他？

书房沉静了片刻。

啪嗒，啪嗒，像水珠打在纸面的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书桌后的女子无声对著书册垂泪。

“玉心！”江金虎慌了，飞快抢过去将爱妻搂入怀中。

“你不要碰我。反正我怎么做都不合你意，你去找你其他的红粉知己好了。”她冷冷地道，用力推他手臂。

所以，她其实还是很在意的。江金虎心中一爽。

“金翠不是我的女人。”他轻哄道。

既然推不开他，梅玉心也不再跟他比蛮力了。

“你不必说这些假话哄我。金翠大姊何等威名？她要进我们家门，连守门的都不敢拦她！”

“她真的不是我的女人，她是阿诺的女人。”江金虎拭掉她颊上的泪，对天发誓。

梅玉心一怔。这个答案倒是真的出乎意料。

“你明明是知道我遇不到阿诺问，就把罪名全推给他。”

“真的！”他赌天咒地的。“我承认在之前两年过的不是和尚生活，可是真正和妳做夫妻之后，我就没再看过其他女人一眼了。”

梅玉心心中一甜，娇嗔他一记。“我不信。如果你和她真的清白，门口那些小弟的反应又怎么说？”

江金虎长叹了口气。

“因为表面上她确实是我罩的没错。”为了怕老婆大人醋心又起，他连忙接下去，“当年先看中金翠的人是阿诺，可是……总之因为一些缘故，阿诺不愿意跟女人扯上感情，就故意把金翠推给我。”

梅玉心倚在他怀中，瞇了瞇眼。

江金虎续道。“既然已经知道兄弟喜欢这个女人，我怎么可能再去碰她？可是金翠走这一行的，多少需要个靠山，我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我每个礼拜固定到她那里睡几晚，可我睡的都是客房。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她是纵贯线江金虎的女人，上酒店去点她小姐的台时，自然比较不敢找麻烦。”

“阿诺自己为什么不罩她？”江氏头号军师的招牌可也不小。

“妳别看阿诺那么聪明，他也有胡涂的时候。把金翠推进我怀里，就是他自欺欺人的一面。”江金虎不禁抱怨，“他的心态和我一样，以为只要把金翠想成是兄弟的女人，他就安全了。”

这家伙！

若不是看在自己兄弟、兼阿诺一天到晚帮他忙的份上，他才不愿意揽下这种白差。

“你不是说好听话骗我？”她闷闷地道。

“上天明鉴，如果小的方才所言有任何虚假，教我再被叶天行那样的人痛揍一次！”跟她混久了，连他讲话都文诌诌的了。

没想到梅玉心一听，又滴下泪来。

“你被人家打，对我有什么好处？人家说夫妻一体，难道你出了事，我还会开心吗？”她抽泣道。

江金虎完全化为绕指柔。

“好啦好啦，都是我不对，以后不再乱发毒誓了。”他不断啄吻她泪颜低语。“我保证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再看其他女人一眼，好不好？”

结果金虎王还是被一介弱女子收服了！

“真的？”

“百分之百。”

“可是你以前的女人这么多……”她咬了咬下唇。“一定还有一、两个女人，你非看不可。”

“绝对不可能。”

“如果我说有呢？”

“若除了妳之外，我再乱看其他女人一眼，教我的脑袋摘下来给妳当球踢！”

那个……

有没有人可以教一下，要怎样把自己的脑袋送给奇#書*網收集整理别人当球踢，还不必送命的？

不，踢球还是小事，现下横在他眼前的，才是大事。

“你说，她是谁？”江金虎从齿间挤出近乎无声的气音。

“她、她、她是嫂子的女儿啊。”小方吶吶地道。

“玉心……的女儿？”他的喉咙梗住。

小方小心翼翼地退后一大步，确定安全了之后才敢点点头。

江金虎彻底呆掉。

梅玉心生过小孩！她有女儿！

而她竟然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连阿诺都没有说！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从来没有想过她之前可能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过，还生了个拖油瓶！

当然他也不是那么在意替其他男人养孩子，他只是希望这事情能先告诉他一下——靠！好吧，他就是很在意替其他男人养孩子！

他自己的种都还没孵出来，名字下已经挂了其他男人的女儿了？！真是三字经又千字文！

小方坐在前座，心惊肉跳地看着后照镜中的老大。

自从车子在车库对面停下来，老大发现嫂子牵着刚接回国的小女儿在院子里玩耍时，已经呆坐了超过半个小时。

老大不会受刺激过度，突然中风吧？

不过，也不过就是个女儿而已，有这么严重吗？想要儿子，再生就有啦！

“三字经的，我去找那个女人问清楚！”江金虎猛然推开车门冲出去。

啊啊啊——要不要打电话给诺哥？看样子情况不妙啊！

“你们说，老大的反应会不会太奇怪？”负责开车的司机，惴惴地对小方及后座另一位随车保镖说。

“可能是刺激太大了。老大一直想要个儿子，没想到生的是女儿。”保镖点点头。

不对，不是这样。

“嫂子生过小孩的事，老大不会不知道吧？”小方突然问。

“不可能啦。这种事一定有人跟老大报备过了。”司机的表情比语气更不确定。

“什么时候？”

“这……一开始的时候？”司机看看后座的保镖。

“那一次老大喝醉了。”保镖小声说。

“后来小孩送出国跟外公住，总有人再补说一次吧？”小方的胃开始抽筋。

“那一次有人才提了个：“老大，在台北的大嫂……””司机起头。

“就被老大一脚踢走，说：“我下想听到那个女人的事。””保镖补完。

“就算你们都没机会说出口，诺哥总知道吧？”小方紧握最后一点希望。

“知道啊。”司机终于给了一个正面答复。

“那就好。”小方稍微安心一点。

“诺哥说，等老大心情好一点，再叫你告诉他。”保镖马上将他打入地狱。

“啊——”小方抱着头。

也就是说，虎哥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天哪！他一定会被虎哥宰了，一定会！

路的那一边——周末午后，年轻漂亮的妈咪带着粉嫩可爱的小娃娃，在自家院子里挖洞种花，场景其实挺美的。

直到一道黑影压在母女俩身上。

梅玉心讶然仰头，随即轻笑。

“阿虎，你回来了。”她拍拍膝上的泥土起身。“我正好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自己看到了！”他恶狠狠地瞪着地上那个小鬼头。“妳竟然敢瞒我到现在！”

“我哪有瞒着你，之前……”

“不用再说了！”他再度打断妻子的话。

小娃娃原本和妈咪玩得好好的，突然出现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坏叔叔，还用那种凶神恶煞的眼光看她……她哽咽两声，突然“哇”地一声，放声大哭！

“小暖，乖，不哭不哭，妈咪疼。”梅玉心连忙将她抱进怀里，指指身前的男人。“这个人就是……”

“什么都不是！”江金虎一气起来就口不择言。“看这娃儿年纪也不小了，三、四岁有了吧？妳如果早一点告诉我，之前结过婚生过小孩，我也不是那种无量的男人。偏偏妳等到我们感情变好了，才偷偷摸摸把小孩接过来，妳分明是强迫中奖！”

“三、四岁？”梅玉心的秋眸瞇了一瞇。

“妳这个小鬼，不知道拖油瓶是最不受欢迎的吗？”他愤怒的扯扯小孩胸前的小蝴蝶结。“妳老头儿在哪里？妳怎么不去找他？”

“哇！呜呜……妈咪……呜……”小女娃埋进母亲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妳想把她带回来做几天客，我无所谓；但是老子现在火了，如果妳想把她接过来一起住的话，趁早——”

啪！一个巴掌打掉他的话。

江金虎抚着脸颊，无法置信地瞪着他的漂亮老婆。

梅玉心生气地将粉红小肉球塞进他怀里。

“江金虎，你给我好好认识一下自己的亲生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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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不知道？哈哈哈哈哈……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

“哈哈哈哈哈，我的天哪！小孩都快两岁了，哈哈哈哈哈哈……”能让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秦文诺笑得如此厉害的事情，真的不多。

“三字经的！你到底要不要告诉老子是怎么回事？”

“怎么，嫂子还没告诉你吗？”

从他一脸吃瘪的表情，秦文诺马上明白，江金虎这阵子在家里的日子绝对比北极温暖不了多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毫不留情的狂笑声再度爆出来。

“秦、文、诺！”江金虎咬牙切齿地道。

之前是听她提过，两年多前的新婚夜带给她一些“后遗症”，当时他还愧疚得不得了，以为是自己不知怜香惜玉，害她从此产生阴影——该死的他怎么会知道，原来所谓的“后遗症”竟然是一颗受精卵？！

秦文诺深呼吸了好几下，终于勉强稳住。“当年你们结完婚不久，嫂子就怀孕了，我一直以为有人通知你。小孩大概十个月大左右，嫂子将她送到欧洲与外公做伴。我想她一个娃娃新娘，或许也不知道怎么带小孩，就没拦阻，同样的我也一直以为有人通知你。”说到这里，秦文诺又乐不可支地笑起来。“只是这个正宫娘娘素来受到冷淡，生下来的又是女儿，我想你或许不顶在意，就没再追问这件事了——你不知道我替你开的“养家帐户”，每个月会转一笔生活费到国外去吗？”

“那个人头户一直是你在管的，我怎么知道里头的钱怎么用？”江金虎没好气道。

秦文诺耐人寻味地开口，“那你一定也不知道……算了。”

“什么算了？你们行行好，所有话一次说清楚，你以为老子挨耳刮子不痛……×！”说溜嘴了。

“什么？嫂子打你？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文诺再度笑得前仰后合。

幸好江金虎的肤色本就黝黑，再加一点血红色也看不太出来。

“玉心平时是很温柔可爱的，才不会随便使用暴力。”

秦文诺笑到一半停住，深深看他一眼。

“干嘛？”江金虎被死党看得浑身不对劲。

“你真的变很多。”秦文诺叹道。“如果是在以前，谁敢打你耳刮子，只怕一双爪子早被你给折了。结果这次着了道儿，不但不生气，还会回头为她辩解……啊，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江金虎打了个哆嗦。

“三字经的，什么爱情不爱情，少肉麻了！”他可是个英雄好汉！

英雄好汉怎么可以满口情啊爱的？去去去！

秦文诺笑看他一眼。“好吧，不说就不说。不过这下我可以真正放心了。”

现在梅玉心连女儿都接回来，而且当初汇走的钱，有一部分又开始陆续转回来，他去找人查了帐，发现竟然是梅玉心之前拿部分家用投资房地产的收入，原本存在她自己的私人户头。这两个举动在在显示她有心将根扎下，芳心是真正落实在阿虎身上了。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再怎么说玉心也不过是个弱质女流，就算我们两个哪天真的吵翻了，难不成她还能吃了我？”江金虎豪气干云地说。“这次我只是让她而已，一家之主不跟女流之辈计较，知道吗？”

“阿虎，你真是幸福。”这句话别有深意。

“可不是吗？不是每个人都娶得到这种老婆的。”他又得意起来。

“没错。”秦文诺直笑。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老婆和这样的兄弟甘心愿为他卖命的，但阿虎就是能让人掏心掏肺。

“虎哥、诺哥，今晚还是来纯喝酒？”

一位也算熟的妈妈桑风姿绰约的走过来。

“金翠呢？”江金虎问道。

“金翠今天不太舒服，请几个小时假，下半夜才会进来。你们有没有哪个特别中意的小姐？我帮虎哥叫过来。”妈妈桑笑道。

江金虎瞥了秦文诺一眼。

“不用了，我们差不多该走了。让妹妹来结帐吧。”

过了一会儿，酒店公主拿着帐单过来，倾身先向妈妈桑咬了下耳朵，妈妈桑蹙了蹙眉。

“哎，真是，周大哥那一桌人又喝了酒没付钱了。”她笑得有些尴尬。

两个男人互换个视线。

“周哥今天也来了？”汪金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这几天都有来。”妈妈桑左看右看之后，压低了声音。“周先生那里，最近有好几笔私货被警方给扣了，听说手头很紧，周转不太过来。这两天看他带上门一起喝酒的，大都是那些手上有些恒产的土财主，我们都在猜，这些人应该是未来的金主。”

两个男人再互看一眼。

“周哥还在干老生意？”秦文诺淡淡道。

“道上最赚钱的生意，色、毒、赌、军火。前两门生意虎哥不做，不表示别人不做啊。”妈妈桑摇摇头。“听说今晚有一批新鲜货从泰国运过来，而且人数还不少，周大哥八成不放心，亲自去监货的。”

龙蛇杂处的酒店，是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

江金虎的指关节紧了一紧。

“周哥今晚的酒钱，我们一起付了吧。”秦文诺连忙道。

会完了钞，两个男人取了车，驶在黑夜的主要干道上。

今天江金虎心血来潮，自己开车，小弟们开另一台车在后头跟随保护。

“三字经的！那个姓周的越混越回去，几十岁的人了，还在干这种下三滥的生意，也不怕生的儿子没屁眼！”一上车虎霸子就开骂了。

“缺德事咱们干得也不比别人少，要说有报应，我们统统都一样。”秦文诺神色自若道。

“谁说的！”江金虎给他老大一个白眼。“我女儿的屁眼一定又圆又可爱。”

“噗！”秦文诺又摇头笑起来。“千万别让嫂子听到你这样说她的宝贝女儿，否则你少不得又要挨一巴掌。”

“虽然那小女娃儿现在有点怕我，可我终究是她老爸，假以时日，她一定会爱我爱得不得了啦。”他得意起来。“你还没看过小暖吧？她长得跟她妈一个样，漂亮得不得了……看样子将来我要头疼了，不晓得哪个瘟生敢上门追她。”

一颗钵大的拳头慢慢收紧，咯咯咯咯的指关节爆音让秦文诺对那未来的傻小子开始感到同情了。

哥儿俩漫不经心地闲聊几句，又安静下来。

看看仪表板上的数字钟。凌晨一点。

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

“你想去看看吗？”

“你想吗？”秦文诺安静的反问。

两个男人又沉默了片刻。

“……三字经的！哪来这么婆婆妈妈的！”

嘎叽一声，轮胎在柏油路面磨出尖锐地声响，BMW方向盘一转，飞车往南面而去。

梅玉心突然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环视一圈。这是女儿的房间，方才替小暖念床边故事时，母女俩一起睡着了。

替女儿塞好被子，再亲爱地吻一下额角，她关掉床头台灯，悄声离开小孩房。

客厅的钟指向三点半，阿虎还没回来。

她知道他找回高雄度周末的阿诺喝酒去了。本来想，和他冷战了一个星期也该够了，今晚要好好补偿他的，可惜他自己错过机会！

她摇摇头，慢慢走进厨房喝水。

心头总觉得不太宁定。

以往他晚回来，都会打个电话通知的；即使在两人冷战的期间也不例外。可是，今晚他没有……

她深吸了口气，走到佣人房敲了敲门。

“太太？”美玉困顿地来应门。

“今天晚上先生有没有打电话回来？”

“没有接到呢！”

“小方呢？”

“他今天眼着先生一起出去的，还没回来。”

“嗯，妳回去睡吧。”

梅玉心慢慢走回客厅。

不太对劲。即使阿虎喝醉了酒，忘记报平安，小方也一定会打。像这样静悄悄地夜不归营，并不寻常。

铃铃——正想着，电话铃声突然震天大作。

她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

虽然没电话让人担心，深夜响起的电话铃声却更让人感到不祥。

“喂？阿虎？”她连忙接起来。

“大嫂，我是小方。”电话背景极为吵嘈，似乎是强风刮拂的飒飒声。

“小方，你们现在在哪里？你大哥人呢？”

“大嫂，不好了，大哥跟人轧上了！”

“什么？”

“我们……这里……”那个公共电话的收讯效果极端恶劣，才讲不了几句——嘟！断线了。

梅玉心紧紧揪住话筒，心脏怦怦地跳。

她就是有预感，今晚的事情一定非比以往。

怎么办？小方刚才也来不及说清楚他们人在哪里！

她猛然起身，走到玄开摇醒看门小弟。

“载我到“红粉皇宫”去，我有事找金翠姊！”

凌晨三点半的酒店，正是最酒酣耳热的时段。梅玉心一踏入大门，几个靠桌的男客登时张大了嘴，傻傻看着这超凡出尘的仙女步入红尘里。

金翠正好在招呼客人，眼一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谁！

“小妹，妳怎么来了？”她连忙赶上来，将梅玉心拖进一间隐密的包厢。“这里不是妳们这种良家妇女应该来的地方！”

“金翠姊，妳知不知道阿虎人在哪里？”梅玉心眉宇之间俱是忧色。

“他不是回去了吗？”金翠一愣。“我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他没有回家。刚才小方打了一通语焉不详的电话，说阿虎又和人杠上了，话来不及说清楚，电话就断线了。”

金翠心头一凛。

“妳先等一下，我出去问问看。”

十分钟之后，金翠再度回返，浓艳的彩妆掩不住紧绷的神情。

“有消息吗？”她连忙迎在包厢门口。

“我刚才跟今晚服侍他们的妈妈桑问了一下，阿虎他们确实结帐走了。不过……”金翠迟疑了一下。“在结帐之前，妈妈桑说，他们才聊到周金涂今晚有货进港的事。”

“周金涂？”

“姓周的是他们两人以前的老板。”金翠的嘴角抿紧。

“我知道，但是，他们不是已经脱离了周金涂吗？他的货进港，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金翠看她一眼，终于重重叹了口气。

“还不是为了凤姊……”

“阿虎，慢一点。”

强猛的海风吹散了秦文诺压低嗓子的叮喃。

“噗嘶！”隐在五公尺之外的江金虎从石头后方探出头，对他喷声气，示意他快跟上来。

秦文诺在肚子里叫苦。

虽然他身材矮小、看似灵活，可他从来不是动作片英雄的料，每次操刀上阵都是阿虎的事，他只负责躲在后头动脑子。

“呼、呼、呼。”他气喘如牛地闪到阿虎旁边。

“才几步路而已，看你累成这样。”江金虎取笑他。“身体这么虚，怎么给金翠“性福”？”

秦文诺给他一个大白眼。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这块石头已经是离海岸线最近、同时又大到足以提供遮蔽功能的最后一道防线。

锋面刚过，云层尚厚，天上无月，星影暗淡。如此良宵正是走私船入港的好时机。几十公尺开外，六条人影站在岸边张望，等待进货的私船靠岸。

“太远了，什么也看不到，我们再走近一点。”江金虎低声道。

“阿虎！小方已经去调人手了，你有耐心一点，小不忍则乱大谋。”秦文诺连忙按住他。

江金虎的白牙在黑夜里依然闪亮。

看他眼神明亮，笑容灿烂，全身精力都上来了，肾上腺素急剧分泌，就像个找到好玩游戏的大男孩一般。

当了好一阵子的“贤夫良婿”，又被人冰冻一个星期，他窝得早就快发霉了，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活动一下筋骨，他怎么甘心放弃？

秦文诺大大的叹了口气。

这小子从小到大就是不安于室，他怎么会忘了他这副爱冒险的臭脾气？

“想想嫂子！如果你又带着一身伤回家，她会有多担心？”

“不会啦。我们靠近点看看就走，等天亮之后，我已经回到家了，她说不定还没发现我整晚没回去。”此话不无哀怨之意啊！“看，船来了。”

黑暗的海面上，渐渐浮现一块深墨色的船影。不一会儿，船首有人拿手电筒向着岸上闪三下，关掉，再闪三下。

“好家伙，不只一艘。”江金虎低声道。

几分钟内，三艘私船全部靠岸。

六个人匆匆迎上去，中间那艘的船长跳到岸边来，两边开始迅速而低声地交谈。

谈了一会儿，最左边那条船上开始有人卸货。江金虎和秦文诺都是老经验，一眼就知道他们卸的是什么东西．

“还不少，起码有四十公斤。看来周金涂这次下了巨本，想要凭这一票翻身。”秦文诺凑上来低语。

江金虎瞪着那几个小箱子，神色阴沉。

几个手下不知从哪个暗角冒出来，将那四箱货无声地扛向左方，接下来的路被一堆大大小小石块遮着，看不见了。

旋即，另外两艘船也有了动静，十几个妙龄女子跳到岸上来，风中间或传来几声不安的轻泣。

岸石后的两人交换视线，心头同时笼上阴影。

黑暗里涌出更多人手，将那两船的女人赶往右边而去。岩石后的两人隐隐听到汽车发载声。

“他们要交货了。”阿诺低声道。“来的人手还不少，看来周金涂今晚是精锐尽出了。”

船长和为首的六个人也往右边转进。江金虎顶了秦文诺一下。

“顾白粉的人比较少，我先过去撂倒那一路。”

“阿虎，你别贸然行动！再等一等！”秦文诺死命拉住他。

“放心，才四个人而已，我一只手就摆得平。”

雄厚的嗓腔低笑一声，无声往左手边潜去。

“凤姊是个泰国女孩．因为家里穷，她老爸将她贱价卖给人蛇集团，十四岁就被带来台湾讨皮肉生活。”金翠掌着方向盘，话声在宁静的车厢内，显得有些低闷。“她在十八岁那年被周金涂看上了，于是替她赎身，成为他天知道排名第几的小老婆。

“在周金涂所有的女人里，她的年纪是最小的，又是最害羞内向的，因为花名叫小凤，大家爱开她玩笑，才故意叫她一声“凤姊”。”她瞥梅玉心一眼。“其实我第一眼见到妳，就觉得妳和小凤有些神韵很相似。”

“是吗？”梅玉心涩涩地道。

金翠微微一笑。“小凤不是所有小老婆里最受宠的一个，可是那些老大级的人物有些奇怪想法，身旁带着个幼齿女孩会显得自己……妳知道的，“够强”，所以周金涂平时很喜欢将她带在身边，出入各种场合。”她顿了一顿．“阿诺和阿虎兄弟俩来投靠周金涂时才十来岁，跟当时才二十二岁的凤姊年纪差不多，三个年轻人很快便成为好朋友。”

金翠突然笑起来。“说来不怕妳笑，他们哥儿俩还曾经为了凤姊争风吃醋过呢！不过两人都知道，她是大哥的女人，再怎样也轮不到自己痴心妄想。而且少年的思慕大部分都是单恋而已，他们也没有真正想过要和凤姊发生什么事。”

轻笑声歇，车内回复安静，而且沉默的时间渐渐拉长，于是，梅玉心明白，这段年轻人的青春情事即将变调。

“在阿虎他们满二十岁那年，堂子里传出消息，台北华西街有个角头看上了凤姊，想向老大讨过去养。”

“他们怎么可以像贩卖牲口一样的……”话说到一半，梅玉心戛然而止。

对于这些老大而言，偷渡女子真的和牲口差不了多少，都可以用来牟利。

“既然她不是周金涂的最爱，又能拿来做人情换利益，姓周的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可是他知道阿虎他们素来和凤姊交好，一定会大加反对，而当时他们两个人在年轻一代里已经渐渐崭露头角，周金涂也不愿意正面和这两个手下爱将产生冲突。于是，有一年夏天，他借口让阿虎他们俩到泰国跑一趟生意，顺便见见世界，然后就趁着支开他们的时间，将凤姊连夜送往台北的新户头手中。

“阿虎他们在泰国玩得乐不思蜀，突然间吃的喝的用的都不用钱，而且可以爱待多久就待多久，有几次他们心里过意不去，越洋电话中提议要回台湾了，姓周的还要他们尽管安心玩没关系，就当做是这几年来辛苦的补偿。

“他们这一玩，玩了两个多月，直到夏天快尾声了才回台湾。一回台湾，当然就是带一堆家乡的礼物去找凤姊献宝。”

“两个人才发现她不见了？”梅玉心轻声道。

“嗯。”金翠点点头。“后来大家告诉他们凤姊被送走了之后，阿诺是难受在心底，阿虎却大为震怒，一直吵着要去找周金涂，请他把人讨回来。阿诺觉得两人羽翼未丰，还不到直接翻脸的时候，最后两个人协议好，找个理由自己偷偷北上，去探探凤姊的情况如何。假设对方很善待凤姊，她的日子比跟着周金涂更好，那他们就让她留在台北，否则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将她带回来。”

更长的沉默。

梅玉心偏眸凝望她。

金翠启齿了几次，总是没有声音，最后，悠悠叹了口长气。

“凤姊的状况……”她迟疑了一下。“并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梅玉心轻问。

金翠快速瞥她一眼。她洁白如玉的侧面，浸淫着月光，有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圣洁。

最后，金翠叹口气，道：“总之，阿虎他们找到她时，她已经有了很深的毒瘾，撑不了多久了，而且……嗯……”

“妳不必说了，我大概可以想象得到。”她轻叹。

金翠紧绷着脸，点点头。“是阿虎亲自送她上路的。他们无法再见她继续受苦……

“最让他们气忿的是，当时周金涂就在台北跟那位大哥应酬谈生意。他明明知道凤姊的情况，却残忍地视若无睹。兄弟俩见这个人凉薄至此，心也冷了。就是因为这个导火线，他们不久便脱离周金涂的派系，转而寻求另一位极赏识他们的纵贯线大老支持，最后出来自立门户。”顿了一顿，金翠低声说：“这件事带给阿诺很大的打击，我想，甚至比对阿虎的影响更大。”

“为什么？”她好奇地问。

“他恨自己为了求全，竟然没有听阿虎的话，立刻去把凤姊营救出来，平白多拖了一、两个星期。”金翠低叹一声，“我想，私心里，他一定认为凤姊的死其实是他害的。”

梅玉心立刻明白了。“他生平第一次对女人动心，却得到这样的结果，从此以后他就对情情爱爱的事却步了，对不对？”

“差不多。”金翠苦涩地瞄她一眼。

梅玉心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些男人，到底打算过打打杀杀的日子多久？他们一个有妻子、有女儿，一个有痴痴在等他回眸的名花相伴，他们都不再是孤家寡人，即使伤了残了也不干别人事的人。

为什么男人总是这样一意孤行，不为他们的女人想想呢？

“停车！”梅玉心突然喊。

金翠下意识的踩下煞车。

吱的一声，汽车猛然停止，两人同时往前一弹。

幸好深夜街上的车不多，后面没有跟着一串喇叭声。

“妳想到什么？”

梅玉心摇摇头，深思地看着正前方。

金翠素来觉得这个“义妹”娇怯怯的，这是第一次在她秀容上见到如此深沉的眼神。

“金虎的兄弟就算赶过去帮手，两边人马也只是硬碰硬，讨不了多少好处的。”她缓缓道。

“我们先回妳家再说。”金翠急着送她回去，然后赶到江金虎的总部去，和那些弟兄一起到前线看看。

阿诺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梅玉心只是沉吟不语。

说也奇怪，她深思的神情似乎隐隐有种魄力，金翠竟然不敢硬踩下油门，继续往前驶去。

几分钟后，一辆骄车咻地从她们身旁飙过，梅玉心像被惊醒了一般，缓缓抬起头来。

“虽然周金涂已经是强弩之末，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阿诺迟迟不愿和他正面交锋，必然是因为没有十足把握。我们得另外搬救兵才行。”

“三更半夜的，上哪里去搬救兵啊！而且这种事是阿虎他们两方人马的私怨，其他角头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愿意介入的。”金翠急道。

“没错。除非他们有利可图。”梅玉心冷静地道。“金翠，右转，到一心路去。”

“妳要去一心路找谁？”金翠愕然道。

梅玉心扬着菱唇浅笑盈盈的模样，在深浓的夜色里，充满妖魅之气。

“去找我的老朋友——“春和堂”的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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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翻天烈焰染红了整片海滩。

秦文诺叹了口气，认命地听着怒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发生了什么事？”

“中了条子埋伏吗？”

“妈的，你们敢叫警察阴我？想黑吃黑吗？”

沙滩上的两方人马敌我不分，乱成一团。

仿佛嫌情况还不够复杂，平地里响起一声精气十足的长唤——“老大，我们来了！你没有受伤吧？”那个脑袋比计算机还清楚的小方是吧？

“哈哈哈哈——”朗朗一声得意的长笑。

秦文诺闭了闭眼。他早该知道的，那家伙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调。

“喂！”一只怪手从黑暗里探过来。

秦文诺惊跳起来。“你想吓死我？”

“你的营养全长到脑子去了？！一颗胆子越缩越小。”江金虎的白牙在黑夜中闪闪发亮。“那一批白粉我直接烧了。我们的人马已经杀到！你先让小方护着到后面去，免得留在这儿碍手碍脚。”

“小心一点，看苗头不对就赶快跑，附近海巡队看见火光，应该马上就会赶来了。”秦文诺不放心地交代两句，眼一瞄，发现江金虎拿着根黑黝黝的棍子在手上。“那是什么东西？”

“不晓得，刚才撂倒那四个看白粉的人，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江金虎耸了耸宽肩。

方才乍看之下，他也以为是铁条之类的，后来仔细一看，发现触手软软的，又带点韧性，原来外层包着一层橡胶材质，直径约五公分，长度约半公尺，看起来有点像健身器材，又很适合揍人，打起来会痛会昏会倒，而且不会留下明显外伤。

江金虎检查它头尾两端圆圆钝钝的模样，突然咧嘴一笑。

“阿诺，你说这玩意儿像不像“双头龙”？”

秦文诺给他一个大白眼。也只有他在用武器揍完了人之后，还能联想到A片道具。

“你别瞧不起这些奇怪的玩意儿，哪天我来好好研究改装一下，将来说不定靠它赚大钱。”江金虎被他斜睨得很不甘心，强辩道。

哥儿俩都不知道，这句话将来还真的应验了——“老大，后面突然冲进来六部厢型车，其中五部前座坐着两个人，一部只有一人开车。这种车子一车坐满可以载七个人，再加前座总共九个人，五部车一算好歹也有四十五个人，加上一人开车的那一辆，保守估计有五十三个人冲过来啦！”小方气喘吁吁地来报讯。

江金虎无力看他一眼，最后，感慨地拍拍他。

“有一天你会成功的。来的是什么人？便衣吗？”

“看样子不像，倒像是另一路人马。”刚才好像被称赞了……小方摸摸后脑。

“我过去看看，你找个人先送诺哥回去。”

“小心一点。”

“知道了。”

越接近前方海岸边，气氛越肃杀。黑暗成为绝好的掩护，所有人都发现了，先出声或掌灯的人，就会先被撂倒。于是每个人在暗夜中埋伏潜行，偌大的岸边藏着几十个人，竟然安静得如空无一人。

唯有不寐的海风，依旧嘶喊。

“我为什么要帮江金虎？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对你的好处就跟当初与叶天行合作一样，所不同的是，阿虎的行事做风比叶天行更正派。上一次的机会是错过了，这次，你宁愿继续跟阿虎争前镇那一块小地盘，却放着周氏的大饼不分？”

“嗯……”

“周氏已经是强弩之末，只差最后的一脚。今晚过后，春和堂就要在道上大大的露脸了，机会只有一次，钟先生，您是明白人。”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个陷阱？说不定是江金虎和姓周的联手，等着我领人上门送死。”

“钟先生，您真是让我失望。阿虎和周金涂不合的传闻，道上哪个人不知道？您怎么会说出这么外行的话呢？”

“是妳太令人无法信任。之前妳千方百计拉江金虎下马，现在却千方百计要保注他。我怎么知道明后天，妳是否又会改变主意？”

“钟先生，我们两个人都只是想求取自己最大的利益。而今你最大的利益就是和阿虎合作，打垮周氏，让“春和堂”在道上站稳一席之地。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再说，只要你够强壮了，我就算变再多把戏，又怎么奈何得了你呢？”

“看不出来妳不只棋下得好，还挺会谈判的……好吧，我就派几个兄弟过去看看！记住，你们要是敢暗算我的人，即使妳是我的棋友，我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一言为定。”

于是，六辆车寅夜里冲往屏东方向。

金翠从头到尾只是紧跟着梅玉心，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娇弱怯生的玉心会认识钟老大？为什么钟老大会答应与她密谈？为什么谈完之后会同意出手帮助金虎？

金翠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如此的不了解她。或许，所有的人都不了解她……

但最重要的是，玉心是站在金虎这边的，她能帮助阿诺他们。

在风尘中求生多年的大姊，完全明白何事该问、何事不该问。于是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紧紧跟在梅玉心身后。

六辆车才刚驶进荒僻的小路，轰地一声，橘红色的焰火猛然驱开夜色。

“哇靠，原来他们两边真的干上了！”钟老大派出来的副手终于相信。

“无论今晚的货是什么，你们都可以带走。动作要快，警察在半个小时之内就要到了。”梅玉心冷静地吩咐完毕，率先开门下车。

金翠立刻跟着跳下来。

“到处黑摸摸的，我们怎么知道哪边是谁的人？”副手被难倒了。

梅玉心叹了口气，“你们追着货跑，会拚死护盘的人，自然就是周金涂的人了。”

“对喔。”

她摇摇头。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几路人马分开来，大部分的人团往隐蔽的停车场方向，如果有好货，东西一定会集中在那里。

“我们两个现在要干啸？”

海边的植物低矮多枝节，隐在夜色真，七突八岔的，好不扎人。

金翠艰困地拨开层层障碍，随在梅玉心身后。

“躲好，不要替那些男人们制造困难。”她一贯沉定冰稳的语音，让金翠真不适应。

找了一处浓密的灌木树丛藏住，两个女人密切观注着前方战况。

由于视线不佳，两边的人马都担心枪子儿不长眼，错打自己人，于是纷纷收拾起枪火，改操棍棒铁条在手。

星光下，左边有道白芒一闪，似乎是某个人的眼镜误事。附近不知谁发声喊冲了过去，接着，大伙儿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四处都有人冒出来，接着就是一堆人打在一起。

梅玉心认出丈夫那道高大魁梧的剪影时，一颗心差点怦出来。

她看见有人一棒招呼过去，正中他腰侧。魁梧黑影皱缩一下，她的心跟着扭一下。

下一瞬间，黑影重又挺直身，一脚过去踹翻对方。夜幕中扬起一串得意的男性大笑。

他分明乐在其中！

梅玉心又气又恼，恨恨地扯断一截细枝。

“妳担心他？”金翠突然问。

“能不担心吗？”她气道。

“妳想改变他？”

“能够不要再这样打打杀杀，当然是最好的。”她的眼眸离不开前方。

“但这就是阿虎想要的人生。”

她一怔，回眸迎上金翠。

“这就是阿虎和阿诺想要的人生。”金翠低声重复。

“所以呢？”

“所以，如果这种生活不是你们两方共同要的，不是妳改就是他改，重点是怎么改才会让两个人都快乐。”金翠温柔地看着她。“妹子，我书念得没有妳多，男人这种生物，我却比妳懂．妳把一只野生动物关进动物园里，即使给牠再丰足的食物和环境，牠都不会快乐的。”

是吗？

所以她应该让她的丈夫再回街头逞凶斗强，她天天待在家里提心吊胆？

她怔忡望回前方战场，多数人影几乎都躺下了，声取代了杀伐声，站立着的人数明显偏少，却都是同一方人马，彼此互相拍臂打气，嘻笑两句，偶尔将地上不安分的伤兵踢躺回去。

立影中，最是醒目出众的，只有那个男人。

那是她的丈夫。

可他不只是她的丈夫，他也是一干兄弟的大哥，众人仰赖的长城。

她可以把他关进她的世界里，安然，平静，无害，但，那就不会是江金虎了。

所以呢？梅玉心怔忡出神。

声终于也渐渐安静下去，再没有多少人挣扎。

另一角突然响起低而清晰的男音，“阿虎，你和兄弟们没有受伤吧？”

“是阿诺。”金翠双眼放出粲光。“阿诺！”她轻叫一声冲出去。

战场上的男人陡然愣住。

“金翠？”秦文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软玉温香猛扑过去，秦文诺终究不是身强力壮型的猛男，当场被她撞得两个人倒成一团。

“噢。”头……

“阿诺！阿诺你没事吧？”金翠连忙坐起来，检查他撞伤的后脑。

江金虎笑嘻嘻看着两只爱情鸟缠成一团。哈！嘴里不承认有什么用？一看见心上人来，眼睛不是全亮了吗？

啊，心上人啊……玉心是不是还在生气？如果他今晚带了伤回家，她会不会又沉下一张俏脸数落他？不，更可怕的是，她不会连念都不想念了吧？

“阿虎。”

轻柔的叫唤简直像天籁。江金虎作梦般的转过身。

一袭清影，眸如秋水，足若莲华，素白的衣裾散洒，飘飘然踏着月色而来。

呼吸梗在胸腔内，他试了几次，才成功吐出。

“玉、玉玉、玉心……”他吶吶道。“那个……妳妳，妳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放心不下，跟着春和堂的人过来看看。”她在他身前停住，眼中盛满温柔。“你又挂彩了。”

他摸摸额角的小肿包，傻傻地咧了个笑。

“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他轻咳一声。“我知道妳不喜欢看到我跟人打打杀杀的，那个……今天晚上是一个意外，本来我们那个……就是在酒店喝得好好的，然后……那个……”

他徒劳无功地想找出一个理由让自己听起来师出有名，无奈脑子里怎样也挤不出个鸟来。

阿诺呢？喝！这家伙不顾江湖道义，竟然自顾自跟着金翠走到旁边谈情说爱去了。

转移话题！对，转移话题。

“那个……咳！妳刚才说“春和堂”？妳们是怎么和姓钟的扯上关系？”

梅玉心不搭腔，只是柔柔的看着他。

半晌，他实在被看到连背心都开始起毛了。

“咳！玉心，妳……妳是不是很生气？”他惴惴地问。

梅玉心深深看他一眼，轻语，“阿虎，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应我，一定要百分之百诚实地回答我，好不好？”

“好。”一秒钟都没迟疑。

“你不必担心答案是不是会让我不开心，只要就着你的心意，诚实地回答我就好。”

“呃，好。”这个听起来就有点危险了……

“阿虎，”她的眸底似海洋。“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穿花衬衫？”

“啊？”他搔搔头。怎么玉心问的是这种不相干的？“是很喜欢啦！”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穿花衬衫呢？”她替他拭去额角的汗。

“也没为什么。小时候我那个老娘不怎么照顾我，平时都是跟隔壁的老芋仔（老兵）讨他不要的衣服给我。那些衬衫不是白色就是青色，又洗得烂烂旧旧的，所以我从小就梦想有一天能随自己高兴，买一堆漂亮颜色的衣服来穿。”

“所以，你是喜欢的。”她轻嗯一声，抚抚他脸颊上的擦伤，像自言自语。

“不过妳买的衣服也很漂亮。”

“但那是我选的，并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她深思道。

他们真的在讨论衬衫吗？江金虎突然不那么确定了。

她盯着他胸前的钮扣半晌，又是一段令人心慌意乱的沉默。

好吧。就是这样了。如果这样的日子让他感到开心，那么，她就会陪他一起过这样的人生。

出生入死也好，打打杀杀也好。因为她是他的妻。

若这样的生活太过危险，那么她就会尽自己的一切力量，不让任何事发生在他身上！

是的，她会保护他，一如他也无数次以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她一般。

他们两人的生命，早就在两年前，紧紧交系在一起。

她再度漾出江金虎曾经见过的美丽笑靥。

不，这次更加灿烂得让人无法逼视。

“好，阿虎，以后我就全买花衬衫给你穿。”

“咳，妳不用勉强……”

“不勉强的。”她温柔摇首，诚心诚意地说，“其实你穿花衬衫本来就比较好看，我之前是故意闹着你玩的。”

“真的？”

“真的。”她笑着点点头。

江金虎又咧出那个巨大的傻笑。

不愧是他虎霸子的好老婆，又美又善解人意，他真是太幸福了！难怪他会这么爱……

慢着，什么？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难怪他会这么爱她？

去去去，他奶奶的！真是肉麻到极点！

英雄好汉，想什么情情爱爱的？没出息！他挺了挺胸，重振昂扬的男子气概。

“条子来了！”远方突然响起小方的惊喊。

随即，雾夜的海面响起一长声闷顿的“呜——”，投射灯突然亮起，杀往海岸线上。

“海巡队的人也来了！”才一转眼，玩笑语态完全消失，江金虎沉着地朝兄弟们喊，“我们退！”

“周金涂和他手下怎么办？”

“春和堂的人会对付他们。”她立刻接口。

“他们手中还有一批女人。”江金虎陡然想起。

“放心，两方都来不及把人载走的，警察会送她们到临时收容所去。等待遣返。”她的时间全算得刚刚好。“我们先走要紧。”

江金虎振臂一挥。

“好，大家退！”他低头嘱咐她，“妳先回车上去，我断后，确定兄弟们都跟上来了。”

现在，梅玉心已经完全懂这个男人了，所以她没有试图阻止，她只是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嘴角，转身和几位兄弟跑开来。

“江金虎！”一声怒吼。

梅玉心猛然回头。

周金涂！

原来方才他一直假装成昏倒的手下之一，趴在地上佯装。

“你这个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小子！”周金涂的五官，在海巡队强光的照射下，扭曲狰狞。“早知道我六年前就杀了你们！”

不对。

阿虎已经跑开了一小段路，来到空旷的地方，四处没有任何可以遮蔽之物。而且，他手上没有武器！

周金涂狞笑一声，缓缓举起手中的致命枪管——梅玉心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先是白光一闪，再是“砰”地一声巨响，然后，有人倒下来了。

她眨了眨眼，发现入目的是满天黑彩与星云。为什么她的角度是看着天空的呢？

一阵痉挛攫住她，她剧烈地在沙滩上扭曲。

原来是她倒下来了！但是，周金涂瞄准的是她丈夫啊！为什么是她？

“玉心！”江金虎眦目欲裂，扑身抢起地上的一把手枪，砰砰砰连三发。

南方一霸周金涂当场毙命。

第一波剧烈的疼痛稍稍减缓，她模糊感到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搂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啊，好多了。她刚才正觉得冷……

然后她明白了，为什么中枪的人是自己。

在千钧一发之际，她想都没想，往前一闪挡在枪口与丈夫之间。

“我从不知道……有一天……我也会……为了别人……不顾自己的生命……”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玉心，妳撑着点！”壮硕的身体抖得比她更厉害。

“这种……舍己为人的事……好蠢……我以前……向来不屑做的……”

“乖，我马上送妳去医院！”江金虎用力按住从她小腹不断往外渗出的鲜血。“快来人！拿块布给我！”

“不过……感觉还不坏……”另一阵痉挛攫住她，她在丈夫怀中扭动蜷曲。

赶上来帮忙的小弟，震惊地看着他们的大哥，生平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流泪。

“快把车备好！”火速缠紧她的小腹，尽量阻止出血速度，江金虎一把将妻子抱起，冲向停在远处的轿车。

她疼得掉下泪来，让他心如刀割。

“阿虎……好痛，真的好痛……”

但愿她能讲出另一句更有智慧的遗言。

失去意识之前，梅玉心模糊地想。

尾声

“醒了？”

眼未及睁开，一个温暖的吻已落在唇间。

病床上的人浮起一丝模糊的微笑，缓缓眨开眼帘。

“你又来了。”

“我来陪妳不好吗？”

“你每天只顾着陪我，自己都没好好休息。”她轻抚他眼角的纹路。

医院虽然替他架加了一张加长型的行军床，让他午休时间可以小憩一下奇#書*網收集整理，可是他的体型终究不比平常人，长时间窝在那张窄床上，仍然是辛苦了。

“那妳就赶快好起来，快快出院，我就能跟着好好休息了。”江金虎俯身再吻爱妻一下。

他自己以前是一天到晚挂彩送医啦，但是他的妻子可不一样。

撇开她生女儿的那一次他不在场，他们真正在一起之后，他仅见她进过一次医院，而那绝对不是愉快的回忆，从此以后，只要把“玉心”和“住院”这两个词合在一起，他就觉得坐立难安。

梅玉心望见他眼底的阴影，心中一柔。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忘不掉？”

江金虎摇摇头。

病房灯光在他的小平头上一闪，她想盼移话题，故意对他招招手，“你弯下身让我看看。”

“看什么？”他不明就里地压低脑袋。

她在他发间搜寻了一会儿，突然用两根纤指捻住其中一根短短的头发，用力一拔。

“噢！”他叫一声痛。

“看，你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了。”她调皮地扬了扬。

“都五十几岁的人了，怎么可能没有白头发？”他哑然失笑。

是啊，他都五十四了，她再过两年，也要……啊，年龄是女人的大敌呢！不能想不能想。

近二十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并未让他显得颟顸臃肿。他眼中的豪霸之气仍然布满一如年轻时，倒是性格真的沉稳一些。

“那我呢？我也老了，对不对？”女人终究是女人，梅玉心抚了抚光滑如昔的脸颊，显得有些郁闷。

“我前几天去公司视察的时候，阿诺还说，金翠想知道妳到底是怎么保养的，怎么二十年来一点变也没有，快变成妖女了。”

她格格笑出来。

““妖女”这个词一定是阿诺自己加的，翠姊才不会这样说我。”

“阿诺老是说妳心眼多，一开始对我就不怀好心，他哪知道，其实是我的英雄气概和好汉性格把妳给骗得服服帖帖的。”说到最后，他不禁得意起来。

“完全没错。”梅玉心笑得温存甜美。“我以前就说过，丈夫是天，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有意见的。”

如果那个臭秦文诺在场，这厢八成躲在阿虎背后翻白眼了。

江金虎的男性气概充分受到滋养。他四下环顾一圈，不甚满足地问，“妳还缺什么吗？”

“够了。你快把整个家搬过来了。”她失笑。

怕她无聊，要女儿把杂志贡献出来。

怕她闷，把女儿的手提音响和CD搬到病房。

怕她过敏，所有送来的花一律转送别人。

怕她吃腻，每天一定得换不一样的水果。

再住下去，这间病房都快变饭店了。

江金虎随手替她把音响按下去，让室内回荡一些乐音。布莱思·亚当斯沙哑独特的嗓音深情唱着——搜寻我的心，妳将发现我没有任何隐瞒接受我的本质，接受我的生命我会献出一切，我愿意牺牲自己梅玉心温柔望着在房里替她张罗的男人，他才不管音乐唱什么，别让空间里只有医疗器材的滴滴声就好。

“这几颗橘子再摆下去就酸了，待会儿我顺道带去丢掉吧！”江金虎知道妻子不爱吃酸。

“那是昨天买的，先放着吧，晚点有客人来可以招待。”她轻道。

我会为妳而战——我愿为你说谎我会为妳走钢索——我愿为你而死你／妳知道，这是真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妳……

夫妻俩交换一些日常闲语，尽管琐碎，但平静而安宁。这是梅玉心当初决定与他奔波江湖时，不曾期望过的。

曾经，为了爱他，她选择了他想过的生活。

而后，为了爱她，他选择了放弃。

二十多年前，与周氏一战，江金虎终于明白，他无法再见到妻子因为自己选择的路而受到一点点的伤害，也在同一时间，他才恍悟，以往自己在外出生入死时，守门的爱妻有着怎样的心情。

当晚，警方及时救走两船走私女子，周氏派系几个首脑死的死、被捕的被捕，“春和堂”与“虎霸子”联手铲除大敌，一夕之间声名大噪。周氏一旦衰颓，钟老大趁势而起，终于如愿奠下稳固地位。

却在此时，纵贯线金虎王，宣布退出江湖。

趁道上兄弟错愕不解之际，江金虎进一步举家搬上台北，远离南部的派系斗争，以示决心。至于底下的兄弟，愿意跟老大一起转行做生意的，他便接了过来；若对江湖还有心，他也替他们引介到做风较正派的老大麾下，让大家各自飞。

在跟上来的兄弟之中，最戏剧性的，当属小方了。

梅玉心早就相准了他的超强记忆力，和对数字灵敏到近乎过敏的能力。于是，她少不得软语温存，劝动她老公送小方回学校去，补完高中学历，取得大学文凭，最后一举考得会计师执照。目前他可是公司里最重要的财务大臣，有他管帐，秦文诺和阿虎都放心得很。

小方一生，对她丈夫忠心耿耿、敬畏有加，直到现在在公司遇见阿虎，都要弹起来让座并且亲自奉茶。

二十几年下来，这群前梁山好汉专心和阿诺学做生意，虽然行止间掩不了当年的霸气，可是公司里有聪明军师掌舵，老大家中有厉害老婆助阵，出门在外更有一群梅教授在各行各业的徒子徒孙相帮，最后竟也在商场打下大片江山。

“阿诺和翠姊的大儿子不是今天从美国学成归来？”梅玉心问。

“对，我答应了晚上去他家吃饭。”其实江金虎原本不大想离开医院，想当然耳，又被阿诺毒舌笑了一顿，受不过激，只好答应了。

“老公……”

“干嘛？”

“你会不会很遗憾我们没有再生小孩？”她悄声问。

那一夜她虽然送医及时，挽回了一条命，子弹却击碎左边的卵巢，并且穿过子宫。

虽然割除了一边的卵巢，还有另一边，可是受了伤的子宫却留下大量疤痕组织，大大影响了日后的受孕机率。

此后江金虎绝口不提生儿子的事。

“别开玩笑了，这个家里有我这个男人就够妳头痛了！再来一个，妳应付得了吗？”他挺胸突肚的，说得很骄傲咧。

梅玉心忍不住直笑。

“爸！你怎么又来了？你不是说要回公司开会吗？”一阵小风刮了进来。

女儿买水梨回来了。

“干嘛？我老婆住院，我不能过来看她？”

“哪有人家黏老婆黏这么紧的！妈咪只是盲肠炎开刀而已，你也小心得过分了吧？”江日暖拍一下额头，真受不了！

“小心是永远不会过分的。”江金虎摆出老爸的架势和她大眼瞪小眼。

这女娃儿越来越不贴心了。呜，她小时候多粉嫩多可爱，自从她发现这个老爸只是嗓门大，其实一点都不吓人之后，就老爱缠在他脚边绕来绕去的，晚上没他哄还不肯睡。

现在呢？

……好啦，现在还是很可爱。谁教他只有这个宝贝女儿，偏又长得跟她妈咪一个样，让他想不多宠一点都不行。

“可是你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里连看二十三个小时，也太走火入魔了吧？牢头看监都不是这样看法。”江日暖走到老爸身后，用力往门口推。“去去去，接下来是我和妈咪的女性时间，男宾止步，你赶快回火星忙你的事！”

“喂，宝贝……”

“记住哦！没有超过三个小时，不准再出现。Bye。”

砰，门关上。

被驱逐出境的一家之主张口结舌。还有这样的？

最后，少数服从多数，他只好摸摸鼻子，乖乖回公司办点正事。

“好，碍事的火星人走了，我们刚才聊到哪里？”梅玉心对女儿招招手，示意她坐到床畔来。

火星人是母女俩的“黑话”，取材自一本叫“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的书。通常女儿有事找她聊时，就会讲出通关密语，然后她们便会找理由把可怜的一家之主撵走。

“其实也没什么啦。”

老爸离开了，小妮子反倒扭捏起来。江日暖坐了一会儿，又跳起来拿一颗水梨开始削。

“我们刚才说到，妳最近认识一个打扮很土的男人？”梅玉心试探性地提了个头。

母女俩还来不及深谈，门外又有人敲两下。

“吼！一定是老爸。不是说这次起码要离开三小时吗？我看连三分钟都不到吧！”

梅玉心看着又好气又好笑的女儿前去应门，回首拿起床头的一本杂志。

“关河！”女儿开心的轻叫？！起她的注意。“你居然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问医院里？哇！你还替我带蛋糕来！”

梅玉心不禁放回杂志，望向门口。

“快进来，我介绍我妈咪给你认识。”江日暖热情地拉着一位年轻的男子走了进来。

对方推辞道，“等一下，我只是来送个礼，马上就……”

来不及了，他已经被硬拖进病房里。

所以，他就是让小暖最近坐立难安的男人了？

梅玉心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他审量一遍。

虽然穿着打扮之土，比当年的江金虎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她迅速看穿男子表面的伪装，直透进最深处。

嗯，五官清朗，眼神睿智，举止落落大方，眉宇间有股书卷气，感觉上是颇正派的男人，女儿的眼光还不错。

“妈咪，这位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关河，就是，呃，呃……”她一时想不起来他当初自我介绍的那句诗。“喂，你自己说。”

““关河梦断何处”的关河。”

“对，关河梦断……慢着！不对吧？”

“哪里不对？”

“你当初讲的不是这一句。”女儿坚持。

“那是“关河冷落，残照当楼”的关河？”

“不对。”

““关河古义”的关河？”

“也不是。”

““倦客关河去住情”的关河？”

“是七个字没错，不过也不是这句。”女儿的语调开始不满了。

“反正这些“关河”全部都是同样的关河。”

“好，那换我告诉你了，我的名字是“楚田晴下雁，江日暖游鱼”的江日暖。”

“我知道妳叫什么名字。”

梅玉心任两个年轻人拌嘴，看他们用着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暖目光投向对方。

啊，女儿也到了芳心浮动的年纪了，时光催人老呢！

不过，他们江家的掌上明珠，可不能随随便便交给别人！看来她得替小暖多花点心思，确定这男人配得上她的心肝宝贝。

“嗯哼。”梅玉心含笑，轻轻唤回两个人的注意力．

直到许久之后，关河才明白，为什么外表柔弱高雅、像天仙一样绝代风华的江夫人，当时的笑容，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全书完】前文申引用的《EverythingIdo》一曲，由BryanAdams，RJLange与MichaelKamen所作。

跋

读者的期待，大抵和作者自己预定进行的路有些落差。

在《大王不敌太后》这本书动笔之前，已经有许多读者在来信中提到对这对妙夫妻的期待。

大家都很想看到风姿绝俗的江夫人，如何和江金虎斗智斗法，将他整个七荤八素，大家乐开怀。

似乎在读友们的想象里，江夫人是个温柔美丽聪慧爱老公爱女儿的好女人……

呃，温柔美丽是有啦，聪慧也有啦，爱老公？那可能是后来的事。

亲爱的读友们，您们可得了解，当一个心思百转千折的女人，接近权力中心时，她所下的手段可不是把人整来好玩就好，一不小心可是会出人命的。

历史上不乏女子而为弄权能手，但自己出当皇帝的那个却被一堆男史学家冠上一堆臭名。相信女主角读籍之广博，最后也即时领悟这个道理。

所以，我们亲爱的男主角可能到老都不会晓得，他的命曾悬于一线之间，差点被那个“丈夫是天，你说什么我都听”的老婆搞死。

无知是幸福的。

就像书中所言，性格较偏执的人，做一些决断的原因往往非寻常人能理解。

江金虎一开始最让他老婆受不了的地方，就是他的憨直鲁莽，到最后，得到她的心的原因，竟也是为了同样的特质。我想，再怎样心志坚强的人，都会想得到一个脆弱时可供倾靠的伴侣，而女主角终于明白，她要找的男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跟这样深沉的女人过一辈子，大概不会是什么太愉快的事——起码对一般人而言。也只有江金虎这种凡事大剌剌的粗神经汉子，才可以这么快乐的把老婆当成宝。所以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们会幸福快乐地过完后半生，因为他们两人，都从彼此身上找到前所未有的契合。

不过这个小故事倒是告诉我们，会把“丈夫是天”这句话挂在嘴上的女人有两种，一种是真正无行为能力，以为丈夫就是天的那种；（低头祝祷：这种远古生物值得列入史迹博物馆保存，请上帝保佑她们）另一种……我们最好小心为妙。

记得许久之前，“黑道”这个题材在小说界盛行时，一直有读友来信问——凌淑芬，妳为什为不写黑道的故事？

其实凌某人的答案，某方面而言已回答在本书中。

我知道黑道一直被电影电视等等各种媒体美化了。

大家想象中的黑道大哥生活，不外乎醇酒美食、出手阔绰、一堆小弟众星拱月，煞是威风。

但对我而言，在凌某人的幻想世界里，黑道人物一直没有多少美化的空间。

记得有一次深夜，和几个朋友开车出去兜风，一位跑社会新闻的记者朋友心血来潮带我们到北海岸去，指着某个海岸线说：“之前警察接到线报，有人蛇集团深夜要走私进来，我跟着警察半夜出动埋伏跟监，就是躲在那里。”

当晚果然逮到几个蛇头和一船人“私货”，相信我，把人当牲口买卖真的不是什么愉快的场面。

所以读友们得去怪我这几个专接触社会现实面的朋友，他们彻底摧毁了我写一个“周润发”型黑道大哥的可能性。

当然，我真的已经尽力让男主角“出淤泥而不染”了，书中的许多情节，也尽量一笔带过。

记得交稿那天，袁美眉拿出平凡精心绘制的封面时，用一种同时交错在语重心长与狂笑之间的复杂语调，跟我说：“淑芬，妳怎么会写出一个这么“台”的男主角啊？我从来没想过我们禾马的封面有一天会出现一个这么“台”的男主角！那真的是因为妳，好吗？我跟妳讲，言情小说里这么“台”的男主角，这还是第一个，只有妳才写得出来！”

是是是，是是是，我错了！

啊人家能够想到的黑道大哥就是这么“台客”嘛！不然妳要我怎么样？呜——反正穿白西装、拿香槟酒杯的大哥已经比比皆是了，不如换换口味，来看看凌某人写的“本土型”角头大哥！

男主角台客一下有什么关系，人家女主角不台妹就好啦！（抱着头缩在墙角）

这个系列，到本书为止，算是完结了。（我想大概没有人想看身高一六五的秦文诺，和酒国名花金翠姊的故事吧？呜，你们这群残忍的读友，人家矮个子也是有春天的！）

前面三本作品《王子不要公主》、《皇后不要国王》和《女王征服王夫》，已经统一在某本作品的后记里谈过了，最后这本《大王不敌太后》，在时间点和辈分上都与其他三本有所区隔，所以它的感觉比较像番外篇。

通常，在创作与现代时间点稍微有点差距的故事时，我都会刻意不去带到太多的时间背景。可是在创作本书时却遇到一个状况——好多次我写男女主角之间联系，又或者小弟要打电话给主母通风报信时，都想要写“某某人拿起手机”如何如何。

我第一次写小方报信说“嫂子被钟老大抓走”的时候，大约在第二章吧，还真的用了。

可是停了下来，想想不太对劲，赶快去查台湾行动电话的历史——哈！不出所料，当时连手机都还没引进台湾呢！不得已，只好改成那个可怜小方被人抓去痛打一顿，再放回来报讯。

小方啊小方，我也不想让你捱这顿皮肉痛，你真的得去怪中华电信那个时候为什么还没有手机可用。

总之，书写完了。而且得说，在这四本书里，《大王不敌太后》是我在创作过程最愉快的一本……难道是因为我天生偏爱蛇蝎美人？

呃，不研究。

总之，希望读友们也能喜欢这个故事，喜欢我们超级本土、爱穿大花衬衫的——纵贯线金虎王。

至于他老婆……读友们喜不喜欢可能不重要，因为他老兄可是当成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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