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个小白脸》

作者：橘与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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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逃婚搞成私奔

“我不要！”我狠狠地拍了一把桌子，眼前碧瓷雕花荷叶碗被拍得跳了起来。

嘶——，太大力了，好痛。

坐在上首的明德帝，也就是我的父皇，皱了一下眉，没等他说话，对面我的哥哥们发问了：“为什么？”

他们一个带着紫金双龙八宝冠，另一个也带着紫金双龙八宝冠，一个面如秋月眼似寒星，另一个也如秋月眼似寒星，凑到一起，就好像中间夹着一面镜子。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对，这是一对双生子。

大我一岁的大哥、二哥——轩辕承宗、轩辕承嗣。

这两个家伙成天穿一样的衣服，带一样是饰物，并且说话异口同声：“你为什么不嫁给阿琛啊？”

“我为什么要嫁给穆见琛呀。我不喜欢。我要嫁就要嫁给梦庭表哥。”我说道。

双生子之一拿起一把扇子。捂住嘴。不怀好意地说：“呵呵。承平你要失望了。梦庭表哥要娶别人了。”

双生子之二也有样学样地扇着扇子。道：“你没听说吗？姑妈喜欢商家地大小姐商锦瑟。你没希望了。”

“胡说！”我插嘴道。

“哦。哦。你还不信。我亲耳听见姑妈对父皇说地。”

“对啊对啊。姑妈说不喜欢你做儿媳妇呢。”

“说是娶公主太麻烦了。”

“她自己不就是公主，怎么可能这么说？”我反驳道。

双生子没理我的反驳，继续他们的双簧：“我们怎么会知道呢？”

“总之，商小姐温柔娴淑……。”

“人又漂亮……。”

“不像某人……。”

“呵呵呵呵。”

“承平你真可怜，还没嫁……。”

“就被未来婆婆，嫌－弃－了。”

“怎么办呢？”

“好惨啊。”

“只好勉为其难……。”

“嫁给阿琛算了，毕竟他家儿子多……。”

“入赘一个也无妨……。”

好好的一句话，这两只非要拆成几段说。

是为了加深印象，还是为了表示你们心有灵犀啊！？

我捶桌，扑到我爹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道：“父皇——，他们欺负我！”

虽然这个戏码十六年来，几乎天天上演，当爹的还是很受用，咳嗽一声道：“承宗，承嗣，你们别说了！”

然后，他用一贯息事宁人的语气道：“你们是哥哥，怎么能欺负妹妹呢，做哥哥要有做哥哥的样子……。”

咳，父皇，您就不能说重一点儿吗？没看见那两个不孝子，还在你的威严注视下，互相挤眉弄眼？

老师说，1+1=2。

我说，要是那两个“1”，是孪生的话，应该是1+1＞2，比如说话，你一个人，怎么说的过两张嘴，他们可以一个说累了另一个接着说，就好像大家群聊，你说一句，人家说十句，你当然就被淹没啦。

不公平，他们分明是刷屏。

“这样吧，承平，你要是猜出来，我们谁是你大哥，谁是你二哥，我们就想办法帮你。”双生子之一说。

呜……，一个游戏玩十几年，你们不累吗？

我不开口。

“哟，不说话？”其中一个道。

“看来是不知道吧。”另一个说。

“不会吧，她好歹是我们亲妹妹。”

“是啊。”

“猜吧，猜对了我们就去说服姑妈。”

“对啊，你知道姑妈最喜欢我们的。”

她要是你们亲妈，才不会喜欢你们！我腹诽道，悲哀地等着双生子继续刷屏，因为猜错的几率太高，为了避免最后要去证明我是他们的亲妹妹，我还是不说话的好。

这时候，一直坐在我身后，小我半岁的弟弟，开口道：“左边的是大哥，右边的是二哥。”

双生子一愣，齐声道：“小四，你干嘛要告诉她。”

这个弟弟小我半岁，对就是半岁，他是父皇和其他妃子生的，看看我们的年纪你就知道，母后生了大哥、二哥没多久，就怀了我。那个,男人嘛，自然有些那啥……所以就有了小四。

不过出墙的后果，是相当严重的，你看看小四的名字就知道了，他叫——轩辕承训。

这个名字，大概可以代表父皇当时的情况，以及……决心？反正自此之后，我没有其他的弟弟妹妹。

作为唯一的女儿，我是还是相当受宠的，我偷偷在父皇的龙袍上擦了擦鼻涕，问道：“为什么小四你每次都能猜到？”

承训指着双生子道：“姐姐没发现每次先说话的都是大哥吗？”

双生子面面相觑，左边那个问：“我有吗？”

“好像是吧。”右边的回答。

“那下次要改一改。”

“嗯。”

我被小四的回答惊到了：“就这么简单？”随即想到：“这条对我没有用啊，我根本就分不清他们谁是谁，怎么知道是谁在先说话呀，难道真的是我比较笨？呜……”

“果然还是小四观察的仔细啊。”父皇赞道。

根据这句话，我可以肯定，他和我一样，分不清大哥、二哥，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儿，于是旧事重提：“父皇，我不要嫁给穆见琛。”

父皇说：“你还小，不知道人世险恶，父母是不会害你的，阿琛人很好，而且……。”

大哥突然开口截住话头：“母后去哪里了？”

这回我可以肯定他是大哥了，就凭他第一个跳出来说话，哼！

“你们母后？去给承平挑嫁妆啦，你们不是知道吗？”父皇回答。

“嫁妆？”我惊道：“已经说到嫁妆了？你们这么能不经过我同意，就洽谈到生辰八字、嫁妆单子呢？”

在座的四个男人对我反应毫不惊奇，小四慢吞吞道：“姐，你总是要嫁的嘛。”

“要嫁你去嫁！我不要！”我挥袖而出，急急忙忙往母后宫里跑，去求她帮忙说服父皇，转念一想：“不对，她都开始挑嫁妆了，一定是乐见其成的。”

怎么办？

我要自救！

我刹住脚步，跑回自己的寝宫，翻出我历年收藏的心爱之物，乱七八糟打一个包袱。

正忙着，一旁冷不零丁有人问道：“承平，你干嘛呢？”

“我要逃婚！”我答道，然后觉得这声音极为熟悉，才转头一看：“……哥……哥哥？”

来的正是我的双生子哥哥们。

“哟，打包呢。”这个应该是大哥。

“你要出远门吗？承平。”

“看样子是呢。”

“谁惹了我们的小公主啦？”

“说出来，哥哥给你出气……。”

你们就刷屏吧。

我抄着手，眼睛看向一边，气鼓鼓地说：“我要逃婚！我要私奔！”

“私奔啊，好啊，我们帮你吧！”双生子笑着异口同声道。

我一头黑线，本能地预感到这是一个阴谋：“你们要去告发我？”

他们赌咒发誓不会这么做。

“真的？”我不信。

“我用人格担保！”大哥道。

我扬扬眉。

“这样吧，用橙子的人格保证，我们要是告发你，她就是后妈。”二哥道。

“好吧。”我点头了。

我背着两个哥哥帮着准备的行李，包袱款款地出发了。

京城我是熟悉的。

顺着朱雀大街，一路行到码头，然后雇一只船，到我已经退休的老师——汪太傅家躲上几个月，等婚事取消了，就回来。

为什么去太傅家？

当然是因为他好说话啦。

皇亲国戚家，父皇母后是一定会派人去找的，太傅一则离得远，二则已退休，要找到他头上，怎么也要过一阵子。

“想不到那两个刷屏匠，还能提出这么好的建议。”我高兴地看着码头来来往往的人群，思索着要怎么去雇船。

六月的天气，竟突然下起了雨。

“完了，我忘记带伞了。”码头上，人人都四处躲避，我茫然四顾，突然发现离我很近的地方有一条小船。

很好，上去避一避。

“船家——。”我也不等回答，直接就跳上了船，躲进了船舱。

舱里，有人正坐着，抬头对上我的视线。

“怎么是你？”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舱里坐着的人说的。

眼前坐着的人，我认识——穆见琛，害我逃婚的罪魁祸首。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他偏头，看着外面的雨帘：“与你无关。”

切，这家伙就喜欢摆一幅鬼神莫测的样子，和我们家那两有的比，我就讨厌他这点。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都是避雨，谁管谁呢？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干嘛在这儿？”

“躲雨啊。”我回答。

“我是说，你背着包袱要去哪儿？”穆见琛问。

我瞪着他：“要不是你，我用得着出来吗？”

“啊？”他有些愣：“与我何干？”

“要不是你，我用得着逃婚吗？”我说：“你就不能说……嗯……有个什么难言之隐，把婚事推了吗？”

穆见琛很尴尬地，从座位后面拿出一个鸦青色的小包裹：“我这不是都离家出走了么，你还要怎么样？”

“你也逃婚？”

“不可以啊？”

我怒道：“你逃那门子婚呀？难道我还配不上你啦？”

“你有没有搞错啊？我逃婚你不就可以回去了么？”穆见琛说。

“当然不行，你要是生病退了亲，当然没什么，你逃婚，我面子怎么挂得住？”

穆见琛道：“大家一起逃，你的面子不就挂住了？”

我欲哭无泪，这算什么挂住了，个逃婚搞得好像私奔一样……。

老天，你把这个笨男人劈死吧。

楔子 前事（可以不看）

承平帝，明德帝女，母孝贤元皇后李氏，明德六年，生于中宫光明殿，初封昭阳公主，先帝甚爱之。

上幼时，常嬉于先帝膝下，众臣不以为怪。

明德九年正月，先帝宴群臣及功勋之后，吏部侍郎穆浙齐携其长子入见，上爱其容貌，先帝语穆曰：“以令郎尚公主如何？”穆对曰：“穆出寒门，不敢得此殊荣，待儿长成，功勋于朝，定为子求。”

先帝大笑，怜其寒微，待之愈厚，穆氏渐起，十余年间渐成大族之势。

明德十八年，元后薨，因后宫无所出，只昭阳公主一女，乃收其封邑，改名承平，备储东宫，召京中大族子女为伴读。

明德二十二年，先帝于东宫见穆氏女，爱幸，生少帝，未几先帝病笃，群臣有进言以穆氏为皇后者，帝不允，召上于榻前，遥指大殿御座曰：“汝欲，自取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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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金銮殿上开金宴

元德三年，丰年祭，宫中宴饮。

这是自三年前先帝驾崩之后第一次正式的宴会。

京城中凡是六品以上的官员都有列席，更不要说那些身上有爵位的皇亲国戚，就是不在京城也要巴巴地赶来，别的不说，先混个脸熟，日后好相见嘛，对不对。

文武官员红色的礼服间夹着皇亲国戚紫色袍服，正是满堂朱紫，宴开金銮，其间热闹，不必细表。

当然，官员和官员还是有差别的，比如要进入金銮殿，要么你是三品以上官员，要么你是爵位在万户以上的公爵。如果都不是，很抱歉，您只能在外面广场上野餐了。

时辰已到，诸臣齐聚，而御座还空着，金銮殿中央的御阶上，除了皇座，还有一张偏左的金案，那是本朝第一位女摄政王——承平长公主的金案。

承平长公主，先帝嫡长女，也是唯一的女儿。本来她是独生女，12岁时，已入东宫为储，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先帝死前竟又得了个皇子。按照本朝高宗皇帝的先例，无子可以女儿即位，招皇夫以开枝散叶。如今有了儿子，这个已经做了东宫数年的女儿就只能退到次要位置上。

也许是为了补偿，也许是朝堂争斗的结果，先帝在遗诏幼子登基即位的同时，公主承平被封为摄政王，算是本朝第一位女亲王。

不过本朝体制，亲王与公主的地位相当，这摄政王又不可能摄政一辈子，说起来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御座和金案下，坐着左右宰相，左相看似不经意地看了右相一眼。

右相起于寒门，能做到这个位置当然心细如发，注意到了左相的目光，恭敬地一笑。可是左相却好像没看见一样，竟打起了瞌睡。

后堂太监尖利地声音传来：“皇上驾到——摄政王驾到——。”

诸臣出列拜倒。高呼：“皇上万岁。摄政王千岁”。

穿着冕服地小皇帝——轩辕承训。才四岁。牵着承平公主地手走来。肃穆地典礼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枯燥地游戏。要不是摄政王哄着他才不愿意来呢。他无聊地看着左右。小声对承平道：“阿姐。等一会儿。训儿就可以和长安去驷马监玩儿了吗？”

小皇帝喜欢动物。承平轻声笑道：“当然可以。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

将皇帝送上御座。承平转身轻启朱唇。对大臣们道：“平身。”

天朝第一位摄政女王——轩辕承平。长着一张精致地面孔。人人都说她长得像先皇后。不用说当然是个美人儿。肤不施粉而白。唇不点朱而红。乌发如漆紧紧梳起。没有皇帝地十二旒。也没戴亲王地通天冠。只是简单地用男子地长冠拢住。不见繁华。却越发显得清俊。身上是亲王专用地深紫色蟒袍。前后各有一金龙盘绕。光华烁烁。贵重非常。男子地服饰穿在她身上。另有一种风情。

常年练习弓马，承平举手投足间不见了女子的柔弱，反而有种英姿飒爽的大将风度。

诸臣再次高呼“皇上万岁，摄政王千岁”，之后才起身。

丰年祭的宴会正式开始。

左相虽然年迈，但是作为官员之首，也是各贵族之首，最先起来给小皇帝和摄政王承平敬酒，承平笑着替皇帝饮下一杯，又自己执壶为左相满上，举杯道：“三年来，多谢各位为国事操劳，请满饮此杯。”

大臣们站起来致谢，喝完这杯，早已准备好的音乐响起，舞姬旋转着进来，带来一阵香风，歌舞升平，气氛开始放松，大臣们谈论起一些逸事，不时有些笑声传过来，一些位置较低的官员开始向承平敬酒。

对于他们，承平不用像对左相那样客气，稍微喝一口就是，不过摄政王位高权重，自然是先敬了她才好与别人喝，就这样一口接一口，不多时承平脸上便微微泛起了桃花。

左相端起酒杯又一次向承平敬酒，承平笑着喝了，却道：“左相大人是想将我灌醉吗？”

左相笑道：“臣是为皇家祝贺啊，先帝孝期已过，摄政王也到了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年纪了，臣有意为摄政王解忧……。”

承平笑而不答，举杯道：“我也该祝贺左相新得了曾孙，四世同堂真是可喜可贺。”

“哪里哪里。”左相谦逊道。

右相被晾在一边儿，这时候插进来道：“恭喜左相，下官也该登门道贺。”

“多谢费心，只是那孩子还没过三朝，实在担不起。还是等满月时宴请右相吧。”左相说完叹了口气，接着又对承平道：“臣已老迈，没多少日子了，要是能看到摄政王你……。”

眼看着左相又要旧事重提，承平突然转头，对右相笑道：“右相这只玉扳指不错呀。”

右相手上确实是有一个碧玉扳指，玉色青翠，通透如水，右相得意一笑：“这是小儿前段时间买的，说是给我祝寿，小儿不知节俭，实在让摄政王见笑。”

左相心里不是滋味儿，那扳指他也见过，在金玉阁，原本是自己先看上的，没想到给个黄口小儿捷足先登，还让右相拿来显摆，左相那个气啊，不咸不淡道：“右相家有孝子，实在令人羡慕。听说右相有五个儿子，不知道是哪一个买的？”

右相笑眯眯道：“是臣最小的儿子穆见汲，说起来这孩子，比他的兄长们更有孝心呢。”

左相呵呵笑道：“世人俱爱后妻幼子，这话果然没错，右相你也不能免俗呀。”

后妻幼子。

轩辕承平脸色一变，身后的小皇帝可不就是父皇的幼子么，要是没有他……。

“没有他，没有他，没有他……！”

胸腔中帝王的血脉翻滚叫嚣，然而面上却微微一笑，用笑容掩盖情绪果然是个美妙的方法，承平笑道：“右相偏心，怎么就说只有小儿子孝顺呢，需知孝道，从来是论心不论迹的，不然普通人家买不起右相手中的扳指，难道都是不孝之人了么？”

右相方反应过来，后妻幼子，不正是摄政王的痛处吗，正要为自己分辩几句。

一直在承平身后吃吃喝喝的小皇帝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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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凤仪宫里针锋对

小皇帝才四岁，满桌子美食很快就把他喂饱了，你让一个四岁的孩子吃饱了坐着乖乖不动，那怎么可能？

“阿姐。”小皇帝开口叫道。

承平回头宠溺地问道：“什么事儿，训儿。”

小皇帝名叫轩辕承训，这句“训儿”按理是没错，可是在满朝文武面前直呼皇帝的姓名，似乎便有些忤逆了。

右相眼中精光一闪。

只听得小皇帝说道：“训儿想和长安去驷马监……。”

“去吧。”承平露出宠溺的笑容，对伺候小皇帝的太监长安道：“好生伺候着，别又爬上爬下，要摔了训儿，唯你是问！”

太监长安，三十来岁，伺候过先帝的，哪里不知道承平只是说说，忙不迭笑道：“奴婢们自是要小心伺候，请摄政王放心。”

说完抱起小皇帝转到后面去了，小皇帝还回头开心地对承平道：“阿姐，晚上来瞧训儿。”

承平点点头。

诸臣起身相送，口呼“万岁”。

“多么美好地一幅姐弟友爱画面。”承平心里冷笑。

一旁伺候承平地大宫女饶朱走了过来。在承平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承平问道：“真地？”

饶朱点头：“穆贵妃是这样说地。”

“她是太妃。”承平把“太妃”两字咬得极重。

“是。”绕朱垂首道。

“我就如她所愿吧。”承平冷冷笑了，对殿中诸臣朗声道：“各位尽兴，孤王先退席了。”

本来这种局面就是没有一把手在才好尽兴，诸臣当即起身，齐声高呼“千岁”，算是给承平送行。

承平带着贴身宫女绕朱、流碧，出了金銮殿，往后宫而去。

天朝的制式，前朝三大殿后便全是后宫的范围，高墙相隔，唯一的通道就是贞顺门。

进了贞顺门，便是中宫，中宫是后宫的中心，不止是历代皇后起居的地方，也是皇后管理后宫的地方，承平出生的光明殿是中宫三大殿之一，为皇后起居，从光明殿算起，从北向南依次是光明殿、含元殿、凤仪殿。

其中凤仪殿为三殿之首，后宫开宴都在这里。

凤仪殿中不太热闹，先帝后宫不多，留下的六位妃子，三个贵人都在这里，比起前朝满堂朱紫，这寡妇开宴就冷清多了。

虽封了摄政王，可是在皇家族谱里承平的身份，还是未嫁的公主，承平说起来也要算后宫的一员，于是便开玩笑道：“我来迟了，罚一杯吧。”

谁敢罚她？

伺候先帝时间最长的陈太妃忙笑道：“摄政王说哪里话，国家大事为重，摄政王来了就好。”

承平在凤仪殿里环视了一圈儿，见主位上坐的正是叫她来的穆贵太妃，心中不悦，看了穆贵太妃一眼，却转头与陈太妃说话：“我既然来了当然要在娘娘这里讨杯酒喝。”

穆贵太妃——穆心莲，长相平和，不算出众，然而眉眼间尽是温柔气度，看起来甚至有些楚楚可怜，完全没有人想象当中宠妃的架势。她的年纪是所有太妃中最小的，只比承平大两岁，当年曾是承平的伴读之一。

也因为有着伴读这个身份，让两人的关系从穆心莲封妃那天开始，就降到了零度以下，再也没有春暖花开的可能。

因为生育了先帝唯一的儿子，穆心莲被封为贵太妃。

贵太妃？

这叫她如何服气？

“明明离着皇后的尊位只差一步之遥，明明皇帝生母当封皇太后的！”穆心莲的手在桌子下悄悄握成拳，看着轩辕承平紫色的袍服就觉得极为刺眼。

为什么当不了皇后？

因为李家势大，只要还有一线希望，都不会放弃自家外孙承平继位的可能，穆家的女儿当了皇后，就是承平的继母，事事压她一头，承平不会答应，李家不会答应。

至于太后，想当然耳，皇后之位尚且得不到，何况有机会临朝称制的太后？

穆心莲收起愤恨的心情，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轻声问道：“摄政王，我的承宗呢？”承宗是当初穆心莲生下皇子时先帝拟的名字，可是在遗诏里却改了，改为了承训。

“谁是承宗？”承平正倚着梁太妃的桌案喝酒，听见穆心莲问，侧头看向穆心莲。

“当然是皇上。”穆心莲道。

轩辕承平站起来大声道：“皇上叫承训，宗儿只是小名，贵太妃不要忘记了！”

承宗，承训一字之差，对穆心莲而言却是天差地别，她道：“承训、承训，承谁的训？承摄政王的训么？”

承平挑眉道：“怎么，我训不得？”

穆心莲知道这件事上说不过轩辕承平，转而柔声道：“摄政王为何不让我母子相见？”

“不能相见？”承平笑道：“前天贵太妃不是还不顾宫规，出了贞顺门，去见皇上？”

穆心莲脸色一白，手拽着袖子，身子微微一躬，摆足了低姿态，恳求道：“请摄政王将皇上带到后宫来吧。”

“祖训，皇帝除中宫外，不得住在后宫。”承平道：“还有，贵太妃私出贞顺门这样的事情，希望不要发生了。”穆心莲的样子确实让人不忍，可是皇帝不能和她有交集。

“最好是永不相见。”承平恶毒地想。

“今日丰年祭，也是过节，难道我们母子就不能一见吗？”穆心莲失望地盯着承平的脸，眼睛里满含泪水，承平受不了她的目光，总觉得自己是在欺负她。

“不，不对，她一直都是这副样子，好像天生柔弱被人欺负，要不然父皇怎么会……。”承平想起当年穆心莲做东宫伴读时的那些龌龊事儿，心中不平，怒道：“前朝正大宴群臣，没有要皇上把一干重臣抛下，来见一个庶母的道理！”

庶母！

这就是穆心莲心里最大的一根刺！

“我是皇上的生母！”穆心莲道。

“哦？”承平冷笑道：“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成为皇上的生母的吗？我的伴读。”

这是在质问她来路不正，如何从一个东宫伴读成为先帝的妃子的呢？一旁有太妃偷偷捂了嘴。

穆心莲气得浑身发抖。

承平自己也知道话说得过了，自己找了个台阶：“我有些醉了，各位太妃尽兴吧。”

正要挥袖子而出，一句话轻轻飘进她的耳朵——“那也好过你没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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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丰年祭里夜未央

喀嚓！

承平脑子里有条神经毫无预兆地断掉了，一旁的绕朱看出承平脸色不对，忙假意扶住她道：“主子，不用与她争这一时之气。”

她，当然是指的穆贵太妃。

凤仪殿里安静至极，后宫的太妃们都闭了嘴看着她们，穆贵太妃和承平的争斗，表面上看是穆贵太妃在争夺对小皇帝的监护权，骨子里争的其实是太后的权位，可是这些都和其他的太妃无关。

“再怎么争，自己这些人也还是太妃不是？”陈太妃默默地想。

承平回头与穆心莲对视了一眼，同样黑色的瞳仁，同样的面无表情。

穆心莲咬着唇，面上没了柔顺的线条，取而代之是一片冰冷的坚毅——一如她的内心。

现在直接翻脸恶语相向，当然不是时候，可是就这样轻轻揭过也不是承平的风格。

“这句话你想说很久了吧。”承平扬眉道：“我记住了。”

挥袖而去。

是人就有不如意，承平出身高贵，深受父母宠爱，头脑聪明，就是严格的太傅也常常夸奖，由公主而皇储，除了没得到那个宝座，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其实不然，还有一件，也是她的心头刺，那就是她的亲事。

贵族女子很小就会有人求亲。何况是身为公主地承平。更应该是众星捧月。一家有女百家求。可奇怪地是。直到先帝去世也没能帮她定下一门亲事。每次传出先帝将替她择婿地消息。结果都是不了了之。到底是什么原因。承平心里有数。可是市井地传言却说她克夫云云。

而钦天监地奏陈更加让人生气——公主天命贵重。非常人能尚。

公主地命很贵。一般人娶不了？

这句话和“克夫”地说法有区别吗？反而是一种佐证吧。每次想到这里。都气得承平想杀人。

“混蛋钦天监！”东宫昭阳殿。承平摔了茶杯：“给我拿酒来！”

“还是不要喝酒了吧。”绕朱劝道。

东宫全部的宫女都归承平的乳母——东乡夫人管辖，她也不同意给承平酒喝，反而让流碧又端上了醒酒汤。

“我不要，给我酒。”承平道，说实话，她真有些醉了，发脾气地推开流碧，也算是借酒发疯了。

东乡夫人皱眉道：“公主，你这样太任性了！”

从承平生下来开始，东乡夫人就与她在一起，之后，不管承平的封号是公主也好，是皇储也好，是摄政王也好，承平在东乡夫人口中都是公主。也许，不管承平变成什么身份，在东乡夫人眼中，承平仍然是当年抱在怀里娇嫩的小公主。

“主子，你会喝醉的。”绕朱说。

“喝醉了才好。”承平道：“我不是没人要吗？醉成什么样子有什么关系？”

“不能这么说，公主。”东乡夫人道：“这都是天命，先皇后……。”

眼看东乡夫人又开始唠叨的架势，承平也不想再闹下去，不就是不给她酒吗？难道不能到外面喝？

承平站起来，伸手对绕朱、流碧道：“给我换衣服，我要出去。”

绕朱叹口气，对这个主子跳跃性思维实在是没话说了。

流碧抬头道：“主子去哪里？”

看看这就是素质，不问换什么，而是问去哪里，然后照场合安排衣饰，流碧果然有大宫女的架势。

承平道：“出宫，随便走走。”

说完，承平看向东乡夫人，她的生活起居一贯被东乡夫人管着，这时候出宫，东乡夫人大概要劝阻，承平正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说，东乡夫人才会答应。

谁知道东乡夫人笑道：“也是，今天丰年祭，男女出游，公主也出去走走吧，让小柱子驾车，绕朱、流碧陪着……。”

“有她们陪着，我还玩儿什么？”承平心想，对绕朱道：“我要骑马，拿我那件红色骑马装来。”

骑马，宫女们就不能跟着了，承平打得好主意。

大红精锻骑马装拿来了，承平常年练习骑马，为了方便，所有的骑马装都是男子的式样，今天恰巧又梳着男子的发式，粗一看，确实有几分翩翩少年的模样。

东乡夫人摇摇头，她不喜欢承平老是做男子打扮，在她心里公主就该有公主的样子。

几个小宫女帮着承平换了衣裳，绕朱上下打量了承平一番，回头拿了一串玉石的挂饰给承平佩在腰间。

“这是什么？”承平问。

“今天丰年祭，民间风俗，丰年祭，游于野，男女唱和，互赠荷包玉佩为信物，主子穿男子的衣服，当然也要挂男子的信物。”绕朱笑道，一旁服侍的宫女们也笑起来。

承平低头看了看，青色的丝线串着一串玉石雕的麦穗、花生等谷物，乖巧别致，也很应丰年祭的景，便由着绕朱给她挂了。

流碧打趣道：“主子可不要招个小姑娘回来呀。”

承平头一昂，回报众宫女一个阳光十足的微笑，道：“你主子我，这回是要去找个男人回来，看谁还敢说我没人要。”

“穿着男人的衣服去找男人，难道是找龙阳君？”流碧捂嘴笑了，绕朱更是笑得东倒西歪。

东乡夫人道：“没规矩，胡说些什么？叫侍卫好生看护着，早些回来。”

承平随口应了，出得殿来，早有侍卫牵了马，在宫门外侯着。

承平日常出门，如果不出京城，按例带着八个随从。今天过节，宫中又大宴，估摸着她不会出门，八个里头到有七个告假，好在宫里人多，抽调几个补上来就是。

承平扫了一眼，便知道了个大概，心里打定了主意一出宫门就甩了他们。于是上马慢慢往宫门去，后面侍卫们不能在宫城中骑马，只好牵着马跟着，还好承平并不快——她这会儿不能快，一快了守门的侍卫看着不对是不会让她轻易出去的。

到了宫门，守门的侍卫跪下行礼时，承平突然道：“我们赛马吧！”

也不管后面的侍卫们还没有上马，承平纵马疾驰，，宫门前有一片空地，本留着大阅时用的，等跑过了这片空地，承平已经甩开侍卫们老远，接着再往前便是京城拥挤的街道，承平压低了马速，尽管这样，等侍卫们跑过空地时，承平已经在繁华市井间没了踪影……。

“怎么办？”一个新来的侍卫问道。

侍卫头赵三今天正好没请假，见怪不怪地说：“由她吧，天黑前就会回来的。”

照以往的经验，承平虽然时不时甩开他们自己溜走，可是也不让他们难做，天黑前一定在宫门出现，然后一群人再若无其事地回去。

可是今天他说错了。

这一天，承平彻夜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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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孩子他爹是谁？

一个月后。

东宫，昭阳殿。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承平的心腹之一东宫洗马——余悦，颤抖地问道。

承平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件藕荷色裙装，绿色的披帛环在臂上，很有些小女儿态。她靠在湘妃塌上，用一种漫不经心地语调，轻轻说了一句：

“我怀孕了。”

怀孕……

就是天崩地裂也没有这句话让余悦心惊。

余悦真的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住了，指着承平，口不择言道：“你你你你，你这女人……。”

突然他闭了嘴，这还在昭阳殿呢，余悦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宫殿，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香炉里一缕轻烟飘上去，说不出的气闷。

“没人，宫女太监全都遣出去了，就我们两个。”承平面无表情道：“我还没有昏头到这种地步。”

宽大的宫殿，再小的声音也有回响，

“你还不算昏头？”余悦捧着自己地脑袋。觉得自己再怎么聪明都不够用了。这怎么办。这是什么状况啊？

“这是个意外。”承平道。

“那你要怎么办？”余悦把手拿下来。直直地看向承平：“太医怎么说。有药吗？”

“药是有。不过……。”承平道：“我不想喝。”

余悦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怒道：“这是什么时候？你做这种事情。先不说李家会怎么反应。要是穆家知道了。你就声名狼藉了。什么都别指望了！”

承平指了指椅子：“你坐下听我说。”

余悦坐下，可是并没有听承平说的意思，自己滔滔不绝道：“本朝女子能继承皇位和爵位，地位不比男子低，天朝贵女中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一件两件，大家心知肚明，可是，你，承平，你不是一般人，你的儿子是有可能继承皇位的，未婚先孕，怎么说给天下人听？你还怎么去争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承平冷笑道：“我以为我已经输了呢，怎么你还帮我想着？”

余悦靠向椅子背，不甘道：“不管怎么说，孩子不能留。”

承平冷眼看了看他：“你知道那药吃了，有什么后果吗？”

余悦愣了一下：“我怎么会知道？给你看诊的是谁？”

“王太医诊的脉。”承平道：“也是他劝我别吃的，药人人都知道有，可是后果却没几个人真正清楚。”

“会怎么样？”余悦看了看承平。

“不孕。”

余悦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吧。”

“王太医从小照顾我，不会骗我，也不会说出去。”承平挥了挥袖子：“如果我连个孩子也没有，还争什么呢？李家立刻就会扔了我，血缘不能延续，皇家和李家的纽带就断了。”

李家，承平的外祖父家，天朝第一世家，出过两任皇后，三个妃子，与皇家联姻数代。这一代的家主李闳义，正是先皇后的父亲，承平的亲外祖父，为官五十年，出任左相，位极人臣，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承平能坐稳摄政王的位子，没有李家是不行的。

承平停了一下，对余悦道：“明天用摄政王的诏命，给王太医的儿子授个东宫闲官吧，我已经许了他了。”

承平虽然已经是摄政王，但是仍然住在东宫，朝臣中也默认东宫的属官是承平的嫡系，给王太医的儿子授官，也就是直接将王太医一家纳入了承平的体系，承平倒了，谁也跑不了。

“帝王心术。”余悦心道。他点点头，颓然地缩回椅子：“现在最好赶快成亲，乘着时间不长，容易瞒过去。”

“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承平叹气道。

余悦突然有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问道：“孩子的爹是谁？”

“我以为你不会问呢。”对策决定了，承平有些放松下来。

“都说赶紧成亲了，当然是和孩子他爹成亲，你还能嫁谁？”余悦道，心里把东宫的人一一滤过，按道理，承平整天在宫里，能和她接触的男人，余悦没一个不认识的，到底是谁呢？

“这两人都到这个地步了，自己竟然不知道？失策啊。”余悦搓了搓下巴，发现承平没说话。

余悦打趣道：“你不好意思说？你身边有几个男人我还不知道，这人我一定认识，我来猜猜，他是东宫伴读吧？”

承平没表情。

“不会是郑梦庭吧？”余悦的八卦心肠被吊起来了，见承平毫无反应，就开玩笑地从东宫伴读一直猜到侍卫头领，一边猜一边偷偷观察承平的反应，等猜过了六部官员，正考虑要不要加上几位太傅时，承平打断了他。

“你跟了我多久了，余悦？”承平问道。

“很久了吧。”余悦假意掰掰手指头：“有九年了。”

承平颜悦色地对余悦笑道：“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余悦翻了个白眼，承平每次把这件事情提出来，都没好事，他早有准备，立刻对承平行礼道：“是的，当年要不是您从冰天雪地里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余悦早死了，大恩大德无以报答，定要以有生之年侍奉在您身边……。”

长篇大论完毕，见承平还看着他笑，余悦便有些不安。

“我招你做驸马如何？”承平突然道。

“不好。”余悦脱口而出：“我没有戴绿帽子的习惯。”

承平拍案而起，冷笑道：“你什么意思，我轩辕承平难道还配不上你？”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余悦拿不准承平是说真的，还是闹着玩儿，急忙道：“孩子的生父才是最好的人选！您和他情投意合、天生一对、永结同心、珠胎暗结……干嘛拉上我呢？”后面这句都带上哭腔了。

承平没说话。

余悦擦擦头上的冷汗：“该不会孩子他爹已经成亲，是有妇之夫了？”

“不是。”承平道。

余悦拍拍胸口道：“那还有什么问题？是谁你就直说了吧，别拿驸马这么高的官位来吓我，我会未老先衰的。”

“我要是说，我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呢？”承平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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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所谓一夜情

余悦咣当一下从椅子上摔下来，苦着脸道：“你别吓我了，行不行？”

“我没有吓你，这是实话。”承平坐回湘妃塌上，正色道。

“别玩儿了，你不知道谁知道？”余悦道。

“我真不知道。”

“不可能！”看着承平那张冷冷的脸，余悦捶了桌子：“你在发什么神经！？”

承平叹口气道：“丰年祭那天你知道吧。”

“你说你彻夜未归那晚？”余悦皱了眉：“你都没个交代，害得我们几个被东乡夫人半夜叫来，满京城找你。回来了什么话也不说，侍卫队那天跟你的人全受了罚……。”

“余悦，你越来越唠叨了。”承平打断他。

余悦其实并不想说这些，可是觉得直接讲出他的猜测又太骇人听闻，想了一会儿望着天花板，摸摸自己胸口道：“你自己说吧，我想我还挺得住。”

承平道：“那天我骑马出了宫，甩开了侍卫们，一个人无聊，就找了家酒馆，叫了酒菜来吃。”

“哪家酒馆？”

“朱雀大街上。门口有棵柳树地。”

余悦腹诽道：“朱雀街上全是酒馆茶楼。说了等于没说。”

“然后呢？”余悦问。

“然后。有个男人说要陪我喝。”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那男人长什么样子？”

“不记得了，我可能已经醉了吧。”承平回忆道。

那天是什么情景呢？承平只记得自己到了一家酒馆，点了些小菜，一壶酒，喝完了觉得还不错，又来了一壶，本来在宫中已经喝了不少，这两壶喝下去就有些晕了，迷迷糊糊的有个男人过来，不记得样貌了，可能他长得太普通了吧。又喝了几杯，承平真的醉了，摇摇晃晃想站起来，他扶住了她，劝承平先找个地方休息……。

“接着你们就去‘休息’了？”余悦问。

承平摇摇头：“不知道，我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第二天早晨，承平在那家酒馆隔壁的客栈里醒来，锦被之下一丝不挂，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其时民风开放，贵族妇女之间谈笑总有些**来的，承平年逾十九，与她同年的女子早就嫁为人妇了，要说承平什么都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转头看去，自己的衣服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一条玉饰端端正正地摆在上面，不是承平带的那串，而是另一串。

“就是这个？”余悦拿起承平带回来的玉饰，反复看了看：“恕我直言，这玉不怎么好。”

红色的丝线，系着一枚圆形玉佩，玉佩上雕着一只仙鹤——松鹤延年，玉色普通，雕工普通，连花纹也很普通。

“我知道它不好。”承平把玉收起来，赌气道：“不好又怎样？”

“这不是贵族子弟常带着身上的玉，它的主人，可能只是个中等人家。”余悦道：“本朝惯例：尚公主者必是公候子弟，不是世家子，都没有资格娶公主？如果真是一个没有爵位没有功名的……。”

看余悦一幅“我在思考”的样子，承平哧地笑起来：“你在想什么？我连他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你怎么把他找出来，而且你要怎么找？这样大张旗鼓，那不是授人以柄吗？”

余悦抬头看着她：“你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这是什么女人啊？

承平又道：“不就是找个驸马吗？你提议几个合适的人选吧。”

余悦盯着她，心道：“这女人的脑子怎么这么简单啊？”想了想才道：“殿下，不是找个驸马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怀孕这件事，驸马不可能不知道，以后孩子生下来，你要怎么让他接受？”

“接受什么？”承平愣道，她从没想过这些事情对一个男人是多大的打击。

余悦想了想，换个说法道：“殿下，你生于后宫，除了皇后娘娘，后宫的所有妃嫔都是你的庶母，她们有先皇后关心、爱护你吗？”

“当然没有。”承平回答。

“为什么她们不能像先皇后一样爱护你呢？名义上你不也是她们的女儿？”余悦问。

“那当然是因为……。”承平掩口道：“血缘，我与他们没有血缘。”

“后宫的女人依附于皇帝，尚且不能真正爱护他人与丈夫生育的子女，何况男子本应自立于天地，为什么要接受他人之子？”余悦正色道：“对任何一个男人而言，这都是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承平咀嚼着这句话。

“对，除非那是个懦弱至极的人，否则……局面将很难收拾。”余悦说。

承平抬起下巴，傲然笑道：“那就找个懦弱至极的人好了。”

余悦愣了愣。

承平是个想到就做的人，命令道：“现在你去拟旨，明天我就下诏选夫，让大臣们把自家子弟的名册报上来，我们慢慢选。”

“怎么选？”余悦问。

承平道：“还用我说吗？一边让他们报，一边你下去给我查，看看有哪些风评懦弱的。”

余悦铺了纸笔，写了一行，突然停笔问道：“要他们报上全部适龄的子弟吗？”

“愿意报就报吧，反正只是多看点儿折子而已。”承平道，想了想又觉得不妥：“让他们只报在京畿的子弟，不要嫡长子。”

“不要嫡长子？”余悦奇道。

“对，嫡长子都是要继承家业的，让他们留着继承家业吧。”承平道。

余悦看了承平一眼，很快想到了，嫡长子都是照着继承家业的方向培养的，哪有懦弱之辈？还不如明着剔除了，让那些大臣们把其他的儿子荐上来。

余悦提笔写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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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孝心 陷阱

第二天，早朝。

诸事议毕，承平正准备公布自己要选夫的诏书。

礼部侍郎——冯铭江突然出列跪倒。

承平奇问：“有奏本拿上来就是，侍郎何故行此大礼？”天朝体制，官员在早朝中奏对，|Qī-shu-ωang|是不必下跪的。

冯侍郎以头触地，奏道：“小臣有一事，望摄政王恩准。”

“什么事？为什么不上奏本？你是礼部侍郎，连这点规矩也不懂吗？”承平还没说话，右相斥道。

“臣有私心，不敢上本，望摄政王恕罪。”冯侍郎道。

“恕你无罪，说吧。”承平道，有人当恶棍就够了，不上奏本就不上，听听也无妨。

冯侍郎没有起身，仍然跪着说道：“谢摄政王，臣此举是为臣母祈封诰命。”

“封诰命？上月不是就统计过一次，五品以上的官员家眷都有册封，难道独独漏掉了冯侍郎的母亲？”承平笑道：“说起来这事儿还是礼部的工作，冯侍郎忠心国事，把自己家漏掉了？”

众臣皆微微一笑。

礼部尚书出列奏道：“摄政王容臣细禀。冯侍郎地母亲十多年前。就因冯侍郎父亲地官位而得到了四品诰命地封号。这次加恩于五品以上官员家眷。冯侍郎之妻也有封诰。礼部并无疏漏。”

承平看了地下跪着地冯侍郎一眼。道：“难道。冯侍郎想给你母亲加个三品地诰命？”

官员之妻、母封诰命是有常例地。一般是从其夫。夫若已故。当可以从其子。可是侍郎地品级还不到三品。要加封三品。怎么着也得有个合适地理由。

“诰命只是封号。除了一套凤冠霞帔。没有什么实际地东西。就是给他也无所谓。且看他怎么说。”承平心道。但是无论如何。冯侍郎种讨价还价地倾向。还是让她厌恶地。

冯侍郎磕头道：“臣嫡母已封。又封臣妻。实在是天恩浩荡。希望能将臣妻地封诰转赐给臣地生母。让臣能略尽孝道。”

“你地生母？”承平问。

“是，臣庶出。”冯侍郎恭敬地回答。

承平看向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道：“这种事没有先例。”

冯侍郎生母不是正室，儿媳又有朝廷封号，冯侍郎为生母求封号，想来是想提高生母的地位而已，否则按照体制，冯侍郎生母为妾，见到有诰命的儿媳是要给儿媳行礼的。想到这些，承平觉得应该给他个机会，便问礼部尚书道：“礼部尚书怎么看呢？”

礼部尚书道：“本朝封诰命皆是先封母后封妻，嫡母已封此事就不用再议了吧。”

那就是没商量，本来这件事就是礼部在做，如果礼部尚书能同意的话，冯侍郎也就不用求到承平这里来了。

承平决定卖这个人情，于是笑道：“本朝以孝治天下，冯侍郎有此孝心，孤王觉得，应该成全他。”

冯侍郎叩首道：“多谢摄政王。”

礼部尚书没有说话，左相突然道：“既然冯尚书的嫡母是四品诰命，嫡庶有别，冯侍郎的生母就封个五品吧。”

承平点点头：“这件事仍由礼部办理。”

“臣领命。”礼部尚书道。

事情已经结束，按道理冯侍郎应该谢恩然后起来，可是他还伏在地上不动。

“还有什么事吗？”承平问。

冯侍郎摸出本折子，把折子举过头顶，膝行至玉阶前道：“摄政王能成全臣的孝道，也请摄政王成全皇上的孝道——请为皇上的生母穆贵太妃上太后尊号吧！”

原来是这样！

既然官员的庶母能册封诰命，皇帝的庶母当然也要册封。

承平如被雷击，心中一片怒色——什么孝道？为生母祈封？全是骗子！谎话！这是穆心莲支使的吧？或者是右相穆浙齐？

承平看向右相——穆浙齐。

穆浙齐五十出头，国字脸、刀眉、目光炯炯、精力十足，与左相苍苍白发、垂眉慈眼正成对比。因为常年在刑部任上，审案时言辞犀利，为官为人又刚直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得了个诨名“剃刀侍郎”，等他升任了右相当然就变做了——剃刀右相。

右相是穆贵太妃的族叔，出身寒门，靠着政绩历任升迁直至中枢，可以说，要不是有他，穆贵妃入不了宫门，生不了皇子，穆氏一门当然唯他马首是瞻。

承平刀锋般的视线扫过去，右相却没看她，而是吃惊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冯侍郎道：“此事朝中早有决议，冯侍郎这是为什么？”

“装得真像，右相也不完全是‘剃刀’啊。”承平心道。

冯侍郎道：“为了皇上孝义之名，臣死何惧？”

死谏，那么容易吗？

承平心中冷笑，面上却和颜悦色对冯侍郎道：“冯侍郎说的是，可是太妃是名分是先帝在遗诏中已经定好的，难道冯侍郎是要皇上忤逆先帝？那才是大不孝吧。”

冯侍郎道：“父母俱是大恩，先帝在天之灵必不会怪罪！”

“冯侍郎说得有理，臣附议。”群臣中有倾向穆家的站出来，朝堂上开始热闹起来。

“此事关乎国体还是改日再议……。”

承平这方的官员还没有说完，立刻御史反驳道：

“关乎国体更该立刻决议！”

“对，此事关乎皇上的名誉！岂能拖延？”

吵成一锅粥的局面，左相却一直没说话，承平知道他平静的表面下和自己一样也很吃惊，没料到穆家会选今天用这种方式……。

承平站起来突然道：“够了！”

大臣们停下来，冯侍郎早已做好了承平如果想耍赖，就立刻以死相逼的准备。

承平看了他一眼，微笑道：“确实，孤王也有不孝的地方。”

刚才还在争执大臣们安静下来，冯侍郎大大地吐了口气，没想到摄政王这么容易就松口了。

不料承平接着说得一点都不想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孤王年纪不小了，为了对得起列祖列宗，孤王决定近日开始选夫，有何异议吗？”

摄政王要成亲，谁能拦着？

何况也没有理由不是？照承平的年纪早该成亲了。

“没有异议的话，照例请各位上荐书吧。”承平笑道，照天朝的惯例，公主的夫婿都是直接在三品以上的官员和候位以上贵族中选择，让大臣们上荐书就是让他们推荐自家子弟。

群臣立刻就开始骚动，这是个与皇家结亲的绝好机会。有儿子的大臣，都开始盘算自家子弟的年纪才貌，是不是能被摄政王看上眼。

至于穆贵太妃的尊号问题，已经被扔到脑后了，孝道也好，皇帝的名声也好，与切身利益相比算什么呢？

冯侍郎一愣：“摄政王……。”

承平怎么会给他说话的机会，对下面的官员笑道：“等一会儿诏令会下到各司，还希望各位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然后，承平大袖一挥：“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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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恶女 报应

摄政王要选夫！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天，就飞尽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而冯侍郎在朝堂上为穆贵太妃争尊号的事情，却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了滚滚的潮水一般，不见了踪影。

“人们总是比较喜欢传播好消息。”御书房里，余悦如是说。

“外祖父对我好一阵夸奖呢。”承平道。

余悦哈哈大笑：“那可真是误会啊，原本我还愁呢，你上个月才回绝了左相的提议，这时候提出来，会不会太突然而引起怀疑。”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穆心莲给我这个台阶。”承平笑了笑：“用什么来谢谢她呢？我让训儿与她见上一面怎么样？”

余悦吃惊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承平对余悦露出一个恶魔的微笑，看得他寒毛倒竖，嘀咕道：“恶毒的女人，诅咒你嫁个更加恶毒的丈夫。”

承平扬起下巴，挑眉道：“那是不可能的，我决定娶个小白脸了！”

说完承平扬长而去。穆心莲给了她这么好地礼物。当然要回报一下。

后宫。慈宁宫舒云殿。

“摄政王请我去品茶？”穆心莲看着眼前地宫女。奇道。

“是地。”来传话地是承平宫中地大宫女绕朱。

可是穆心莲却有些犹豫：“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皇上。”绕朱说。

这些话，是承平吩咐好的，只要说有小皇帝在，穆贵太妃怎么都会去。

果然，穆心莲一听，急忙道：“好的，我立刻就去。”

还没走出宫门却停住了，唤宫女来梳妆打扮，一路上竟反复问起自己的装束有没有失礼的地方。

她有多久没见过自己的儿子了？

从先帝驾崩的那天开始，承训被接入乾清宫，承平借口为先帝服丧，关闭贞顺门，停止一切宴会庆典，三年了，三年来她只看过一眼，远远地看过一眼而已，今天能真正地见到，让穆心莲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出了贞顺门，便是乾清宫，远远的就听见孩子的笑声。

“呵呵，呵呵……。”

对穆心莲而言，这无异于天籁。

巍峨的宫殿，华丽的装饰……一切的一切都不在穆心莲眼里，只有那张圆润的脸，闪亮的眼睛，童稚的声音。

“我的孩子……。”穆心莲喃喃道。

小皇帝坐在轻塌上，小手抱着个橙子（作者客串），倚在承平身边，正与承平说笑，看见承平，穆心莲停住了脚步。

承平拿起一块糕点喂给小皇帝：“尝尝这个。”

小皇帝就着她的手吃了，承平笑道：“慢点吃，没人与你抢。”神态亲昵，好似母子一般，看在穆心莲眼里却是针刺一样痛，眼泪沁满了目光。

承平抬眼看了穆心莲一眼，道：“太妃忘记什么了吧？”

虽然是生母可是按照天朝的制度，只要不是太后，地位就越不过皇帝去，穆心莲停下来，躬身行礼：“皇上万福。”

小皇帝看了看穆心莲，心里好生奇怪，这女人进来也不磕头，还没说话就掉眼泪，还直愣愣地看着他，目光有些让人害怕。小皇帝往承平身边缩了缩，拉拉承平的袖子，道：“阿姐。”

承平低头在小皇帝耳边说了什么，小皇帝眉头一皱，几乎要哭出来：“不要阿姐，我不要她。”

“好好，训儿说不要就不要。”承平哄道。

穆心莲心如刀割、泪如泉涌，刚才承平在皇帝耳边说了什么，她没有听见，但是可想而知皇帝的这个态度是因这话而起，想与承平争执，可是连她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如何争起？

“皇上……。”穆心莲道，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却说不出一句。

小皇帝看着她的目光有些不善，他撅着嘴，拉着承平道：“我不喜欢她。”

心如刀绞，也无法形容穆心莲此时的感受，就是片片凌迟也不过如此了。

“好好，不理她，我们去御膳房看看点心是怎么做的，好不好？”承平故意漠视穆心莲的存在，哄小皇帝道。

“好啊。”皇帝点点头。

承平抱起小皇帝，对穆心莲道：“贵太妃今日给我的惊喜，孤王已经收到了，既然皇上要我陪伴，那就不款待贵太妃了，请自便吧。”

说完便出了殿门，把穆心莲晾在那里。

此刻承平在朝中有李家支持，在宫中控制着皇帝，自己又以摄政王的身份发号施令，端的是位高权重、天下无双。别说穆心莲在后宫根基浅，就是有些根基这三年中明里暗里也折损了，拿什么与她斗？

可怜穆心莲留在殿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抱走，忍不住嚎啕大哭，过了许久，才有宫女上前道：“太妃莫要哭坏了身子。”

穆心莲抬眼看去，这宫女却是认识的，宫女对穆心莲道：“贵太妃为自己保重身体，也要想想皇上啊。”

宫女在穆心莲耳边又说了几句，她方止了哭，由自己宫里的几个小宫女扶了，慢慢地走回慈宁宫去。

另一边。

看着承平得意洋洋地回到御书房，余悦问道：“报了仇了？”

“当然。”承平坐下来把玩手里的一只毛笔。

余悦皱眉道：“你拿皇帝要挟她了？”

“我怎么会做这么没品的事情？”承平说：“我不过是和皇帝说，要换掉他的乳母。”

贵族子女都是跟着乳母长大的，比亲生母亲还要亲几分，小皇帝一听当然不愿意了，这才有那句：“我不要她。”

“诛心呀！”余悦听完承平的描述，觉得她实在有些过分，便道：“你这样会有报应的！”

“报应？”承平笑道：“你何时见过我有报应？”

出身高贵，又受父母宠溺的孩子，不管成才也好，纨绔也好，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任性。这个特点在承平身上几乎发挥到了极致，承平天资聪颖，头脑灵活，加上身份极高，谁也不敢真的把她怎么样，耍起性子来阴狠毒辣又计谋百出，实在是让人无法招架。

关于这点，没有谁比余悦更清楚了，他没说话，只在心里腹诽道：“你肚子里没爹的孩子就是你的报应。”

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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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呃——这章承平实在是太恶劣了。

为啥我的收藏这么低啊，打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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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荐书 热闹

三天后。

“你看看，三天就收到这么多荐书。”余悦献宝似的给承平看一大堆荐书，讽道：“要是做事情，拟方略有这么积极就好了。”

“先收着吧，还有些要把儿子紧急叫到京里来的官员呢，且等等。”承平笑道。

余悦听承平这样说，奇道：“真有紧急把儿子叫来的？”

承平道：“从三天前下了朝，到今天午时，共有多少三品以上的官员的家人离开京城，你知道吗？”

余悦摇头。

承平竖起两只指头：“二百一十三人。”

余悦笑道：“快赶上太学生的人数了，说到这儿，要不要也在太学生里挑呢？”

“不用。”承平拒绝这个提议：“太学生都是立志为国的，不合要求。”

余悦摇摇头，调侃道：“不但要性子软，还要没大志，殿下，你在挑什么呢？”

承平狡黠一笑：“挑个小白脸！”

“小白脸是给人养地。”余悦道。

“没关系。要什么给什么。”承平大方地说：“要钱给钱。要屋给屋。就是要几个女人也没关系。只要听话！”

余悦哈哈大笑。余悦十二岁起便随侍在承平身边。对她极为了解。知道她向来性子爽利。没什么架子。说话不免随意起来。指着荐书笑道：“可惜那些大臣没一个知道地。看看这些荐书。写地个顶个都是神童、孝子、文比太白、武追关圣。我看了真是自叹弗如啊。”

承平捡了几册看。笑道：“由着他们编去。我安排你打听地事儿。怎么样了？”

“没什么进展。”余悦摇摇头道：“你地诏书发早了。现在去打听消息。回地都是好话。而且连赏钱都不用。还要倒着给红包呢。”

“哦？那你不是发了一笔。”承平笑道：“谁家给地红包最厚啊？”

“说起来有趣。”余悦道：“给我钱最多的是郑梦庭的父亲，缁邑候——郑伯虎。直接就把钱送到我家里了，要我帮着梦庭美言几句。”

“郑梦庭也有荐书上来？”郑梦庭是东宫侍读之一，与承平从小认识，熟悉之极，承平从没想过连郑梦庭也会想着这个驸马之位。

“有什么好奇怪的？”余悦问。

承平说：“这还不够奇怪的？前一阵子不是还听说他与商家千金议婚吗？”

“他想不想不好说，可是他爹可想着呢。”余悦抽出一本折子来：“你看，这是郑伯虎的荐书。”

承平皱眉道：“梦庭不是嫡长子吗？”

余悦道：“他是长子，可不是嫡子，虽然养在嫡母身边，对外都说是郑家的大公子，一般人也不问这些。几年前他嫡母生了个小兄弟，我们不是还安慰他来着吗？你还答应了给他谋个立军功的机会呢。”

承平拍拍额头：“想起来了，看我这记性，当时梦庭不还说，男儿应战死沙场，千古留名什么的吗？”

“可不是。”余悦道：“其实我觉得梦庭不错。”

“什么不错？”承平道，随手翻着几本荐书。

“当驸马不错。”余悦说。

“啊？”承平道：“太过了吧，我想不出他做小白脸的样子。”玩笑开大了，承平道：“我还是出去走走吧。”

余悦拉住承平道：“你不觉得知根知底的最好吗，梦庭家里是千户侯，地位合适，他又喜欢你……。”

“他喜欢我？”承平奇道：“别瞎扯了，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找个梦庭这样互相知道的，才好拿捏得住，就是他不满，也不会怎么样，是不是？”

余悦不能答。

承平右手覆上自己的小腹，突然沉声道：“这件事我想过了，最好是地位低，人懦弱，什么用都没有的，这样才好完完全全在我的控制之下。”

停了一下，承平又道：“还有一件事，在东宫辟出一块地方做驸马的居处，要独门独院的。”

“单独一个院子？”余悦问。

“对，把王詹事叫来商量吧，这个院子越偏僻越好。”承平道。

“会不会太过了？”余悦有点担心道。

承平奇道：“哪儿过了？新的摄政王府还没修好，暂时这样安排有什么不对？”

“殿下，您是成亲啊，哪有成亲了不住在一块儿的？”余悦道。

“父皇母后不也不住一起吗？”承平道。

“是。”余悦不说话了，心道：“果然是皇家做派，独门独院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原因吧，恐怕是打着驸马要是不听话，就直接软禁了事的主意。”

“好了，就这样，我今天要去左相府上，你和王詹事商量好了再报与我。”承平说完就出门了。

余悦追出来道：“别骑马！”

承平看了他一眼，愣了一瞬，方点头道：“好。”

光滑的青石，映着天光，微微泛着蓝色，熙熙攘攘的街道，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驶来，没有特别的纹饰，这不过是一辆普通的马车。

承平日常出行，不骑马时，便乘这个，既不引人注意，也很方便快捷。

马车的木轮碌碌响着，有些烦闷。

承平坐在车里，看着一旁的绕朱、流碧极兴奋地往外张望。

“看什么呢？没个规矩。”承平道。

绕朱说：“哎呀主子，我们可是好久都没有出宫了，东乡夫人不在，您就别学她说话了吧。”

流碧拉拉绕朱道：“快看，快看，那条裙子，看见没有，那个颜色，哎呀呀……。”

绕朱也扑到了帘子前。

承平道：“我后悔带你们出来了。”

绕朱、流碧赶紧回头坐回车厢，以平息主子的怨气，可是坐在那里，眼睛却左右飘来飘去，一副不安于室的样子。

承平刚要说话，马车却停了。

良久也没见动。

“怎么了？”承平问。

赶车的老李道：“前面吵起来了，围了一圈儿人呢。”

看热闹是人的共性，承平看看两个宫女那充满八卦精神的脸，道：“你们下去看看吧。”

就差没有欢呼了，两人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本职，轻快地跳下马车，就跑前头去了。

人群的圈子里，站着一个滔滔不绝的老太婆和一个文弱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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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小白脸之一终于出现啦。撒花！

真不容易啊（擦汗）

对了，伯虎兄有出场，看见没？要仔细看哦，哦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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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小白脸的好材料

那书生穿着布衣，手里抱着盆花，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口中不断说着：“对不起……。”

老婆婆一手拎着个粗瓷大碗，一手指着书生的鼻子，正在那里破口大骂，地上还有一团豆腐之类的东西。

听了半天，绕朱道：“就为了一碗豆腐花，至于吗？”

“嗯，他长得还不错。”流碧道：“可惜了，从衣服看只是个贫寒子弟，不能参加驸马的挑选。”

绕朱看了看那男子，相貌确实还算英俊，可是那懦弱的神情……绕朱道：“你是说让这种小白脸参加驸马的挑选？”

“不好吗？”流碧道：“我认为主子那种性格，找个温和的男人才合适呢。”

“温和的男人？”绕朱道：“那还不得被欺负死？在我看来还是郑梦庭大人那样的才好。”

“哦——。”流碧拖长了声线：“你喜欢郑侍读呀。”

郑梦庭——东宫侍读之一，父亲是淄邑候郑伯虎，人长得很高，相貌也好，气质刚毅果决。骑马、射箭、比武、论战在同一辈人里都是上上之选，被看做是下一代的将帅之才。

不用说，这样的男子在宫女中是很有人缘的。

被流碧一说，绕朱红了脸：“胡说什么呢？郑侍读如果当了驸马才好呢。”

“就可以天天见到他了？”流碧打趣道。

两人正打趣。一个老头从身边挤过。跑得圈子里头对书生道：“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少爷？

绕朱与流碧交换了个没看出来地表情。

那老太婆可不管他是谁家地少爷。还在那里声讨打翻了她一碗豆花地罪魁祸首。

看那老头打扮地像个管家。穿得很不错。竟然是一件绸衣。

绕朱有点奇怪道：“刚才老婆婆要那书生赔一吊钱都没有，哪里请得起穿绸衫的管家？”

谁知那管家竟拿出一锭银子，扔给老婆婆道：“这是右相家的二公子，你竟然这么无礼！”

说完，拉着那抱着花盆的书生就走了。

人群发出一阵低叹，小声议论起来：

“他是右相家的二公子？”

“穿着布衣？”

“不可能吧。”

“不、不，我听说过，这个公子不怎么受重视，书也读得不好，只知道种花养草……。”

“听说右相夫人不是他的生母。”

“庶出啊。”

“难怪，穿得还不如一个管家。”

“那位夫人做得也太过分了点儿吧。”

“可不是吗……。”

“不是说右相靠着他夫人娘家才爬上来的吗……。”

……没有热闹可看，大家慢慢散去。

“原来是这样。”马车里，承平对绕朱和流碧的汇报，给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回答。

“啊，主子你说得太轻描淡写了，这可是大新闻啊——右相的公子穿着布衣，身上连一吊钱也没有！”绕朱道。

承平不耐烦道：“那又怎么样？难道要我给右相涨俸禄，好让他家的公子有零花钱？”

饶朱没再说话。

承平赌气似的掀起帘子，刚好看见那抱着花的书生。

好像知道有人在看他，那书生抬头与承平对视了一眼，承平扬扬眉，对绕朱、流碧道：“就是这小子？”

“对就是他。”绕朱在马车上指指点点。

右相家的公子低了头，被几个女人这样看着有点不好意思。

流碧笑道：“脸红了，真是单纯呢。”

承平道：“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感情我整天对着他老爹啊。”

宫女们笑起来。

承平也笑着，心里却恶毒地想：“穆家的儿子吗？倒是块小白脸的好材料。”

马车渐渐驰过，承平去了左相李闳义的府邸，今天是左相的曾孙满月的大日子，作为外孙女，承平当然要去贺喜。

“摄政王大驾光临，未曾远迎，恕罪，恕罪。”虽然是外公，可是李闳义还是迎到门前，打算行大礼。

承平急忙扶起他：“外公不要这样，承平受不起，今日家宴，承平只是你的外孙。”

左相放站起来，道：“那就请上座？”

承平摇摇头：“既然是外孙女来了，当然要先去里面拜见外婆和几位舅妈，表姐她们也回来了吧？”

承平口中的表姐，当然是指李家的孙女，李闳义有三子一女，唯一的女儿就是承平的母后。李家数代以来，一直与皇家联姻，很有趣的是，最近这几代里，女孩子越来越少了，除了承平是皇家的外孙，左相的孙女里只有一个嫁给了皇家，就是齐王的正妃——李淑娴。

承平口中的表姐指的就是她。

又有官员来了，承平不想被他们看见，转身躲进门厅后面，招呼绕朱、流碧两个跟上：“走吧，我们去后堂。”

虽然只是个曾孙女满月，可是左相家开宴，来的官员也不少，承平可不想和他们虚客套，走了条小径，绕过正厅直接去了后堂。

空气里除了花香，还有一点儿脂粉气，后堂比前厅安静多了，承平很自然地拜见了几位长辈，然后以平辈礼与各位表姐妹相见，当然除了李淑娴是表姐以外，其他的都是年纪很小的表妹们，新生的婴儿也抱了出来。

承平看着那张粉嘟嘟的脸，突然心中一动，伸手道：“给我抱抱吧。”

婴儿本来由她的母亲，也就是承平的大表嫂抱着，承平伸出手去，婴儿竟咯咯笑起来，承平微笑着接过她，小心翼翼地靠在胸口：“好轻。”

粉红的笑脸激起承平身上一点点的母性，她也对孩子笑起来。

“咦？怎么有点热热的？”承平突然道。

大表嫂尖叫起来：“哎呀，孩子尿了！”

承平：“……”

左相家的气氛是热闹而欢快的。

右相家的二公子回到家，等着他的却没有这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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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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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小白脸选举会议

“见深，你回来了。”穆家大公子穆见泯看着自己的弟弟走进大门，招呼道：“父亲在大厅，去请安吧。”

穆见深就是在市集被老婆婆指着鼻子骂了一通的书生，他身上那件布衣已经有些旧了，穆见泯看了两眼，看不过道：“怎么又穿这样的衣服，九月不是才做了换季的新衣吗？”

换季的新衣？

不错，后母确实给府里人都量了新衣，可是却没有把穆见深的那份送过来，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的份例常常是被克扣的。

穆见深笑了笑：“没什么哥哥，我习惯了，这种衣服就很好。”

他抱着花，笑得很甜，可穆见泯不乐见他这副样子，叹气道：“唉，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老是玩这些花花草草，有空多看看书吧。”

穆见泯是穆见深同母的大哥，因着长子的名分，加上已经出仕，很受父亲重视。而穆见深就不同了，既非长子，又是前妻留下的拖油瓶，当然待遇便差了很多，府里有些脸面的下人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知道了。”穆见深笑笑，却没放在心上，这话大哥说过无数遍，可是穆见深心不在此，多说也是无益。

刚才在市集上，把穆见深拉回来的管家老王，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他很是照顾，见穆见深抱着花就要进去，忙道：“二公子，还是把花给老王拿着吧。”

穆见深方想起，父亲最不喜欢自己这样，于是点点头，把花交给老王，微微一揖道：“谢谢王伯。”

接着，穆见深便跟在他大哥后面进了大厅。

大厅里一家齐聚。

右相穆浙齐坐在上手。右边坐着穆见泯、穆见深兄弟地继母穆夫人——崔氏。右手边一排坐了崔氏亲生地三个儿子。左边地两个位子当然是留给他们兄弟俩地。穆见泯坐了第一把椅子。穆见深正要跟过去。

穆夫人突然发话了：“见深。你书读得怎么样了？”

穆见深只好站在大厅中央。人人都奇怪地看向穆夫人。右相心道：“她一贯是不管这个孩子地。今天怎么了？”

穆见深看了看众人。有些心虚道：“多谢母亲关心。师傅说明年春闱。或可以一试。”

穆夫人虽然不是他地生母。可是还得唤声母亲。

“那就好。”穆夫人道：“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他日定能蟾宫折桂，光耀门楣。”

“承您吉言。”穆见深一边回答，一边偷偷看向他父亲，想从父亲的表情里看出点端倪来。

右相比他还莫名其妙。

穆夫人对右相道：“你看，这孩子还是衷心仕途的，我看我们家的荐书还是给见淇吧。”

绕了一圈儿，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穆见淇，右相第三子，穆夫人生的长子。

“说了半天，原来是想推荐她的儿子去选驸马。”穆见深心道，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反而愣愣的。

右相道：“见淇才十八岁，比摄政王小呢。”

“小又怎么样？才小一岁，算什么，论相貌、论才学，都比见深好，哪一点配不上摄政王？”穆夫人道，她说了这么多，不就想着要给自己的大儿子要份荐书吗。

右相迟疑了一下，穆夫人又道：“我也是为了咱们家呀。”

刚开始说的时候，穆见泯还有些莫名其妙，等说道见淇，他便有些怒了，前天他才为这件事求过父亲，当时父亲答应了要把荐书给见深的，看看今日这个架势，好像又要反悔了。

“夫人！”穆见泯怒道：“你这样太过分了。”

穆夫人道：“你叫我什么？我是你母亲！”

穆见泯的生母去世时他已经十二岁了，一向不怎么把穆夫人放在眼里，虽然穆夫人管着家，有些事情他插不上手，可是对唯一的弟弟穆见深，还是很维护的，他道：“不顾长幼之序，有好的亲事就先说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二弟今年二十五岁了，自五年前商家小姐去世之后，您就没有为他的婚事考虑过，有这样的母亲么？”

“商家小姐那事儿，是他自己命不好，怪得了谁？我怎么没为他考虑了？前儿说的汪家不好吗？”穆夫人道。

“汪家，还好意思说汪家。”穆见泯气得吐血：“汪家说是八品，谁不知道那是崔家的家奴出身，难道要我的弟弟做家奴吗？”

“你这是忤逆！”穆夫人道。

“够了！”右相拍了桌子，对穆见泯道：“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可不是吗，老爷——。”穆夫人还想乘机煽风点火。

右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接着道：“无知，你们以为摄政王是好侍候的？被她挑上有什么好，那驸马的位置是给李家的公子们准备的，有什么好争的？”

“李家的公子？”穆见泯对这些朝堂争斗不是很用心，可稍稍一想也就明白了，摄政王无法定亲，多半是李家在背后搞鬼，而先帝似乎不太满意李家，所以这件事迟迟不决。想到这里，他没再说话。

右相想得更远，既然先帝忌惮李家，摄政王又何尝不是？穆家还是有机会的，他的目光在穆见深和穆见淇之间来回扫着……。

站在右边的青年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平心而论，穆见深的相貌确实是几个儿子里最好的，可惜性格过于懦弱，读书又不好，显然不够聪明。摄政王聪慧过人、性子乖张，恐怕不会喜欢。

穆见淇则不同，作为穆夫人的长子受到母亲最多的爱护，骄傲形于外，聪明露于表，性格张扬，大概更合摄政王的心意。可惜稍微张扬了些，不小心些会惹麻烦……。

想到这些，右相心里已经有了定论，便对几个孩子道：“老夫累了，你们回自己院子去吧。”

穆夫人扶了右相进去，几个儿子依言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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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镜子的两面

穆见深既然是最不受待见的，当然他的院子也最偏僻，被安排在最北的角落里。

一间大屋，东西厢房，房子看着还算整齐。一道月亮门进去，是个不大的院子，里面种着很多花草，连房子顶上也长着不少，怎么看都是个花匠的屋子，要说这是右相家公子的住处，恐怕没几个人会相信。

“二公子回来了。”侍候穆见深的仆人只有一个，就是他院子里的花匠——陈伯。陈伯长得不高，脸上有条疤，背还有点儿驼，看起来甚至有些猥琐。三年前卖身进相府做了花匠，由于人老实又不会拍马屁，不知怎么的就给发配到了穆见深的院子。

陈伯躬着身子上前，对穆见深道：“你新买的万寿菊已经送过来了。”

穆见深点点头。

本来他这样的大家公子，有三五个丫鬟，七八个长随侍候着，那是等闲的事情。可是一则穆夫人暗中克扣他的用度，二则下人们也是捧高踩低的，看不起他。使得他院子里的下人走的走，调的调，走了人，穆夫人又不给他补上，当然也就人才凋零咯。

穆见深进了屋。

屋子里都挂着半旧的布帘子，椅子上也没有椅褡，桌上放着的茶壶是最普通的白瓷，穆见深拿起来茶壶，奇道：“唉，怎么没茶啊。”

“你这不白问吗？”这里就他们两个，陈伯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来道：“不是等着你回来沏吗？”

铜镜有两个面，光滑的和不光滑的，在这个院子里的穆见深，就是另一面。

穆见深翻翻白眼道：“到底我是下人，还是你是下人啊。”

“说什么呢。臭小子。我是你师傅！”陈伯道。

“就你教地那花拳绣腿。能有什么用？”穆见深嘴上这么说着。可陈伯确实教了他不少。自己也不是那种非要在别人身上找自尊地人。何况这院子里没人手。好些事情都是他自己动手地。

沏茶当然不在话下。

穆见深去茶炉子上看了看。还好。热水还是有地。自己提了过来。有条不紊地烫杯子、洗壶。慢慢泡起茶来。

陈伯道：“什么叫花拳绣腿？我教你地那是真功夫。你小子别有眼不识泰山。”

“知道啦。师傅大人。”穆见深道：“您不就是当年威震江南地大侠——陈宜吗？弟子明天就去府衙。给您老正名去。怎么样？”

没人，也有没人的好处，陈伯其实是江湖人陈宜，三年前，因为被人追杀卖身进的相府躲藏，这件事除了穆见深没人知道。

陈宜拿起一杯茶，玩味道：“小子，你威胁我？”

“不敢。”穆见深笑道。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告诉你。”陈宜喝了口茶，三年下来，陌生人也变得亲密了，他没有什么秘密是穆见深不知道的。

同样，穆见深也没有瞒他什么——除了一件，陈伯一直在怀疑，忍不住问道：“说起来，你那天晚上到底做了些什么？”

穆见深道：“这句话，你这个月问了二十次了。”

“你没照我说的做？”陈宜道。

“我做了，你看着我给她下的药。”穆见深说：“药也是你给我的，我那天夜里回没回来，你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说到这里，穆见深直视着陈伯，眼瞳深不见底，眉角上扬，立刻便改变了他的气质，从懦弱到坚毅只是一瞬，这个表情说明穆见深在生气。

陈宜遮住自己的眼睛道：“见深，知道我为什么问吗？你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神真可怕，别这样看着我，这样你二公子的形象全毁了。”

“你不相信我？”穆见深闪烁了目光。

“相信，我为什么不相信，去勾引摄政王是我让你去的嘛，迷药也是我给你的，你当着我的面倒进她的杯子，然后你带了她去隔壁的小客栈，照我计划，你应该脱掉她的衣服，第二天再和她说说昨晚做了什么，这样就行了，对不对？”陈宜道。

“对。”穆见深垂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道：“我很奇怪的是，你凭什么笃定，只要她认为和我……和我有那种事儿，就会把我招进宫去？她就不会杀了我？”

“问得好。”陈宜道：“摄政王殿下，那是个非常任性的人，任性的人有个通病，他们都很自信，自信能控制一切，所以才那么任性妄为，不管是出于自信，还是她生为公主的骄傲，她都是不会杀你的，何况你还有穆家二公子的身份呢。”

“她确实任性。”穆见深道，他低着头，陈宜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可是陈宜笑了：“哦——？她，哪个她啊？你和她睡了吧，难怪你小子回来什么话也不说，不好意思？”

穆见深噌地抬头——依然是那幅冷峻的面孔，有一点不同的是，他眼睛里有点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嘲笑的东西，他的双手交叉起来，放在下巴下边，缓缓道：“你猜错了，我没上她的床，也没照你说的做，我要堂堂正正地去宫里，不是做男宠，而是做她的丈夫。”

陈宜有点吃惊：“哟，想当驸马？有志气，本朝的驸马位比亲王，又是那位的驸马，可就不是一般皇亲国戚能比的，搞不好从了高宗皇帝的例，最后能加封到皇帝呢。不过你打算怎么弄到荐书？穆夫人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穆见深微笑道：“总有办法的。”

这时候他又变回了那张温和得有点懦弱的脸，恢复成了穆家二公子。

“你是学川剧的吗？”陈宜道，穆见深这种功夫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可还是让他很难接受。却看见穆见深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剪刀，往刚刚买来的万寿菊走去。

“你要干嘛？”陈宜问道。

“修枝啊。”穆见深轻松答道，咔嚓一剪子下去，就把那盆万寿菊唯一开着的花朵给剪下来了。

咔嚓、咔嚓、咔嚓……，很快，万寿菊就剩下了个光秃秃的枝干。

陈宜小心翼翼地问道：“见深，你这是在生谁的气呢？”

穆见深没说话，继续为一盆兰花“修枝”。

生气。

他怎么能不生气呢？

刚才市集上，承平那个神色明显的没有认出他。证实了他这个月以来最糟糕的猜想——承平把他忘记了。

忘记了！

“当我是什么！男妓吗？”穆见深越想越气，咔嚓、咔嚓地剪着兰花叶子，直到把兰花潇洒的长发剪成了经典的板寸才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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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君如兰

天如黑幕，月华清冷。

面对屋子里一地的残花败叶，穆见深和陈宜面对面坐着，良久，穆见深道：“帮忙打扫下吧。”

陈宜站起来整整衣襟，穆见深以为他要帮忙，谁知道此人转身遁去，扔给穆见深一句：“谁污染谁治理。”

“……”

穆见深只好自己收拾地上的植物残骸。

鲜艳夺目的万寿菊沾了尘土，已经不再美丽了，唯有一径幽兰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兰花的香味很特别，不是你离得越近便越香，而是好像云雾一般，浮在空中，让你的鼻子不经意间捕捉到，便是——香魂沁髓，世间无双。

穆见深捻起那枝劫后余生的蕙兰，是兰花里少见的红色，不过可惜了，五个花蕾只剩了一朵，把花凑到鼻子下面，几乎没有香味，可是转眼夜风吹来，又芳香扑鼻，他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真像她。”

真像她。

那一天。

她红色的骑装，虽然是男子的样式，却掩不住她女子的身份，她似乎也没想过要掩饰。清俊的脸庞，神态自若，举止优雅，让人转不开视线。

“你知道那是谁吗？”坐在自己身边的陈宜小声道。

“谁？”隔着几张桌子。他看不清她地表情。可是飞扬地气度扑面而来。是他向往地那种自由和一切都在掌握地自信。

陈宜在耳边嘀咕了很久。他才知道。这是天朝赫赫有名地摄政王——轩辕承平。

“这是个机会。你摆脱你父亲地绝好机会。”陈宜轻轻道。

声音充满诱惑。

他知道陈宜不是真地在帮他。他地理由也没这么简单。可是却忍不住想去试试。去触碰她。去触碰他向往地那种权利、自由……。

陈宜从桌子底下塞了个小纸包给他。这个老滑头号称多年不闯荡江湖。可是身上却时刻摸得出来迷药这种东西来。

他拿了迷药，走到承平的桌子边上：“可以一起喝一杯吗？”

她眯了眼，微微笑道：“好啊，坐！”

依言坐了，酒杯还没端起来，承平自己已经喝了一杯，他帮她满上，偷偷放了迷药在她杯子里。

果然，她醉了，不知道是迷药厉害还是她本身也喝了不少，总之她醉了，步履不稳，神色迷离。

“先休息一下吧。”他轻轻扶住她，也不管她是点头还是摇头，直接带到了陈宜安排好的地方。

“你看着办。”错身而过时，陈宜悄悄地说。

他扶了承平进屋，问道：“你好些了么？”

这句话其实是在试探她是否还清醒，承平没答话，突然对着他笑起来，长眉舒展，亮晶晶的眼直直看着他，好像会说话一样，嘴角一弯，脸上现出一个小小的笑涡，竟是那么可爱。

然后，承平突然抱住了他，人站在床的脚踏上，下巴靠上他的肩，少女的体香立刻就盖住了他的呼吸，比迷香还厉害，不用一秒便迷住了他的心神。

没等他回神，那奇异的香味，又像兰香一样，飘渺散去。

他心神一荡，忍不住想要再闻闻那味道，手轻轻抚上她的背部，滑下少女奸细的腰肢，柔若无骨。

承平却觉得自己是回了昭阳殿，眼前站的是绕朱，她疲惫地搭在绕朱身上，习惯性地说道：“宽衣……。”

这一定是世上最蠢的情话，可是听在穆见深耳朵里，就好像上天为他设的借口，照做。

他拉开她的腰带，漂亮的玉饰咔哒一声掉在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子侧开，承平失了支撑，向后倒进床里，他愣了一下，却被她扯了袖子，顺势也倒下去，躺在她身边。

她嫩滑的肌肤在昏暗的室内，泛着一层完美的珍珠色，头发未解，睡起来不舒服，她大概有点难受，自己伸手抓了抓。穆见深急忙帮她取下长冠，长发丝丝散开，如丝缎般衬托着她秀丽的容颜，红唇像带着露珠的樱桃，充满了诱惑……，他缓缓地凑上去，触上那一片柔软。

带着酒味儿的呼吸拂过他的鼻尖，好甜，连自己也醉了，冥冥中好像有一种力量在牵引着他，去占有，去征服。

身下的女人代表着权利。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权利是最好的春药……。

……………………………………

一夜风流，一室旖旎。

穆见深此刻想起，也觉得是一场春梦一般。难以琢磨的女人，为什么他一转身，就不见了踪影？如果在眼前，穆见深自信有一百种办法让她承认这种关系，可是她走了，走的这么快，快到穆见深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难道真的就没留下一点印象？

整整一个月没有消息，接着就是传出她要选夫的诏令，加上今天在市集的那一面，足以让穆见深辗转反侧，整夜不能入眠。

第二天，穆见深的院子来了客人。

“大嫂怎么来了？”穆见深道。

来的是穆见泯的妻子——吴氏，与穆见泯成亲十年，膝下一子一女，平时对穆见深也极为照顾。

陈宜磨磨蹭蹭地端了茶上来，给吴氏行了礼，又下去了，穆家的事情他有兴趣，可是吴氏在穆家几乎就是个透明人，穆夫人不喜欢她木讷，连规矩也不让她立，十天有九天都呆在自己院子里，默默无闻到被人遗忘的地步。吴氏嘴里绝没有什么消息可言，常常是连厨房烧火的丫头都知道的事情，才会传到她那里。

话说回来，穆见泯和穆见深兄弟两个，在右相眼里也差不多透明了，穆见泯还好些，毕竟已经出仕，又是长子，多少能自立，在府里说话也硬气些。

吴氏拿来了几件衣服，对穆见深道：“这是你大哥给你的，其实你们是亲兄弟，有缺什么告诉大嫂就是，为什么要客气呢？”

穆见深心知是大哥的衣物，不想接受，便道：“不用了大嫂，我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吴氏道：“你不是要选驸马吗？”

“还早呢，大嫂。”穆见深微微笑道，他这个大嫂是他亲生母亲生前为他哥哥定下的，小户人家出身，相貌不出众，也没学过什么琴棋书画，连字也识得不多。但是那种质朴的善良，比多少技艺都让穆见深感动。

“那我给二叔赶做一件吧。”吴氏笑道：“昨儿你哥哥回来也没说清楚，我也不知道你何时要，就用这个料子吧。”吴氏指指面上的一件袍子：“这个料子还有呢，是你大哥从衙门领回来的。”

穆见深笑起来：“我有衣服，大嫂。”

他走到里屋的柜子里，翻出一堆绸衫拿给吴氏看：“你看，大嫂，我有衣服的。”

“那为什么不穿？节俭也不用这样。”吴氏嗔道。

穆见深笑道：“我不是喜欢弄弄花草吗？穿绸衣岂不是可惜了。”

吴氏劝道：“二叔还是多看看书吧。”

穆见深不答，拿起剪子，剪下窗边一朵木芙蓉，放进一只瓶子里递给吴氏道：“嫂嫂拿回去摆着玩儿。”

没有女人不爱花儿的，吴氏含笑收下，穆见深送她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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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名册 杀机

吴氏一走，陈宜又钻了出来：“送衣服也不要，你可真是好人。”

“大哥也不容易。”穆见深叹道，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小侄儿三岁了，常常生病，请医研药都要花钱，大哥那点俸禄实在是紧巴巴的。

穆见深想起自己在家，什么进益都没有，只能受穆夫人挤兑，又恨起自己无能来。

窗边木芙蓉开得正好，粉色的花朵，团团锦绣，焕发着生命的华彩，穆见深看着花儿，自言自语道：“如果去参加科考的话，也是一条路吧。”

“科考确实是条路。”陈宜笑道：“当了状元，可以做翰林院编修，如果只是进士，就得从七品知县做起，要是运气好，熬个十几年，应该能进中枢，如果会钻营，二、三十年后，大概能有右相今天一半的地位吧。”

穆见深不语。

陈宜又道：“到时候，你恨的人也死了，仇也不用报了，争也不用争了，天下大同，好得很呢。”

穆见深冷冷道：“我有什么好恨的？我有什么仇要报？”

“就我们俩在，你装什么呢？”陈宜端起桌上吴氏没喝的茶，大大地喝了一口，才道：“你是嫡子，你大哥是嫡长子，吃穿用度不说，就是请师傅，入太学，比得上穆夫人的几个亲生子否？你虽然没说过，可是，我看你对你老爹的样子，恐怕不只是怨他薄待了你们兄弟吧，你娘的死……。”

“够了。”穆见深喝道。

“怎么，还不让人说了？”陈宜嘿嘿笑道：“就这点破事儿，用得着发这么大火吗？”

“不要说了。”穆见深道：“我不想提。”

“你不提。我要提。”陈宜道：“你种了这么多花草。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这些花里面。一多半儿都是有毒地。你为地是什么？还用说吗？”

穆见深翻了脸：“怎么叫毒？是药三分毒。我研究药理有什么不对？”

“对。怎么不对？”陈宜一脸。你很正确地表情。揶揄道：“听我一句劝。你还是安安心心地争驸马去吧。别做什么状元梦了。”

穆见深冷笑道：“我偏要考一个看看。”

“嘿嘿。考一个？你聪明。我知道。可是右相地儿子就是考得了状元。也过不了殿试那关。你以为左相大人。真地老瞌睡了吗？”陈宜咧嘴笑道。脸上地刀疤牵扯起来。极难看。

穆见深哼了一声，道：“那我该谢谢你提醒啦，看来我只能去争这个驸马？”

没等陈宜回答，穆见深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想的真好，不就是为了我进宫帮你找名册吗？别以为我不知道！”

陈宜又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说：“没错，我就是为了那名册。”

“做梦。”穆见深挑眉道：“驸马我要选，可是想我去帮你找什么狗屁名册，见鬼去吧。”

“哟，说得真好听。”陈宜道：“你知道名册是什么吗？”

穆见深听陈宜说起过名册，可是并不清楚是什么，他看了看陈宜道：“我不在乎。”

“你会在乎的。”陈宜压低声音道：“这是皇家最大的秘密，只有在传位时，才会把名册传给下一任的皇帝，这暗藏的力量有多大，你根本无法想象，你要是掌握了它。给你娘报仇算什么？把你爹淮安侯的位置，争给你大哥算什么？你完全可以在黑暗中翻云覆雨，手握数万人的生死，你跺跺脚，天下都会震动……。”

很有诱惑力的说辞。

穆见深眼中升起一点点火光，他对权力是多么渴望，陈宜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穆见深仍然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去？”

“因为我去不了。”好借口。

“那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当驸马呢？”穆见深问。

陈宜道：“那本名册是传给继任的皇帝的，可是现在的皇帝太小，根本不可能，那就只能在摄政王手里了。”

“在摄政王手里，与我何干？我就是知道了，拿来也没用，谁会听我号令？”穆见深道。

陈宜道：“只要有名册，自然号令得动。”

“真的？”穆见深问，他知道这老家伙惯于说一半藏一半，不过此时也不必追问得太急，他还需要一些印证。

陈宜道：“当然。”

穆见深笑了笑：“可惜啊，这一切都需要我当上驸马才行，可是我现在，连荐书都没有。”

“荐书很容易，只要你答应我去找名册。”

“好。”

“一言为定。”

穆见深背着手，看着陈宜躬身出去，心道：“名册的事情是真是假，先且不论，只等着看，这老狐狸怎么把荐书搞到手。”

穆见深烦恼的只是荐书。

承平烦恼的却是人命，穆心莲的命。

东宫，昭阳殿。

承平和穆心莲面对面坐着，左右的侍女都退出去了，连一贯号称心腹的绕朱流碧都没有留下。

承平面带寒霜，冷冷地问道：“贵太妃想说什么？”

“我听说摄政王近来身子不好。”穆心莲道，语气温柔体贴，好像真的很关心承平。

“不劳太妃费心，我身体很好。”承平道。

“是吗？”穆心莲捏了捏手里的帕子，缓缓抬头，直视着承平道：“摄政王真的就没有不舒服？”

“想到某些人一辈子，都得当寡妇了，我就舒服得很。”承平可没耐心和穆心莲阴阳怪气地猜谜，极恶毒地说。

穆心莲压下心头怒火，冷笑道：“浣衣局有点儿小事，想要禀告摄政王。”

“什么事？”

“摄政王你……。”穆心莲凑到承平耳边，轻声道：“这个月没有换洗，对不对？”

百密一疏！

承平打点好了太医，却把这茬忘记了，太医院的记录里，可是写的偶感风寒，没有风寒厉害到，连月事也停了的。

“我身子虚寒，月事不准，太医已经在调理了。”承平道。

“已经在调理，自然是好事，只怕怎么调理都不行呢。”穆心莲笑道，用很久以前的称呼，对承平道：“承平，你是有了吧？”

承平沉默地看着她，杀机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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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妥协 选择

承平看着穆心莲，眯了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心中滚滚都是血红色，遮天蔽日，她自小性子暴躁，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能像今天这样，按住心中所想，只在脸上露出一点点痕迹，冷笑道：“无凭无据，贵太妃说话小心。”

“凭据容易。”穆心莲微微一笑，看准了承平有些心虚，说道：“不如就以我的名义，召集三公九卿和太医院诸位太医，为摄政王请请脉，如何？”

“不必。”承平道。

穆心莲也不管她承不承认，自顾自说道：“其实这种事情，皇家也没什么，您的表兄中，不也有说不清父亲是谁的私孩子吗？”

穆心莲说的是承平的姑母——合浦公主的儿子，合浦公主三个孩子里就有两个不是驸马的孩子，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就连公主自己也毫不忌讳谈起这些，甚至公开说，自己是招夫，不管父亲是谁，孩子都是轩辕家的子嗣……。

轩辕家的子嗣……，还真不少呢。

承平想了想，道：“太妃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穆心莲笑了：“不管父亲是谁，孩子始终是母亲最大的安慰，摄政王也是这样想的吧。”

承平心里一动。半饷才道：“即使太妃不说。我也知道。其实我一早就想过。让长安每天午睡过后。带着训儿去御花园散步。这样对训儿地身体也有好处。只是御花园在后宫里。还望太妃看顾些。”

这是妥协。承平第一次向穆心莲妥协。

只是看看孩子。当然不是穆心莲想要地全部。她还想说些什么。

承平道：“就这样吧。有些事情还是不说地好。细水长流。这个道理。太妃应该比我明白。”

“细水长流？”穆心莲冷笑。心想：“说得好听。不过算你说对了。只要训儿在我身边。以后怎么样。可说不准呢。承平啊。承平。你今天这步棋。就是你失败地开始！”

承平当然听不见穆心莲心里地冷笑。她站起来走到穆心莲身边。用很寻常地口气。对穆心莲道：“训儿很喜欢我宫里做地芙蓉糕。”

“芙蓉糕？”穆心莲有些诧异，难道承平在好心提醒自己，训儿的喜好？

穆心莲随即摇摇头：“不，她不是这种人。”

承平微笑道：“太妃记好了，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敢做，只是不愿罢了。”

俏脸半侧，唇角以极微妙的角度上扬，逆光中，承平脸上细柔的绒毛，好像光晕一样温柔，她目光中流转的神采，却十足的邪气，直接传达着这样一个信息——这天下没有她不敢做的事情！没有！

“她在用训儿的安全威胁我？！”穆心莲心中大惊，她所有的的根基，都来自于承训，没有承训，她只能默默地呆在慈宁宫里，是的，慈宁宫富丽堂皇，住在里面衣食无忧，可是除了衣食无忧，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希望，便是地狱！

承平的意思很明显，今天这件事，我让步了，这没什么，可是你要是继续威胁我，我就挖断你的根基！

好狠！

可是承平偏偏能做到。

这一点，让穆心莲好恨！

穆心莲抿着嘴，不置一词，怕说出些什么，让承平翻悔。

两人对峙半饷。最终，穆心莲说了声：“告退。”转身离去。

承平看着她的背影，心情无比压抑，高声叫来余悦。

“陪我去骑马。”这是承平一贯的娱乐，去骑马的意思，也包括出宫去玩玩的意思。

“你不能骑马，在宫里走走吧。”余悦道，看承平脸色不好，又问道：“穆贵太妃说什么了吗？”

承平俯在他耳边把刚才的事情复述了一遍，余悦惊道：“真的？”随即扼腕道：“失策啊，失策，我们怎么都没想到呢？”

“有时候我真想……！”后面的话没说，承平握拳的右手举起，却只轻轻在茶几上磕了磕，有些事可以想，但不能说。

“见血是大不吉。”余悦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接着道：“这件事我去想办法。”

承平奇道：“什么办法？这事儿就这样吧，不用再说了。”

“不行。”余悦道：“她万一说出去，怎么办？”

“说出去。”承平笑道：“顶多我这个摄政王不做了，她也别想讨到好！”

“鱼死网破，是最坏的办法。”余悦道：“这事儿其实也不难，找个人来认了就好。”

“认什么？”承平莫名其妙。

余悦说：“当然是承认和你两情相悦，情不自禁，所以就……。”

他做了个“就这样了”的手势。

承平白了他一眼。

余悦道：“其实郑梦庭就不错……。”

话音未落，承平皱眉道：“为什么你老是提到梦庭？这不关他的事，我的驸马，只能有一种人！只能是个完全服从我的人。”

余悦目光一闪。

承平接着道：“梦庭不是这种人，他是天上的鹰，是鹰就该让他飞翔，我要的是一只兔子，就算要咬人，也没有足够锋利的牙齿。”她说完有点得意，觉得这个比喻很恰当。

“兔子？”余悦心里都快笑翻了：“你不会不知道兔子是啥意思吧？”

“是什么？”承平问：“你干嘛笑得这么奇怪？”

她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余悦又不好意思说这些，只好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不过明天梦庭要进宫来，你见不见他？”

承平道：“当然要见，不过今天，还是你陪我走走吧。”

“是。”余悦道。

东宫后面有个小花园，此时是秋叶正红，行在其间，有一种穿行于晚霞中的错觉，蜿蜒的人工河欢快地流淌着，一片片红叶落下去，随着流水旋转着流走。

有多久没静下来看看风景了？

自从父皇去世之后，承平一直在政事里挣扎，努力平衡各大家族之间的关系，既不能让他们抱团，又不能让朝堂分崩离析，既要依靠李家，又要想办法打压……真的很难，很难。

现在看着这水中的落叶，她突然生出些悲怀伤秋的感觉来，人生岂不是就像这落叶，蜿流而下，水流就是那不可知的命运之手，推着你，搅着你，随波逐流可能不是你的意愿，可是真的可以选择吗？

人人都可以选择吗？

我可以选择吗？

承平问道：“我可以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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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红叶 生病

余悦反问道：“选什么？”

承平无法回答，选什么呢？从来就只有她要的，和她不要的，那么分明，似乎不必犹豫，原来自己已经做了回答，却还在这里问这种傻问题。

如果真的要说没有选择，恐怕就是生在皇家这一事实了。

然而出身是没得选的，承平抬起头望向天空，心底又浮起父皇生前最后的那一句话：“汝欲，自取之。”——你要的话，就自己去拿吧。

“果然让我自己去拿的东西，不怎么好呢。”承平在心底苦笑道，这句话，九泉之下的父皇能听到吧。

他听到的话，会有什么表情呢？

嘲笑？

还是像儿时那样摸着自己的头顶，柔声笑道：“吃亏了吧，谁让你不听话？”

唔，这样也有点嘲弄的意思呢。

承平突然有种咬牙切齿的冲动……阳光好刺眼，她伸手捂眼睛，突然眼前就暗了，睁眼一看，余悦拉下了一片树枝遮在头顶。

“你干嘛？”承平道问。

余悦地表情。突然变得好像十几岁地少年逃课被抓了一样。有些踌躇道：“怕你被晒到。”

秋阳高悬。可是并不怎么晒。承平看了余悦一眼：“你是想爬树吧。”

“真是没长大。”承平心里念道。

余悦只好望天。过了半饷才说道：“外面太阳大。还是回去吧。”

承平突然童心大起。指着一棵树稍道：“余悦。摘那片叶子给我好吗？”

“别玩儿了。殿下。”余悦苦笑道。他刚刚来宫里地时候。承平倒是经常提这样地要求。“我要那朵花。”、“我要那条鱼。”……虽然知道那朵花。那条鱼。最后地结果。无非是把玩一阵就被扔掉。余悦还是冒着东乡夫人地责骂。尽力地满足她。

后来承平渐渐长大，也就换了别的消遣。

余悦决定漠视承平的这个要求，转身就要离开。

承平笑着拉住他，执意道：“我就要那片，那片叶子上有点黄色的。”

明明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可是余悦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仰望着那片在树梢上翻动的叶子，心中哀叹……。

“让人搬梯子来吧。”余悦道。

承平坏笑着摇头，看着他苦着脸爬上树去，终于用划破一只袖子的代价，摘下了承平指定的那片叶子。

“呵呵。”承平笑起来，不知道是高兴那片叶子到手，还是在嘲弄余悦的狼狈。

那片叶子，本来应该是全红的，不知道为什么竟带着黄色，斑斑驳驳，其实并不好看，承平将它放在手心里，小小的叶子，好像一个小小的手掌……。

右相府，内室。

右相躺在香樟木做的浴桶里，闭着眼，享受着侍女的按摩，芊芊玉手嫩如脂膏，在身上游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微烫的香汤让人昏昏欲睡；放在一旁的香豆，用的是最好的香料；擦拭身体的布料，是十两银子一匹的松江细棉；准备好的常服，是最细腻的蜀锦。

“真是舒服啊。”右相在心里叹道。

这是他贫寒时，想都想象不到的享受，他很喜欢这些用金钱买到的东西，最好的衣服、最昂贵的食材、最舒适的住处，一切享乐都是他喜欢的。

至于过去，右相从来不会提起，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自己家里。

似乎他和左相一样生来就是贵族，从没有过穷日子，从没饿过肚子，没有穿过粗布衣服，没下地劳作过，没有娶过商贾家的女儿——他想起了那女人留给他的两个儿子。

“大的那个还好些，小的竟然只会种花养草。”这是他最不满的地方，潜意思里，他的儿子种花养草，别人就会指着他的背脊，嘲笑道，你看，那是个农夫！

农夫！

不，他不是农夫！

他恼怒地想着：“有些东西，既然埋葬了，就该完完全全地消失掉。”

“大人，洪卿大人来访。”管家老王的声音，在窗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穆洪卿，穆心莲的亲哥哥，很久之前曾是他最喜欢的侄子之一，连洪卿这个名字，也是右相起的。

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自从穆心莲封妃之后，穆洪卿这个人，在右相的眼前，就出现得越来越少了。

“他来干什么？”右相问。

“小的不知道。”老王跟着右相有些年头了，心里自然知道，右相不怎么待见这个穆洪卿。

表面上看，穆家举族都以右相马首是瞻，其实暗地里，穆洪卿可没少动手脚，他仗着有个皇帝外甥，一心想当穆家的家主。

右相冷笑了一下，挥手让按摩的侍女退下，自己从浴桶里站起来，立刻又有其他的侍女上来，擦身，穿衣。

等衣服穿好了，右相才道：“告诉他我不舒服，睡下了，让他改日再来。”

“是。”老王在窗外答道。

右相走出浴室，却见穆夫人就在外面的小厅里。

老夫老妻也没什么好客套的，穆夫人拿起椅子上的外套，顺手给右相披上，似不经意地问道：“为什么不见他？他在朝中也是助力。”

“谁？”右相问道：“你说洪卿吗？还是离他远着点儿吧，今天这个局面，摄政王还是占上风的。”

“可是皇上总会长大的。”穆夫人道。

右相看了穆夫人一眼，笑道：“所以，我们现在还不急，不是吗？”

穆夫人也回报给右相一个妩媚的笑容，她今年才三十六岁，正是风韵犹存的年纪，右相伸手揽过夫人，正想说点儿什么。

一个大丫头疾步走进来，禀道：“大人，夫人，不好了，三少爷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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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疹子 名单

穆见淇，十八岁，穆夫人生的第一个儿子，在家里排行第三，是最得父母宠爱的孩子。

穆夫人几乎是小跑到了穆见淇床头，撩开床帐就道：“我的儿，你怎么了？”接着便是一声尖叫。

“怎么了？”右相问道。

床帐撩开，穆见淇那张脸露了出来。

十八岁，穆见淇的脸上，仍然保留着一些少年的味道，不是完全的刚毅，还有些孩童的圆润，大眼睛，皮肤白皙细嫩，可是原本细嫩的肌肤，现在却布满了红色的疹子，一串一串，甚是劾人。

“娘，很痒。”穆见淇很想挠挠。

可是穆夫人抓着他的手道：“别，抓出痕迹怎么办？”

右相向左右道：“还不去请高太医？”

穆见淇屋里地大丫鬟云燕道：“已经请了。快到了。”

“怎么回事儿？什么时候发地？”穆夫人问道。

云燕回答：“吃过午饭还好好地。下午爷回来。就说浑身痒痒。洗澡水还没准备好呢。就这样儿了。”

“别是出痘吧。”一个丫鬟轻声道。

“胡说！”穆夫人道：“见淇三岁已经出过痘了。怎么可能还出？”

悄悄议论着的丫鬟们噤了声。

穆夫人皱眉道：“怎么会这样？”

穆见淇摇摇头：“儿也不知道，今天连府门也没有出啊。”

不一时，门外小厮进来传话：“高太医来了。”

穆夫人走进屏风后回避，高太医进来，右相迎上去，道：“劳烦太医费心了，快快请进。”

又道：“奉茶！”

高太医摆手道：“不用，不用，还是先看看令公子吧。”

立刻便有小厮搬了椅子，挂上床帐，让高太医给穆见淇看诊。

高太医看了看穆见淇的脸，又诊了一会脉，回头对右相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右相大人不用担心。”

右相松了口气：“是怎么回事？”

高太医说：“应该是吃了不洁的东西所致，这段时间注意饮食，吃清淡些，过得几天，疹子自然就消下去了。”

穆夫人心急，也不管什么回避不回避了，在屏风后面问道：“要几天？”

这时候，离承平选驸马的日子，已经很近了，也难怪穆夫人着急。

高太医一愣，想了想道：“这就难说了，十天半个月也说不清呢，我开些药吃吃看吧。”

说完，就让小厮拿来笔墨，写了方子。其实他也没十分把握，只好写了个温补方子，横竖吃不坏，只不过给穆夫人一个交代而已。

穆见淇出疹子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府。

穆见深从花盆里抬起头，把陈宜从床上挖出来：“是不是你？”

陈宜正睡回笼觉呢，被穆见深拉起来，不满道：“你说什么呢？”

“穆见淇！”穆见深说。

陈宜笑道：“不是你想要荐书么？干我什么事儿？”

穆见深叹气道：“是，我和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是你做的，和我自己做的，那都是一回事，难道我就不能知道知道？”

陈宜一怔：“没想到你会这样说，看来，你看得很清楚呢。”

“说吧，你下了什么毒？”穆见深道：“趁早解了，我可不想这时候出人命。”

陈宜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下毒？那多没意思。”

“没意思？好么，随手就能摸出迷药的人，说这个话。”穆见深笑道：“你这样说当然是你了，行了，我知道了。”

说完便放下陈宜要走。

“唉？你就这样走了？”陈宜道，他好不容易想出的妙计，不炫耀一下怎么行？

穆见深背着他偷偷笑起来，陈宜这种性子，他怎么会不知道？要是问他的话一定会卖关子不说，只有等他自己来讲最好。

穆见深笑着转头，却见陈宜手里拿着张纸，纸上躺着一只毛虫。

“就是这个？”穆见深奇道：“一只毛虫，就让见淇出到浑身都是疹子？”

“我也没想到啊。”陈宜道。

“难道你只是试试？”穆见深道：“你怎么知道，这只虫子会让人起疹子的？”

“可不是试试吗？”陈宜道：“我不过曾见过，一个丫鬟被这毛虫蛰了一下，皮肤就红了好大一片，所以就在三少爷身上试试咯。”

陈宜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三少爷的皮肤比丫鬟还嫩，才一条，就浑身都是疹子，真是没想到啊，哈哈哈哈。”

穆见深非常惊讶，当然不是为了三少爷的皮肤，而是这样离奇的方法，他竟然都想得出来，穆见深在心里猜测：“这家伙，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啊？职业害人的吗？”

陈宜当然不知道，穆见深想的什么，自己在那里暗暗得意。

穆见深道：“还有三天就该公布名单了，你确定来得及？”

“我确定，右相这时候还没有递上荐书，他和左相一样，一定会等到最后一天才动作，因为他们都认定，摄政王不会拒绝他们的子弟入选。”陈宜摸着胡子道。

穆见深发现，陈宜似乎很熟悉朝堂上的事情，可是不知道怎么问起，陈宜对自己的过去，只是简单地说，是个被追杀的江湖人。

“也许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穆见深心想：“还有三天，等着看吧。”

很多人都在等着这三天。

连承平都叹道：“还有三天……。余悦，让你办的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余悦叹了口气，拿出一张纸：“你看看吧。”

承平拿起来一看，穆见深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穆见深？”承平道：“很耳熟啊，是穆家的人？”

“是右相的次子。”余悦说。

承平皱眉道：“右相家的荐书还没送上来呢。”

“不管他，后面还有很多，你可以慢慢选。”余悦道。

承平脸上浮起一个很邪气的笑容，悠然道：“让我想想，用什么办法，把小白脸选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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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庭前树

“主子，郑侍读来了。”

第二天一早，便有小太监向承平通报。

此时承平刚刚起身，正坐在镜子前，由绕朱给她梳头，她问道：“人在哪里？”

“在东朝房。”

“让他来昭阳殿前的耳房等我。”承平说着，一边对绕朱吩咐道：“梳个简单些的吧，今天不用上朝，没想到竟是起晚了。”

此时三日一朝，其他的时间里，承平用不着那么早起来。

“郑侍读前几日回乡祭祖，好些日子没见了呢。”绕朱笑道：“主子不如好好打扮打扮……。”

“多嘴！”承平微怒道：“近来你的胆子是越发大了！”

绕朱忙忙跪下，祈道：“主子息怒，婢子知错了。”

“起来接着梳。”承平吩咐道，脸上怒色稍退，心道：“这两个丫头都被余悦收买了吗？也帮着郑梦庭说话。”

想想一会儿要去见郑梦庭，心里竟有些怯意。

郑梦庭。缁邑候郑伯虎地长子。是承平入主东宫时选上来地侍读。因为脾气对了承平地胃口。常常与她骑马出游。就与承平地熟悉程度而言。仅次于余悦。

“叫他来吧。”

承平梳好头。穿了件黄色外衣。石榴色地百褶裙在衣底露出一道边儿。流水般地随着脚步摆动。身影娉婷。往外面小厅而去。

郑梦庭一身蓝衣。皮肤是贵族里少有地小麦色。眉眼刚毅。长期在演练场锻炼。身量很高足足高过承平一个头。肩很宽。见承平过来。咧嘴笑了。笑起来很阳光。很有安全感。

承平见他笑了。自己也笑起来：“梦庭。你来啦。”

郑梦庭行礼如仪：“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承平坐到主位，随口问道：“家里还好吗？”

“老家一切安好，多谢摄政王惦记。”郑梦庭道。

两句话，说了两个摄政王，承平有些不悦，道：“回了老家一趟，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

郑梦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没说话，也没和以前一样坐到承平手边的椅子上去。

承平奇道：“你怎么了？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她猜对了。

郑梦庭抬起头，看着承平道：“你干嘛急着成亲？”

承平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成不成亲，还要你同意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又垂了眼。

这样欲言又止，神情踌躇的郑梦庭，承平没见过，她放缓了口气，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郑梦庭不是那种能藏话的，可是他也没看承平的眼，自顾自地问道：“听说，有言官请奏为太妃加尊号，但这不是你急着成亲的理由，出了什么事吗？”

确实是出事了。

可是这件事，承平不知道该如何说。

“没什么事情，我也该嫁人了。”承平道，她低头看着衣服上绣的暗纹，浅黄的衣服上，其实绣满了翻飞的蝴蝶，细腻地表达着工匠的心思，可是承平哪有心情看这个？她越是顾左右而言他，就越是觉得瞒着郑梦庭有些不对。

“你真这么想？”郑梦庭的声音里，不可思议地夹着些愉快的调子。

承平抬头看着他，郑梦庭微笑着。

他慢慢地走过来，靠近承平，微笑道：“嫁给我吧。”

“！”

承平张了嘴，可是没发出声音。

他伸手拉起承平的手，这不是第一次，在演练场他教过她剑术，教过她射箭，无数次地拉过她的手，她的手是细嫩的，甚至有些冷。

可是这次不同，有些东西一旦说破，便不再一样。

好像射出去的的箭，你几时见它回头？

“不！”承平抽回手，好像郑梦庭的手是烧红的炭火一样。

郑梦庭有点愕然，他喜欢承平，恐怕整个东宫都知道，可是偏偏，最该知道的承平不知道。

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储，谁敢对她说这个？

“承平。”郑梦庭唤着她的名字，手放在她椅子的扶手上，低声道：“我总想，要配得上你，总要有些军功吧，现在……，现在，我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灰心，可心底里又流淌着一点甜蜜的希望：“嫁给我吧，承平。”

承平抬起眼，看了看眼前的男子，他很好，真的，非常好，有相貌，有头脑，有能力，他甚至是兵部那几个老家伙眼中，最看好的未来将星。

未来……。

承平想起余悦说过的话，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接受这种事情。

也许，可以试试？

承平抬起头，盯着郑梦庭的眼，他的眼平静无波，好似一杯静静的茶，一眼就看得到底了。

真的可以试试吗？

承平深吸了口气，尽量平静地说：“如果，如果我说，我怀了别人的孩子呢？”

郑梦庭很久才消化了这句话。

“是……余悦的吗？”他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承平摇摇头。

郑梦庭道：“你骗我。”

承平凄凉的笑道：“不管我骗不骗你，你都不能接受这样的我，对不对？”

郑梦庭退了好大一步，良久，才喃喃道：“这是你对我的考验吗？”

承平站起来，主位的脚踏高过地面很多，她站起来，可以与郑梦庭平视，她漠然地看着郑梦庭道：“是的，你输了。”

这不算！

他想说，然而终是垂了头，好像输掉了一切的赌徒。

“梦庭。”承平道：“我不管你以前有什么想法，今天起，请把它忘掉好吗？”

“忘掉？”郑梦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没有回答。

哪有这么容易忘掉？

气氛尴尬，承平转身离去。

留下郑梦庭站在昭阳殿的偏厅里，好像一棵死掉的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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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选夫记（1）

三天后，穆见淇的疹子依然在脸上肆虐，右相只好在穆夫人抱怨的目光中，把穆见深的名字报了上去。

同时拿到左相家和右相家的荐书，承平对余悦苦笑道：“这两家的怎么也要初选上吧。”

余悦点点头：“说的是，只是初选，殿下随意就好。”

承平摇头道：“人人都羡慕天家富贵，谁知道皇家的孩子要成亲，那也是由不得自己的。”

余悦笑道：“殿下，这回不就是你自己选？”

“那也是在划好的范围内选啊。”承平拍拍身边大概有一尺高的荐书。

“难道你还想全国海选？”余悦无奈道，伸手拣出挑好的荐书，一个个地抄录姓名，将写好姓名的纸摊给承平道：“您看看。”

承平撇了一眼，道：“发下去吧。”

选夫的名单公布下去，在京城里有多了很多话题。

很快，就到了挑选的日子。

十月末的天气已经很凉了，天刚刚亮，穆见深就与哥哥到了宫门。

穆见泯道：“见深。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不管怎么样。这是个机会。你好自为之。”

穆见深一笑。道：“哥哥不用担心。这又不是考状元。就是没挑上。也是理所当然地事情。”

“是啊。”穆见泯点头道：“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身旁不断有马车和轿子到达。都是世家子弟。随从也不少。全等在外头。个个互相打量着。有互相认识地低声谈笑。有马匹闹腾地。有挣地方地。倒也热闹。

过了很久。估摸着散朝后了。才有个小太监慢吞吞走出来叫道：“请各位待选者跟咱家进来。”

呼啦啦上去很大一拨儿人。那太监看了看。怒道：“还有没有规矩！待选者进来。随从退下！”

说完拿出一张纸，一个个核对名字。

穆见深笑道：“这样倒挺像乡试的。”

一旁有个穿红衣的公子嘲笑道：“竟然只参加过乡试？这种人也敢来？”

穆见深看了他一眼，突然发现身边的人，几乎都穿着红色衣裳，不由奇道：“怎么人人都穿红色？”

另一个穿红衣的公子道：“这你就失策了，听说摄政王最喜欢红色衣服，你怎么穿个绿的来了呢？”

可不是吗，一群大红枣里夹一绿叶，这是什么事儿啊。

不过，承平倒是第一眼就看到了穆见深。

当然，这群人没多高品级，没有承平直接接待的必要。

她只是躲在后面的暗房里，隔着一道竹帘看着他们，竹帘后面很黑，承平能看见外面的待选者，待选者却看不清楚她。

承平品了口茶，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对身边的绕朱流碧笑道：“那个穿绿的，还算看得过眼。”

流碧道：“那个不就是右相家的二公子？”

“对呀，在市集见过的。”绕朱道。

承平每天见的人可不是绕朱流碧的数量，她早把这家伙忘了，只是习惯的点点头，问道：“都安排好了么？”

“都安排好了，照主子的吩咐，特地请了针织局的朱嬷嬷来。”流碧道。

承平邪邪地一笑：“当年我学女红的时候，可没少受朱嬷嬷的管教呢。”

朱嬷嬷，大概四、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是宫里管事女官的服饰，严格按照服制穿着，熨得很平整，就连肩上的深色披帛也低低地垂着，没有一点飘逸的感觉，她长着一张平凡的面孔，眼睛很亮，气质很强硬。

她之所以能在宫里占有一席之地，不但因为超凡的技艺，也因为她谁也不怕的脾气。

“都坐下。”朱嬷嬷发话了。

每个待选者都有一把椅子，眼前是一张小桌，桌子上笔墨纸砚和一本经书。

“这是什么？”有人问。

朱嬷嬷回答：“谁让你说话的？出去！”

话音未落，两个身材高大的太监过来，立刻就把这个发问的家伙叉了出去，看得一干待选者目瞪口呆。

有待选者忍不住窃窃私语。

“出去！”朱嬷嬷道。

凡是窃窃私语的待选者，都被带离，有人抗议道：“你凭什么这样对我？知道我爹是谁吗？”

承平在竹帘后笑起来。

朱嬷嬷喝道：“我受命于摄政王，你的父亲是什么官位，比摄政王还要高吗？”

那人立时低了头，乖乖地离开了。

等不听话的都走了，朱嬷嬷命令道：“看见你们桌子上的经书了吗，现在开始抄，我什么时候说停，才可以停。”

这回个个都听话了，满堂只听见翻动纸张和磨墨的声音。

看着他们写了半饷，绕朱觉得很无聊：“主子，干嘛要他们一直这样写下去，好无聊啊。”

承平笑道：“那你就看着吧，只要谁打哈欠，就记下来，最后打哈欠的就选下去。”

“啊，先打哈欠的留下？”绕朱奇道。

承平点头说：“对，就这样。”

绕朱更加无聊的看着这些抄书的男人。

“啊……。”哈欠是会传染的，穆见深忍不住也打了个哈欠，左右扫了一眼，打哈欠的不少，悄悄看了看朱嬷嬷，连话也不让说的朱嬷嬷，竟然对下面哈欠连天的情况毫无反应。

过了很久，朱嬷嬷才道：“停吧。”

有两个小太监上来收了他们抄的纸，递进竹帘后边儿。

承平看了看他们写的东西，对流碧道：“把笔力柔弱的留下来。”

流碧依言做了，承平对绕朱笑道：“怎么样，记下谁先打的哈欠了吗？”

绕朱非常没有气质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汪汪地说道：“没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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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选夫记（2）

流碧看了看那些写了字的纸，挑出她比较满意的一部分，对承平道：“主子，就这些，您看看。”

承平扫了一眼，虽然说字如其人，可是也说不准。笔迹娟秀的不少，就算是中间夹着几个有根骨的，承平在心里冷笑道：“他们也过不了接下来这关。”

撤了笔墨，小太监送上茶来给各位待选者。

纸张送进了竹帘后面，明眼人一看，当然就猜到承平大概就在帘子后面，这杯茶就吃得极有意思。

有紧张的，握杯子的手都不太稳，把茶都洒了一桌子；有满脸严肃的，正襟危坐，一板一眼地喝茶，好像这是在朝堂奏对一样；有自问才华横溢的，喝了口茶，竟摸出把扇子摇起来，口中赞道：“好茶，好茶！”

十月末了，您这是扇的哪门子凉风啊？

好茶两字还没说完。

朱嬷嬷道：“出去！”

穆见深看向那人，那人脸色苍白，一脸不可置信地神色看着朱嬷嬷，朱嬷嬷皱眉瞪着他，目光犀利，让人遍体生寒，他又看向竹帘后面，出声道：“摄政王，我是……。”

话未完，承平在帘后使了个眼色，绕朱开口道：“叉出去！”

待选的人，又减少一个。

剩下地人互相看了看。一言不发地喝了茶。

穆见深心里一直在疑惑：“她到底要干什么呢？凡是说话地。就给叉出去。难道要选个哑巴吗？”

承平当然不是要选个哑巴。在承平地心里。要选一个对自己俯首帖耳地人。最好在挑选地时候。毫不留情地苛刻他们。不反抗地。才能符合要求。

就好想宫里挑选宫女。第一是要听话。然后考虑是否有机灵地头脑。和美丽地相貌。

随着第一关通过地名单颁下来。待选者剩下了大约一半。穆见深暗地里数了数。十六人。第一关后。只剩下十六人。他将离开地人地情况权衡了一番。并不觉得承平有什么深意。甚至有随意挑选地感觉。

“不。她一定有一个标准。”穆见深很幸运地留在自己地座位上。

当然，这也可能是一种不幸——当他看见第二关送上来的东西时，真的想站起来走了算了。

放在每个待选者面前的，是个针线箩，针线箩里一卷棉线，一块细布，几颗纽扣，当然还有一根闪亮的银针。

“针线……。”所有人的傻眼了。

承平在竹帘后，想笑可是又不敢出声，直憋得几乎岔气，真是内伤啊。

连饶朱也目瞪口呆：“主子这是……？”

流碧笑道：“主子，您这是挑驸马呢，还是挑宫女呢？”

承平窝在椅子里，笑得花枝乱颤，无奈外面一堂的人，只好小声道：“挑小白脸呢。”

穆见深盯着那针线箩，心里直磨牙：“这女人是变态的吗？还是压根儿就想找个不是男人的？”

通过刚才那几声出去，这时候，朱嬷嬷没说话，底下一干待选者都不敢发问，朱嬷嬷见这些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平静道：“看着我干什么？缝扣子呀，还等什么？”

“缝扣子？！”有不满的待选者站起来道：“我堂堂男子汉，怎么能做这种女人活计？摄政王是在羞辱我们吗？”

一时满堂起哄，个个都道：“难不成摄政王在羞辱我们？”

带头的那个，见大家都这样说，颇为得意，对朱嬷嬷道：“摄政王这样为难我们，传扬出去，岂不寒了天下人心？”

“知道用人心威胁我？好样的。”承平在帘后冷笑。

“主子，要不要亲自出去？”流碧问。

承平摇摇头，笑道：“用不着，朱嬷嬷这么点儿事情都办不好，怎么当我的人呢？”

朱嬷嬷也是承平的心腹之一，见着待选者出言句句直指摄政王，不由大怒，一转念，计上心头，对那待选者道：“照你这么说，针线这种东西，是辱没你了？”

“当然。”那人道。

“为什么辱没了呢？”朱嬷嬷问。

“这些都是女人做的。”

“很好。”朱嬷嬷说：“也就是说，女人做的针线，辱没了贵公子了，是这样吗？”

“是啊。”那人一幅你奈我何的样子，背着手，眼睛只管望着天花板，好像看看朱嬷嬷，都辱没了他一样。

“来人，脱了他的衣服。”朱嬷嬷道。

立时便有几个身材高大的太监，上来扒起那人的衣服。

“你……，你们，你们干什么？！强盗！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那人挣扎着：“放开我！”可是双拳难敌四手，哪里是那几个太监的对手？三两下就只剩了一条底裤。

“公子不是说女人的针线辱没了你么？”朱嬷嬷冷笑道：“可是你身上穿的，都是女人的针线呀，既然辱没了贵公子，不如我帮你脱掉吧。”

（上背景音乐，花木兰：咱们的鞋和袜，还有衣和衫，千针万线都是她们连……）

眼看着这个待选者就要当场裸奔了，承平在帘子后面轻轻咳了一声。

朱嬷嬷道：“好了，住手吧。”

这句话，对正在进行底裤保卫战的待选者来说，无异于天籁。

“摄政王开恩，你下去吧。”朱嬷嬷仍然面无表情。

帘子后面，承平已经笑得不成样子了。

“你们要知道，皇家的一针一线都是民力，用度的一点一滴都是民帑，摄政王就是要你们体会一下物力艰难，有些小人不知上意，胡乱猜测，真是无知无耻、不可救药。”朱嬷嬷扫视一众待选者，昂首问道：“还有谁有异议吗？”

没人再有异议，出去当然没什么丢脸的，可是被扒成光猪出去，大部分的人还是没有这个勇气的。更何况，宫门外还等着大批的家丁随从，这件事立刻就有会成为街头笑谈的危险。

穆见深在心里，为那位光猪勇士默哀了片刻，带着很悲壮的心情，拿起了针线。

接下来，就听到堂上时不时传来吸气声——那是针扎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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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选夫记（3）

说起针线，穆见深自从母亲死后，后母疏于关照，又没有丫鬟照顾，自然比别的人好些，不过针脚嘛，那可真是狗爬一样。

朱嬷嬷皱眉看着这些家伙，他们一边虐待自己的手指头，一边虐待那些纽扣和针。

不断有不能忍受的人离开。

当最后一个待选者，交出自己的“血泪之作”时，堂上留下的待选者只剩下了十人。

朱嬷嬷是第二关的评审官，针线么，是她的老本行嘛。她选出了扣子缝得比较好的几个，待选者由十人变成了五人。

“嬷嬷这是什么意思？缝的比较好的？我不是说过吗？”承平道：“我当时说……。”

朱嬷嬷打断承平：“殿下，能忍到这关的，不是性子温顺，那一定另有所图，缝得好的，自然是聪明人，和一个有所求的聪明人打交道，比和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打交道，要容易多了，我的殿下。”

承平想了一回，虽然与自己想象相差甚大，可是也不无道理，便答道：“好吧，就依嬷嬷的意思。”

穆见深也在剩下的几个人里，没想到他自己补衣服的经历到占了便宜，被排在所有待选者的第一位，一行五人，跟着一个领路的宫女，一个个地进了后面的一排屋子。

“一个人一间？”穆见深摸摸鼻子，打量着周围，屋子不大，陈设极简单，一桌一案而已，背后还有一个屏风，想必是更衣的所在，屋子打扫得很干净，甚至有淡淡的檀香味儿。

穆见深转了一圈儿，心道：“难道到了这里，就算是正式的候选者了？待遇不错嘛，只是不知道那女人到底想要什么？”心中先是窃喜，后是不解。

她要个什么样地男人呢？

怎么样才可以入选呢？

穆见深把自己刚才见过地那些男人。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些家伙都是些没用地花架子。徒有一个世家公子地身份。要文采没文采。要能力没能力。连耐受力都欠缺。承平怎么能嫁给这些家伙？

他心里暗暗评估。突然发现一个很有意思地巧合。凡是反抗朱嬷嬷地待选者。都被请了出去。而这些人又都很没用……。

没用地人。

穆见深垂眼看了看那把椅子。嘴角浮起一弯浅笑——我知道了！

“来吧，承平，你的第三关是什么？我等着。”穆见深一**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椅子是是松木的，很坚硬，应该是常常有人用着，因为扶手很光滑，有润手的感觉。

他抬头看着头上的天花板，感叹道：“这就是皇宫啊。”

突然又笑了，小时候在老家，问皇宫是什么，乡间的老人都说，那一定是黄金铺地，玉石做阶，每顿饭都是吃白面……呵呵，谁想过这皇宫也是用的旧家具，一路过来，除了黄色的琉璃瓦，一点儿黄金的东西都没见到，倒是四面红色的墙，红彤彤的看着憋闷。

轻轻地有脚步声，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女子，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在穆见深椅前跪下，低头将茶盏举过头顶，道：“公子请用茶。”

穆见深一惊，宫里竟是这样的规矩？

好像有点儿过了。

坐在椅子上，可以看见宫女细白如脂的颈，精巧的锁骨，接着下去便是微敞的宫装领子下，露着半截酥胸——这宫女的领子开得可真低呀，穆见深吞了吞口水，伸手接过茶。

还没喝呢，送茶的宫女站起来，轻轻靠上穆见深的椅子，呵气如兰道：“公子……。”

“干。干嘛？”穆见深手一颤，洒了杯子里的茶。

“公子……，您是右相家的二公子么？”宫女问。

“是啊。”穆见深迟疑了一下，随即想到，能这么说，肯定是受了承平的指示，不然区区一个宫女，怎么可能知道他是谁？

宫女又问了几个问题，见穆见深好像对右相的事情什么也不知道，就拉起他的手道：“公子，我美么？”

即使本朝民风开放，随便拉起一个陌生男子的手，那也是很惊世骇俗的事情，穆见深飞快地把手缩回去：“你说什么？”

“我美么？”宫女越靠越近。

“美，美。”穆见深道，一边用手虚隔着两人，一边往椅子后面缩。

宫女道：“公子能带我走么？”

“走？”穆见深道，两人气氛尴尬，穆见深冷汗都快下来了。

“这事儿，您也知道，皇上年纪小，像我这样的，不就只能孤老终身了么？”宫女可怜兮兮地道：“公子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要说这宫女也够可怜的，一般是选的京畿平民女子，七八岁送进宫里，学几年规矩，到了十二、三岁，运气好的，可以跟着宫里的主子，那就相当于大丫环，要是主子好，或者自己出息，日后也是宫里体面的管事嬷嬷；次一些的，送到针织局之类的地方，那就剩劳作了，到了二十五岁放出宫去，自由婚配。

可是二十五岁了，哪儿还有什么好姻缘？

说起来也可怜。

穆见深只觉着寒毛倒立，死命往后躲着，突然天旋地转，咕咚一声，连人带椅子摔到地上，穆见深心思一转，眼睛一闭，晕死过去。

当然，是装的。

那宫女大吃一惊，忙上前探他鼻息，发现他呼吸很正常，立刻出门向承平禀报，承平一听反而笑道：“这人有趣，给他叫太医吧。”

接着召集自己派出的所有宫女，向自己汇报剩下的所有待选者的情况。

美人计，这就是承平设的第三关。

“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他们？”承平听完汇报，失望道：“全是些问什么说什么的家伙。”

朱嬷嬷道：“不还有一个吗？”

“你说那个晕过去的？”承平哈哈一笑，心里冷笑：“绿帽子总算要有人戴了。”对着朱嬷嬷却说：“我再想想。”

这天，所有待选者都回了家，唯有穆见深因为受伤而留在东宫，所以第二天，他第一个知道承平择夫的结果：

选右相家二公子穆见深为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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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一下，感觉好多了，谢谢各位继续支持！

文下面有调查，顺点儿分走吧，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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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帽子有人戴了，第一卷结束了，下一卷会更有趣，自己戴自己的绿帽子，哦呵呵呵……

第二十一章 装傻

东宫，昭阳殿。

“呵呵，你不说我还不记得呢，这穆见深是那女人的堂兄，这样算来，我就是她嫂嫂了，呵呵，有意思，我真想看看，她知道这件事后的表情呀。”承平口中的那女人，只有小皇帝的母亲穆心莲，她对穆心莲变成自己长辈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绕朱嘴快，道：“算起来你可不就这贵太妃一个辈分了吗？”

承平得意地笑起来。

流碧问道：“这样会不会有问题啊？”

“什么问题？”承平笑道。

余悦正站在桌旁傻乎乎地磨墨，一边磨一边道：“他是穆家的人。”

承平看了他一眼。

“那就更好了，穆家的外孙做皇帝，哪一个都是一样的吧。”她美丽的唇角弯起可爱的弧度，狡黠地笑了，右相在高位日久，羽翼已成，承平目前看靠着李家，可是为今后计，还是要与穆家拉近关系，才是万全之策。

有些东西，对别人是很要想想才能决定的，可是对承平，就好像喝水吃饭一样寻常。

她幼时不说，自十二岁之后，耳濡目染，全是如何均衡各大家族利益、如何让他们为己所用。

“你早想好了地吧。”余悦小声道。也不怨他心里嘀咕。选谁这件事情。自从他强力推荐了郑梦庭之后。承平就没有和他商量过了。

“也太没义气了。”余悦心道。

承平对余悦说什么没仔细听。答非所问道：“没想到他这么没用。不过是从椅子摔下来。竟能活活摔晕过去。真是……。”

她摇摇头。装模作样叹道：“右相家没有千里驹啊。”

流碧道：“主子。那是人不是马。”

承平睨了流碧一眼。道：“你不懂就算啦。去东边看看那家伙醒了没？”

“谁？”流碧问。

“当然是未来驸马爷啦。”余悦道：“还是我去吧，我还没见过这位二公子呢。”

“好吧。”承平道，又指着一碟点心说：“把这个也拿去，可别把娇弱的二公子给饿着了。”

余悦拿了点心，总觉得有些不妥，出门叫个小太监又要了一碗粥，一些早点，拾掇了一个食盒，才去了穆见深暂住的院子。

那是个小厢房，在昭阳殿东边，平常都是预备给万一有事留宿在东宫时的侍读们，因为穆见深昨天昏倒，一时没地方安置，就被抬到了这里。

当然，这里余悦也住过。

熟门熟路，余悦推门进去，小院子里有口井，井旁一株很好的桂花，深秋里，花香正浓，树下站着个男人，见余悦进来，转身看向他。

这男子长得眉清目秀，气质干净温和，笑起来仿佛一尘不染，颔首道：“您好。”

穆见深不知道余悦的身份，只好含糊说句“您好”了。

余悦禁不住也露出笑容，道：“我是东宫侍读余悦，见过穆公子。”

余悦细细打量他，人打理得很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个厢房是没有太监宫女侍候的，这人能自己打水梳洗，也不算完全没用。

要知道，这时代，不会自己穿衣梳头的世家子弟不在少数。

“余大人。”东宫侍读也有品级，穆见深只是白丁，只好深揖为礼。

“不敢不敢。”余悦忙搀起他：“穆公子就快是驸马了，怎么能受您的礼？”

穆见深大吃一惊，他装昏一则是为了避开那宫女，一则是想看看承平的反应，要是她记得自己，怎么也要来看看吧。

可是不管他被抬进来，还是之后太医看诊，都没见承平的身影，连遣人来问候也没有，穆见深都有些灰心了。

这会儿又突然地说，自己将做驸马？

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正常来说，穆见深这会儿要与余悦说点儿，不要开玩笑什么的，转念一想，自己正装草包呢，怎么能这么说话，干脆道：“真的？”

余悦道：“是啊，这种话，谁敢浑说？”

穆见深呵呵一笑。

那表情，让余悦几乎以为他乐傻了，刚才那种近乎佛性的气质荡然无存，余悦表情一呆。

穆见深马上醒道：“完了，好像装过头了。”

好在他变脸极快，对余悦作揖道：“多谢，余大人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余悦放稍稍放下心：“看来这人只是乐过了头，并不是真傻。”

穆见深站好后，对余悦道：“现在晚生可否回家，以便将消息禀告父母？”

“不急。”余悦道：“先用些早点，摄政王或许要见您呢。”

“那也好。”穆见深道，将余悦让进屋子里。

小太监把饭菜摆好躬身下去了，余悦对穆见深道：“请！”

那架势多少有些主人的样子，穆见深不由地怀疑起他的身份。

余悦，是九年前被承平捡回来的孩子，不知道先帝怎么想的，这样一个又黑又瘦脏兮兮的流浪儿，却硬说与当时还是公主的承平有缘奇Qīsuū.сom书，竟让东乡夫人收了义子，又准他与承平一起读书，怎么算都是承平最铁的伙伴，是这东宫里资格最老的伴读。

但是在许多伴读都变了朝官，连郑梦庭前天也讨了个兵部的差事，唯有他仍然是伴读。

原因无他，余悦的出身只能做小吏，而承平又不想让他离那么远，只好在侍读这个位置上吊着，不上不下……，余悦望望窗外，觉得有些憋气：“承平成亲了，总可以给自己安排个别的差事吧。”

穆见深见余悦不说话，心里琢磨着，承平一定又是找人来试探自己，决定把自己装得再傻一点儿，便问余悦道：“摄政王她，漂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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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父子（1）

“漂亮吗？”这话问得唐突。

余悦停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漂亮，人人都道长得像先皇后呢。”

“我没见过先皇后。”穆见深摇摇头道：“我只见过左相，远远地望见过。”

余悦没回答，心思早飘走了，刚才穆见深问他承平漂不漂亮的时候，他突然就愣住了。

承平漂亮吗？他好像从没想过。

此时回头来看，承平留给他的映像，竟然还是当初那个雪地里的女孩，白色的裘衣，圆圆的笑脸，好像那冬天里闪耀的炉火，禁不住想去靠近……。

“余大人？”穆见深唤道：“怎么了？我这样问很唐突吧，见笑了，不过我这人是这样，有什么说什么。”

眼前的男子将要成为她的丈夫了，余悦觉得心里一钝，好像被人揍了一拳似的，强笑道：“性子直的人，心肠好，穆公子是个好人呢。”

但愿他是个好人，能给她一个女人的幸福。

穆见深笑道：“余大人说笑。”

他低头喝粥吃早点，动作很优雅，可是看在余悦眼里，却很难看，一点儿也配不上承平。

“你想当驸马吗？”余悦问道。

这是废话。不想当驸马来这里干什么？

穆见深抬头看着他。笑道：“摄政王殿下以女子之身。担负国家社稷。实为不易。见深颇为仰慕。”

余悦道：“真地？”

“当然。”穆见深问道：“我可以求见摄政王吗？”

“为什么？”余悦奇道。

穆见深支支吾吾道：“我就想见见她……。”

成亲前，想看看自己未婚妻什么样子，这也是人之常情，余悦不知道承平会有什么安排，于是含糊道：“这个，殿下自有安排，你放心吧。”

穆见深才不再问这个。

两人又聊了几句，余悦就离开了。

回到昭阳殿，承平正看着桌子上的一张图，见余悦回来，招呼道：“余悦，来，帮我看看，把那位二公子安排在哪儿最好。”

桌子上正铺着一张大图，画的正是东宫的布置，余悦饶有兴趣地看来看去，突然一指图的右下角道：“就把花园圈起来，正好也有房子，拾掇起来也不费什么力气。”

他指的地方叫听风阁，是东宫后花园的一座建筑，要说住人正好，那是有些勉强，一般是用来做游园、宴乐的地方。

“加两间厢房就好了。”承平笑道：“明天就叫他们开工。”

余悦见她高高兴兴地规划，酸酸地问道：“他要见你。”

“谁？”承平看过来。

余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叹了口道：“穆见深。”

承平眨了眨眼，很明显，她没想起来是谁，这也不能怪她，最近报上来的名字太多，一般都是按照谁家的公子，这样介绍的。

余悦道：“就是穆家二公子，你要嫁的那个！”

这是什么事儿啊，她竟然不记得？她自己选的驸马啊。

“你不是忘记了吧？”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承平摆摆手，说：“知道了，不就是见面么，让他下午来吧。”

余悦又问：“见面后呢？你刚才把选夫的结果公布了吧，那就该先去穆家宣诏，穆公子要不要先送回右相府？”

“让他回去吧。”承平挥手道，她还在琢磨着，东宫该怎么改才合自己心意。

于是，穆见深没见到承平，跟着宣旨的太监，回了家。

这一回去，就完全不同了。

穆见深平时在家，几乎就是个透明的，不要说他爹，右相大人公务繁忙没时间管他；就是管家们那也是冷淡至极，如非必要绝对不会与他打交道；穆夫人就更不用说了，恨不得他人间蒸发了才好。

这回，全家都在门口迎接他。

右相、穆夫人、他的兄弟们加上有些头脸的管家、丫鬟，乌压压一群人，穆见深从来没想过，右相府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他在人群里找了找，没有见到陈宜。

不过这也不是商量的时候，他笑着下车，给父亲见礼，第一次，右相扶起了他，点头笑道：“好，好，好。”

至于好什么，没人知道。

“让父亲担心了。”穆见深道，然后乖乖地给穆夫人见礼。

穆夫人脸色可不怎么好，她心里还觉得，要是自己的儿子去，指不定也能选上。

人人都看得出来她不高兴，穆见深也只是敷衍了事，反正这会儿已经尘埃落定，她再怎么也不能扭转结局了，就算她想，右相也不会允许的。

一家人摆香案，接诏书。

可是等诏书念完，穆见深愣住了。

因为在承平的诏书里，写的词是“纳”。

纳是什么意思呢？

皇家嫁公主，是“嫁娶”。

要是皇夫入赘，那是“入赘”。

现在用“纳”，也就是好像纳妾一样，而且诏书中，也没有说明穆见深的称乎，似乎有点儿将他的往妾的位置上靠的样子。

穆见深跪在地上，很久都未起身。

右相人老成精，哪里看不出这里面的弯弯绕，他拉起穆见深道：“见深，你跟我来。”

自从他的母亲死后，穆见深第一次进了父亲的书房。

当然，这早就不是过去那个地方了。

自从娶了崔氏，右相那是青云直上，一路升官发财，书房当然也是宽敞明亮，收藏着许多书籍、古董。

右相劝道：“见深，我知道你难受，按道理，公主的夫婿叫驸马，本朝也有过皇夫，可是今天的诏书，却说得不清不楚。”

穆见深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用眼神表示自己的不满。

右相拍拍他的肩膀道：“但是你也要想想，摄政王现在的地位，那也是亘古未有，一时不知如何措辞也是有的，这件事情你不要急，我会给你个说法，放心吧。”

“这是在向自己表示支持？”穆见深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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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父子（2）

穆见深心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该先怀疑。

父子之间，其实有一条看不见的壕沟，这条沟里，有十九年的不闻不问，有兄弟俩的委曲求全，甚至，还有母亲的冤魂……，但是不管怎么样，目前右相的支持还是需要的，穆见深笑了：“谢谢爹。”

右相慈祥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是父慈子孝。

“可是转过头，你又不领情了不是？”陈宜坐在椅子上，看着穆见深笑道。

穆见深坐在自己一贯坐的椅子上，看看陈宜那模样，道：“我就奇怪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连我爹书房里也有你的探子？”

“那倒没有。”陈宜笑道：“不过是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就在窗户底下种花而已。”

穆见深失笑：“当花匠还有着好处？”

“当然了。”陈宜道：“所以，我这么有用的花匠，你怎么能不带着进宫呢？”

“带你进宫？”穆见深道：“你想进去当公公吗？”

陈宜白了他一眼：“怎么，不是公公，就不能进去了吗？我就不能算陪嫁吗？”

“扑——。哈哈哈哈。还陪嫁。你真想得出。”穆见深笑起来。随即想起。这不就是说自己是嫁人吗？那怎么行？

穆见深翻脸道：“你什么意思？”

陈宜道：“什么意思？就是你听到是意思。”

“你是说我是嫁给她吗？”穆见深站起来。怒道。

“为什么不是？皇家地女婿都是入赘。你嫁她。她嫁你那还不是一样？”陈宜收起他搭在另一张椅子上地腿。正色道：“你要知道。摄政王地身份与其他地公主不同。就目前而言。她还是皇位继承人。如果小皇帝有个万一。她登基成女皇。你就是皇夫了。”

“说得好。可是今天地诏书你也听见了吧。”穆见深一只手。轻轻地敲着桌子。道：“你认为她是什么意思呢？”

“哦，你在询问我。”陈宜得意地说：“看看，你都把我当军师了，你会带我去宫里的吧，据我所知，摄政王府还没有修好，东宫其实并不算在宫内，你还是可以有小厮和随从的。”

“可怜的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随从，父亲会答应的，不是吗？”穆见深答应了，他隐约觉得，陈宜很熟悉宫中的事情，说不定是个很好的助力。

陈宜笑了笑，开始回答穆见深的问题：“你知道的，目前朝堂上，也就是李家和穆家，这是最强的两大世家。连摄政王做决定时，一定会询问左相和右相的意见，这就是证明。”

“那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陈宜道：“摄政王身边的位置，李家也想要，为什么会选你？摄政王难道想都没想过，就下决定了吗？”

“这是摄政王倾向穆家的信号？”

“你太乐观了，皇家是不会倾向谁的，本来，这个位置给一个既不是李家，也不是穆家的人，最好，摄政王这样做嘛……。”陈宜摸摸胡子：“是想坐山观虎斗吧，穆家是新近才起的世家，与李家这种太祖时就封侯的世家大族，是不能相比的，摄政王这样做，是一举数得。”

“一举数得？”

“对，一举数得。”昭阳殿里，承平一样对余悦这样说：“第一，我能得到穆家的支持，不是对皇室，而是对我，据我知道的消息，穆氏族中，一直在明争暗斗，只要争取到右相，我就得到了穆家最大的力量；第二，李家当然不满，可是我不正需要一个与李家作对的人么？穆家正好，不是那些与李家盘根错节的世家，可以试试看，反正他们办不到，我再想办法也不迟；第三……。”

余悦伸出三根手指：“穆家得罪了李家，如果你的事情说出去，穆家会跟着丢脸，穆贵太妃无计可施不说，就算右相知道，这个哑巴亏也只好吃了，是不是？”

承平笑了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此时一个小太监，捧着一本奏折疾步跑进来。

“什么事？宫里不许这样跑的，你的师傅没教你吗？”绕朱一把将他拦在门外，那小太监望里看看，大声道：“兵部急奏！”

“让他进来。”余悦道。

小太监跑进来跪在承平面前，战战兢兢道：“兵部急奏！”

“知道了。”承平皱眉拿起那份奏折，兵部一般没有什么急事，一旦有只能是一个——战事。

“西凉进攻了。”承平放下奏折道。

余悦毫无表情：“意料之中，今年西凉大旱，不抢点东西，怎么越冬？”

“哼，当我们是待宰的羔羊吗？”承平道：“这件事兵部已经有方略了，应该可以不用管。”

“不。”余悦道：“我们可以安排些人。”

承平随即笑道：“你说得对，我们可以安排些自己的人，这些人日后有军功，进入朝堂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好机会。”承平挑眉笑道：“余悦，你快拟名单吧。”

余悦点头拟了名单，擅自加上了郑梦庭的名字。

“梦庭？”承平道。

“是的，他早说过了，一旦有机会，想要离开京城。”余悦道。

承平脸色有些不自然，迟疑问道：“他什么时候说的？”

余悦抬头看了她一眼：“在那天见过你以后。”

承平没说话，敲了敲桌子道：“身为淄邑候长子，我们给他一个尽量高的职位。”

“是。”余悦回答。

这也是一种保护吧，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郑梦庭的母亲却不这么看。

他的生母潘氏，虽然只是淄邑候的小妾，但是生了长子以及三个儿女，在侯府的地位不可谓不重，她拉着郑梦庭道：“不行，不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和侯爷说，他不会让你去的。”

“姨娘！”郑梦庭道，虽然是生母也只能叫声姨娘，郑梦庭七岁被抱到嫡母跟前抚养，对自己的母亲总有份愧疚：“姨娘，这是摄政王的命令，父亲也做不了主。”

“摄政王？你不是摄政王的伴读吗？你去求她，一定可以的。”潘姨娘道。

郑梦庭不知道，该不该说这是自己要求的，怕话一出口，潘姨娘更要担心，正没办法。

淄邑候夫人来了：“姐姐这里真热闹，怎么了？”

潘姨娘比淄邑候夫人早入门，年纪也比她大，倒是担得起这句“姐姐”。

潘姨娘立刻就想淄邑候夫人哭起来，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总之，西凉危险，郑梦庭不能去。

淄邑候夫人道：“男儿建功立业是好事，姐姐怎么说这话？”

好容易有个支持自己的，郑梦庭忙道：“母亲，姨娘，你们稍坐，儿子还是先去见见父亲吧。”

“等等。”难得一见，淄邑候夫人和潘姨娘异口同声道。

郑梦庭诧异地回头。

淄邑候夫人和潘姨娘互看一眼，这种情况，当是淄邑候夫人先说话，她说：“梦庭，你虽然不是我生的，可以是我一手带大，你这次出门，战事平息才能回来，我和侯爷商量着，就这准备出征的半个月，先把你的婚事定了。”

婚事？

郑梦庭迟疑道：“这个，以后再说吧，母亲。”

淄邑候夫人摇头道：“我朝风俗，议婚前男女应见一面，你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这婚姻大事，哪能拖得太久，不如早早定下，待你凯旋而归便成亲，到时候就是双喜临门，岂不美哉？”

郑梦庭有些尴尬，嫡母说得没错，可是自己却不愿意，承平影子在眼前一晃而过，他突然道：“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此话一出，端的是慷慨激昂。

可惜效果不好，淄邑候夫人大笑起来，道：“哈哈，你在说什么呀，梦庭。”转而又道：“是你心里有喜欢的女子了？告诉娘，我去帮你求亲。”

淄邑候夫人抚养郑梦庭十余年，两人感情深厚，即使后来自己生育了嫡子，但在心里，那也是真的，把郑梦庭当自己的儿子看的。

郑梦庭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干脆道：“儿子有事要请教父亲，先去了。”

这回淄邑候夫人倒是没阻止他，转而对潘姨娘笑道：“姐姐，我看，说不定就是上次来做客的刘家二小姐，不如改天再让他们相看相看。”

说的是喜事，可是潘姨娘却高兴不起来，只好虚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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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封侯

东宫，昭阳殿。

“成亲的日期？”承平皱眉道：“是谁让你来问的？”

余悦回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礼部已经上了奏折，钦天监也拟出了日子，殿下还是快点决定吧，这可是等不得的事情！”说完目光落在承平小腹上。

承平低头，目光里闪过些许温柔，她的孩子，她自己的的骨血，她怎么会不为他打算好呢。姓轩辕的的很多，但是唯有这腹中的，才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承训的虽然是她弟弟，可惜带着穆心莲的血；唯有这腹中的孩子，才是完完全全属于轩辕承平一个人的。

有时候，承平甚至庆幸，不用去考虑，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是谁都没关系，这是我的孩子。”她心道，用手在桌边划了个圈儿，轻声道：“钦天监选的日子是哪几天？”

“折子您没看吗？”余悦道。

承平揉揉额头，疲惫道：“西凉的事情一出，兵部那群家伙，都好像被火烧了眉毛一样，从昨天早朝开始，一直议论个没完，折子是一道接一道的上，我虽然知道他们挣来争去，左不过是自家利益，再怎么折腾，也得推出个姓李的来统兵，可是会议我也得列席，折子我也得看啊。”

余悦叹气道：“左相家在兵部根深蒂固，实在不是轻易可以动摇的。”

承平点点头，道：“虽然知道是这样，可是还要想办法把我们的人插进去，我当然要亲自盯着点儿了。”

她没有告诉余悦的是，这些天，光是为了给郑梦庭争个参将，就已经争了好几次，直逼得她几乎翻脸，才算成功。

余悦只是侍读。不能深入朝堂。哪里知道承平这些辛苦。

他道：“看来左相对你选夫地结果很是不满呢。”

承平没说话。过来半饷。突然道：“我把户部尚书地位置给李文光。怎么样？”

“李文光不是你舅舅吗？”余悦道。

“是。内举不避亲嘛。”承平懒洋洋道：“出兵没有左相点头不行。干脆连户部也给他。总不会再有战败地理由了吧。”

“国事到这地步了吗？”余悦道。

“没有。”承平道。

“最近真是连我，也不知道你想什么了。”余悦道。

“我想什么？太简单了。”承平道。

说什么来什么，绕朱进来道：“主子饿了吧，大清早的，忙到这会儿才回来，午膳是摆在这里，还是回房吃？”

“摆这里吧，余悦陪我吃。”承平伸出手，绕朱立刻上前为她理袖子，身为皇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对承平来说，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吃过了，殿下慢用。”余悦道。

一旁有宫女鱼贯而入，摆上桌子和食物，承平饮食简单，日常用膳不过三菜一汤，她对余悦道：“坐下吧，一起吃一些。”

余悦顺从地坐下，看了看食物道：“你还是吃这些温过的东西？让小厨房做些新鲜的吧。”

宫中人员众，御膳房虽然主要是给主子们服务的，可是像承平这样的主子，日常吃饭不能定时，只好先做了温在灶上，时间一长，食物早失了本味，也只有饿了才真的吃得下去。

“宫中本来奢侈，我要是开了先例，以后就无法服人了。”承平道，看余悦那眼神好像在可怜自己一样，不忿道：“要真想吃，得闲的时候，让东乡夫人给我做就是，这不是忙着吗？”

正说着，流碧捧了罐鸡汤进来，对承平道：“主子，知道这几天您忙，东乡夫人特地给您熬了鸡汤，您要好好地喝一些才好。”

承平笑了笑：“再有东乡夫人做的糖醋鱼就好了。”

转眼，鱼就端了上来，绕朱笑道：“夫人怎么能不知道，主子的最爱吃的菜呢。”

承平实在饿了，这顿吃了不少。

等饭后的香茶送上来，余悦才道：“成亲的事情，打算什么时候？”

“当然是越快越好，嗯……就说国家有战事，我不想浪费国帑，直接按照高宗的侍夫进宫的程序办理。”承平道。

余悦惊道：“高宗皇帝是守寡后招的侍夫，你这是……，给穆家脸色看，也不用这样吧。”

“我不是为了尽快办了吗？”承平道：“这就好像，先入宫为妃，再晋位皇后一样，有什么不妥么？”

余悦道：“这不会是给穆公子的下马威吧？”

承平摇摇头：“我也不想啊，可是不管公主嫁驸马，还是皇夫入赘，都不符合我现在的身份，让礼部去议，议个一两个月是轻的。”

“那倒是。”余悦道：“礼部最喜欢种事情，不管是谁都会上来说两句，说对了正好，说错了，也是敢于直言，正好扬名。”

承平想了想道：“不如这样吧，为了安慰穆家，我在驸马都尉的职位外，再给他一个候位好了。”

“封侯吗？”余悦点头道：“这样也许可以，毕竟穆家一定是乐见这件婚事。”

乐见，当然乐见。

当承平纳夫的诏书到达右相府，右相一整天都笑呵呵的，唯有穆夫人不忿，对右相抱怨道：“怎么那孩子就能凭空封侯，如果是我的见淇……。”

右相笑道：“如果是见淇，你不就连杯媳妇茶也喝不上了吗？”

“怎么会？就算是天家的公主，那在我们眼前不也是晚辈么？”穆夫人道。

右相问道：“你何时见过，摄政王把宫里的贵太妃放在眼里？”

“那不同，我儿子和她不一样。”穆夫人道：“就算没得媳妇茶喝，那也是天家的女儿呀。”

右相见穆夫人不依不饶，安慰道：“见深最好，摄政王这么急着选夫，指不定就是为了找个人挡住李家，我们且看看。”

穆夫人听到说起李家，当然知道做这个驸马是有风险的，风险么，还是给别人吧，于是点头道：“说得也是，听说摄政王不愿搬离东宫，宫里这么复杂的地方，我的见淇还小，恐怕应付不来呢。”

右相道：“说起来，东宫不算宫内，既然是做驸马，见深也可以带些家人，使唤起来也顺手些。”这样右相在宫中，便可以有自己的耳目了。

“那当然。”穆夫人答道，她想没有这么多，可这也是穆家的体面不是？便愉快地照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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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成亲

成亲，都应该是很热闹的吧。

错了，皇家的婚礼，那可不一定。

除了皇后。太子妃进宫有一定的程序，其他，不管是临幸宫女、还是招幸嫔妃，那是连个招呼都不用打的，事后封赏，完全算是上车补票而已。

穆见深遇到的，就是这样尴尬的婚礼。

十月二十八，钦天监认定的好日子中，承平选了最近的一个。

当然，这么急促，免不了礼部又一阵议论，好在右相希望这件事越快越好，不用承平出声，直接就帮着压下去了。

没有鼓乐，没有高头大马、金花红衣，这一天，穆见深独自入宫，换了宫中备好的礼服，接了给他赐爵寿春候，加封驸马都尉，并让他入住东宫听风阁的诏书。

接着，他就干巴巴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

看看天色已暗，穆见深越等越烦：“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当新娘子么？”

还好穆家“陪嫁”了两房家人，可是使人出去一问，竟然连听风阁的门都没出得去。

这听风阁是承平特地选的地儿，在东宫最南边，原来是一个小花园，本来就只有一道门出入，承平让工部顺势将这里修缮之后，将门扩了，围墙加高，分成了一个单独的院子，就算是穆见深的住处了。

承平也不算是虐待他。怎么说也是皇宫。比起穆见深在右相府地住处好了很多。各处都照着办喜事地规矩布置了。大红地被褥、纱帐。红烛。各种器皿都是双双对对。怎么看怎么喜庆。

可是穆见深地心里却觉得很冷清。他自己孤零零地坐在房里。看着窗外树上稀疏地黄叶。

门外倒个是很不错地小花园。正合了陈宜地胃口。自进了听风阁地门。就不见了人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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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承平也烦呢。穆见深在她心里那就是个陌生人。让她按规矩去和一个陌生人同床共枕。那也是一件很尴尬地事情。

可是又不能不去。

所以，承平就一直在昭阳殿里，磨磨蹭蹭，不肯出去。

东乡夫人看不过，道：“怎么说，今天也是您大婚的日子，还是赶快去侯爷那里吧。”

承平封了王，她的夫婿怎么也比一般的驸马高一些。当然高的也有，高宗的皇夫是封了亲王的，可是穆见深的级别却还没有到。

于是东乡夫人就含含糊糊，把穆见深称作“侯爷”。

承平穿了礼服，戴了金冠，坐了二人肩舆去听风阁，一路上，心里盘算着这么能给这个男人一个下马威。

吓是要的，哄也是要的。

为了好办事，特地带上了朱嬷嬷、绕朱、流碧等一干人，浩浩荡荡地往听风阁去，进了门，就见到一排陌生人跪在自己眼前。

“他们是谁？”承平问道。

“小的们，是穆家送来服侍侯爷的。”一个跪在左边的男子回答，看身形虎背熊腰，声音也沙哑。

承平皱了眉，对朱嬷嬷道：“这是什么规矩？这样的粗人也进来了？”她自幼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宫女、太监之手，除了文质彬彬的大臣，可没想过有一天，在自己家里看见这么个毫无礼貌的家伙。

朱嬷嬷喝道：“摄政王没有问你，谁让你回答的？来人，送这几个下人回穆府。”又转头问道：“照驸马的规矩，安排的人手呢？”

立刻有一队太监宫女从后面上来，领头的小个子道：“都来了，等摄政王示下。”

承平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今天在场的全是她的心腹，还用不着这些人，径直进去了。

穆见深已经等了很久，等着太监在门口叫：“摄政王驾到——。”

承平跨进听风阁的喜堂，穆见深迎上来先向她行了一个君臣大礼。

承平道：“平身。”

接着按照礼制，穆见深先对承平行了个平辈礼，这是迎接新妇的礼，承平还了一礼。

接着，一旁宫女端上来一个大大的铜盆，先给二人净手。

撤下铜盆，二人移步到喜堂正中的，相对而坐，宫女奉上一个大盘子，盘子里只有一块熟肉，一把匕首。绕朱拿起匕首，在肉上切下两片，分别奉给承平和穆见深，两人吃了肉，这就完成了“同牢”的过程。

接下来是“合卺”。

宫女端上来一壶酒，一对用红线拴好的金杯，斟满酒，放在承平和穆见深面前，两人拿起杯子喝了一半，放下。

承平放下杯子，看着眼前这个男子，想起过一会儿，要喝这个男人喝过的半杯酒，突然就有些恶心。

等宫女把杯子放到她眼前，就直接皱起了眉，勉强拿起来，对自己说：“喝吧，喝吧，喝完就没事儿了。”

杯子举到唇边儿，胃里一阵翻滚，承平实在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起来，其实她也没吃什么东西，吐了没几下，就剩干呕了。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绕朱赶紧上前询问。

流碧吩咐一旁的小太监道：“快叫太医！”

一时人仰马翻，个个跑到承平面前献殷勤，拿盆的拿盆、端水的端水、递毛巾的递毛巾，承平只觉得胃就好像痉挛一样，一下下收紧，直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双大手托起她的手臂，温暖的气息扑过来，轻声道：“你怎么了？”

承平诧异地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人——穆见深。

吃惊地发现他眼里竟然有丝焦急，大概是太吃惊了，穆见深刚才说了什么，承平反而没听清。

承平现在这个样子，说得上是楚楚可怜，大红色的礼服衬着苍白的脸色，多少有些弱不胜衣，脸越发显得小了，头顶金花聚凤冠，看起来很是沉重，泪光闪闪的眼睛，迷离地看着穆见深。

穆见深一手托着她的手臂一手扶起她的腰，道：“到床上躺躺吧。”

承平正呕得昏天黑地，无力反抗，被穆见深一扶，直接就靠在他身上，由着他把自己带上了洞房里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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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花烛

绕朱流碧帮承平换下弄脏的衣服，解散了头发，让她躺在床上，穆见深本来站在床头，很快就被一群太监宫女挤到了床尾。

过了好一会儿，王太医才巴巴地赶来，同时赶来的还有东乡夫人。

“公主，你怎么样了。”东乡夫人急切问道。

承平这会儿没有再吐，有气无力道：“没什么，夫人不用担心。”

王太医给她诊了脉，问道：“殿下这会儿感觉怎么样？还恶心吗？”

承平摇摇头：“只是头有些晕。”

王太医环视了一下，东乡夫人对一干宫女太监道：“你们都下去吧。”

很快，朱嬷嬷就领着宫女太监退了出去，只剩下承平，王太医，东乡夫人，绕朱，流碧，还有一个穆见深。

东乡对绕朱流碧使了个眼色道：“带侯爷去外间休息，等一会儿，再把结发礼补齐吧。”

新婚夫妇入了洞房，还要各自剪下一缕头发，编在一起收藏起来，也就是“结发”，算是婚礼中，有旁人人见证的最后一道程序。

至于剩下的，那就不能为外人道了。

绕朱流碧一左一右拉着穆见深出去。背后承平小声道：“夫人。今天就算了吧。我不舒服。想睡了。”

东乡夫人道：“公主。今天是你新婚之日。不能完成婚礼是不吉利地。还是让王太医好好看看……。”

穆见深竖起耳朵。听见王太医对承平道：“恶心。呕吐。这都是正常地。殿下现在……。”

走远了。后面地话穆见深没有听见。

王太医对承平道：“这些。都是怀孕正常地反应。”

承平皱了眉。

承平怀孕的事情，瞒得了天下人，却绝不能瞒过一直照顾她的东乡夫人，东乡夫人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承平虽然没告诉她，可是她也隐隐猜到了。她对王太医道：“辛苦王太医了。”

王太医识趣地告辞，只留下东乡夫人与承平。

“夫人。”承平心虚地看了看东乡夫人。

东乡夫人坐到承平身边，抱着承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别怕，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说明孩子很健康，是喜事呀。”

承平抬头问道：“夫人，你不怪我吗？”

“因为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而责怪你？”东乡夫人微笑问道。

承平突然有些愧疚，低头不再说话。

东乡夫人像小时候一样，摸摸承平的头，半忧半喜地说：“我的公主长大啦。”

承平往东乡夫人怀里靠了靠，东乡夫人在她耳边嘱咐了很久，等承平一一点头应了，她才出门，让绕朱流碧带了穆见深进来，完成“结发”的仪式。

然后，饶朱和流碧熄灭灯火，放下床幔，合上门扉，说完恭喜的话，微笑着退出了。

穆见深站在床边，看着半躺在床上的承平，开口道：“娘子……。”

承平脸一红：“你叫我什么？”

“不该叫娘子么？”穆见深眨眨眼睛，可怜兮兮地问。

承平道：“你该称乎我为殿下。”

“可以叫公主吗？”穆见深拉着承平的手道：“像东乡夫人那样。”

“为什么？”承平收回自己的手，问道。

“因为你听到东乡夫人这样叫时，看起来比较高兴。”穆见深道：“你喜欢这个称乎，是吗？”

“叫我殿下。”承平冷冷道：“我累了，睡吧。”

说完，自己缩进床里睡了。

新房的床上只有一条被子，承平裹了去，留下半张空荡荡的床给穆见深，穆见深只好摇摇头，叹了口气，心道：“她病着呢。”

好在房间里有熏笼，很暖和，穆见深便和衣躺到了承平身边。

承平的呼吸很快便缓和下来了。

穆见深却睡不着，承平的头发很长，流泉一般顺着被子散下来，触到穆见深的手臂，他轻轻地捏起一束，放到自己的唇边，发香在空气中散开，头发柔软地好像素丝，穆见深在承平的头发里狠狠地握了一把。

真想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真的想。

他伸出手，往承平的方向去。

呼——，被子突然掀起来，承平翻了个身，把穆见深吓了一大跳！

借着龙凤喜烛发出的光芒，他看见她熟睡的脸，纤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再看下去，红唇泛着一丝珠光，不知道是因为烛火，还是因为红色的纱帐，她的脸颊很红，他轻轻地伸手在承平眼前晃了晃。

承平的睫毛抖动了一下。

突然，穆见深眼前一黑，脸上一阵剧痛！

“唔……。”他拼命捂住嘴，才没大叫出声。

过了好久。

才反应过来，是承平从被子里伸出的手，击中了他的鼻子。

“好痛！”穆见深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手捂着鼻子，睁眼看向承平。

承平一条手臂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宽大的袖口里，露出莲藕般的手臂，小巧的手搁在耳边，嘴唇微张着，充满**的诱惑。

穆见深忘记了鼻子疼痛，视线紧紧盯着承平的唇……。

啪！

承平手一伸，一巴掌拍到穆见深的脸上，鼻子再次重伤。

“唔……。”穆见深凄惨地呻吟，小声抱怨道：“睡觉真不规矩，堂堂公主，怎么能这样？”

呯——！

他话音刚落，承平就干净利落地把他踹下了床。

穆见深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承平。

被踢下床？

这是什么意思呀？

穆见深开始怀疑，这女人根本就是在装睡，他伸手拉了拉承平的袖子，承平毫无动静，呼呼大睡。

“公主？承平？”穆见深叫了几声，承平连眼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就在穆见深考虑，是不是干脆拍醒承平的时候，承平蹬了一下被子，露出大半的身体，睡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青丝散了一床。

她如果是假装的，不会是这样毫无防备的样子。

穆见深叹了口气，拉起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去，帮她掖好被角，然后放下床幔，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对自己说：“就这样吧，今天就这样好了。”

床上，承平隔着纱帐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穆见深，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喜堂上龙凤喜烛，仍然火光闪闪。

传说，两只蜡烛如果能同时燃到尽头，这对夫妻就可以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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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乱纷纷

承平做了个梦。

梦里有母亲慈爱的脸，母亲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去看梨花。

中宫光明殿前，有两株母亲亲手种下的梨树。

每到春天，花朵开满枝头，远远望去，好像压上了重重的白雪。

“很漂亮吧。”母亲道。

承平梦见年幼的自己点了点头：“好像雪一样。”

“是啊，雪儿。”母亲捧起她的笑脸：“和你的名字一样哦。”

承平的小名叫“雪儿”，轩辕雪，这是她第一个名字。

“母后喜欢雪儿吗？”她问。

“当然。”母亲抱住她，亲亲她的脸：“你是我最爱的宝贝，雪儿，我希望你能像雪一样纯洁，永远是纯白的……。”

母亲的脸渐渐模糊，她看见了父亲。

“该为你选驸马了。承平。”父皇笑道：“能看着女儿出嫁。真是好呀。我将淮南给你做封地吧。”

“也就是说。我不再是皇储了？”她问道。她选不选驸马不重要。关键地是。要给她封地。而皇储应该是没有封地地。

父皇回答：“你是女孩子。终究是要嫁人地。”又加上一句：“这是为你好。”

视线穿过父皇地肩膀。她看见了穆心莲。

穆心莲笑得很甜。手里抱着个小小地婴儿。婴儿地脸有几分像父皇。

光明地大殿渐渐黑暗下去。

左相的脸从黑暗中露出来，悠悠道：“承平，你熟读史书，你告诉外公，历史上被废的皇储，有能活着的么？”

“杀了他。”承平发狠道。

左相拍着她的肩头，缓缓道：“不用急，直接杀了孩子，所有人都会怀疑你的，我们有更好的办法。”

第二天，穆心莲的父亲死在了自己家里。

为了安慰穆心莲，父皇给了她贵妃的头衔。

因为，穆心莲是后宫地位最高的妃嫔，东乡夫人便主动提出，将后宫的管理交给穆心莲。

父皇很高兴。

可是穆心莲却管理不了后宫，不管是庆典还是祭祀，总会出岔子，不是准备不足，就是祭品出问题……似乎总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干预后宫的事情。

穆心莲起初还很宽厚，可是问题多了面子挂不住，只好用严厉地处罚，来提高执行的力度，却引来宫人抱怨连连，就连倾向她的宫人也发现，自己处境艰难，穆心莲不能保护他们，于是穆心莲越发没有可用的人。

父皇只好说贵妃年纪小，管不好，还是照旧给东乡夫人管吧。

听到这个消息，站在承平身后的东乡夫人笑了。

那一天，她知道了，没人是干净的。

正是因为这些不干净的人，承平才能继续住在东宫。

接着，父皇病了，他要见她。

昏黄的宫殿充满寒意，巨大的柱子沉闷无比，房间里充满药味儿，承平跪在地板上，眼睛很涩，父皇真的病了，消瘦的脸，深陷的眼睛，都让人心酸。

“你知道，为什么给你起名叫承平么？”父皇问。

“天下承平。”她回答。

“是，天下承平。”父皇道：“我希望给你一个太平的天下，让你做一个太平天子。”

“真的么？”她问道：“似乎昨日，父皇您才下诏废了我做淮南公主，封了新太子呢。”

“那是为你好。”父皇有气无力地说。

“果然是为我好的话，就将我送到极北之地吧。”承平道：“离京远些，大概能多活些日子。”

“混蛋！”父皇骂道，哆哆嗦嗦道：“他那样小，能把你怎么样？”

承平垂了头，答道：“弟弟是很小，可是有些人不小。”

父皇看了她一眼：“这就是你担心的？”

承平不答。

良久，父皇道：“你怨恨父皇吗？”

她依然不答。

说不怨，是假的，说恨，似乎谈不上。这不是情感的问题，这关系到很多人的利益，不止是承平，不止是皇家，一双双，一对对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件东西，那就是权利！

让人疯狂的权利！

“你去吧。”父皇道。

她以为是叫自己出去了，抬头却看见，父皇伸手指着金銮殿的方向，对她道：“你想要，自己去拿吧！”

承平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床顶发呆，乱纷纷的往事，让她心里有些发慌，为了平息李家对穆见深当驸马的异议，她给出了户部尚书的位子。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同时捏着户部和兵部，李家的势力可以说如日中天，自己要从左相的控制力脱身，真的能办到么？

她翻了个身，抬手拉了一下床账，挂在外面的金钩发出一点声响。

天已大亮。

门外，绕朱的声音响起：“主子，侯爷，要起了吗？”

承平没说话，甚至在听到侯爷的时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说的穆见深，她转头看向床外。

穆见深似乎醒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掀起床幔，见承平看着他，讨好地笑了笑道：“公主，好些了么？”

承平没有回答，小声命令道：“脱衣服！”

“啊？”穆见深吃惊地看着承平。

“愣着干什么？快脱衣服。”承平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住穆见深。

穆见深可没见过这样急色的女人，直觉这多半是个陷阱，转身避道：“公主，这……。”

承平皱眉道：“叫你脱就脱，磨蹭什么？”伸手便去拉他的衣带。

穆见深飞快地避到床尾，承平拉着他的袖子，小声道：“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昨天睡在椅子上么？”

“原来是这个。”穆见深松了口气，自己乖乖地解了头发，脱了外套，接着却发愁了，内衣要不要脱呢？

看向承平，她好像没事人一样看着他。

“公主，我能不能，嗯，上床？”穆见深问道。

承平想了想，自己主动缩到床里：“上来吧。”

穆见深毫不客气地爬上床，开始慢条斯理地脱起内衣来，承平见他**了上身，竟然还接着解裤带，忙道：“你干嘛？”

穆见深无辜地说：“不是要全脱了么？”

承平突然红了脸，头转向一边，道：“谁，谁要你全脱了的？穿上！快穿上！”

穆见深看着承平好像苹果一样的脸，心里偷笑，可是面上仍然憨厚道：“你叫我脱的呀。”

承平一把拉起被子，盖住两人，怒道：“闭嘴，你别动就对了。”接着，她向外叫道：“绕朱，流碧，你们进来。”

穆见深乖乖躺着，心里都快笑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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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求证

绕朱和流碧笑着进来，挽起床幔，对承平道：“恭喜主子，恭喜侯爷。”

承平在床里面，见穆见深背对着自己起身，绕朱拿起衣服递给他。

这是绕朱生平第一次，看见男人的身体，虽然不是全部，可是照当时女子的承受能力，也只能脸上发烧，垂眼看向别处。

左右有宫女看见她的窘况，都偷笑起来，不少人悄悄地打量起穆见深来。

承平瞥见绕朱脸红的样子，自己也笑了，心里却是不屑：“不就是个男人吗？有什么好看？”

心里虽然这样想，可自己也打量起穆见深来，从背后看，人很消瘦，但是胜在骨骼匀称，皮肤白皙，头发竟也乌黑发亮，逆着光的地方有点儿发黄。

回头来时，看得见眼底一点儿淡淡的蓝色，本以为他是懦弱而木讷的，可是不经意间，却撇到眼中精光一闪，犹如湖水泛起的光芒，微笑起来，竟也有些翩翩公子的样子，全不见了当时市集上，粗衣少年的模样。

说起来，承平还没有好好地看过穆见深，她不过是想找个人来做个便宜老公，才不想管是谁呢。穆见深刚好是右相的公子，能为她摆脱李家的控制，提供一个比较好的连接点而已。

穆见深穿好衣服，回头见承平看着自己，有些扭捏道：“公主，你怎么了？”

承平猛地转过脸，对绕朱道：“绕朱，过来给我穿衣。”

承平常以男装示人，女装只在昭阳殿里穿着，脂粉之类的东西，更是少用。不过，今天是承平成婚后的第一天，宫里虽然没有长辈拜见，可是也要去太庙一趟，承平有摄政王的封号，但是不管怎么说，也是皇家的女儿。

所以。流碧就照着公主地最高品级。为承平打扮了。

“外衣等会儿再穿吧。公主和侯爷先吃些东西。”东乡夫人走进来道。

承平环视四周。不由一笑。昭阳殿里大半地太监宫女都来了。大概是东乡夫人怕自己不习惯吧。

“好。”承平道。自己先坐到桌前。见穆见深愣愣地站着。突然有些可怜他。便道：“你也过来吧。”

穆见深笑了笑。很自然地坐下来。

从此以后。东宫就有了一个固定地模式。每到吃饭地时候。穆见深都会出现在承平座位地下手。雷打不动。

“喝点儿肉粥看看。”东乡夫人递过来一碗粥。

承平闻着就不太喜欢，看看东乡夫人，勉为其难吃了一口，立刻就吐了出来：“呕……。”

“主子。”绕朱忙展了帕子接着。

承平摆摆手，用右手捂着自己的嘴，只是干呕。

东乡夫人端上来一杯清茶：“公主，漱漱口。”

好一会儿，承平才平息下来。

穆见深，看着她，神色却不如昨晚那样关切，反而脸色铁青。

“叫太医吧。”穆见深小声道，拿筷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承平干脆地回绝：“不用。”

穆见深看向东乡夫人，东乡夫人哪里顾得上他，可是神色却不怎么焦急。

这顿早餐，谁也没吃东西，怎么摆上来，就怎么撤下去。

穆见深和承平拜了太庙，一路上都没有再交谈，承平是不舒服没力气说话，穆见深脑子里却乱极了。

以为他是傻瓜吗？

承平莫名其妙地呕吐，加上太医和东乡夫人那么轻描淡写的表示，都让他觉得可疑……不，这种事情还是求证一下的好。

从太庙回来，承平道：“我累了，要在昭阳殿休息，你回听风阁吧。”

“是。”穆见深说。

回到听风阁，穆见深第一件事，就是找陈宜。

可是听风阁里侍候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穆见深问道：“我带来的人呢？”

“照摄政王的吩咐，都送回穆家了。”领头的太监道：“奴婢叫长山，是特别派来侍候侯爷的，侯爷有什么需要，请尽管使唤奴婢。”

笑咪咪的长山，让穆见深无法开口，他闷闷地转身，走向花园，竟看见陈宜拿着个剪子，正在为一棵树修枝。

“你怎么还在这里？”穆见深奇道。

陈宜一边修枝，一边说：“我在这里有什么奇怪的，皇宫也需要花匠嘛。”

穆见深叹气道：“你可真是神通广大啊。”

陈宜嘿嘿一笑，问穆见深：“怎么样，洞房花烛夜很愉快吧，摄政王也算是个美人儿呢。”

穆见深脸色有些僵，不自然地笑道：“是啊，她是位美人儿。”

陈宜奇道：“咦？你这样说，不像你的作风呀，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穆见深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对人说的，可是自己求证，要怎么办呢？问太医肯定没用，东乡夫人也不会对自己说什么的，承平？那更别想。

“想什么呢？”陈宜见穆见深不说话，问道。

“没什么，随便走走呗。”穆见深信步走出了花园，见听风阁中的太监宫女，有意无意都盯着自己，好像有些监视的意味，不禁意兴阑珊，只好回屋了。

昨夜睡在椅子上，确实不怎么舒服，他倒到床上，打算补眠。

可却怎么也睡不着，想想承平和周围人的举动，越想越觉得不自然，这皇宫就好像一面扭曲的镜子，让他怎么照也看不到真相。

不。

真相其实一直在他心里。

承平呕吐的样子，他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见过，在他七八岁的时候——他的后母怀孕的时候。

那种样子，他记忆犹新，从那时开始，一切都变了，后母那张温情脉脉的面具掀了下来，再也不对自己和哥哥有任何亲切的表示，自己和哥哥的待遇渐渐变差。随着弟弟们的一个接一个的出生，父亲也慢慢疏离……。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不行，我要确切地知道！”

手握成拳，在床框上狠狠敲了一下。

要怎么才能知道呢。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秋意正浓。

好吧，如果你给我的是一顶绿帽子的话，不介意我给你一朵红花吧。

当天晚膳，一碟很漂亮的小饺子放到了承平面前。

穆见深道：“尝尝看，我亲手包的。”

“你还会做这个？”承平笑道：“想不到呢。”想不到小白脸还可以兼厨子呢。

穆见深笑了笑，递上一碟醋：“沾这个好吃些。”

“是吗？”承平依言沾了些姜醋，问道：“什么馅儿的？”

穆见深回答：“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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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不能忍

“螃蟹。”穆见深笑着回答。

螃蟹性寒，孕妇忌食，承平不知道这点，傻傻地夹着饺子往嘴里送。

“多吃点。”穆见深又给她夹了一个，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态，他希望承平吃下去，好证实自己是胡思乱想，可是答案那么明显。

东乡夫人迅速甩掉手里盘子，一把捉住承平的手：“别吃。”

盘子在地板上磕得粉碎，四周的宫女太监惊讶地看向他们，承平手里的饺子，从筷子上掉下来，滚到地板上。

一时安静无比。

承平看了看东乡夫人，平静道：“都退下。”

似乎这样的事情很常见，一屋子的人都退了下去，承平对东乡夫人道：“我不会吃的，夫人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和他说。”

他自然指的是穆见深。

“穆见深，右相家的二公子，今年二十五岁，早年曾经定过亲，可惜五年前即将迎娶时，未婚妻病故，单身至今。你是前妻曾氏所生，一向不受右相重视，学业也不好，只喜欢养花种草，性格懦弱，从未与人争执。”承平道：“看来我低估你了。”

“你没有进学，大概不是头脑的原因吧。”承平问道：“你很聪明，为什么没有出仕呢？”

“因为不想太出色。被后母为难？”承平用筷子搅着那碟姜醋。用嘲笑地口气说。

穆见深道：“殿下。此刻不是说这些东西地时候。”

“哦。你终于叫我殿下了。”承平盯着穆见深。眼睛微微眯起来。用极诱惑地语气道：“你喜欢权力吗？见深？”

这句“见深”听起来多么亲切。这不过是拉近距离地一点儿小伎俩。承平继续道：“我能给你地东西可不少哦。荣华富贵。名望声誉……。”

穆见深打断道：“殿下一向就是这样招揽人地么？”

承平笑起来：“你不想么？我来猜猜。你不出仕。是因为你不想成为。右相一系中地人。是不是？可是你搭不上左相地关系。那么现在。你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我——轩辕承平。”

“殿下！”穆见深怒道：“你就只想到说这些么？”

“不然还要说什么？”承平问。

穆见深道：“你心里到底把我当什么？好大一顶绿帽子呀，你怎么能这样？”

“绿帽子。”承平道：“好吧，说到重点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回答就是。”

“你怀孕了，对吧。”穆见深确认道。

“是。”承平回答。

“孩子的父亲是谁？”这大概是每个戴绿帽的男人，都想知道的事情吧。

“你不必知道。”承平答道：“不过从现在看来，你将是孩子名义上的父亲。”

名义上的父亲？

穆见深手握成拳，怒极反笑：“你把我当什么？玩具吗，我为什么要做你的遮羞布？呵呵，你就等着这件事情曝光，你身败名裂吧。”

承平用手托腮，靠在桌上，笑道：“身败名裂？说得很好，这件事传出去，我顶多不做这个摄政王，皇家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不管怎么样，轩辕承平我还是皇家的公主。你却要一辈子受人嘲笑，有这件事在，朝廷不可能给你官职，你可就一辈子不能出头了。”

她半眯起眼睛，信心十足地说：“想清楚了么？”

“那又怎样，不能出仕算什么？”穆见深嘴硬道。

承平摇摇头，站起来叹道：“你是聪明人，为什么要做傻事呢，这件事与你与我都没有好处。”

说完，承平走到门口，对穆见深道：“你好好想想吧，想清楚前，不要出这道门。”

雕花木门，呯地一声关上。

穆见深听见承平在门外轻声吩咐些什么，心惊道：“她竟敢把我软禁在这里！”到门前一拉，果然锁住了。

长山的声音传进来：“侯爷安心，等您想清楚了，自然能出去。现下有什么需要，请只管吩咐奴婢。”

穆见深气得肺都快炸了：“自以为是的女人！”

“天下人都是你的玩偶吗？”

“你想怎样就这怎样？”

他摔光了桌上的碗碟，看着满地狼藉，突然有点儿快意，承平是摄政王又怎么样，这不是她想左右就行的。穆见深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很不错的事情，至少应该教训一下那个女人，这些一出生就高高在上的家伙，真是毫无体恤他人的意思，任性得无法无天。

至于接下来怎么办，穆见深还没有想到。

敲门声响起，穆见深转头一看，门开了，余悦站在门口，提着一壶酒，笑道：“一起喝一杯怎么样？”

“好啊，不过没杯子。”穆见深扫了一眼地面。

余悦好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一对杯子来。

穆见深道：“你早有准备呀。”

余悦关上门，走到桌子前坐下，给自己和穆见深各倒了一杯酒，缓缓道：“你都知道了吧。”

穆见深一口喝空了杯子，笑道：“对，傻瓜已经知道了。”

“别这么说。”余悦劝道。

“还要怎么说？难道要说，这是我的荣幸？”穆见深说：“你来干什么我也知道，不就是来当说客么？我倒要看看，这种事情，你要怎么说。”

余悦尴尬笑道：“你还真是一针见血。”

“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的。”穆见深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指着承平的位子道：“这种做法，是‘托身人上，乎下如草’！”

余悦道：“其他事情上，她并不是这样的，只是周围的人日日捧着她，当然不会有，为他人着想的时候。”

“你很清楚嘛。”穆见深道：“可你也是‘日日捧着她’的人，不觉得这样做不对么？”

“没办法。”余悦道：“她就是那样的，想到就做。好在大事上，她并不糊涂。”

“做出这种事情，你竟然还说大事不糊涂？”穆见深笑起来：“我看天朝算是完了，奸佞当道啊，哈哈哈，还是败了得好。”

余悦摇摇头：“为政者一定要是圣人吗？谁规定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你听过吧？”

“听过。”穆见深说。

“先帝是这样解释的，天下人争利，就要给他们利益，只要是对人人都有利的事情，那就可以做……。”余悦道。

“哼，说得好听。这样明显损害我的利益的事情，她还不是一样做！？”穆见深反对道。

余悦问道：“这件事，真的损害了你的利益么，损害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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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姐夫 驸马

穆见深一怔。

余悦又道：“除了心理上有点过不去之外，还有什么问题吗？”

穆见深皱了眉：“哪个男人愿意给别人养孩子？”

余悦哈哈大笑：“皇家的孩子，还需要你来养？你想太多了吧。”

穆见深一愣，解释道：“这是形容，只是形容。”

“你对殿下一见钟情了吗？”余悦问道。

“不，没有。”穆见深道。

“那你下过决心，要找个情投意合的女子厮守终身？”

“没有。”穆见深道：“问这个干吗？这些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啦。”余悦道：“你既然没有心爱的女人，又不喜欢殿下，那你有什么好受伤害的？就算孩子不是你的，皇家的孩子又不养在眼前，你不喜欢，不见他就是了，这件事只要不传出去，于你的声名也无碍，你失去了什么呢？”

“我……”他怎么觉得，余悦的口气好像有点儿受伤？

“你来应选驸马。难道真是仰慕承平么？”余悦道：“既然都有所求。各取所需。不是正好。公子莫非还有为难？”

穆见深愣了半饷。突然哈哈大笑：“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呐。不过像做生意一样。把事情说得这么直白。还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呢。宫里都是这样地吗？”

余悦端起酒。笑道：“大概吧。当年成宗皇帝微服出巡。不也自称是卖帽子地么。”

“说得好。皇家可不就是卖官帽地？”穆见深笑道：“余悦。你是个好说客。”

余悦默认。干干脆脆地和穆见深喝了一杯。

穆见深笑道：“可是我要地。不只是这个连名也没有地驸马。摄政王既然有心。为何不拿出点诚意来？”

“精明。”余悦佩服道：“我真想不出，承平想要个小白脸，那么多纨绔子弟中，却单单挑中了你，可不是一般的走眼呐。”

“小白脸？”穆见深不悦地皱眉，心里咒骂承平，竟然这么看不起他，而且身为女子做这些事情，真是伤风败俗，恬不知耻……。

余悦看着穆见深眼珠转转，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笑道：“话说回来，您到底想要些什么，能否告知一二？”

穆见深道：“我想，还是直接与能拿主意的人说，比较好。”

余悦心知劝住了他，也不说话，喝完杯中残酒，道：“殿下此时应在御花园，不如我替侯爷引路如何？”

“如此甚好。”穆见深也不客气，现在的情况，他是有爵位的寿春候，余悦不过是个小小侍读，比起之前两人相见，地位已经颠倒了。

他跟着余悦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不只承平，还有皇帝和贵太妃。

按道理，太妃是不宜见外人的，可是谁让穆见深是穆心莲的族兄，于是大大方方上前见了礼。

小皇帝没见过他，抬头问承平道：“阿姐，他是谁啊。”

承平不答，很玩味儿地看着穆见深。

穆见深犯难了，从穆心莲这算，他是堂舅舅，可要从承平这边算，他是姐夫……承平看着他，神色极轻蔑，似乎在看一个小丑。

穆见深明白了，这是要他选，是准备站在穆心莲呢？还是选承平？

总要表个态呀。

“我是你的姐夫，皇上。”穆见深道。

穆心莲没来由地心底一刺，这是她的亲人啊，这么轻易就向承平低头了？随即，她又看到，穆见深乘着蹲下去与皇帝说话这一下，回头对穆心莲一笑。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本来就认识，这一眼让穆心莲颇感安慰。

承平没有看见这些小动作，皇帝抬起头问她：“阿姐，什么是姐夫？”

“是阿姐的驸马。”承平回答。

承训在宫中长大，认识的人不多，他不知道姐夫是什么意思，因为在他身边，没有人互相这样称乎，不过，驸马他是知道的，他笑着对承平道：“我知道了，就像合浦姑姑的驸马一样。”

“是，不过是姐姐的驸马。”承平对承训一向很有耐心。

穆见深对承平的表现有些奇怪：“她怎么可能对这孩子这么好？她应该恨他才对啊。”

“那么，那……。”承训脸儿红红地问道：“阿姐会和他生孩子么？”

承平没想到他问出这种问题来，板着脸问道：“谁告诉你的？”

承训道：“是母妃……。”

“母妃？”承平侧着头，心道：“穆心莲还算规矩，没敢要承训叫她母后。”于是笑道：“原来是贵太妃，训儿，问这个干什么呢？”

承训蠕蠕嘴唇道：“阿姐有了孩子，还会一样喜欢训儿吗？”

承平笑了，抱起承训道：“为什么不会？阿姐，最喜欢训儿了。”

“真的？”承训笑起来，和刚才那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相比，真是判若两人。

“当然是真的。”承平回答。

不过承训觉察到，承平好像在敷衍自己，不满道：“可是阿姐好久都没来看训儿了。”

“我这不是来了吗。”哄孩子真累，承平颓然回答。

穆见深接过小皇帝，抱着手里对他道：“臣陪皇上玩儿，可以吗？”

从远处看，年轻的夫妇和一个孩子，多么吉祥如意的一家呀。

穆心莲完全被晾在了一边，不过她并没有多沮丧，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经过这些天和皇帝的接触，小皇帝已经接受了她是他母亲的事实，只要再耐心一点儿，皇帝再长大一点儿，就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了……。

小皇帝打量了穆见深一番，穆见深长得本来就不错，又笑得人畜无害，说不上讨厌，他点头道：“好呀。”

小皇帝这么容易就答应了，穆见深刚想得意一下。

谁知小皇帝下一句，就将他推到了沮丧的谷底：“我们来玩骑马吧，你来当马！”

穆见深……－_－。

“哈哈哈哈哈……。”直到回东宫的路上，承平仍然笑得花枝乱颤。

“公主，您和皇上还真是姐弟呢。”穆见深恨恨道。

承平的笑声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看，对后面跟着的宫女们道：“你们退后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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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一双人（二更）

宫女们接到命令，也不转身，以一种很小的步伐，整体像潮水般退后。

整齐得让穆见深产生一种错觉：“这种步法要是推广到军队的话，撤退时就不可能溃散了。”

当然，军队是不可能用这种小碎步撤退的，那还不得被笑话死？

宫女们退到五十步左右的地方，承平才继续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寿春候有话对本王说么？”

“公主……。”穆见深开口，他和承平是该谈谈，可是他不很明白，承平为什么要把地点选在路上。

“请叫我殿下。”承平纠正道。

“公主殿下。”

“是摄政王殿下！”

“公主对自己是摄政王这件事，很在意吗？”穆见深笑道。

承平有些不耐烦道：“侯爷就是想说这些？”

穆见深欺身上前，一把揽住承平的肩，承平怒道：“你干什么？”

穆见深眨眨眼。并没有把手放开。反而无辜地问道：“我们不该是一对恩爱夫妻么？”

“哼。为什么我们要是一对……嗯……恩爱夫妻？”这个词让承平起鸡皮疙瘩。她压根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谁恩爱。

“这样才能有孩子呀。做戏做全套嘛。”穆见深嘴角一弯。笑得这么平静。好像在和承平商量一盆花放在哪里。

他地手始终搭在承平肩上。承平也没有硬把他拍下去。

“你同意了？”承平道。虽然在他来御花园就知道了。不过还是要确认一下。

“当然。不过。我也不想吃亏。”穆见深道。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承平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个小猫般的笑容。

“这个先不急，有些事情先商量一下，怎么样？”穆见深道。

“看来你要的不少。”承平道。

穆见深但笑不语。

承平转过身来，看着穆见深道：“说吧，穆家要什么？太后之位？还是别的？不过你要想清楚，这件事能要挟我的限度不大，鱼死网破可就没意思了。”

言下之意，太后之位我是不可能给穆心莲的，别的事情嘛，也许还可以商量。

其实承平的算盘打得很好，只要再忍一个月，自己怀孕的事情一公布，那么这件事的威胁就完全解除了，到时候，哼哼，一切还得按原来的样子来，该在哪儿呆着的人，还得回去呆着。

穆见深一愣，看来承平是把自己看做右相一派的了，不行，这样她会对自己极度防备，做什么都是白费。

穆见深贴着承平的耳朵道：“如果我说，我是诚心诚意投靠公主您的，您相信吗？”

“你当我傻了吗？”承平道。

“我在家中不受待见，公主也知道吧。”穆见深道。

“你受不受待见，关我什么事？”承平毫不留情地说：“你是前妻生的，后母不待见你，有什么好奇怪的。”

穆见深道：“您不和我一样么，难道，我想什么，难道你会不知？”

“一样？”承平挑挑眉：“我和你一样？”

“不一样么？母亲亡故，父亲续弦。”穆见深道：“所不同的是，您是女儿身，所以就算是嫡出，也只能做个摄政王，摄政王说起来风光，可却不是封号呢，谁见过摄政一辈子的王呢？”

承平看了他一眼：“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穆见深道：“意思就是－－何必为人做嫁衣呢？”

承平微微一笑：“你不怕掉脑袋么，穆公子？”

“有这么大的把柄在您手里，能不能信得过我呢？”穆见深笑道，他把承平想简单了。

承平冷冷道：“听说贵太妃还有个哥哥？”

“嗯，是的。”穆见深道。

“你呢？你有几个兄弟？”承平问。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承平应该早就知道右相家的情况的吧，穆见深老实回答道：“有一个哥哥，剩下就是后母所生的三个弟弟了。”

也不等承平接着问，穆见深道：“父亲最喜欢小弟见汲，后母最钟爱三弟见淇，日后的候位，也是在他们两个中间选一个传下去吧，我大哥已经出仕，在工部做个小官……。”

穆见深说的内容，与承平收到的消息大体一致。

承平道：“你倒老实。”

“殿下什么都知道，我不用撒谎。”穆见深道。

“你也很聪明。”承平道：“朱嬷嬷说得对，与其找个傻瓜，不如找个有所求的聪明人。”

“聪明人，可以告诉我，你要求的是什么了么？”承平正视穆见深的眼，甜甜地问道。

穆见深放下自己的手，贴着承平的耳语了一句。

承平吃惊地看着他：“啊？！”

穆见深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确定？这样对你毫无益处。”承平道：“相反，你也会被牵连。”

“所以，我来求您啦，如果是摄政王您的话，我一定会没事儿的。”穆见深道。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

承平笑道：“可惜，我做不到。”

穆见深脸色一沉：“你是不信我？”

“无凭无据。”承平垂下眼睑，慢慢向前走去，穆见深的提议是很好，可惜不到时候，只好拒绝了。

穆见深踌躇了一下，问道：“那我可以请求另一件事吗？”

“换一件？”承平笑道：“你还真会抓住时机。”

“谢谢夸奖。”穆见深道。

“换什么呢？给你哥哥提个位置？”承平问道。

“不，我想进翰林院。”穆见深说。

承平奇道：“翰林院？那可是号称养老院的啊。”

天朝军功为重，翰林院除了编撰书籍，似乎用处不大，一般年轻人，是不愿意去的。

穆见深微微笑道：“我觉得自己才学不足，应该进翰林院，向老翰林们好好学学。”

勤奋好学？

承平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穆见深道：“既然我的要求摄政王，不能答应，那么，我总要找个合适的地方……。”

话音未落，便看见几名大臣往这里走来。

这里是皇帝的寝宫与东宫之间通道，遇到大臣一点儿也不奇怪。

穆见深拉起承平的手，笑着迎过去，承平刚想反抗，穆见深轻轻道：“人前要是恩爱夫妻，别忘了。”

承平笑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去死……。”

从背后看，穆见深站在承平身后，右手拉着承平的右手，让她几乎是半倚在自己怀里，两人头靠得很近，轻轻地交谈着，怎么看都确是一双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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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没更，今天二更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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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回门

几位大臣上前见礼的时候，正看到，这对夫妻极为“恩爱”地站在一起，于是互相使了下眼色，没说几句，便离开了。

“走得好快。”承平道，平时哪一个不是没话也要找几句来套套近乎，今天走得可真是快呢。

回头看看穆见深，他却没看承平，可收还是继续拉着，没有放开的意思。

承平把手抽出来，问道：“你在看什么？”

“这就是朝中的官员呀。”穆见深道。

“你是乡巴佬吗？”承平不悦地说：“右相的公子，说这种话？”

“大概是吧。”穆见深回答。

承平愣了，比起余悦时不时的顶嘴，这样摆明了随便你欺负，就有点可疑了，承平笑起来：“你可真好说话呢。”

“我在家中本就不受父母喜爱，怎么敢顶嘴呢，何况这是真话，我从未见过朝中高官，一直以为都和我爹一样呢。”穆见深说。

“右相？”承平道：“难道右相在家中也是一直板着脸？”

穆见深点点头：“对我常常是这样吧，毕竟我的学业，让他失望。”

“书读得好。也不算什么。”承平道。

穆见深叹道：“那是因为公主天资聪颖。学业也好。弓马也好。都是备受赞誉地。”

夸奖永远是让人愉快地。承平转头看看穆见深。他低头看着自己地鞋子。风吹起衣袂。看着很是孤单。

穆见深虽然比承平高。可是这会儿在承平眼中。却好像一个可怜巴巴地小孩子。承平叹了口气：“明天是三朝。我陪你回趟右相府吧。”

“啊。难道算是三朝回门？”穆见深道。

“不好么？我也该与穆夫人见一面吧。”承平笑道：“听说民间都是媳妇三朝回门看爹娘。皇家地驸马就算是入赘。也该回家拜见父母吧。”

“既然公主愿意，就谢谢公主了。”穆见深道。

承平继续往前走着，慢慢道：“我也要谢谢你，和我一起，演完这出戏。”

穆见深道：“好啊。”

“奇怪，为什么你这么平静？”承平道。

“既来之则安之，不是吗？”

“也对，随遇而安也是好事。”

承平不再说话，两人默默地回到东宫听风阁。

丰盛的晚餐端上来，承平却没什么胃口，喝了一点汤，就没再吃了，其实她孕吐并不严重，只是早晨比较厉害一点儿。

“多吃点吧。”穆见深劝道。

承平摇摇头：“我累了，回去了。”说完离席往外走。

穆见深意有所指地说：“公主不应该留下来么？”

承平愣了一下，道：“好，流碧安排下吧，我今天睡在听风阁了。”

华灯初上，幕帘低垂。

等侍候的人都退下去，承平突然笑道：“你真的觉得，我们这样做有用？”

“什么？”穆见深问。

“扮恩爱夫妻啊，有什么用？”承平问，她当然并不想，和穆见深同床共枕，就是单独呆在一个屋子里，承平也觉得别扭。不管怎么说，穆见深还是个陌生人。昨天那是没办法，不来的话，在内史起居注上没法交代，今天其实就不必了。

不过承平看着穆见深的眼神，他应该是有话要说。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承平问。

穆见深点点头：“我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承平皱眉道：“你不用知道这些。”

说道这个话题，承平的语气变得激烈起来，这是她最不想面对的话题。

“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万一以后有人自称是孩子的父亲，周围的人怀疑我，怎么办？”穆见深道。

承平道：“不会的，这是我的孩子，只属于我一个人。”

穆见深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有些愣愣的。

承平最近总觉得很累，不想多说什么，自己爬上床，卷了被子，对穆见深道：“我特地让他们多拿了被子来，委屈你打下地铺吧。”

说完指指床尾，果然还有两床被子。

穆见深打着地铺，心里更加无奈：“承平那句话的意思，几乎就是在庇护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那是什么人呢？至少可以肯定一点，那个男人没办法娶承平。是已经娶妻，还是地位太低？怕被人笑话，或者……有没有可能是我？”

“不。”这个想法马上就被穆见深自己否定了，原因很简单，承平与穆见深那一夜，没有落红。

在穆见深心里，迅速把承平定位成了一个放荡的公主。

真是冤枉。

承平不过是经常骑马而已。

承平睡得很沉，穆见深却睡不着，戴绿帽子这种事情，嘴上怎么说都行，心里怎么可能不介意？

翻来覆去一夜的结果，就是第二天带着极疲惫的神情，回到右相府。

一番见礼之后，承平被穆夫人带去参观右相府。

穆见泯把穆见深拉到一旁，悄悄嘱咐道：“见深，你也不要太卖力了，日子还长，别把后劲儿都用光了。”

穆见深囧囧有神地看着自己的哥哥，话是很贴心，可是这会儿，听在穆见深耳朵里，无疑是插了把刀子。

还不要太卖力？

他倒是想卖力，找谁卖去？

穆见深突然有个很愤怒地想法：“承平能和别的男人鬼混，自己也该找几个小妾吧，说起来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穆见泯又嘱咐了几句，看穆见深神色不安，才道：“难道是殿下给你脸色看了？唉，毕竟是皇家的公主，又是位高权重，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穆见深道：“哥哥，你多虑了，公主是很好相处的。”

“是吗？”穆见泯憨厚地笑道：“这样最好，轩辕家的公主们，都是刁蛮任性出了名的，想不到摄政王会很好相处，不愧是先帝选中的继承人。”

那是没得选，好不好？

“哥哥。”穆见深打断他：“继承人这种话，在家里说说就罢了，外面可不能说呀。”

穆见泯道：“知道了，你哥哥好歹也出仕这么多年了，这不是在家里吗。倒是你，在宫里要小心些，我听说，那里面什么事情都能发生。”

穆见深笑起来：“这句话可真八卦。”

“这还是我们侍郎大人说的呢。”穆见泯道，穆见深当了驸马，连带着他在衙门里也好混些，谁都暗地里想着，这可是驸马的哥哥，不日就会高升了吧。

兄弟俩聊得正欢，丫鬟进来禀报说，夫人和摄政王从花园回来了，叫这兄弟俩去前厅用餐。

承平当然坐在首位，其次是穆见深，右手边坐了穆夫人，当然穆夫人坐那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殷勤地帮着承平布菜。

穆见深看着穆夫人忙忙碌碌，不知怎的，反而有些看不下去——如果自己的母亲还在，恐怕也是这样吧，不但喝不到媳妇茶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反而地位低于承平。

右相拿起一壶酒，为承平斟满道：“请喝一杯吧，摄政王。”

承平一呆，她最近对酒可是相当过敏。

“不行，不能让她喝。”穆见深心道，承平要是在这里孕吐的话，可就糟了。

于是穆见深抢过杯子，一口喝干，才对右相道：“父亲，殿下不胜酒力，我来替她喝吧。”

他这个举动，不免有些出格，见大家都盯着他，又笑呵呵地岔开话题：“我敬父亲一杯。”

接着穆见深一一敬过去，喝了个痛快。

“见深，你没事吧。”右相道：“这是虎鞭酒，不能喝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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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吃不到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右相说这句话的时候，穆见深他们已经打算离开了。

“没问题。”穆见深道：“不过是些酒。”

很好，他口齿清晰，还没喝醉。

“你醉了？”马车上，承平问。

“怎么会。”穆见深回答：“我的酒量很好。”

承平笑道：“看不出来呢，对了，你们家那个花园不错，听说你很喜欢养花，那株琼花，是怎么养护的？。”

“公主喜欢？那就移到宫里来好了。”穆见深道。

承平摇头：“不用了，我也只是好奇，琼花长在南方，京城冬天这么冷，是怎么做到的？”

穆见深道：“给它穿衣服啊，到了冬天要给它搭个棚子，保暖才行，公主真是见多识广，这个时节琼花未开，你都能认出它来。”

“啊，父皇在世时，南方进贡过这种花，可惜当年冬天给冻死了。”承平道：“我确实很喜欢，雪白的花朵，很漂亮……。”

“来年我们也种一棵吧，种在听风阁的庭院里。”穆见深笑道，他喝了酒，脸色微红，吐出的气息都带着酒味儿。

承平有些不舒服。道：“来年再说吧。我今天不去听风阁了。”

“为什么？”穆见深问道。

“明天得早朝呀。”承平道。

“何况。戏也演得差不多了。不是吗？”她舒服地向后一仰。很散漫地说道。承平正式出行地马车很宽大。里面三分之二地地方是软榻。还有矮几和扶手。靠枕里填着今年地新棉。极为舒适。

穆见深笑道：“不是该演到‘从此君王不早朝’么？”

“哈哈。对‘从此君王不早朝’。你怎么知道。承训是不早朝地？”承平说：“你还真是有趣。”

穆见深拉起承平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怎么样？对您亲自挑选的小白脸满意吗？”

承平脸色微变：“你都知道了？”

她用力想把手抽回来，穆见深抓得很紧，笑道：“公主，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

“害怕我会谋害你么？”穆见深问道。

“你没那个胆。”承平道，任何人听说自己是小白脸，都会生气吧，承平在等着穆见深翻脸。

“是，我没有。”穆见深放开承平的手，笑道：“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承平奇道。

“对。”穆见深点头。

承平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赌？”

“你怕了？”穆见深道。

“我不怕。”承平道：“激将法对我不起作用，你要做什么直说。”

“你不觉得不公平吗？”穆见深问。

“不公平？有什么不公平？”承平不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公平。

“我们成亲这件事呀。”穆见深道。

承平有点无奈地笑道：“这件事昨天就谈过了，你还想要什么？我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

“不对。”穆见深摆摆手，道：“昨天说的是孩子的事情，今天来说我们。”

承平道：“这是一件事。”

“两件。”穆见深竖起两根手指，正色道。

总觉得有些异样，承平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良久才道：“你醉了。”

“没有。”穆见深道：“我一次也没喝醉过。”

“你还一次也没死过呢。”承平回答。

“那就死一次试试好了。”穆见深向承平扑去，直接把她按到软榻上，开玩笑地说：“一起死吧。”

这个样子极为暧昧，穆见深心里一跳，承平的脸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滚开！”承平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噢——。”穆见深只好闪开，抱着腿使劲揉，指控道：“你谋杀亲夫！”

“那又怎样？”承平扬扬眉：“你别以为知道点事情，就可以威胁我，我轩辕承平不受人威胁！”

“嘿，说到底，你还是害怕。”穆见深道。

承平决定不和这个喝醉的人计较，便顺着他道：“好啊，我和你赌了，你说赌什么吧！”

穆见深笑了：“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承平嘴上说着，心里偷偷笑道：“原来这家伙喝醉了喜欢打赌呀？看我不让你输得鞋子都没得穿。”

“好！”穆见深道：“我们来打个赌，如果一年后，你爱上我，就算输了，怎么样？”

“爱上你？那要是你爱上我呢？”承平问。

“那就算我输了。”

“输了又怎么样？”承平恶作剧地说：“输一百两银子？”

“怎么会？公主你真小气，我输了，就离开宫里，你要是输了，就回答我一个问题，怎么样？”穆见深道。

“什么问题？”承平说。

穆见深道：“孩子的爹是谁？”

承平一愣，随即笑道：“好啊，我是绝对不会输的。一年之后你离开，省了我不少事儿呢，看在你这么善解人意的份上，我就把寿春候的爵位留给你吧。”

“呵呵，那就是我赚到咯。”穆见深笑道，闭上眼晴，靠在塌上打起盹儿来。

“他果然喝醉了。”承平心道。

一路无话。

马车停下来，承平正想叫人来扶穆见深，不曾想，他自己醒过来了。

“你醒了就好，自己回听风阁去吧。”承平道。

“公主不去？”穆见深问。

“嗯，明天早朝，我还是睡在昭阳殿，比较近。”承平说。

“可是公主，我身为寿春候不也要上朝吗？没人指点很容易出错的，公主还是带着我吧。”穆见深可怜兮兮地说。

带着老公上朝？

嗯，这个创意很好。

承平觉得头顶乌云滚滚，拿这家伙很没办法，算啦，再挨一天吧，和一个喝醉酒的家伙争什么，于是点头应了。

穆见深回应给她一个微笑。

早朝定在寅时（早5时左右），东宫就在金銮殿的东边，不算远，但是承平也差不多得提前半个时辰起床（大约4点左右），所以，睡得很早。

“你干嘛？”承平面对自己爬上床的穆见深，戒备地问道。

“当然是睡觉啊。”穆见深说。

“你去打地铺。”承平命令道。

穆见深贴近承平，轻轻道：“难道公主害怕么？是害怕我会用强？还是害怕赌约会输？”

暖暖地气息喷在承平耳后，心跳没来由地加快，承平红了脸道：“谁怕啊！敢不规矩，我就阉掉你！”

说完，自己卷了被子睡到床里，背对着穆见深。

穆见深偷偷一笑，也睡下了。

一躺下去，穆见深就觉得很不对劲。

很热。

这已经入冬了，怎么会热？

“不好，难道是那个酒？”穆见深额头开始冒汗，身体里一种说不出的躁动，让他惴惴不安。

穆见深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想干什么。

身旁承平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好像已经睡着了。

怎么办？

穆见深搓着自己的手，觉得浑身都在发痒，发热。

他的手伸向承平，又缩了回来，承平可不好惹，从这几天的观察来看，搞不好真的会被阉掉的⊙﹏⊙b。

“这难道就是所谓看得到，吃不到？”穆见深痛苦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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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第一次早朝

第二天，丑时二刻，承平就醒了。

她心中有事的时候，总是睡不沉的，加上昨天夜里，穆见深不知道为什么翻来翻去，弄得她一夜都没睡安稳。

转头一看，那个煎了一夜鱼的家伙，这会儿却睡得好香。

承平隔着被子踢了一脚：“起来！”

穆见深迷迷糊糊道：“天还没亮呢。”

废话，天亮了，就晚了。

承平又使劲踢了一下，穆见深顺着她的力道，滚到了床边，堪堪睡在床沿边儿上，六尺宽的大床，承平横着睡都可以，穆见深这一滚，就让她踢不到了。

“嘿嘿，你还真睡得死啊。”承平爬起来，左右看看，拿起穆见深的头发，轻轻扫在他自己的鼻子上……。

阿嚏！

穆见深醒过来。

承平哈哈大笑，放过他的头发，对外面叫道：“绕朱，流碧，进来吧。”

绕朱、流碧带着小宫女进来。为承平换衣漱洗。铺床叠被。

“咦？怎么这里是湿地？”叠被子地宫女奇道。

承平疑惑地看着穆见深。那是穆见深睡地那床。接着。一屋子地宫女太监都看了过来。

安静。有时候比喧嚣还要可怕。穆见深面红耳赤地望着脚尖。原来八卦目光也可也这么锐利。看得他恨不得直接钻到地底下去。

承平干咳一声。道：“干什么停下来。手脚快些。那床被子。还不换掉？”

宫女赶紧把被子抱走了。

穆见深感激地看了承平一眼，心道：“这女人也有好的时候。”

承平换好衣服，走到前厅吃早餐，与穆见深错身而过时，她不怀好意地问道：“你尿床了吗？”

囧……。

“我收回前面的话。”穆见深忿忿地想：“这女人就是恶毒是代名词！”

恶毒的代名词毫无自觉地吃完了早餐，自己爬上步辇上朝去了。

在没有钟表的时代，时间不像21世纪这么精确，早朝定在寅时，开始的时间却不固定，一般是寅时之后，只要皇帝来了，就开始。

如果有太监出来说什么龙体微恙，那早朝也就作罢了。

如今，小皇帝是不早朝的，让一个四岁的小孩子，天不亮就起来，实在是残忍了点儿，所以承平一到，早朝就会开始。

抬步辇的太监很是熟练，小跑着前进，很快就走出老远。

穆见深没有步辇坐，只得跑步前进。

承平看他跟着步辇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不禁笑道：“怎么样，寿春候要不要扶着步辇走？”

穆见深先还当她是好心，转念一想，那不就成了步辇两边的太监了吗？立时拉长了脸：“摄政王还是自己坐吧。”

一发狠，跑到了步辇的前头。

等到了金銮殿，众臣已经照惯例站好，等着承平到来，见穆见深跑着进来，不禁有些吃惊，其中有认识他的，出声道：“这不是寿春候吗？”

穆见深回道：“是，尚书大人好。”

站在最前面的右相回过头来，点了点头，穆见深笑了笑，承平就要来了，也没有上前见礼。

当然，也不全是友善的招呼，朝臣们议论纷纷，不是看向穆见深的眼神，多少夹着不屑，甚至有人阴阳怪气说：“不是说后宫不干政么？”

后宫……，穆见深只好望天。

“摄政王驾到——。”太监独特的嗓音拖长了叫道。

承平慢慢从后面走出来。

早朝开始了。

………………………………

“呼——，原来早朝这么累。”早朝后，穆见深无所事事地回到东宫，时间临近中午，他也就没有回听风阁，而暂时在小书房里休息，等着承平回来。

绕朱端上一杯茶，对穆见深道：“侯爷这样就喊累了，我家主子，还不知有多少公务要处理呢。”

“嗯，说得是，她也真是辛苦。”穆见深道：“都没人帮帮手。”

“怎么没有，余悦就是啊。”绕朱说。

“余悦？”穆见深想起那个见过两次的男子，有几分儒雅的气质，看起来中规中矩，可是劝自己的时候也灵活机变，想来是承平的左右手吧，穆见深问道：“余悦为什么没有出仕呢？”

绕朱道：“大概是因为身份吧，他是主子从外面捡回来的，算身份得算是家下人吧，要是出仕恐怕也只能从衙役、小吏做起，主子是不想他离得太远吧。”

家下人。

不是奴婢，是投靠来的自由人，比奴婢的地位高，其子女不算家生子，不必继续为奴为婢；但是比雇工的地位低，没有主人的同意，是不能随意离开的。

“原来是这样。”穆见深笑道：“可是宰相家人七品官，余悦怎么说也得是六品吧。”

“呵呵，说得不错。”绕朱笑道。

正说着，承平的声音在外间响起：“绕朱呢？”

“来了。”绕朱赶忙走出去。

穆见深也跟着前往，谁知承平见到他反而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回来呀。”穆见深笑得云淡风轻。

一旁另一个声音道：“寿春候好。”

穆见深回头一看，余悦正躬身给他请安。

承平道：“还浪费时间行什么礼呀？一起吃饭吧，我先去更衣。”

她转过屏风进了里间，说实在的，摄政王的朝服确实很厚重，流碧跟上来，捧了衣服给她换上，又问道：“主子，还是先洗把脸吧”

承平道：“我净个手就好，哎——，歇了三天，好像事情都堆起来了。”

“这才说明主子对朝廷，是多么重要啊。”流碧说。

承平摇摇头：“你错了，好的君主，是要让臣子们都各司其职，各尽所能，事事井井有条，才不会这么累。”

“这个奴婢不懂。”流碧低头道。

“你不懂？”承平笑道：“呵呵，你不懂谁懂，你可是东乡夫人一手调/教出来的呢。”

流碧不好意思地笑了：“也不过是多读几本书罢了，怎么能和主子比？”

说完，流碧又道：“主子，今年新进宫的小宫女们，规矩也教得差不多了，可以去挑几个来看看，也免得以后放了人出宫，主子少人使唤。”

“这么快？”承平道：“说起放人出宫，今年的名单拟好了么？腊月里就把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放出去吧，也好一家团聚。”

“是，奴婢和东乡夫人已经准备好了。”流碧道。

“挑选小宫女的事情，你和绕朱一起去吧，别忘了选几个年纪小的，送到承训哪里，也好有人陪皇帝玩儿。”承平道。

天朝的宫女，通常是七到十岁入宫，统一学习半年的规矩之后，分派到各处继续学习，这时候各人的命运就不同了，有分派到针织局这样技术单位的，也有运气好被哪个主子看上，跟着好的主子飞黄腾达的，当然，能选去陪小皇帝玩儿的，那得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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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亲人

承平换好衣服，出来一看，穆见深和余悦都站在桌子前等她。

“坐下吧。”承平道：“余悦你也坐下。”

穆见深看见余悦坐在承平身边，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一直以为，像吃饭这种时间，应该就只有他们夫妇俩，平白插一个余悦进来，多少令他不快。

余悦倒是常常陪承平吃饭，他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不过今天多了个穆见深，让他有些别扭，一起长大的女孩突然变成了妇人，谁都会有些别扭吧。

承平没觉得不妥，她想的是如何更好地调动军队，以拖住西凉的进攻，为大军出征做好准备。

三个人各怀心事，这顿饭在默默无言中结束。

吃过饭，宫女端上香茶。

承平打了个哈欠道：“好困啊，最近是怎么了。”

她怀孕的事情，穆见深和余悦都知道，竟然异口同声地说：“快去休息吧。”

话一出口，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承平笑道：“我还没有老到需要午睡的年纪，余悦，我们去武库吧。”站起来就往外去。

穆见深叫住她：“公主。我何时去翰林院？”

承平回过头。看看穆见深。又看看余悦。说：“这件事。就交给余悦来安排吧。”

穆见深有些傻眼。竟然让余悦安排。看来余悦果然是承平极信任、亲近地人。

亲近地人……？

穆见深心中一惊：“难道他就是孩子地爹？”

心中有一股很强烈地怒气。如果是余悦地孩子。前几天竟然又让他来劝说。这分明是在戏弄毫不知情地自己。

“左右无事，我也和公主一起去武库吧。”穆见深道，几步跟上，和余悦一左一右地随在承平后面。

承平也没说什么。

流碧见主子走了，对绕朱的道：“主子恐怕要晚些才能回来，东乡夫人的意思，让我们今天去挑选些小宫女，好弥补今年放出宫的宫女的缺。”

“今年有很多人出宫？”绕朱问道。

流碧点点头：“要说原本的规矩是年满二十五的宫女，才能放出宫，今年主子说二十五岁不易婚嫁，年满二十只要家里人来接，一样放出去，所以今年宫里放出宫的宫女不少呢。”

“年满二十就行了？真好，还是主子慈悲，怜悯我们这些可怜人。”绕朱道。

“横竖皇帝年纪还小，白废着人家青春做什么？”这是承平的原话。

这种话，流碧是不会传出去的，反问绕朱道：“绕朱，你今年十八了吧，过两年就可以回家啦。”

绕朱点点头：“嗯，好些年没见过爹娘了，我走的时候，笑侄女才满月，不知道现在，他们过得好不好。”

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是宫门，宫女们不到十岁入宫，十五岁后，才算正式的宫女，这时候便有份俸禄，自己收着或者寄回家，可是要想与家人见面，那却是不能的了。

流碧拍拍绕朱的背，安慰道：“也就是两年，何必这么心酸，你这些年寄回家的钱，也不少呢。”

绕朱是承平的贴身大宫女，月钱当然不少。

绕朱笑道：“是啊，前年我嫂子生了侄儿，哥哥也谋了差事，家中来信说，日子也还颇过得去呢。”

要是真过得去，又何必小小年纪送你到宫中来？

流碧心里一酸，口中却道：“那感情好，等你回去，就要给你说亲了吧。”

“说什么亲？”绕朱红了脸：“哪有这回事？”

流碧呵呵笑道：“不好意思啦，那就别回去呀，和我一起在宫中，老到当嬷嬷不好？”

绕朱道：“知道你是得东乡夫人看重的，日后再不济也是教养嬷嬷，说不好还能接了东乡夫人的位子，当上后宫的……。”

话没说完，流碧捂了她的嘴，道：“口没遮拦的，这话如何能浑说？”

绕朱摔了她的手，道：“不说就不说，今年你不也二十了，要不要出宫？”

流碧摇摇头：“哪有人来接我？爹娘都不在了，两个哥哥顾自己还顾不过来，我还是在宫里呆着吧，不是还有你陪我么？绕朱，我们两个就老在宫里当嬷嬷吧。”

“不要。”绕朱道：“谁要跟你老在宫里当嬷嬷。”

“呵呵，想你的小女婿了吧，就这么不待见我？”流碧笑着挠绕朱的痒痒，绕朱嘻嘻哈哈地躲避着。

女孩子恢复了叽叽喳喳的本性，沉重的心情被揭过去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眼前站着七个小女孩，一个个站得好像松树一般挺直，背着手，拘谨地看着绕朱和流碧。

“我以前是不是这样的？”绕朱问流碧。

流碧笑道：“我怎么知道？你是朱嬷嬷推荐给主子的，你刚来主子面前的时候，也只有十岁呢。”

“唉——，我不喜欢她们这样的。”绕朱道，继而低头向小女孩们笑道：“来，告诉姐姐，你们喜不喜欢教规矩的嬷嬷？”

不可能喜欢的好不好？

教规矩的宋嬷嬷站着一旁，狠狠地咳了一声。

绕朱流碧是承平身边的大宫女，不能得罪，可是当初这自己也是宋嬷嬷手里调教过的，面子还是要卖。

流碧摆摆手道：“下一批吧，这些看着就不机灵。”

“好。”宋嬷嬷道，身边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宫女，拿起册子念起下一组的姓名：“金桂花、陈欢儿、王小翠、朱玉叶……。”

“等等，玉叶？”绕朱问道：“朱玉叶是谁？”

一个小姑娘站了出来，下巴尖尖的，一双大眼睛。

流碧突然道：“咦，绕朱，和你长得挺像呢。”

“你叫玉叶？”绕朱急切问道：“你家在哪里？”

“京东顾县朱家村。”女孩答道，声音清脆，回答也干净利落。

流碧暗地里点了点头：“还不错。”

“你爹叫什么？你娘是谁？”绕朱继续问。

流碧有些奇怪：“你问这些干什么？绕朱，这孩子看着不错的话，就带回去给主子看看吧。”

“我爹叫朱亮，我娘是胡三妹。”玉叶老老实实回答道。

“绕朱你没事吧。”流碧盯着绕朱，很不安地问道：“你怎么了。”

绕朱跑过去抱住那个叫玉叶的小姑娘，哭道：“玉叶，我是你亲姑姑啊。”

“姑姑？”玉叶瞪大眼睛，道：“你就是爷爷说的，二妞姑姑么？”

“是啊。”绕朱点头笑道，随即脸色一变，又问：“你怎么到宫里来的呢？谁送你来的？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是爷爷送我来的。”玉叶说。

“为什么他要送你来？”绕朱问道：“不是说你爹谋了个好差事，日子还不错么？”

“我爹……。”玉叶低了头：“我爹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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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横祸

绕朱举起手轻轻落在玉叶肩上，流碧也很吃惊。

在宫里遇到亲人，当然可喜可贺，可是转念一想，但凡家里过得去，又怎么会把这么小的孩子送到宫里，要知道宫里可不比别处，在宫中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哪怕是被活活打死，都是没地方说理的，这么多年，流碧在宫里可见得不少。

“就她吧，绕朱，你带着她先去后面等着，宋嬷嬷，我们接着选。”流碧道，这些年来东乡夫人有意无意，让她主持事务，多少培养了些主事的气度。

这时候，给绕朱和玉叶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是最好的。

半个时辰后。

流碧带着一群小宫女，找到绕朱，只见她眼睛红红的，拉着玉叶的手不放。

流碧道：“你打算让她去哪里？”

“谁？”绕朱问。

流碧正色道：“玉叶呀，跟着我的这几个都是要先带去给皇上挑玩伴，然后再与我们一起去昭阳殿的，你看……。”

陪皇上，还是去昭阳殿？

“说起来，陪皇上当然好。”流碧道：“你决定吧。”

“既然是皇上要先挑。我们也不好拦着吧。”绕朱说。

流碧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绕朱傻了？

陪皇上玩儿当然很好。差事轻松。又占着青梅竹马地机会。就算日后不能成为一宫主位。封嫔封妃光耀门楣。但也是宫里说得上话地大宫女。一般地宫女太监。那是不能比地。

只是这样地好事。有多少凶险。猜也知道。日后尚且不说。只说眼前。只要皇帝有个三长两短。都是拿身边地人出气。所以玩伴这种职务。就好像伴读一样。书读得好不好是其次。关键是要帮皇帝顶罪。

流碧望着绕朱。要开口劝劝她。可不知道如何说起。看来绕朱家里地事情。让她有些乱了。

元仪殿。

小皇帝看着一排宫女，望了望绕朱和流碧，道：“让我选？”

“是的，皇上选几个做玩伴吧，日后，她们就陪着您玩儿了。”流碧道。

小皇帝笑呵呵地指了指：“就这几个吧，过来来陪我玩儿。”

玉叶正在其中。

几个女孩先是怯怯地走过去，见小皇帝笑呵呵地，就不怎么怕了，其中一个女孩大着胆子道：“玩儿什么呢？皇上。”

“大胆，有你这么和皇上说话的吗？”太监长安喝道。

一群小女孩立刻就被吓得瑟瑟发抖。

绕朱忍不住道：“她们都是陪着皇上玩儿的，说话随便些有什么，一本正经的怎么玩儿呀？”

长安瞪了她一眼：“皇上就是皇上，怎么能不敬？！”

流碧忙打圆场道：“哎呀呀，两位，这有什么好说的呢，孩子爱玩儿，就让他们去玩儿吧，长安公公看着点儿就是了。”说完，对长安丢了个眼神，一起看向皇帝。

果然，皇帝对那个发问的女孩道：“那你们平时玩什么呀？”

女孩笑道：“来玩捉迷藏吧，皇上。”

“好呀。”皇帝天真无邪地笑了，他老是和大人玩儿，其实很没意思，这个女孩大概只有六七岁，大不了他多少，心里很是喜欢。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绕朱流碧相视一笑，带着剩下的女孩子回了东宫。

这些小宫女，分派到各处，并不是要她们直接去侍候主子，而是跟着不同的宫女，学习各种事务，包括如何沏茶，帮主子梳妆之类……。

昭阳殿的茶室，煮茶的宫女素梅，正往炉子里添炭，抬头看见绕朱和流碧进来了，忙站起来道：“绕朱姐姐。流碧姐姐。”

流碧笑着道：“我们来讨口茶喝。”

“姐姐说什么呢？要茶让小丫头们来说一声，就是了。”素梅道。

绕朱从背后推出一个小女孩来，对素梅道：“这是小云，今天起就跟着你吧。”又对小云道：“这是素梅姑姑，以后你要跟着她好好学，别偷懒呀。”

小云乖巧地点点头。

素梅道：“真是好孩子，想不到，我也做姑姑了呢。”

凡是带这些小宫女的大宫女，都被小宫女叫作“姑姑”。

笑谈了几句，流碧道：“你带着这孩子去安置吧，我们在这里偷会儿懒。”

“那就劳烦姐姐帮我看炉子啦。”素梅道。

“放心去吧。”流碧道。

等素梅一走，流碧问绕朱道：“你为什么不让玉叶来昭阳殿呢？”

绕朱道：“陪皇上玩儿，有什么不好吗？”

“绕朱，你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流碧问。

绕朱低头不语。

流碧道：“我们这么多年姐妹，你都不肯说吗？”

绕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我把玉叶送到元仪殿，是不是打算抱皇上大腿，你觉得我有些背叛主子了吧？”

“啊，不是的。”流碧道：“我只是想，伴君如伴虎……。”

“我只是想，能让玉叶活得轻松些。”绕朱道，这个理由好像也无可厚非。

流碧说：“现在倒是没什么，日后万一主子与皇上不睦，你又该怎么办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绕朱有气无力地说。

流碧见她毫无生气地样子，问道：“到底你家出了什么事情？”

“我家……。”绕朱捧起一杯茶，盯着眼前袅袅升起地香气，不禁落泪道：“已经家破人亡了。”

流碧惊道：“怎么会这样？”

绕朱道：“今年春天，我们村子里闹瘟疫，哥哥、嫂嫂和娘都去了，小侄子也没了，我爹捡回一条命来，却一直病着，花尽了钱财也医不好，我爹这才送玉叶进宫的……。”她说不下去了，扑到流碧怀里，大哭起来：“怎么会这样，好好的，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我爹现在也下落不明，他又病着……，怎么办，流碧，我该怎么办……？”

流碧眼也红了，哽咽着回答：“会好的，你爹的病会好的。”

“我想见见我爹。”绕朱哭道：“帮我求求主子好么？”

流碧含泪点头，轻轻抱住绕朱，安慰道：“主子心最好了，她一定会答应你的。”

“嗯！”绕朱抽泣着，在流碧怀中蹭了蹭，汲取这唯一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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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绕朱妹妹

东宫里，穆见深的表情很难看。

他很后悔今天跟着承平去武库，他原本以为，西凉的战事紧张，承平去武库是视察装备准备情况，当然她不可能看到全部，可是这样一去也表示重视了，不是吗？

穆见深不得不承认，国事方面，一点也挑不出承平的问题。

就穆见深看来，她甚至有些享受这些忙碌的事务。

“如果没有承训，她确实是合适的继承人，可惜，她没有身为男儿身。”穆见深想，可是转眼，看见摆在眼前的箱子，又有些烦恼。

说起来，是穆见深自找的。

今天承平去武库，视察了一圈之后，对身边的人道：“我记得禁军的铠甲也保管在这里，我想看看。”

武库的人很少能与承平接触，忙不迭地点头，带着他们去了一间仓库，还反反复复地说：“摄政王关心下属之心，实在让下官敬佩……。”之类的话。

总之，就是对摄政王你敬佩、仰慕、向往之心滔滔不绝如黄河之水天上来……。

穆见深听得直想笑。

承平却道：“其实，是本王想要一副铠甲。”

“？摄政王要穿么？”武库地官员问。讨好道：“摄政王英武不凡。武库这些怕是配不上您。不如说个样式。命工匠另外打造如何？”

余悦道：“殿下。铠甲宫中也有收藏。为何要在这里找？”

“宫中地？”承平笑道：“余悦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宫中那些。全是花架子。不过是外表好看。那厚度。我都看不上。真能抵挡刀剑么？”

宫中侍卫为了威仪。全年穿着铠甲。可是要真是穿着几十斤重地东西站岗。说起来也真是强人所难。分量难免不足。再说为了好看。宫中侍卫地铠甲上都雕着繁复地花纹。装饰华美。华美是华美了。雕了花纹。也就意味着有些地方地厚度不足。

这一点众人皆知。连侍卫自己都笑称为“绣花甲”。

“殿下。您自己地铠甲也有两套了。这里是武库。别让底下人为难。”余悦低声道。

“我知道——。”承平道：“我不会让他们为难，我自己花钱，在武库买一套总可以吧。”

承平有些不满地表情，看在武库管事眼里，就是个巴结的信号，赶快凑上来对承平道：“摄政王，想要一套铠甲，是多小的事情呀，不必您破费，不必了。”

“真的？”承平笑道。

“当然，一套铠甲，下官还供奉得起。”那官员道。

“让你破费，我会不好意思的，还是算了吧。”承平道。

“不用，不用，也不用下官花钱，这武库一年到头总有坏掉的……。”还算聪明，那官员意识到承平的目光，突然停了嘴。

承平邪邪地笑道：“继续说吧，怎么了？”

那武库的小官在她目光下瑟瑟发抖，颤巍巍地说：“摄政王，摄政王，饶命，饶了下官吧……。”

承平用袖子捂了嘴，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一样笑了，温文尔雅地说：“饶命么？轮不到我呢，还是自己去刑部说清楚吧。”

“真是意外。”她甩甩袖子，漫不经心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也确实是一贯的做法呢。”余悦道。

“这，这不明摆着是贪污吗？”穆见深问道：“你竟然不管？”

“这是刑部的事情，越俎代庖，只会使秩序混乱。”承平冷冷道，她走进库房，开始挑选铠甲。

各种不同式样的铠甲，分类放着。

承平一行行看过去，自言自语道：“明光铠太重了，还是锁子甲好……。”

余悦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过了很久，才道：“殿下，是想挑一套铠甲送给他吗？”

“他？他是谁？”穆见深心里大惊：“难道还有别的男人？”

承平没注意到余悦语气的变化，点头道：“是啊，我真怕他要和以前说的一样，学他那位拼命三郎祖宗，上阵连铠甲都不着，我送的，总要穿吧。”

这话在穆见深听来，觉得承平的语气是极温柔的。

余悦听承平这样说，叹了口气道：“也对，殿下赐下的，他总要带着。”余悦也上前去，帮承平。

穆见深站在原地，心里盘算：“收到这幅铠甲男人，应该才是孩子的父亲吧。”他跟了承平和余悦这半天，并没有发现承平与余悦相处有何越轨之处，虽然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可是硬要说是情人，那还真有些勉强，至少，穆见深从承平身上感觉不到那种感情。

她好像没有什么感情，穆见深望着承平的脸，不管是笑，还是皱眉，或者其他的表情，总是有些淡淡的疏离在里面，说话也是这样，让人觉得无法亲近，大概是因为她那双眼，永远带着防备的缘故。

承平终于挑出了她满意铠甲。

穆见深主动帮着把铠甲放进箱子里，向承平请缨道：“我送过去吧。”

“你？”承平道：“你是说帮我送给梦庭？”

穆见深笑着点头。

承平有些意外地说：“你知道送哪里么？”

穆见深怎么会知道，不过他说：“总在京城里，不会走丢了的。”

承平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一幅铠甲，难道还能丢了不成，让他送也好，小白脸也不能平白养着不是，总要跑跑腿也好。

想到这里，承平答应了：“好呀，明天你帮我送到缁邑候府吧。”

穆见深笑了笑：“我知道了。”

未免起疑，有件事他没问，到底送给谁啊？

梦庭是谁？

穆见深被这个难住了，他看了看四周，突然发现绕朱的身影，微微一笑，走过去道：“绕朱姐姐，能帮个忙么？”

绕朱脸一红：“侯爷，人家还小呢，叫姐姐，太……。”

“哎呀，我听这里的宫女们都是这样叫的呢。”穆见深道：“不然叫妹妹？绕朱妹妹？”

“侯爷您真是……，请不要戏弄奴婢了，有什么吩咐请讲吧。”绕朱道。

穆见深道：“我还真有一件为难的事情呢，劳烦绕朱妹妹告诉我，多谢了。”

他叫妹妹倒是叫得顺口。

绕朱不甘示弱，抬起头恶作剧的说：“侯爷能拿什么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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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另一个男人

要谢礼？

这话什么意思？

穆见深没明白，过了一会儿，想起那日回府后，老爹曾经背着人给了自己一叠银票，才反应到：“难道她是在要贿赂？”

俗话说“灯下黑”，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穆见深心里冷笑，面上当然是不动声色，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也没看面额，直接塞进绕朱手里，道：“烦妹妹告诉我，梦庭是谁？”

绕朱捏了银票，却是愣了，想想自家的情况，咬咬牙揣进了袖子，这是绕朱第一次收贿赂，虽然是无害的，可是有些事情正因为有开始，才会有接下来不可收拾的结局。

绕朱听说是梦庭，便对穆见深道：“侯爷问的，是主子的侍读——郑梦庭郑公子吧。”

“哦，他是缁邑候么？”穆见深问，开始回忆自己今天上朝时，身边站的人，按照规矩，他站在列侯席，缁邑候如果没有职位的话，应该站在他身边不远。

绕朱回答：“不，他是缁邑候家的大公子。”

那就是没见过咯。

“他很受摄政王看重吧。”穆见深问。

绕朱心道：“看在你给了钱地份儿上。我多说一点儿吧。横竖这事儿没什么秘密可言。”于是对穆见深道：“郑侍读精于骑射。常常与主子一起出游。除了余悦就是他陪着主子地时间最长。诸位侍读里。他算得上主子最喜欢地一个了。”

最喜欢地一个？！

穆见深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当然。是个错误答案。

第二天。

“郑公子不在？”穆见深到缁邑候府时。意外地竟然扑了个空。

“小儿与贱内出门了，多谢寿春候将这幅铠甲送来。”接待穆见深的是缁邑候郑伯虎，四十来岁的男人，已经开始发福了，外界传闻他喜欢醇酒妇人，看来一点也没说错。

穆见深不死心，问道：“我常听殿下提起梦庭，本以为今日有缘一见，没想到错过了，不知道郑公子和郑夫人去了哪里呢？”

缁邑候笑道：“去白马寺上香了。”

“那我也不打搅了，劳烦侯爷将礼物转交给郑公子。”穆见深告辞道。

缁邑候送他出门。

到了车上，随行的人问道：“侯爷，我们回宫吗？”

穆见深咋一听“侯爷”两字，很不适应，随即有些得意地笑道：“去白马寺。”

他要见见郑梦庭，见见承平生活中另一个男人，是什么样子的。这种心情，是纯粹出于好奇，还是有些不可告人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

白马寺。

传说前朝，有高僧用白马驮着经书，漫游到此行，白马突然滞留不去，高僧认为这是佛是旨意，便在这里建了寺庙，有这个典故，所以就叫“白马寺”。

寺庙位于京城东南，历代高僧辈出，数十年前又得到当时的太后青目，数次请高僧开坛讲经，皇家礼遇更使香火鼎盛，每逢初一、十五，或佛诞日，讲经会等，俱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穆见深命马车在街外停了。

车上有皇家的徽号，贸然驶入，未免太过张扬，穆见深下了马车，让随从们在停车处等着，自己独自往白马寺去。

“侯爷，让奴才跟着吧。”随行的太监长山，跟上来道，长山声音尖锐，干瘪的脸一看就是内侍。

穆见深很不喜欢他，大概是长山让他想起，承平将他关在房内的事情吧。他不满道：“我不想露了身份，你……还是在马车那儿等着我吧。”

“侯爷身份贵重，怎么能一人前去？还是带上几个吧。”长山似乎意识到穆见深不喜他，自己退了回来，招呼了一个年纪比较小的太监来：“小喜，你好生侍候侯爷。”

叫小喜的太监，长了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看着确实讨喜，年纪也不大，大概十五六岁，不说明了，也就是个小厮，确实看不出来是太监。

穆见深满意地点了点头，口中却道：“知道了，就让他跟着吧。”

穆见深带着小喜，挤进白马寺的大门。

今天是初一，香客极多。

小喜生怕把穆见深给跟丢了，一路上都挤在穆见深身侧，紧紧贴着他。

“难道这就是所谓‘贴身侍候’？”穆见深无奈，只好随他了。

进了寺院，几座大殿一圈走下来，人便渐渐少了。

穆见深问道：“小喜，你见过缁邑候家的公子——郑梦庭么？”

“见过，郑侍读在东宫谁人不识？”小喜道。

“哦，那郑公子是很好的人咯。”穆见深道：“殿下很喜欢他吧。”

小喜毕竟年纪还小，没意识到穆见深在套他的话，说道：“确实，殿下与他一起的时间很长呢。”

“那郑侍读娶妻了么？”

“没有。没听说他娶妻呀。”

“没有娶妻，哦，那是已经定了亲了吧。”

“好像……没有听说，不过殿下选夫之前，缁邑候也送过礼给余悦大人，这应该是没有定亲吧。”小喜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穆见深想当然的认为，承平是与身边的男子鬼混，才有的身孕，见承平为郑梦庭挑选铠甲，便认为他是承平的情夫，不能选为驸马，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没想到竟是如此。

如此简单——只是个比较亲近的侍读，而已。

“难道我猜错了，她还有别的不得已的理由？难不成，她会受人胁迫，或者是……。”穆见深心里突然就对这件的事情，有些愧疚起来。

“啊，郑侍读。”小喜叫道：“侯爷您看，那位就是郑侍读。”

顺着小喜指向的方向，穆见深看见了郑梦庭。

这是个英武的男子，不管是身材还是气质，都是铮铮铁骨，武将之风。他正低头与一位妇人说话，态度极为恭敬。

“那是郑夫人吧。”穆见深问。

小喜道：“回侯爷的话，奴才没见过郑夫人，不知道。”

这小子倒是有什么说什么，穆见深没有管小喜，直接朝着郑梦庭走去，自我介绍道：“在下寿春候穆见深，见过郑夫人，郑公子。”

郑梦庭望着他，喃喃道：“寿春候？”

穆见深笑得温文尔雅，留给郑梦庭一个极好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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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真相，近在咫尺

穆见深很高兴，至少与郑梦庭相谈甚欢。

“殿下很喜欢侯爷吧。”郑梦庭说道，声音有些涩，这个男子，自己有那点儿比不上呢？

没由来的，穆见深心里一喜，道：“殿下对人都很好。”

“是吗？”郑梦庭认识承平多年，对穆见深的评价哭笑不得。

承平的性子，说得好听是，活泼、灵活机变，说得不好听，是任性、刁钻古怪。对事，承平很冷静也很有主张，这也是先帝最看重她的地方。可是说起对人的态度，起初几乎是冷漠的。初立东宫时，先帝就曾经因为承平惩罚奴婢太重而斥责她，后来随着承平年纪渐长，加上身边的玩伴多了，才好些。

可是穆心莲的事情之后，承平变了很多，表面看起来对人越发平和，可是很难说，她心里是怎么想的，郑梦庭总觉得是越发疏离了。

“是啊。”郑梦庭的反问让穆见深有些不解，问道：“难道殿下不是个很温柔的人吗？”

温柔？

郑梦庭心中一刺，勉强笑道：“应该是吧，我还有些事情，先走了，寿春候自便。”

穆见深望着郑梦庭的背影，总觉得他有些落寂，与他阳光的外表毫不相称。

“既然能温柔对待，那应该是你爱的人，与他在一起，是很愉快的事吧，承平。郑梦庭我，不是那种拿得起放不下的人，从今天开始，要试着忘记你了，承平，承平，承平……。”郑梦庭对自己说，他是个干脆的人，下了决心是不会回头的。

可是。为什么眼睛有些湿呢——是因为天空飘起地雪。飘进了心底吗。

纷飞地雪花。盖住了一切。洁白地世界。宣告冬天地来临。

“雪还在下？”昭阳殿里。承平百无聊赖地问道。

“是地。主子。”绕朱回答。

承平道：“绕朱。把帘子放下来吧。我想睡一会儿。”

绕朱放下卧室中隔断用地帘子。这帘子一放下。卧室就被隔成了两部分。外面是梳妆台镜子之类地东西。里面放床地部分顿时变暗。利于睡眠。

也许是怀孕的缘故，承平近来很容易犯困。

孩子快有三个月了，承平腰身渐渐丰润，穿着女装的时间变多，而且也腰带尽量地往上提，不能压着肚子，却越发使人的视线集中在一对丰乳上，一缕发丝滑下来，睡颜妩媚恬静，让人不忍打扰。

穆见深从外面进来，正看见承平这副样子。

他与承平，在人前总是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所以他自由出入承平的卧室，是很自然的事情。虽然承平已经不在听风阁过夜了，但是每天用餐的时间，穆见深还是准时来陪伴承平。加上最近，余悦被承平调去了兵部，一个人吃饭，是很无聊的事情，承平也不介意这样的陪伴。

“侯爷，主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您还是先用膳吧。”绕朱见穆见深默默无言地坐着，有些可怜他。

穆见深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一点冰雪的寒气。靠着帘外看了承平一阵，等身上暖和了才走进去。

已近晚餐时间，穆见深伸手想把承平叫起来，却有些不忍。

她睡得这么香甜，也只有睡着的时候，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接近她，可是今天，穆见深得到了一个很不得了的消息，想立刻向承平求证。

今天，他终于从余悦的口中知道了，承平怀孕的时间。

三个月。

加上余悦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只说是个意外，这种态度，加上怀孕的时间，推算起来的话，极有可能是穆见深自己的孩子。

穆见深在宫中这段日子，几乎排除了承平身旁所有的男人，咋一听这个消息，竟直觉地就想到了这点。

如果，是我的孩子……。

想到这里，穆见深竟有些激动。

那个孩子会像谁呢？是像自己多一点儿，还是更像承平？

穆见深在心里描绘着一个婴儿的形象，接着他迅速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真是个傻爸爸的问题。”

“唔……，什么问题？”承平呓语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见穆见深在床前，问道：“你来干嘛？”

“哦，是晚膳的时间了。”穆见深说，突然关切地问承平道：“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有没有不舒服？”

“我好得很，倒是寿春候大人，在翰林院工作得怎么样呀？没有丢我的面子吧。”承平懒懒地爬起来，走到镜子前，将解散的头发，用一根簪子盘起来，动作熟练，利落，不过承平也只会这样而已。

穆见深拿起外衣，披到承平肩上。

“很冷吗？”承平问道。

宫里当然有地龙，有火盆、熏笼等取暖的用具，承平卧室里几乎可以用温暖如春来形容。

“怕你冻着。”穆见深道，他有点迟疑地问道：“公主，你真的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承平奇道：“你今天真奇怪。”

“孩子……。”穆见深道：“公主，他也是我的孩子对么？”

“你还没想清楚？要不要我帮帮你？”承平挑眉道，看起来是生气的前兆了。

“不，你听我说，正因为想清楚了，所以，所以，我应该知道，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吧？”穆见深说：“不然我这个做父亲的，连孩子几时出生也不知道吗？”

“这个孩子会早产的。”承平道，这也是想好的，对外的说辞。

“公主不信我？公主您想过没有？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您要提前，难道能提前准备么？不怕别人起疑吗？”穆见深劝道：“不如让我来准备，别人要说，也只会说这急着做爹的家伙，头脑发热而已。”

承平笑起来：“好吧，是九月的事情。”

“九月？”穆见深觉得自己声音都颤抖了：“是丰年祭么？”

承平一惊，却不好突然翻脸，只好道：“差不多吧。”

差不多？

“到底是……哪天？”穆见深问，喉咙里似乎滚着其他的东西，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来，真相近在咫尺，就好像隔着个窗户纸，一捅便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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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新发现

“你想知道什么？孩子会在六月出世，你知道这点就好，不必拐弯抹角地说什么帮我的话，你以为我三岁小孩子，你几句话就哄住了。”承平怒道。

穆见深没想到承平翻脸这般快，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公主请相信我。”

“相信，我这么会不相信呢？”承平挑了挑眉，神色极为不悦，无视穆见深受伤的表情，冷言道：“就算不信，你又能怎么样？”

穆见深咬牙道：“是丰年祭吧，据我所知，是公主你唯一一次彻夜不归。”

“我真讨厌你这种刨根问底的性子。”承平道：“好吧，我回答你，是的，确实是那一天，怎么样，满意了吗？不会再问了吧。”承平一把抓住穆见深的领子，扯过来，恶狠狠地说：“你给我记住，要是这件事传出去，你可就是……。”

“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穆见深笑着接口道，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承平被他笑得心里发毛：“难道这家伙疯了？”

“喂，你没事儿吧。”承平问道。

“没事。”承平离他如此近，穆见深一把抱住她，拼命往怀里揉。

“你干什么……？”承平抗议道。

穆见深立刻放开她，迟疑道：“没，没有压倒你吧。”

他脸上掠过一丝可疑地红晕。承平皱了皱眉。嘀咕道：“不知道发什么疯。”说完。甩袖子出去了。穆见深站在室内。很想向承平说明真相。伸手想拉住她：“公主。等等！”

承平头也不会。只当没听见。

她红色地衣袖。在他指尖一闪而过。没能抓住。

穆见深讪讪收回伸出地手。浅浅笑道：“算了。以后再说吧。我们还有很长地时间。”不得不说。这会儿他心里可能也有着其他打算。

“主子。您地头发……。”外间。绕朱地声音响起。

“怎么了？”承平往自己头上摸去：“散掉了吗？”

“没有，没什么问题，我来帮公主弄吧。”穆见深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拿起承平漏掉的一缕头发，替她绾上去。

乘这个当口，流碧上来问道：“主子，晚膳摆在那里？”

“就摆这儿吧，我不想出去了。”承平懒懒地回答，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也有些懒散。

“公主累了吗？拿个软垫来吧。”穆见深关心地问。

不止承平，就连绕朱、流碧也有些吃惊，穆见深平常虽然和承平扮演着恩爱夫妻，可是像今天这么殷勤，却是超出想象了。

一个小宫女听话地拿来了一个软枕。

穆见深给承平垫在腰后，满意地看着她向前挺了挺肚子。

“嗯，这样确实舒服些，想不到你还会侍候人呢。”承平讽道，她不太适应这样殷勤的穆见深，觉得还是与这个家伙离远点好。

穆见深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承平的腹部，之前便是不经意间撇到，也会有屈辱的感觉，总觉得头顶颜色不正，可是现在，看着她的腰身，竟有些不满地想到：“三个月了，怎么这么小，几乎看不出来？一定是承平没有好好吃饭的缘故，这样对孩子不好……。”

“你干什么？”承平停下筷子，盯着穆见深。

穆见深正夹着一块鸡脯肉，想往承平的布菜碟里送，见承平盯着他，便傻傻地停了下来，无辜地望着承平。

承平瞪了他一眼，看向自己身前的布菜碟。

布菜碟里，食物堆得像小山一样，鸡鸭鱼肉、各色蔬菜、煎炒炸煮，凡是桌上有的菜肴，都堆在一起，看起来……有点恶心。

“这是什么意思？”承平敲了敲桌子，看也不愿看那只堆满了杂七杂八的碟子。

“嗯……公主应该多吃些……。”穆见深道。

“……你真这样想？”承平轻声问。

“是啊，公主的身体……。”穆见深道。

他话没说完，承平站起来道：“我吃饱了。”

“诶？公主……怎么了？”穆见深不知所措地问。

“主子再吃些吧。”流碧劝道。

承平摆摆手：“我吃好了，就这样吧。”说完捂嘴皱了皱眉，好像又反胃了的样子。

“主子喝杯茶吧。”绕朱递上来一杯香茶。

“我去书房看看。”承平道。

一旁伶俐的小宫女送上外出的大氅，流碧接过来给承平披上，承平低头看见那个小宫女，觉得挺眼熟的，不就是刚才拿软枕来的那个吗？

看着挺机灵的，承平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奴婢叫小雪。”小宫女甜甜地回答。

“大胆！”流碧喝道。

满座皆惊。

“怎么了？”绕朱问道。

小雪被吓坏了，眼巴巴望着承平，一副要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这孩子是跟着谁的？”流碧问。

大宫女素心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流碧问道：“我带这孩子来的时候，和你说什么了？不是让你给她改个名字吗？”

雪，是承平从前的名字，在流碧眼中，是应该避讳的。

可惜流碧带人回来的时候没对素心说清楚，素心来东宫较晚，压根不知道这层忌讳，不止是她，此刻几乎人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毕竟承平改名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算了，流碧。哪儿来那么多规矩，这孩子叫小雪很好。”承平道，摸了摸小雪的额头道：“你好好跟着姑姑学，以后到我身边来吧。”

“主子……。”流碧还想争辩。

“不必再说了。”承平道：“流碧跟着我去书房，其他人留下了收拾一下吧。”

只带上流碧，承平去了书房。

书房里，余悦已经等候多时了。

“在兵部怎么样了？”承平问道。

余悦回答：“托您的福，很好。”

“哟，学会打官腔啦。”承平打趣道，将流碧支出去倒茶，正色对余悦道：“真的没人为难你？”

余悦叹了口气道：“怎么会没有，看在您的面子上，不敢太过头而已。”

此时世家的势力很大，像余悦这样，没有家族做后盾的，即使有惊天大才，也没有机会进入中央，余悦靠着承平的关系进去了，可是却好像一个作弊的人的成绩一样，不被接纳。

“真是，这群老家伙。”承平有些生气，虽然她还没有天真到，认为兵部会敞开怀抱接纳，可是为难余悦，也是变相地扫她面子。

“我就不信，兵部是铁板一块。”承平道。

余悦安慰说：“虽然是为难，可也不是没有收获。”

“收获？”承平问。

“是的，我发现四年前，也就是先帝驾崩前三个月，兵部账面，少了一批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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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故事

“少了兵器？”承平问：“被贪污了？”

“不。”余悦摇摇头：“如果是贪污，账面上不该反映出来，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可能是先帝的意思，可是又没有与下面的人说清楚，所以账上含糊其辞，很奇怪。”

“兵器的调动……”承平沉吟半晌，突然惊道：“除去军队，难道真的还有另一支力量？”

“力量？”余悦问道。

承平有些迟疑，觉得余悦毕竟是她的心腹，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便道：“是的，早年我曾听说过一些传言，父皇手中似乎有些暗探一类的人物，不过只是传言，并未深究。”

“您也不知道？”余悦问。

承平道：“是，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情……，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皇。

承平独自一人，沿着东宫内的甬道走着。

虽然事情没有查实，可是承平心里清楚，暗探之类的东西，历代帝王只要有条件，都会组建一些，父皇死之前没有留下关于这方面的遗言，那这只力量，很可能就留在了穆心莲手里。

不。承平否定了这个猜想。

穆心莲要是掌握着这只力量地话。承平早就脑袋不保了。就算不刺杀承平。最差她也要想办法控制住后宫。不可能让承平拿着个守孝地理由一关三年。变得连承训也不认识她。

那么。这只力量在谁手里？

承平想起余悦地话——“不管在谁手里。先帝地意思。恐怕是要借这只力量来辖制您。”

辖制我？

为了保护承训么？

最后，他才是你最爱的孩子吧。

好冷，承平从未觉得，冬天是这么寒冷。

承平拉紧身上的大氅，抬头看着天空，灰色的天空，泛着雪光。

“快下雪了……。”身后平和的男声道。

承平回过头来，对上穆见深的眼。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穆见深开口问道。

承平的脸色很难看，眼睛就好像这阴沉沉的天色，含着水汽，只是还没有掉下来，她有些恍惚地问道：“都是这样的吧？”

穆见深双手握着她的肩，惊道：“怎么了？”

“都是不公平的，对不对？父母总是最爱最小的孩子，是吧。”承平道，脸上诡异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是承平的本能，越是心情灰暗，悲伤的时候，越是容易表现出这样的笑意。这种悲哀的本能，只见于宫廷，因为声泪俱下、泣不成声，全都不是君王该有的表情，除了失去至亲，你可以笑，可以怒，唯独不可以哭。

不能哭，就只好笑了。

至少笑的时候可以闭上眼，什么也不用看见。

“是啊。”穆见深道：“好像是这个样子，我父亲就最喜欢五弟见汲，日日念在嘴边，事事向着他，府里谁要是犯了错，让见汲去求情，一定会没事，就是后母的枕头风，也没有这么厉害。”

“哦，你不恨吗？”承平道：“你不觉得不公平么？”

穆见深苦笑道：“确实不公平，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本是个没有的人。”

“有用，也不见得就会喜欢你。”承平声音冷冷的，可是心底却莫名地安心，就好像迷路的旅人，遇到一个同样迷路的人，虽然没找到出路，多少有些自我安慰——原来不止我一个呢。

“如果真是这样，也就没什么好生气的，不是吗？”穆见深道：“自己活得好就好了，把他们看做另外的人就好。”

“另外的人？”承平问道：“不相干的人？”

“对啊，我是这么做的。”穆见深说。

承平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说变就变了，当初，说的和后来做的完全不同，是什么推动着他这样做？”

“嘴上说着，你自己去拿吧。其实早准备好了人来对付我，难怪要说为我好，如果我让步，不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吗，就算要发生也是很久以后，不是出于你的本意了，这样，你就可以不觉得内疚了，是不是，父皇？”承平想不明白。

是什么在推动？

这句话触动了穆见深埋藏在心底的一个秘密，他陪着承平慢慢走在花园的小径上，幽幽问道：“我有个故事，公主想听吗？”

“好啊，闲来无事，听听也好。”承平说。

“嗯，从哪里讲起呢？”穆见深沉吟了一下，道：“从很久以前讲起吧，很久以前，有一个书生很穷，他想进京赶考，可是连路费也没有，所以就到一间布店里打工，书生为人很老实，做事很勤快，布店的老板就很喜欢他。这个布店老板没有儿子，只有一个独生女……。”

承平笑了：“我来猜，布店老板想招这个年轻人做女婿对不？呵呵，没想到穆见深你讲的这个故事这么老套。”

“老套？”穆见深问：“哪里老套？”

“最后一定是书生高中回乡，娶了布店老板的女儿，皆大欢喜，对不对？好像小时候嬷嬷讲的故事一样，真老套。”承平说。

穆见深道：“是，书生确实高中回乡，也确实娶了布店老板的女儿，可是故事没有完，故事里的书生，与布店老板的女儿夫妇和美，又为官清正，渐渐有些名声，十年之后，被调进了京师，当时布店老板的女儿已经为他生育了两个儿子……。”

穆见深停了停。

“然后呢？”承平问。

穆见深回答：“进京后，这个书生纳了美妾，便开始嫌弃布店老板的女儿，是个乡下妇人。那女子被夫君嫌弃，渐渐郁结在心，便生了重病，有一天，她的小儿子打翻了药汁，被父亲狠狠地骂了一顿，接着又骂她为何没有看好孩子，她本生着重病，哪里经得起这样内外交煎，昏迷不醒。”

承平望着穆见深，听他艰难讲着故事的结局：“很快，那女子就死了，书生娶了高门大户的女子进门，给他那两个儿子做后母……。”

沉默良久。

承平问道：“这是你自己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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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抱一下

“你就是那个打翻了药汁的小儿子吧？”承平问。

穆见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道：“如果是关于那个小儿子，那么故事还没完，起初那是个聪明的孩子，三岁就能识字，五岁便可以背下整篇文章，人人都认为他是个神童。可是他母亲死了之后，那小儿子便日日说自己的母亲是给人毒死的，整日捕风捉影，说看见母亲的冤魂——谁家也不能这样过日子不是？加上又娶了新夫人，做父亲的便找来道士做法。”

“做法？念经么？”承平问道，宫中一贯崇佛，道士做法这种事情，太接近巫蛊，是不会被光明正大地召来的，自然，她想到的也只是念经。

“做法，就是对别人说，这个孩子大概是被什么东西俯身了吧，请道士来捉妖。”穆见深道：“很热闹呢，开了坛，烧起元宝蜡烛，又是烟又是火的，道士说，那孩子是被狐狸精上了身，先是给他灌了一好大碗符水，然后问他，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那孩子回答，被人害死的。”

“父亲质疑起道士的功力来，那道士说道，这是只千年妖狐，道行很深，要用桃木宝剑才能打出来。接着，便用剑抽打那孩子，反复问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穆见深面无表情地讲着故事，目光看着远处的一点，瞳色幽黑，好像一口深井，无波无浪，无声无底……。

承平瞪大眼睛，问道：“那孩子被打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穆见深脸上才露出一点表情来，他苦笑道：“没有，最后孩子回答，母亲是病死的，道士捉了妖怪，满意而去。只是那孩子，再也没有以前聪明劲儿，变得有些傻了。”

承平竟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又问道：“他怎么会知道他母亲是被人害死的呢？”

“大概是看到。当初被药汁泼过地盆栽。枯萎地缘故吧。”穆见深道。

“是谁下地手？”承平接着问。

穆见深突然微笑道：“公主这么聪明。不如猜猜看。怎么样？”

“我知道了。不是那个美妾。就是新夫人。对吧。”承平迅速回答。

穆见深摇摇头：“新夫人还没进门。小妾虽然可恶。可是还没有大胆到这个地步。重要地是那个父亲地态度。为什么没有彻查。反而请来了道士。您没想到什么吗？”

承平心底一动：“……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布店老板的女儿带来的利益，怎么比得上十大世家的千金？”穆见深道：“说到底，都是为了权，都是为了利。”

“没想到，是这样。”

“世事难料。”

语气像风一样轻，心里却都压着一块石头。

很有默契地，两人都停下了脚步，目光交接，流动着古怪的气氛。

承平突然觉得穆见深的脸那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她听见自己说：“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穆见深微微一笑：“好啊，我想听公主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小公主……。”

当然，承平不会讲述自己的故事，皇宫里有得是故事，随便讲讲就好了。

穆见深不满道：“公主在糊弄我呢，这分明是高宗皇帝的事情，我还以为是公主的故事呢。”

“难道我讲的不是位公主？”承平道。

“可不是你的故事。”穆见深道，心知承平不会那么轻易袒露心扉，能平和地说话，就已经很好了，便岔开话题：“说说余悦吧，公主是怎么把他捡回来的？”

承平没想到他会问起余悦，平时看他们两个的样子，怎么都不能算亲切，不过这件事也不是秘密，承平随口答道：“那年冬天，我去外公家玩儿，太晚了，没回宫，第二天早上急急忙忙赶回来，就在路上遇到他的。”

“当时他很可怜吧。”

“嗯，大冬天的，穿着一件好破的衣裳，蜷缩在墙角，看起来好像死掉了一样。”

“那您为什么要救他？”

“这有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公主真有佛心。”穆见深道：“下雪了，我们快回去吧。”

“好。”承平回答，可是走了这么久人已经累了，加上路滑，还是慢慢地走着。

飘飞的雪花，带着细细凉意，很快扑满了空间。

“公主累了吗？”穆见深问道。

承平没有回答，反问道：“怎么你今天变得啰嗦起来了？”

“嗯，那就不啰嗦了吧。”穆见深说着，一把将承平抱起来，疾步往听风阁走去。

“放我下来！”承平抗议道。

穆见深说：“别动，恕我直言，你现在的身子，要是摔下去，怎么得了？”

“……”承平涨红了脸：“我怎么可能摔倒？”

“所以你别动啊……喂……。”

穆见深手一松。

“啊！”

承平一声惊叫，立刻抓紧了他前襟，皱眉道：“你干什么？”

“抓紧了。”穆见深道，将承平往怀里一紧，也不管承平是否反对，竟抱着她跑起来，跑了几步，想起承平是不知道自己底细的，低头一看，她果然瞪大眼睛盯着自己，满脸的疑惑和愤怒。

穆见深只好装着力气不继，气喘吁吁地把承平放下。

承平本来很生气，可是见他这个狼狈样子，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说你啊，不行就被程强嘛，哈哈，笑死人了。”

“谁说我不行？”穆见深恼羞成怒地说，接着又将承平抱起来。

这回承平连呵斥一句也没有了，反而笑道：“寿春候大人，你可要小心呐，别闪了腰。”

在看不见的角度，穆见深脸上闪过一抹笑容。

周围静下来，承平靠在他怀里，听到一阵如鼓般急促的心跳，不知道是自己，还是穆见深，抬头看去，他面色平静，反而觉得自己脸上发烧……。

“放我下来吧。”她忸怩地说。

穆见深听话地放下她。

承平抬头一看，不知不觉，已经回到听风阁了。周围全是宫女太监，个个眼里都含着笑意。

承平把脸别想一边，谁也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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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交易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穆见深在昭阳殿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多。

只要天气好，晚饭后，承平总是会与他一起去散散步，听风阁的花园里，常有两人的身影。

“这样也很好，就算过不了一辈子，也算一起度过了一段时间吧。”承平这样想着，总觉在孩子的事情上，对穆见深有些亏欠，所以穆见深去翰林院之后，说起为先帝写本纪，需要调看明德年间的起居注时，承平毫不起疑，很爽快就答应了。

也许是发现了承平这种亏欠心理，穆见深一直没有说明孩子的事情。

“侯爷去哪里了？”难得有一天，承平事务不多，提前回了东宫。

承平问起穆见深，这是很难得的。

不过身边的人，也只认为这是夫妇间感情好的一个标志，绕朱笑着道：“回主子的话，侯爷说去见皇上了，很快就回来。”

“见皇上？”承平最近太忙了，这才想起自己也很久没去看过小皇帝了，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人物，承平虽然是摄政王，并且把持着朝政，可是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小皇帝出面，只要小皇帝一天掌握在她手里，她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是啊，最近侯爷从宫外找了很多新鲜的小玩意儿，进献给皇上，皇上可喜欢了。”绕朱说。

前面说过了，东宫不算宫内，穆见深要出门是很容易的，翰林院事务本来就少，加上穆见深的驸马身份，就算公开翘班，也没人说话，从宫外买些小玩具给皇帝，也无可厚非。有很多次，玩具就是穆见深和绕朱一起送过去的，这些她自然知道。加上自从那次，收了穆见深的银票之后，银票又源源不断地送过来，当然要多多美言啦。

这话在承平耳朵里。却没听出好来。讨好皇帝是自然地事情。可是这件事。奴才们做了。也还是奴才。穆见深就不同了。

承平道：“流碧。你跟着我一起去元仪殿看看。”

“是。”流碧应道。

往常出门。承平都是带着绕朱、流碧两个。这段时间也不知道为什么。日常侍候。比如沐浴、更衣什么地。常常只用流碧一人。这让绕朱多少有些嫉妒。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流碧是得东乡夫人青目地宫女。是为了接替她而培养地。就亲密程度而言。大大高于绕朱。这种隐含地关系平时看不出来。可是现在承平地身体情况。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就算绕朱猜出了真相。也与真正看到不同。

“最近。侯爷常往元仪殿走动吗？”路上。承平问。

“是的，隔三差五就去一次，还有……。”流碧突然不说了。

“还有什么？直说吧。”

“还有就是，下午的时候常常去御花园，要是奴婢没看错的话，与贵太妃相谈甚欢呢。”

“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们本来就是堂兄妹。”

话是这么说，其实站在承平的位置上，这么可能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面子上说得好听罢了。

这种心态，流碧如何不知，接口道：“其实也没说什么，不过是些家长里短，贵太妃常常问起她母亲和哥哥的情况而已。”

“她的哥哥？”承平笑起来，在她心里，穆洪卿就是个绣花枕头，看起来也算一表人才，其实肚子里，别说什么胸中自有百万兵了，就是墨水也少得可怜，不然穆心莲在朝中也不会毫无影响。

“听说他哥哥与右相有些隔阂。”流碧道，她身为东乡夫人的心腹，能知道不少事情。

承平点点头，看着已经是元仪殿的台阶前了，便没有再说话，提起裙子进了元仪殿。

偌大的皇宫，只有承平一人，进入元仪殿是不用通报的，有一段时间，承平来看皇帝时，为了不吵着他睡觉，特别关照过侍候的人，只行礼，不用出声。

所以今天，承平也就静悄悄地走了进去。

“呵呵呵呵……。”隔着老远，便听见了承训的笑声，只有孩子才能笑得这么干脆，无忧无虑。

承平自己脸上也挂上了笑。

可是等走近了，却僵住了。

承训日常玩耍的地方，是在书房后面隔出一块。承平走进书房，和承训之间还隔着一道屏风，双面绣花屏风上，绣着“耄耋有年”的图案，两只小猫与蝴蝶扑戏，虽然不合皇家的尊贵，可是却表达了几分孩童天性，这是承平选的。

屏风不厚，里面说话的声音，承平听得清清楚楚。

先是穆见深与皇上说了句什么，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穆心莲，只听得她道：“训儿要好好听舅舅的话，这世上，就只有舅舅帮我们了。”

承训不解道：“他是姐夫呀。”

“以后就不是了，等……唉，你小孩子不懂。”穆心莲道。

“呵呵，是姐夫，就是姐夫，有什么不好，不用叫舅舅。”穆见深说。

承训大概对这种论辈分的事情很没兴趣，又玩起手中的玩具来，承平在屏风外，听见穆心莲说：“以后，还是要靠哥哥帮忙，在朝中多多为我美言几句。”

“自然。”穆见深答道：“不过娘娘答应的，可别忘了。”

前面的话，对承平而言，可以当做官场上的敷衍，可是这最后一句，分明是说，穆见深与穆心莲有交易！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易内容是什么，可是，交易是一定存在的。承平心里忽地燃起一把怒火，迅速烧掉了她的理智，她疾步走进屏风，冷笑道：“不知道，贵太妃有什么可以帮到侯爷的，说给为妻听听，也好为侯爷分忧。”

穆见深一惊，回头看向承平，脸色忽明忽暗，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承平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怒。

穆心莲也是大吃一惊，她没想到承平会这样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她原本是让自己的贴身宫女惠儿守在门口的，可是承平进来时，让惠儿退下了，一个宫女，面对权势远远大过自家主子的摄政王，总不可能让你退下，你还要抢着往前走吧。

三人就这样尴尬地沉默着。

“阿姐——！”唯有小皇帝笑着扑了过来：“阿姐你来看训儿啦！”

面对这样天真诚恳的笑容，承平也没办法板着脸，只好笑着道：“是啊，训儿这几天有没有乖乖的？”

“有啊。”承训回答：“训儿都有乖乖地听嬷嬷和母妃的话。”

“啊，真是好孩子。”承平恍惚回答着。

接着，承训高高兴兴地，把穆见深买给他的玩具拿出来，给承平看。

承平看了穆见深一眼，没再理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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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雪茹素

“公主……。”回昭阳殿的路上，穆见深低声对承平道，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承平抄着手，冷笑道：“没想到，侯爷与太妃之间还颇有些交情呢。”

穆见深解释道：“不过是些族中事务，公主不要起疑。”

承平怎能不疑？

可是嘴上却道：“我疑什么？你们是堂兄妹，亲近些也是应该的，我一个外人有什么好说。”

穆见深笑道：“公主难道在吃醋？”

“吃醋？”承平左右看看，除了流碧，从人都离得很远，冷笑道：“我可没那个闲功夫吃谁的醋，你怎么做都好，可是别过了头。”

“是抱怨我与太妃接触太多？”穆见深问道，她如果是抱怨，多少让穆见深有些自得。

承平眯了下眼睛，冷冷答道：“太妃么？也就这样吧，你还是多劝劝她，一个寡妇，少出门的好。”

穆心莲被承平困了三年，要再被困起来，其实也不是难事，承平对这一点很有信心。

穆见深道：“公主就不想听我解释吗？”

“没必要解释。我对你们私下交易些什么。毫无兴趣。”承平在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定。很干脆地对穆见深道：“这事儿一结束。该给你地。我会给你。宫中事务。你还是少插手。”

“什么叫该给你地。会给你？”穆见深听出承平话里。似有决绝之意。

承平笑道：“我给你候位。你为我守密。很划算。很公平啊。一年之后。你就自由了。我可不像某些人。只能给些承诺。”

这段日子以来。穆见深常常陪伴着她。天长日久。就是随手用地器物也多少有些情分。承平毫不在意地说着要分离地话。穆见深心里一颤。

他叹了口气。道：“我与贵太妃结交。不过是为了我哥哥成为淮安侯世子地事情。用得着这么生气吗？”

“我哪有生气？”承平道。

穆见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撒谎。”

承平不自觉地怒道：“你哥哥是嫡长子，成为世子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有什么好求的，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承平真想拂袖而去。

穆见深从后面拉住她，犹豫道：“我要是说，我的后母绝对不会同意这件事呢？”

承平道：“那是当然的，你和你哥哥又不是她生的。可是这种事情，不是由你父亲说了算吗？你求一个深宫妇人，是不是太南辕北辙了？”

“……。”穆见深当然知道这点，可是心中另有计划却不能说与承平听。

索性不答。

承平自然认为他是撒谎，抽回袖子就走了。

吃饭的时候也叫了余悦来相陪，不再与穆见深多说一句。

“看来真的生气了。”穆见深叹气道。

陈宜蹲在一旁假装给一棵梅花松土，漫不经心地回答：“摄政王生气不生气有什么关系？那件事儿，你查的怎么样了？”

那件事儿，指的就是关于星卫名册的事情。

照陈宜的说法，星卫，也就是承平隐约知道，先帝暗中控制的暗探们。

这支力量只掌握在历代皇帝手中，要知道他们是谁，必须要有人员名册。名册里不只记录了姓名、籍贯、能力，同时也记录了他们被皇帝所用的缘由，很大部分的星卫是江湖人，为了使他们为皇帝所用，多少有些小辫子抓在皇帝手里。

而且，星卫之间无上下级关系，互相也不认识，只有皇帝通过名册和一块令牌才能指使用。

很凑巧，陈宜是先帝最后派出的星卫，令牌刚好在他手里，他没出京城皇帝就驾崩了，接着他就被人追杀，只好先躲在右相府避难。

穆见深曾问过陈宜：“为什么你不把令牌交给承平呢？说起来，也算是立了一功。”

承平不知道星卫的事情，而且正在寻找。

这是穆见深从余悦调看起居注推测的，一个兵部的小吏，既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调看这种东西。承平放手交给他做，说明承平对余悦是很信任的。

对于为什么不把令牌交给承平，陈宜当时沉声说道：“她不是皇帝。”

态度坚决地让穆见深意外。

“那就交给皇帝呀。”穆见深笑起来，当然这是个玩笑，交到一个四岁的孩子手里，还不如直接扔掉。

穆见深找名册的办法，就是通过去翰林院，查找明德年间的起居注，好知道最后在先帝面前出现过是人有哪些，可是起居注上有的信息并不多，他对陈宜道：“先帝驾崩前一个月，除了亲近的大臣，就只与贵太妃、摄政王、以及皇上见过面，可能在先帝的看来自己并不会这么快驾崩。”

陈宜点点头：“那最有可能的，是在贵太妃手里。”

“我想不是。”穆见深说：“贵太妃要是有这支力量，不是今天这个局面。”

陈宜肯定地说道：“既不是贵太妃，又不是摄政王，皇上当时才一岁，难道先帝自己把这东西藏起来了？”

“藏哪里呢？”穆见深问：“先帝一驾崩，他随身的物品都要陪葬，照起居注看来，先帝驾崩前一个月，也就在元仪殿与太和殿之间转悠，随时有人侍候着，能藏到哪里？”

两人谈了一阵，毫无头绪，只好各自走开。

几天后，东宫昭阳殿。

承平孕吐的情况近来好了很多，因为昭阳殿不再熏香，而是放了些寒兰，空气质量大大提高，让她倍感舒畅。

“这花不错。”承平指着一盆兰花道。

绕朱讨好地说：“主子好眼力，这盆是寒兰里罕见的素兰，名叫‘雪茹素’。”

“素兰？”承平笑了笑，东宫有宫女就叫这个名字。

“所谓素兰，主子看这花。”绕朱指着兰花小小的花朵：“这花通体雪白，没有半点杂色，所以叫素兰，冬天开的兰花本来就少，‘雪茹素’就更稀少了，这是侯爷专程为主子找来的，足见……。”

“好了，要你啰嗦个没完。”流碧见承平脸色不对，忙打断道。

承平脸色微变，看了绕朱一眼，问流碧道：“他近来去哪里了？”

流碧心里偷笑，老老实实回答：“只有翰林院。”

承平低头看着那盆“雪茹素”，眼前的兰花，洁白如雪，瓣瓣圆润，只花蕊处有一点儿黄色，孤傲地点缀在叶片间……她停了半晌，点头道：“这花不错，搬到我卧室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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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喜欢你

元德三年，腊月。

西凉的进攻，在苦寒之下，出现了季节性的停顿。可是这边的准备不能不做，数万大军和粮草在寒冷的冬季里出发，以防备来年春天可能出现的进攻。

大军由承平的舅舅之一——李文渊带领，同时出发的还有郑梦庭。

出发当日，旌旗猎猎，大雪纷飞。

承平将大军送出城门，却出人意料地晕倒了。

摄政王晕倒了！？

一群太医被急招进东宫，很快，太医们一致诊断承平有孕。

穆见深用媲美影帝的演技，先是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心急如焚，接着表演了欣喜若狂和幸福的傻笑……。

“恭喜右相，恭喜右相喜得金孙。”左相笑眯眯地拱手道。

右相忙回礼道：“折杀下官了，更应恭喜左相又多一名曾外孙。”

“呵，这样论起来，我们是一家呢。”左相道。

“当然。当然……。”

左相右相互相恭喜了一番。相携而出。外表看。好像真是亲如一家。

贺喜地人们渐渐退出。留下小两口单独相对。

承平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就看见穆见深坐在自己床边傻笑。

“你在笑什么？”承平问道。

穆见深摸了摸自己地脸。原来竟是没注意到。就这样傻笑了好一会儿。脸好酸。可还是对承平笑道：“我不应该高兴一下吗？”

“人都走了，你笑给谁看啊。”承平无聊地说，掀开被子就想起床。

穆见深把她按住，柔声道：“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了吧，我刚刚躺在床上听一群人唧唧歪歪，已经很烦了。”

“呵呵。”

承平抬头看了看穆见深：“我说，你今天笑得很傻呢。”

“我高兴啊。”

“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要做父亲了，不该高兴吗？”

承平上下打量了穆见深半天，脱口道：“你疯了？这不是你的孩子。”

“他是我的孩子。”穆见深拉起承平的手，放到自己唇边。

人与人在一起时间长了，往往会失去戒心，承平竟然眼巴巴地看着，穆见深把自己的手拉过去，直到温热地唇贴上来，她才想到要把手抽回来。

“别动，你动我就咬下去。”他笑着拉紧她的手。

承平的手指很细，柔软而灵活，无名指上有一点剥茧，是长期运笔的结果，他竟然就从无名指开始，细细地啃咬起来，用牙齿在她的手间轻轻厮磨……一种战栗的感觉从手心传来，承平红了脸，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要干嘛？”

心跳很快。

穆见深低了头，眼睑垂下来，唤道：“承平……。”

这是第一次，承平被父母以外的人叫名字。

本来应该吃惊，或者生气的，不是吗？对高高在上的承平，直呼其名，是多大的冒犯。

可是此刻，承平并没有开口。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进她的心里，微笑道：“怎么办？我好像输了。”

“输了？”承平有些吃惊。

“是啊，忘记我们打的赌了吗？我们从右相府回来的那天。”

“你不是喝醉了吗？”

“呵。”他放下承平的手，伸手拉近承平，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扫过她的肌肤：“你记得吧，现在我输了，怎么办？”

“啊……。”承平根本就不记得那天打了什么赌了，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我不记得了。”

穆见深笑了笑，用很低很小的声音道：“我喜欢你，承平。”

我喜欢你。

四周静极，承平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不，不止是声音，心脏好像要跳出胸腔，一股股地血液不知该去哪里，在胸膛里四处冲撞，激荡不止，承平觉得脸很烫，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是红的。

穆见深的脸也是红的，语言已经不能描述他的心情，他吻上承平光洁的额，心潮翻涌，手都抖了起来，见承平没有拒绝，就抱住了她。

多想就这样抱她在怀里，永远都不放开。

自从知道承平怀着他的孩子，心里便多了旖念，是的，她是他的女人，她是属于他的。

承平靠在穆见深怀里，静静地停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喜欢我什么呢？”

穆见深一呆，承平又接着问道：“是喜欢轩辕承平这个人呢？还是喜欢摄政王的权利呢？或者是皇家公主，所能带来的荣华富贵？”

“你不信我？”

承平道：“你认识我多久？不到两个月吧，说喜欢，是不是太急了？”

“……也有一见钟情的，承平。”穆见深搂着她，毫无松手的意思。

“嗯，可是这样的人很多啊，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承平说道，反而靠进穆见深怀中，她很想证实看看，人在说谎的时候，心跳会不会加快。

“因为……我是孩子的父亲。”这个秘密一出口，穆见深心跳突然快起来。

承平呵呵一笑：“说个好听点儿的理由吧，这算什么。”

“我说真的，我……。”穆见深突然住口了，要是把那天的事情说出来，那下药的事情该怎么说？承平会怎么想？

“你的心跳有变化哦。”承平道：“你在撒谎吧，嗯，朱嬷嬷说得不错，撒谎的人心跳会变呢。”她平静地离开穆见深，下着毫无感情的结论。

穆见深叹了口气，捏着承平的肩膀，把她扳向自己，认认真真地说：“我说真的。”

“是啊，大家都这么说。”承平道：“我小的时候，以为人人都喜欢我，等我不再是东宫时，我才知道，什么叫捧高踩低，原来他们，喜欢的是东宫，而不是我这个人呢。”

“如果我不是轩辕承平，不是天家的公主，摄政王，你还喜欢吗？”承平笑道。

穆见深正要回答。

承平摆手道：“不用回答，等哪一天，我不再有今天的地位了，你再告诉我吧。”

“不过，不会有那一天的。”承平自信地笑笑，站起来往外走去。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穆见深急道。

承平站在房间中，偏了偏头，露出狐狸般的笑容，问道：“有多喜欢呢？你会为我死吗？”

“会。”毫不犹豫地，他答道。

为保护妻儿而死，也是很伟大的事情。

承平会感动吗？

“哦。”承平却平静道：“可是，已经有人这样说过了，你来晚了。”

穆见深心底灰暗一片，咬牙道：“很好，公主你什么都不缺，是我太多事了。”

承平看着穆见深灰心丧气的样子，本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反而脱口而出：“我还缺个驸马，你来试试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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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由她去

女人的心思有时候很奇怪，郑梦庭身份相当，才貌俱佳，可是承平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也许是最开始见到他那一天，就知道，这是难得的将才，日后的股肱之臣。所以，郑梦庭一开始便是伙伴是臣子，是要掌握要了解要好好控制的人，可以有关心有友情有同窗之谊——唯独，没有爱。

而穆见深呢。

他就好像从天而降的雨滴一样，很偶然出现在承平生命里，有无数的可能。

既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可以为她死，不如就给个机会。

“他大概会不同吧。”承平这样想着，说出了那句话：“我还缺个驸马，你来试试看，怎么样？”

这句话让穆见深高兴了好一会儿，才想到：“我已经是驸马了，这不是废话吗？这个妖精。”伸手便想把那小妖精抓过来，而她巧笑吟吟，早躲了开去。

穆见深跟着承平，追去前面厅堂。

正听见余悦对承平道：“完事儿了。”

“完什么事儿？”承平问道。

“这件事昭告天下，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余悦吐了口气道。

“哈。我从来没怕过。”承平一贯地大胆。

余悦道：“接下来怎么办？”

承平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便吩咐道：“第一件。送贵太妃回慈宁宫。不要再四处乱走动了。”

“哈。这个容易。”余悦道：“只是她毕竟是皇上地生母。明面儿上。还是要个说辞。”

“唔——”承平叹了叹气。捂着胸口道：“本王昨夜梦见父皇向我念叨。说思念贵妃得紧。你看……。”

“太狠了吧。”余悦惊道。承平这么说。不是想把贵太妃殉葬了吧。话说回来。先帝已经死了三年了。这时候再说殉葬是不是晚了点儿？

承平邪邪一笑：“关键是我这话向谁说，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了，我来办。现在来说第二件，我要宴请右相一家。”

“这是先剪羽翼，再关到笼里，是不是？”余悦问道。

承平得意地点点头：“第三，眼看新年，齐王就快要进京了，你现在在兵部，让谁去接待呢？”

余悦一时也没有人选。

穆见深从后堂转出来：“我去如何？”

余悦瞪眼道：“侯爷一直在后堂？”

穆见深道：“刚刚出来，听说齐王要来了而已。”

承平道：“侯爷想去也好，就这么办吧，说起来我这个堂兄最爱游乐，以前每次进京都是我陪着，可真是累呢。”

余悦看了看穆见深，又望向承平，眼睛里分明有询问之意。

承平向他点了点头，道：“你忙你的去吧。”

等余悦退出门外，承平才转头看向穆见深：“你都听见了？”

“是。”

“我要把你可爱的堂妹妹关起来，你就不生气？”

“夫妇一体，公主的利益就是我是利益。”

“说得真好听，可是人家也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呢。”

“我会向着公主的方向飞的。”

“呵呵，穆见深，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说话？”

“没有。”

“那真没意思。”

“见深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公主答应。”

“哦？说来听听。”

“公主也要做母亲了，应该明白一个母亲的心思，不如网开一面如何？”

原来是为穆心莲求情？承平冷哼了一声。

见承平冷笑，穆见深很识趣地说：“那就算我多嘴了。”

承平的表情不太高兴，没有说话。

穆见深又道：“公主要宴请我的家人，能否一并宴请洪卿？”

“洪卿，穆洪卿吗？穆心莲的哥哥？”承平问。

“是的。”

“为什么？”

“他是贵太妃在宫外的最后一点希望，既然要做，就做绝吧。”穆见深回答。

承平瞪大眼睛好像不认识一样看着穆见深，嗯，确实，这样的穆见深是她没见过的，也没想过的，她有些意外地道：“你……你真这么想？”

“是啊。”穆见深回答，目光清明，脸上平静的好像承平问的是他吃饭没有。

“你刚才还想我网开一面的。”

“是啊。”穆见深道：“既然不能，当然就要做到极致才好。”

承平不禁刮目相看：“原来你比我还狠呀。”

“不，公主，我也是为你着想，现在不如将洪卿也拉来，断了她的念头。”穆见深道：“既然没了念想，先帝在地下也就不会思念贵妃了吧。”

“唔？”承平这才反应过来，穆见深是把她前面的话当真了，她笑道：“你当真了呀，我不过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你还挺好心的，明明知道为她求情会让我不快，还这么说。”

“公主”穆见深靠过来：“与人留一线罢了，皇上总有长大的一天，贵妃……她也是个可怜人。”

“哼，可怜？”承平冷笑着，坐到椅子上，侧头看着手边的茶杯，并不解释。

穆见深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挑起另一件事情：“公主，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

“是这样的，前段日子，绕朱告假回家没有见到家人，很着急，便求我帮忙打听，前日在市井找到了她的父亲，您看，是不是让绕朱出去安排一下？”穆见深道，本来，绕朱求他打听是私下的事情，可是他认为还是说与承平知道比较好。

话题岔开了，承平也不想纠缠在穆心莲的事情上，便点点头道：“给绕朱几天假，让她回家看看吧。”

穆见深说：“这样好，听说她家乡受灾，只剩了老父和侄女。”

“受灾？”承平眨眨眼：“我没记错的话，绕朱是河间府人，河间府几时上报过灾情？”

“没有吗？那可能是瘟疫。”穆见深说。

承平：“也没有，这丫头学会撒谎了么？你在哪里找到他父亲？”

这事儿并不是穆见深亲自做的，而是委托的陈宜，所以他也不很清楚，含含糊糊道：“是底下人找到的。”

不过是个宫女的家事，承平懒得管，自己揉了揉额角，道：“算了，绕朱自己知道怎么办，由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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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敲山震虎

几天后，御书房。

“殿下。”余悦顶着满身寒气进来，对承平道：“让殿下久等了。”

“我刚把手边的事情做完，你坐下说吧。”承平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一旁站着的小太监，连忙给余悦端上一杯新茶。

茶杯很烫，余悦搓了搓手，没有喝，从披风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札记，递给承平：“殿下，这是您要的东西。”

小太监将那札记呈给承平，她翻开只看了一眼，便对身边的人道：“你们都下去。”

一众宫人退了下去。

余悦道：“请翻倒最后的几页。”

承平依言看了，正色道：“你是怎么得来的？”

“内库的废纸堆里。”余悦道。

这是个老太监的札记，这本札记，记载了很多关于宫内的传闻和故事，虽然不乏为尊者讳的事情，可是内侍里头识字的本不多，要写得曲意晦暗实在不易，所以看起来竟是相当直白，余悦将它呈上来，是因为，星卫的传闻也在其中。

“照他的说法，我要找到名册和令牌两样东西，才能控制星卫？”承平问道。

“是地。”余悦回答。

“辛苦了。难为你怎么想得到。”承平说。

余悦回答：“也就是起居注给我地启发。保管这些资料地内侍。才是最有机会知道宫中秘密地人。”

承平点点头。翻阅着这本札记：“可惜。他没有说明名册和令牌所在地地点。写这本书地人呢？”

“过世了。”余悦叹气道：“不然倒是件容易事情。”

“也未必。按道理。他就算知道。也没见过那两样事物。就是在世也不过是一知半解地。”

“照札记上的说法，名册应该是先帝随身带着，至于令牌，也是收藏起来了才对。”余悦道。

“我亲眼看着父皇装殓的，没有什么名册令牌。”

“先帝既然想留着星卫，那么名册与令牌定然还在宫中，应该掌握在先帝信任的人手中。”余悦心里早理出了些头绪，便一一说与承平听。

“信任的人？”承平思索起来。

余悦见她眉头紧锁，安慰道：“我这几日想来，这个东西到不一定是为了辖制殿下而设，殿下也是先帝骨血，怎么会厚此薄彼？这一定在忠于皇室的人手中，最大限度的维护皇家的利益才对。”

“最大限度的维护皇家的利益。”承平笑道：“我看就应该给你。”

余悦说：“我不行，我不会忠心于皇室，只会忠于殿下。”

承平抬头看看他，多日未见，余悦看起来很憔悴，唯有目光，仍与从前一样，清澈明亮，问心无愧。想来，他一个东宫属官，既无世家有无出身，平白调入兵部，明里暗里一定吃了不少亏，再加上星卫的事情……。

承平有些愧疚起来：“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没什么。”余悦回答：“殿下认为，这两样东西，会在哪里？”

承平沉吟道：“如果齐王叔还在，定要托付给他，现在么，我也猜不到了。”

前任齐王，先帝唯一的兄弟，承平呼作“王叔”，是最得先帝信任的，可惜英年早逝，三十出头就死了，留下独子继承了齐王的王位。

“皇上那里呢？”余悦问。

“承训？不可能，他被我抱到元仪殿时才一岁，他知道什么？”

“有没有这种可能，先帝将那些物件放在皇上身上，比如玉佩什么的。”余悦提议道。

“你是说……承训身上的玉佩，可能就是令牌？”承平问，随即自己笑了：“想得倒是不错，可惜训儿身上没有什么玉佩——至少我没见过。”

余悦苦笑道：“大概我看戏文看多了吧。”

“那正好。”承平笑道：“最近有一场戏，你一起来看看如何？”

承平说的一场戏。

就是她宴请右相一家，以及穆洪卿的事情。

右相对承平极为恭敬，似乎他不是承平的长辈，承平才是。穆夫人极力向承平推荐穆见淇，就差没说嫂嫂如母，你要好好关照了，承平面对穆夫人，反而有些不适应。

好在穆见深知机，很快便把话题从什么前途之类的东西上，落回桌上的美食中。

穆洪卿这个纨绔就显本事了。

上一道菜，他解说一道，上一道汤，他也解说一道。

后来绕朱端一盆清水上来，他直接就道：“这一定是传说中，清水白菜的极品之作，只见清水不见原料，真不愧是御厨啊，啊——我都闻见香味了。”

为了说明这真是一盆好汤，承平直接把手放了进去，接着又有宫女给在座的每人都端上了一盆，这是用来洗手的，准备接下来吃虾的。

本来吃虾这种事也不用承平亲自动手，可是右相一家在座，承平不想多事，不如就学学外面的风气，直接剥虾好了。

“唔……。”承平压根就没干过，当然也就笨手笨脚：“这壳儿真硬。”

一只剥好的虾仁，放进了承平的布菜碟里，承平看了过去，是余悦，于是她柔和地一笑，穆见深看在眼里，愤愤地想到：“不就是剥得比我快吗？得意什么。”

穆见深飞快地剥下一只，抬眼一看，余悦已经剥下两只了，这是什么速度啊。

他不知道的是，余悦当初刚进东宫的那两年，主要任务就是伺候承平，侍候吃饭当然也是重要的工作，剥虾仁那就是工作的一部分，专门练习过的。如果需要，余悦可以用筷子把虾仁剥下来。

接下来，就好像是穆见深与余悦的剥虾仁比赛。

当然，穆见深不过赌气罢了。

承平看着碟子里不断堆高的虾仁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对余悦道：“好了，我吃不下了。”

说完真擦擦嘴，对穆见深道：“你陪右相大人喝几杯吧，我有些累，不能奉陪了。”便退了席。

承平留下穆见深招待右相，其实人并未走远，转身便进了隔壁一间房，等着余悦的消息。

席上东拉西扯，话题便说到了穆心莲。

穆洪卿已是喝得半醉，大着舌头道：“按说，我妹妹也该封个太后了，都是一家人，摄政王不该薄待了她。”

右相当然知道承平的心思，忙喝止道：“说什么呢，贵太妃既然是先帝遗孀，就该好好地为先帝祈福，摄政王怎么会亏待她？”

“那为什么……？”穆见汲年纪还小，口没遮拦地说了半句，被右相从桌子底下给了一脚，就把后半截噎了回去。

余悦觉得是时候了，幽幽道：“说起先帝，摄政王前日还对我说，梦到先帝呢，说是先帝在梦中对她说，思念贵妃得紧……。”

偌大的宴会厅上，一时静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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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隔空取物

“话说完了？”承平问余悦道。

穆见深送自己家人出去，余悦正好过来汇报。

“说了，那个表情真精彩啊。”余悦笑道：“接下来，我们就等着贵太妃做出表示了。”

“哼。”承平冷哼一声：“以为这种事情就能拿捏住我，穆心莲太天真了。”

“是，殿下以后可以放心了。”余悦道。

承平低头微笑了起来。

北风卷着雪花，吹过宫城高高的红墙，鳞次栉比的屋顶全变成了白色，一片冰雪的世界。

穆心莲宫中也燃着火盆，可是碳并不太好，有些难闻的烟气，穆心莲让侍候的人退开，自己给穆见深倒了杯茶：“请喝茶，侯爷。”

“不敢不敢。”穆见深，起身接过茶，打量起穆心莲来。

穆心莲是先帝的遗孀，不能穿很鲜艳的衣裳，但毕竟三年孝期已过，她穿了一件宝蓝绣银色富贵花样的锦袍，头发梳着堕马髻，带着几根银簪，气质清雅，娉婷如画。

“侯爷肯赏光，就是我的荣幸了。”穆心莲口气有些不善。

“贵太妃似乎有些生气了？”穆见深问道。

“怎么。侯爷来不就是来看我笑话地么。还是奉了公主地命令要来取我地性命？”穆心莲道。语气与她地外表可不怎么相衬。

“贵太妃就是这么看我吗？真让人失望。”穆见深道。

“可不是吗？连我亲生地哥哥都劝我好好在后宫呆着。我还能怎么想？”穆心莲气愤地说。

“穆洪卿这么快就把话传过来了？”穆见深心里冷笑了一下：“果然是傻瓜。”他安慰穆心莲道：“贵太妃何必生气。这不是什么很糟糕地事情。”

“不糟糕？”穆心莲道：“对侯爷来说。我不过是先帝地妃子。早就没有什么用了。关在后宫青灯古佛也好。当然没有殉葬糟糕。”

“呵，贵太妃多虑了，公主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没有？她恨不得我死。”穆心莲激动地站起来，她整日关在自己的住处，也不敢背后怎么抱怨，既然穆见深提起了，当即便把压抑多日的情绪宣泄出来了。

“贵太妃——。”穆见深拖长了声音道，穆心莲看了看他讪讪地坐下，穆见深接着道：“承平真的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是想你不要与她为难。”

“那她就可以为难我了？我与皇帝好不容易见面，现在呢？我还有什么指望？”穆心莲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贵太妃之前用孩子威胁她，也难怪她会这样做。”

“哼，呵呵，戴个绿帽子，你还挺维护她的，穆见深，你真是卑鄙无耻！”穆心莲这是连穆见深都骂上了。

穆见深一愣，穆心莲又道：“承平的肚子可不只有一个月，难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就不觉得头顶上多了点东西？”穆心莲嘲笑道。

自己戴自己的绿帽子，这算什么事儿呀。

穆见深突然对自己做的事情有些汗颜，也该找个机会对承平说明了吧，不然以后说起来，还真解释不了。

见穆见深不说话，穆心莲道：“你也是气不过的吧，我说嘛，哪有这么宽宏大量的男人……。”

穆见深截断她的话头：“所以，我还是需要贵太妃的帮助的。”

穆心莲这才觉得话说过了，讪讪道：“那……我能有什么用？”

“贵太妃，气消了么？”穆见深笑道：“其实贵太妃心里有气，一点儿也不奇怪，您难受的事情，我也知道，可惜我势单力薄，暂时不能相助。”

穆心莲眼里燃起一点希望：“你有办法？”

“说不上办法，李家把持朝政多年，排除异己，朝中早有不满，只是李家势大，没有机会出头罢了。”穆见深道。

“你想推倒李家？”穆心莲苦笑起来：“树大根深，就你我二人，哪有什么机会？”

“机会是有，但看贵太妃肯不肯。”

“哦？”见穆见深说得笃定，穆心莲有些心动。

“这件事，要太妃出面做一些事情才好。”穆见深说。

穆心莲低下头，向穆见深靠过来：“愿闻其详。”

穆见深反而高声道：“既然贵太妃要为先帝祈福，不如多多往白马寺走走，如何？”

穆心莲一惊：“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么简单？”穆心莲问：“我能随便出宫去吗？”

“能，为先帝祈福、做法事本来就师出有名，不然的话，您也可以说想出家。”

“什么——你要我出家？”穆心莲几乎跳起来。

“贵太妃现在，与出家有什么不同，我听说最近，您已经开始吃素了。”穆见深道：“何况为了皇家的名声，承平不会轻易让您出家的。”

“那我有什么好处？”穆心莲闷闷地说。

“贵太妃还没有看明白吗？您在朝堂上毫无根基，所以皇后之名也好、太后之位也罢，即使没有承平，您也是得不到。但是，如果您能礼贤下士，那些在朝堂上为李家压制的官员，就可以为您所用，到时候……。”

穆见深话没说完，穆心莲就明白了，可是她仍然皱眉道：“白马寺能有什么官员，再说我一个女人，也不能随意和他们结交吧。”

“呵呵，白马寺没有官员，可是有官员的夫人呀。”穆见深目光烁烁，微笑道：“到时候，我再与官员们走动走动，人情来往，无非就是这样了。”

“这些人情，真的有用？”穆心莲问道。

“有用，这些附庸之辈，不用指望他们建功立业，但是墙倒众人推，还是需要的。”穆见深道。

于是，一个隔空取物般的计划成型了，穆心莲开始在承平眼皮底下，部署自己的力量。

当然，穆见深从这一刻开始，便成了穆心莲的心腹，不，准确地说，是合作者。

接下来，穆见深从穆心莲处要到了一只木盒，这是先帝送与穆心莲的木盒。

“就是这只！”陈宜见到锦盒，肯定地说，他脸上的欣喜完全掩藏不住，扭曲的刀疤，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邪恶。

“就这么简单？”穆见深问：“你确定名册就在这里面？”

“我确定，我看见先帝从这只盒子里拿出来过。”陈宜道，伸手就想将锦盒拿在手里。

穆见深将锦盒一握，并不给陈宜：“等等，我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你，你杀人灭口怎么办？”

“嘿，在宫里混了几天是不一样啦，连我都怀疑。”陈宜掏出一个牌子：“令牌给你拿着，总可以了吧。”

“我不就是想看看这令牌什么样么？”穆见深笑着抓住令牌，动手打开了盒子——盒子里什么也没有。

这是个空盒子。

穆见深很失望，将空盒子推到陈宜眼前。

陈宜接过盒子，笑道：“你不知道还有暗格这种东西吗？”手指在盒子上鼓捣了几下，盒子底部铮地一声，弹出一个暗格来。

可惜的是，暗格依然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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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走了？

这回陈宜也傻眼了：“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知道？搞不好贵太妃早拿走了。”穆见深将令牌拿着手里把玩，这是个三寸长，二寸宽的金牌，陈宜长期带着身上，栓着的丝绳已经很旧了，牌子却磨得发亮。

“我真奇怪。”穆见深说：“你穷困潦倒这些年，怎么就没把这东西换酒喝呢？”

陈宜道：“这不是我的东西，是要还回去的。”

“哦？说真的，我总觉得你找名册不像要做星卫的头领的样子。”穆见深道：“你想干嘛？”

陈宜抬头狠狠地叹了口气：“你问这么多，对你没好处。”

“那我就自己收着了。”穆见深一边作势要把牌子揣进自己怀里，一边看着陈宜的反应。

出乎意料，陈宜竟没有上前抢，而是淡淡地说：“只要答应我一个要求，你就拿去吧。”

“这么简单？”

“哼，我是信得过你，你一定能做到我的要求。”

“什么要求？”

“找到名册后。将我地名字划去。”

“就这样？这么简单？”

“还能有什么呢？”陈宜袖着手。苦笑道：“我老啦。见深。人老了总是没什么出息地。能归隐乡里。死后有个地儿埋骨。就是最好地结果了。”

穆见深听着有些难受。他在家中不受待见。这三年来。是陈宜陪伴他地时候居多。人都是有心地。说到生死怎么能无动于衷。半饷才道：“胡说些什么。”

“没有胡说。见深。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人生如果能春风得意。固然是好。如果不能。不如平平淡淡一辈子。虽然难免有些遗憾。可是到了老来。反而是一种幸福。江湖人刀口舔血。看着是意气风发。有几个好下场地？”陈宜道。

穆见深道：“你今天话真多。难道是因为没找到名册。绝望了？”

陈宜摩挲着盒子的表面，檀木的盒子，发着一点点幽香，盒子上雕着如意云纹，连环不断，表面没有用漆，却光滑如镜，可见有人曾日日把玩。

陈宜的回忆里，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手，也是这样摩挲着盒子的表面，从下面看过去，隐约看得到袖口里明黄的里料，那个男人的声音总是低低的，漫不经心地发布着一条条染满鲜血的命令……。

“我也确实绝望过。”陈宜道：“现在，我不想再卷进某些东西里去了，见深，令牌你就留着吧。”

穆见深吃惊地抬头，陈宜已不见了踪影。

手中的令牌很沉，好像一个沉重的石头压在心间，可是它又给了穆见深一个轻松的希望，一个站在承平身边与她平等以待的希望。

要不要告诉承平呢？

穆见深反反复复地看着令牌，令牌一面刻着篆书的“星卫”二字，字体干净利落，似出自名家手笔，背面是浮雕的二龙戏珠纹样，两条虬龙，一天一地，互相缠绵纠结，似在相争，又似相戏，龙眼皆用黑色曜石点缀，极为精美，非皇家内造不能有这样精巧的手工。

“这两条龙……有些眼熟呢。”穆见深仔细地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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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

余悦飞快地翻阅着内库送上来的案卷，脑中飞快地过滤着信息：“先帝驾崩前几个月之做了这一件东西，而且是先帝指定了样式的。”余悦翻到那页，册子里一张纸张明显不同的纸，出现在眼前。

画面上，赫然是一只“同心玲珑球”。

所谓“同心玲珑球”，是用玉石或者象牙，用镂空的方式雕刻出环环相套的空心球体，球体上各有花纹，互不相连，可以分别转动，却又浑然一体，不管如何转动，内中小球始终是不会掉出来的，要是手工精巧，能达到数十层之多，每一层的花纹都不同，百花山水应有尽有，以供贵人们慢慢欣赏。

“这是先帝的笔迹。”余悦在宫中供职多年，先帝的笔迹也见过不少，这幅图旁边一行小字，越发笃定了心中所想：“连图样都是先帝画的吧？这纸也很像是御用的。”

画面上这只玲珑球，只画着最外面二龙戏珠的图案，虬龙矫捷，栩栩如生，对照记录，这应是只九层的玲珑球，可惜因为完工时间的问题，改为了八层。

完工时间！

这是最好的注解，如果纯为把玩，与时间何干？只有出于某种目的，才会有时间上的限制，余悦再次仔细浏览了一遍，记录里没有说明最后先帝赏赐给了谁，可是，如果真的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还在宫中！

这个球余悦虽然没见过，但只要调看内库的收藏记录，很快就能找着了。

他心中大喜，看样子，连日来的寻找终于要水落石出了。

忙忙收起案卷就要给承平看。

出得门来，虽然大雪纷飞，然雪花落在肩头他也不觉冰凉，只想着承平如果有了“星卫”这只助力，当然就不用怕李家的辖制，更不要说穆心莲。

连日大雪，太监们也偷了懒，并没有按时打扫，道路上有一层薄薄的雪，靴子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余悦从兵部的小房间里出来，沿着甬道往东宫方向去。

路上突然看见一个人影，急冲冲地往元仪殿去。

紫色的衣袍格外醒目，背影也有些眼熟。

“穆见深？他要干什么？”余悦想起自己去借阅先帝起居注和一些资料时，数次碰到穆见深，心中不禁起了疑惑。

“他似乎另有所图。”

余悦赶上前，拍了拍穆见深的肩膀，道：“侯爷哪里去？”

穆见深急匆匆跑过来，当然是想到了那两条龙在哪里见过，蓦然被余悦叫住，不禁心惊，然既然被他撞见，也只好停下来，随口道：“哦，余大人。”

“侯爷匆匆忙忙的，这是要去哪里？”余悦再次问道。

穆见深道：“也没什么好忙的，就是太冷，跑动一下，余大人忙自己的去吧。”

明显是撒谎。

穆见深头上汗珠还在，没有急事，谁会大冬天里跑得出汗？

余悦眨了眨眼，笑道：“既然如此，下官告退了。”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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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余悦死了。

余悦这么容易就走了，让穆见深很吃惊。

可是人走了总是很好，在眼前的话，穆见深如何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穆见深三步两步进了元仪殿，太监长安迎上来：“侯爷，皇上正在午睡。”

言下之意，您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穆见深哪里肯走，对长安道：“我上次听说皇上的玩具坏了，今天来帮着修一修。”

长安很是吃惊，按道理，穆见深是小皇帝的姐夫兼堂舅，不应该这么讨好小皇帝才对，巴巴地跑过来修玩具？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不过穆见深好歹是个侯爷，还是让他进去了。

穆见深找到平时放小皇帝玩具的屋子，果然，记忆中那个玲珑球正搁着架子上。穆见深虽然没收拾过皇帝的玩具，可是却见过这个玲珑球，奇Qīsuū.сom书当时不知道小皇帝从哪里翻出来，当球踢了几天，宫人就当做玩具给收拾在了这里，这些事情，穆见深恰好知道。

象牙的球体，洁白无暇，球上两条虬龙活灵活现，与令牌上的极为相似。

从架子上将那球拿下来，揣在怀里，又翻出几件皇上的玩具，本来就有很大部分是自己送的，当然知道哪些容易坏，随意翻出几个摆在架子上，以表示自己修理过了，顺便隐藏象牙球存在过的痕迹。

@奇@他又在屋子里呆了一会儿，才出门去。

@书@太监长安不见了人影。大概是去侍候小皇帝起床了吧。

@网@他急匆匆地往外走。不经意间撞上了一个小丫头。玲珑球从怀中滚了出来。穆见深眼疾手快地拾起来。抬头对上那孩子一双明亮地眼。先问道：“你没事吧。”

那孩子摇摇头。穆见深看着她眼熟。却记不起是谁。微笑道：“这件事。不要说出去哦。”他笑得那么真诚。那孩子笑着点了点头。

穆见深便没在意。揣着玲珑球疾步往回走去。

如果他抬头。就会发现。高高地凤楼上。有一双眼睛。正望着他。没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元仪殿与东宫直接有一条窄窄地甬道。一面是隔绝前朝与后宫地高墙。一面是密植地树木。很少有人经过。穆见深便选了这条路。一直寻找地秘密就在手中。立刻就将真相大白。这种兴奋盖过了他地理智。找到了名册要怎么办。要不要交给承平。如果不给。玲珑球失窃地事情万一揭发出来。该怎么应付。穆见深统统没有理会。

他在前面走得急。

背后突然有个清泠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侯爷，你要去哪里？”

余悦？！

穆见深极不情愿地回头，希望能和刚才一样，几句话打发了余悦离开，虽然心里知道，余悦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一定是有所图的。

“什么事？”穆见深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点儿。

余悦道：“侯爷怀中的玲珑球能否借来一观？”

穆见深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说什么呢？哪里有什么玲珑球？”

余悦注意到这个细节，立刻就肯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穆见深同自己一样在找“星卫”的名册！

余悦欺身上前，道：“侯爷在元仪殿拿了什么，还是赶快交出来吧，不然说到殿下那里，可就……。”

余悦在用承平威胁他？

穆见深心头火起：“你胡说什么？承平是我的妻子，难道她会信你，不信我？”

这话一出，余悦心里不自然地闪过一丝血腥，有些痛，有些酸，此刻他似乎才明白，自己对承平好像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他冷笑道：“是么？敢问侯爷可与殿下同床共枕过？”

难道这些事情承平也说与余悦知道？

穆见深银牙紧咬，怒道：“余大人！”

余悦问道：“侯爷拿了名册，是想做什么？交给右相还是交给贵太妃？”

提到名册，穆见深便知道这回是跑不掉了，余悦知道名册，当然也就知道星卫，面对这股强大的力量，没道理让穆见深拿走。

“我要说我不知道，恐怕也是徒劳吧。”穆见深说。

余悦道：“如果你现在把东西交给我，殿下还是会相信你的。”

余悦虽然觉得应该把承平与穆见深这个野心家隔开，这家伙现在看起来，可不是那种会对谁低眉顺眼的人。可是目前，怎么说也哈市先拿到想要的东西才好。

穆见深心里也盘算着，不管是把东西交给承平还是交给余悦，对他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

穆见深道：“我直接交给承平好了。”

余悦说：“好，我与侯爷一起去。”

语气柔和了，可是气氛更加紧张。

穆见深当然不想交出玲珑球，可是余悦在身边，就算余悦不跟着，这东西难免也要交出去，怎么办呢？

穆见深突然问道：“既然大家都是在找一样的东西，敢问令牌在何处？”

“令牌？自然在殿下那里。”余悦回答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犹豫。

撒谎！

穆见深好好揣着呢。

看来承平并不是什么都知道。

穆见深道：“听说星卫是只忠于皇帝一人的。”他走在前面，余悦的视线大部分被他挡住了。

余悦随口答道：“是吗？”

“是的。”一个沙哑的声音说：“所以这件东西不能交给摄政王。”

“你怎么来了？”是穆见深的声音，他身前站着个人，穿着杂役的衣服，佝偻着背。

接着，余悦看见了他的脸，这张脸有些熟悉，他惊道：“你，你不是……长……！”

是长什么没有说出来。

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穆见深只见到余悦喉头突然多出了把匕首，鲜血汩汩地往外冒着，好像永远都流不尽，余悦瞪大了眼睛，手捂着喉咙，慢慢地到下去，穆见深甚至能听到他喉咙里血液与空气的**声，(奇*书*网.整*理*提*供)一种刺骨的寒意充满心全身，压在心头……。

余悦死了。

穆见深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有人死在自己眼前，他向后倒退了几步，靠在红色的宫墙上，缓缓道：“为……为什么……”

“为什么？”陈宜冷冷地问：“因为他知道了太多东西，这个理由足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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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泪光

“可是……。”穆见深道。

陈宜说：“可是什么？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等我走了之后，大喊有刺客，然后告诉他们，有个黑衣人杀了余悦。”

往前走了几步，故意留下些脚印来，回头又道：“小心别让他们认为是你杀的人！”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不见了人影。

穆见深愣在当场，过了半晌才大叫道：“有刺客——！”

寂静的宫殿群里，这样的喊声分外刺耳，很快便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雪地里脚印压着脚印，人声吵杂，一片狼藉。

消息很快传到了承平耳朵里。

“你说什么？”承平不敢相信地看着穆见深：“余悦死了？不要胡说！”

“是真的。”穆见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下的地面，不敢面对承平。

承平本来坐在椅子上，呼地一下站起来，竟是眼前一黑，几乎没有站稳。

“承平！”穆见深急忙上前扶住她。

“我没事……。”她低声道：“他在哪里？”

“我命人抬到广熙堂了。”穆见深有些艰难道：“承平。你别去看。”不知道为什么。他扶着承平肩膀地双手。不受控制地收紧。

“为什么？”承平抬头看向他。

穆见深满脸惊愕！

承平脸上明明白白两行清泪。而承平仿佛没有感觉般。继续平静说道：“余悦跟了我九年。我该去看看他。有什么不对？”

她在哭。她地表情没哭。她地说话地语气甚至没有一丝颤抖。可是她地眼睛在哭……骗不了人地。

“你哭了？”穆见深问。

余悦在你心中竟有这么重的分量吗？

承平的手覆上自己的脸，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泪痕不见了，依旧是威严清俊是摄政王，她笑道：“哭？我哪里有哭？”

“你太坚硬了，承平。”穆见深心道，脑海里浮出不详的预感——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承平继续坚硬地说：“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穆见深既然敢叫侍卫，当然是早编好了一套词，当下便说：“我先看到的，我从皇上的元仪殿出来，在宫墙那边看见余大人与一个穿黑衣的人相互拉扯，还没等我上前，便见余大人被刺倒，刺客逃走了。”

“黑衣人？哼，有这么傻的刺客，在大雪天穿黑衣，嫌自己不够醒目吗？”承平看着穆见深，目光有些质疑。

穆见深轻咳了一声，解释道：“那大概是我看错了，看那衣服的样子，似乎是杂役一类的人吧，太远了，我也没看清楚。”杂役的衣服是灰色的，冬天里，若是换洗不勤，有些发黑也说得过去。

承平打量了他一番，道：“去看看吧。”

穆见深松了口气。

承平往外走，自然是一群太监宫女急匆匆跟上，余悦的死讯并未传开，宫女太监们次序井然地走着，只有同承平一起走在最前列的穆见深，心中不安。

广熙堂内。

余悦安静地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白色麻布。

承平伸手想掀起看看，穆见深抢先一步帮她掀了，只掀到脸部，不让承平看到余悦的伤口。

余悦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看起来很平静，嘴角甚至挂着尸体惯有的一丝诡异微笑。其实人死灯灭，哪有什么冤死的人不会闭眼的事情呢，不过是传说罢了。身后与余悦熟悉的几个宫女，譬如绕朱、流碧几个，都低低地哭了起来。

承平没哭，她沉声问道：“伤口在哪里？”

“还是不要看吧。”穆见深说：“你……。”

穆见深本是担心承平可能会吐，可是承平抢过他手里的布头，用力向后一番，忽地一声，全拉开了。

余悦脸上的血虽然被擦拭过了，可是衣服上的却没有，一片暗红的血色，几乎布满了上半身，官服上的花纹都已经看不出本色，统是一片血腥的红色。

“承平……。”穆见深绕到承平身后，轻轻地扶住她。

其实承平并没有他想象的娇弱，她硬声道：“刑部的人呢？”

“在外面。”穆见深回答。

“让他们进来。”承平命令道。

刑部一个尚书两个侍郎赶紧进来给承平见礼，承平大手一挥：“怎么回事？”

刑部尚书说：“是刺中咽喉而死，凶器就在一旁的桌上。”说完用手一指，果然一旁案上还有个小托盘，太监小喜端了过来，给承平看。

一把普通的匕首。

普通得在任何一个铁匠铺都能见到，把手用旧布条缠过，显然用了些时日，承平仔细看了看，布条的缝隙里沾了些泥土，她指给刑部的人看：“这里有泥，这人好像潜在宫中有一段日子了，你们与禁军一起把这件事办了。”

刑部尚书是个仔细人，问道：“敢问摄政王，如何肯定这人潜入宫中有一段日子了？”

承平指着匕首道：“当年挖太液池的时候，起出来的泥，一半烧了墙砖，一半做了御花园的花泥，所以颜色有些暗，这匕首上的泥印有新有旧，当然是拿匕首的手接触花泥有一段时间了，此其一。”

“其二，寿春候对我说，刺客穿着杂役的衣服，这一点很重要。你们看着办吧。”承平道。

穆见深微喜：“看来她还是相信我的。”

“是，摄政王说得很对，确有可能。”刑部尚书道。

承平点点头：“有劳了。此事必要水落石出。”

“臣分内事。”刑部尚书说。

承平回头看了看余悦的尸身，沉默了很久才问道：“当初说为他找寻亲人，有结果么？”

这件事流碧知道，她站出来回答：“主子，后来余大人自己说不要的，您忘了。”

“啊，是这样。”承平站了一会儿，又问道：“按照……按照他的品级不够葬仪吧。”

承平所说葬仪，是指朝廷官员如果死在任期内，朝廷是要给一笔抚慰家属，并派人帮忙安葬，也就是所谓的葬仪。不过这个待遇也不是谁都能享受，要有一定的级别，余悦显然不够。

流碧回答：“是啊，余大人的品级不够呢。”

“嗯，我再想想。”说完，承平不再看余悦，也没看任何人，自己低着头走了出去。

只有穆见深靠得最近，看见了承平眼角一闪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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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金珠

穆见深叹了口气，心里有些慌，承平刚才分析的那些话，句句指向陈宜，对自己很不利。

“不过，还有点时间吧，陈宜说不好已经跑掉了，傻瓜才会留在宫里。”穆见深想，对陈宜神出鬼没的功力，他实在有些佩服。

没有跟着承平回昭阳殿，穆见深自己回了听风阁。

拿出玲珑球看了又看，这玲珑球象牙所雕，浑然天成，穆见深将所有的球叠好，让孔洞互相对齐，便可以看见中心竟是一颗金色的圆球。

金色？

这很不寻常，不管玲珑球制作的多么繁复，手艺多么高超，材质都是一个整体的，穆见深拿了根簪子，拨动了金球，很遗憾，这东西在里面纹丝不动，看来镶嵌得极为牢固。

摔碎它！

穆见深拿起玲珑球用力往地上一摔。

啪！

那球弹起老高，可是等捡回来一看，外面毫无裂缝。

反而门外的小太监小喜听见动静，跑了进来：“侯爷，怎么了？”

小喜是长山收下得力地小太监。穆见深喜欢他机灵。就叫道身边服侍。小喜一进来。就看见穆见深飞快地把什么东西收到袖子里。强作镇定地对他道：“没什么。你出去吧。”

“是。”察言观色是必要地。小喜乖乖退了出去。

穆见深知道。不用很久。自己做了什么就会传到东乡夫人耳朵里。宫中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是东乡夫人先知道。然后再将她认为重要地内容告知承平。

穆见深见小喜退了出去。拿起玲珑球再看了半晌。突然想起自己在余悦怀中得到地东西。那是他在搬动余悦时发现地。乘着当时人多手杂。混乱中偷了过来。现在拿出来——是一本工部地记录。

记录上血迹未干。好像在控诉余悦地冤屈。

“要不是跟着我。他不会死吧。”穆见深想到。

突然，身后的窗户有石子敲击的声音，穆见深推窗一看——陈宜？！

“你？”穆见深被陈宜捂住嘴巴，紧接着，陈宜翻窗进来，姿势干净利落。

“你怎么还没走？”穆见深问。

陈宜撇了他一眼：“没办法，你一喊有刺客，宫门就关闭了，我没出的去，借你这儿避避。”

说完，也不客气，径直躺到了穆见深床上，还说道：“跑了半天，饿死了，叫晚膳吧。”

穆见深不悦道：“我一向是在昭阳殿吃的。”

陈宜怔了怔，嘲笑道：“你爱上她了？”

“谁？”

“装傻呢，还能有谁？”陈宜哧哧笑道：“你惨了，公主的性子太硬了，怎么会真的把人放在心上，先帝就说过……。”

陈宜突然停了停。

穆见深道：“又是先帝？你不会本来就是是宫里的人吧？”

“我有说吗？”陈宜矢口否认。

“没有，不过你提到先帝，可提得分外顺口呢。”

“我也只是听宫里的人说说。”

“是吗？”

“你怀疑我？”陈宜正色道。

“没有，我对这些事情，没有好奇心。”穆见深将手里的玲珑球抛给他：“你有印象么？”

陈宜看了看，摇头道：“这是什么？”

“我怀疑名册的线索就在这个里面，你打开看看。”穆见深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陈宜拿着玲珑球看了半晌，用力一拍，喀嚓，球应声而裂，最里面那颗金球咕噜噜滚了出来。

“就这个？”陈宜问。

穆见深凑过去，看了看：“拍碎它。”

“不行，万一把里面的东西也拍碎了，怎么办？”陈宜拒绝，收起金球道：“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你今天不去昭阳殿又如何？”

“承平已经开始怀疑了，我还是去的好。”穆见深说着便要出门。

陈宜有些失望地转进房间的屏风后面，对

小喜跑进来道：“侯爷，昭阳殿的绕朱姐姐来了。”

“绕朱？什么事？”穆见深问道，陈宜识相地躲进了房间的屏风后面。

绕朱躬身行了个礼，然后道：“是主子传话，说今天身体不适，侯爷不用去昭阳殿了。”

“是吗？”穆见深有些失望。

“是的。”绕朱道。

穆见深叹了口气坐下，绕朱见他伤心，安慰道：“余悦与主子感情深厚，他如今……自然是伤心，侯爷别挂在心上。”

怎么能不挂在心上。

穆见深只好叫人将晚膳拿进房里，与陈宜一起吃了。

又研究了半夜那个金珠，一无所获，只好睡了。

但翻来覆去却一夜未眠。余悦和承平的脸反反复复出现在眼前，还有那颗金珠……一时想着，承平应该很伤心吧；一时又想到，如果自己有令牌的事被承平知道，一定会以为自己图谋不轨，说不好要将自己拘禁起来；一时又觉得这些事情与自己无关，不如向承平坦白一切，然后放手不管……总之千头万绪，烦恼不安。

到了第二日下午，穆见深在听风阁里，坐卧不安，对陈宜道：“我还是去昭阳殿看看，说不定会有些消息。”

陈宜讽道：“什么消息？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穆见深不理他，径直离去。

到了昭阳殿，第一个见到的竟是东乡夫人。

“夫人好。”穆见深行礼道。

表面上看，东乡夫人是承平的乳母，似乎是下人，其实东乡是她的封地，东乡夫人是一位女候。地位上说，穆见深与东乡夫人其实是平等的，那么照规矩，当然是年幼者向年长者行礼。

穆见深对东乡夫人一贯尊敬，对承平也相当温和，留给东乡夫人的印象不错。

“你来求见公主吗？”东乡夫人问。

“是的。”

“还是算了吧。”东乡夫人说：“公主身体有些不适。”

“病了？”穆见深问道：“太医怎么说呢？”

东乡夫人还没说话，背后有人走动的声响，然后，是绕朱的声音低低地说：“还是没吃？这怎么办？”

穆见深道：“夫人，我进去看看。”说完也不等东乡夫人答应，径直到了里间，一众宫女给穆见深见了礼，穆见深问：“怎么回事儿？”

旁边一个端着托盘的宫女回答：“主子自昨儿个回来到现在，什么也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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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愿君悦

承平的卧室装饰华丽，她性子里那种张扬，时时处处都显露着。

穆见深转过华丽的凤凰牡丹屏风，金丝楠木雕花大床，垂着浅紫色锦缎床幔，屋子静悄悄的，穆见深的脚步声惊动了承平。

她在床幔后喝道：“出去！”

“我不想吃东西。”她加上一句。

穆见深叹了口气，坐到床前的脚踏上，背对着床，轻声道：“公主，你在哭吗？”

“我没有。”声音很是平静。

穆见深却知道，她一定在哭，就好像初闻余悦死讯的时候一样，静静地流泪，却连声音也不会变。

“余悦……是个很好的人。”穆见深说。

床上的人静了半晌，才道：“嗯。”

“我虽然认识他不长，可是我知道他很好，对你也很好。”穆见深道，声音轻轻的，好像一阵风吹过，然后越来越远，找不到踪迹。

承平不回答他，穆见深自顾自地说着：“承平，如果死的是我，你会哭吗？”

你会为我掉一滴眼泪么？

你会伤心么？

如果你知道。余悦就死在我眼前。甚至我就是帮凶。你还会不会有一点伤心？

“不知道。”承平回答。

穆见深听见一点衣袂摩擦地声音。承平大概是翻了个身。他问道：“在你心里。余悦是什么人呢？”

“……。”承平不答。

穆见深又问：“是奴才吗？”

“不是！”

“是兄弟吗？”

“好像，也不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怎么算兄弟？

“那么……。”穆见深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是你的男人吗？”

“不是。”承平问道：“你问来问去，想说什么？”

穆见深站起来，拉开床幔，问道：“他什么都不是，你在伤心什么呢？”

承平抬头望向穆见深，逆光里，他的表情是模糊的。

“什么意思？”承平问道，她脸上泪痕未干，看起来楚楚可怜。

穆见深看着她，说道：“有些人，平常不觉得他重要，因为他已经是你生活的一部分，要是有一天他走了，你就会觉得很难受，是不是？”

承平深深吸了口气，眨了眨湿润的睫毛。

穆见深拍拍她的背，承平很自然的，把头靠在穆见深肩上，道：“你说得对，我从未觉得余悦重要，他在我身边九年，是我的玩伴，是我的侍读……现在，我感觉好难受……。”

“哭出来，承平，你难受就哭出来。”

“我不想哭……。”承平在发抖。

“那为什么会流泪？”穆见深说，突然才知道，承平在哭，她早已忘记如何哭泣，流泪已经是她最激烈的表现了。不是嚎啕大哭才是痛苦，没有声音其实更加悲伤。

想到这里，便觉得承平也是极可怜的，她本来只是个备受宠爱是公主，如果她有个哥哥，必然是一生无忧无虑，富贵荣华，可惜她被送上东宫皇储的位子，却没有继位，实是上下不得，摄政王这个位置，表面风光，其实凶险非常，有史以来，有几个顾命大臣是寿终正寝的？

穆见深不知不觉抱住了她。

“不知道，……好像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到，比被父皇责斥还难受……。”承平挺了下来，她不习惯被人抱着。

头顶传来穆见深低低的声音：“我来代替他，好不好。”

说完自己却笑了。

谁也不能代替别人，自己就是自己。

承平没有回答，她靠着穆见深的胸膛，感到他平静的心跳，很安心，很温暖。似乎是反叛似的，被他说：“你哭出来吧。”

承平反而不哭了。

“为余悦做点什么吧。”穆见深提议。

承平道：“我还能做什么？”

穆见深想了想：“风光大葬？”

“大臣们会有意见的。”承平摇摇头。

“不管他们。”

承平抬头看了穆见深一眼，对他的话分外惊奇，穆见深笑着，承平觉得他笑得很像狐狸。

穆见深道：“反正摄政王的任性是出了名的，再来一次又何妨？”

“好。”承平决然回答，她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件事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贴了一会儿。

承平道：“我是不是个很冷酷的人？”

“冷酷？”

“嗯，余悦在我身边时，我作弄他，欺负他，让他做他不喜欢的事情，让他去找星卫，他的死应该就与这件事有关……是我害死他。”承平说。

“不是！”

“不是？为什么？”

“不是你，这是个意外。”

穆见深真正的回答，只能紧紧抱着承平，心里纠结成一团乱麻——是我，是我，承平，我当时只要把东西交给他就好了，我犹豫了，所以给了陈宜机会。可是能怪陈宜么？

这好像是一个说不清的误会，说不清的，是自己的动机，还是该站在哪里？

“余悦是他的本名吗？”穆见深问，如果能找到余悦的亲属的话，也是个寄托。

“不是，他不肯说他的姓名，悦字是我起的，余大概是他的本姓吧。”

“……也许不是哦。”

“那是什么？”

“余，是我，余悦的意思是——我高兴。只要跟随你，便是我的喜悦。”穆见深总结道。

承平眨了眨眼，有些感动，嘴上却道：“你在安慰我。”

“算是吧。”穆见深回答，我安慰你这么久，才发现啊。

一股暖流从心底流过。

承平低头看见自己的袍子，深红的官服下摆是五色藻纹，夹着丝丝金线，上好的绸缎，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旁边叠着他的青色官服，下摆是三色藻纹，与自己的衣袍重叠纠缠，好像两条完全不一样的河流，从不同的方向流过来，汇到一起，合二为一……。

长长久久的迟疑之后，穆见深开口道：“承平，你在找星卫吗？”

承平低低的“嗯”了一声。

穆见深低头一看，她似乎昏昏欲睡，看来是累了，一直没有进食，说不好可能一直也没有睡。

让她睡吧。

穆见深轻轻把承平放下，走出了内室。

“睡了？”东乡夫人迎上来道。

“睡了。”穆见深回答。

承平睡着了，梦里有一片枫树，火红的叶子中间，一片黄色的在风中摇摆……。

如果幸福就像叶子，能摘下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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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为你

承平有些饿了，不知何处飘来一点米香，让她越发饿起来，睁眼一看，穆见深在自己眼前，端着碗小米粥，喝得正香。

如果端着食物问承平要不要吃，恐怕她看也不会看一眼，先拒绝了再说。可是穆见深竟在她床前，四平八稳地坐着，端着粥，自己喝得津津有味，对承平却问也不问。

承平反而觉出饿来。

他是故意的。

“喂……。”承平问道：“你在干什么？”

这不废话么？

穆见深笑道：“承平，你要不要喝点东西，快要早朝了，别睡了吧。”

“这么晚了？”

“说晚，还不如说早。”穆见深将自己的碗放下，从桌上的另盛了一碗递给承平，动作很自然，好像他已经做了几千几万次。

承平慢慢地喝着粥，确实是饿了，于是不起眼的小米粥，也分外香甜。

穆见深坐在她身旁，看着她，突然道：“承平，我能给你些什么呢？”

“唔？”

“我刚才一直在想。承平你什么都不缺。你就算想要腊月里开出荷花来。也一定会有人去为你做。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不需要做什么。”承平道。

“不。我想做些事情。做一些。你回想起来。觉得我也是个很重要地人。”穆见深道。

承平抬头看着他。似乎今天才认识一样。奇迹般地脸有些发烧。映着烛火。不知道是烛光地热度辉映了自己|Qī-shu-ωang|。还是自己地生涩反衬了烛光。她听见自己地声音好似很遥远。慢慢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为你做一件事。”他目光平和。不像当初选夫时见过地懦弱。也不是后来答应为孩子地事情守密时地狡黠。好像是一颗钉子。要从外面钉进承平坚硬地心房。

“一件事？”

“嗯，一件我自己也想不到的事情。”穆见深说着，拿出了一块金属的牌子。

“这是什么？”

“令牌，星卫的令牌。”他回答。

承平有些吃惊：“真的？”

“真的。”

“你怎么得到的？”

“……我可以不说吗？”穆见深道，他还想把陈宜暴露出来。

“从余悦手里得到的？”

“不是。”穆见深拉过承平的手，将令牌放进她的手心：“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个了。”

承平摩挲着令牌：“你怎么知道星卫的事情的？”

穆见深眨眨眼：“别忘了我父亲在朝多年，多少有些风闻。”

“右相也知道？”

“他不知道，至少不知道令牌在这里。”穆见深肯定地回答。

“为什么给我？”就算拿来交换，也是很有用的吧。

“你在找它不是吗？”

“我找它，只不过是因为……。”承平突然不敢说下去，因为自己怀疑星卫是父皇留下了辖制自己的，似乎说不出口，连右相都不知道，可以看得出来，不是这个意思，也许那最后的疾病来得太过突然，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一一安排了，只好留下不解的迷团给后人。

“我错了，父皇。”承平心中默道：“我错了，您以前常说，常人的错误不过是祸及自身，可是帝王的错误却常常殃及他人，我没想到是余悦，如果可以，我情愿用星卫的所有线索去换他……可是不能，为什么我现在还能这么冷静地想着，不能，不能回头，连自欺欺人也不会？”

那金牌在手中沉甸甸好似千斤重担，承平紧紧握着，抬头问穆见深道：“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为什么？你想换的是什么？”

“你不信我？”穆见深有些生气：“你还想我怎么表示呢？我把心掏给你够吗？任何人你都怀疑，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就是爱上你了，我就是个傻瓜，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地位，连为什么我都说不清楚，不管你信不信，就是这样了！”

“不。”承平解释道：“不是的，我……我只想有个确切的答案……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

我不是什么都怀疑的。

承平不看他，偏着头，脸从鼻尖一直红到耳根，睫毛低低的垂着，一头乌发自然低垂着，没有金簪银冠，没有盘龙补服，这时候的她才像一个女子，不是什么东宫，不是什么摄政王。

是他的妻。

他忍不住将她拥入怀里，在发间落下一吻，温柔的一吻，毫无杂念的爱意，熨平了他心中的尖锐，熨平了她心中的怀疑……。

“咳！”

屏风外一声不合时宜的咳嗽，打断了两人的拥抱。

承平好像触电一样跳开，穆见深顿了顿。早先的时候，人前扮演过恩爱夫妻，拉拉手可以，靠着他也可以，可是话说开了，竟是如此？穆见深有些无法理解。

另一边，承平也不知道为何就怕人看见，好像这才是她的真心，要本能地遮掩起来……。

“主子起了吗？”绕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嗯，进来吧。”承平回答。

忙碌的一天再次开始，承平在宫女的侍候下盥洗换衣，然后被拥簇着坐上肩舆。

“你要不要上来？”承平问。

隔着几个台阶，穆见深笑道：“不必了。”

然而今天他明显没有往常走得快，只比承平的肩舆早一步进殿，这还是承平特意停下了等了他的结果。

早朝照旧。

没有了余悦，一切如常。

不管是没有了谁，这个世界还是一样继续的。

早朝后，承平写了一道旨意，让礼部按九卿的规格，将余悦葬在皇家的陪葬墓园“铭园”。“铭园”里葬的都是皇亲国戚或者于国有大功者，能葬在这里，可以说是哀荣以极。

御书房。

“礼部怎么说？”承平问。

御书房里，穆见深很自然地代替了余悦的位置，他让人换了书桌和笔墨，很自然地坐下了：“礼部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承平奇道：“那群老头子没意见？”

“没有。”穆见深道：“我亲自送去的，当然就表示了摄政王的决心，他们不会有意见。”

“呵呵，看不出来，你还很有用。”承平打趣道。

穆见深笑笑，有件事他没有说，礼部的官员常常说，自己是清水衙门，好像刚正不阿，可是显然礼部侍郎正是右相的门生，穆见深去打招呼当然要买些面子。

“刑部查得如何了？”承平问。

“什么事？”

“余悦的案子啊。”

“哦，我还没问过，看来也没什么进展，不然一定有折子上来，不要着急，这种事情总要有个过程。”穆见深安慰道，心里却想着，还是快点将陈宜送走，这样才能让他避开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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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吻

“我才不走呢。”陈宜听说要将他送出宫的计划，当即否决了。

“为什么？万一查到你，怎么办？”穆见深道。

“这里好吃好住，我才不走呢。”这几天，陈宜在穆见深房里，吃了睡，睡了吃，过得实在是逍遥，笑问穆见深道：“你会把我交给承平吗？”

穆见深摇摇头，他怎么会这么做。

是的，余悦死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逝去了，而且承平很伤心。

可是又能怎样呢？

对穆见深而言，余悦不过是个陌生人，相对于熟悉的陈宜，大义灭亲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做出来的举动。

于是穆见深支支吾吾道：“我是担心你在宫里不安全。”

“不安全？”陈宜道：“你还是阅历浅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宫里看起来门禁深严，其实是天底下漏洞最多的地方，不是因为它太大，而是因为它有太多的欲望。”

“欲望？”穆见深一笑：“你说得对，可是现在有个很现实的问题，我要去昭阳殿陪承平，你吃饭怎么解决？”

“为什么要去陪她？”陈宜道：“你昨天陪了她一夜，你们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穆见深道。

“真地？”陈宜坏笑道。

穆见深脸一红：“闭嘴吧。”

“呵呵。你不在听风阁吃饭。就不能让他们多送些点心什么地来吗？没良心地。见色忘义。”陈宜道。

穆见深道：“好。记下了。绝不会委屈了陈大爷地。”

正说着。门外小喜禀道：“侯爷。禁军头领安大人求见。”

禁军头领是承平的当年的东宫侍读之一，东乡夫人娘家侄儿——安国道，此人长得方头大耳，身材魁梧，很有些气魄，据闻在常常与普通军士一样操练，骑射皆精，在禁军中颇有威信。

穆见深心中一跳，立刻暗示陈宜躲起来，自己有些焦虑：“万一他带了人来搜这里怎么办呢？陈宜要躲在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才好。”

他不安地看了看屏风后，若隐若现的脚，自己来到了前厅。

还好，安国道只是来询问，余悦死之前的一些情况。

穆见深松了口气。

一番交谈之后，穆见深将安国道送出听风阁，也不与陈宜打招呼，自己往昭阳殿去了。

昭阳殿里。

承平见他进来，问道：“翰林院很忙吗？”

“我来迟了。”穆见深带些歉意地说。

当他看见一桌子菜蔬时，有些吃惊，有迟疑地问道：“你在等我？”

承平没说话，伸手夹了一块胭脂鹅脯，放进嘴里细细地嚼起来，也不看穆见深，只是静静的。

穆见深起初不以为意，想着承平大概是因为自己来晚了，可能有些生气，虽然女人的脾气是有些捉摸不透，可是像承平这样多变的，大概也是少有了，想到这里，穆见深不禁苦笑。

两人静静地吃着晚餐。

穆见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以前承平总有些话讲，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直到穆见深偶然的一抬头，发现承平看着自己，而且，她与自己目光对视一下之后，竟飞快地转开……呵，她难道在害羞？

穆见深也低了头，自己欢喜了一阵，等饭后茶水端上来，除了绕朱流碧，左右的宫女都退下了，才似笑非笑地说：“今天……我留在这里可好？”

“咳！咳咳咳——。”承平被呛到了。

穆见深赶紧过去拍她的背，自己先脸红了道：“对，对不起……。”

他与承平名义上是夫妻，其实认识的时间还不到半年，成亲的时间更短，承平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突然听到这种对白，难免有些尴尬。

转头看去，离得近的绕朱流碧捂了嘴在偷偷笑着，隔得远的宫女太监们，都好奇地看过来，承平的脸红得好像熟透了的柿子，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其他原因。

总之，空气里流动着不寻常的尴尬气氛。

穆见深有些撑不住了，起身想说，我是不是先走了。却发现承平伸出手，轻轻拉着他的袖子，小声道：“你刚才说什么呢？”

穆见深道：“我，留在这里陪你可好？”

好么？

自然是好的。

红烛、纱帐、同一个房间，同一对男女。光阴荏苒，竟是完全不同的心情。

承平背着他向里侧躺着，好像是拒绝，也好像是邀请。

穆见深道：“你不会再把我踢下去了吧？”

承平翻身给了他一脚：“你真小气！”

“呵呵，能不小气吗？我要是睡到半夜掉地上去了，我冤不冤啊。”

“那你回去吧。”

“不要，我是你的驸马，为什么要回去？”穆见深像小孩子一样说道，干脆人也贴上去了。

“你说是驸马，就是啦？”承平道。

“嗯，还得公主您答应才对。”穆见深开始给承平哈痒痒，痒得承平在床上滚来滚去，自己却在嘴上哀求道：“公主，您就答应了吧。”

“呵呵，放开我……好痒……。”承平是不会求饶的。

穆见深这几个月下来，对她了解也不少，承平不会求饶，自然也不会任人欺负，说不好什么时候就翻脸了，所以承平说放开，也就放开了。

夜晚的房间，一缕月光照进来。

清冷的光线里，承平的眼泛着一点迷离的光，看得他心有些痒。

“嗯……公主不答应，怎么办呢？”穆见深自言自语道：“其实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承平傻乎乎问。

接着，她看到穆见深高大的阴影压过来，有力的双手抱住自己，唇贴上唇，沉重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热烈的气氛包围过来。

他的手是烫的，他的身体是烫的，他的唇是烫的……从皮肤烫到心底，从脚底直到发梢。

承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似乎应该拒绝，可是手却被牢牢地固定在身体两侧，脖子拼命后仰，却正顺了他的意，他的唇重重地压下来，阴影挡住了所有光线，好像要将她统统盖住，盖进一个真空的玻璃罩子里，只由他保护，只由他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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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空印

“唔……。”承平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就好像离开了水的鱼，不管怎么呼吸，都不能痛快。

穆见深好像感觉到承平的不适，放开她的唇，徘徊到耳后，顺着脖子一路吻下去，笨拙地解开承平的衣带，触上那一片柔软的肌肤，月光底下，犹如珍珠般泛着光华，唇舌缠绵，令她轻轻颤抖，好像一朵刚刚开放的花朵，盛不住夜露的沉重，在柔风中轻轻摇摆。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好像他的气息不是第一次出现在眼前，在记忆的深处早有个印象似的。

承平觉得头脑已经迷糊了，不知道该喜欢还是该拒绝，好像自己是一片羽毛，在空气中漂浮着，不上不下，却说不出的舒服。直到一阵夜风从纱帐外吹进来，**的肌肤感觉到寒意，才从迷离变得清醒。

承平突然挣开穆见深，拉起自己的衣裳，只觉心跳如鼓，不可自抑。

穆见深觉得怀里一空，承平退到床里，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道。

承平没说话。

穆见深贴过去，手伸向承平的衣裳，承平躲了一下，穆见深道：“我不会做什么的。”

说完，真的帮承平系好衣服的带子，拉过被子来为两人盖上。接着，抱住承平，低低的叹了一声：“你还是不愿意？”

夜里静静的，穆见深的叹息好像被放大了，承平小声道：“不，我……我现在……，不行。”

穆见深微微一笑。躺在与承平呼吸相闻地地方。轻轻道：“嗯。”

“你知道地。”承平捶了捶他地肩。感觉穆见深在戏弄她。

“我知道。”穆见深说：“我只是……承平。你愿意地。对不对？”话一出口。心中忐忑起来。

承平没有回答。却在穆见深脸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便背过身去。

“小妖精。你要磨死我。”穆见深不甘心地贴上去。在她地香肩上深深地流连。

承平道：“别……。”

“我什么也不做，我摸摸孩子，可以吗？”他乞求道。也不等她回答，手从她浑圆的肩开始，滑过她的背，她凹下去的腰线，抚上微微她隆起的腹部。

承平没有拒绝。

可是穆见深皱了眉，对承平的身材很不满意：“承平，你要多吃一点。”

“嗯？”承平问：“为什么？”

“这样孩子才能长得更好呀。”穆见深低低的说，手在承平腹上来回抚摸，好像在摩挲一件爱不释手的珍宝。这是他的孩子，是他心爱的女人将为他生下的孩子，是这世间最最贵重的宝贝，不能替代的宝贝。

“吃不下。”承平翻了个身，老是侧躺着，她不舒服。

“吃不下也要吃。”穆见深道。

承平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受，低低的叹了口气：“你为什么那么关心孩子呢？”

“因为他是我的孩子。”穆见深道。

承平有些感动地看向他：“是的，他会永远是你的孩子。”

“不是，承平我是说，我是孩子的父亲，是……。”

穆见深发现承平好像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刚要解释，却被承平捂住了嘴。

承平道：“不要说了，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这件事情，我希望永远不要提。”

永远不要提？

“在你心中，那一夜那么不堪么？”穆见深有些沮丧地想，不再说话。

感觉到他的僵硬，承平道：“我知道，这件事情亏欠了你，这样吧，我给你一个补偿。”

“不，我不需要。”穆见深道：“我有你就够了。”深深地抱住她，却奇迹般地触动了她心底柔软的一片。

“对不起。”她道。

她道歉，却让他心痛，自己是这么不堪的人么？是这么卑鄙的行径吗？痛得他几乎大叫起来。他颤声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在你身边就好，真的。”

他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承平好像要抱一辈子。

承平想了想，挣开他的怀抱，翻身下床，就着月光走到梳妆台前，那上面一样放着文房四宝，她抽出一张纸，想写点什么，又觉得太黑，索性拿起当天穆见深给她的令牌，涂上朱砂印在纸上，对穆见深笑道：“这个给你。”

穆见深接过纸张，道：“这算什么？”

承平道：“我听说这个令牌也可以当印章，用来调动星卫，这张纸你收起来，就可以让星卫帮你做一件事。”

见穆见深不为所动，承平又道：“我知道，你一定在想，一张没用的纸就算给你的补偿了吗？其实不是，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可靠的人，现在，只有你了。”

“是什么？”

“就是找星卫的名册。”

“给我这张纸做什么？”

承平道：“就算我提前给的奖励吧，其实你要是找不到，这也只是张废纸。”

穆见深弯了弯嘴角。

“可是如果你找到……。”承平诱惑道：“就可以做一件你想做，却连我也做不到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

穆见深看着承平，承平微笑着，可是目光却好像将他看穿了，他记得他曾经向承平提过一个要求，当时承平回答：“提议是很好，可惜不是时候。”

确实不是时候，那根本就不是承平能做的事情。

现在，这张纸，却给了一个机会。

穆见深收下这张印着印章的空白纸张。

承平微笑着看着穆见深。

此刻她是完全信任他的，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就会完全相信他，哪怕是漏洞百出的谎言，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因为爱，让她选择相信对方。而承平的相信里，还夹着另一种东西，她不只是相信他不会用这张空印纸来害自己，更加自信，就算穆见深想做什么，也逃不出自己的掌控。

承平已经忘记了，在空白纸上印章，在法典里叫做“空印纸”，是完全禁止的行为，是要杀头充军的重罪。

在内部僵化的帝国，长期在高位上的贵族，总有这样的自得，法律是为普通人准备的，刑不上大夫，所以触犯它没有危险。

然而作为一个社会的准则，法律有它自己的规律。

违背规律的承平，现在不会想到，最后这张小小的纸片，会带来一片滔天巨浪，将她卷入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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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误会

冬季的御花园萧瑟无比，银装素裹的园林里，只有梅花林还有些生机，种在最外圈的腊梅开了，带来丝丝幽香，再过不久就是新年，其他的梅花也会开放，姹紫嫣红做春天的使者。

梅林里，穆见深与绕朱面对面站着。

有一件很小，但是很棘手的事情，等着解决。

“让我去赎他？”穆见深问道。

绕朱点点头：“求您了，侯爷。”

穆见深冷漠地转过头：“你知道这个月以来，我们几次从赌场里把他赎出来吗？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

“侯爷，那是我哥哥，我的亲哥哥，我不能看着他这么下去。”绕朱道。

“你哥哥？你哥哥不是死了吗？连你的侄女自己都这么说。”穆见深道：“你对外说他死了，就当他死了吧。”

“侯爷，求您。”绕朱哭道：“我是撒了谎，可是我能对人说么？说我哥哥为了赌钱，气死了母亲，卖掉了嫂嫂，要不是我爹爹送玉叶进宫，只怕也被他买了，可是我不能看他死啊……他再怎么不堪，也是我的亲人。”说到这里，绕朱已经是泪如泉涌。

可是穆见深冷冷道：“他本事真是大，宫里都能送信进来，哪里需要我去救？”

“不是的，侯爷。”绕朱道：“确实有人送了信，可那也是光明正大的。”

“光明正大？”穆见深嘲笑道：“好吧。你自己光明正大地去赎他吧。”

绕朱一呆：“我……我……我已经没有钱了。”

再怎么是大宫女。月钱也有限。三番四次地折腾早就没了。穆见深劝道：“这种人。不招惹地好。多少家业都能败了。你还是不要出宫。才能供养你地父亲。也顺便能照看玉叶。是不是？”

绕朱愣了愣：“侯爷真地不肯吗？”

穆见深叹气道：“我已经赎了他三次了。事不过三。我不会去做第四次。这样对大家都好。”

“哼。是觉着我对侯爷没有用处了吧。”绕朱道：“侯爷做了主子地枕边人。自然是看不起我们地。”

“与这无关，我是就事论事。”穆见深道：“我也该走了。”

说完抬脚就想离开，绕朱自然不想就这样算了，一把将穆见深拉住，急切地说道：“侯爷记得余悦死的那天吗？”

穆见深一惊，那天他撞到了玉叶，难道玉叶说了什么引起绕朱怀疑？或者，是看见了什么？

他站住了：“什么意思？”

绕朱踮起脚尖，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侯爷，是你杀的余悦吧。”

呼——

穆见深松了口气，她没看见。

有恃无恐，穆见深笑道：“你有证据吗？”

绕朱道：“当然，只要我交给主子或者刑部的官员，您就只能去天牢过日子了。”

“哦？”穆见深不信。

绕朱道：“我记得，侯爷那天穿的是一双麋皮靴子吧，那靴子虽然是褐色的却有些泛白，灯火底下看着更是如此。”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那靴子上有一些血迹，看起好像是飞溅上去的……您说是不是呢？”

“余悦不是我杀的。”

“可是您在场，而且很近，除了您，没人见过凶手，这是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呢？”绕朱威胁道。

穆见深退了一步，本能地想离绕朱远一点儿，皇宫就是皇宫，都是人精。

绕朱不依不饶地贴过来：“侯爷现在可以答应了吗？”

她的精致的脸旁两个玉制的耳环晃晃悠悠，脖子纤细，似乎一捏就会断掉，穆见深心里升起一阵杀意，将手搁到绕朱肩上，笑道：“要是你哥哥有你一半聪明，就用不着我去救他了。”

“多谢侯爷夸奖。”绕朱脸上泪痕还在，却笑得很自然，好像真是得到了夸奖似的。

穆见深的手蓄势待发，只等着绕朱退开的一瞬间动手。

喀嚓！

很轻的一声。

树枝断掉的声音，有人！？

穆见深与绕朱同时退开，转头看去，二十步外，隔着腊梅的花枝，影影绰绰是承平红色的大氅，雪地里红得好像一团火。

“承平？”穆见深走过去，他不确定承平是否一开始就站在这里，那么她听见了么？

不，绕朱贴着耳朵说的那些话，她不可能听见。

那么，她看见了什么？

绕朱踮起脚尖，头贴着穆见深的耳朵，穆见深抬起手摸着绕朱的肩……。

一个是她的丈夫，她刚刚决定接受他；一个是她的侍女，她最信任最得力的大宫女之一。

很好！

承平冷冷地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刚才折断的一根树枝，看见穆见深走过来，冷笑道：“悄悄话说完了？”

“不，承平，不是你想的那样。”穆见深道。

“我想的什么样？”承平反问。

“我和她……。”穆见深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向站在一边的流碧看了一眼，希望得到些帮助。

而流碧并没理他，而是向绕朱站的地方，深深地怨毒地看了一眼。

绕朱哆嗦了一下，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跪到承平眼前：“主子……。”

穆见深的言语和表情，简直让承平怒到极点。

什么是你和她？她是谁？

愤怒烧掉了她的理智，露出她本性里残酷的一面，她笑道：“很好，绕朱，你在求我吗？”

绕朱祈求道：“主子恕罪。”

绕朱是承平最熟悉的人之一，是承平最喜欢最看重的宫女。现在，在承平眼前低低地跪伏着，好像要跪进泥土里，低成一片尘埃，她消瘦的肩微微颤动，是害怕，还是冷？

她看向穆见深——穆见深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呢？你有罪吗？

你为什么不跪下？

是了，你觉得你没错。

你是个男人，大丈夫三妻四妾很寻常，何况我与你并无夫妻之实……。

来来回回，承平脑子里都是这样的话语，她讨厌自己身为女子，她讨厌那些转头便会爱上别人的男子……厌恶……六年前，当她知道穆心莲要做父皇的妃子时的感觉，又涌了回来。

“真恶心……。”承平低低道，看着绕朱低伏的背，道：“我成全你。”

“什么？”流碧惊道：“这样便宜他们？”

绕朱不能置信地抬头。

穆见深也道：“什么意思？”

承平转向他，道：“你们不是郎有情妾有意么？我成全你们。绕朱，你以后就跟着他吧，你是他的人了。”

“不，承平，不是这样的，这是个误会！”穆见深道：“我们不过是在说一些事情，她家里的事情，接着是……。”

穆见深说不下去了，怎么说？说我们在谈余悦是不是我杀的？

承平冷笑了一下，转身就走。

流碧气不过，嘲笑道：“哼，说家事，当真是感情好呀，说什么也用不着把手搭在肩上说吧？”

言罢，狠狠瞪了绕朱和穆见深一眼，跟着承平飘然而去。

这天的御花园里，寒风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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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圈禁

好冷。

承平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抬头看了看天空，阴沉沉地好像此刻的心情，不，此刻的心情比天空更阴沉。

天地茫茫，唯有自己，没有一丝依靠。

承平往昭阳殿走着，却越走越慢，手脚似有千斤，挪不动步子，完全喘不过气来，心跳得好响，响如鼓点，悲凉的鼓点，每敲一下，心就痛一分，痛得她想把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让你这么痛？

是什么？

是嫉妒吗？

还是觉得被背叛？

承平闭上眼，靠在红色的宫墙边儿上，停住了脚步。

“主子？”流碧发现她地异样。上来扶住她。

承平叹了口气：“流碧。我是个很不招人喜欢地家伙吧。”

“怎么会？先帝与先皇后。最爱地就是主子了。”流碧劝道：“不管怎么样。您都是天朝最尊贵地公主。谁能越过您去？”

“呵呵。你说得对。我是公主。我是摄政王。谁敢小看我？”承平道：“不就是个男人吗？扔了他就是；不就是个宫女么？赏给他就是。”

“我轩辕承平是不会为谁伤心地。”承平对反反复复自己说着。疾步走回昭阳殿。流碧在她身后。要小跑着才能追上她。

本性骄傲。又没有受过挫折地人。内心世界就好像一个非常漂亮地玻璃。不管在多高地地位上。不管外表多么能干。内心都是脆弱地。所以。一旦觉察会被伤害时。第一时间便是抛弃。抛弃会伤害她地人。远离会伤害她地事物。好像动物地本能一样。在猎手地气息飘过来地那一刻。顺风逃跑……。

穆见深在雪地里，望着着承平越离越远，自己想追过去，却挪不动脚——追上去，做什么呢？说什么呢？

他突然偷偷的一笑，承平这个样子，是不是说，她爱我？

这个想法，好像在一堆麻乱的线团中，出现了一个线头，一个指出方向的线头，它那么明显，为他指出了下一步要做的事情——挽回她！

“到她身边去，她是我的，是我的女人……。”穆见深脑子里叫嚣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被人一把抓住。

“侯爷。”绕朱拉着他，问道：“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穆见深问，他当然不会想真与绕朱有什么瓜葛。

“主子误会了，我们要怎么办？”绕朱说。

“怎么办？”穆见深挑挑眉：“我会告诉她，我们在说你的家事，你哥哥的事情，你——最好什么都不说。”

绕朱喃喃道：“主子会相信么？”

“不知道。”穆见深不敢确定自己能说服承平：“你先回去吧。”

绕朱跪坐在地上，拉着穆见深的袍子哭道：“主子的性子，是说一不二的，让我跟了您，就不会让我回去了，怎么办？”

穆见深跺脚吼道：“你爱去哪里去哪里，实在没地方去，你不知道回你的住处躲着么？”

穆见深从没对谁吼过，绕朱被吓住了，吃惊地望着他，手摸上自己的肩膀，默默不语。

穆见深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道：“你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去听风阁等着我。”

他想了想，急匆匆跑回听风阁，翻出承平留给他的那个玉串，觉得用孩子比较能够打动承平。

揣好玉串，却出了不了门。

太监长山，带着几个禁军挡在了听风阁的院子外，拿腔拿调地说：“请侯爷里面安坐，摄政王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穆见深问。

长山道：“摄政王说了，这段日子以来，侯爷辛苦了，应该好好在听风阁静养，摄政王体恤侯爷，特别送上一份大礼。”

说完，长山拍拍手，六个宫女走了进来，带头的正是绕朱。

“这是干什么？”穆见深问。

绕朱脸一红，尴尬不答。

身后一众宫女拿着一些包袱、盆子之类的东西，齐声道：“摄政王让奴婢们送绕朱姑娘来。”

“绕朱姑娘”这个四字咬的极重，看得出来，是故意的，看绕朱的眼神也是轻蔑的多。

“我要见摄政王。”穆见深道。

长山不答。

穆见深继续询问，长山都不回答。他想硬闯出去，门口禁军长刀一架，气氛便僵住了。

听风阁被禁止出入。

除了跟着绕朱和跟着她一起进来的五个宫女，加上穆见深，其他的人全部退了出去。

没人的听风阁，空旷而安静，风声呼呼地扣着窗户，真的有些听风的意境。

客厅里。

一群宫女围着穆见深站着，也不说话，真的是大眼瞪小眼。

“我要见摄政王。”穆见深道。

五个宫女中有一个带头的，她站出来回答：“摄政王说了，以后侯爷都不用再去昭阳殿了，有绕朱姑娘陪着，想必能过得逍遥快活。另外，摄政王与侯爷的约定还是有效的，自然要照着约定做，侯爷且耐心些等待，到了时候，去自己的封地就是。”

“我要见承平，请代为姐姐通传。”穆见深放低身段道。

那宫女道：“摄政王没说这些，我们只是帮着绕朱姑娘来搬东西的。”说完，将手中的盆子往地上一扔。

铜盆咣当一声跌倒地上，险些砸中绕朱，咕噜噜滚出老远。

有她带头，其余的宫女纷纷把手中的物件往绕朱身上扔去，一时衣物钗环齐飞，绕朱被镜子砸了头，却咬牙一声不吭，等她们走了，才一件件捡起自己的衣物。

一面捡，一面心酸不已，自己侍候承平多年，只为一件莫名其妙的小事，就这样折辱……实在是心寒，想着想着，不禁掉下泪来。

先是暗暗抽泣，却越哭越伤心，索性停下来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听见绕朱哭泣。

穆见深有些不忍，走到近前，拾起一张手绢递过去道：“别害怕，承平这会儿没发落你，就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我不是害怕。”绕朱哭道：“我只是……我只是……怎么能这样对我……。”

穆见深愣了半晌，蠕蠕嘴唇，挤出一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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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冷？

“对不起，如果我答应去救你哥哥的话，就没这回事儿了。”穆见深道，他是真的后悔了，不过是花钱而已，为什么自己就不答应呢？

绕朱不答，她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穆见深的话毫无反应。

入夜了，听风阁没有人点燃蜡烛，屋子里渐渐陷入可怕的黑暗，加上绕朱的抽泣，让人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错觉，穆见深只好先劝绕朱道：“别哭了。”

绕朱一点没有停止的意思。

当耐心磨光，穆见深最后终于耐不住吼道：“够了，哭哭哭哭哭，哭有什么用？你留着给你哥哥收尸的时候再哭吧！”

绕朱噌地一下站起来，将手中的物件一股脑儿扔向穆见深：“都是你，全是你的错，你为什么不答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穆见深扬起手，可是却没有落下，他的教养让他不能对一个女人动手，他气馁地扔掉挂着身上的几件衣裳，一把推开绕朱：“你冷静点，总有办法的！”

绕朱渐渐止住抽泣，反问道：“能有什么办法？”

穆见深道：“你认识承平最久，你说，她会杀我们吗？”

绕朱摇摇头：“应该不会，要杀早杀了，我跟主子这么久，没有见她处死过那个奴婢。”

穆见深坐到椅子上，放心地说：“没死就有机会，看样子是生气而已，过一阵等气消了，就好了。”

“不。”绕朱道：“她不会消气地。她是不要我了。就像她扔掉地她曾经最喜欢地猫一样。”

“猫？承平养过猫吗？”

“嗯。主子以前很喜欢一只白色地波斯猫。后来抓伤了她。就被扔掉了。宫里先帝地一个才人为了讨好她。送了另一只白色地波斯猫来。主子却看也不看一眼。侯爷知道主子怎么说地吗？”

“她说什么？”

“她说。我不要地东西。不会再捡回来。”

不要了。就干干脆脆地扔掉。连看也不想看一眼了吗？

穆见深从椅子上站起来，疾步走到内室：“陈宜！陈宜！”

“你叫魂啊。”一点亮光飘过来，陈宜端着只蜡烛，从后堂转过来，蜡烛拿得很低，昏黄的光从下面照到他的面孔，分外狰狞……。

跟着穆见深跑进来的绕朱吓得大声尖叫起来。

陈宜白了她一眼：“我有那么吓人么？”

“你，你，你，你是谁？”绕朱指着陈宜，手指在发抖。

穆见深沉声道：“我们被软禁起来了。”

“那正好，很安全。”陈宜用手中的蜡烛点燃了屋子里的灯火，周围亮起来，光明使人感到安全。

让人镇定下来。

穆见深说：“你知道了？”

“这么大动静，我能不知道吗？”陈宜道。

“她怎么办？”穆见深指指绕朱。

绕朱很害怕往后退了退，陈宜斜眼看了看她道：“这个就是他们说和你私通的小宫女？”

“我没有！”穆见深与绕朱异口同声道。

陈宜抓抓头皮：“我才懒得管你们有没有这回事呢，看样子，承平也没打算怎么亏待你，我先说好，有什么得预我一份儿，就这样，今天我总算可以找个单独的房间睡觉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陈宜竟然拿着蜡烛，打着哈欠走掉了。

穆见深也疲了，他对绕朱道：“你找个房间收拾一下，就歇了吧，我想一个人呆着。”

绕朱问道：“他是谁？”

“他是陈宜，至于是什么人，你不用知道。”穆见深冷冷回答。

“他不是宫里的人？”绕朱问。

穆见深看了看她，没有回答，只是说：“你也该去歇息了。”

“你……。”绕朱道：“为什么不回答？他是见不得光的，是不是？你藏了个人在宫里？好大的胆子，你要谋反吗？”

绕朱质问着，似乎大声说话能给她勇气。

穆见深板着脸道：“你吼什么？你现在是承平送给我的侍女，我如果谋反，你以为你能不被杀头吗？”接着，他冷笑道：“啊，我忘记了，丫环确实是不会被杀头，不过会被充为军妓或者卖入青楼，你要选哪一个呢？”

绕朱恐惧地后退：“不，不会的……。”

“确实不会，因为我没有谋反，听风阁里只有你和我，你明白了吗？”穆见深指指绕朱，然后指着自己，手指深深地摁在胸口，目光尖锐地看着绕朱。

绕朱虽然年纪小，可是能当上承平的贴身宫女，当然不傻，她脑子里把字看到和猜到的事情一联系，突然指着陈宜退出的门道：“我知道了，……他……他是……。”

然而她自己捂住了嘴，没有说出她的猜测。

“你明白我们是一条藤上的蚂蚱就好。”穆见深道，懒散地坐回自己床上，等着绕朱退出去。

绕朱的手从自己脸上放下，突然冷笑起来：“呵呵，一条藤上的？我要不要谢谢侯爷看得起我？”

穆见深道：“我倦了，明天再说吧。”

绕朱冷笑着转身离开，今天她哭过了，笑过了，但是心头却空得让自己害怕，连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都感到怪异，她拿着烛火，摇摇晃晃回到大厅收拾起自己的物品，随意走进一个厢房里。

好在听风阁的人虽然走光了，但东西还留着，绕朱自己寻了被子、火盆等物，勉强收拾了一番。睡到床上，却无法安眠，想自己在宫里受过多少苦，多少骂，靠着嘴甜机灵，才有今天的地位身份，转瞬间，这一切都没了，自己就像一只小猫小狗一样被抛弃掉，被抛弃得毫无尊严。

“不公平……。”绕朱喃喃地说着，死命闭上眼睛。

这一夜注定不眠。

穆见深坐在床头，好像想了很多，却有什么都不记得了，眼前的蜡烛在晨风中熄灭，冒着一缕青涩的烟，幻化了无数的形状，然后消失了。

天还没亮。

远处传来一阵钟声，是早朝的钟声。

承平已经起来了吧。

她应该穿好亲王服饰，像个男人一样走出门，坐上她的八人肩舆，迎着寒冷的北风，一众太监宫女环绕着，走向金銮殿上，属于她的位子。

那高高的宝座，镶嵌着宝石，雕着龙凤，坚固而僵硬，背后的御座上没有皇帝，只有她。

只有她一个人，俯瞰着满朝文武。

承平，你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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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想出去么？

呼——

承平揉揉手腕，有些酸麻，抬头问流碧：“什么时辰了？”

“快三更了，主子歇下吧。”流碧道，殷勤地过来收拾笔墨，整理桌案。其实这些事本不用她做，可要是能快些收拾了，承平也便能好好休息了不是？

说到底，流碧是一心维护承平的。

承平站起来，不经意间扶了扶腰，流碧便道：“主子早些歇了吧，就是不为自己身子，也要想想小主子才是。”

承平假意嗔道：“与你什么相干？”，其实心中也是暖暖的。

流碧侍候承平睡下，放下床幔，灭了烛火，四周宫人退去，自己睡到外间守夜的小床上。

忽听承平唤道：“流碧。”

“是，主子有何吩咐？”正待起来。

承平道：“不必过来，你陪我说会儿话。”

“是。”流碧侧耳听着承平说话。

“快到除夕了吧。”承平叹道。

“可不是。又一年了。来年小主子诞生。东宫就没这么冷清了。”流碧说。

承平轻轻抚着腹部。这几日好像长得快了些。幽幽答道：“嗯。”

流碧又道：“年下虽忙。然主子也要好好保重。正月里还有祭祀呢。”

国家大事。唯祀与戎。祭祀太庙是皇家一年中最大地事情。其繁琐隆重自是不必细说。皇帝太小。这些年都是承平代祭。

“知道了。”承平无奈道：“你越来越像东乡夫人了。诶。说起夫人。她也该到家了吧。”

“是呢，东乡夫人三日前启程的，这会儿该是到家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回家过年。”

“这么多年，实在是辛苦了。”承平觉得愧疚起来，东乡夫人自承平出生，便一直在宫里，今年听说与承平同岁的儿子给她添了孙子，也没说什么，还是承平过意不去，嘱咐她回家看看，这才告了假。

临行时那个依依不舍的样子，一辈子印在承平心里。

“夫人一直将主子看做自己的孩子呢。”流碧道。

承平心里一酸，几乎掉下泪来，岔开话题道：“除夕宴准备好了吧。”

“当然。”流碧道：“虽说东乡夫人不在，奴婢与其他几位总管们商议着，也合力安排好了，主子不必费心。”

“这是夸你自个儿能干呢。”承平笑道。

流碧在外间笑起来：“主子日日这么开心就好了。”

“我何时不开心？”承平道。

流碧没说话，这段日子以来，承平日日都批阅奏折直至深夜，平日里也没个笑脸，看的出来心里不痛快，昭阳殿里的人也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她的霉头。

流碧不说话，承平也没了兴味。

一夜无话。

另一边，听风阁里。

绕朱住了几日便也渐渐熟悉了，这听风阁虽然遣走了奴仆，却还是按时送来饭食等物，并不缺什么，就是衣物浆洗也有小太监按时收了去，看来承平也只是不想见他们，并没有虐待的意思。

相比绕朱，穆见深更加坦然，第二天就自己扛着扫把在院子里打扫起来，让绕朱看了很是吃惊：“侯爷……您这是？”

穆见深道：“扫地啊。”

绕朱以为他好歹是右相的公子，说什么也是养尊处优的，竟然自己扫地，擦拭桌椅，沏茶提水做得分外娴熟，不由问道：“为什么……侯爷做这些……？”

语意吱唔，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穆见深停了擦桌子的手，问道：“你以为我不会做这些是不是？”

“啊，是啊。”

“有什么好奇怪，我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右相的公子，我父亲没做到这么高的官位前，我家也不过是个小户人家。”穆见深道，随即想起自己的母亲来，对自己的现在的处境便有些灰心。

绕朱道：“可是侯爷……。”

穆见深摆摆手道：“别老是侯爷侯爷的，我算什么侯爷，不过与你一样是个囚徒罢了。”

“那，那怎么叫？”绕朱道。

“……。”穆见深有些为难地左右看了看。

绕朱道：“不如我叫你公子吧，好歹也算是这里的主子不是？”

也算？

穆见深翻了个白眼，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连一点儿口舌上的便宜也不给他占了。

陈宜到好像神隐了一般，不到饭菜摆上桌，是不会出现的。

于是，听风阁里终日便只有绕朱和穆见深两个，时不时走动一下。

绕朱在昭阳殿多年，昭阳殿里哪一日不是人来人往，突然把她放在这个冷清得好似荒山野岭一样的听风阁里，便很是不惯，没人说话，连点人声也听不到，人在这种环境里，最喜欢胡思乱想，绕朱忍耐了几天，终究还是忍不住，干脆每天跟着穆见深身后，总算是看见个活物。

穆见深起初觉得奇怪，后来也释然，小丫头大概是觉得害怕吧。

有时候，穆见深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外翻飞的雪花，心里不知道想着什么，她也静静地站在身后，竟有一些相互依存的意思。

日子就这样冷冷清清地过了。

当太监抬进来一大桌酒菜，才忆起，已经是除夕了。

“今天除夕了。”穆见深轻声道，声音里尽是惆怅，眼看着一年将过，什么时候才能见你一面呢？承平？

送饭菜来的太监们退了下去。

陈宜冒出来，看着一桌子酒菜大是欢喜，也不等人让，夹了菜肴就吃，自己拿了酒壶过来，一杯一杯地喝起来。

绕朱道：“陈伯少喝些吧，一会儿醉了这么好？”

“喝醉？”陈宜白她一眼：“我怎么会醉？我哪一天不去御膳房偷个七八壶酒喝，就这么点儿也能让我醉了？”

“御膳房？”穆见深道：“你说什么，你怎么出去的？”

陈宜道：“我怎么会出不去？这听风阁的墙才几尺高？”

陈宜虽然教过穆见深点功夫，可是并不怎么好，穆见深自认知道他的底细，不满道：“你就吹吧，你能出去？你能出去还在这里呆着做什么？”

陈宜不满地说：“信不信我现在就走？”

“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出去，别是转狗洞吧。”穆见深说。

“皇宫里哪儿来的狗洞？”陈宜道：“是你小子笨，你就没发现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树刚好能踩着翻出去？”

穆见深大喜：“那我们能出去了？”

绕朱道：“就是出去也还是在东宫里，被人看到了岂不是节外生枝？”

穆见深一愣，泄气道：“说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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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一声叹息

说是出不去，可是穆见深却忍不住一个人跑到那棵歪脖子树下，走了好几个来回。

夜深了，天上的月牙，细得好像一丝微笑，隐隐约约听得见远处有乐声飘来。

承平大概正在金銮殿上大宴群臣吧。

“你可别喝酒啊，承平。”穆见深担心地想着，宫墙并不高，可是看起来却有千丈，这世间最无奈，就算你能越过这墙，也一样无处可逃。

他就这样静静地立着，想象着承平大概是在做什么，最近总是这样，按着时辰，猜测她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余悦不在，书房是谁在打理，听说东乡夫人回家了，流碧能管好昭阳殿吗？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起来？

穆见深失笑。

夜深风寒，自己该回去了。

就在穆见深打算转身的当口，身后高墙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很轻——

却实实在在地敲在穆见深心里……。

承平？

穆见深想也没想。就踩上那棵歪脖子树。翻到了墙头。

那猩红地大氅。不是承平又是谁？

“你……？！”承平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天而降地穆见深。

穆见深一把拉住她地手。急切道：“别叫人。听我说。”

承平没来由地一阵怒火攻心。甩开他地手。喝道：“放肆！”

穆见深不得已只好道：“你在害怕吗？”

“我有什么可害怕的？”承平说。

很好，她还是那个最骄傲公主，用激将法确实管用。

穆见深道：“我就说几句话，说完了，你要把我怎么办都行。”

承平微微侧了一下头，轻蔑道：“说吧。”

“我与绕朱没什么事情。”穆见深道：“这件事，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是一样，自始至终我就没爱上过别的女子。”

“哼。”承平嘲笑道：“说得太早了吧，自始至终？自谁始，为谁终？你要是想说你被冤枉了，那就把你们那天谈论的事情说出来啊，说不出来吧，可见不是什么好事儿。”

“你就没信过我？”穆见深黯然问道。

承平这段日子也不好过，有时候也想，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冤枉了他？可是看着穆见深，就加气不打一处来，嘴硬道：“我信过了，可是你没做好，有道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既然是不忠之人，留下条命你就该谢谢我了。”

这话说得穆见深也是火起：“承平，不要欺人太甚。”

承平袖着手，心里莫名有些快意，笑道：“说起来，这听风阁的墙委实矮了些，就侯爷这么羸弱的身手竟也能翻过来，实在是让我吃惊。”

穆见深神色黯淡，低声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出来么？”

承平笑了一声，道：“说真的，我不想知道，你说完了么，还有什么？不想说的话，我可要走了。”

看来她想结束谈话。

穆见深闭了闭眼，让自己心情平复一下，走上前去，伸手拉住承平的衣袂，承平不悦地拂袖，穆见深心一横，将她圈倒怀里，让她背靠着听风阁的宫墙。

“你干什么？”承平道，努力在语气里保持平静，其实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害怕，这家伙不会一时发疯想杀了她吧。

“承平，你过得好么？”穆见深低头问道，完全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承平有些吃惊，说了半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类似打招呼一样的问话来？穆见深不会真的神志出问题了吧？可是左右看看，穆见深双臂撑着墙，与自己贴得如此近，好像没有逃走的空隙……承平觉得头皮发麻，敷衍道：“好啊，我一直都很好。”

“孩子好不好？”他问。

承平迟疑了一下回答：“好……。”

穆见深低头没再说话，承平愣了愣，加上一句：“你没疯吧。”

“我疯了。”他低低道。

承平初时汗毛都竖了起来，旋即一想，笑道：“你玩儿我呢，疯子怎么会说自己疯？”

“我疯了，我想你想得快疯了，我整天整天都在想着，你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东西，有没有好好休息，孩子有没有闹你，朝堂上有没有什么事情烦心……，我每天数着一个个时辰，你什么时候在哪里，做什么……我日日在纸上描绘你的样貌，撕了又画，画了又撕……”

“你疯了……。”承平道，她听过无数的恭维，想象过无数的情话，可是从没想过，穆见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的，我疯了。”穆见深道：“我的女人怀着我的孩子，我却摸不到，看不到，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反而告诉我，等孩子生下来，就让我走，你说说看，我能不疯么？”

“你胡说什么，这孩子……。”承平有点无所适从，说实话，她可没有一颗多愁善感的心，穆见深唠唠叨叨一大串，承平听是听见了，可是却完全没有消化掉。

穆见深拿出一个玉串，玉串上挂着彩玉雕的五谷，雕工精美，煞是可爱。

承平觉着有些眼熟：“这是……。”

“你不记得了？”穆见深惨然一笑，道：“丰年祭那天，是我。”

丰年祭那天？！

承平如遭雷击：“你在说什么？”

“丰年祭那天，是我。”他重复了一遍，伸手抚上承平的脸：“那天你穿着大红的骑装，坐在我隔壁桌上，英姿飒飒，是我想都没想到过的女子，可是我却觉得你很熟悉，分明是在哪里见过，这应该就是缘了，是前世轮回种下的因果，你当是我的。”

承平的脸有些凉，穆见深抬起右手，理了理她不怎么服帖的鬓发，说道：“我走过去问你，可以一起喝一杯么？你记起了吗？承平。”

字字句句，全是那一天的情景。

承平打了个寒颤：“不，不是……。”有人窥视了她心头的秘密，让她一阵阵心慌，拼命地想遮起来，不给人看见。

“是我，是我，你从来就是我的。”穆见深低头吻上她的唇，吞下她的怀疑，右手拦上她的腰身，轻轻的害怕碰坏了一样。

他的气息扑过来，是的，这个男人是她所熟悉的，就好像，就好像她床头那盆雪茹素，日日看着，便也有了不一样的感情，即使是花谢了，也没有叫人撤下去。

意乱情迷里，她似乎看见那一夜的情景重现，那男子的面貌渐渐清晰，与眼前的男人重合……这是梦？还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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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失去

“唔？！”穆见深吃痛退开，捂着自己的唇道：“你干什么？”

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儿，承平舔了舔嘴唇，皱眉道：“你刚才说，我在东门大街遇到的是你？”

穆见深微微一笑：“承平你记错了，是朱雀大街，门前有两棵柳树。”

好记性。

承平却冷了脸：“真是你？”

“自然。”穆见深微笑着凑过去。

啪！

承平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穆见深瞪大了眼：“这是做什么？”料到承平会生气，可是刚才吻她的时候，却也没有大力挣扎，穆见深便以为承平看着孩子份上，大概不会与他计较了。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承平被真相震住了，暂时没有反应过来而已。

承平扯住他领口，咬牙切齿道：“你一早就知道，对不对？”

穆见深斟酌了一下。换了个说话地方式。

“其实。那天是你主动……。”穆见深很无辜地说。

承平脸红了起来。她完全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虽然自己平时酒品不错。可是那天心烦。保不齐说了什么不该说地话……。说真地。穆见深这样一提。自己好像也记起了一点点。

承平咬牙道：“那又怎么样？这就是你敢做不敢认地原因？”

“不。我只是不能确认。而且。而且我总不能直接问你吧。”穆见深道：“我问了你也没说啊。”

承平挑了挑眉：“不能确认？”

“你忘记我了，而且……你身边总是有别的男人……。”穆见深道。

“别的男人？”承平咀嚼着这句话，眯了眼睛：“你是在暗指我是个放荡的女人吗？很好，你说说看，我是该砍你的头，还是阉了你呢？”承平生性骄傲，这件事情没人知道便罢了，如今真相大白，穆见深还这样说，不免让她动了杀心。

穆见深一寒：“承平你……。”

“你今天是指望，我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原谅你是吗？”承平冷笑道：“乘我醉酒占了便宜就溜走的家伙，你觉得你有这个价值吗？”

穆见深说：“不是的，我那天只是见你熟睡，只是出去叫人送热水而已，谁知道，谁知道回来你就不见了。”

错过？

承平那天走的匆忙，也没注意房间里有水没有，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对承平而言，都没有意义，她昂首一转，往昭阳殿走去，边走边说：“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说明什么。”

“承平。”穆见深拉住她的袖子：“给我个机会吧。”

他是认真的。

承平没来由地心浮气躁道：“我扔掉的东西，从来不会捡回来。”

“特别是你。”承平道：“我不想再被谁伤害了，不想在尝试被背叛的滋味了，你不会知道那天在梅林里我有多难受，不会有第二次的了。”

承平说完有些后悔，她说这些干什么？好像怨妇一样。还是离开的好，她需要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她说难受？

穆见深心里生出一点希望，显然，她的心里有他的位置，当然不会放她离开了。

穆见深死命拉着承平的袖子。

承平挣了几下没有挣开：“你干什么？”

“承平，给我个机会，你难受说明你心里有我，这只是误会，我们可以和好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穆见深道。

不提孩子还好。

一提起来，承平就想起刚才穆见深的话里，直接就将她认作了放荡的女人。

她抬起手，奋力向后一退，锦缎绣衣耐不住他们反复的拉扯，终于裂开了，奈何承平站得很不是地方——这条小路一面靠着听风阁的宫墙，另一面却是一个斜坡，承平这样一退，一脚踩空，竟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呀……。”

承平也是吓到了，若是平时，这斜坡上好歹有些杂草可抓，此刻冰雪未化，端的是一个上好的滑梯一般，竟就这样滚下去了。

“承平！”穆见深手中只有那半幅袖子，眼睁睁看着承平滚下去，等他踩着冰雪到坡底，承平蜷缩着靠在一块太湖石上，看来受伤不轻。

“怎么样，承平，你有没有事？”穆见深关切道。

承平脸色苍白，手扶着肚子，皱眉道：“好痛……。”

不好，孩子！

穆见深一把将她抱起，本想去听风阁，又想起自己那里什么都没有，离太医院也远，便往昭阳殿奔去。

承平刚才滚下来的时候，背撞上了那块太湖石，伤到腰腹，继而震动胎脉，腹部剧痛起来，下体一股热流涌出，承平不用看，也知道不好，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人最让她期待的话，那就是她的孩子。

穆见深低声对承平道：“承平，你要好好的，你没事孩子才会没事……。”

她觉得有些感动，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

昭阳殿不远，穆见深抱着承平很快就到了，不管宫女们看他的目光如何吃惊，他也不解释，大喝道：“叫太医，快！”

流碧迎出来，急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快去叫太医来！”穆见深道，径直将承平抱进内寝，安置在床上。

承平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穆见深靠在床头，恨不得能为她分担一二，唯有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没事的，太医马上就来了，没事的……。”

不知道是在安抚承平，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等着太医来的时间，长得好像有一千年。然而，他的到来，却带来了一个糟糕的消息——孩子保不住了。

“不，不要……。”承平说：“你帮我保住孩子，什么药我都吃。”

今天当值的恰巧是王太医，对承平的情况，他最了解，老太医沉声道：“殿下，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了，再不能止血就危险了，还是催产吧。”

“催产？”穆见深道：“什么意思？”

王太医看了承平一眼，承平勉强道：“不用避他。”

王太医这才说：“殿下知道的，胎儿已经四个月了。”说完他偷偷看了穆见深一眼，穆见深只管皱着眉，竟比承平还紧张的样子，太医又接着说：“这个时候小产，要是拖得时间太长，是很危险的，催产也就是将死胎生下来，现在还很小，不会很痛的，殿下。”

“不……。”承平哭起来：“不，孩子没死，他刚才还动了一下，王太医……他没死……。”

孩子会动了吗？

穆见深心中剧痛，他还没有感知过孩子的存在，已经要失去了。

老太医摇摇头，写了个方子让人煎药。

药端来了，承平却不肯喝。

“主子，主子，为了您的身子，您喝了吧。”流碧劝过了，老太医劝过了，就是后宫赶过来照看的陈太妃也劝过了。

而承平固执不听，哭着说孩子没死，不肯吃药，还把众人赶出房间。只有穆见深听到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手越来越凉，房间里血腥味越来越浓。

他狠了心站起来，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苦药，对承平道：“你喝了吧。”

“不要……。”她回答，声音渐低，看着他端着药汁靠近，他决然的神情让他震惊，喃喃道：“他是你的亲生骨肉……。”

他却是真横了心，一把捏住她的下颚，强迫她张开嘴，将药汁灌了进去。言语被药汁淹没了，苦涩的药汁，几乎呛死她。

承平回过气来，恨道：“我要杀了你！”

“等你好了再说吧。”穆见深平静道，其实他背在身后的手抖个不停，他不停地对自己说，孩子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我这是在救承平……。

然而承平的眼神让他知道，他不止失去了孩子，还有她。

再没有什么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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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她来了

大年初一，本来应该百官朝贺的，因为承平疾病不起，取消了。

元德四年的新年，显得格外冷清和不吉。

“我其实，死掉比较好吧？”穆见深低低地说。

他眼前的桌子上，已经摆了七八个酒壶，都是空的，而他从早晨喝到现在，竟然还没有滚到桌子底下去，不能不说，酒量还不错。

陈宜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作陪，劝道：“你别喝了。”

从三天前开始，听风阁里就弥漫着酒味儿，穆见深不喝得人事不省，是不会停的。

三天前，正是大年初一。

天将明的时候，陈宜除夕夜酒喝多了头疼，起来找水喝。

正好看见，穆见深从正门进来，门口的禁军面面相觑，却也由着他进了门。等走近了，陈宜才看见他手里抱着个小小的盒子，他抱盒子的那个样子，好像抱的不是盒子，而是什么珍宝，紧紧贴着胸口，脸色白的吓人，从陈宜身边走过，竟好像没看见一样。

陈宜瞥见他衣角有些血迹，加上身上的血腥味，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谁知他理也不理，径直走到庭院深处，坐在那棵紫藤下面，手摩挲着盒子，喃喃自语。

陈宜担心他魔怔了。也不敢上前。就这样看着他。

穆见深坐了一会儿。抱着盒子。从墙角拿起一把铁锹。把盒子放在一旁。在紫藤下挖起坑来。

“他在埋什么？”陈宜猜测：“不会是什么宝物吧。”

陈宜心里盘算着。是不是等穆见深走了之后。自己把这坑挖开来看看。

待坑挖好了。该把盒子放下去了吧。他竟显出极为不舍地样子。放下去又抱上来。反复几次。最后居然脱下自己身上地长袍。严严实实地裹着盒子。才放下去。那可是公侯地服制呢。深色锦缎。五彩金绣。寻常人家一年用度也不一定能制一件。就这么拿来包裹一个盒子？

接着穆见深半跪在地上。一捧一捧地洒土填坑。瞧那样子。不像藏宝。倒像造坟……。

陈宜觉得心里毛毛的，好奇心也给打消了。

等穆见深自己走过来，陈宜才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穆见深面无表情的回答。

一定有事。

没事，他怎么会让人送酒来，而且一喝就不停？

穆见深看起来文弱，好像滴酒不沾的样子，其实酒量极好，但是酒量再好，也经不住不停的喝。

“你想把自己醉死吗？”陈宜问。

穆见深说：“醉生梦死，有何不可，我今日不死，明日也会死，何时不是死？当及时行乐…金尊对月饮琼浆，方不负春色……。”

“到底出了什么事？”陈宜问道：“这两天连门口的禁军都撤了，你们和好了吗？为什么又传摄政王病了？什么病？”

穆见深没回答。

绕朱端着一坛酒，从门外走进来，放下酒坛，迟疑道：“我听说是小产了。”

自从门口禁军撤走，绕朱已经能自由出入，穆见深喝的酒都是她拿来的。

绕朱的话一出，穆见深的手抖了抖，慢慢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我要去睡了。”

“小产？”陈宜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绕朱说：“就这几天吧，主子除夕夜还宴请了大臣们呢，具体也没说，毕竟大年下的，也不太吉利。”

陈宜敲了敲桌子，皱眉道：“那今年的祭祀怎么办的？”这几天光顾着陪穆见深了，也没出去打听消息。

说起来好笑，满京城都在找陈宜，偏偏他在宫里竟也能混得不错，时不时溜出去，也没人注意。

“是命大臣带着皇上去的。”绕朱回答，这也不是秘密，反到是个笑话，说是左相右相带着皇上去太庙祭祀，无奈皇帝太小，祭到一半儿就耐不住了，一会儿说饿了，一会儿说要出恭，一会儿又要贡品吃，总之今年的祭祀，那是一团糟。

陈宜没觉得是笑话，起身走到隔壁穆见深的屋子里，问道：“你下的手？”

穆见深不想见人，面对着墙壁睡着，闻言反问道：“什么？”

“承平小产的事。”陈宜说：“你不会是觉得自己做的太毒了，心里过意不去吧。”

“毒？”穆见深冷笑道：“是啊，我本就是个狠毒的人，不然怎么能与自己的杀母仇人一起生活十几年呢？”

“真是你？”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是你的话，为什么不做干净？还这幅样子？”陈宜问。

“你怎么不问，她为什么还没来杀我？”

“是啊，为什么？”陈宜也道：“如果是你做的，她又没死，没理由不杀你，不是你，难道是天意？这可奇了，大好机会，不知给谁占了便宜。”

“我不知道。”穆见深笑起来：“呵呵，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且笑且言，泪流满面。

我等着你，承平。

他没等来承平，等来了穆心莲。

承平这回小产，大大的伤害了她的健康，数日之后仍然下不了床，好在是新年里，大家都要休息，倒是没有什么事情等着她处理，但是暗中各方势力，却等不及了。

穆心莲就是其中之一。

承平没有急召东乡夫人回来，后宫一应事务平时是流碧在管，可是承平这一病，流碧整日照应着，手里的事情就难免有耽搁了的，抱怨的人多了，有些人心就活了。

穆心莲一合计，正是她出头的好日子，便拉着陈太妃出面，让陈太妃暂时代管宫中事务。陈太妃受她支持，当然要投桃报李，于是只能去白马寺拜佛的穆心莲，也就能各处走动了。

“你来做什么？”穆见深问道，他半倚在塌上，连站起来见礼都懒了。

穆心莲也不见怪，笑道：“哥哥就不问问，我怎么来的么？”

“她病了嘛。”穆见深道：“镇山太岁一倒，小妖精们当然要出来晃晃。”他残忍地微笑，嘴角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穆心莲道：“这是最好的机会，你难道不想？”

“想什么？”穆见深问。

穆心莲低下头，轻声道：“得到她，得到你心爱的女人。”

“谁？”穆见深心里一紧。

“陈宜都告诉我了。”穆心莲道：“你爱上承平了，对不对？”

穆见深笑了笑：“那正好，我不会帮你了，就这样吧。”

“你会帮我的。”

“为什么？我爱的又不是你。”

“正是因为你爱着她，所以，你要得到她就必须扳倒她。”穆心莲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这是什么意思？”这会儿，穆见深觉得这个堂妹还真像自己家的人。

“你不明白么？女人爱上男人，是要爱一个让她仰望的男人，你处处不如她，她怎么爱得起来？加上这次的事情，就更难了，她不会原谅你的。”穆心莲道：“只有你压倒她，困住她，才能得到她，你说对不对呢？”

穆见深眨了眨眼，犹豫了片刻道：“但是，我有个条件。”

穆心莲微笑了，好像一朵洁白的莲花开在池中，温柔可亲，微风中亭亭玉立，荷叶田田，谁也看不见叶子下面，那水是深，还是浅，是清，还是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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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花杀

元德四年，正月初九。

左相，三朝元老，天朝第一世家的家主——李闳义，在家中溘然长逝，时年六十八岁，虽未古稀也算长寿了。

李闳义有三子一女，女儿是承平的母亲，已经去世的先孝贤元皇后。三个儿子分别任着：西北大将军，户部尚书，兵部左侍郎，个个位高权重，一门显赫。老爹这一去，说不得，西北的得赶回来，在京的立刻就上了辞官守孝的折子。

按照，承平的意思是想要夺情，毕竟她还需要李家的支持，可是孝道这个帽子太大，很有些经年累月受李家压制的官员，纠结起来，上了无数的本子，说明为什么不能夺情。

说白了，这个心理也很简单——你们占着位置那么多年，也该换换了吧。

承平对着一桌的折子，实在头疼，最后只好打消了念头。

就这样，李家的势力，第一次退出了朝堂，当然，这是暂时的。

“主子，喝药了。”流碧端来一碗药汤。

褐色的药汁，让承平皱起了眉头，让她想起那一夜他灌给自己的那碗药，那是承平喝过的最苦，最难喝的药，伤透了心了药。

“主子……。”流碧劝道：“您的身子要紧。”

“我不想喝。”承平道，自己缩回床上歪着，这段时间，早朝都停了，也许是心病，也许是一贯强硬的身体终于不能再坚持下去，这次承平是真的尝到了什么叫病去如抽丝。

有时半夜醒来。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仰望床顶。想起那一天地苦楚。倍感凄凉。

只有想起她死去孩子。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是个女人。她想做一个女人。一个有人爱有人疼地女人。

她想起了自己地母亲。以前总觉得。当个女人是多么地委屈。母亲纵有千般智慧。也只能空置在凤仪宫里。可是现在。却突然觉得母亲其实很幸福。原来人生其实也不必像父皇一样手握天下。在一个很小地地方。守着自己深爱地孩子、丈夫。也是幸福。哪怕一辈子都走不出那面宫墙。

那么自己呢？

承平你呢？

天下承平。是你地名。

为什么你的人生就不能平顺一些？简单一些呢？

新月如钩，勾不走心上丘壑，怅然思愁……。

很快，便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这天之后，年就过完了。朝堂将回到原来的样子，承平挣扎着起来，打算第二天要去上朝。

流碧与王太医都不让，虽然是小产，可是也要坐月子，不足月怎么能出门呢？流碧挡在门口，说什么要出去就踩着流碧的尸身之类的话。

承平默然，环顾大殿，昭阳殿百来人，只有流碧这样说了，这样做了。

流碧是最关心她的一个吧。

想到这个，承平突然没了言语，叹口气，又转了回去，想着等晚上东乡夫人回来，再劝她吧。

这一转，便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正月十六，大朝。

承平已经安排了太监传谕，今日免朝，自己自然是安心的睡着。

早朝的钟声过了，传谕的太监却久久不归。

承平起身时已近正午，问起来才知道传谕的小喜没有回来。

“怕是哪里玩儿去了吧。”流碧道。

承平有些不安：“让人找他来。”

流碧便叫了个小丫头去，良久，也未归来，这才觉察有些不对，不等她再派人去问，门口响起了一阵整齐的步伐，间夹着金属的碰撞声。

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跑进来：“不好啦，不好啦，姑姑。”

“什么事儿？”流碧问道：“慌慌张张的，没个规矩。”

“门口全是侍卫。”那小女孩儿回答。

承平一惊，见眼前诸人俱是惊慌的神色，淡然道：“侍卫有什么奇怪的？流碧，你去看看。”

流碧没走出门便被挡了回来，守门的军士道：“奉皇上的命令，昭阳殿诸人不得外出！”

“皇上？”流碧喝道：“你们不知道这是摄政王的居处吗？”

“知道，小的奉的是皇命，还请姑姑不要为难我们。”流碧被顶了回来。

眼前的军士极为陌生，流碧不识，承平在背后道：“流碧，你回来吧，这些不过是些看门狗，他们的主子，一会儿就来了。”

“主子……。”被军队团团围住，流碧从没见过这阵仗，说话间都听得出心慌。

承平也慌，可是这会儿昭阳殿全看着她，她就是吓得要死了，也要强自镇定，何况她并不怎么害怕，这么做的人是谁，再简单不过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流碧想问，却没有开口，只是反复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承平。

承平静静地吃饭喝茶，好像在等一个许久不见的朋友。

是许久不见了。

当夕阳落下，门外太监拖长了声调叫道：“太后驾到——。”

宫人惶恐地看着门外，承平坐在椅子上，巍然不动。

穆心莲款款地走进来，不满道：“怎么，承平你连一点礼貌也没有吗？”

今天的穆心莲与往日不同，她穿着太后的朝服，深蓝做底，五彩金凤绣得栩栩如生，头上珠冠挑出四只金凤步摇，微微颤动，竟有些母仪天下的样子。

她左右各有一个小太监躬身扶着，流碧眼尖，站左边那个，不就是承平派去传谕的小喜吗？

流碧怒道：“小喜，你这卖主求荣的东西！”

小喜低了头，然宫中捧高踩低本是常事，也不见得他有多难受。

承平笑了笑，站起来道：“将我那件红色常服拿来。”

穆心莲恼了。她穿了整套的太后朝仪来见承平，当然是示威，可是承平换了常服对她，却是实实在在地瞧不起的意思。

穆心莲冷冷哼了一声，待承平换过衣裳，才让她身边的太监拿出一张黄色的卷轴道：“圣旨到，下跪接旨——。”

身边的太监宫女们都跪下，三呼万岁。

唯有传旨太监、穆心莲和承平站着。

“你为何不跪？”穆心莲问道。

“贵太妃问得好。”承平反而坐回椅子上：“贵太妃不知道，先帝遗诏：摄政王赐用天子仪仗、与皇帝行家礼、接旨不跪……明白了吗？”

“哼！”穆心莲自己也找了个椅子坐下。

“贵太妃，你也得跪。”承平道。

“哀家是太后！”她得意道：“今日大殿之上，皇帝亲口封的。”

承平脸色暗了暗，确实忘记了，皇太后除了嫡母，生母也可以加封，只不过要皇帝亲口加封……一直以为承训还小，看来是错了。

穆心莲与承平各坐一方，传旨太监站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摄政王轩辕承平，女子之身，妄议朝政，加之跋扈无理，行为不端，今废为庶人。念其为朕手足，其夫穆见深寿春候之位保留，从即日起，穆家轩辕氏为寿春候夫人，限期搬离东宫，另择居处，钦此。”

宫人们再呼万岁。

承平理理衣裳，道：“门口那些狗，可以放了吧？”

她实在是镇定非常，让穆心莲吃惊，不过穆心莲还有后招，由不得承平不疯狂。

“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与寿春候夫人。”穆心莲道。

身后有个军士捧上来一个方形的盒子，送到承平面前，揭开盖子，承平往里一看，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到了脑门——盒子里赫然放着东乡夫人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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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心伤

承平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脑子里嗡嗡作响，看什么都是血红一片。

刚才穆心莲拿来的圣旨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没有她的摄政王印，这张圣旨发不出去，随时可以说是假的，再说了，承平在朝堂上不是一日两日，要用这么几乎儿戏的言语就把她拉下来，除非是有更大的靠山。

情况不明，承平只要沉着应付，总有翻身的机会。

可是现在，她已经完全没有思考了。

承平的大厅墙壁上，正好挂着一把辟邪用的宝剑，她想也没想，抽出剑便向穆心莲劈去。宫人们像潮水一般的退后，穆心莲的贴身宫女，大着胆子上来拉着承平道：“殿下，那是太后——。”

承平挥剑过去，一声惊呼，那宫女被伤了手臂，昏死在地上。

承平冷笑：“装什么死？”又向穆心莲追去。

穆心莲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说起来她也只大承平两岁，毕竟年轻，跑起来也快，几步便出了门，然而承平更快，连着砍翻了两三个宫女太监后，便追了上来，眼看着穆心莲近在咫尺，不由地一笑。

穆心莲从未见这样的承平，眼是血红的，眉头压下来而尾稍向上，微微笑着，面孔说不出的妖异，就好像完全扭曲了一样。

铮——

承平的剑被挡住了，她抬头一看，挡她的竟然是——齐王！

齐王轩辕承文。承平地堂兄。进京以来他们只见过一面。

“难道齐王殿下也成了穆心莲地人了么？”承平嘲笑道。松了力道。剑尖向下。

她一放。齐王自然也要放了。齐王笑道：“承平妹妹。这可是当朝太后。你还是客气些地好。”

“谁说她是太后？”承平说着。提起剑又冲了过去。

齐王用剑挡住她：“承平。刺杀当朝太后可是死罪！”

“自立尊位也是死罪！”承平道。

“太后是皇上亲口所封！”齐王说。

“我没听见，亦无圣旨佐证……。”

“哥哥做了见证。”

……

两人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要说剑术，承平不比齐王差，奈何她是女子体格上便先吃了亏，加上体力不济，没两下便被格了下来。

穆心莲早跑到了安全的地方，军士们团团拱卫着她。

承平见杀她无望，放低下手中长剑，支撑着身体，呼呼地喘着气。

穆心莲原来就盘算着，要激怒承平，引她来伤害自己，这样才好治她的罪，所以才有齐王埋伏在门外这一招。一则为个见证，二来，齐王剑术不错，要是能当场格杀了承平最好。

没料到这两人拆了几招，竟然停了。

齐王不傻，当场杀了承平固然有拥立之功，可是不该由他来做。

他是谁，他是齐王，是承平的堂兄，不管如何，都是姓轩辕的，这后世评说起来，那就是残害手足，说不好穆心莲一翻脸，这就是罪状。

齐王停了手，劝道：“承平，成王败寇，你输了就输了，停手吧。”

承平不答。

穆心莲不想停，在人群中尖声道：“轩辕承平，你刺杀当朝太后，罪该万死！”

承平默然地看着她。

穆心莲又道：“给我拿下！”

有不知名的军士上前，见她弱不禁风的样子，还说道：“得罪了。”才抬手要拿下承平手中长剑。

承平哪里肯束手就擒？

剑花一挽，将那军士刺倒在地。

料不到有此一变，左右俱惊，军士向后一退，继而又上前，兵刃出鞘都指向承平。

昭阳殿外，围满了军士，刀剑森森，形成两个圆心，一个是穆心莲，士兵们拱卫着她，她的面前刀剑密集如林，她黄色的太后珍珠冠，似一个贝壳里含着的明珠般耀眼；另一个是承平，她红色的外袍随风飞扬，似一朵妖艳开放的扶桑，鲜艳又脆弱，带着一丝血腥，她乌黑的发长长散落，便是那花蕊，有毒的蕊，四周的军士默契地离开她一段距离，留出了不大不小的圈儿。

承平左右看了看，这些人都是京外驻军，禁军不知道去了哪里，想起东乡夫人死于非命，那禁军统领安国道，必定也是已死，李家为了办丧事，已扶灵回乡，今天等人来救命，那是不可能了。

要是落在穆心莲手里……。

承平冷冷笑了一下，道：“穆心莲，恭喜你得偿所愿。”

穆心莲在人群里，骄傲地昂起头来。

“可是你也别得意，你的儿子太小，那椅子是坐不稳的。”她撇了齐王一眼，接着道：“我今日所遇，必是你的明日，呵呵呵……天日昭昭，终有报还。”

穆心莲挑挑眉：“你还是先去天牢呆着吧。”

承平早已心如死灰，微微一笑：“我轩辕家的子孙，可杀不可辱！”言毕，挥起宝剑，往自己脖子上一划……。

“承平——。”

有血滴下来，却不是自己的血，承平回头看去，穆见深握着她的剑，一手鲜血。

“呵，你也来看我笑话么？”承平道。

“不是的，承平。”穆见深道：“你听我说……。”

承平看着他，那视线却好像透过他看着遥远的地方，缥缥缈缈问道：“说什么？”

穆心莲在后面叫道：“等什么？快给我拿下！”

“谁敢！”穆见深吼道，然后对穆心莲说：“太后，太后忘记答应我什么了吗？”

哼，承平冷冷一笑，什么都不必说了。

穆心莲道：“她刺杀当朝太后，罪大恶极。”

穆见深瞪了穆心莲一眼：“万事留一线，太后！”这话，明着是劝穆心莲，暗地里，却是威胁。

“你会后悔的！”穆心莲愤愤道，拂袖而去。

她一走，军士们也跟着退去。

承平乘着穆见深看别处的机会，握剑的手死命往前一拉，穆见深松手，鲜血四溅，然而他顾不得自己是伤了还是痛了，一把握上承平的手腕，道：“别……。”

他的血染上承平的手，红色的衣袖上，留下片片深色印记，承平也不看他，甩开手中的剑，大步走回昭阳殿。

刚进殿门，承平便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昭阳殿里乱作一团，流碧当然是先跑过来抱住承平，又使人去召太医，等一切安顿了，才注意到穆见深。

穆见深站在大厅，凝视着装东乡夫人头颅的盒子，轻声道：“就是为这个？”

流碧不如承平敏锐，大年初一那天，穆见深灌药的事情她知道，可却不认为穆见深过分，反而觉得穆见深做得对，承平不过是发发脾气罢了。至于今天的事情，她还没有理出头绪，听见穆见深这么问，便垂泪点了点头。

穆见深闭了闭眼，跌坐到椅子上，流碧这才看见，穆见深双手流血不止，伤口深及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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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涅盘

承平醒过来，看了看昭阳殿熟悉的装饰，她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好可怕的梦。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却看见了穆见深的脸。

她噌地坐起来，穆见深坐在床头，没有说话，他手上厚厚的纱布说明了昨天的一切，都不是梦。

那一瞬间，承平想起了那个盒子，她一直坚守的灵台清明，此刻轰然崩塌……。

“承平……。”他想要抱抱她，虽然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起来笨手笨脚。

承平就像傻了一样，任由他抱着。

穆见深很高兴，她终于是他的了，虽然他也不明白，这样是不是最好的，但是至少，此刻，她不能随意地将他赶出去了。

他甜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问道：“饿了么？”

承平不答。

穆见深终于发觉承平不太对了。

承平没有看他，不只没有看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她好像看着不知名的虚空，对穆见深的话和动作，毫无反应。

“承平，你怎么了？”穆见深问：“我们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见她没动。穆见深叹气道：“我知道你生气。可是这样不是很好吗？你身子不好。好好休息。那些烦心地事情扔给他们就是。我们自己逍遥……。来。尝尝流碧熬地粥。多好。”

穆见深手不能动。一旁流碧怕承平饿了。舀了一勺粥送到承平嘴边。道：“主子……。”

承平傻傻地张嘴吃下粥。接着又是毫无表情……。流碧一勺一勺喂着她。穆见深地眉头越皱越紧。

流碧机械地动作着。见承平地样子。越看越心酸。忍不住哭起来：“主子。您这是怎么了？”承平呆呆地看着她。好像流碧说地话她无法理解。

穆见深道：“去请太医来。”

他话音刚落。有个声音在门口道：“大概是受地刺激太大了。”

流碧回头一看，王太医自己背着药箱走了进来，平常总有几个医童跟着，今天只他一人，宫中这一变，怕是波及甚广。

老太医已经六十岁了，鹤发童颜，今天显得有些憔悴，走近了，放下药箱给承平诊了次脉，对流碧道：“殿下这是急火攻心，迷了神志，也难怪呢，昨日那场变化，是个人都受不住，唉——，这样的例子我也见过，说不上好还是不好。”

“这是怎么说？”穆见深道：“承平难道是疯了？”

“也不能这么说，至亲离世或者巨大的打击面前，都有这样的情况，暂时失了神志，并不稀奇。”王太医叹气道：“也有越来越坏的，也有将养一阵子就好了的，看各人造化吧。”

“给她吃些宁神的药。”王太医没有拿出笔墨开方子，却从药箱里拿出个盒子，揭开了，里面共排着十八颗药丸，发着淡淡的幽香，王太医递给流碧道：“这是百花宁神丹，一日一粒，化水服下，以殿下的心智，不消几日便会好了，只是以后……。”

“以后老夫便不能再照顾殿下了。”王太医叹气道。

“王太医，这是怎么说？”穆见深问，他觉得老太医有什么没说。

穆见深面前，王太医总是淡淡的，他道：“今日老朽已辞官归隐，从此不在宫中了，侯爷要是有心，当好好维护殿下。”

穆见深如鲠在喉，半晌才道：“我会的。”

王太医走了。

昭阳殿里，宫人太监人人自危，不消说，多有求去的，而宫中制度，又哪里能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流碧也是无法，只得暗自垂泪。

穆见深不管这些，他终日抱着承平，哄她吃，哄她睡，就算承平对他不理不睬，他也一样对承平喃喃自语，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也许是时间的流逝，承平终于有了反应。

那一天，穆见深和往常一样，抱着承平在院子里晒太阳，初春的阳光并不刺目，和煦得好像一层面纱，院子里桃花开了，看着便让人欣喜。

承平躺在一张长椅上，穆见深靠在一旁，低低地描绘着：“我们以后也在院子里种桃树，春天可以看花，夏天可以吃桃子，多有趣，孩子也会喜欢，对了，孩子，我们多生几个孩子好么？”他拉起承平的手放在她的腹部，温柔地说：“想想看，这里会有个小生命，一点点长大，到我们身边来，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一滴眼泪划过承平的脸庞。

穆见深欣喜地叫道：“承平，承平……。”

承平没有回答，好像这滴眼泪只是一个错觉，直到那天夜里，穆见深感觉抱着承平的手，有些滑腻的触感，好像是水，又好像是什么温温的东西。

血！

穆见深端了灯看过去，承平不知何时用自己的发簪划开了手腕。

“来人！”穆见深惊恐地叫道：“叫太医来！”

他慌慌张张地撕了床单给承平包扎，失血过多，让承平陷入昏迷，一番抢救之后，承平醒了。

承平醒了，却一心求死。

穆见深惊恐地抱着她，不让她解开手上的纱布，道：“承平，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承平嘲笑地看着他。

“你如果……如果有个万一，就让昭阳殿所有人一律殉葬。”他威胁道。

一众宫人大吃一惊，有机灵的立刻就跑过来跪下磕头，承平会心软吗？

承平看了看这些人，只是问道：“流碧，你愿意为我死吗？”

穆见深急急向她使眼色，让流碧劝承平。

不料，流碧回答：“主子要是去了，流碧自然要随着侍候的。”

“流碧！”穆见深喝道。

承平笑道：“很好，我也舍不得你。”

……

穆见深根本不敢离开承平半步，甚至连睡觉也不敢，只要他一闭眼的功夫，承平就可能用瓷片再次割腕，甚至跳进冰凉的太液池……。

他叫人撤下了所有带尖角的饰物，换下用具里易碎的陶瓷，扔掉挂帘子的金钩，甚至把昭阳殿的柱子用棉被包上，总之，任何有可能造成伤害的东西，一律换掉。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原来在他心里，爱就是占有，喜欢的东西就拥有它，就好像他喜欢的花，那就买回来种在窗前，他喜欢的鸟，就捉回来关进笼子。可是，他的小鸟不愿意被关在笼子里，不愿意与他在一起，她用死亡这种最极端的方式反击。

现在他害怕了。

“求你了，承平。”他心力交瘁地哀求道。

承平继续冷笑着，好像在看一场滑稽的剧目，在穆见深换掉身边所有物件，接着将她禁足之后，承平开始绝食。

穆见深这才知道什么是绝望，他对承平承诺了许多，包括将那黄金的宝座奉上，然而承平并不答话，她心里早没了他的位置，他在她眼里是透明的。

一个人不进食可以坚持十天，如果不喝水，只能坚持三天。

承平连水也不喝。

因此，只有在她昏迷之后，才能灌进参汤保住性命。

但是这是暂时的，死亡已经垂下了它的翅膀……。

在穆见深完全绝望的时候，有人走进来，对他道：“请把殿下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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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红莲火尽刺骨寒

来人是元仪殿总管太监——长安。

穆见深惊道：“是太后叫你来的？”

“不是。”长安拿出一张折子，递给穆见深道：“这是先帝的旨意，您看了就明白了。”

“公公请坐。”穆见深客气道。

长安择了一张圆凳坐了，昭阳殿内，几乎所有的桌椅都换了圆的。

穆见深打开折子，御用金雪签发着淡淡的檀香味儿，字迹是先帝的，穆见深查看先帝起居注和资料时，有所涉及。

开篇第一句便是：“汝姐弟二人，俱吾骨肉，父视汝等如目之左右，珍之爱之，岂能有差……。”寥寥数语慈父之心立见，穆见深从没想过先帝还有这样慈爱的一面，若是承平见到，不知多少感动。

接着看下去：“惜哉天家无情，手足相残者甚众，吾儿见此文时，定已危矣……。”

原来先帝去世前，早已知道承平姐弟必定会手足相残，特意留下这份遗诏，承平姐弟中不管哪一方落败，就让太监长安，将落败的一方送出宫安置，远离宫廷只做个普通百姓，遗诏上有大段劝说落败方归隐的语句——“放手去，如画江山，可一一踏遍，较之于高墙之中不见四野，深宫之内规矩方圆，何其自在逍遥……。”不知道这是不是先帝的向往。

末了，还写上，如果另一方不肯放过对手的话，便是不孝等语。

穆见深愕然，有这样的父亲，承平与承训其实都很幸福，他问道：“公公此来，便是想依先帝遗诏，带走承平吗？”

“正是。”长安回答。

“可是……。”穆见深不想放手。他道：“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承平不一定要走。”

“殿下败了。”长安道。

穆见深驳道：“此时败了。明朝未必不会胜。我自会帮她。”

长安叹了口气道：“侯爷地本事。老奴也知道一二。比如李家地弱点是左相老迈。诸子各据要职。一旦左相去世。势必要辞官守孝。实力便大大削弱……老奴说得可对？”

穆见深大吃一惊。李家地事情确实是他在幕后推动。不。严格地说。左相地死。正是他下地手。他利用承平给地空印纸。加上解开了星卫地名单。毫无痕迹地杀了左相。推动了这次宫廷政变。

太监长安，看来并不简单，穆见深道：“公公高才。”

“侯爷谬赞，老奴不过是看的多些罢了。”他谦逊道，继续说下去：“本来这事还有转换余地，殿下要是没病，也不至于束手就擒，可惜啊，她终是女子……。”

“我能帮她赢回来。”穆见深道，深夜里，他眼中泛着杀意。

“哦？看来侯爷胸有成竹？”

“自然，我虽没想到太后有那般心狠手辣，可是这也是个好弱点不是吗？根基不稳，贸然杀戮，鲜血可以让人闭嘴，可是不能让人归附，您说对吗？”穆见深道：“而且……。”

穆见深没有说下去，长安却知道他要说什么，他道：“皇上年幼，玉牒上记着，皇家每五个男孩中，就有两个长不到二十岁……这都是实实在在记着的，不是老奴说瞎话。”

这个时候，长安说起话来，还是滴水不漏。

穆见深道：“多谢公公吉言，不如就等我一等如何，只要……。”

“殿下的身子还能等么？”长安打断他的话。

穆见深无话可说。

长安道：“近来昭阳殿出了些什么事儿，老奴都知道，殿下怕是不能再呆在宫中了。”

承平也不是一昏迷就不醒，刚开始，灌下参汤，很快就能苏醒，但是随着绝食的时间越来越长，昏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每一次醒来，承平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力，穆见深越来越担心，不知道承平什么时候就会一睡不醒。

“那我与承平同去？”穆见深道。

长安垂了眼，迟疑片刻，缓缓道：“恕老奴直言，侯爷还是不去的好。”

“你……。”穆见深不甘心。

“侯爷，这一切的一切是谁造成的？您心里有数，殿下心里也有数，虽然东乡夫人的死，与您无关，可是……。”长安顿了顿：“老奴想，以殿下的心性，换个环境，更容易想开些，您在的话，不就时时刻刻提醒她了吗？”

穆见深现在已经后悔自己做的事情了，可是发生的事情无法补救，他在心里做出了让步，说道：“我不让她知道就好，承平娇生惯养的，总要有人照顾。”

长安说：“侯爷有心，为何不在朝堂为殿下留个退路？”

“退路？”

“对，先帝遗诏是对自家儿女的，太后可不一定放在眼里。”长安道。

穆见深想了想，确实如此，然而想到承平将离他而去，不由心中剧痛，又反悔道：“不行，承平在我身边最安全，星卫在我手中，太后不敢如何。”

星卫在穆见深手中之事，长安也猜到一二，但穆见深这样坦然，也令长安吃惊，他问道：“您找到了星卫名册？”

穆见深笑道：“公公莫非要我交给皇上？”

长安道：“按理是这样，不过……交给太后也不行……就当老奴不知道吧，殿下也能安全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公公，您很偏向承平呢。”穆见深突然道。

长安道：“说句僭越的话，殿下也是老奴抱着长大的，自然不能看着她受苦。”

穆见深低了头，愧道：“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侯爷，您的心思，老奴知道，您也是想着殿下好，只是舍不得。”长安这话一出，就好像点了穆见深的**，他呆呆坐着听着老太监道：“男女的事情老奴不懂，但想来天下的爱意都是一样，好比逃荒的夫妇卖掉自己的孩子，难道就真的舍得骨肉分离吗？那是为了孩子有口饭吃，为了活命啊。如今为了殿下的命，侯爷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怎么能舍不得呢？

只要承平能好了，便是要他的命也行，穆见深淡淡笑道：“好，请公公安排。”

“就在今夜，如何？”长安显然有所准备。

“也好，承平身边得有个人，我看流碧很好，承平也舍不得她……。”他想起承平笑着说，我也舍不得你的情景，心如刀割。

长安道：“那就请快些吧。”

穆见深唤起流碧，为承平准备衣服用品，长安道：“侯爷别拿那些了，快些出宫是最好的。”

流碧问道：“我们去哪里？是宫中不能待了吗？”

长安道：“流碧，这是先帝的遗诏，你看了便知，殿下醒了，也给她看看，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快上车吧。”

青色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宫门侧。

穆见深抱着承平，不断地问长安：“承平是去哪里？”

长安道：“老奴明日回来，再回答侯爷的问题。”

穆见深再问，而长安只管催促起行，他只好闭嘴。

再次为承平裹了裹披风，理理她的发丝，再一次吻上她的脸，将她抱上车去，她的肌肤冰凉如夜色，头上的发簪是他特意选的犀角簪，因为传说犀角压惊……。

穆见深对流碧道：“你好好侍候承平，我一定来接你们。”

说完，塞上车一个盒子，沉得流碧几乎握不住，她打开盒盖，里面是满满一盒金叶子。

车轮碌碌，穆见深看着马车远行，承平从他的生命里远走，渐行渐远……。

是夜，昭阳殿大火。

曾经金碧辉煌的昭阳殿，变成了一片废墟，穆见深去见了太后。

“失踪？”穆心莲冷笑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穆见深道：“我送她走了。”

“哦？”穆心莲嘲笑道：“你舍得吗？她要自杀，你就由着她嘛，一哭二闹三上吊，女人都是这样的，闹过了就没事了。”她妩媚地笑着，好像在说一个笑话，其实心里盘算着，走了更好，在外面干掉她就什么后顾之忧都没有了。

她的打算，穆见深如何看不出，他道：“太后如果想派人追杀只管去，我这里有样东西，要给太后看。”

“是什么？”

穆见深拿出伸出手，慢慢松开，他手里是一块绸子，那绸子渐渐松开，竟有数尺之阔，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星卫的名册。”穆见深道，顺手将绸子扔上了离他最近的灯，绸子见火就着，转眼间化作了灰烬。

“你这是做什么？”穆心莲怒道。

穆见深道：“从今以后，只有我一人知道星卫的名册了，太后，你如果要杀承平只管杀，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你也不用想着找到名册来对付我，因为我就是名册，只有我。”

穆心莲怒极，然而琢磨了半晌，觉得还是不要撕破脸的好，于是道：“也好，只要她不回来，我当然不会与她为难。”

穆见深笑道：“那就好，还请太后多多小心齐王。”

“齐王？”

“是啊。”穆见深不怀好意地说：“齐王世子，也是李家外孙呢，三年很快就过了。”

穆心莲听得浑身发冷，她四下环顾，竟觉得无人可以依靠，原来真是，高处不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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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重生

承平挣开眼，看见一个白色的顶——好像是粗制的纱，她有点发愣，这不是昭阳殿。

这是哪里？

他终于受不了，把她放逐了？还是自己落到了穆心莲手里？

“主子！”流碧的声音愉快地响起，很快她的脸出现在承平的视线里：“主子醒了？”

“嗯……，这是哪里？”承平问道，声音很沙哑，空气像沙砾一样摩挲喉咙，她想起来了，自己在绝食。

“是长安公公安排的地方，我们从宫里出来了。”流碧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更好，她拿出先帝的遗诏，扶起承平道：“主子看看吧。”

汝姐弟二人，俱吾骨肉，父视汝等如目之左右，珍之爱之……。

承平看着父亲熟悉的字迹，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原来她错了，错的离谱，她一直纠结于父皇的偏颇，却不想在这最后一刻，是父皇将自己解救。她想起很小的时候，被父皇抱在怀里，那是怎样温暖的怀抱，是记忆深处不能忘记的欢笑。

“我真是……不孝……。”

在这间简朴的屋子里，承平嚎啕大哭，她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这一次，好像要将所有的眼泪流尽，将所有的伤心都哭出来。

院子里的桃树上，停了一只鸽子，它歪着头看看承平，不能理解人类的情绪，卜楞两下翅膀，飞走了。

天空。是万里无云。

“流碧。”

“是。”

“流碧。”

“主子。唤流碧何事？”流碧回答。

承平躺在长椅上。隔着葡萄架地阴影仰望天空。她回头一笑：“我就是想叫叫你地名字。”

然后她轻轻叹道：“只有我们俩，真悠闲呐……。”

“是啊，主子，以前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如今闲下来了，要好好休养才是。”流碧坐在一旁，绣着一条带子，她穿着蓝底白花的布裙，头上只有两只银钗，耳上珍珠耳饰样式极简，专注于手中活计，有一种承平不熟悉的娴静优雅。

承平道：“流碧，你今天真好看。”

流碧一怔：“主子说什么呢。”

“嗯……，我是说，你这样子真好看，真像个贤妻良母。”承平道：“流碧，你的家人呢？”

“主子问这个干吗？”

“我想，你还是嫁了吧。”承平道：“你总不能跟着我一辈子。”

“主子嫌弃流碧了？”

“怎么会？我望着你好呢，女人一辈子，总要有个归宿。”

“主子以前可不这么说。”

“以前我是怎么说的？”承平问道。

流碧说：“主子总是说，女人也是人，男人能做的女人一样能做，女人自己便是自己的归宿。”

“此一时彼一时，流碧，我怕我拖累你。”承平道：“真的，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跟着我总是不好。”

“主子不放心流碧，流碧也不放心主子。”

“不用担心我。”

“最少，也要等侯爷来接主子吧。”流碧道，突觉失言忙捂了嘴。

承平最不愿提及的就是穆见深，她忿忿道：“不要提他！”

流碧低了头，继续不声不响地做针线。

承平继续望着天，将养了几个月，身子好了很多，病一旦好了，就觉得日子过得无趣，多少年来，她一直是天未明便起，读书也好，上朝也好，一日之中总有许多事，就算有空闲也要练习弓马，突然像这样空闲下来什么事也不做，心里竟总是空落落的。

“大概是我还不甘心吧。”她想。

然而遗诏上的字，又让她放弃了任何想法，没有目标的日子空洞无比，回忆起过往的种种，更加了无生趣，承平连门也不愿出，日子就这样流逝着……如果就这样过下去，承平也许这一辈子，都要活在自己的回忆里了。

直到有一天，暴雨倾盆。

“流碧，流碧？”承平在屋子里叫了好几声，流碧都没回答，她心里起了疑，一间间寻去，直到在厨房里看见晕倒的流碧。

“好烫。”承平摸了摸流碧的额头，发现她烧得厉害，她脱口而出：“来人——。”

停了片刻，才想起这里只有她与流碧两个，哪里来的人？

承平将流碧拖出厨房，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弄上床，草草给流碧盖上被子，承平拿了伞出门。

宫里要是谁病了，自然是找太医，可这里是什么地方？大夫在哪里？

承平撑着伞，茫然无措地站在自家门前，这看起来是个小镇，四周门窗紧闭，看不出哪里是医馆，哪里有人？

风雨很大，承平虽然拿着伞，却湿了大半，她索性扔了伞，拍起隔壁的门来：“有没有人啊，开开门，请开开门！”

良久，门才打开，一个三四十岁的妇女站在门内问道：“你是谁啊？”

“……大嫂……。”承平不知该如何称乎，迟疑道：“请问这里何处有医馆？”

“医馆？后街的刘大夫不就是，你不知道吗？”大嫂说。

“我，我们刚搬来，就住隔壁，大婶能说得详细些吗？”承平道。

那大嫂突然笑起来：“我说呢，隔壁搬来了人，怎么也不见出入，原来是这么娇滴滴的小姑娘，我让我儿子带你去吧。”说完便向内叫道：“三儿——。”

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跑了过来，问道：“娘，什么事？”

“带这位姐姐去后街找刘大夫。”大嫂说。

小孩子一听往里跑去，他娘吼道：“跑什么，不就是带个路吗？懒不死你呀。”

“我去拿伞。”那孩子叫道，果然拿了两把伞出来：“姐姐，我们一人一把吧。”

承平捡起自己扔在外面的伞，不好意思地说：“我有伞。”

那孩子撅了嘴：“早说嘛。”

带着承平去了后街请大夫，谁知刘大夫说雨太大不愿出诊，非要承平先给诊金，承平匆匆忙忙出门，怎么会带着钱？再说了，日常生活都是流碧在打理，承平连钱放在那里都不知道。

情急之下，承平拔下发簪递给刘大夫。

那发簪是犀角所制，一般人可能不认识，做大夫的却是知道的，犀角是一种很珍贵的药材，天朝并不出产，要从遥远的南洋运来，价格昂贵，有一两黄金一两犀之说。

刘大夫大吃一惊，连忙答应了，跟着承平去。

流碧不过是风寒，刘大夫开了药，给承平带路的小孩子，主动去帮承平抓了药，刘大夫走了，承平对着药包，和刘大夫所谓三碗水熬成一碗的叮嘱，不知所措。

好在流碧晕倒前，在炉子上坐了水，火一直没熄，承平拿锅子放了水和药，端到炉子上，一时水沸了，药汁冒着泡泡噗得满地都是，承平手忙脚乱地想把锅子从炉子上拿下来，不想烫了手。

锅子咣当一声落到地上，药撒了一地。

承平呆呆地看着一地狼藉，突然感到自己很没用：“轩辕承平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说出来的，都是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可是有什么用，哪有家国需要你？你连药也不会熬，饭也不会做，你那些道理有什么用？流碧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连为流碧熬个药也不能？你就是个废物！……”

她心里又焦急又难受，禁不住掉下泪来。

“哎呀，姑娘，你怎么了？烫了手啦？嫂子帮你吧，我帮你吧。”隔壁的大嫂过来帮忙，正好看见这一幕，以为承平烫得厉害，忙帮她收拾了，又叫自家儿子再抓了药来，这才又熬了药给流碧喂下去。

摸着流碧的体温渐渐降下去，承平突然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她想要流碧幸福的活下去。

她在心中默默念过余悦、东乡夫人、王太医……许许多多的名字，这些关怀过，爱过她的人。此时此刻，很多事情，很多人，想追悔已经来不及了。

那么至少，让唯一还在自己身边的流碧幸福。

一定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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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叫你调戏

元德七年，京郊，三十里铺。

三十里铺，顾名思义，离京城三十里，正当大道，往来客商不少，镇子虽然只有两条街，可是店铺不少。每三天赶一次集，赶集的时候很热闹，剩下的时间就比较冷清了。

这不，到了傍晚，一众小商贩都在门口坐着纳凉，摇着扇子说些八卦。

“你们不知道吧，皇宫里那地都是金子铺的。”卖肉是曹六说。

卖粮油的段大龙，摇着蒲扇哈哈一笑：“就你也知道，你去过皇宫？”

“当然，我家祖上是出过宰相的。”卖肉的曹六是个胖子，说起祖宗来，油光光的脸上，越发地红光满面。

这群人里，坐着个少年，说是少年其实不对，虽然穿着男子的衣服，可是却明明是个女子，她坐在一张小竹椅上摇着把旧的白纸扇，笑道：“是是是，宰相的孙子，不知道皇帝家的马桶是不是金的？”

“当然是啦。”曹六道。

这明显是开玩笑了，众人哈哈大笑，马大夫拍了拍少女的头：“阿平，你这张嘴啊。”

阿平笑道：“可不是吗？皇宫也没什么了不起，等哪天咱们也去玩儿玩儿。”

“你就梦吧，如今皇上才八岁，要等着做皇后呀，那是来不及了，赶快嫁了，生个女儿还有点希望。”段大龙说。

曹六道：“说地是。阿平你嫁了吧。”

“嫁人。”阿平摇摇扇子：“等我姐姐成了亲再说吧。唉。我说。就没有好点儿地男人吗？”

“又是这句。”段大龙道：“镇上地媒婆都不敢上你家门了。多少人向你姐姐提亲啊。你就一个也看不上。说人家不好？哪里不好？是你不想你姐姐嫁人吧。”

“我怎么不想。”阿平道：“要有好男子。我将家里地作坊当了嫁妆都行。”

“你那个胭脂作坊？”曹六笑道：“哪个男人愿意做这个？”

“去。”阿平挥挥扇子：“你们是不知道。我姐姐做地胭脂。在京城里都是抢手货呢。看不起。凤求凰知道吧？”

“凤求凰？”

“不知道？土包子。那是京城里最大的一家青楼。”阿平笑道：“那四季娇总听说过吧？”

“知道，知道，我上次去京城听说过。”段大龙说，接着便消沉道：“唉——，那可是销金窟，咱们一年挣的钱也不够一夜**啊。”

“咦——？你去过？”男人们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说说看，是什么样的？”

“那些妞漂亮吗？”

“有多漂亮？有阿碧漂亮不？”曹六问。

这话一出，阿平一扇子敲到他头上：“不许拿那些女人和我姐姐比！”

“嘶——。”曹六抱着头：“阿平，你这么凶，会嫁不出去的！”

“不劳你担心。”阿平眯了眼，狠狠地瞪了曹六一眼，杀气腾腾，看得曹六冷汗直冒。

马大夫咳嗽道：“嗯咳，我们好像在说胭脂。”

“不说了。”阿平道：“反正你们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哟，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似的。”段大龙说：“难道你也去过凤求凰？”

阿平扬扬眉：“当然。”

“你去做什么？”段大龙吃惊地问。

“当然是去买胭脂啊。”阿平说：“怎么样？这是个好行当吧，一文不花，就可以见到四季娇了，你们是没见过，那个春娇啊……啧啧……我是女人都……嗯……。”

“说啊说啊，怎么样？”男人们问道。

“我是女人，都觉得她漂亮。”阿平正色道，一句话打散了男人们的期望，不由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

阿平摊开扇子，遮着脸笑起来，自她两年前搬来这里，花了很长时间才能与这些男人打成一片，学他们说话，学做生意，直至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作为一个女人坐在人群中谈笑能毫不奇怪。

“不好了阿平，有人调戏你姐姐。”小捕快气喘吁吁跑过来道。

小捕快不是捕快，他是镇上卖布的范家二儿子，一心想去做捕快，时不时在镇上溜达，捉捉小偷什么的，所以大家都叫他“小捕快”。

“谁那么不要命啊？”曹六问，他的铺子在阿平隔壁，当初知道这是孤孤单单姐妹俩，可没少打欺负孤女的主意，直到被阿平一把菜刀飞掉了帽子，这才熄了念头。

当然，这件事后，阿平也在镇上出了名，没人敢来欺负她们姐妹了。人有时候，怕的不过是个不要命罢了。

“不认识，外面来的。”小捕快迟疑道。

阿平有点起疑，按说这种小事，镇上的人怎么会袖手旁观，小捕快何必慌慌张张过来叫人，然面上并不显，轻轻松松道：“这大概是个误会。小捕快，快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闹哄哄跟着看去。

镇子不大，几步便到了，人已经围了一圈，那男子穿着宝蓝绸缎，带着十多个身高体壮的家丁，难怪镇上的人不敢靠近。

男子拉着阿平的姐姐阿碧，正要她赔一个水壶。

“干什么？放了她！”阿平喝道。

那男子长得甚猥琐，奸笑道：“行啊，赔我的水壶就行。”

阿平往地上一看，那只银制的水壶不过是凹了一点，她走过去捡起来道：“不过是凹了些，让铁匠李敲敲就是了，何必这样拉拉扯扯？”

“这可是御赐的水壶，你以为你们赔得起么？”男子说，一旁的管家帮腔道：“可不是，御赐的水壶，怎么能随便让个铁匠敲敲？你们这是欺君呐。”

阿平颠了颠水壶：“连个内造的印记都没有，你哄谁啊？”

男人神色一变。

阿平接着道：“这水壶没漏没破，看你的样子也不缺钱，不如先放了人，好说话。”

男人笑道：“你也知道爷不缺钱。”

身旁一个管家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说：“五爷，这也是个娘们呢。”

那男人饶有兴味地看了看阿平，道：“好，爽快，爷喜欢。”

阿平将姐姐拉过来，笑盈盈地看着那男人道：“你要是真喜欢我姐姐，何不正大光明的上门提亲？”

笑颜如花，比之阿碧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得好，我崔家麟一定会来。”崔五爷说着，人就往阿平身边靠过来。

阿平一把拍开他的手，沉声道：“崔公子自重！”

崔五爷道：“你可知我是谁？”

“崔公子啊。”阿平道。

“我是当今辅国公穆见深的表弟！”崔五爷得意地说。

“表弟……是吗？”阿平不动声色地笑笑，一脚踢在崔五爷的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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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流碧救人

崔五爷“嗷——”地一声叫起来，阿平拉着姐姐就往外跑。

原本在阿平身边站着的马大夫，立刻上前，一边假意要扶崔五爷，一边说道：“哎呀，这可怎么好，这可是命根子啊。”他这一拦，拦下了后面要追上去的管家们，这些管家总不能放着自家主子不管吧，当下分了几个人抬着崔五爷去了马大夫的医馆。

凶手自然是要追的，好在那不过是两个女子，能有多快？几个大男人疾步追上去，眼瞅着便越来越近，整条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阿平姐妹俩在前面跑，几个管家在后面追。

突然一辆马车驰了过来，阿平拉着姐姐与马车擦肩而过，就在此刻，拉车的马向路中央一拐，暂时阻挡了一众管家的去路。

阿平乘他们混乱，拉着姐姐一头扎进了镇边上的高粱地里。

“呼——，这回你们找不到了吧。”阿平笑着。

她的姐姐嗔怪道：“你太冒险了，要是真被抓去，怎么好？”

“怕什么？”阿平说：“就凭我的面子，怎么着也要先送给太后领赏，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主……阿平，不能这样说，万一……。”

阿平向外探了探，回头道：“万一？万一你被抓去了，我也只好自己去换你了，和刚才那样有什么不同？哼，看我不踢死他！”

“总是我不好。”

“流碧！”阿平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她正色道：“记住。你是我姐姐。这不是姐妹该说地话。我是你地妹妹阿平。我们没有谁对不起谁地。”

阿平。或者说承平。在三年前流碧病好后。决定不再接受宫中地照顾。自己生活。她们带着有限地钱财。几经辗转到了三十里铺。用了两年地时间。开起一家胭脂作坊来。要说不辛苦。那肯定是假地。但是承平似乎乐在其中。流碧也不能阻止。穆见深给地那盒金子始终留着。承平说。要留给流碧做嫁妆。

承平积极地想把流碧嫁出去。然而不管什么样地男人。流碧都不同意。同承平地心思一样。流碧也希望看到承平地有个归宿。才能放心。

她们就好像过冬地鸟儿一样。紧紧依偎在一起。唯有彼此。

“看样子。他们不会追来了。”承平在高粱地里休息了一会儿。探头看了看。没有动静。拉着流碧便要出去。

流碧道：“这么容易放过我们？”

“不知道，我刚才那脚最好能踢他个断子绝孙。”承平说，想了想：“你还是在这里躲躲，我先出去看看，要是没事儿再叫你。”

承平发现镇子里静静的，正待躲藏，小捕快叫道：“阿平，你快来——。”

她讪讪地笑了，既然被发现了，当然只好走过去。

奇迹的是，那崔五爷和他的管家们一个也看不见了，左邻右舍围坐在一块儿唠家常，好像刚才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

“阿平，你现在才回来啊？”曹六道。

“哦？我错过了什么吗？”

“错过了钱啊。”曹六摸出一吊钱在承平眼前晃着，小捕快也摸出一样的钱晃着。

“一吊钱？”承平奇道：“你们人人都有？”

“对啊。”小捕快道。

“谁这么大方啊？”承平突然跳起来：“你们卖了我？”

“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人了？”段大龙把那串钱拍在承平常坐的小椅子上，狠狠道：“这点钱算什么？”

“那为什么没有我的份儿啊？”承平道：“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回事？”

“是国公爷。”小捕快说，他可没舍得把钱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收回怀里。

“国公？”承平问：‘什么国公？“

小捕快说：“不知道，那些人都叫国公爷，后来那个被你踢了的什么崔公子，叫他二哥。”

承平翻了翻白眼：“二哥？”

我还关二哥呢。

还是马大夫读过些书，捻着胡子道：“是辅国公。”

“嘻，他还真大方。”承平拿起小椅子上的钱，扔回给段大龙，自己坐了，问道：“他说了些什么？”

“说是自家兄弟闯了祸，这些钱给我们压惊。”小捕快嘴也快。

“就这么简单？”承平问：“照他这样说，我家不是该多拿点儿么？”

“阿平你真聪明，确实有给你的，你看看。”马大夫递给承平一个盒子。

承平颠了颠：“好轻。”

打开一看，一把檀骨撒金扇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承平皱了眉。

马大夫说：“那个老管家说，知道姑娘的扇子折了，他家主人特送上一把做赔礼，日后要是有谁为难姑娘，只要将扇子送到辅国公府上，就是刀山火海也要……。”

“够了！”承平喝道。

众人惊奇地看着她，马大夫道：“阿平你……。”

承平讪讪地对马大夫道：“送给你。”

“啊？你不要？”马大夫说：“这扇子不错啊，我看最少值五两银子。”

“就是，你收了吧，阿平。”曹六道。

承平笑了笑：“五两？这是江南最好的绢地檀骨撒金扇，是上京的贡品，五十两你也买不到，不过我要是想要这东西救命，我就不能拿在手里。”

“哇，五十两？”小捕快说。

“我看看，我看看。”曹六伸手道。

马大夫一把将盒子盖上，躲开曹六的油手：“拿开，拿开，你手上全是油，我帮阿平拿着。”

“阿平，你自己收着吧，很值钱呐。”马大夫说。

“我还想这东西救命呢。”承平道：“要是姓崔的真来找我麻烦，我还能逃得了？到时候，就需要马大夫您，帮忙把这扇子送到国公府求救了。”

“你说对不对？”承平笑道。

马大夫点点头：“说得有理，我帮你收着了。”

“多谢，既然没事儿了，我去把姐姐叫回来。”承平道。

“我也去。”小捕快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镇子，没想到却在镇口遇到了流碧，她正拖着一个好像布袋一样的东西，往镇子走。

“姐，你在干嘛？”承平问。

“阿平，快来帮忙。”流碧说着，奋力移动“布袋”。

承平跑近了，才看清楚，这不是个布袋，这是个人啊，这人浑身脏兮兮的，衣衫明显不合身，好像裹着一个大布袋。

“我看你久不回来，就自己出来了。”流碧道：“这人晕倒在路上，看起来是中暑了，我们帮帮他吧。”

流碧跟着隔壁马大夫学了几天医，医术说不上，心肠却是越来越慈悲了，她也不想想，要是这会儿姓崔的还在，她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承平摇摇头，还是帮着把人拖回镇上，交给马大夫就不想管了。流碧还想照看下，却被承平硬拉了回去。

回到家，承平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赶快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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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许岚

“我们赶快搬家！”

“为什么？”流碧问。

“你不知道，那姓崔的是穆见深的表弟，刚才在镇上的那辆马车里，坐的就是穆见深，指不定认出我们了。”承平一边说，一边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找她这两年藏的钱。

“认出了？”流碧道：“不会吧，要是认出你来了，怎么会不来接？”

“接？接谁？”

“接你啊，我们走的那天，清清楚楚听见侯爷说，一定会来接我们的。”流碧道：“虽说有些事情侯爷是做得不对，可是，好女子也该从一而终，侯爷要是来接您，这是最好的。”

“好啦——。”承平与流碧之间，在这个问题上始终沟通不了：“我早告诉过你了，当年那件事儿，他脱不了干系，我再信他，我就是傻瓜，等他来接我，我还不如出门随便找棵树吊死。”

“那也不能这么说，你不也没证据么？”流碧道。

承平摇摇头：“不管了，我们搬家。”

“何必要搬？今天要是侯爷没认出来呢？我们这样急匆匆地搬走，反而让人起疑呢。”流碧说。

承平想了想，手脚明显慢了：“说得也是，可我就是担心呐。”

“要真是想抓我们。刚才派管家搜索起来。我们能跑得掉么？”流碧说着。将承平打好地包袱。又拆开来一件件摆回原位：“再说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们走地这两年也不见谁来找。哪里就真要找我们了？”

承平坐回床上：“说得也是。他送了一把扇子来。说是以后要有事。就送到他府上之类地。要真是知道是我。这么多事干嘛。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去求他地。”

承平地性子确实这样。流碧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要真是有事。侯爷一定会帮我们地。”

“别说他了。”承平皱眉道。开始打水盥洗。

这两年来。承平真地变了很多。她原来别说打水这样地粗活。就是衣服也没自己穿过几回。可是自从流碧病好后就变了。不止自己地生活起居。什么都学。生活中地小事。自然难不倒承平。将自己地心态放低。很多事情其实很容易地。她们搬到三十里铺之后。稍稍安顿。承平就想着做生意。

先开了一家杂货铺子。几个月下来。亏了不少钱。让承平懊恼极了。

倒不是为了钱，穆见深给的那盒金子还没动呢，说起来一个盒子不大，其实价值近千两银子，只两个人，几年都用不完。更不用说她们搬走前，宫里陆陆续续送来的首饰用品。

钱她是不缺，承平懊恼的，是失败。

她从前做事，都是批示下去，自有人照着做，成了，是主子英明，败了是奴才没用。如今自己做了，才知道一件事情要成，中间的过程那是千变万化，你计划的好，怎么也比不上变化快。就这样慢慢摸索，用了将近一年时间，等承平在这行当里熟悉了，才微微有些薄利。

后来有一天，流碧说起宫中的事情，提及宫女们闲暇时自己做胭脂水粉，承平突然想到，这镇上的胭脂水粉都是次而又次的货色，便提出自己做起来，流碧的方子固然是好，可是成本太高，三十里铺消耗不了。承平不死心，拿着四处兜售，认识了好些卖杂货的掌柜。

就这样辗辗转转，兜了几个圈儿，承平的胭脂卖到了京城。

“我要去。”承平听说自己的货在京城里卖得好，当即就决定自己去看看。

流碧先是吓得不行，然而承平竟平安回来了，这才放了心。

说起京城，承平无所谓道：“我以前也常常在城里游荡，也不见谁认出我来呀。”

“这些年，您真是变了很多。”流碧想起这两年的日子，感叹道。

承平抬头看了看她：“我真变了很多么？”

流碧点点头。

承平揽镜自照：“难道是老了？”

她本就生得稚气，宫中娇生惯养哪里见过风霜，正是“家贫催白发，富贵出少年”。就是承平这几年劳累些，比其他人看着，还是很小，怎么看都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

“你这是笑话我呢。”流碧不满道。

承平顺了顺自己的鬓角：“姐，你有喜欢的男人没有？”

“说什么呢？”流碧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姑娘家说的话么？”

“那要谁来说？我们又没有父母兄弟，难道一辈子不说，等着做老姑娘？”承平道：“姐，我知道隔壁的曹六喜欢你，怎么样，你要看着顺眼，我就给他递个点子，省得他日日凑到我眼前语无伦次。”

“混说什么？”流碧不高兴了。

“唉——，他是配不上你的，奈何这三十里铺就没个好货色。”她认认真真地盘算着：“还是回你老家如何？乡里乡亲的，多少知道些。”

这边流碧又急又羞：“好货色，你都说出来了，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承平笑道。

流碧摇摇头，转过身睡去了。

承平与她睡一张床，挤过来道：“我说真的，唉，男人都那样，没意思。”

她叹了口气，吹了灯。

想要将流碧嫁掉，看起来真有点难。

男人，要是有点子家底，谁不爱二八年华的少女？流碧看着再小，也有二十来岁，搁三十里铺，那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要是男子的条件差点儿，承平就更加看不上，定要给流碧找个知书识礼的，虽然她心里知道，这样似乎不合适，可却不愿放弃心底那么点儿希翼，或者说其实是她流在骨子里的骄傲。

一夜辗转。

第二天一早，门口来了个白白净净的书生。

承平看了他一眼，眼生，不是镇上的人：“要买什么？”

那书生没说话，径直对着承平一个长揖到底：“多谢老板昨日救了在下。”

承平愣了。

马大夫笑着走进来：“没想到吧，洗吧干净了还是个白面书生呢。”

“这谁啊？”承平不记得。

“这不就是你昨天扔我哪儿的人么？”马大夫道：“这件衣服是我借给他的，记在你账上啊，别忘了。”

承平仔细一看，确实有几分像他们昨天拖回来的“布袋”。这会儿洗干净了，竟是个眉眼极俊俏的小书生，穿着长衫，怎么看怎么有书卷气，站在那里谦和有度，好像一杆青竹。

看他白白净净，似乎不是小户人家出身，承平道：“什么又记我账上？这家伙没钱么？”

书生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马大夫小声说：“一个铜板都没有。”

承平翻了个白眼，问道：“你是叫什么，哪里人啊？”

“学生许岚，琼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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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平老板雇工

“琼州？真远。”承平道，原还指望他家在附近，看来这衣裳只能记在自己账上了。

“是的，学生上京赶考，不想在鲁地被劫，千辛万苦才到京畿，昨日竟在镇外中暑晕倒，能捡回条命，真要多谢老板您。”许岚说。

承平大手一挥，道：“好说，这里叫三十里铺，离京城只有三十里，你在京城总有些同乡故旧吧，以后记得来还钱就是，你走吧。”

许岚迟疑了一下，有些踌躇道：“那个……老板……我想……。”又一个长揖：“学生身无分文，明年春闱之前，还望老板收留。”

承平眼皮一跳：“收留？”

“是，请老板收留，我会很勤快的，不会吃白饭。”他眼巴巴地看着承平，平白的让承平想起小狗来——而且是看着骨头的样子。

承平看了马大夫一眼：“是你叫他这么说的吧？”

“这小子要参加明年的春闱，还有大半年呢，他身无分文离家千里，在京城又没有依靠，你不正好要雇人吗？”马大夫道。

承平左看右看，揶揄道：“老马啊，要不是这小子长得一点儿都不像你，我真要以为是你的私生子了。”

“胡说什么，我是那种人么？”马大夫皱了眉头，打开把扇子摇了摇：“要真有这么大儿子，我还不高兴死？”

承平道：“这不是昨天那把檀骨洒金扇吗？”

“正是。”马大夫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不是送我吗？”

“当然。当然。慢慢扇。慢慢扇。”承平无奈道。心说这些家伙怎么就藏不住事儿呢？不管有什么都拿出来炫耀。

许岚还在眼巴巴地看着她。

这时候。流碧正好从里面出来。问道：“这是谁啊？”

“老马地儿子……噢！”承平本想胡诌。却被老马敲了头。只好笑道：“老马。这么贵地扇子你也肯拿来打我？”

“你可真是。我好心给你找个帮手来。”老马说：“看在这把扇子份儿上。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行了吧，他能做什么？”承平不屑道：“一看就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

“你这里活儿也不重啊，你们两个女子做得，他个大男人，怎么不行？”老马说。

承平确实差人手，可是看着许岚，却怎么都不像干活的人，不由道：“算啦，耽搁人家读书，误了前程怎么办？”

老马说：“哪能呀，不就是做点儿事么？读书读到这份儿上，那也不缺这几天功夫。”

“说得你很有经验似的。”承平道。

老马有些尴尬，拿着扇子使劲扇，承平才发现自己踩了人家痛脚，补救道：“其实吧，我觉着做官还不如当大夫呢，说什么治国平天下，几个能做到，还是悬壶济世，救人性命实在。”说得老马微微点头，也不知道他救过几条性命。

承平正安慰老马，流碧突然道：“阿平，我们雇他吧。”

承平吃惊地看着流碧，这是怎么说的？

流碧接着道：“这孩子太可怜了，他刚才都对我说了，我们既然救了他，就帮人帮到底吧，阿平。”

“他都和你说什么了？”承平问，一转眼功夫这小子就和流碧搭上线啦？承平看了许岚一眼，他正站在流碧背后，期盼地看着承平。

承平看着流碧柔软地能淌出水来的眼神，只好答道：“好吧，好吧，我们也正要雇工。”

承平对流碧的请求无法拒绝，却对许岚凶巴巴地说：“先说好啊，我管吃管住，可是最开始的三个月没工钱。”

“那工钱呢？”许岚小声问。

承平想了想道：“三个月后再说吧。”

许岚点点头。

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对了，你还没吃饭吧，一起吧。”流碧端出粥，让马大夫和许岚一起坐下吃。

许岚受宠若惊，连连道：“怎么好意思，我什么都没做。”

其实看他盯着那粥的样子，也知道他饿得很了，承平拍拍他道：“坐下，坐下，吃了我家的饭，就是我家的人了，要好好干啊。”

她自以为这句话说得很有些老板样，可老马却扑哧一声笑了：“我还坐这儿呢，算什么呢。”

承平尴尬地笑笑。

流碧打圆场说：“您不是我师父吗？那也是一家人啊。”

吃饭的时候，承平注意到，许岚的吃相很文雅，坐在板凳上，背挺得很直，吃东西时细嚼慢咽，就是喝粥也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她暗地里点了点头——看样子真是个读书人。

“你多大了？”承平问。

许岚抬头看了看，才发现在问自己：“学生今年二十有四。”

比流碧大一岁！

“家里还有什么人？”继续问。

“……。”许岚低头不语。

“怎么了？”

“嗯，学生父母早丧，是叔父抚养我**的。”

“就没给你娶妻？”这是很重要的。

“叔父也难……，家里人口多，能供我读书已经很不易了，所以……。”他神色有些黯然。

承平道：“那也没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

语气里已经暗藏了些欣喜。

老马说：“看不出来啊，原来你这样不易啊，难怪被劫了还要自己走到京城来，真有毅力。”

流碧点头道：“是呢，你怎么就没想过回家求援呢？”

许岚笑笑不答，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他这次能来，还是族中父老凑的路费，怎能半途而废？

他不说话，老马却是明白，帮他说道：“想来你是觉得无法回去面对父老吧，你能考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承平夹了块咸菜，点头道：“嗯，琼州历来也没出几个读书人。”

“这话从何说起？”许岚问。

承平道：“我没记错的话，进士及第一直是江淮占得多些，其余，则以京畿为中心越远则人数越少，名次越差，琼州极南，你能考出来，真的已经很不错了。”

这些都是朝廷历年来的统计，承平说得分毫不差，可是读书人多少有些傲气，许岚一时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涨红了脸道：“这怎么说得清楚，难道我琼州就不能出个状元吗？”

承平被他一顶，停了停，突然笑嘻嘻问道：“你在鲁地被劫，路引和荐书还在吗？”

许岚顿时陷入无边黑暗中：“都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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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上京城

路引记录着一个人的籍贯身份，荐书是学子在州府的老师，向京城的故旧推荐的书信。（其实就相当于身份证和介绍信，注：介绍信在电话没普及的年代，是很重要的，现在用的不多了。）

上京的学子们提前很早出发，除了路途遥远的问题，就是为了多呆在京城一段时间，以便结交各方人士，混个脸儿熟，为考中以后的选官打好人事基础。

这两样东西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许岚低了头，不言语，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在碗里划拉，就是没把任何东西送到嘴里。

承平真怕他会哭出来。

老马安慰道：“别这样，明年春闱还有大半年呢，写信回去让家里人帮着再办一份就是。”

许岚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承平却知道这不过是说笑，琼州有多远？快马来回得三四个月，不是乡里乡亲，顺风顺水谁与你带信？便是带到了，谁又保证能顺利把你要的东西带回来？这许岚看来也没出过门，完全不知道老马就是随口安慰几句罢了。

这样一想，承平心里，把流碧与许岚凑做一对的心思，就熄了几分，还是看看再说吧。

接着，承平把自家后院一间放杂物的房子，给许岚住。

承平在三十里铺的房子，前面是店铺，门脸儿不大，后面连着个二层小楼，姐妹俩住在楼上，厨房和作坊在楼下，再往后是一个小院儿，开门是一片菜地，再走几步是一条小溪，院子里有两间小屋，一直堆着杂物，现在收拾一间给许岚住，正好。

虽然是间四面透风地小屋。但是许岚毕竟在外面流浪了一段时间。如今有个遮风避雨地地方就心安了。也不用承平说。自己就开始收拾起来。

承平对他这种随遇而安地态度很是赞赏。

于是。许岚也就平平安安地在三十里铺安了家。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夏天就过了一半。这段日子来。有许岚帮忙。承平地事情少了许多。唯一烦恼地是。许岚天天都在问如何给他家里带个信去。

承平道：“要带信么。还是要去京城。哪里人多。总有去琼州地商家。你准备好银子。托人带个信就行了。”

许岚失望道：“那要多少钱？”

三个月还没过，他一文工钱都没有。

“这我就不知道了。”承平道：“我也没带过信。”

流碧看不过，对许岚说：“我借银子给你，想来琼州虽远，如果顺路的话，也要不了你几个钱。”

“谢谢，碧姐姐。”许岚眼里有升起希望来：“你真好。”

承平不满道：“什么碧姐姐？我姐比你小呢。”

“那……难道……。”许岚低声说着，他也只是听着承平叫姐姐就跟着叫了，谁知道承平这时拿来说嘴。

“算啦，叫阿碧就行，我也不占谁便宜。”流碧道。

“那……那我何时可以去京城？”许岚问。

承平看了看许岚，觉得自己不让他送信不是个办法，于是说道：“正好，我明天去京城送货，你也一起去吧，这回也要给杂货店带些东西，你下午去段大龙家借马，晚上好好给喂喂，明天一大早就走。”

许岚听说能去京城，万分高兴，饭还没吃完，放下碗就去了。

他一走，承平对流碧道：“姐，你就真没看上他？”

“胡说什么呢。”流碧一贯是这样回答的。

“按我说，这小子不错，人也勤快，长得也行，如果不是一门心思想着去考功名，我看正好。”承平道。

“什么正好？”流碧问。

“配你正好呀。”承平偏着脸儿笑道。

“去！没个正形儿的，你整天都在想什么呀？”

“我么？”承平说：“我不就想将你给嫁了吗？说实话，这小子无父无母，入赘正好，有这个胭脂作坊，加上那盒金子，虽说薄了些，过日子也够了……。”虽说这些年在外面漂泊，知道这些也不少了，但是承平心里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说什么呢？那都是你的。”流碧道。

“我的不就是你的？”

“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许岚。”流碧正色道：“我没那个意思，他也没有。”

“听听，他？说得多亲热啊？”承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身上那件新衣服，不就是你给他做的吗？”

流碧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道：“你可真能扯，他只有一件衣服，怎么过日子啊，你怎么不说他的鞋子是你给买的呢？”

“那不是因为这段时间生意好，我赏他的吗？”承平道。

“那不就得了，我不也看着他勤快吗？”流碧收拾好了，端去厨房洗碗。

承平撇撇嘴，心道：“流碧啊，流碧，你可真是口是心非，你帮他做衣裳就算了，那帮小姑娘小媳妇围着他卖东西的时候，你干嘛要搬个凳子坐外面看着呢？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想着想着，她自己笑起来：“流碧一贯是个家长做派，丝毫没有儿女情长的意思，许岚也好像拿她当老板敬着，其实啊，一个温柔体贴，一个老实忠厚，我要不好好撮合一下，岂不荒废了？”

“荒废什么？”突然有人道。

承平这才觉察自己不小心说了出来，转头一看：“哟，马大夫。”

可不是马大夫吗？他还摇着那把檀骨洒金扇呢。

承平心里直抽抽：“这是又炫耀了一圈儿，转回来的吧？”倒不是那扇子有多贵，关键是承平很讨厌看到那扇面上的东西——不是字，那扇面上一个字也没写，只在角落里印了一方闲章，上面刻着五个字：“昭阳殿面首”。

这是什么意思？

“穆见深，你无聊透顶！”承平心道，每次看到那团红色，她便觉得眼睛里有块石头，而且是尖的。

“你说什么荒废了？”马大夫又问。

承平道：“不就是后院那块地吗？我想种点儿南瓜，免得荒废了。”

七月种南瓜？

马大夫道：“说什么呢，你糊涂了吧，阿平。”

“是啊，老马，明天上京城呢，我都高兴糊涂了。”承平随口说道。

“帮我带些东西回来，阿平。”马大夫一点儿也不客气，掏出一张单子，几块银两塞给承平。

承平意味深长地看了老马一眼：“你这是准备好的吧？”

难怪会晃到这里来。

老马不置可否地笑笑：“帮个忙吧，我老胳膊老腿儿的，跑不动啦。”

“不用客气，带个东西多大点儿事儿。”承平收了单子应道。

马大夫高高兴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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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凤求凰

许岚很开心，这段日子以来，他今天最开心。

许岚牵了马回来，又向承平讨了笔墨，就着杂货铺的柜台，一字一句写起家书来。

写到自己在河间流浪的日子，觉得鼻酸，在纸上狠狠划了几下，忙忙地撕了重写，只说在路上遭了盗，丢失了路引，请办一份送到京城，写到一半，问承平道：“老板，要是家中的东西送来，要送到哪里啊？写三十里铺吗？”

承平想了想：“恐怕不行，这样吧，你写上京城凤求凰。”

“凤求凰？是哪里？”许岚问。

承平道：“是我一个老主顾，明天我正好要去一趟，我和她说说，日后要是你家有信过来，让凤求凰的秦姨代收就是。”

于是，许岚就在信上写上了地址。他并不知道，凤求凰，是一家青楼……真不知道，他老家的人要是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承平与许岚走出镇子的时候，星光还挂在天空，等看到京城的城门，太阳已经升起来老高了。

“总算到啦。”承平叹道，借来的马上捆着大包小包的货物，两人一路走过来，也实在累得很了。

城门口有些临时的小摊，卖些茶水、馒头，给旅人歇脚。

承平捡了个看着干净地地方坐下。叫了两碗茶水解渴。许岚急着进城。坐在凳子上左顾右盼。

隔桌就是几个书生。带着书箱行礼。不用说。是上京赶考是学子。

许岚地眼睛里。就发出了羡慕地光芒。承平轻轻咳了一声：“喝完茶。我就帮你打听打听好了。”

“好。”许岚点点头。却依旧看着那几个书生。

那几个书生正在用一种很猥琐地语气。谈论一个人。一个承平很熟悉地人——穆心莲。

“太后才二十四岁？好年轻。”

“可不是，这么年轻就守寡了，真可惜啊……。”

“你去安慰她吧。”

“哈哈……。”

……

承平翘起了嘴角，静静地听着书生们的谈话，她最近觉得这样的游戏很有趣，从谈话里，能听出很多事情来，这些人的关系，他们从哪里来，对事物的看法，很多很多……。

“京城比想象中繁华吧？”

说这句话的人，以前来过京城，他在向同伴炫耀。

“也不过如此啊，你请我们喝的这是什么茶啊？太差了吧。”

这样说的人家中比较有钱。

“就是，现在来了京城，我们要好好玩玩。”

这是群体中的活宝。

“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住，其他嘛，慢慢来吧，子元比较熟，你来找住处吧。”

安排得很有条理，这是群体中的领导者。

“听说现在朝政都是辅国公在把持。”

穆见深？

“外戚专权，不祥啊，不祥。”

不祥？

承平心道：“何止是不祥？可是没有办法，穆心莲信不过齐王，有个哥哥有是个草包，只好靠着穆见深了，毕竟不是姓轩辕的，有个功名大义在，不至于踢开了她，哼哼，可是以后可不好说……。”

她抬头看着碧空如洗，苍穹高拱永远也不能触及。

三年前，自己还在那个漩涡里，如今听起来却恍如隔世，遥远得好像天边一样，很多年前，别人谈论起她，也是一样的感觉吧。

“祥不祥的，说不好，可要是能爬上他的门路，那就发达了。”

门路？穆见深卖官？承平皱了皱眉。

“就凭我们这点儿家底，那是巴结不上了，你们没听说？辅国公连吃饭都不用自己动手的。”

“那要怎么吃？”

“让丫鬟喂啊，辅国公府上有专门侍候他吃饭的丫鬟，都是美人儿呢，连出门都带着。”

“让人喂？这是传闻吧。”

“不是，不是，当初晋城第一大富豪严白励，宴请辅国公，我家有个远房表亲有幸列席，菜色如何我就不说了，总之是无一不珍，无一不美，可是开席之后，辅国公只喝了一杯酒，什么都没吃，严老板当时给吓坏了，以为自己把国公给得罪了，偷偷着人问了辅国公身边的下人，才知道，是侍候国公吃饭的人还没来。”说话的人顿了顿，等着一桌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了。

才接着道：“过了一刻左右，辅国公府来了一乘小轿，从轿子里扶出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来，这就是来侍候辅国公吃饭的人了，你们猜猜是什么人？”

“是谁？”

“是什么人，你快点说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着，被围在中间的那人得意地卖着关子……。

“这家伙说书呢。”承平放下两个大钱，对许岚道：“走咯。”

承平潇洒地转身而去，牵着马，入城。

京城高大的门墙是那么巍峨，让承平觉得自己很渺小，是的，渺小，是这世上渺小众生的一员。

打开包袱，拿出几大盒胭脂，先送了几家杂货铺子，打听去琼州的商家，让许岚拿着信去碰碰运气。

本来承平多少有些坏心眼，想看看许岚被拒绝的样子，结果许岚运气极好，正好有个商家要去琼州，而且其中一个伙计竟是他的同乡，这样事情就好办了。虽然那伙计收下信，听说回信送到“凤求凰”时，上上下下打量了许岚很久，但是却很讲规矩的，什么都没问。

许岚放下心中事，很是舒心，因为那伙计是他同乡，所以流碧借给他的银子剩了很多，便对承平提出：“我能去书局看看吗？”

看来是想买些书。

承平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有名的花街柳巷，想着带着这个书呆子有些不便，就答应了。

她把许岚留在书局门口，约定好碰头的地方，自己牵着马走了。

花街，凤求凰。

这是京城目前最大的一座青楼。

三层的木楼，加一个带六重天井的大院儿，要说地方大，是第一的。不止大，人也多，这里有好厨子，山南海北各处美食，你都可以吃到；有好酒，据说窖藏之丰，堪比皇宫大内；最多的是美人儿，南方佳丽，北地胭脂，燕赵莺喉，吴越细腰，要丰润有丰润，要纤细有纤细，要才华横溢有夏露冬雪，要歌喉婉转有春娇秋媚……正是，娥眉婉转温柔乡，繁华盛处凤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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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第一鳏夫

凤求凰的老板娘，叫秦姨。

秦姨的故事，是一个类似杜十娘的故事，唯一的不同的是，秦姨没有怒沉百宝箱，而是愤然重操旧业，大张艳帜，开了一家“凤求凰”。

凤求凰，是西汉司马相如为卓文君弹的曲子，卓文君为他私奔，当炉卖酒，后来司马相一举成名天下知，凤求凰也就成了千古佳话。千年以后，另一个女子，用凤求凰作一座青楼的名字，不知道，是在“情”这个字上，伤得太深；还是，她内心深处还有那么一点希望？

不管如何，就算在情路上伤得再重，秦姨这种女人，也会挣扎着活回来，看看这座京城第一大的青楼，这就是回答，光鲜地活着，是她给世人的答案！

承平从后门进去，走进最后一重天井，这是姑娘们休息的地方。时间还早，客人很少，大半的姑娘刚刚起床，一个熟悉的小丫头将她叫住：“平老板来啦。”

承平笑道：“是啊，我来了，秦姨呢？”

“秦姨在前面，平老板去小花厅等等吧。”说完，那丫头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平老板来啦，姐妹们要选胭脂的来看看呀。”

不断有年轻的脑袋从房门后伸出来，也有人与承平熟识，懒洋洋地整整头发走过来：“平老板，有新货色吗？”

“秋媚？”承平抬头笑得：“我家小春娇呢？”

“陪客呢，她们三个都去了。”秋媚眨眨眼，扶着栏杆，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

“你怎么没去？”承平问。

“我吗？我这几天不舒服呢。”秋媚道。

女人总有那几天。承平笑了笑。和秋媚一起去了小花厅。

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围着承平。挑选她带来地胭脂。承平每次来京城。都一定要在凤求凰呆半天。不止是为了卖几盒胭脂给妓女。她和秦姨还有一个生意要做——把胭脂卖给嫖客。

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与秦姨串通起来。在姑娘们陪客人喝酒地时候。对姑娘们说。平老板来了。让她们去选胭脂。男人当然要在女人面前充大爷。为姑娘花点儿脂粉钱。都很愿意。承平就会被叫到客房里。至于胭脂嘛。当然就不是平常卖给她们地那些了。分别装在不同地盒子里。有瓷地。木头雕花地。甚至珐琅地。价格嘛。那当然是天价啦。

秦姨很喜欢承平地这个主意。既不用得罪客人。又可以多捞一笔。何乐不为？

很快。秦姨就来了。

她大约三十来岁，风韵犹存，虽然不能和周围这些二八年华的女孩子们比，但是那种气度却让人看着就舒服，只有一双凤眼微微上翘，透露着她本身的精明，她是个生意人。

精明的生意人。

承平所知道的，这凤求凰开业十年，除了秦姨自己，从没有二十五岁以上的女子，她们去了哪里？总不能全都从良了吧……。想到这些，承平对秦姨的定位就从精明的生意人，变成了非常精明冷酷的生意人。

“平老板——。”秦姨的声音很甜，笑容很美。

“哎呀，秦姨，您又漂亮了。”承平恭维道。

“瞧你说的，好像我从前不漂亮似的。”秦姨笑道：“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啊？”

“我这不是，等着秦姨赏口午饭吃吗。”承平说：“要求不高，让柳厨子炒几个小菜就好。”

“你可真会凑饭点儿。”秦姨打趣道：“不过你这会儿先别急，有笔好买卖。”

“真的？”承平问：“有多好？”

“好到……你一盒胭脂可以卖上八百两。”秦姨话一出，周围的小姑娘发出一阵抽气声，八百两，买得下在场一半儿的姑娘。

承平做这个，一向与秦姨三七开，八百两，也就是说秦姨也可以入袋二百四十两之多，难怪要自己跑过来带承平。

承平道：“那就是大人物了，我要先化化妆。”

要是说到大人物，承平其实有些心虚，毕竟在中枢那么多年，有点名分的都见过她，不敢说现在这个样子他们还认识，可是总是化化妆最好，毕竟承平以前都是素面朝天的。

几次下来，没人发现，也就成了惯例。

“快些吧，小桃、小红，你们过来帮帮忙。”秦姨嫌承平不够熟练。

说起化妆，在场的姑娘们比承平技术好多了。

很快，承平就被收拾的浓妆艳抹，带着她准备好的胭脂盒子，跟着秦姨去了前面的楼，楼上的两层全是昂贵的包间。

承平好奇地问道：“到底来的是谁？”

秦姨神秘地说：“天下第一鳏夫……”“天下第一鳏夫？要是天下第一寡妇，我到知道是谁。”承平道。

天下第一寡妇，不就是穆心莲么？

“天下第一鳏夫，就是天下第一有钱人。”秦姨道：“盐商有钱，你知道吧。”

“知道，这谁不知道？”承平回答：“说起来，盐商算是最有钱的，怎么，来的是江南燕家？”

“正是，燕蹁跹，江南第一大富豪。”秦姨道：“十六岁娶了江南柳家的女儿，后来老婆死了，就一直没续弦，怎么样，算不算天下第一鳏夫？”

“不算吧，他也就有点钱，算什么天下第一。”承平道：“我看啊，是你秦姨春心动啦，哈哈。”

“不错，有钱不算，那有权呢？”秦姨说：“楼上还有一位，就是有权的，说是鳏夫可能不太合适，世间都传他的妻子已经死了，虽然不见发丧，可是三年来一直没人见过她，大概是事关皇家辛秘吧。”

承平先还听着，后来听到皇家辛秘时，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秦姨接着道：“你猜到了吧，就是辅国公——穆见深！”

承平立时就想转身离开，然而已经迟了，秦姨拉开了门，纱帘半卷，里面一桌子男人都回头看着她们俩，秦姨上前很自然地行了个礼，笑嘻嘻道：“奴家带了平老板来。”

承平昂着头，好半天才敷衍地福了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是化了妆，能瞒过那些权贵大臣，毕竟她见他们的时候，都隔着一段距离，可是穆见深……。

他坐在桌子的上位，平静地看着承平。

承平知道，此时要走定是招人怀疑，那么，留下来就要表现得不像才好，于是摆出她小贩的笑容，对在场地人笑道：“奴家平氏，给各位大爷请安。”

十足十的谄媚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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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补完，晚上另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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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翩翩燕

穆见深眼里闪出一丝诧异，突然道：“既然来了，就请入座吧。”

一桌子高官、富豪，请一个小贩入座？

秦姨很吃惊地看了看承平，承平先是紧张：“他看破了？”继而坦然：“就是此刻要逃，也走不出城，不如看看再说。”

坐在左边的男子伸手指了指一个空着的座位，笑道：“平老板，请坐。”

承平顺着声音看过去，这男子穿着一件深色暗纹革丝长袍，几缕头发不服帖地落下来，很有些散漫的味道，而且，他明明是男人，却长了张如花似玉的精致面孔，生生将在场的春娇、夏露比了下去。

妖、孽。

这是承平对燕蹁跹的第一印象。

可是这个妖孽在邀请她，她用眼角的余光看了见周围，除了穆见深与妖孽，还有两个年轻人，这两个人正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穆见深，很明显，他们是跟着穆见深的，只有这个妖孽，恐怕还有些意思。

承平微笑地走过去，坐到妖孽身边的椅子上，问道：“请问这位是……？”

“在下，燕翩跹。”他红艳如樱桃的唇轻轻开启，慢慢说道。

天下第一鳏夫？

承平露出了笑脸：“久闻大名。”

燕翩跹道：“平老板认识我？”

“不曾。只是听说过。江南盐业六成归燕家。苏州地纺织、沿途地海运……我真地不知道有什么生意是燕家不做地。就是朝廷也有仰仗地地方呢。”承平道。

“平老板好见识。”燕翩跹没想到一个京城卖胭脂地女子。竟然能知道千里之外地事情。

“平老板地胭脂。看起来很不错。”穆见深敲敲桌子。

“当然。”承平回答。一点儿也不客气。

“多少钱？”穆见深指着最贵的那盒问道，看起来，他表情有些不耐烦。

承平也不想啰嗦，干干脆脆地说：“八百两。”连平日贯说的奉承话，也懒得说了，你要买就买，不买我收拾了走人，大家永不相见！

穆见深还没回答。

燕蹁跹拿起胭脂闻了闻：“平老板，这不过是一盒普通的胭脂，怎么这么贵呀？”

“天底下第一有钱的燕老板，竟然嫌贵？”承平假意吃惊道。

“我不是嫌贵，我是想知道，为什么这么贵？”燕蹁跹说，但是他的神色却不像在问胭脂为什么贵。慵懒的神情里夹着浮浪的气质，从那双美目中流出来，散发着魅惑的信息，让回答的人知道，不管说什么，他都会花钱的，这分明是一种调戏。

很好。

承平眯了眼，顺着他的语气回答道：“因为……它好吃……。”

睫毛微颤，目光流转，红唇轻启……她本来浓妆艳抹的脸上，焕发着一种高贵的神情，好像有魔力，让人移不开眼。

纵是燕蹁跹也算万花丛中过来的人，也有几分醉了。

哈哈哈……。

房间里发出一阵或高、或低的笑声。

秦姨轻罗小扇覆面，媚语声声道：“说得好，女人的胭脂，不就是给男人吃的吗？”

“平老板，你真有意思……。”燕翩跹说着，眼睛不经意地瞟了瞟穆见深。

承平转头看去，穆见深脸色铁青，握着酒杯的手，绷得紧紧的，看着承平道：“一千两。”

承平却转头看向燕翩跹：“您看，国公爷出价一千两呢，可见奴家卖的不贵。”

“两千。”燕翩跹竖起两根指头，双眼却只看着承平，好像在说两千两，买佳人一笑，一点儿也不贵。

“三千。”穆见深道。

“四千。”燕翩跹笑得很开心，看样子是要和穆见深卯上了。

秦姨侧头悄悄问承平道：“你们什么关系？”

“谁？”承平问。

“国公爷和你，还有燕大爷。”秦姨问。

“这两个一个有钱，一个有权，我要和他们有关系，我还在这儿干嘛？”承平回答。

秦姨撇嘴道：“你不说是吧？”

承平高深莫测地笑笑。

穆见深突然道：“一万两！”

一万两？！

秦姨也听得变了脸色，一万两？一万两够买下这座楼了，就为一盒胭脂？但是想到自己将要分到的钱，她又笑起来：“这不是开玩笑吧，一万两，可是一大笔钱。”

“一万两，对别人是一大笔钱，对国公爷，那就不算什么了。”燕翩跹笑道，转头对承平说：“怎么样？我帮着平老板赚了钱，该如何谢我呀？”

原来，你就是等着激穆见深抬价是吧？

承平笑道：“确实要谢谢燕大爷，这里别的没有，唯有水酒一杯，算我谢您的如何？”说完，亲手执壶，给燕翩跹倒上酒。

唯有秦姨发现穆见深脸色极难看，唯恐得罪了这位大爷，自己在京城不好混，上前给人人都斟满酒，对承平道：“平老板受各位看顾，都敬一杯啊。”

承平站起来敬了一圈，这一圈下来，也知道席上都是些什么人，除了穆见深、燕翩跹外的两个陪客，是穆见深的幕僚，承平最后才敬给穆见深，举杯道：“多谢国公爷看顾，祝国公爷步步高升。”

穆见深已经是国公，还要怎么升？异性封王本朝不是没有，但那是女皇的夫婿，也算轩辕家的人，没有承平，穆见深要步步高升，就只能自己做皇帝了。

这诛心之语，要是被告发到太后那里……两个幕僚脸色都变了，他们先是紧张地看向燕翩跹，见燕翩跹不语，又看向穆见深。

穆见深却面无表情地喝完酒，道：“不知道平老板有没有兴趣，往我府上去一趟？”

“去干什么？”承平当然不愿去。

“不是一万两银子么？当然是去拿钱。”穆见深说。

“我在这里等就很好。”承平说。

“那就多坐一会儿吧。”穆见深说完，叫来一个侍从，吩咐了几句。

那侍从领命而去，承平只好坐下继续陪着。

大家开始接着吃喝闲聊，话题也不过是些风花雪月，可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承平听着、听着，听出门道来了。

原来这次是穆见深花钱，宴请燕翩跹。

燕翩跹本来是个生意人，年前为了盐引的事情进京，不知道怎么着搭上了太后穆心莲的路子。盐引的事情办完了，按说他该回去了吧？可是人家愣是留在京城大半年，还时不时出入宫廷，俨然是太后的座上宾。宫廷里，什么都可以缺，唯有耳朵嘴巴不缺，很快就传出些风言风语。

事关太后清誉，穆见深当然不能不管，这才有了宴请这一出。

承平心里恶意揣测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座上宾？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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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菱花骢

虽然她说得很小声，可是燕翩跹耳朵很尖，回头道：“平老板在说什么？”

承平这会儿也不怕得罪谁，反正穆见深肯定是认出她来了，不然，不会那么爽快就给出一万两这样的天价。

她笑道：“听说……燕老板是太后的座上客？”

“啊，我确实觐见过太后娘娘。”燕翩跹道。

承平笑眯眯问道：“太后漂亮吧？”

“怎么说呢？”燕翩跹转了转目光：“太后确有母仪天下的风度。”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不会在人前回答这样的问题。

“那就是很美咯。”被冷落在一旁很久的夏露说。

承平眨眨眼：“我看啊，不可能有我们家夏露漂亮。”说完，伸手去揽夏露莲藕般的胳膊，要不是她穿着女装，那神情真有几分像个风流浪子。

燕翩跹笑道：“女人不只是要漂亮，在下不才，就喜欢平老板这样有胆色、有头脑的女子。”

穆见深脸色铁青。

承平瞥见穆见深的脸色，笑道：“那就多谢燕老板看得起了。”

“说真地。我第一眼看到平老板就觉着眼熟。莫不是在何处见过？”燕翩跹道。

“这句话。燕老板常说吧。”承平说：“太老土了。”

“确实。可是燕某觉得极有诗意——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他笑得好像一朵带露地桃花。声音清越：“我与你。前世。是否在哪个仙山幻境里见过呢。”

声音极度诱惑。好像一片片桃花飞过。绚丽至极。让人忍不住看向他地眼。迷一样地眼……。

“燕老板这是在夸自己是神仙吧。”承平笑道。

燕翩跹有些惊讶。他在女人堆里人缘一向好得让人嫉妒。没曾想这个平老板虽然嘴上说得多。可是不管从眼神还是声音。都没有一点儿动心地迹象。反而激起了他地兴趣。更何况。这女人看起来。与穆见深关系匪浅。说不定可以好好利用。

他一面分析这两人的关系，一面偷眼瞧着穆见深。

穆见深再好的性子，也不能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女人和别人打情骂俏吧。

然而，穆见深只是一脸沮丧地看着眼前的酒杯，春娇夹了好几筷子的菜喂他，都摇头表示不想吃。

承平看不惯他那个样子，说道：“国公爷真是会享受，连筷子也不用自己拿。”

这话站在承平的角度，不过是随便说说，别人可不这么看，穆见深的一个幕僚怒道：“你这女子好生无礼，国公爷是你说得的吗？”

承平撇了他一眼：“有什么说不得？天下事天下人说，就是皇上，那也有史书做评呢。”

“若得在史书上留名，实在是三生有幸。”燕翩跹道。

承平笑了笑，心知燕翩跹这句露了底，他虽然是个商人，却有心仕途，这个大概才是他留在京城的原因吧。

穆见深当然也听得懂，看向燕翩跹的目光便没那么尖锐了，可是他心里还是不舒服，有哪个男人看着自己老婆和别人打情骂俏，还坐得住的？虽然承平此刻并不承认他们的关系……穆见深看着承平肩上垂下的发丝，心渐渐往下沉。

他脸色一变，那两个幕僚便以为他是不高兴，刚才骂承平的那个又说：“国公爷，位高权重，吃饭有人侍候，有什么不妥？”

承平见他还不依不饶了，皱眉道：“没什么不妥，不过一双筷子也不拿，难道他的手是废的不成？”

声音很大，满座愕然。

穆见深看向承平，这时候他的目光才真正与她对上，他缓缓道：“平老板说得不错，这双手，确实废了，除了酒杯可拿，还真是什么用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目光清澈，面色平静，可是听起来却好像很伤心，他放下酒杯，翻开手，手心里是长长的疤痕，横贯整个手掌，看起来好像这手掌被斩断后又接起来一样……。

承平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我穆见深，不过是个废人。”他一字一句地说着，看向承平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好像水一样。

“这是在责怪我？”承平心道，她知道是她划下的伤，当时那种情绪，好像大脑一片空白似的，她不愿意想起那个日子，于是板了脸，将目光移开去。

燕翩跹很吃惊，如果说着两人关系很深，不可能不知道穆见深的手有问题，穆见深把旧伤摆出来，却又不是在抱怨，好像在自怜……或者说，示弱？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接着，穆见深指着在座的一个幕僚道：“我这双手，做不了精细的事情，近来所书，都是这位李君代笔，李君的字确实不错，很有兰亭的风采。”

那位李君站起来道：“国公过奖了。”他正是前头斥责承平的那个，这会儿见主子夸奖，很得意地看了承平一眼。

承平没有表示。

穆见深又道：“我想以后还是自己写吧，虽然难看些，也还是勉强能让人看懂的。”

李君脸色刷地一声变白了，这是把他辞了？

承平冷笑，穆见深就算再怎么做，也是讨好不了她的，她提示道：“怎么国公爷的钱还没有送来？难道真是太多了？”

“平老板太心急了吧。”穆见深微笑着说：“不然去我府上拿，也容易。”

“那可是一大笔钱呢。”承平道。

“平老板信不过我？”穆见深正说着，一个仆人上来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他对承平伸出手：“已经送来了，请平老板下去验收如何？”

承平很不给面子的无视他伸出的手，第一个往前走去，穆见深只好讪讪地收回。

楼下是一个庭院，种着一株杏子，此时仲夏，熟透的果实在枝叶间藏着，看着极有趣味，院子里中间，一个仆人牵来一匹骏马。

“菱花骢？！”承平露出微笑。

那是承平的马，因为额头上有菱花状的花纹，所以取了这个名字。高大神骏不说，性子非常温和，承平很喜欢这匹马，现在看到它，就好像看到一个很熟悉的友人。

熟悉而且友善，现在，唯有这些不会说话的朋友了。

穆见深也笑了。

她叫菱花骢的那一刻，便已经完全确定了身份，本来么，不过是一点胭脂水粉，如何能骗过他？他的目光，在她微风中拂动的发梢间徘徊着，露出爱怜又不舍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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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啊~~~~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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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燕捕头的错误开始

承平高高兴兴地走过去，拍了拍菱花骢。

这马甚有灵性，过了这么几年仍然记得承平的味道，先是很疑惑地看着承平，承平伸手抚上它脖子上长长的鬃毛，轻轻唤了两声，菱花骢便认出了她，欢快地扇了扇耳朵，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眨啊眨的，直往承平身上蹭。

承平拉了缰绳，想上马试试，走到鞍前，才想起自己穿着从秦姨那里借来的裙子，这如何上得马？

回头看了看。

穆见深道：“这马就送给平老板了。”

这本来就是我的马！

承平脸色一沉，心道：“这家伙脸皮真厚！”

燕翩跹赞道：“真是好马，值得上一万两，平老板不亏。”

承平固然想要带着菱花骢走，可是家里连一个马棚也没有，二来，要是拿了一万两，流碧坐产招婿，那是万分容易，现在的承平可不是当初赌个气，都能劳师动众的性子了。

承平想了想，道：“国公这是赖账呢？一万两银子就给我这么匹马？”

“一万两银子太重，换了黄金在门外马车上搁着，等着给平老板送回去。”穆见深轻声道：“这马……自然也是你的。”

承平心里一喜。面上便露出笑容来。提了提裙脚。真想跳上马去骑骑看。可是这裙子是秦姨地。实在怕搞坏了。自己又郁闷起来。

“给平老板搬个小几子来。”燕蹁跹道。很体贴地走过来问道：“你会骑马吗？”

“当然。”承平道：“我六岁就会骑马了。”

“六岁？”燕翩跹有些吃惊。承平看起来不是游牧民族出身呀。

“对啊。当时南国进……当时有一匹小马。”承平比划道：“大概这么高。我就是那时候学地。”

“爹娘很担心吧。”燕翩跹道。

承平点点头，甜甜道：“我娘担心得不得了呢，爹爹还好。”她的回忆里关于父母总是美好的，好像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们了，果然是不孝的孩子，承平暗暗决定，今年，一定要亲自去陵寝拜祭，但是怎么去呢？以自己的身份，恐怕进不了父母的寝陵吧。

“不过，我可以偷偷潜进去。”承平在心里道，面上浮现一丝狡黠的笑容，她很久很久没有做过什么冒险的事情了，平淡的日子过久了，难免有些不甘。

穆见深望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笑，难道是因为燕翩跹的关系？他觉得很难受，虽然他发过誓，如果承平能再次出现在他眼前，那么她要什么，都会给她，只要她平安地出现在他面前……现在，她平安出现了，虽然过了三年，虽然人看起来还是很清瘦，但是她毕竟是很好、很鲜活的出现了。

真好。

“这样就好，我看着你就好了。”他默默地站在檐下，没有过去。

很快仆人拿来了小几，承平站到上面，踩上马蹬，红裙一展，跃上马背。

燕翩跹吃惊地看着，承平以男子的样子骑在马上，带着菱花骢，在院子里转了两个圈儿。

“好，好孩子，来右边，对，对，你是最好的马，最聪明的马……。”承平笑着对菱花骢道，她很想骑上它，像以前一样在空地上驰骋，感受那种想飞的心情，风从耳边掠过，衣襟烈烈，何等快意。

她抬头看着四方的院墙——这院子太小了。

“要出去么？”穆见深问，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对他的侍从道：“牵着马出去，小心些。”

“不用。”承平提缰往屋檐的阶梯，对菱花骢下令道：“上去！”

早年，她也与菱花骢玩过这样的游戏，菱花骢忽见故主，正在喜欢，三级台阶而已，一跃而上，看得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就在他们的目瞪口呆之中，承平骑着菱花骢，从大堂穿过，直接出了大门。

穆见深无奈地跟上去。

燕翩跹却没动，他真是被震住了，能把马训练到这份儿上，那一定是旧主。他忽然笑起来，对秦姨道：“凤求凰真是藏龙卧虎呀。”

秦姨对马自然是一知半解，只想到那门外还有三百两黄金在对自己招手，敷衍燕翩跹道：“燕大爷说的是，不过平老板骑马这么厉害，我还真不知道呢。”

燕翩跹塞了张小银票在秦姨手里，问道：“说老实话，这平老板是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秦姨笑道：“难不成还是石头里冒出来的？”

“秦姨——，燕某可是真心想问。”燕翩跹道。

秦姨也很有职业道德，不知道的事情不瞎掰，只好回答道：“我也知道啊，我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个卖胭脂的乡下姑娘，这会儿看来，好像来头不小啊。”

“可不是？”燕翩跹道：“你说寻常人家的姑娘能六岁学骑马么？”

“她不是说是小马吗？”秦姨说：“万一她家里就是养马的呢。”

燕翩跹回答给秦姨一个美丽的微笑，一个养马人家的姑娘，能与右相府的二公子结交吗？这可不是戏曲本子。他在心里嘲笑秦姨的浅薄，然后自己给承平与穆见深的关系，做出了如下推论：

第一，这个会骑马的平老板，显然与穆见深认识。从穆家的马，平老板能很顺利地命令来看，他们应该认识很多年了。

第二，以穆见深的表现，他对她有亏欠愧疚之心，万两白银，应该是出于一种补偿心理。

第三，一个人亏欠另一个人，不是钱就是情。穆见深给了钱，却没有如释重负，那就一定不是钱，只能是——情。

第四，穆见深虽然说有家室，可是自从元德四年新年之后，摄政王因病隐退，就没人再见过这个当年的天朝第一公主。加上穆见深至今没有子嗣，可以说明，除了皇室的原因之外，穆见深与摄政王的感情并不好。

综上所述，平老板是穆见深的旧情人，穆见深因为娶公主而与她决裂，现在，正抱着愧疚的心理，想补偿她！

推理完毕。

燕翩跹小小的得意了一下。

基本上来说，燕捕头的推理很完美，调理清晰，逻辑正常，唯一的问题是——结论错误。

还有比这个更大的错误吗？

实事告诉我们，有的。

儿语（番外）

某日。

穆见深与郑某人在花园喝茶。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跑过来，叫道：“爹爹，爹爹。”

看着那两个孩子，穆见深不禁有点得意，他与承平的一对双生子今年已经四岁了，端的是粉雕玉琢、机敏可爱，相比膝下尤空的某人，很有成就感地向对方看了一眼。

郑某人笑道：“两位小殿下真是聪明可爱。”

“过奖过奖。”先谦虚一下，然后，穆见深乐滋滋地道：“他们也快要当哥哥了。”

“那真是恭喜啊。”郑某人道，其实脸上一幅早知道了的表情。

承平再次怀孕的事情，搞得人尽皆知，不知道是不是和穆见深四处显摆有关。

穆见深咧嘴笑了笑，摆出慈父面孔，拿起桌上的点心碟子，对自己的儿子们道：“要吃茶果吗？”

两张一摸一样的小脸同时摇了摇，表示对这个不感兴趣。

这对双生子形貌相同，不知道是不是承平的趣味，连衣服也是一式两份一摸一样，就是日常侍候的人也不一定能分辨出谁是谁。当然这样很有乐趣，但也增加了烦恼，比如犯错的时候，如果不在父母眼前，要想知道是谁干的，这个就比较伤脑筋了。

但是作为父亲。穆见深还是认得出地。他问道：“你们刚才在哪儿玩儿啊？”

“找玉叶姑姑玩儿了。”回答比较快地是老大。

小地那个扒着他地腿。慢吞吞问道：“爹爹。娘亲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吗？”

“是啊。你们就快有个小弟弟了。”穆见深说。

大儿子问：“为什么是弟弟？就不能是妹妹么？我已经有弟弟了。”

“妹妹也有可能。”穆见深道：“不过。要生下来才知道。”

小儿子抗议说：“不要妹妹，要弟弟，这样我就是哥哥了。”

“孩子们小时候想法真可爱。”他在心里感叹道，解释说：“不管娘亲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你们都是哥哥。”

然后想起当初承训问这种问题的时候，曾经很幽怨地问过：“姐姐有了小宝宝还喜欢训儿吗？”这样可爱的话。便准备好了要是儿子问的话，一定要说些，不管有多少弟弟妹妹，爹爹都一样爱你们之类的温情话来。

于是他充满父爱地等着儿子发问，谁料，两个小子互相看了看，老大突然说：“那爹爹是什么呢？”

啊？

“爹爹当然是爹爹啦。”穆见深有不好的预感。

“不对啊。”老大说：“爹爹你不是说过，我和弟弟是爹爹和娘亲生的，所以你是我们爹爹，现在是娘亲一个人生，为什么你还是爹爹？”

扑——，郑某人喷了。

穆见深觉得有点崩溃，我也出了力的好不好，转念一想这个答案不行，不利于孩子纯洁的心灵，只好说：“那，那也是爹爹的孩子。”

两个小子瞪大的眼，不明所以，小的那个问：“为什么他也是爹爹的孩子？”

大的附和说：“对啊，也不见爹爹肚子大起来。”

这是什么逻辑啊？

他正色道：“你们，包括以后的弟弟妹妹，都是爹爹和娘亲的孩子，都要叫我爹爹，明白吗？”

两张小嘴厥起来，表示不接受这样笼统的回答，穆见深只好解释说：“那个……那个，宝宝是爹爹放进娘肚子里的，所以，爹爹也有份啊。”

算是这样的吧。

“哦——。”双生子齐声道，看样子是接受了。

穆见深暗地里擦了一把汗，撇到对面坐的某人一幅快要笑死的样子，心里暗恨。

不等穆见深把汗擦完，两个小朋友又问道：“爹爹，你是怎么把宝宝放进娘亲肚子里的呢？”

“……”

小儿子担心地问：“娘亲会不会疼啊？”

“应该不会吧。”另一个说。

“……”

怎么回答呢？

还好，对付小孩子，有万能答案，穆见深神秘地说：“这个……要你们长大了才能知道。”

“切——。”

“次次都这样说，爹爹一定不知道。”小儿子撇了撇嘴。

穆见深囧了。

“你笨啊，爹爹要是不知道，怎么把宝宝放进娘肚子里？”老大说。

嗯，这个想法比较正常。

“是哦，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小儿子问。

两个小朋友开始怒视穆见深，穆见深不看他们，拿起茶壶给对面的人倒茶：“郑兄，喝茶，喝茶。”

某人端起茶杯，打哈哈道：“呵呵，两位小殿下真是聪明可爱啊——。”

嗯，同一句话似乎有点其他味道了。

见大人们不说话，老大皱了一会儿眉头，拉住弟弟道：“爹爹一定是怕我们知道以后告诉娘。”

“难道是怕娘打他**？”小儿子疑惑道。

某人为了避免被呛死，迅速把杯子放下，抬头望天。

穆见深转过脸来，对两个小人道：“你们别问了，快点去午睡。”

两人不为所动。

小儿子想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爹爹一定是乘娘睡着的时候偷偷放进去的，所以那天娘亲把爹爹踢下床，一定是为这个，对吧？”

“对啊，我也看到了。”两个小子一唱一和，然后，他们又开始讨论宝宝是怎么放进去的，这个技术性问题。

对面坐着的某人只好继续抬头望天，以免太过尴尬，不过谁都看的出来，他已经忍得很内伤了。

穆见深的脸白了又绿，绿了又黑，最后终于忍不住，一手拎着一个把他们俩扔出花园，并吼道：“快去午睡！！！”

这是某人认识穆见深以来，唯一一次见他怒吼。

当然，后来孩子们长大了嘛。

黑暗（虐死穆见深的番外）

他在等。

等一个女人。

春寒料峭，正是紫藤花开的时候。

这株紫藤，多年前从听风阁移植过来，如今，已爬满了整个亭子，远远看去，看不到亭子原来的顶部，唯有花瀑一道，灿若云霞。谁说只有彼岸花是见花不见叶？紫藤亦然。只是嫩黄的叶子已开始冒头，花朵自然是盛极而衰，一片一片落下来，飞满了庭院。

亦如他的心，早失落在时间里，百丈红尘寻遍，也只得星星点点的记忆。

他坐在亭中，眼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张棋盘，黑白二子纠缠厮杀已毕，大局早定。此时此刻，他与她的局，也是胜负已分。

败了，便是死。

他微微一笑，就像桌上的茶，凉透了很久，散尽了香氛，只留下苦涩。

她慢慢地走过来了，穿过长廊，在柳树的枝叶间，看得到她穿的月白色精锻外袍，她从前最爱红色，鲜亮的红，火热的红，这是生长在阳光底下的孩子；现在，她喜欢的颜色变成了，变成了冷冷的月白色，浅浅的青色，忧郁的蓝……，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不知道。只有那清风吹起衣角，能看见内中大红的衬里，好像她在他心中留下的血泪，多年以后，竟成为了心中最美的宝石。

浮华散尽后，唯有那一点真情，奎丽如初。

“你来了？”他说。

“嗯。”她点着头。好像熟悉地人每天例行打招呼一样。

然而。他心里知道。在所有事都解决了之后。该他了。不会有错地。她不再是十六岁地少女。会在一张流泪地面孔前心软。在流下她地血泪之后。该留下他地命了。

“是什么？”他问：“你准备给我地？”

她平静地摊开手。手心里是一个小盒。他伸手接过了。指尖擦过她地指尖。冰凉地。他们之间好像一开始就是如此。从来就是冰凉。温暖才是可望不可即地东西。

盒子里有一丸乌黑地丹药。

“玄机？”他笑道：“你对我还是很好。不过这个药少了点儿。我不是左相那种老人。只要一颗。就能造成心跳过速而死。”她拿来玄机。无非是要报仇。既然如此。怎能不让她如愿？

“不够？”她有些诧异。

“不够，这些年来，我每夜都要服下一些‘玄机’，才能入睡。”他说。

每一夜，都是深深的悔意。

“是吗？是什么让你睡不着呢？”她嘲笑道：“堂堂辅国公，也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吗？”

他不回答，手好像不经意地拂过胸口，那里有一处箭创，是她留下的，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现在好了，以后不会再痛了。

她有备而来，又拿出一颗药丸：“现在，有两颗了。”

“够了。”他收下药，双手交错地放在桌上，没有动。

“你怕了？”她笑道。

“我怕。”他回答，千古艰难唯一死，没什么好丢脸。

“没用的，你知道。”她扬扬眉，时至今日，他与她都没法回头，既然走到这里，就只能往前了。

“我知道。”他默然。

“我以为你能认命呢，就好像当初我一样。”

“我认。”他低眉顺眼地说：“我一直很认命，不是我的从来不去争。”

除了你。

“是吗？”她的语气里充满嘲讽。

“好像是吧。”他顿了顿：“我提个要求可以吗？”

“如果是留你一条命的话，不必说了。”

“不是。”

“哦。”

“我死以后，希望能葬在这紫藤花下。”

如果我欠你的不能还，至少让我少欠一些，也许在冰凉的地下，我能寻到当初的一点踪迹，虽然我从未肯定过，你爱过我。

“这棵？”

“是，这是我从听风阁移过来的。”

“长得挺好。”她抬头看看，好像在记忆里寻找这棵紫藤的样子。

“是挺好。”他说道，乘着她转头的时间，拿起那两颗药丸，用冰冷的茶水服下，即使要死去，也不想你看见，我有一丝的怯弱。

好冷，他几乎打了个寒颤。

“听说玄机能让人死得很舒服。”她道。

“是的，服下玄机的人，能在幻觉中死去，至于舒不舒服，就看你的幻境是什么样子了。”他道，语气平常的不像在谈论自己。

“你吞下去的样子，倒是很不舒服。”

“水很冷呢。”

“这会儿还怕水冷吗？”

他弯了弯嘴角，问道：“承平，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如果真的有来世的话……。”她看着他：“我不想再遇到你了。”

他愕然，有些苍凉地想起他们的相遇，是的，不要再相遇了，不要在那种情形下相遇了吧，如果有来世，我也不想再与你相遇了，我宁愿是一棵树，只是守望在你路过的地方，不再与你邂逅，只要我孤独的守望，看着你，就足够了。看你平安喜乐，看着你幸福美满，与我便是幸福，便是圆满。

“难受吗？”她问。

“胸口有些闷。”他说道，心底有一个不愿触及的地方，在希翼着，她能说出些温柔的话语，不要多么动听，哪怕是说些过去的事情。

眼前的景致渐渐模糊了，她的脸在夕阳的光晕中退去，夹着紫藤落下的花瓣，好像一幅绮丽的画卷，红色，紫色，黄色，纵横交织……这是玄机的药性发作的样子，他心里清清楚楚。

是什么样的幻境呢？

是当初在昭阳殿里，那些流逝的岁月？

还是他懊悔不已，必须借着药力才能入睡的日日夜夜？

恍惚间，他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跑过来，叫道：“爹爹，爹爹。”

那两张一摸一样的脸，像他也像她，有他的模子有她的神情，是他们的孩子，一定是的。

他觉得好幸福。

是的，幸福，唯有这个字眼能表达他从心底里，满满溢出的感动，满满的从眼眶里溢出的热泪，顺着脸颊，滚进了嘴角。

好甜。

原来眼泪也可以是甜的。

这是紫藤花下的孩子，留下来的幻境吗？

一股深深地悔意从心底涌出来，这样的甜蜜曾经就在手边，只要勾勾手指，就能得到，然而他竟然错过了，擦肩而过……从此以后，便只剩下黑暗了。

永远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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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大吃一惊

燕翩跹这个人，生于商贾世家，有钱人有钱得久了，除了发现了钱的妙处，更加发现了权的妙处，无奈家传不是读书的种子，几番应试都名落孙山，熄灭了他从科举入仕的念头。现如今进京来，原是想巴结下宫里的关系，弄个采买之类的内务官员干干，没曾竟见着了太后。

穆心莲起初召见他，不过是看在他孝敬的南珠大而整齐，又听说他是有名的富豪，一时好奇于是便隔着帘子见了。

前面说过，燕翩跹由于生得好，在女人堆了一向人缘不错，那一日凑巧又进上一株极美的珊瑚，正是宝树如花，公子如玉……隔着隐约的珠帘，颇有些身在水晶宫的错觉。

穆心莲一生，十六岁封妃，十七岁生子，不到一年，又成了寡妇。先帝与她怜爱虽有，但毕竟年岁相差甚大，又是帝王之爱，能有几分甜蜜？她这一辈子，虽然仆婢环侍，衣食无忧，女子之中尊荣已极，却从不曾被男人小心翼翼地讨好过，甜言蜜语地奉承过，更何况这个男子，还生得貌比潘安？

于是，穆心莲一见之下，顿生好感，频频召见，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顶着母仪天下的帽子，她还没有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但是她那颗心却有些活络了。这自然都是燕翩跹的功劳，本来，穆心莲在公务上，是一窍不通的，不然也不会什么都交给穆见深打理，经不住燕翩跹几次三番地游说，便觉得穆见深也不怎么靠得住，自己几乎要被穆见深架空，于是想要抓住些东西。多次在穆见深面前，流露出给燕翩跹一个中枢职位的意思----这正是燕翩跹的目的。

可惜。穆见深不同意。

燕翩跹要达到目的。有两个办法：第一，靠着太后这座大山，与穆见深为敌，扳倒了他正好，扳不倒，也是制衡地一方。太后是不会随便牺牲他的；第二，靠着太后这座大山，与穆见深化敌为友，成为穆氏集团地一部分。

第二条，怎么看都比第一条轻松，毕竟太后也不一定会与穆见深撕破脸，万一他们最后和解，那么作为中间地那个，下场就很可悲了。

燕翩跹想与穆见深化敌为友。

可穆见深不想，他一心要把这个造成风言风语的家伙赶出京城。本着先礼后兵的策略，才有了这次宴请，席上虽然说得隐晦，但是意思很清楚：“京城风大，燕子还是在南方比较合适。”

燕翩跹正愁怎么与穆见深和解。紧接着承平便出现了。

和解这件事情。一定要是双方势均力敌才行。如果一方强大。一方弱小。那是无法和解地。强大地一方会选择将弱小地一方吞食。而不是把威胁留着。从目前地形势看。是穆见深强大。而燕翩跹弱小。虽然他有太后做靠山。可是在政事上。太后起不了什么作用。真正办事地还是穆见深。这就决定了。万一穆见深想给他小鞋穿。那是很容易地。而且说不定是要命地小鞋。

承平出现地刚刚好。她可以牵制穆见深。只要她站在自己这边。穆见深就不会对燕翩跹赶尽杀绝。说不好。还要优待。

燕翩跹迅速下了个决定---娶这个女人！

错误地观点往往带来更严重地后果。但是在燕翩跹看来。这是笔稳赚不赔地买卖。穆见深就算吃醋。也不能休了公主另娶不是？

爱一个人。就要让她幸福。这真是个好理由。

燕翩跹看着门外承平的背影，很妖媚地弯起嘴角。

阳光撒在门外，好像给承平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色，周围地人都隐去了，唯有她的红裙，如石榴花般鲜艳……。

另一边。

燕翩跹可以看出穆见深对承平的愧疚，承平当然不可能什么也不知道，穆见深在讨好她，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那么，他可以做到哪一步呢？”承平恶毒地笑着，很嚣张地骑着马穿过凤求凰的大堂。

大堂里没一个客人，可是仆人丫鬟不少，承平故意一路上带翻瓶瓶罐罐弄得鸡飞狗跳，秦姨跟在后面，一会儿叫道：“哎呀，我汝窑花瓶！”一会儿哭道：“天啊，我的羊脂玉如意……！！”

那声音，真是听得人心肝儿都颤。

承平住马在大门外，哈哈笑道：“都记在辅国公账上！”

秦姨可怜巴巴地看向穆见深，穆见深叹口气，无奈地笑道：“好吧。”

承平还在想，要不要再给穆见深惹点麻烦，身后突然有人叫道：“……平老板……？”

转头一看，临街的台阶下站着一个书生----这不是许岚吗？

承平道：“你来干嘛？”她有些吃惊，难道化了妆，换了衣服，瞒得过众人，竟瞒不过这个书呆子？

其实许岚并没有认出他，不少过是到门口随便一问罢了，承平只听见了后半截，等到承平转身询问，这才从声音里听出了点儿端倪，仔细地看了看眼前浓妆艳抹的女子，喃喃道：“平老板？”

“叫我阿平吧。”承平点点头，小声道：“这里是京城，你可不要乱说话。”她人在马上，俯身低头对许岚说话，脸上含着笑意，看起来好像与许岚的关系很不寻常。

穆见深从里面出来，看见地就是这幅样子。

“他是谁？”穆见深问。

燕翩跹这会儿也走了出来，饶有兴味地看着穆见深，那眼神似乎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哦。

“学生许岚。”许岚行礼道。

承平心里笑道：“你倒有眼色，知道这位是个人物。”

穆见深转头看向承平：“他是你什么人？”

这话问得，实在有些居高临下，想来穆见深这几年风光惯了。涨了气性，承平有些不悦。胡诌道：“当然是我家地人。”

“家人？”穆见深问。自己也没注意到已经是眉头紧锁，意外的恼怒地样子了，重复道：“你的家人？”

“是啊。”承平笑道。

许岚却不给面子地说：“承蒙老板看得起，可是说学生是家人实在是太抬举了，学生蒙老板看顾已是千恩万谢，实在不敢高攀……。”

原来他以为承平这句话。是要嫁给他。

穆见深换了笑脸道：“说你是家人确实是太抬举了。”

承平地家人全是皇室贵胄，何时轮到你这个小书生？撇开了关系，他心中好似开了朵绚丽的鲜花，满满地撑着，全是欢喜。心情一好，不禁对那书生也和颜悦色起来：“你自称学生，是来应试地士子吗？”

“正是。”许岚道：“可惜我丢了路引和荐书，如今正在设法。”承平不悦地咳嗽了两声。

穆见深问道：“有办法了吗？其实我也可以帮个忙。”他偷眼看了看承平，觉得她颜色微变，似乎不太高兴。

这又是哪里错了？

“难道她心里不是想帮这个书生？”穆见深心中疑惑道。

“已经让人带信回乡了。”许岚说。他倒是很相信马大夫说的，让家里再送一份来就是，至于路途的远近，时间的长短，完全不在许少爷的考虑之中。

燕翩跹笑道：“何必舍近求远？你求求眼前这位，很快就能办了。”说完，往穆见深身上一指。

许岚有些犹豫。

承平本不想许岚去考功名，只要流碧接受，这个性子绵软的家伙不是正好？她起了意要撮合两人。自然是让他离功名越远越好。于是皱眉道：“是吗？不知道如今地市价，多少钱可以买个状元郎？”

穆见深赶紧道：“哪有这种事？科举是为国选材。要是花钱就能办到，那真是我辈的耻辱。将来九泉之下，无颜见先帝。”

别说得好像你多尊敬你老丈人一样，你压根就没见过他老人家好不好？

承平的脸色有些怪异。

燕翩跹说：“办个路引而已，那不就是您一句话么？”

“那也不行，有司各有律法，我这样乱了规矩，何况他已写信回乡，自然是能办到的。”穆见深凛然道。

燕翩跹笑了笑，见穆见深不松口，也不再说话。

许岚倒是不负承平所望，拒绝道：“这位大人说得对，有司各有律法，怎能徇私枉法，乱了纲常？”

穆见深笑了笑。

燕翩跹心道：“书呆子。”

“这样就好，不过我不是让你在书局等么，你来这里做什么？”承平问。

许岚老老实实回答：“我今天在书局遇到一个人，他说可以帮我办了路引，还能推荐我去太学，这样的好消息，我就想着过来与老板你说一声，不过刚才这位大人说得对，不能为一人之事徇私，我还是去回绝了的好。”

燕翩跹摇头：“这人真是呆得没边儿了。”

穆见深道：“能去太学确实好，只是推荐一下，不算徇私，你还是去吧。”赶快去吧，承平身边的男人，都统统消失最好。

许岚点头：“那我过几日，做些文与他，也好引荐。”

承平很是失望，这样下去，怎么撮合他和流碧啊？看来是无望了，于是恶声恶气道：“先说好啊，你走就走，工钱是没有的。”

穆见深有点吃惊地看着她。

燕翩跹道：“平老板真小气，刚刚才赚了一万两，怎么就赖上工钱了？”

“燕兄，你竟在这里。”突然一个声音插进来，听语气似乎与燕翩跹很熟。

而这声音，分明是个女子压低了嗓子说话，众人不禁好奇地瞧过去----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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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跑不掉！

来得是穆心莲！

她穿着男装，带着几个看起来像侍卫的随从，微微笑着走来，虽然是男装，但并不像承平可以穿出点儿英姿飒飒的感觉来，一眼就能看出是女子，好在当时女子出门为方便，也有穿男装的，并不显得奇怪。（注：唐朝有这种风气，有壁画为证。）

可是她的身份在那里摆着，怎么能随便出行？

承平在马上冷笑不已。

穆见深脸都白了，还是被穆心莲点名的燕翩跹比较镇定，拱手行了个平辈礼：“穆小姐。”

穆心莲极开心，这个男人果然很会说话。

“你出来做什么？”穆见深道，也顾不得礼法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还不得闹翻天？

在朝中这三年来，穆见深觉得自己越来越谨小慎微，倒不是因为国事有多难，而是在他的这种地位上，做什么都在人家眼睛里，一点不好，就会被议论，一丝没考虑到，都是大事，加上本朝还特别有吃弹劾饭的御史台这个机构，真是头痛啊。

他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承平，他终于可以理解到，为何承平的性子不过是要强些，在外面却将她传得极为任性的原因了。

承平对上穆见深的眼光，恶意地笑了笑：“今天真是整齐啊。”

她的仇人都来了。

承平化着浓妆。又在马上。要是不说话。可能穆心莲压根不会注意到她。可是她这句话一出口。穆心莲看了过来。

穆心莲很疑惑地看着她。虽然她曾经是承平地同窗。可是自她封妃之后。两人常常是一年见不到一次。当然多数是出于承平地厌恶。

“你是……？”穆心莲不确定眼前是谁。是很久之前认识地某个亲戚？还是……她突然道：“承平！”

这一瞬间。好像时光倒流。她们初次见面地时候。承平也是骑在马上。手捏着缰绳。有意无意敲打着马鞍地边儿。穆心莲与其他地侍读一起。被一个老太监引荐给承平。

当时她是多么高高在上啊。

穆心莲嘴角起了微笑。眼中现了杀机。

承平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善了，可是她心里多少还留着争强好胜的血液，自然不会在穆心莲面前低头。她在马上直视着她。

“下来说话吧。”穆见深对承平道。他的态度很无奈，很明显。这是个他不想看到地局面。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吗？”承平道，看了穆见深一眼：“钱就算了。菱花骢我带走，我们两清了。”说完对许岚道：“走了，还看什么？”

许岚道：“这位就是我在书局遇上地那个先生……。”

承平真想用马鞭狠狠地抽他：“先生？你看她像先生么？”

“她让我这么叫的。”说完偷偷瞥了穆心莲一眼，那神情哪里是看什么先生，分明是看一个让他喜不自胜的仙女，那种羞涩只有在情窦初开的人眼里才看得到。

你没见过女人么？

承平忿忿地将马鞭倒过来，用柄敲在他头上：“去牵马来，赶快走！废什么话？”

穆心莲岂会让她如意，拦下许岚道：“你不是要去太学么？跟我走吧，她是帮不到你的。”说完很得意地看了承平一眼。

承平心里一刺，想到：“这小子与我何干？他要作死，就去好了，我过我自己的日子，现在最要紧是安置好流碧。”于是干脆顺着话头道：“也好，你知道你眼前的这几个人是谁么？”她用马鞭指着穆见深：“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辅国公，他写个字条，你就可以入太学了。”

许岚大吃一惊，穆心莲脸色一白，要是承平这会儿大街上叫声“太后”，这个玩笑就开大了，承平当然也知道，于是悠哉地扫了扫在场的人，对秦姨拱手道：“我去了。”

打马而去！

菱花骢虽然不是什么千里马，可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马，眨眼间便扬尘而去，穆心莲下巴一抬，对身边地一个侍卫道：“追！”

“站住！”穆见深阻止道：“你要做什么？”

“二哥哥，你担心呀？”穆心莲本是穆见深地堂妹，叫二哥哥好像没有什么不妥，只听她笑道：“我要做什么还用问么？”

“你答应过的。”穆见深说。

“我说地是，只要她不回来……现在，好像不是我找她来吧？”她眼波转转，好似很和善的样子，只有在这外面，她才能卸下面具，做出她这个年纪会有地表情来。

“你没说是回哪里！”穆见深沉声道。

穆心莲顿了顿：“好吧，看着你的面子上，就算了。”

这几句话说得燕翩跹满头雾水，不过还有比他莫名其妙的人，比如许岚，他看着承平打马离去，连话都没说明白，这里又全是陌生人，只好找承平唯一介绍过的穆见深问道：“您……真是辅国公？”

穆见深白了他一眼，心想：“要不是这家伙，也不会把穆心莲引来，搞得这么僵。”不由地拉长了脸，叹了口气，对许岚道：“正是，你跟我来吧。”

其实他压根不知道，穆心莲是冲着燕翩跹来的，不过凤求凰这种地方，她不好进去，偶然在书局闲逛打发时间，遇到的许岚。

许岚去书局当然是买书，流碧借给他的银子本来就不多，他也有些呆，不晓得问承平要些。等到了书局，想着考试。就觉得经史子集什么都要买，再加上时文……才发现自己手里那点儿，远远不够。

就在他抓耳挠腮地时候。穆心莲看到了，穆心莲的本性也不是那么阴毒地妇人，何况自家江山。看着这样努力的士子当然要拉一把，于是就帮他付了钱。询问他的情况。

许岚当然看得出她是女子，可是她生得那样美貌，又这么平和，与许岚打过交道地女人，除了亲人，就是承平流碧，承平就不说了时时当自己是老板，哪有点儿女儿态？流碧又是个大姐姐性格，穆心莲这样样貌好，脾气好的女子。温柔得好像水中是花朵一样的女子。自然让少年地小心肝儿有些不稳。

许岚看看穆见深，又看看穆心莲。眼神中充满了询问。

穆心莲道：“他是我本家哥哥，你跟他去吧。”看来她没打算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先去我府上吧。”穆见深觉着这里真不是说话地地方。叫家人将马车赶来，让穆心莲自己乘坐一辆，直接将她送回宫里，他自己与燕翩跹、许岚一辆，往辅国公府去。

一路上，燕翩跹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个平老板，究竟是谁啊？”

穆见深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回答“我妻子”，承平一定不承认；如果是其他的话，穆见深又不想说，他岔开话题，问许岚道：“你们从哪儿来？”

“学生是琼州人士。”许岚一板一眼地回答。

穆见深道：“不是问你，是你老板，你们住哪里？你说她是你老板，是做什么……做什么的？过得好吗？”他突然声音哽咽，想起承平那样一个天之骄女，竟然要自己干活……甚至出现在凤求凰在那种地方，他一边心痛一边不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活得这么辛苦，难道是不想接受我安排的事物？与我沾一点儿边儿，都让她那么难受么？”

越想自己越痛苦……。

许岚先是被他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接着这个提问的人，却好像陷入自己的情绪里去了，表情无比痛苦，似乎这些问题本身就让他难受。

但是，他是辅国公啊，还是要回答的吧，许岚道：“我们住在三十里铺，开着一间杂货铺，也做胭脂，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停车！”穆见深喊道。

他想起来了，那天在三十里铺，崔家那个花花五少爷闹出的事情……那个女孩子，别人都说叫“阿平”，他没有在意，这本是很寻常地名字。让他忧心地，是这几年来穆家、崔家的旁支子弟越来越嚣张，外戚跋扈从来就是灭族之祸……他本着息事宁人地意思，自家赔礼道歉了，却不想错过了承平。

那天隔着那道薄薄的车帘，我们就这样错过了吗？

他想起他捡到地那把扇子，根据马的伤痕，可以看出就是那把扇子，精准地打在马的踝骨上，造成了马车转向，为什么自己就没有怀疑过呢？

他迅速下了车，抢过随从的一匹马，他骑上马，迅速奔向三十里铺……。

另一边，穆心莲吞不下这口气，承平一直是她心里一块石头，只要承训一天没长大，她就会一直处在担心的状态下，担心她的孩子斗不过承平，担心承平会卷土重来……她要除掉她！

其实穆心莲的这种心情很悖论，谁都知道，孩子在父母眼中永远都是孩子，永远长不大，说到底，她对承平的仇视，已经根植在她潜意思里了。

她等着与穆见深分路，然后叫来了自己的禁军统领----韩忠林。

“现在去追我们在凤求凰门口看见的那个女人，能追上吗？”穆心莲问。

“不能，她骑着菱花骢，这会儿已经出城了，不过那是皇家御苑的马，城门的守军认识印记，我们知道她去了哪个方向。”韩忠林道。

穆心莲点点头，微笑道：“承平，你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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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承平的领悟

乌黑的骏马，呼呼地喘着粗气，穆见深停在三十里铺的镇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并不知道承平的家在哪里，可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穆心莲不会善罢甘休，承平会有危险。

“她应该也知道，会想着离开这里。”穆见深心里转着主意：“纵观京城四周哪里最安全呢？”

他试着在镇上走来走去，很快便看见了一样东西----他送给承平的扇子！

马大夫摇着扇子，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病，那小子在他娘怀里扭来扭去，就是不肯好好地让马大夫看看，马大夫急得满头是汗，放下扇子，扳着那小子的脑袋，说：“来来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哪里不对。”

“疼！”孩子叫道，接着扭得像一股麻花。

穆见深下了马，走到马大夫的小诊所前，问道：“请问……阿平的家在哪里？”

孩子哭闹得厉害，马大夫没理他。

穆见深又高声问了一句，马大夫这才抬起头：“你是谁？”

扇子虽然是穆见深送的，可是那天穆见深压根就没有下车，所以马大夫也不认得他，穆见深道：“我是她家里人，要急事找她。”

他说家人，是怕说承平知道不悦，自认为已经很体贴了。

孰料，马大夫皱眉道：“我怎么从没听人提过？你说是她们家人，你知道阿平姓什么吗？原籍哪里？”

穆见深当然知道。可是他也知道。承平在外面定是用地假名。姓什么。假籍贯。他一时语塞。

马大夫自从承平将扇子交给他。就一直提防有人来找承平她们麻烦。见穆见深说不出话来。自己坐下对抱孩子地村妇道：“大嫂回去吧。这孩子大概是牙疼而已。也该换牙了。过阵子就好。”

“真是这样吗？”村妇问。

“要是明天还疼。再来找我。去吧去吧。”马大夫笑道。一面挥手一面说：“你还是快回去煮饭。看着天就要黑了。你家大牛地脾气可不好。”

“可不是。”那村妇道：“只是这小祖宗磨人。”抱着孩子。一路哄一路往家里去。

穆见深看她走远。急道：“我一时也说不清。大夫。你告诉我吧。不然就危险了。”

马大夫摇摇头：“我老马说不讲就不讲，你别在这儿唧唧歪歪。你要知道，阿平可不是一般人，她要有个什么，辅国公都不会坐视不理的。”说完拿出扇子摇了摇。

穆见深急得要死。一把抢过扇子问道：“为何这把扇子在你这里？”

“什么叫为何？难道这把扇子是你地吗？”马大夫道：“看你长得人模狗样，怎么如此行径……实在是……实在是……”马大夫想说点什么，可是前面说得太文雅，后面几乎接不上半天才憋出句：“强盗！”

“谁？谁是强盗？”小捕快从一旁跳出来，一把抓住穆见深，指着他的鼻子道：“是你吗？这里可是京畿重地，天子脚下，你竟然做这样的剪径的行当，确实罪大恶极，与我见官去！”

穆见深想要解释。

小捕快道：“你想说什么。你还想狡辩？你做了什么我还没看见么？”

穆见深捏着扇子。气不打一处，心道：“承平这几年真是受苦了。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正拉扯间，一阵马蹄声惊起。穆见深急忙往门外看去，承平骑着菱花骢竟比他晚到，眼看承平就要跑过去了，穆见深甩开小捕快，站到大路中间拦着，承平急忙收起缰绳，菱花骢一声嘶鸣，前蹄扬起，他往后一避，蹄风擦脸而过，能感觉得到蹄铁的寒光。

好在菱花骢认得穆见深，蹄子只是险险擦着穆见深的脸划过，穆见深安然无恙。

“是你？”承平皱眉道。

“是我，你快走，穆心莲很快就会知道这里。”穆见深道：“就算禁军不查到，那个许岚也会说地。”

承平笑道：“禁军么？这会儿还在北边的林子里兜圈子呢。”韩忠林想得到通过马来追击承平，承平当然也知道怎么放假消息，迷惑禁军。

“怎么回事儿？你怎么比我过来得晚？”穆见深问。

承平得意洋洋地说：“只不过让路边的小二说个谎罢了，那些家伙们就往北去了，我绕了点儿路回来，可不就晚了吗？”想了想脸色黯下来：“你说得对，许岚一定不会保密的，现在还有点时间。”

她驱马往前走了几步，见穆见深跟着她，突然问道：“你跟着我干嘛？”

“我……。”穆见深没想到承平会这么问，愣了愣才道：“我担心。”

“担心我不死？”承平道。

“你明明知道的，承平。”穆见深道：“我委实欠你良多，如果今生不能补偿地话，至少让我欠的少些吧。”

承平没料到穆见深这样回答，一个人如果做的错事，当然是招人恨的，可要是他能坦然地认错，并且做出补偿的话，却又让人恨得不那么彻底了，毕竟往事已矣，亡羊补牢也总比不补的好。

三年的时光流逝，让承平的心态平和了许多。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想过出家，只是放不下流碧，照当时地情况，流碧也一定会陪她出家，自己出家就算了，拖上另一个人，就是罪过了。

承平牵了马从后门进得自家院子，见穆见深跟进来不算，还迅速地用门闩将门顶住，不由道：“你顶它干嘛？这破门挡得住谁？”

“总是有的好。”穆见深道。

流碧在前头听见响动，走进来看见穆见深，喜道：“侯爷。我就知道侯爷会来接主子的。”

“现在是国公。”承平纠正道：“而且不是来接我，是来接你。”

“我？”流碧奇道。

穆见深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要自己带着流碧走，他身为辅国公，庇护一个小小地侍女还是能做到地，对承平道：“要带走流碧容易。你该如何？”

“我么？当然也要走。”承平道。

“去哪里？”穆见深与流碧齐问。

承平一笑：“不知道。”

她笑得轻松，却不想穆见深与流碧都变了脸色。

流碧说：“主子不要流碧了？”

穆见深道：“你要做什么？你想去送死吗？你放心，我在这里谁也不敢乱来的，就是穆心莲亲自来了，也不能怎样。”他拉起承平的手。想让她与自己一同走。

承平甩开他的手，对流碧道：“还有一点时间，你去收拾一点儿东西，我们马上走。”

承平说我们，流碧就放了心，上楼去收拾起来。承平与穆见深站在院子里，穆见深的手指在手心里摩挲了一下，回忆起承平的手指留下地触感。难过极了，低头对承平道：“你受苦了。”

“我不觉得苦。”承平说：“以前在书房，师傅们天天说，要体恤民生。要珍惜民力，可是什么是民生，什么是民力，我却一无所知。这几年，我才知道些，比如柴米油盐这样的小东西，看着小，其实是天下的大宗，对百姓来说，吃饱饭比谁当皇帝。重要多了。”

“我算什么苦？我不过是没吃过苦头罢了。”她莞尔一笑。目光像水一样清澈。

穆见深道：“不论如何，总是我造成地。你本是天之娇女……。”

“天之骄女？”承平道：“真是过奖了，太祖也起于寒微呢。娇女也可以变村妇地，有什么呢？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你恨我吗？”穆见深问，其实这不用问，承平怎么可能不恨他？

承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平静地说：“恨，我当然恨，其实我更恨我自己，毕竟是我选地你，不是你选地我……。”

“可是那天是我……。”

承平摇摇头：“是我自己甩开侍卫们出宫的，说到底，还是我自己地选择，我刚从宫里出来的那段日子，每天都在想，如果不出宫，如果不选你，如果东乡夫人不走，如果……哪有那么多如果？细细地回想起来，人一辈子就好像一个又一个的岔路口，选哪一边都是你自己选的，幸运还是倒霉都是你自己选的，既然是自己选地那么就该认命，就好像自己做的事情，就该自己重头到尾做好了做完了才是，因为没人应该为你收拾烂摊子。”

这是承平的领悟----为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承担后果！

穆见深闭上眼，如果承平骂他，恨他，怨他，他至少知道她地心里还有一个他，虽然是恨不得砍成肉糜的形象，可总是有的。

现在她目光清明，语气坚定地告诉他，是她自己选的，所以要接受结果，于是他也清清楚楚知道，她心里没有他的位置了。好难受，即使再重的枷锁扛着身上，也没有这么窒息，穆见深挣扎地问道：“你想报仇吗？”

“想啊。”她道。

穆见深急忙说：“我可以帮你。”

她讽刺地一笑：“可是父皇的遗诏，是不想我报仇的呢。我受慈父庇护，怎么能忤逆他的意？只要，流碧能不因我的缘故受苦，就好了，想来这点小心愿，辅国公会帮我办到吧？”

风轻轻吹起她地梢，月亮挂上天空，承平洗去铅华地脸上，浮着珍珠般的光晕，纱裙翩翩，笑得亲切，那模样正是个邻家地俏丽少女。但穆见深却觉得，她像九天仙子一样，要飞升而去，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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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千钧一发

院子里，承平与穆见深相对无语。

一阵楼梯轻响，流碧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个小包袱，下楼来对承平道：“我们走吧。”

承平点点头：“你们先走。”说完拿起两个水桶绑到菱花骢马鞍上，再把马牵出门，使劲拍了拍马**，说道：“去吧！”

承平以前经常与菱花骢玩这样的游戏，拍拍**，让马跑出去，然后，吹过口哨再让它回来，菱花骢很高兴地驮着水桶跑了出去，它以为这是同以前一样的游戏，只是他不会知道，承平再也不会吹口哨叫它回来了。

“你在干什么？”穆见深问，承平这个举动显然是在制造假蹄印，好让人去追，但是没有马，他们要怎么走？

“菱花骢虽然好，可惜太显眼了，他们很快就会到这里，你骑马带上流碧快走，穆心莲心劲儿一过，忘了这件事就没事了。”承平停了停，看着穆见深道：“这是我拜托最后你的事情，谢谢！”

最后？！

她说得平静，穆见深却刺痛无比：“你想干什么？我来这里就是想着，不让你再冒险的，你不用顾忌什么，直接跟我走就是。”

话说完了，才想起他们有三个人，却只有一匹马，穆见深左右看看，笑了起来：“我们不如就等他们来好了。”他倒是自信得很。承平急道：“我的事情，你搅和什么？快带流碧走！”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穆见深看到承平眉头皱起，脸色急剧下降，却还是说道：“不管你怎么看，以前的事情我做错了，现在我也不求你原谅。只是不管你做什么，想要什么，我都护着你、帮着你就是。”

这是他的真心话。

可惜承平不信：“你怎么想我不管。”说完还真不管穆见深。解下穆见深那匹马地缰绳。先送流碧上去。穆见深以为她要旧事重提。却不想承平自己跨了上去。对穆见深道：“你地马我骑走了。至于钱么。请在那一万两里扣除吧。”

后院地门刚才已经打开了。承平骑马直接奔了出去。穆见深呆呆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远去。好像有些不敢相信她这样果决。良久才说了一句：“这才像承平啊。”

一阵急促地马蹄声叩响了小镇地石板路。

“是这里！”有人说道。

许岚带着一群明火执仗地禁军走了进来。穆见深倒也不吃惊。反而是进来地人惊道：“辅国公！”

“见过辅国公。”领头地韩忠林上前行礼。跟着地人也行礼如仪。韩忠林道：“平老板是六小姐旧识。市集偶遇之后六小姐一直念叨。如今不过是想请她去叙叙穆心莲在姐妹中排行第六。韩忠林这样说。就说明穆心莲不想让人知道她地真实身份。穆见深看了再场地许岚一眼。接着道：“不好意思。这里除了我。什么人也没有。”

“请不要让卑职为难。”韩忠林不相信，要是一个人都没有，穆见深在这里干嘛？一个公爵。莫名其妙出现在这样一个农家小院儿里，怎么看都不正常。

“不信你就搜好了。”穆见深道，他狠狠地剜了许岚一眼，虽然明明知道许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迁怒于他。

韩忠林一挥手，自然有手下摸进屋子去。他自陪着笑脸，对穆见深道：“国公爷，您在这里做什么？”

“你在盘问我？”穆见深问。

“不敢，就是随便问问，万一六小姐问起来，我要是说见过您，不奇怪么？”韩忠林说道，四十来岁地人，弓身缩头，看着极猥琐。

穆见深说：“你倒挺有眼力。可是没脑子。你说，这六小姐的故友。就不能是我的故人么？”

“是，果然也是位贵人呢。”韩忠林听出来了。这事儿，自己最好别掺和，照太后的说辞，那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辅国公的样子看起来，那是一力维护的，各说各的，自己搅进去那是要出事儿的。

很快，几个小兵回来回报说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要回去了么？借我一匹马吧。”穆见深看着许岚说：“他好像本来就住这里，我骑他地马回去吧。”

“可是……。”许岚道：“那……那位小姐答应举荐我去太学的……。”

太学不是普通的地方，是专门开设给皇家、高官世家的子弟们入读的，当然也对平民开放，如果你是有名的天才或者孝子的话，也可以经过高官举荐入读，不但几率非常小，而且待遇不同。高官贵族子弟只要在太学中得到一定地成绩，就可以授官，平民却还要经过科举，尽管如此，太学仍然是寒门子弟的向往，因为这里有最好的老师，从来进士的前几名都是太学生。

不过，也因为授官与成绩无关，所以在太学里，都是身份在说话，就算是父亲官位低一点的官家子弟，也是要受欺负的，许岚一个平民，只有更惨……。

穆见深嘴角露出一丝嘲笑：“好啊，你明天到我府上来吧。”

许岚高兴地谢了。

“对了，我问一句，燕翩跹哪里去了？”穆见深问。

“燕大爷么？”许岚听说穆见深要带他去太学，高兴地抢着回答：“六小姐一来，他就走了，大概回家了。”“是吗？”穆见深还是不放心，目光一闪，问道：“六小姐还说了什么？”

“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叫了个内官跟着来，怎么这会儿看不到人了，真奇怪。”许岚左顾右盼地说道。

穆见深一惊！

糟了，穆心莲动用了范海。

范海是个武功很好地宦官，也是星卫的一员，是当初穆见深为了防备齐王，为穆心莲找来护卫小皇帝的，穆心莲找他来。必定是要承平的命！

穆见深抢了一匹马，月光很亮，索性连火把也不拿，就往镇外，往承平离开的方向追去！

到了镇外，竟先看见菱花骢在哪儿呆呆站着，看见穆见深过来，欢喜地撒蹄子跑过来。穆见深心里一沉：“看样子承平没有朝这个方向走。”

他下马来打算仔细看看有没有第二匹马的痕迹，韩忠林过来问道：“国公爷，这是要去哪里？”

穆见深道：“你们先回去，我自有盘算。”

说起来巧合，穆见深有一个私人的庄园就在这附近，还在修建，委托了他名义上的表弟崔家麟看管，所以才有被承平踢个半死地那一幕。三十里铺穆见深来过好几次。所以地形还是知道一点的，镇子后面地有条向东地土路，绕过山梁最后也可以到官道上，穆见深估计承平是去了那里。

一路行去，果然，发现了浅浅的蹄印，不只一匹。看来范海真地来了！他急忙上马追去，却一路什么也没看到，很快，蹄印间隔越来越大，终于在绕过一个山坳后，乱了一阵。都不见了。

穆见深站在山坳口，风呼呼的吹着大片地芦苇，有一汪潭水，在芦苇见闪着光，如果心里平静地话，这是一幅很美的画卷，可是穆见深哪有时间看这些，他只有一个念头----承平去了哪里？！

背后，一阵一阵的冷汗冒出来，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头皮渐渐绷紧。承平可能已经被追上……。

背后一阵蹄声，穆见深警觉地转过头。却看见菱花骢驮着两个水桶跑过来，它苦等承平不至。看见穆见深就跟着来了，穆见深叹口气，把那两个水桶解下来，一匹千金名马背两水桶，实在是任谁也看不下去，就在解那水桶的当口，穆见深想起来了----菱花骢说不定记得承平的味道！

可是该怎么让菱花骢知道呢？

穆见深突然苦笑，她还真是离开他好远好远了。

“你在这里吗？”穆见深心里问，犹豫着是要继续追下去，还是走进这片芦苇里寻找。要是不继续追，怕承平已经往前走了；要是继续追，万一承平真在这里面，遇到危险怎么办？承平确实在芦苇荡里，察觉到后面有人追过来的时候，已经很近了，她的骑的并不是菱花骢这样地神驹，又是两个人，再跑也跑不过，所以干脆弃了马，钻进芦苇荡里。芦苇荡不小，里面全是一条条若有若无的小路，在这里把追踪者甩掉的机会很大。

“嘶----。”承平轻声地抽气，脸上有点火辣辣的痛，好像被芦苇叶子割了。流碧的手一紧，但是没有出声询问，承平拍拍她的手，表示自己没事，拉着流碧继续往前走去……。

芦苇荡里，范海慢慢地摸索着往前走，他收到的命令与韩忠林不同，他是来杀人地，而且，他知道承平是谁。

轻手轻脚地拨开芦苇叶子，尽量不发出声音，那两个女人一定在这周围，刚才走过的一株芦苇叶上，还有新鲜的血迹，托这些锋利的芦苇叶子的福，就好像路标一样指出了她们的所在，他甚至开始意淫在她们雪白地肌肤上，割出几条口子，一定很美丽……心里残缺的人会变态，何况身体上这么巨大的残缺？

也不知在芦苇里摸索了多久，渐渐点儿听到呼吸声。

一个人？不，两个，一个急促，另一个不但急促更加沉重得多----是那两个女人！

他残忍地微笑了。慢慢摸出身上带着的刀，刀尖向下，避免反光，更加缓慢地踩到芦苇，悄悄往有呼吸的地方潜去，风出来淡淡的脂粉味儿，已经看得见一点女子的红裙，刀无声无息地举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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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不可自拔

刀光晃过了穆见深的眼睛，他大叫道：“承平----！”

哗啦----。

范海踩进了一片水里，芦苇荡里本来就是坑坑洼洼的，踩到水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承平就在眼前，他迅速提起另一只脚往前走去，谁料前面竟是烂泥，忽地一下陷了进去，这一下，砍出的刀就失了准头……。

远远的，承平听到一些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个陌生人穿着宦官服饰，举着一把寒气森森的钢刀，刀锋一挥，擦着流碧的裙子砍了过来。

“啊----。”流碧一声尖叫，承平赶紧将她往自己身边用力一拉，芦苇荡的路都很小很窄，承平脚一滑，两人往一旁倒去，压在了一片芦苇上。不好，身下的感觉湿漉漉的，好像是水，承平立刻想爬起来，然而流碧却被一只芦苇挂住了裙子，她回头一看，范海已经从泥潭里拔了出来，缓缓举起刀。

“公主殿下，东宫殿下，摄政王殿下。”他一个一个把承平曾经的称号念完，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讽刺地说：“多高贵的人，啧啧，没想到吧，要死在这荒山野岭咯，可怜儿哦，啧啧啧啧……。”

承平用力将流碧往自己身边一拉，然后使劲推了一把吓得半死了的流碧：“快走！”

流碧转身跑去，然而裙子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若隐若现的腿。

“别跑呀。”范海邪邪地叫道。

他竟然停了一停，好像在等着承平与流碧往前跑一段再追。

承平拉着流碧，用尽全力地往前跑去，可是终究是女子，怎么会是范海的对手，他有意地让承平与流碧在自己前面跑着，跟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好像猫抓老鼠一般，就在眼前也不怕跑掉了。

人在紧急地时候。能产生巨大地爆发力。但是这个爆发力完全不能持久。承平与流碧跑不了多远。就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流碧只觉得寒冷地空气就像一把把刀子。每呼吸一次。就像刀割一样。

“我跑不动了……呼……。主子自己走吧……。”流碧断断续续道：“放下我吧。”她想掰开承平拉着她地手。

承平一直在前面拉着流碧跑。就体力而言承平比流碧好很多。从小骑马拉弓地训练。现在得到回报了。

“不行！”承平回答。

“我实在跑不动了。”流碧道。呼吸声已经很重了。

承平心里一软。其实她一样疲惫。不过是一股不服输地劲儿在顶着。流碧这一停。她也停下来了。对流碧道：“那你慢慢走吧。我留在这儿。他要地是我地命。不是你地。其实我不回来就好了……。”她也呼呼地喘着气。

流碧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承平要用自己的性命来换自己？

“不行不行，你是主子，是公主，是金枝玉叶……怎么能？”流碧道。

承平摇头笑道：“你真傻流碧，人与人之间。没有谁比谁重要，谁比谁的命贵，只要你知道，你对我很重要就行了。”快走，推了流碧一把。

流碧哭道：“我不走。”

“快走！”承平吼道。

范海从后面追上来，看见这两个女人在哪里推来推去，笑道：“说好了谁先死了吗？”

承平这会儿知道跑也是白跑，心里极度绝望，人在绝望地时候，往往很坦然：“你不就是想我要的命吗？我只问一句。是穆心莲对吗？”

“有什么好问的？谁不知道？”范海说。

“那就是了。”承平淡淡地道：“穆心莲没说要她的命吧。”说着指向流碧。

流碧紧紧捏着承平的手臂。摇头道：“我哪儿也不去，要死一起死了。不然我死后没脸见东乡夫人于地下。”

承平一震，她不提东乡夫人还好。提起来，承平反而对范海道：“放过她，我给你一千两黄金。”

范海不置可否地笑笑。

承平问道：“你一个宦官，除了钱，还能喜欢别的吗？”

“公主，要贿赂人，该知道要投其所好才对，不巧的是，我不喜欢金子。”范海说。

“哦，那真是受教了，请问公公，喜欢什么呢？”承平问。

“那就要看你了。”范海说：“看看你有没有诚意要打动我。”

“其实穆心莲没说要她地命，你又何必多事呢？”承平道：“与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嘛。”

“那是。”范海说：“太后确实没说，可是我们做奴才的，应该为主子想好是不是？这丫头出去，万一说出些什么，总是不好的。”

“原来是这样，看来我是打动不了你了。”承平说，她越说话越疑惑，为什么这个太监要说这么多话？他好像在等什么？

“也不尽然，毕竟就算传出些什么，与我一个太监也无碍是不是？”这话风又转回来了。

承平肯定他在等什么，难道在等穆心莲？

不对，穆心莲在京城走走就是极限了，出城？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半夜出来劳师动众，明天一准被人知道。

那还有谁？

不管是谁，总是留了时间，承平左右看看，突然心生一计，拉着流碧往芦苇后面慢慢挪动……。

“公主害怕了？”范海问。

承平没说话，这个时候最好什么也不说。

“公主要去哪里？”范海眼中闪着诡异的光芒，也慢慢地往前，与承平她们保持着一丈左右地距离。

突然，芦苇丛里一声轻响，承平看见一点金光闪过，接着是“铮----”地一声，范海抽刀挡下了暗器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笑道：“辅国公，你的袖箭还有第二支么？”

回答他的是接着的两点金光！

范海一一避过，动作及利落。

承平没料到他武功高到这种程度。有些吃惊问道：“你究竟是谁？”

“范海，星卫天字第七号。”回答话的，是穆见深，他狼狈地从芦苇丛里钻出来，他对地形不熟。又要小心翼翼地听着承平的声音，循声而来，几次踩进水坑里。

“现在，没有了吧。”范海问。

“你胆子不小，敢公然背叛我？”穆见深道：“你就不怕么？”

“怕？”范海道：“你死了，我还怕什么？太后能给我的，比你能给的多得多。”

“确实呢。”穆见深背着手。走到承平身前挡着，拼命对承平做手势“快走！快走！”

承平不动声色地拉着流碧向后移动，一边死死盯着对峙地两人。

显然，范海也不想把承平这条大鱼搞丢了，他狞笑道：“公主别走啊。一会儿驸马爷就去陪你了。”

说完举刀砍向穆见深，穆见深当然有准备，腰中长剑出鞘，刀剑相击，铮铮有声，承平不再犹豫，拉着流碧就跑，很快跑到了她想好的位置。等着穆见深的战果。

虽然穆见深会武有些让承平吃惊，但是她的判断没错----穆见深的剑术不怎么样。

很快，承平就看到穆见深跑过来。

穆见深一见她和流碧，竟还站在一片水中间地小山包上，吃惊道：“快走啊，你傻站着干什么？”

范海从后面追上来，似乎给了他肩头一刀，穆见深勉力坚持了几下，被逼得步步后退，犹自不断对承平喊道：“快走！这是个疯子！”

疯子？

承平不知道是不是。

范海听了。却哈哈一笑：“说得对。辅国公，咱家虽然看不起你是个靠女人起家的。可还是佩服你的眼光，你一早就知道的吧。哈哈。”

穆见深不说话，他应付范海已经很吃力了。

“你不说我来说，我虽然是个阉人，可本来也是个大男人，先帝把我从牢里捞出来，却让我做不**，我真是恨透了他，你就是看中我这点儿，才让我去保护小皇帝的吧，你是在等我杀了他吗？”范海说：“可惜啊，可惜，我虽然恨，可是不傻，还是想活下去地，一直没有动手，辅国公失望么？”

“不是很失望。”不知道为什么，范海地力道突然松了些，让穆见深挤出一句话来。

范海松了力道，却用刀背使劲将穆见深往承平地方向一推。

扑通----。

穆见深滚进了水里，不严格地说，他掉进了一个泥潭。

范海收刀袖手，看着穆见深在泥潭里挣扎，却越陷越深，对承平笑道：“公主好心机，我没猜错地话，这四周都是这样的泥潭，要是踩进去，只能慢慢陷进淤泥中----所谓，不可自拔，就是这个意思吧？”

“可是，我刚才才踩进了一个泥潭里，怎么还能这么不小心？有这个人墩，公主，你也不算远呀。”说话间，范海飞身而起，在穆见深脑袋上一点，借力就往承平地方向去……。

如果是水潭边儿，离承平所在的地方，人是跳不过来地，但是这一借力，就近多了，眼看范海就快扑到，脚下却被死死抓住，范海顺势掉在离穆见深不远的地方，连承平脚下的土都没够到。

“一起死吧。”穆见深道，他本来掉的不是很深，可是被范海一踩，几乎沉到了胸口，现在在一拉，陷得越发深了；范海也好不了多少，他是从半空摔下来的，虽然没摔疼，但这次大概要摔死了。

承平乐道：“不可自拔？说得真好，你们可以互相拔拔看吧，我要走了。”

范海发狠道：“你别想走！”

承平微微一笑，没有看这个疯子，却看了穆见深一眼，无情地说：“你要是求我的话，我可以考虑救你。”

然而，穆见深看着承平，却没说话，好像认命一般等着慢慢下沉……。

承平慢慢看不到了，黑色的泥涌过来，好闷，自从泥漫过胸口呼吸就很困难了，死亡带着泥土的腥味裹上来……有些冷。

承平，这样我能不能算还清了？

其实我想，没还清最好，这样下辈子，我一定还能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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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绕朱夫人

穆见深本来已经绝望地沉下去了，极致的窒息泥土慢慢覆上来，就在死亡降临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动了一下，有人提着自己的头发往上拉，感觉到头部一凉，知道已经离开了泥潭，立刻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

拉他的人停了停，穆见深问道：“你是谁？”

没有回答，穆见深的耳朵已经被泥堵住了，回答他也听不见。

拉他的人，歇了好一会儿，才又将他拔起了一点儿，大概肩以上都露出了泥潭，穆见深觉得手可以动了，他伸手抹掉头上的泥。

“别乱动！”一个声音说。

穆见深喜道：“承平！”他睁开眼。往承平的方向望去，泥土和水混在脸上，刺得眼睛生疼，眼泪模糊中，他恍惚看见承平的影子。

“抓着！”承平说道。

接着，一道鞭子甩在他头上，等抓住了。才发现那不是鞭子，而是一条绳子，穆见深当然知道这就是救命的绳子，抓得死死地，又被拔出了一段，然后，他撞上了一块很硬的东西。

“抓住木头。慢慢爬过来。”

是一块木板。很薄很宽。承平就是靠着这东西走到泥潭中间。也是靠着这东西将穆见深拉出来地。

穆见深沿着木板爬上去。因为不辨方向。很久才摸索到岸边。他脚一踏上实地。就听见承平道：“快点！我们走。”

穆见深心里高兴。捧起一点水洗了洗脸。才能正常地张开眼。看向承平笑道：“你来救我了。”

“我要救流碧！”承平地声音好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地热情：“要不是那个死太监临死还发暗器暗算我们。我何必要把你拉上来？”

穆见深失望地问：“出了什么事？流碧中了暗器了？”

“对，而且还有毒，是宫里惯用的断魂销，你应该有解药吧。”承平说。

断魂销是宫中禁卫常有的毒药，王公贵族嘴上不说，其实为防万一，家里全有解药。

穆见深想了想：“我没随身带着，家中应该有，你随我去取……还是一起吧。这里离京三十里，要是跑个来回，流碧就危险了。”

承平点点头：“正是这个意思，可是怎么去？”流碧躺在承平身边地地上，看不到伤口，可是人已经昏迷了，穆见深和承平都清楚，这个毒要是两个时辰没有解药，就是神仙也难救了。

“没事，我把马栓在山坳前的树桩上了。好在现在天快亮了。也不用等城门开。”穆见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流碧身边，想将流碧抱起来。

承平却挥手。隔开他道：“你太脏了，我来吧。”

穆见深一愣。低头看看自己，华贵的锦袍裹满了泥水，更不用说那乌七八糟的脸和海带一样的头发，泥人儿一样，果然是脏得很，只好由着承平去。

两人将流碧送上马背，承平与流碧骑菱花骢，穆见深自骑他家的黑马，飞快地往京城而去……没人再记得，泥潭中埋葬的人，滚滚长河，多少人和事就这样埋葬了。

到得辅国公府上，穆见深的样子可真是引人注目，满街的都有人瞧着他，幸好自己家的门房还是认识他地，见他回来，急忙开了门，叫家丁下人来给穆见深梳洗，穆见深道：“我不急，先叫人来抬这个姑娘进去，放在我的院子里，叫小王大夫赶快来，快点！”

他一发话，府里的人行动很迅速，带了个春凳出来抬流碧，承平道：“你们小心些。”

“这位姑娘，不用担心，这可是辅国公府。”一个小厮道，看得出，这是一种宰相门人七品官的骄傲。

接着，承平问起来：“家里有大夫？”

“有的，就是老王太医的儿子。”穆见深道，跟在流碧与承平后面，好像他不是主人而是随从一样。

承平不是很自在，说道：“还是不住你的院子，难道这么大一个国公府，没有别的住处了么？”

“我那里什么都是现成地，而且……。”他没说话，看了承平一眼。

承平立刻就明白了，解药在他那里。

穆见深的院子自然是主院，修建得很是大气，里面的摆设并不富丽堂皇，而是以雅致为主，承平见了都觉得有些冷清过了头的感觉。

进了屋子，穆见深让下人退出去，给自己和承平准备水盥洗，自己绕到书斋，过了一会儿拿出个解药来，给流碧服下，没等流碧醒，小王大夫赶过来了。

先给穆见深见礼，待看见承平，大吃一惊，战战兢兢行礼道：“殿下安好。”

“我很好，你起来吧。”承平说：“快看看流碧如何？”

小王大夫道：“家父日日念叨，现下终可以安心了。”

承平顾不得与他寒暄，简略讲了下前因后果。

小王大夫道：“已经服了解药就不妨事了。”一边仔细给流碧看了脉，回禀道：“殿下，流碧姐姐一切安好，没事的，一会儿就醒。”

承平这才松了口气。

“去梳洗吧，下人已经准备好了。”穆见深道。

“不要。”承平说：“流碧醒来看不到我，会很害怕的。”

“不会，我在这里呢，殿下去休息吧，流碧姐姐认得我，不会害怕。”小王大夫道，他在东宫行走也不是一天两天，流碧自然认得他。

承平这才点点头。

穆见深道：“你随我来。”

跟着穆见深往里去，到一间大屋，修得很豪华，门口有两个小丫鬟守着，见穆见深来了，都道：“爷，都准备好了。”

“你去吧。”穆见深道：“这是我家小红小绿，你有什么要的就唤她们。”说完自己识趣地退了出去，承平也不问，自己往里走，隔间之后果然是一个大大的冒着热气的汤池，与昭阳殿地有几分相似。

承平好久没有这样享受过了，但是担心着流碧也不敢逗留，急急梳洗干净了，走到池边儿，也不知道是穆见深有心，还是侍候的人识趣，这里竟然摆着两套衣服，一件是石榴红的，一件是月白的，承平叹了口气，选了月白的穿了出去。

大概是没料到她洗的这样快，门口两个小丫头还在聊天，一个说：“也不知道这个是谁，竟然用爷的汤池。”

“就是，连绕朱夫人也没用过呢。”另一个道。

绕朱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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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绕朱夫人来了

绕朱夫人？

承平有些吃惊，穆见深娶了绕朱？转眼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身为穆见深的妻子竟然一点儿也不生气。

=奇=只是绕朱……，算是心头的一根刺吧。

=书=承平这几年在外面，看得多了，也想得开了，当初自己在梅林中，看见的是真的还是误会，她一无所知，就算自己真冤枉了绕朱，可是又能如何呢？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最好能快点从这国公府出去，以免大家尴尬。

=网=“那流碧还要不要托付给穆见深呢？绕朱如果是他夫人，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会好好待流碧吧，可是真的可以吗？流碧会不会因为是我的人，而被排斥甚至被伤害？……”承平想来想去，从汤池走到穆见深院子的路上，她脑子里乱乱的，但是想到流碧，又把这件事情放下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流碧解毒的事情。

“你怎么在外面？”承平很吃惊地看着站在门外的小王大夫。

小王大夫叫王季鑫，是王太医的幼子，今年才二十二岁，但是论医术和聪慧是王太医几个子女中最好的，当初受承平的连累没了功名，之后就被穆见深带回府上。

明面上说，是穆见深看重他的医术，其实穆见深心里也就是想着，能为承平做点事，她的人，能护一个是一个，以备日后。

王季鑫被承平一问。有些不好意思道：“流碧姐姐醒了，国公爷使了侍女给她梳洗呢。我就避出来了。”

承平乐了：“你怎么脸红成这样了，是了，我知道。你是想着一个姑娘家在里面洗澡，你站外面不像个样子。”

“那我去了，殿下别见怪。”王季鑫急忙道。

“等等。”承平叫住他：“有一件事。你别见怪。我现在是不能见光地。你以后叫我平姑娘吧。我地事情除了你父亲。还是不要说与人知。”

“省得。殿……平姑娘吩咐了。自然招办。”王季鑫早想到了。不过承平这样讲出来也好。

承平笑笑送他去了。过了一盏茶功夫。里面有些响动。两个小丫头出来打开门。承平也跟着进去。见流碧人虽然醒了。但还不是很精神。便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流碧回答：“我没事了。”说完站到一边儿。一幅等着承平吩咐地样子。

承平混不自在。说来奇怪。一群小丫头在旁边站着。她没有一点儿不习惯。只有流碧露出这种很久以前地表情。她才不高兴。看来在她心里。流碧早就不一样了。

承平道：“说起来我们是客人。不该呆在主人地屋子里。你们去问问国公。看将我们安置在哪里？”

四个小丫头互相看看，还是那个叫小红地懂事，对承平道：“奴婢去问，请姑娘稍候。”

承平点点头，转头对流碧道：“你也坐下吧，折腾半宿，大家都累了。”

小红走了。

几个健壮妇人进来给承平行了个礼，收拾了屋子里的洗浴物品，接着又抬进一桌席面来，都收拾得很精致，流碧没敢坐下，站到承平身边道：“我侍候主子用膳。”

“不必，你坐下！”承平再三说了，流碧才敢坐。

吃饭的时候，承平问一旁站着的几个丫头：“国公府上有多少人？”一般这样问，都是问主子的数目，谁会管家里有几个下人。

这些丫头都是知道的，其中那个叫小绿地说：“只我们爷一位正经主子，侄少爷有时候会来住几天。”

“哪个侄少爷？”承平问。

“是陈少爷，很可爱的。”另一个丫环说。

承平心道：“难道是承训？”倒是有些吃惊，没想到穆心莲还是很信任穆见深，按理说她一个寡妇只有一个儿子，定是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却不想还能送到这里来玩玩。

“那家里谁管呢？”承平又问：“都是管家们吗？”

“我们家前院当然是王管家管事，后院通是绕朱夫人在管。”小绿说，接着有些指点地意思说道：“姑娘虽然受爷看重，怕还是要去拜见一下才好。”

承平还没有说话。

流碧道：“拜见她？她是哪门子地夫人？”

承平按住流碧，示意她不要急，笑嘻嘻问小绿：“你是在绕朱夫人跟前当差的？”

小绿得意地摇摇头：“不是，我与小红是平安苑地，虽然没主子，但却强过她们。”她口中指的她们，大概是其他地丫环们。

“那绕朱夫人是国公夫人，怎么就不是你主子？”承平笑道。

“绕朱夫人，不是国公夫人。”另一个小丫环道，听语气似乎对绕朱不怎么服气。

“那是什么夫人？”承平问道：“你们又说她在府里管内务，要是别人家的夫人，怎么会管你家地事情？”

“怎么不是我们家夫人？”小绿道：“虽然爷没有……，但是，那也是迟早的事情，绕朱夫人这几个字，是太后亲口说的，比明媒正娶的夫人也不差呢。”

是这样。

可是另一个丫环不服气：“夫人也不过是我们这些下人叫叫，什么时候见过爷带着她出门？我在尚书家的时候，老爷对夫人可不是那样……。”

“住嘴，你不过是人家连着个戏子送过来的，凭什么议论我家夫人。”看来小绿是把绕朱当主子了。

“怎么不能说了。大家都是奴才。”小丫环嘴硬道。

“那怎么同，后院那么多莺莺燕燕进来。还不都被绕朱夫人制得服服帖帖地？”小绿道，听得出有些佩服那位“绕朱夫人”的手腕。

承平一阵冷笑。

那个顶嘴地丫环说不过小绿，撅着嘴躲到一边。

“你叫什么？”承平问那个尚书家送来的小丫头。

小丫头看了小绿一眼。答道：“婢子叫香儿。”

承平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她说你是尚书家送来的，怎么回事？”

其实事情承平已经看清楚了，所谓绕朱夫人，不过是穆心莲想要掐断承平地退路罢了，以承平的性子。再怎么潦倒，也不可能回来与自己从前的侍女共侍一夫。

当然穆心莲也不一定要绕朱。肯这样抬举她。绕朱一定倒向了穆心莲，国公府还是不怎么安全的。

承平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走。眼前叫香儿的丫环说道：“大家世族送个把婢女是等闲的事情，国公府。哪年没几个进来地？偏有些就是瞧不起人，指不定哪天也被送出去了。”

小绿还想回嘴。小红回来了，对承平道：“爷请姑娘移驾平安苑，这两日爷有些事情，过几日再来瞧姑娘，望姑娘不要见怪，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我与小绿就是。”

承平想了想，今天早晨三人泥猴一般回城，怕不是早报给穆心莲知晓了，这会儿还是呆在辅国公府安全，穆见深去周旋也要几天，干脆打消了即时离开的念头。

其实她不知道，就是想走也走不了，穆见深一进门就吩咐过，不让承平出去地，她就算想出主屋也会有人阻拦。

听说让承平移驾平安苑，众丫环脸色都有些变化，不是先前那种待客地神情，反而有些探究起来，尤其是小红、小绿，明显想知道承平的身份，可是又不敢问。小红很是安静，问一句答一句并不多话，只有小绿后来又说了几句，让承平去见见绕朱地话----她倒是识趣，不敢再说拜见了。

承平不置可否，流碧是真生气了，连饭也没吃几口。

吃过饭，由小红、小绿带着去了平安苑。

平安苑其实就在穆见深正房后面，一道朱门进去，门两边挂着一幅对联：绿径深得桃李意，吾心归处是家乡。

承平笑道：“这个倒写得有趣。”

进门也不见照壁，只一条曲径，左右树木很高遮住了视线，走了进去，放见着一个大花园，正是夏日，绿树成荫，满园芳菲，一条溪水曲折流淌，在西南角形成一个小池塘。水中种着莲花，养着游鱼，实在是个消夏的好去处。跨过小桥，才是正厅，正厅建得甚高阔，两旁抱厦向后，又是另一番天地。

承平细细瞧去，房舍竟有些像昭阳殿地格局，想来是顾忌皇家尊严，改动了部分。进到屋里，正堂挂着一幅观音送子图，画得极好，笔意生动，人物精致。

承平赞道：“这孩子倒是画得十分可喜，看着像大家手笔。”

“是的，正是顾懿之，顾大家地画作。”小红答道：“姑娘好眼力。”

其实不只那孩子画得好，观音更美，只是眉眼间有些眼熟，承平不说，流碧也不点破。

又行至后堂，主卧中陈设摆件，熏笼床铺，竟与昭阳殿一般无二，有些明明是皇家内苑的物件也弄了来，实在是匪夷所思。

承平站在屋中，竟有些恍惚，好像这三年都是一场梦，不，是一场更长的梦，从承训的出生开始的一场梦，难道此刻又是真实的吗？承平捏着手边一条挂帘幕用的丝绦默默不语。

回头看向流碧红红的眼圈，承平突然道：“我们住后面的厢房。”

快步走出来，择了一间住下，从此不再进入主屋。

一连几天，穆见深都没有出现，让小红去问问，回来都是说：“爷有事出去了，得空一定来瞧姑娘。”

承平竟生出些金丝雀的感觉来，不免有些气闷。

到了第五天，事情终于有了些变化，小绿回来禀报道：“绕朱夫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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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怜卿薄命

承平一愣，流碧很气愤地说：“不见！她是谁啊？”

小绿有些为难，承平想了想道：“我不惯见生人，把那架八宝琉璃屏风搬来，我隔着那个与她说几句吧。”

这实在是太不给面子了，如果是一男一女还可以说男女大妨什么的，两个女人见面，中间架个屏风，只能说明有一方不愿意见面。

“不太好吧，绕朱夫人再怎么说也管着后院，这样我们会很难过日子的。”小绿求道，她说得是实话，承平得罪绕朱不一定不会有事，但是她一个丫环绕朱还是收拾得了的。

承平看了小绿一眼，对她道：“你是怕她为难你们？”

“我们是怕姑娘吃亏，现下姑娘在府里住着，事事都是府中供给，万一缺什么，还不是要过绕朱夫人的手，要是处处挤兑，姑娘如何自处？”小红道，她比小绿会说话多了。

承平想了想：“与我拿把扇子来好了。”拿来了扇子，展开遮住大半张脸，对流碧道：“如何，这样可以混过去了吧。”

流碧满脸不悦：“让她来磕头也罢了，何必这样。”

“我自有分寸，你不耐烦见她，不如避避。”承平道：“这事儿左右躲不过去，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主子好心，我是不耐烦了。”流碧自躲到后堂。

承平这才理理衣衫。去前厅见绕朱。

本以为绕朱不过是个内管家。带两个小丫头足已。谁料前面一堂地莺莺燕燕。穿金戴银。不知道还以为是高官女眷地聚会。

承平在门外悄悄停了停。便听见有人赞叹这屋子如何如何敞亮。装饰如何如何豪华。摆设如何如何精致。接着听下去。有地开始抱怨穆见深不公平。这样地好屋子。也不给绕朱夫人住；有地说。平时连院门也不给人开地。为何给一个没名没份地女人住……云云。

听起来也倒有趣。特别是说到那“没名没份地女人”时。那股子酸劲儿。以及背后地潜台词----你绕朱也不怎么样嘛。随便一个没来历地女人也把你比下去了。可见你没赢。我们也没输。哼哼。

承平正听得有趣。小红却不想跟着她继续听下去了。扬声道：“平姑娘来了。”

此言一出。屋子里顿时安静无比。一屋子地人都盯着承平看。好像要用目光将她活剥了一样。

接着。屋子里地人散开。走出一个穿红纱裙地女子。正是绕朱。

绕朱向承平行了个平辈礼。说道：“妹妹来了多日。今日才来拜会，实在是我的不是。”

承平点了个头。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道：“我可不敢与绕朱夫人称姐妹。”

“怎么不行，大家伙儿都在这府里住着……。”有人插嘴说。

绕朱道：“我也不是什么夫人。不过是太后抬举罢了，倒是妹妹深得爷的喜爱。我们都很羡慕。”

“喜爱？”承平冷笑道：“各位来就是想说这个？我不过是客居几天，不必介怀，既然来了，小红，与各位……我该怎么称乎？姨娘？家伎？”

“我不是家伎！”有人抗议道。

随即便有驳斥的：“你怎么不是家伎？你不就是李大人从万花楼买来，送给爷地红姑娘吗？难道你是清官人哪？”

“难不成你是姨娘了？清官人又怎样，也不见爷在你房里歇一晚。”

“你……。”

两个人争起来。

承平在扇子后头几乎笑出声，有道是两个女人五百只鸭子，这几千只鸭子聚在一起，够绕朱受的了。

绕朱看出承平在笑，不悦道：“妹妹为何老拿把扇子遮着脸？难道是羞于见人么？”

“没什么，脂粉味儿大了些而已。”承平笑道，说完不自觉地扇了扇风。

绕朱站在她正面没觉得什么，倒是有个站在承平侧面的女子，道：“咦？你是卖胭脂的平老板吗？”

承平一愣，寻声看去，站在那里的是凤求凰去年最红的含笑，她还没回答，一群人听说她是个卖胭脂的小老板，便来了气焰，纷纷道：“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竟然是个小贩，还不如我们呢，遮着脸干什么？没脸见人啊？”

承平冷笑道：“我是不是小贩不重要，但是我起码知道，我是府上的客人，各位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没弄清楚，还是弄清楚了再来说话吧，慢走不送。”说完就要起身离去。

这些人都是来看承平笑话的，如今只看到把扇子，哪里肯干休，都拦着不让走，正闹哄哄地，突然后面有人娇声道：“爷，您来了。”

一时众人又呼啦啦散开，穆见深面色疲惫，扫了一眼周围，问绕朱道：“我何时允你们进来的？”

“公子，您怎么来了？”绕朱微有些吃惊，解释道：“我们不过是来看看这位新来的姐妹。”

穆见深摇摇头：“你要与她们姐妹相称，随你，她不是。”后面这个她，单指承平。

她不是。

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只有绕朱惊道：“难道我不配么？”

别人不知道，她却知道，这平安苑地屋子是照着昭阳殿建地，也就是说为承平准备的。

三年过去了，承平可能已经不在人世，那么能入住这里地人，一定是穆见深看重的，他希望成为他妻子地人。如果绕朱与她姐妹相称。不管将来地位如何，自然也就是穆见深妻妾的一员，只要这个女人点点头……。

偏偏这女人硬气得很，一点儿面子也不给。

这些都不算什么，可是穆见深也这么说，绕朱不禁有些难过起来，要知道天下地女人都是这样。不管别人怎么说，心里闷一闷就过去了，只有心上人说一句，却比圣旨还重。

穆见深不答，坐到承平身边的椅子上，承平看见，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有些颤抖，再看人也苍白，想来这几天在宫中周旋的挺累。再看满堂莺莺燕燕，真觉得他活得挺没意思的。不过，穆见深有没有意思，承平一点也不在意，只是眼前这个说：“爷，你好久没来看奴家了。”那个说：“爷，奴家新练了小曲儿等您来听呀。”……头疼，真不知道他怎么过来地，或者男人都乐在其中？

承平不满道：“你家妻妾的事情，与我无干。能不能不在我这里闹腾？”

“我没有妾。”穆见深道。

妻倒是有一个，可惜她不认我。

“是吗？”承平看了他一眼，不太相信。

“我骗你做什么？她们都是人家送的。总不收也不行。而且宴客时，有几个舞姬也好。你不喜欢，散了就是。”穆见深说。

“别。别说得与我有关系，这是你的家务事。”承平道。你的，两字咬的极重。

穆见深有些尴尬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对绕朱道：“你们下去吧。”

那群女人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唯一绕朱不动。

穆见深道：“你也去吧。”

绕朱只盯着承平道：“她是谁？”

“你不要问了，去吧。”穆见深不想回答。

“公子……。”绕朱决定冒个险：“你忘记主子了么？”

承平失笑，绕朱，你在用这个办法吸引他的目光么？她有些吃惊地看向穆见深，想看看他的反应。

“我看是你忘记主子了吧。”流碧出来道，她本来在后面，可是承平走后，她又坐立不安，等出来时，正听见绕朱这句，气愤的什么都忘记了。

流碧一出来，绕朱就什么都明白了，她盯着承平，看着承平手中地扇子慢慢收起，露出那张她又嫉妒又害怕的脸来。

“主子……。”

“不用这样叫，我如今还是在你绕朱夫人的矮檐下呢。”承平道。

“不敢，主子请吩咐。”绕朱话是这样说，眼睛却瞧向穆见深，在向穆见深求救。

毕竟是穆见深得用的人，穆见深也不想看着她们就这样闹下去，干脆岔开话题，问承平道：“你在这里还过得惯吗？”

“过得惯，比我那农家院子好多了。”承平这会儿说话处处是刺。

穆见深也不多问，只说：“我近日有些事，等事情了了，再来瞧你。”

如果这会儿说什么不要见了，觉得实在是太矫情，再怎么说穆见深也算收留了自己，走的时候至少要说一声吧，所以承平干脆答道：“行。”

他满意地笑了笑，对绕朱道：“我们走。”

承平也不送，等他走出了门，自己转身要回里屋，然而还没等她转身，门外扑地一声，绕朱的声音传过来：“公子，你怎么了，来人啊……。”

大厅里的人互相看了看，小红几个飞快地跑了出去，承平跟在后面，出门时，正看着穆见深扶着绕朱爬起来，绕朱叫小红快去请大夫，转头过来对穆见深道：“公子你别回去了，在这儿等着大夫来吧。”

穆见深背对着承平，不知道与绕朱说了句什么，挣扎着站起来。

承平上前问道：“怎么了？”

穆见深回头看见是她，脸色便很难看，自己想走，却没有动，承平问道：“怎么就成这样了？”

穆见深没说话，承平靠近了却觉察出他的呼吸极重，说：“你还是回厅里歇一歇，等小王过来吧。”

承平就在眼前，穆见深突然转开视线说道：“花园里有个凉亭，你与我同去如何？”

承平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确实是凉亭，穆见深说的就是那里？回头看大厅，毕竟要近些。

“何必舍近求远？”承平有些疑惑。

穆见深也不答，伸手拉着她地手，慢慢地往凉亭走去，绕朱叫道：公子……？”

“都退下。”穆见深说。

承平拉着他的手，才觉得滚烫，难道他正发烧？

承平没问，细看他额上一层毛毛的汗，心里就有些可怜他，随着他走到凉亭中，这间凉亭正面着水甚是清凉，亭旁地一棵绿藤长得很茂盛，绿叶几乎将亭顶整个覆盖了，丝丝微风拂过，确实比厅里要凉快些。

“你生病了？”在石凳子上坐下后，承平问。

穆见深却说：“你知道吗，这亭边儿种地紫藤，是我从听风阁移植来的。”

“哦，这是棵紫藤。”承平答道：“不开花地时候，我还真不怎么认识呢。”

穆见深撑着桌子坐着，嘴角露出一点微笑，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紫藤的叶子，看着承平，心里很是感慨，就是此刻死去，也算没有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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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毒药

王季鑫一见到穆见深，生气地抱怨道：“你不要命就算了，干嘛自己跑出来？害得一院子的人找来找去。”

穆见深不答，他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视线几乎是模糊的，只看见王季鑫的脸凑上来道：“别晕过去，你想死啊。快点把他抬进屋里去。”后面这句是对下人说的。

承平她们住着东厢房，流碧对王季鑫道：“小王大夫，直接去主屋吧。”

主屋里一切准备停当，绕朱还嫌太热，叫人取冰来，又绞了帕子给穆见深冰敷，王季鑫一面给穆见深诊脉一面与他说话，不让他昏过去。

承平问道：“怎么就这样了？”

“还能怎样？”王季鑫说：“回来的时候身上七八个大口子，又是一身泥，又骑着马吹着风回来，伤口已开始发溃，这几天都在发烧昏迷，我还以为他熬不过去，好在今天醒了，我才放下心，回去睡一会儿，谁想到就不见了人。”

回头又对穆见深道：“你想死就死吧，只是，殿……承平还在这里，你要是这会儿死了，谁去救她？”他故意说的承平的名字，怕穆见深已经糊涂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穆见深果然睁开眼，看到承平在身边，有气无力道：“季鑫，你骗我，承平好好的在这里。”

“她这会儿在这里，你要是死了怎么办？”王季鑫问。

“绕朱。”穆见深唤绕朱过来：“你去我书房第六架书后面，有个小抽屉，把里面黑色的盒子拿来。”

绕朱问道：“公子。那是什么？”

“你拿来给你主子就是。”穆见深道。

听到主子两字。绕朱脸色微变。

等绕朱走了。穆见深才对承平说：“里面是一份路引和李家给地荐书。只要李家不倒。你到哪里都用得着。你还是去西北吧。有郑梦庭在。穆心莲做不了什么。”

承平有些疑惑：“你特地准备给我地？”

“怎么会。”穆见深笑道：“我准备给自己地。”

“你？”承平本想说。你怎么用得着。后来一想。准备个后路也不奇怪。便说：“你倒准备地齐全。”

“因为我怕死。”穆见深自嘲道。

很快绕朱将盒子拿来了，承平接了过去。也没有打开看，穆见深道：“你收着吧，就这样……我想睡了。”

“不许睡！”王季鑫怒道：“至少要等药熬好了，喝了才能睡！我不想给你灌药了。”

穆见深将路引给了承平，放下了心事，哪里听得进去。只看着眼皮耷拉下去。王季鑫对承平道：“平姑娘，你说话啊。你说说话，他就醒了。他要是睡下去，药也不好灌。而且会越烧越热，说不定就醒不来了。”

承平没说话，发现绕朱狠狠地瞪着她，无奈叫道：“穆见

穆见深眨了眨眼道：“什么？”

承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己与他其实是无话可说的。

王季鑫看了看承平的脸色，对周围的人道：“都出去，我要给他重新包扎伤口。”

侍候的人退下去，绕朱不想走，但是王季鑫开始脱穆见深地衣服，她毕竟是未婚的少女，红着脸也出去了，承平刚想走，王季鑫叫住她：“平姑娘在这儿吧。”

“我留这里干什么？”承平道：“男女授受不亲的。”

“你不在这里，他又会昏过去，你留下来说话。”王季鑫道，口气不容置疑，让承平想起小时候，王太医逼自己喝药的口气。

“好吧，好吧，你是大夫，你最大。”承平道，坐到一旁的凳子上，看着王季鑫换药。

穆见深身上的伤口很多，所谓七八个，那只是指比较大一些地，承平看得触目惊心，问道：“都是那天……弄的？”

穆见深回答：“没什么，你不要看。”

承平背过身去。

王季鑫奇道：“我说你们俩，不是夫妻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两人都不回答，谁也没法说清楚，到底算个什么关系。

一时沉默，好在承平还记得自己留下来干什么，便问道：“穆见深，你还醒着吗？”

“还醒着。”穆见深说。

“疼吗？”

“不疼了。”

这样的对话，根本没办法继续，王季鑫说：“说点儿别的吧，殿下这几年在外头，一定吃了很多苦。”他是关心的承平地，当然，穆见深地想法，他也看在眼里。

果然这句话一出，穆见深动了动，愧疚道：“对不起，承平。”

“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你不过做了你想做的事情。”承平道：“而我也不觉得苦。”

“你恨我吧。”

“……。”承平沉默了很久，突然问道：“穆见深，你喜欢我吗？”

“喜欢。”回答地毫不犹疑。

“喜欢我什么呢？”

“不知道。”

承平笑起来：“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却说你喜欢。”

“我也说不清楚。”

“那就说说看啊，什么时候的事？”插嘴地是王季鑫，看来八卦是人类的本质。

承平有些不好意思，她刚才提问地时候完全忘记了还有别人在，她在心里祈祷着穆见深不要回答。

但是穆见深不知道是已经烧糊涂了，还是想着自己快要死了，接口答道：“第一眼看见你。就很喜欢。可是你很美，性子却太硬了些。”

“这是什么意思？”承平有些不悦地想。

“后来我知道你怀了孩子……。”穆见深伸手去触上承平的衣角，他没有力气抓住，接着说道：“心里说不出的欢喜，我是被父亲抛弃地孩子，我多想有自己地家人……你不会知道。”

“从那一刻开始。你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你是我的妻子……。”他说道。

“所以你要联合穆心莲把我拉下来，因为你不能接受你的妻子比你地位高？”承平问。

“不是。”穆见深回答：“开始我并不这样想，可是你一句话就可以将我软禁，将我放逐，我和你是不平等的。我是个男人，我不想接受你给强加我的未来，我本来也想解释，可是……。”

可是，后果更糟糕，孩子没了。他与承平最后一点羁绊也没了。

“我想抓住你。穆心莲来找我，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我是个很混蛋地人吧，在你看来。”穆见深说。

“不知道。”承平回答。她在宫中看见的，知道的东西太多。人人都怀着各种心思，她已经没有什么感触了，甚至还有时候觉得，为了自己的利益作些什么都无可厚非，就好像别人讨好她，或者在父皇面前中伤她，都一样。承平也做过为了自己利益伤害他人的事情，谁比谁不混蛋呢？

“你恨我也好，起码你记得我。”穆见深说，他的声音慢慢地变低。

“你怎么了？”承平问道。

“没什么。”他很久才回答，又接着说：“我没想到你会那么难过，你难受我也不好过。”

承平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承平想自杀地那段日子，承平说：“我自己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荒唐，算什么呢？要死要活的，我只要回到朝堂，穆心莲压根就玩不转，可是我却傻傻地要自己去杀她，她杀东乡夫人就是为这个吧，可惜我忍不住，我还是忍不住，呵呵，我还是有心的呢。”

“谁都忍不住的。”穆见深说：“要是谁拿来你的人头，我也一样。”

“真的？”

“真地。”

虽然是真心话，但是穆见深心里，还是期望承平至少会感动一下吧。

承平却回答：“不必了，今日地承平，不该是谁的牵挂，我们互相忘记吧。”

互相忘记吧。

“你和我都该重新开始自己地生活。”承平说。

穆见深没回答，有人却替他答了：“很好，主子能抛开过去，真是豁达。”说话的是绕朱，她端着药进来，对穆见深道：“药好了，公子请用。”

她不止端来了药，后面有个小丫头提着个食盒，在桌上摆起来，是王季鑫和承平地午饭。承平站起来，让绕朱走到床前，侍候穆见深吃药。

穆见深没喝药，对承平道：“你要忘了我，是你的事，我忘不掉，是我自己地事情。”

绕朱有些嫉妒地说：“公子，你又何必呢？”

“我也没办法。”穆见深苦笑：“我买顾大家的画，选来选去，却选中了那幅送子观音，我修建这座府邸，怎么改图纸都有昭阳殿的影子……。”不能察觉的思念，怎么摆脱。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承平说，看着穆见深喝了药躺下。

与王季鑫走到桌子旁入座，也不与他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注菜吃起来，她是真饿了，吃了几口，发现王季鑫虽然坐着，却动也不敢动。

“怎么了？”承平问。

“不敢与殿下共食，父亲要是知道，会责罚我的。”王季鑫回答。

“他不会知道的。”承平笑道。

“家父常说，要言行如一，当面和背后都一样。”

“你是个好孩子。”承平吃了几口，觉得没趣，也放了筷子，看看穆见深的方向，问道：“他这样睡着，就没事了？”

你该不是因为好奇，所以骗我和他说话吧。

王季鑫回答：“刚才殿下与他说话的时候，我替他施了针，这会儿体温已经降了些，加上药，只要过一会儿能醒过来，自然没事了。”

“那就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承平伸出手，示意他诊脉。

“怎么了？”王季鑫问道。

“我好像是中毒了。”承平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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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比毒药更毒

穆见深醒来的时候，看见承平坐在身边的一把椅子上，不敢相信地问道：“我是不是在做梦？”

承平面无表情地回答：“是啊。”

“哦。”于是他又闭上眼，接着睡去，是梦的话，就不要醒。

“喂！醒过来！”承平叫道：“你的爱妾还等着你呢！”

“我没有妾。”穆见深转过身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承平，心里高兴，脸上便不自觉地露出微笑来。

承平却看向另一边，穆见深终于觉察到不对，顺着承平的目光看过去，绕朱跪在地上，王季鑫坐在一边，看着她。

“怎么回事？”穆见深问。

“你的绕朱夫人要毒死我。”承平说。

“绕朱？”穆见深吃惊道：“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行，她本就该死，要不是她，公子，您怎么会弄成这样？您的手伤了，是因为她；您浑身的伤口，是因为她；现在，也是因为病还没好就巴巴地跑过来瞧她，她有什么好？”绕朱哭道。

承平叹气道：“我还真没想到，我这么招人恨呢。”

“你不过是托生得好罢了。”绕朱道。

“好像是……。”承平笑了笑。没有说话。看向穆见深。

穆见深道：“绕朱。你是个傻地。”

绕朱心头一痛：“是。我是傻瓜。我明明知道你喜欢她。爱慕她。我还是喜欢你。我不求你能像对她一样对我。只要你看我一眼。只要你心里有我一点点位置。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有什么不对？我做地一切都是为你。我哪一点儿比不上她？”

绕朱心知这次穆见深也好。承平也好都不会饶恕自己。不如把话说开。

穆见深笑起来。他地笑容里有绕朱不熟悉地味道。散发着黑暗地味道。他半依在床头。说道：“你喜欢我？呵呵。那是你没见过真正地我。你知道我怎么看你地吗？你不过是个工具。你家里出了事。我给你钱。是为了让你在承平面前为我说话。是为了你帮我传消息。”

从第一句开始，绕朱的脸便越来越白，她给承平吞的是毒药，却看见了比毒药更毒地男人。

可是穆见深不会放过她，幽幽说道：“你知道你爹为什么会沉迷赌博吗？那是我派人带他去的，一个落魄地人，给他钱，给他赢钱的希望。他当然就欢喜了……。”

“呵呵。有意思吗？还喜欢我吗？”穆见深笑得极残忍，好像一朵带毒的罂粟。

绕朱止不住的发抖。泪流满面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爹不赌，怎么会需要钱？你不需要钱。我怎么贿赂你？我怎么控制你？还有，你哥哥被黄衙内打死。我虽然贬了他爹的官，可人家乌纱帽还戴着，过几年升迁就是。你竟然还感恩戴德，你说你傻不傻？”他继续说道。

有什么比你喜欢的人，当面伤害你更痛苦？

有什么比你喜欢地人，其实一直在**你更凄凉？

有人说，爱是用来幻灭的，可是当它幻灭在你眼前，让你最心爱的人撕碎它，是什么感觉？

绕朱只觉得身在冰窖里，三伏天，却冷得发抖，心里全空了，穆见深说地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好像刀子一样一一砍在她身上，痛，已经痛得没有知觉了，过去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到底自己在做什么，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她看向承平，看向王季鑫，唯独不敢看向穆见深，她觉得好害怕，好害怕……。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穆见深叫来了家里的管家，吩咐道：“奴婢谋害主母，按律当斩，先将这个婢子关进柴房，明天送到顺天府去！”

“是。”健壮的管家架着绕朱出去，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其实痛苦刚刚开始，以后的日日夜夜，回首往事，她该如何度过呢？

这一会，连王季鑫也觉得穆见深太狠了，真可怕，他那个样子，虽然微微笑着，却反而让人觉得是地狱的修罗，这他才是真实的面孔吧，承平，你怎么看呢？

王季鑫看向承平。

承平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黄衙内……是谁？绕朱不是说他哥哥病死了吗？”

穆见深回答：“现在京城西郊县县令----黄广正之子，三年前黄广正是河间一个小县县令，他儿子与绕朱地哥哥口角，将她哥哥打得重伤，因为老子是县令，反而判了绕朱地哥哥无端生事，连药钱也没赔，绕朱家里为给她哥哥治病倾家荡产，这才有她老父带着侄女进京一事。”

“是这样，后来呢？”承平问。

“后来，你都知道了。”穆见深说：“黄广正本来是要升迁的，被我调到了京西县，仍然是县令，算是贬职了。”

“纵子行凶，不堪大用。”承平道：“可是你也不差啊。”她突然笑起来。

“啊？”王季鑫问：“为什么这么说？”

“三生作恶，知县附郭啊。打翻省城京畿左右地小县令都不好做，做得好有上司压着，做不好，是自己背黑锅，官位又低，京城宰相门人都说是七品官，你说他算什么？”承平大笑道：“他那个衙内，现在如何了？”

“两年前死了。”穆见深补充道：“是卢家大少做的事情，与我无关。”

“妙计，以那衙内地性子，必有祸事，京畿多显贵，祸事指日可待。”承平道：“你只用等着事情发生，再用这件事，发作卢家，是不是？一箭双雕，我只是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的是……。”承平眼睛轻轻一眯：“穆心莲只要还有一两脑子，就该杀了你。为什么她不敢呢？”

“门口有狼地时候，恶犬也是好的。”穆见深笑道，他清楚自己与穆心莲的关系只是互相利用罢了，有齐王的威胁，才有今天的辅国公，至于以后…………他心里笑道：“我想什么以后呢？”

承平站起来道：“好了，没我什么事儿了。”

正准备走，小红走进来，回禀道：“爷，门外有位公子来访。”说完递上名帖，穆见深接了一看----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燕翩跹”。

他来做什么？

穆见深黑暗面全开，你们满意了吧。关于他，我不想自己评价，但是我决定响应号召，男主虚悬，给其他男人机会，OK，我去修一下大纲。（其实我的大纲是照女主写的，男主是谁并不影响故事进程，只是某些你们不喜欢的人还得活一段，不然女主和谁斗啊？）

今天更了4000字，夸奖下吧。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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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又来一个

“说我病了，不见客。”穆见深道。

小红又拿出张帖子，问道：“那这张给平姑娘的，怎么办？”

什么？

穆见深想接过来，却被承平一把拿了去，翻开笑道：“姓燕的很有趣呢。”

“是有趣，到别人家里邀请人家女眷，一点儿礼貌也没有。”穆见深酸酸地说，从床上起来，吩咐上晚膳。

承平道：“我去见见他。”

穆见深脸色一变，随即缓和了，说道：“晾着客人是不太好，不如请他进来用膳吧。”说完吩咐将饭摆到前厅的抱厦去。

因穆见深睡了一天，还要梳洗换衣裳，承平先出去见燕翩

燕翩跹此来当然是打听好了承平在这里，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推论是正确的，承平是穆见深有所亏欠的初恋情人，所以按照他的推论，他现在是来讨好承平的----如果合适的话，求婚也在计划中。

当承平在大厅微笑地迎接燕翩跹，承平的意思不过是想打发下时间，再说，多个人打听外面的事情也好。

而燕翩跹可是受宠若惊，要知道他过去求见穆见深，可是次次吃的闭门羹呢。

“平老板几日未见。风采更佳呀。”燕翩跹恭维道。

承平说：“今日不是老板了。我不过是客居国公府。还是叫一声平姑娘。如何？”承平说话落落大方。换下了青楼地裙子。此时穿着内造地精细衣衫。端庄静雅。风度不凡。怎么看。怎么有大家风范。

“好。”燕翩跹心道：“她还有这样地风采。果然我地眼光是很好地。”

两人寒暄还没完。

穆见深就急匆匆地出来了。他一边笑道：“燕老板来了。我这几天不太舒服。招待不周呢。”一边拉着承平。退到主位上。当然。他还是知道分寸地。没敢拉承平地手。只是拉了拉衣袖。

燕翩跹既然来了。当然也有些话要问：“燕某有一事。不知该问不该问。”

“什么事？”

“燕老板请问。”

承平与穆见深一点儿默契也没有的说。

燕翩跹道：“请问平姑娘是国公爷的……亲戚？”有些事情还是要问清楚地。要是不小心踩了雷区，自己不知道就麻烦了。

“对。”承平抢着说：“说亲戚好像不太合适。怎么说呢？国公爷是我堂兄的大伯的小妾的儿子的娘的远房亲戚，也算是亲戚吧。”

语速超快，内容完全是忽悠，燕翩跹一时没回过神来。点头道：“啊，是啊。”正想掰着指头算算，那些堂兄大伯小妾之类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承平说道：“燕老板来找我有什么事？”

“叫燕老板多见外，叫燕翩跹如何？”燕翩跹说：“近来听说东边昙华寺莲花开得好，想去逛逛，一个人难免无趣，不如请平姑娘一起如何？”接着加了一句：“要是国公爷赏光，就更好了。”

穆见深黑了脸：“我不去。”

“我去。”承平笑道。本来在穆见深府里。一点儿消息都不知，憋闷得紧。加上流碧这几天毒也清了，不如一起出来走走。散散心也好，

穆见深看承平兴致很高。干脆点头道：“你去可以，但要小心。”说完，看了燕翩跹一眼。

燕翩跹忙表白道：“我定平平安安地将平姑娘送回来，一根头发丝也不少。”

穆见深点头，接着上晚宴，宾主尽欢。

穆见深话说得很爽快，等燕翩跹走了，却对承平道：“你去也行，带上小红小绿，用我的车子，再多带几个管家使唤，不要老是麻烦人家燕老板，外面人多眼杂，护卫多带点儿也好。”一句话，塞了不知多少人给承平带着出门。

承平以前出门，没有七八个护卫连宫门都不让出，当时也不疑有它。

直到第二天，燕翩跹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浩浩荡荡几十人地队伍，而他只带了两三个侍从时，承平才觉得有些不对，但是门都出了，难道要将人遣回去？燕翩跹只好骑着马，在承平车边走着，与一群鲜衣怒马的管家混在一起。

本来，此时民风开放，男女相邀出游并不稀奇，但是多是只带着两三个仆童，或车或马，游山玩水，两人要是有意，还能独处一下，确实是很不错。

但是承平一出来，就是几十人地队伍跟着。

到了寺里，随时两个丫环，并三五个管家跟得紧紧的，寸步不离，加之又有流碧，燕翩跹初时还兴致满高地给承平引荐，后来见丫环们连他特地让寺里准备的斋饭也不看，说是不好，另端了豪华的食盒上来，面子就有些挂不住了。

这是炫耀啊，燕翩跹明白了，这是穆见深在炫耀他地财力和权势，他是在挑衅燕翩跹，别的东西燕翩跹不敢说，钱他怎么没有？不行，回去一定要想个办法，把穆见深比下去。

他这边想来想去，承平拉长了脸道：“没规矩，拿下去与管家们分了，我与流碧，同燕公子一起，你们自便吧。”

“是。”小红应道，看那燕公子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了，想来自家主子的吩咐也算做到了，便撤下食盒，让承平与燕翩跹同桌而食。

这一趟，说是来看荷花，但是花并没有燕翩跹说得那样好，尤其是这里离京城太近，游人很多，近处的花都开得不太好。

承平放下筷子，对燕翩跹道：“不知道这附近，可不可以游船呢。”

“可以，可以，我现在就差人去办。”燕翩跹等的就是这句，忙让家中下仆去找船，务必要最好，最豪华的。

流碧不太与陌生人说话，只悄悄拉承平的袖子，意思是说。使唤燕翩跹不太好吧。承平笑了笑，她才不管那么多，这个燕翩跹讨好她说不好是为了她，还是为了穆见深呢。

想起穆见深，她皱了下眉，如今看来，只好先在京城呆一段日子了，出门反而危险……不行。要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才好，难道真地想办法把穆心莲拉下来？

随即自己笑了。她已经封了太后，历来有废皇后地，有废皇帝的，废太后？好像有些难度……。

承平用手敲着桌子。有点儿漫不经心地等着燕翩跹地侍从回来，谁知过了许久，都不见人，燕翩跹道：“我去看看。”

“左右无事，我们也去吧。”承平拉着流碧起来，对燕翩跹道。

从人们自然跟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而去，却见燕翩跹地侍从站在一条大船旁与人争执着什么。燕翩跹上前道：“什么事

那侍从不忿道：“本是我们先定下地船。谁知船家竟敢租给他人。”

他话音刚落，立刻拿船上的人就回答：“我就不租给你。怎么着？今天天威将军看上我地船，是我的荣幸。就是不收钱也行。”

“怎么能这样，是将军就仗势欺人么？”燕翩跹想争执。不能落了面子不是？他对船家笑道：“你跑船辛苦，为的不就是钱么？我服三倍，怎么样？”

船家不屑：“有钱有什么了不起？”

承平笑道：“天威将军是哪位将军？”

“是统领西北天威军的大将军----郑梦庭。”船家道：“不与你们闲话，我开船去，今儿个我还不要钱了，哼。”

说完跳上船就想走，燕翩跹还想说话，承平突然高声道：“梦庭可在船上？”

船头上低垂的湘妃帘刷地一声卷了起来，郑梦庭探出头，惊道：“承平！”身影一动，便到了承平身边，低头看着她。

承平一笑：“是我，你何时回来地？”

郑梦庭有些呆：“你……你去了哪里？你可知……。”

你可知我寻你多久？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你可知……千言万语变做一句，郑梦庭道：“我回来了，承平。”他忘记了叫殿下，因为这句话在他心里埋了好久好久，久到此时此刻脱口而出，竟不觉得有丝毫的不妥。

承平笑道：“你叫我承平呢，这样很好。”又拉过流碧来：“我姐姐流碧，你认识地吧。”

“当然，流碧姐姐谁不认识。”郑梦庭不傻，这是知道承平是在提示他该如何称乎她们，虽然他有些好奇，但是承平这三年来音信全无，连穆见深都找不到，可见是出了大事。加上有燕翩跹这个陌生人在，郑梦庭就顺着承平给的话头说了。

船家此刻插嘴道：“将军与这位小姐既然认识，不如就邀她游湖吧，两位郎才女貌，甚是和衬呢。”

“胡说。”

“浑说什么？”

燕翩跹与小红都急起来，然后燕翩跹看了小红一眼，心里极郁闷：“我怎么跟个丫头似的。”

承平却说道：“好啊，反正是出来玩儿，遇到梦庭，真是意外之喜。”她笑眼盈盈走到船上，对燕翩跹道：“燕公子不来么？”

燕翩跹哪里能不来，也跟了上去，只是穆府的管家太多，除了小红小绿，都被留在了岸上。

郑梦庭船上还有几个同僚，都是这几年在西北立了功地部下，没见过承平，突然见上司领了个姑娘上船，且言语间颇为关切，都暗暗猜测----这该不是将军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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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情书写给谁？

天色渐渐暗了，辅国公府的大门敞开着，红红的灯笼高高悬在檐下，穆见深站在门口下，焦急地等着承平归来。

马蹄声渐近，很快便看得到承平的的车辕，一匹白马从队伍中冲出来，急驰几步，停在穆见深眼前，郑梦庭在马上，问道：“她回来为何不告诉我？”

穆见深无奈地回答：“等下再说。”

两人似有默契，郑梦庭不再问，回头道：“燕老板，人已然送到，不然就散了吧。”

燕翩跹正巴不得一声，今天他算受够了。这两男人一个有权一个有势，谁也不拿他当回事儿，要是平常，民不与官斗，能咽下气的都忍了，可是今天他心里说不出的不服。

“今天就罢了，咱们走着瞧。”他心道。

燕翩跹走了，郑梦庭却不离开，他将马缰扔给穆府的下人，走到马车前，等承平下车，一起进去。

承平有些疑惑：“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你让我送铠甲的时候。”穆见深道。

“我不是问这个。”承平想起是有那么回事儿，但是现在看来，似乎这两人交情不止于此。

几步走进大厅，穆见深道：“都累了吧，就等你们回来，我们边吃饭边说吧。”

一时摆好菜肴。遣退了下仆。郑梦庭才问穆见深道：“几时地事情？”

“什么事？”穆见深说。

“皮外伤吧？”郑梦庭说：“那些药我太熟了。真难闻。承平回来时地事情？”

穆见深点头。

“是谁？”郑梦庭怒道：“太后？”

穆见深说：“还能是谁？难道是我自己不成？你莫急。承平在我这里很安全。你又回来了。自然无事。”

“那当然。”郑梦庭信心十足地说，几年时间，征战的经历，将当初那个有些青涩的阳光少年，打磨出了一代名将的风采，就好像精美的名剑。经过时光和血的洗礼，才能拥有厚重的气韵，将锋芒与自信藏在内里，缓缓勃，更胜从前。

这两人默契十足的样子，让承平很惊讶：“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郑梦庭哼了一声，冷眼看穆见深道：“你什么都没说？”

“我昏迷了四五日，怎么说？”穆见深无奈道：“连你回来。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那也不算多重地伤。”郑梦庭道，转头面相承平说：“他不说我来说。当初你不见了，这家伙到西北来找我，你知道的，西北消息一贯慢些。我见到他的时候，正是听说穆心莲上位，昭阳殿失火的之后，我身在军中不能回京……。”

时间回到三年前，承平失踪一个月后……。

西北军驻地，郑梦庭的房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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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见深话没说两句，先挨了郑梦庭一拳。

“你就是这样对她好的？不见了什么意思？”郑梦庭吼道：“是穆心莲是不是？我当初就觉得她不是个好人，什么东西？！你们姓穆的全没一个好人！”

穆见深摸摸被打的地方。也不争辩。只问：“承平真没来过？”

“废话！”郑梦庭不解气，抽出随身宝剑。就往穆见深头上砍去，谁料穆见深竟闭眼不动。面对没有反抗地人，出于军人的尊严。他又下不了手。

干脆拿了另一把剑扔给穆见深，说道：“你也像个男人一样死掉吧。”

穆见深可怜兮兮看着他道：“怎么办，她生来便是娇生惯养地，在外面如何生活？”

不得不说，穆见深这人其实挺腹黑，硬碰肯定碰不过郑梦庭，但是来软的就不样了，他这句话成功地把郑梦庭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拉到承平身上，郑梦庭提起他的衣领，怒道：“你干嘛不看着她？”

“我有派人看着，她说是在民间，其实左右四邻都是我地人，不止如此，还有流碧陪着她，我怎么想得到……她会半夜自己走了？”穆见深道。

“你的意思是说你尽力照顾了？”郑梦庭咬牙切齿道。

“尽力……，但她不想见我，要是知道是我派的人……。”穆见深低下头，他说的是实话，但是要他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承认自己被承平拒绝，也实在很不愿意。

郑梦庭怎么会听不出来，突然有些高兴道：“她不想见你了？”

“你活该！”郑梦庭用剑鞘狠狠敲了穆见深一下。

穆见深突然抓住他的剑鞘，吼道：“你有完没完，我是来找你帮忙的，要帮就帮，不愿意就算了！我欠的是承平，不是你！”

“呸，你还得意了你！”郑梦庭也是火大：“我当初要是……要是……”他想起承平说，怀了别人的孩子，自己是怎么回答地？要是换一个回答，是不是就可以挽回？他突然恨起自己来。

于是两个男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说不清是谁对谁错。

最后，穆见深软了语气，恳切道：“如果她来，千万请告诉我。”

郑梦庭刚要火，谁知穆见深接着道：“要和你在一起也罢，她要怎样都随她，只是……只是……，给我个信吧，写上平安就好。”

要和你在一起也罢？

郑梦庭愣了，但凡是男人哪有说这种话地？自己的女人，怎么可以拱手相让？抬头看见穆见深眼中地水光，虽然没有落泪，也算是极限了，脱口说道：“好……，如果你找到她，也……。”

“也一样。”穆见深点点头，过了良久，才道：“不管我们谁找到她，都由她来决定好了。”

“好！”郑梦庭回答。

“就是这样，后来我们一直有书信往来。”郑梦庭将过去的事情说完。

承平突然问穆见深道：“我左邻右舍都是你地人？”

“是。”穆见深点头。

承平道：“难怪。我从没见流碧出去买菜什么的，原来都是别人料理了……，等等，也就是说，流碧，你也知道！”她突然提高了声音。

流碧道：“主子……我们两个单身女人在外面生活，实在是不易，而且当时……。”

承平想起自己当时病得厉害。流碧要是一边照顾自己，一边还要打理生计。确实是太难为她了，自己顺了气，说道：“算了，也不该怪你。”

郑梦庭转身面对承平问道：“你来决定吧。以后怎么办？”

穆见深也看着承平。

承平怔了怔，说道：“我要先确定流碧地安全。”

“流碧怎么不安全了？”郑梦庭问。

穆见深知道，承平说的不只是安全，还要将流碧风风光光嫁出去，于是说道：“你是想看说，如果流碧能幸福的话，你才好为自己打算吗？”

“对。”承平回答。

流碧在一旁急道：“不用为我想什么，流碧一辈子侍候主子。”

“说傻话呢。”承平道：“你生来就是贤妻良母。不嫁了可惜。”

“怎么……怎么这样说。”流碧有些坐不住。干脆起身道：“我去拿些点

正吃饭呢，谁要点心？

承平但笑不语。等流碧走了，才问道：“之前那个许岚哪里去了？”

“许岚？”穆见深想了想：“大概还在我家客院。这几日也没时间安排。怎么了？”

“什么人？”郑梦庭也问。

承平道：“我看他配流碧就好。”

“你觉得好就行。”郑梦庭没意见。

穆见深有些迟疑：“他有什么好？没家事，没才学。连眼光也没有。”他好像欲言又止，想说点儿什么，又没说出来。

“到底什么人啊？承平。”郑梦庭奇道。

“流碧救回来的人。”承平说。

“那感情好，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嘛，哈哈。”郑梦庭口没遮拦道。

穆见深说：“那家伙不足以托付，我看还是找别人吧，世家大族旁支的公子最好，又不显眼，又有后台。”他考虑事情地角度与郑梦庭不同。

承平说：“我还是希望流碧自己喜欢最好。”

“流碧喜欢他？”穆见深问。

“不确定。”承平说。

“那好办，我们制造个机会，让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双方都有意，不就简单了。”郑梦庭说。

“这办法不错。”承平赞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办法。”

“当然。”郑梦庭得意道：“我们给军马配种就是用的这个办法。”

承平：“…………。”

穆见深大笑起来：“幸好流碧没在场，不然说不好，明天端给你的茶里，就有毒药了。”

“喝你的粥吧。”郑梦庭说。

承平方看见穆见深面前只放了碗粥，想起昨天陪燕翩跹，他也是只喝粥，觉得他可怜，问道：“是小王大夫嘱咐吗？”

“嗯，我还是吃清淡点儿好。”穆见深说，他看着承平的目光极温柔。

看得郑梦庭不快，大着嗓门道：“那我今天住这里啦。”

“行，客院有得是空房。”穆见深说。

郑梦庭想着刚好可以去看看那个什么许岚，很愉快地答应了。

饭后，又叙了会话，才散去。

第二天，一大早，郑梦庭急匆匆进来，先把穆见深叫起来，接着进去找承平，举着一张纸说：“看看，看看，这是什么？”

承平拿过来一看，是一诗，字倒是工整，诗却一般，承平道：“这有什么稀奇的？”

“怎么不稀奇？”郑梦庭说：“这是情诗啊。”

穆见深接过来，看了一眼：“你写的？不像你的字。”

“废话，我能写那么丑吗？这是我在许岚那里捡到地。”郑梦庭得意地笑道。

“情书？”承平眼前一亮。

“写给谁的？”穆见深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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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承平的另一面

“这不明摆着吗？写给流碧的。”郑梦庭道。

“我看未必。”穆见深说着，将字条递给承平，说：“你看着办吧。”

承平有些疑惑：“难道不是写给流碧的？”

“不管啦，我们看看去。”郑梦庭说。

“我不去了，我还有好多事情，没你那么闲。”穆见深道，他比不得郑梦庭。

郑梦庭是得胜了回来听封等赏的，穆见深却有无数政务等着他，穆心莲是个不管事儿的，齐王又在一旁虎视眈眈，连点儿松懈的时间也没有。

郑梦庭巴不得他不去，拉着承平就去了客院。

当时的大户人家，仍然有养门客的风气，不过客院一般与主院分开，穆府的客院就在主院之外，隔着一条巷子。照穆见深的吩咐，承平要出门，都要带上足够的人手，不过这次由郑梦庭带着，就没有知会下人。

两人走在巷子里，承平道：“真像以前背着东乡夫人，偷溜出来的样子。”

郑梦庭一笑：“可不是？老实说穆见深家里真是太闷了，就那么几个人，我家还好些。”

“你家？”承平问道：“你不是该开府了吗？”有封号的将军，在京城大都有敕建的府邸，一来方便回京述职，二来嘛，也未必不是皇家扣人质的意思。

“还没有。父母在嘛。我开什么府？”郑梦庭说。他虽不是嫡子。但嫡母对他还是不错地。虽然有嫡子。但毕竟小了很多。家中对这个长子还是颇为看重地。

客院所隔地巷子不过几尺宽。几步便到了。客院里都是小小地一间间房屋。收拾得很干净。穆见深没什么门客。客院里静悄悄地。

郑梦庭与承平询问了管事。得到地回答竟然是许岚不在。

“那是去了哪里？”郑梦庭问客院地管事。

那管事道：“小地也不知。”

此次竟是无功而返。二人颇为意外。

回去的路上，承平觉得有些疑惑。还是问问流碧的好，这种事情。郑梦庭要是在场一定没办法说下去，于是对他道：“梦庭你昨夜未归，是否还是回去看看的好？”

郑梦庭道：“无妨，我以前在京里也是这样的。”

“但是如今你不在父母膝下。还是多陪陪老人才好。”承平道。

郑梦庭想起自己这次回来，确实觉得家中父母老了很多，有些不舍，说道：“也罢，我回去看看。”他是个说了就做的人，自去客院找自己的随从回家。

承平等他走了。才往平安苑去，进门没看到流碧。倒是看见穆见深在小厅里，拿着一只笔和一条带子。不知道要干什么。

承平也是有好奇心的，就看着穆见深。只见他笨手笨脚地用带子将笔缠在自己手上，便觉得好笑。然后穆见深悬起手肘，慢慢在一张纸上写字，可是写了几个又换张纸，看来并不满意，就这样写写画画废了无数纸张。

承平心知他是在练字，有些不忍，走进去问道：“你在写什么？”

穆见深急忙将持笔地手放到桌子下面，另一只手悄悄地将带子解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写着玩儿。”

承平看看桌上，纸上有“臣穆见深”、“均田赋”等语，知道这是一份奏折，再看看他的字，虽有些松散但结构还在，可是笔韵全无，看着像用木条写地，想想他以前写得一手极精美的蝇头小楷，怕是再也不能了。

“你的手真不能动了？”承平问道。

穆见深回答：“能，怎么不能？”说完很配合地拿起杯子喝茶，给承平看。

他不拿还好，这样做作，承平道：“你不会是为了让我可怜你吧？”

穆见深尴尬地停了下来。

承平有些不悦：“你什么意思？”

“承平----。”他是声音低低的，用乞求地语气道：“你不要那么聪明好不好，其实……你要我怎么办呢？”来硬的不行，来软的也不行，穆见深当然头疼。

承平避开他的眼，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关于许岚的事情。”承平道：“我去找他，竟然不在，你知道什么？”

穆见深想了想，突然很赖皮地说道：“承平----，帮我写这本折子吧。”

这算什么？

承平看向他，穆见深眼里都是期待，如果他有尾巴的话，一定正摇得欢实，承平却道：“你说是不说？”

“我说，我说，别生气。”穆见深摆摆手，急忙说：“你昨天不是出去了吗，我在家里没事做，就叫人去找许岚，既然答应推荐他去太学，当然要做，结果你猜怎样？”

“怎样？”

“我地人回来说，三天前许岚就被推荐到太学去了。”

“谁这么不给辅国公面子呀？”承平嘲笑道，所谓推荐这种事，也是日后派别上的一个归属问题，要有个先来后到地。

穆见深接着说道：“推荐他的人是太后。而且昨日是沐休，太学也不上课，他却不在客院里，后来跟着你地人向我回报说，在昙华寺见过他。”

“他跟踪我？！”承平惊道，想起这人还是自己和流碧拖回来的，当初可怜还他，不由咬牙切齿道：“真是喂不熟地狼……。”

“我担心他是太后的人，你那个想法还是算了吧。”穆见深道。

承平皱了眉：“你今天早晨为什么不说？”

“我也不能完全确定。”穆见深道：“冤枉了人总不好。”

“你也怕冤枉人？”承平挑眉看着他。

“你把我当什么样地人了？”穆见深道：“而且，我看你那样上心，怎么好扫你的兴致？”

“这算什么兴致？我不该上心么。”承平坐下来，低头玩弄手中的一张纸，说道：“流碧的年纪，在民间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吧，因为我的缘故。现在还是一个人，日后万一再被我连累了……我会一辈子不安地。”

她心里是真的不安。

穆见深安慰道：“你想得很好，可是万一你选的人不好，流碧怎么办？这事儿急不来，慢慢看吧。”

承平突然一笑：“你说话倒有几分家长的样子，现在穆家是你做主了吧？”

“也不尽然，还有太后呢。”穆见深的手，在桌子底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她离着他那样近呀。伸手便能抱在怀里，可是不能，要是有所僭越的话，怕是连这样平和地坐着说话也不能了。

就这样静静地说会儿话。也很好。

承平没再说什么，穆见深说得对，流碧的事情还是看看再说，既然无事，干脆拿起笔，问穆见深道：“你要写什么？我帮你写。”

对承平只是举手之劳。对穆见深则是欢喜非常，也不推辞。反而唠唠叨叨说了许多。

写到一半，承平突然搁笔道：“你是想让世族也纳赋税？”

“嗯。”穆见深点头道：“国库的情况你也知道。近几年与西凉战事不断，越入不敷出。世族占着土地而不纳赋税，确实是很不公平……而且……。”

话未说完。承平打断道：“不行！”

“为什么？”穆见深问。

“你这个行不通，谁不知道世族把持着产业而不纳赋税，是国库地损失？可是历代帝王都没动他们，为什么？因为世家才是帝国的基础。”承平提笔在纸上写下“世家”二字，接着又写下“李、崔、郑、杨、卢、王、谢……”等一共十大世家地姓氏。

“父皇也深受世家过于强大的苦楚，于是接受黄太傅的建议，大力推行科举，提拔寒门学子，其实就是为了能慢慢分化世家……。”承平划掉了几个世家的姓氏，这是经过先帝地努力，已经没落的世家，接着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没有新的力量加入之前，贸然挑战世家的利益，会引起很大的混乱。”

“乱了最好。这也是你的机会不是吗？太后那边，她是什么也不知道地……。”穆见深笑道，他想的是搅乱了承平才有时机上位。

“但这些是皇家地根本，我不能看着你这样做。”承平道：“不管我与穆心莲如何争斗，都不能动摇轩辕家的根本，这才是重点，我赢也好，输也好，这件事不能做，至少现在不能！”

她甚至有些愤怒地问：“穆见深，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到底想要什么？”

穆见深一愣，承平地这个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让他有了一个短暂地反思，于是问道：“所以你败了也不吭声，就是出宫也不觉得难受，是吗？”

“我与穆心莲的成败没有关系，只要她不作出太出格地事情，我不一定要那把椅子。”承平说，她停了停，穆见深脸色微变，他的心思就摆在她眼前，让她脱口而出：“你难道是为了我吗？”

穆见深不说话。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窗外的风吹动杨柳，闷闷的空气流动着，承平不知道是该站起来走掉，还是接着留下，她看着眼前写满字的纸，轻轻叹息道：“提这种东西，一个不好，是有杀身之祸的。”

与世家作对，对皇家有利，但是世家的反扑也很凶猛，皇帝他们不能动，其他人往往就是最好的牺牲品。

“是的。”穆见深回答，虽然承平的话语里是劝说，但他好像满不在乎。

承平默默地收拾笔墨，准备离开。

穆见深突然问道：“有一件事，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你对承训，为什么这么好呢？很宠他的样子。”穆见深说。

“有什么奇怪？他是我弟弟。”承平说，这句话不止一个人问过，承平都是这么答的。

“真的么？你在撒谎。”他笑起来：“连我都没办法真正喜欢见汲他们，何况是你。”

承平心里一动，反正也不是在宫里，干干脆脆回答：“确实，话说回来，你哪里看到我对他好了？”

“不是吗？”穆见深问：“难道你不想争，不是为了承训？”

承平大笑道：“我刚才说的是皇家的根本，与承训无关，我还没好心到那种程度。”

“可是你在宫里时，真的挺宠他的。”穆见深一直不解，他不确定承平是不是想要承训的命，总觉得在承训的事情上，承平表现的有点儿别扭。

承平淡淡地笑起来，问道：“承训启蒙了吧，读书怎么样？”

“今年启蒙的，那就是个猴儿，三个月已经换了两个太傅了。”穆见深道：“怎么了？”

承平慢慢回忆道：“我三岁开始，母后亲口教背三字经，四岁开始学写字，到六岁开蒙，已经识得许多字了，说起来是金枝玉叶，衣食玩具都有定例，分毫不能多得，父母但有所赐，都欢喜非常……，皇家的孩子，多半是我这样的。”

一席话完了，穆见深还没反应过来。

“呵呵，我对承训好么？其实不过是有些东西太重，我背不起，换个法子罢了，你也别多想。”她笑着走开，衣裙翩翩，好像蝴蝶飞走了。

留下穆见深，坐了半饷才道：“承平，你够黑的。”

不得不承认，承平当初“宠着”承训多少有些想养坏了他的想法，一个孩子，不管品性多么纯良，你给的教育，才是他最后能塑造成的样子，承平一直宠着承训，不要说像自己一样三四岁读书，连像样的玩伴儿都没有。

但是时间久了，承平多少有些不忍，因为承训的性格，是那种很纯善的孩子，尤其是在承平面前，他自幼由承平带着，在他眼里，承平是最亲最亲的人，早就替代了母亲的角色。

现在穆见深说像个“猴儿”，不知道是他长大了性子变了，还是男孩子本来就要淘气些。

承平心里想着，不由嘲笑自己：“与你何干？那是人家的儿子。”

疾步走去，在花架下找到了流碧，她还是一身丫鬟打扮，穿着朴素的布裙，低头坐在花架下，不知道又在忙活些什么。

承平心里叹道：“这样好的女人，难道要荒废了么？”

正叹息着，有个人走过来与流碧说话，看神情两人颇为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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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出墙

与流碧说话的人，是王季鑫。

不知道为什么，承平没有走上前去，也许是那两人的神情，让她迟疑了，很亲切，也很平静……是承平熟悉的流碧，却有她不熟悉的情态。

“姑娘……。”小红在背后悄悄叫她。

“什么事儿？”承平回头问道。

“那位燕公子派人送了礼物来。”小红说：“爷说既然是送姑娘的礼物，还是请姑娘去看看。”

“好。”承平看了远处的两人一眼，跟着小红去了前厅。

燕翩跹送来了一盆荷花。并不是真的荷花，而是一盆珠宝盆景，白玉雕的花瓣，青玉做的叶子，莲蓬上装饰着一颗颗珍珠，美中不足是荷花的梗用黄金做的，未免有些俗气，下面铺着些水晶，夏天看着很养眼，掐丝珐琅盆子，花纹繁复，正好衬得莲花高洁，承平看着一笑。

“燕公子有心。”她对送花来的管家说。

“我家主子说，务必送到姑娘手上。”管家早拿了穆见深的赏银，却还不走，就是为了说这句。

“难道穆见深还会昧下不成？”承平心里笑道，面色柔和地说：“谢谢燕公子，真是好花，我也不敢自专，干脆借花献佛，送给辅国公吧。”

那管家还没走，闻言极度吃惊，那盆荷花不说手工，光是材料便值得上千金，这位平姑娘竟不看在眼里，随手就送给辅国公了。难道这才是大户人家的气度？真是开眼了，心想，回去答复自家公子，一定会大雷霆的。

谁知道。燕翩跹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

要知道世上地男人。要是没钱。那就几乎没女人喜欢。要是有钱。受女人青睐地机会就多起来。倒不是说女人天生爱财。说白了。女人就喜欢男人干净体面些。心眼儿细些。肯哄哄她罢了。男人要是没钱。整日忙里忙外。干净体面且顾不得。哪有时间去哄女人？自然不受青睐。

燕翩跹刚好属于另一个极端。又有钱。又生得好。会说话。大受女人欢迎。

身边莺莺燕燕多了。难免生出些臆想来。特别想知道一个女人是喜欢他地人呢。还是喜欢他地钱呢？是喜欢他地脸呢。还是喜欢他地心呢？

如此种种。一言难尽。

所以。听到承平对那盆珠宝不以为然。燕翩跹反而高兴。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朵不爱财地奇葩。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穆见深照样上朝。郑梦庭照样来串门，承平有时候与郑梦庭出门逛逛，有时候只管在平安苑里窝着……，燕翩跹有时候也会来，带来一些很昂贵但是又完全没用处地东西，比如古画、旧的典籍、或新奇的珠宝饰，承平也不推辞，反正穆见深会回礼的，正好留着给流碧做嫁妆。

秋天地柿子端上桌的时候，辅国公府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陈少爷来了。”小红说：“前院这样闹腾，必是那位小少爷。”

承平说：“是小绿以前说过的，那位侄少爷？”

小红点点头：“说是侄儿，可是很奇怪呢，那少爷叫我们爷，都是叫名字的，我们爷也不恼他，真是说不清。”

承平笑了笑，她猜来的人是承训，三年了，他长成什么样子了？等承平回过神来，已经走出了平安苑，见穆见深与一个孩子，站在前厅地照壁那里，说说笑笑。

突然那孩子转头看向承平，愣了愣，甩下穆见深，跑过来，仰头道：“阿姐，你是阿姐么？”

还是那张圆圆的小脸，只是下巴尖了些，长高了很多，加上头顶的紫金冠儿，快到承平胸口了，但他还是像当初一样，扑到承平怀里，大大的眼睛含着泪光，委屈道：“阿姐，你回来了，为何不来看训儿？”

承平心里软软的，伸手抱住他道：“训儿长大啦，不是小孩子啦，不能哭哦。”

这是承平小时候听惯了的话，不知道为什么竟脱口而出，承平有些呆住了，承训听话地擦擦眼睛，说道：“阿姐，我留了好多好东西给你，我们回宫去看。”他兴致勃勃的拉起承平地手，压根不知道承平是进不得宫的。

承平问：“训儿今天没有功课？”

承训撅起嘴，支支吾吾道：“今天，今天太傅病了嘛。”

明显是撒谎，承平哭笑不得，想起自己幼时很是辛苦地求学生涯，又心软了，说：“这样啊，那训儿想去哪里玩儿呢？”

“去逛街！白马寺！”承训兴奋地说。

穆见深走过来，摇头道：“陈少爷还是回家吧，我今天没空陪你。”

“阿姐----，阿姐陪我吧。”承训求道。

“好。”承平笑了笑，她嘴上说宠承训是为了惯他，其实心里却也说不上厌承训，毕竟是自己身边养大的孩子，有几分情谊在。

承平要去，加上个承训，穆见深就不放心了，只好道：“我也跟去吧。”

带上三两随从，又给承训换了些简单点儿地衣裳，以免太引人注意，自己骑马，让承平与承训坐在车上，没走多远，承训不干了，在车里叫道：“姐夫，姐夫，我要骑马。”

跟着出门的小红问道：“陈少爷往常不都是叫爷地名字么？怎么今天叫姐夫？”

承训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承平道：“我以前是不想叫舅舅，今天阿姐回来了，当然要叫姐夫。”

“平姑娘真是你姐姐？”小红问道，她对承平是身份很好奇。承训她见过，可是承训的身份更加不敢对人说，只有穆心莲以太后地身份来过府里。

“当然。”承训回答。

承平说：“你还是叫别地吧，说不好，明儿个你就多个舅妈了。”

“什么舅妈？”承训问：“洪卿舅舅家就有好几个舅妈，可他是姐夫啊，我只有一个姐姐呢。”承训指指前面骑马过来的穆见深。

小孩子不会明白大人之间的纠葛，承平不再说话。

“什么事？”穆见深停住马。等马车过来时问道。

“我要骑马。”承训说。

“好----。”穆见深无奈地将承训抱到自己身前，骑马走在车边，马上毕竟比车里好多了，承训欢呼雀跃地东张西望。

承平放下车前的帘子。叹气道：“小孩子真好。”

小红有些愣，过了良久，问道：“姑娘……您与国公爷……是有婚约么？”

“嗯……那是以前的事了。”承平回答，按理丫鬟不该问这些，于是对小红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红其实是个聪明人。可是她猜到的事实实在让她震惊，不免越了规矩，承平这一提，放省过来：“姑娘说得是，不该婢子问的，今儿天气好，姑娘也去骑马吧。”

“不去。街上人太挤。”承平说，轻轻掀起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

“阿姐，你看你看。”承训嘻嘻哈哈地拿着一个糖人儿。献宝似地递给承平看。

那是只好小的小耗子，承平呵呵一笑。抬头正对上穆见深的眼睛，温柔的看着她。脸上地笑容来不及收回，又不好僵着，只好打趣道：“这小耗子真像训儿呢。”

“不像，不像，才不像。”训儿在马上扭来扭去地抗议，穆见深抱紧了他，抱怨道：“小祖宗，你安静些吧。”

承平大笑起来，她看着训儿，穆见深看着她……更远的地方还有另一双眼睛，看着他们……。

“你也看到了吧？”

遥远的阁楼上，一个女声说道，声音有些缓，藏着深深的怨毒。

“是，辅国公与小公子出门玩儿呢。”许岚站在窗口，眼睛并没有看着穆见深他们，而是看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放在窗台上那段白玉般地手臂，随着目光游走，是她高耸的玉峰，裹在薄薄的纱衣里，只看见一点儿抹胸是红色透出来，分外的诱惑。

“哼，他们倒像一家子。”女人转过脸来，是一张并不出奇的脸----穆心莲的脸。

“您说什么呢？毕竟是您亲生的孩子。”许岚劝道，经过这段日子地接触，他早知道了穆心莲的是谁，但是他竟然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高兴自己能留在她身边，偶尔见见面就好。

“不，那孩子从小就不亲我。”穆心莲道：“我也很努力地爱他了，他要什么给什么，可是他始终念着阿姐，阿姐……甚至腻着穆见深的时候，多过我。”穆心莲想起她曾看到地一幕。

那是承平刚刚失踪的时候，承训背着穆心莲，悄悄问穆见深：“阿姐去哪里了？她会回来么？”

穆见深抱起承训，并不答话。

承训傻乎乎地说：“我等着阿姐回来带我去太庙玩儿呢。”

穆见深勉强笑道：“会啊，阿姐会回来地。”不知道为什么，他紧紧抱住这小小的身体，好像要从承训身上汲取力量，反反复复说道：“她会回来地。”当时他的脸，看起来好伤心……。

现在，她回来了，承平回来了。

承训、穆见深……所有人都很开心，只有她穆心莲不开心，她隐约觉得，自己的一切都不稳当，儿子与她不亲，穆见深压根就不是真心帮她的，但是毕竟她也熬过了三年，现在承平回来了，这一切就变得不稳当了。

“您在担心什么？”许岚问，他温柔地看着穆心莲，他知道她的寂寞，却不能理解她的害怕。

穆心莲微微皱起眉头，伸出长长的指甲，在许岚肩上慢慢滑过：“你能帮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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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提亲

许岚捉住穆心莲的手，轻轻道：“当然，只要是您的意思……。”

穆心莲将手抽回来，眼里是嘲笑，：“真的吗？”

她笑着，看着眼前的男人露出那种神魂颠倒的眼神，她便高兴起来，女人总是需要人来取悦的，尤其是感觉到青春渐逝、又寂寞、又无奈的女人。

“我要回去了，该怎么做，我会告诉你的。”穆心莲说着，戴上帷帽，遮住面孔，在许岚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离开。

承平带着承训，在白马寺外转了一圈儿，寺庙外面有许多卖小玩意儿，小零嘴的，也难怪承训喜欢来。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穆见深道。

虽然承训不愿意，但是承平却也不想出什么事儿，点头答应了，又哄承训道：“训儿改天再找阿姐玩儿吧。”

承训撅了嘴，直等到穆见深给买了好多小玩意儿，才乖乖点头。

三人回到辅国公府上，家人来报：“燕公子今天来了。”

没等管家话说完，燕翩跹自己走出来道：“国公呀，出游怎么不叫上小弟啊？”看他的表情，好像他才是主人一样。

穆见深抚额，他实在想不出来，何时与这家伙这么熟了。

承训拉着承平地手。突然指着燕翩跹道：“阿姐。我见过他！”

“哎呀。这小少爷真可爱呀。”燕翩跹低头讨好地说。突然脸色就变了。结结巴巴道：“啊……这是……您是……。”他看向穆见深。

穆见深建议道：“外面风大。我们去厅里吧。”

承平没说话。承训蹦蹦跳跳地拉着她往厅里去。一边说道：“阿姐。我们等会儿回宫去。”

“阿姐不能回去。”承平回答。

“是姐夫不要你回去吗？”承训不满地看向穆见深。

燕翩跹听得傻眼，承训他是见过的，照他们的称乎来看，穆见深是姐夫。承平是姐姐，那么承平是……答案昭然若揭。

这也错得太离谱了吧，燕翩跹一脑门子汗，接下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好像魂游天外，一直等送走了承训，穆见深看着还没走地燕翩跹道：“燕公子近来送给内子的礼物颇多，我还没有回礼呢。”

这话就好像一声惊雷，燕翩跹冷汗直冒地醒了过来。虽说怕，但是面子还是要的，只好道：“国公爷客气，一点心意，不要客气，公主……。”他看向承平，现承平的脸色极为难看。甚至有些恨意地瞪着穆见深，他突然就缓过劲儿来了。

承平当然不喜欢穆见深说什么内子之类的话。她心里只道与这人没有干系了，干脆做得难看些。对燕翩跹笑道：“燕公子既然有心，我怎好拒绝？有空常来走动。莫叫人说我不知礼数才好。”

穆见深直恨不得，把燕翩跹那张充满了惊喜的脸撕烂了才好。却只能不动声色地看着，由此燕翩跹不止现他们所谓的夫妇关系名存实亡，而且越觉得承平奇货可居，不免动了点儿吕不韦的心思。

而穆见深却觉得地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他自己是有政务的，没时间日日陪着承平，那燕翩跹三不五时来一趟，登堂入室，让他不自觉地想，承平该是在如何如何，燕翩跹会邀她出门否，或又说些什么，如此种种……。

其实，郑梦庭与承平出门时，他也是焦躁不安的，可是心里却知郑梦庭绝对是个君子，才没有作。但是，那燕翩跹算什么？一介商贾，来趟这摊浑水做什么，是他该做的吗？

他焦躁地样子，王季鑫都看着眼里，笑道：“我说见深，你走来走去，地板都快磨出坑来了，不就是殿下与那什么燕翩跹出去了吗？”

“别提他。”穆见深说：“我在想事情。”

“噗----，你想得全天下的人都看得出来。”王季鑫哈哈笑起来。

穆见深跺跺脚：“那你说，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其实吧。”王季鑫给自己的茶杯里添了点儿茶，老气横秋地说道：“女人是要哄的。”

“废话。”穆见深道，接着鄙夷地看着王季鑫：“你说我？你个毛头小子知道什么？”王季鑫还没娶亲，在穆见深看来，他应该属于什么经验都没有的，暗自嘲笑自己是病急乱投医。

王季鑫却很有良医地精神，提点穆见深道：“你就不会想点儿办法吗？这样不尴不尬地处着，虽然你离得最近，也说不定煮熟的鸭子真会飞呢。”

“你才是鸭子。”穆见深道，他心里烦闷至极，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才是最大的折磨。

王季鑫喝喝茶水，说道：“你也不看看燕翩跹都做的些什么，你不会学吗？”

“我倒是想学。”穆见深说：“我也要有空呀，你也不想想……。”突然他住了嘴，露出微笑来，对王季鑫道：“很对，我该多学学。”

他是笑容实在得很诡异，王季鑫心里一寒。

第二天，燕翩跹就被赐了官，被穆见深扔到户部去了，当时他还高兴呢，以为是承平谋给他的，等他在户部对了半个月账本，面对着一笔笔的亏空，一堆堆地糊涂账，头晕脑胀想破口大骂之际，他才知道被穆见深阴了。

没了燕翩跹，穆见深又安心地过了几天舒服日子，虽然承平还是不怎么理他，但是总好过燕翩跹在眼前晃来晃去，加之郑梦庭又侍奉老父回乡祭祖，正是他的好机会。他甚至有些幻想着，日子慢慢过去，他与承平地心结总会有解开的一天……。

可是该来地还是要来，人不惹事，事总会来找你……。

当天夜里，平安苑花园中。

溪水静静地流过承平眼前，水中的月亮永远是破碎地形状，微风带来阵阵桂花的香味，甜甜地，让夜色都变得甜蜜起来。

“你来做什么？”承平问道，她穿着轻薄的秋衫，手里捏着把团扇，坐在小桥的栏杆上，人也如画，景也如画，如果再题上两句“轻罗小扇扑流萤，坐看牛郎织女星”之类的字，便是一幅仕女图了。

穆见深站在她身后，低声回答道：“今天……有人来向流碧提亲了。”

“向流碧提亲？是谁？”承平大吃一惊，她转过身来，看着穆见深。

穆见深停了停，方吐出两个字：“许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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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私奔

“做梦！”承平怒道：“他向谁提亲？向你？国公爷？你是流碧什么人，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你吧！”

“承平，名义上，我还是你的丈夫。”穆见深顺口说道。

没想到这句话惹恼了承平。

“名义？名义有什么意思？国公爷干脆些，给我一张放妻书吧，何必让我为难？”承平怒道，这句话她想说很久了。

“你……。”他几乎窒息，知道承平怨恨，自己退开是一回事，被承平明着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他咬牙道：“现在是说流碧的事情。”

“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休想。”承平道：“以为我不知道吗？他压根就是穆心莲的小白脸！”

“我知道。”穆见深放低了声音，往后面的厢房看了一眼，提示承平不要让流碧发觉。

“你知道还来说什么？直接回了就是，不然让他来见我。”说出口，承平又后悔了，厌恶道：“算了，我不见他，什么东西？”

“承平----。”穆见深柔声道：“你想过没有，流碧的户籍在哪里？”

承平一愣。

穆见深接着道：“如果我没猜错，流碧还在宫女籍册上吧。”

“对啊。”承平道。她怎么忘记了这茬。流碧地户籍还在宫里。也就是说。穆心莲还控制着她。将宫女送人赏赐什么地。这时候。是再简单寻常不过地事情。她突然惊道：“那怎么办？”

“既然是穆心莲地主意。流碧是光明正大地嫁人。她就得将流碧地户籍放回户部。如果我们不答应。逼急了她将流碧随便送了谁。那时候才不好办。”穆见深道。

“谁敢到我这里提人？”承平嘲笑道。

她回京几个月。发现一件以前想都没想过地事情。原来世家对穆心莲几乎没有信心。朝堂上分成了穆见深派和齐王派争斗不休。她回来没几个月。就有不少夹缝中地世家家主、先帝遗臣。来拜见请安。加上郑梦庭明里暗里说地都是帮助她地话。人心不活是不可能地。

就算心不活。承平也明白了。就像她害怕背上杀死幼弟地罪名一样。穆心莲也不能直接背上杀死承平地罪名。不要说还有穆见深护着。说到底。只要自己小心些。没有什么大把柄。其实承平是很安全地。

所以她才能大大咧咧地说：“谁敢。”

“今日不敢，说不得明日不敢，要真送给个没见过女人地混蛋，日日到府前吵闹。你待如何？”穆见深问：“打杀了，你是知法犯法。不动，也很恶心不是？”

“那是你的想法吧。”承平揉揉扇子。说道：“穆心莲还有这种伎俩？”

“她没有，不代表其他人没有。”穆见深说。

“说来说去。你是想要我接受，把流碧嫁给许岚？”承平问。她的手紧紧捏住扇子，好像要将那紫竹扇骨捏碎。

“只是要你不动声色罢了，另外，也不要告诉流碧。”穆见深道：“我是不会看着这事儿成真的，你放心，我必要给流碧一个好姻缘。”

“好姻缘？”承平斜眼看着他：“我能信你么？”

“你看着就是，我保证最后人人都是心甘情愿的，如何？”穆见深笑道，看出承平地神色缓和，悄悄靠到她身边的扶栏上，慢慢说道：“你也信我一次吧，若是不能，任你责罚就是。”

“哼。”承平笑道：“国公爷----，您在说笑吧，太后也要让您三分呢。”

“如果是别人，当然不敢，只有承平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他自以为亲切地笑道。

承平说：“好啊，你从这里跳下去吧。”

下面是深深的潭水，黑夜里看不到底，残荷的叶子在风里摇曳着，影影绰绰，真有几分诡异。

穆见深愣了愣道：“这里不够深，淹不死我的，承平。”

“你不跳，怎么知道不够深？”承平不耐烦地敲敲栏杆。随着她的话音，扑通一声，穆见深真的跳了下去。但是很快又浮上来笑道：“就算够深，也一样淹不死我，承平，你会失望么？”

他本不想这么快浮上来，要是能换得承平担心一下，岂不正好？奈何他骤然入水，秋天水又极凉，竟搞到小腿抽筋，再不浮上来可就真淹死在这里，只好赶快浮起，抓着回廊下面入水的柱子，假模假样的对承平一笑。

“国公爷此刻颇有些尾生抱柱地样子，不如就这样待到天明吧。”承平笑道，走出几步，又回头打趣道：“你说，今天会不会，巴山夜雨涨秋池呢？”说完，轻轻一笑，残忍地转身离去。

留下穆见深孤零零泡在水里，寒风飕飕，秋月惨淡，说不出的凄凉。

第二天承平起来，看见房门外地上有一朵蔫蔫地荷花，花下是一滩水，有些发怔，难道那人昨晚竟摘了朵荷花来么？她拾起荷花，花儿耷拉着脑袋，不知道是因为在这里躺了一夜地板太硬，还是秋天的到来让它也觉得冷了。

“姑娘？”小红打了洗脸水来。

承平拿着花问道：“今早你看见这个没有？”

小红说：“姑娘体恤我们，都是让我们打了水再来服侍地，婢子这不是才来吗？”

承平自从宫里出来，就没再要人守夜，小红小绿以及在这平安苑里侍候的人，承平都是不怎么用地，也许是在外面惯了，对这些也不看中，总觉得能自己做的事情，何必要使唤人呢。

流碧也来了。看见承平手中地花问道：“哪里来的，难为这时候了还找得到。”

承平将花递给流碧：“你喜欢，就给你啦。”

“那好。我供到佛前去，也是心意。”流碧说的佛，是只平安苑大厅中那幅观音像，承平对这些不太上心，倒是流碧常去上香。

流碧去了，到中午时。却红着眼回来。

承平笑道：“怎么了？难道观音大士也给你气受？”

流碧摇摇头，对承平跪下：“主子，流碧不嫁，流碧情愿侍候主子一辈子。”

“怎么……？”承平知道了：“是许岚来提亲了？”

“国公爷连聘礼都收了，说是秋闱后就完婚。”流碧道：“我不嫁。”

“这……也是好事吧。”承平想起穆见深昨晚说地。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对流碧明说呢？

“我不嫁许岚。”流碧斩钉截铁道。

“那你要嫁谁？”承平问，突然见流碧脸色划过一丝红晕，便怀疑起穆见深的意图来，难道……？

“流碧……流碧谁也不嫁，让我跟着主子一辈子吧。”流碧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承平不动声色：“我去说说看吧，你若是……你若是有心上人，我自是好说话，若是没有……其实许岚也没什么不好呀。”

流碧不开口。

承平想这事儿还是要弄清楚得好。便去了前厅，恰巧郑梦庭也来了。看着院子里放的聘礼，奇道：“承平。这是谁要出嫁？”

“流碧。”承平笑道。

“哦？”郑梦庭道：“你舍得把她嫁掉了？”

“嗯。”承平问：“嫁给许岚，你看怎么样？”

“那小子？”郑梦庭皱眉道：“那小子不是穆心莲地人么？这怎么行？”

“不行也得行。”穆见深插嘴道。接着与承平打招呼：“你来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不行也得行？”郑梦庭回了趟老家，有些事情并不知道。

穆见深简单的说明了一下。接着说：“秋闱之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我们拖着就是了，大不了最后退亲，现在就看流碧的户籍何时从宫中提出来。”

“让谁去问？”承平问道。

“燕翩跹不就在户部吗？”穆见深阴险地笑了笑：“我写张字条给他。”

说起写字，穆见深想起来自己不行，正想叫人，承平主动说：“我来写吧，我的面子虽然不如辅国公大，这种小事还是管些用的。”

写完，自有仆从送信去不提。

三人坐在大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郑梦庭言谈间说起在老家地见闻，说到离他家乡甚近的齐王封地，近些年来，地租屡涨，佃户们纷纷逃离，齐王的田地没人种，便四处购买奴婢……等等。

承平问道：“齐王的封地是各位王爷中最大的，为什么还要不断涨租？难道他缺钱么？”

“缺，怎么会不缺？”穆见深道：“诸侯可以有封地，但是没有采矿和买盐铁等物地权利，说到底不过是个大些的地主罢了，齐王要在京城活动，自然需要大笔银钱，当然会缺。”

“不止吧。”承平说道：“早年他也在京城活动，哪里需要这么多钱？”她几乎可以肯定，齐王所图……怕是要大乱一场。

郑梦庭点点头：“我爹也这样说，齐王不该用得了这么多钱。”……大家都没说，但风雨欲来之势人人警觉。

就这样过了几天，流碧先是求承平无望，接着便消极起来，也不出房间，日日在平安苑里关着，承平想着穆见深的话，以及齐王动静，怎么都想将流碧撇出去，也不与她说清楚。

直到有一天夜里，穆见深来敲她的门。

“干嘛？”承平有几分不悦地将门打开一点儿，丝毫没有要他进来的意思。

穆见深笑嘻嘻地说：“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不去。”承平答道。

穆见深用手卡住门，神神秘秘地小声道：“我们去看私奔。”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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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如果我和你

“私奔？”承平白了他一眼：“你脑子进水了？”

穆见深顺势拉着承平的手，将她拖出门外：“快点，再晚，就打草惊蛇了。”他拉着承平在花园里疾步走着。

承平问道：“谁和谁啊？”

“我和你，怎么样？”穆见深突然回头说，他站在一棵柳树下，月光漏过树枝，给他留下斑驳的光点，他的脸很柔和，嘴角含着微笑，眼睛里满是期许：“我和你，现在离开，把过去忘掉，好不好？”

“从此再没有公主，再没有辅国公，没有太后，没有齐王，没有天下……这些太重了，为何不扔掉呢？”他斟酌着话语，想打动他眼前的女子，她乌黑的长发在风中轻摆，一丝丝都缠住他的心……。

“这红墙外，江山万里，壮丽非常，我陪你走陪你看，如何？”他笑着，在这秋夜里平白地动人心魄，他慢慢地贴过来，想用手臂圈住承平。

承平心中似有一点波动，暗暗对自己说：“对，流碧的事情如果能完美解决，我自然是要离开，离开这里，万里江山徐徐漫游，才是我的归处。”想到这里，转身避过穆见深，问他道：“你说的是流碧吧，我们去干什么？”

穆见深哑然，他没想到承平会这样说，他问道：“你知道了？”

“猜也猜到了。”承平说：“现在要我做什么？去逼王季鑫娶她？”

“不用。”穆见深笑道：“我来做坏蛋，你去做好人就行了。”说完，带着承平往侧门的阁楼上去，趴在窗户上，往下望着：“这里最好，我们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就是。”

空旷的阁楼只有他们两人。呼吸声都听得见，承平突然说：“穆见深，你写个放妻书给我吧。”

“什么？”穆见深很想假装没听见。

“我说。我们和离吧。不要再纠缠下去了。流碧地事情结束后。我就会走。以后……。”突然天旋地转。承平觉得后脑勺重重地一磕。自己被穆见深扑到了地上。灰尘味和他身上一点点檀香地味道。混在鼻尖。承平看着穆见深地脸。她从没见过这样地穆见深。

“和离？”尾音微微上翘。表示他地心情很糟糕。他低声说道：“你就这么想摆脱我？”

“你想干嘛？”承平问道。他压得很低。几乎整个人扑在她身上。

“我想？真难得。承平。你竟然在问我想怎样？”穆见深笑起来。然而眼里尽是杀气：“你不是一贯只关心自己地吗？”

“我没有。”承平道：“我没有那么自私！”

“有！”穆见深的手指划过她的发丝。细细揉搓，说道：“你有，你看顾承训是不想背上谋害幼弟的罪名。你明明知道穆心莲去白马寺目的不纯，你放任她。是为的什么？郑庄公克段于鄢？哼哼，宫里一直流传承训不是先皇骨血。难道就没你一份功劳？”

承平想挣脱开去，穆见深紧紧压住她的手。接着说：“绕朱下毒，你明知道有毒，却仍然吃下去，因为王季鑫就在身边，你怎么会有事？但是你不吃，又怎么坐实她的罪名？然后你只要等着我来处理就好了，你知道，我是不会放过绕朱地，对不对？”

“不对，我……。”承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你还有别的意思，你想的是，如果放任绕朱对你地敌意，你在府中就不安全，为了自己的安全，我能说什么？你做得很好呢，承平。”穆见深本来全身都压着她，现在抓住她的手，悄悄地换了个姿势，身体从她身上挪开，但是他的长腿还盘在她的腿部，其实是极暧昧地搂了她在身边。

“你……你胡说！”

“胡说？以你对流碧地感情来看，就算绕朱不及她，十分之一总该是有的吧，你连个情也不为她求，你可真够薄情的。”穆见深说着说着，竟然笑起来：“嗯，我这会儿才觉得，承平你怎么这么坏啊？”

说起绕朱，承平也觉得自己连句话也没为她说，实在是有些薄情，“但是……但是……”承平想为自己辩解。

“但是？但是这还不是最坏地。”穆见深说：“你是我的妻子。却与别的男人来往，哼！”“我地”这两字咬得极重，他的手一紧，接着道：“你喜欢他们谁？郑梦庭还是燕翩

承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穆见深帮她回答：“你谁也不喜欢，你不过是借着他们，来避开我而已，对不对？玩人玩儿得开心吗？”他觉察出怀里地人儿微微一颤，心里竟高兴起来。

承平咬牙道：“穆见深，你就不怕我给你戴绿帽子吗？还在帮我找借口？”

“怕？”穆见深自信地说：“我才不怕，郑梦庭说起来与你算是青梅竹马，可是他要是讨你喜欢，早八百年就……。”

“就怎么？”承平嘲笑道。

穆见深不答，突然硬声道：“承平，你和我一样坏，所以，你和我才是一对。”

这句话来的突然，两人间气氛陡然变化，承平问道：“坏？你做过些什么自己知道，我一想到东乡夫人地死，我就……我就恨不得杀死穆心莲，杀死你。”

“不是我。”穆见深语气软了下来：“东乡夫人的事情与我无关，我承认穆心莲与外官联系是我出地主意，当时杀死左相也是我指示的，可是东乡夫人，真不是我。”

“穆心莲自己，有这么聪明？”

“别把人人都当傻子。”穆见深说。

“哼。”承平转过头：“说到底是我傻，你要怎样就怎样吧，我能将你辅国公如何？”

“怎样？”穆见深哭笑不得，竟带着哭腔道：“我能把你怎样？”突然发狠裹住承平。直视着她的眼：“你以为我想怎样？我就是想，又如何？我就是做了又如何？我是你的丈夫，没人能说一句话！”

承平心头大乱，穆见深说的是事实，就算他做什么，又有谁来救她？？她拼命地挣扎起来，穆见深毕竟是男人，将承平紧紧箍在怀里，承平只觉得他呼吸越来越热……。

“你放开我。”

穆见深见她眼里全是惶恐，心绪变幻不定走马灯一样。一时之间过了无数的主意，却最终还是放了手，拉起承平。理了理她被揉乱的衣衫，惨笑道：“你真以为我会怎样？我还没有那么无耻，你想怎样便怎样吧。”他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又说道：“可是我没办法写字，你记得吧。”

说完。穆见深下了楼。

承平看着他地背影，竟听见自己心跳得无比快，过了良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是谁来了？

承平靠上窗户，偷偷往外望去，一辆黑色的马车从夜色中驰出。穆府的角门突然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不用猜---是流碧。

她抬头与马车上的人说着什么，然后往府里望了望。好像依依不舍的样子。

“算你有良心。”承平心里笑道，其实有点心酸。她知道，不管谁与流碧私奔，这回是真的要把流碧嫁掉了，有些不舍的感觉。

穆见深适时走了出来，将流碧往身后一拉，黑着脸道：“季鑫，你们就这样走了，我如何对许岚交代？”

马车上正是王季鑫，他很不好意思地走下来，对穆见深说：“国公爷，我……我们……。”

穆见深道：“聘则为妻，奔是妾，你要流碧做妾吗？”

“不，不是那样。”王季鑫说，他偷看了一眼穆见深的脸，为什么这么阴沉？虽然这事说起来不对，可是穆见深的脸色也太难看了吧，他要带走是流碧又不是承平，王季鑫背后开始冒冷汗。

“你明天过来，再说吧。”穆见深说，他本来还可以说些别的，但是心里乱地很，没心情打趣谁，冷冷丢下几句话，拉了流碧进去。

“国公，驸马，我不嫁给许岚，我不嫁，您……您……。”流碧求道。

她眼中那种惊恐，让穆见深看着不顺眼，他嘲笑道：“怎么，东乡夫人就是这样教你的？”

“不，您误会了，小王大夫只是想帮我。”流碧道。

穆见深冷笑道：“帮你？你可知你跟了他去，就只能嫁给他了？”

流碧一愣：“不会吧……。”

“哼，你这么傻怎么保护承平？”穆见深道，他心里烦得很，一点儿耐心也没有。

“我果然连累主子了吗？”流碧小声问道。

“怎么不连累？你一走，明天许岚来找我们要人怎么办？许岚背后可是有太后撑着，我都得让他几分，你说呢？”穆见深道。

流碧咬唇泣道：“那……那我……。”她是个没主意的，现在被穆见深说起自己地错处来，只知道掉眼泪。

“够了。”承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抱紧流碧，怒视穆见深：“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事实。”穆见深面无表情地回答。

承平白了他一眼，拉着流碧走了，一边走一边安慰她：“没关系，我会解决的。”

穆见深看着她离去，心底酸酸地想：“如果我和你，想流碧与王季鑫一样简简单单的开始，是不是会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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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杀人

回到房中，承平绞了张帕子给流碧擦脸，然后问道：“王季鑫怎么和你说的？”

“小王大夫说，如果我不想嫁给许岚，他可以带我走。”流碧老实回答。

“去哪里？”承平问。

“他家，他说他父母都会喜欢我的。”

“这明明是带媳妇见公婆的话呀，王季鑫，你这是拐带！”承平暗笑，对流碧说：“你就没听出他是什么意红了脸。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是吧？

承平笑起来：“看来我要准备嫁妆了，真好，钱已经准备好了，我再给你打套家具，像土财主嫁女儿那样，准备个十八，不，二十四抬嫁妆，雇个八抬大轿，吹吹打打把你嫁出去。”承平心里高兴，乐呵呵地为流碧谋划。

其实烂摊子还是穆见深收拾，他第二天给了许岚一份退婚的书信，又让王季鑫另写了婚书来，一切准备停当，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这样就行了吗？”承平看着流碧上了轿子，看着她启程，很高兴，可是心里有那么酸，甚至有点害怕起来。

“行了，你这样望着不太好吧。”穆见深说：“过一会儿我们也要去王家贺喜，你换件衣裳，我等你。”

“嗯。”承平应道，自从那天之后，为着流碧的婚礼，承平与穆见深虽然仍打着交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越发疏离起来。见面也是客客气气的，说不上几句话。

王季鑫人缘不错。他地同窗好友们都来了。年轻人一多。当然就很热闹。这些人有地承平认识。有地不认识。但是都喜气洋洋地看着欢喜。

世事总是如此。有开心就有悲痛。砸场子地总会来。只是谁也没想过这么突然。这么嚣张。许岚带着一帮子人直接闯了进来。指名道姓地要王季鑫出来。看着来者不善。先是郑梦庭几个武将走上去镇场子。穆见深也出去。想用身份压住他们。谁知道越压越乱。许岚干脆就在外面骂起来爱富。又有高官撑腰云云。

承平在后面听不下去。走出去道：“许岚。你发什么疯？你地命也是流碧救地。今天她大喜地日子。你来闹。算什么？”

许岚道：“我与流碧两情相悦。都是那姓王地作怪。不是背靠着辅国公。他怎么能抢了我地媳妇儿？”

他竟然说什么两情相悦？承平恼道：“胡说八道！流碧何时与你两情相悦？”

“怎么没有？我和她一个院子里住着。有好长时间呢。”说完他奸邪地一笑：“忘记了。公主您也住一块儿呢。”这就把承平也给带上了。立刻。许岚背后地人就哈哈大笑起来。看着承平地目光充满淫气。口里唿哨者有之。污言秽语者有之。

承平顿时涨红了脸，许久不曾起过的杀气，陡然冲上头

郑梦庭吼道：“闭嘴！给我打出去！”他身后几个虎背熊腰的武将一起往前推攘起来，很快，就变成了斗殴，场面混乱不堪。穆见深本想护着承平，无奈人挤成了一堆，承平在哪里都看不到。

不知谁喊了一句：“小贼，动刀子了！”

接着人人警觉，纷纷抄了武器在手，承平只觉得有人塞了个什么东西在自己手里，接着被人从后面一推，摔了一跤，待爬起来，身边就有人尖叫：“杀人啦——！”

人群散开，许岚伏在地上，身体微微蜷起，身下是慢慢流淌的血液，承平呆呆看着自己手中——一把带血的刀。

“怎么回事？”禁军统领韩忠林非常适时地出现了。

陷阱！

穆见深与郑梦庭对视了一眼，接着，郑梦庭与他地同僚悄悄往后退，穆见深走上前，往承平站的地方走去，冷冷道：“韩统领来得真是时候。

韩忠林只得上前见礼，故作惊讶地指着承平的刀说：“是谁惹了公主生气？要打要杀，公主一句话罢了，微臣一定帮公主出气。”

“不必了。”承平将刀往地上一摔，说道：“韩忠林，你要干什么就干吧，我不想和你废话。”

韩忠林看了看倒在地上地许岚，面上大吃一惊道：“就是这人？怎么样了？”

“死了。”一个军士探了探许岚的鼻息。

不止承平，这回连韩忠林地脸都白了，他知道的计划里，可没说要死人。

但是韩忠林毕竟，只是来执行逮捕承平地任务，许岚死就死了，与他何干，清清嗓子先开口说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是误伤，也请公主同我们一起去大理寺一趟。”

“慢着！”穆见深道：“谁说公主要去大理寺？”

“辅国公，莫要让卑职为难。”韩忠林说。

“我没有为难你，你不是要秉公执法吗？照做就是，不过你别忘了，本朝例律：凡郡王以上，不论所犯何事，未定罪前不得收押，只能在府中禁足，定罪之后按律责罚。”穆见深说：“公主乃先帝嫡长女，位同亲王，用得着和你去大理寺么？”

韩忠林倒是真不知道，他是禁军统领又不是顺天府尹，对刑名并不熟悉。

“这个……。”韩忠林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穆见深往周围扫了一眼，知道郑梦庭已经走了，也不想逗留，对韩忠林道：“我不让你为难，你带人跟我们回我府上就是，至于这里嘛。”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这个许岚也没什么亲戚，还是要劳烦太后给收尸呀。”

这就是明摆着把穆心莲扯出来了，在场的人都是京城世家大族、高官地公子，也有不少是太学生。

许岚他们认识，许岚是太后推荐的，而且出入都很神秘。开始还没什么，可是时间长了，加上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和穆心莲的事情，便多少有些风声，只是太后的闲话，谁敢乱传？

可是这回一样，话是穆见深说出来的，穆见深是谁啊，他是穆心莲的堂哥哥，不管怎么看都是站在穆心莲一边的，他都说要太后来收尸了。难道流言竟是真的？

没等穆见深与承平的脚跨出院子，宾客们就开始窃窃私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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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审判之前

马车上。

承平看着穆见深平静地坐着，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生，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不是我杀的许岚。”

“我知道。”穆见深说：“就算是，他也该死。”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许岚说的那些话，不止承平想杀了他，穆见深也想，只是他没有郑梦庭那么感情外露，没有立刻说出口而已。

“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承平说。

“穆心莲真够狠的，我一直以为她多少有些喜欢许岚，今天看来，我还是看走眼了。”穆见深道。

喜欢？承平心中冷笑，问道：“你说，她下了这么大的本钱，想判我个什么罪呢？”

“别担心。”穆见深说：“律法你是读过的，杀人有很多种，谋杀、误杀一字之差，差得远了，何况你是公主，要审你，不但要在御前，而且得当着宗正及大臣、诸侯的面才行，穆心莲耍不了花招，你咬死误杀就是……不，你连误杀都不用说，你说你杀了奸夫就行，不但无罪，还有功呢。”

“胡说！”承平怒道：“她没资格给我父皇脸上抹黑！”

穆见深的算盘打得好，如果咬死是杀的穆心莲的奸夫，那么不但杀了无罪，连穆心莲也要为这件事担上责任。当然了，这事情无凭无据又事关皇室颜面，最后肯定是和稀泥。穆心莲太后之位不变，承平落个从轻落了事。

可是承平从没承认过穆心莲与她父亲地关系。在她眼里穆心莲就是个恬不知耻地女人。为这样地女人损坏父亲地清名。承平绝不愿意！

穆见深赶紧劝道：“我说错了。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地事情。误杀。顶了天也就判刺配充军。承训还在呢。能把你怎么样？最多就是个流放。按照天朝律法。妇人犯罪。若是不重。可以罚赎金。实在不行由丈夫减一等代为服刑也

“我去便是。”他微笑着。拍拍她放在膝前地手。

“你去？你说什么？”承平心里咯噔一下。有些迷糊地问。

“丈夫替妻子减一等服刑。是有成例地。没什么好奇怪。只不过妇人常在闺中。触犯法律地极少。你不知道也很正常。”穆见深说。

承平默然半晌。才道：“我与你……。”

“不要说了。”穆见深打断她：“我愿意是我的事，你不用说什么。”一时静默。马车缓缓驶进穆见深的府邸。

韩忠林派人围了辅国公府，再回去与穆心莲禀报。

“许岚死了？”穆心莲惊道：“是谁？是谁干的？”

韩忠林不答，在他看来，明明是太后自己干地，何必这样吃惊？穆心莲的样子让他摸不着头脑，只好道：“看情形大概……是公主。”

“轩辕承平！？怎会如此？”穆心莲拍了桌子，在她的计划里，应该是把承平周围的人抓走，是剪其羽翼的意思，当然能抓了承平更好，而韩忠林两手空空回来，不禁怒道：“韩忠林，你为何不捉拿人犯？”

“公主没说什么，但是辅国公说……。”他将穆见深的话复述了一遍。

“哼，不就是请宗正，召集大臣，御前审讯么？”穆心莲道：“简单得很，韩统领，今天地人证，你记好了是心，不管如何，杀人的罪坐实了，就算承平再怎么出身高贵，再怎么有人护着，从皇室除籍是免不了地，承平要是除籍，就没人能与她的儿子争了。这样一想，许岚死去地事情就被冲淡了，穆心莲召来心腹宫女，吩咐一番，安心地睡去。

她这边只计划着怎么坐实承平的罪责，宫墙外却传得沸沸扬扬——公主承平将太后地奸夫杀了。

简直是爆炸性新闻。

京城的人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地八卦听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还没等穆心莲召见宗正，宗正大人就听到了风声。

宗正这一支是开国皇帝的幼子，真要算起来，这一代的宗正，是承平的叔祖，穆心莲也得行晚辈礼节，所以一向自视甚高，对子孙也极严格，听说这等事，比直接扇了他一耳光还难受。

要知道，当初先帝刚刚去世，按承平的意思是要穆心莲陪葬，是他经不住穆洪卿祈求，又念着承训年幼可怜，怕没人制衡承平，害了承训性命，才带着几个宗室将穆心莲保下来。

谁知道这一保，竟保出个淫妇。真是让他无地自容，在家里转了几圈，立刻称病，谁也不见。

这主意好，不管事态最后如何，宗正大人病了，不知道，也没什么话说了。

宗正前脚刚躺下，后脚穆心莲的懿旨就来了，三天后，将在御前公议承平杀人这件事。

于是宗正大人又不得不起来，因为同时接到懿旨的，还有很多人，不少身上有爵位的都要出席，想来想去，还是先到宗正这里探探口风，看看这件事皇家是怎么看的，免得自己站错队。

宗正有苦难言，这种事情，他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可是万一承平或谁有证据，那就是一团乱麻扯不清了，事情往大了说，够得上一次宫廷政变；往小了说，和稀泥也是个技术活儿。

宗正大人给愁得白丛生，心里不知不觉把穆心莲骂了无数遍，要是她规规矩矩在宫里呆着，能有谁来说嘴？越想越气……。

很快，三天就过去了。

当天早晨，穆见深给承平送了一套白色的衣裙，承平穿了出来，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白衣待罪么？”

穆见深笑道：“不要往心里去，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做个示弱的样子，人心舆论都会站在你这边，今天我们早些进宫，虽然是下午的事情，但是只要见到承训，事情就好办很多。”

“穆心莲再傻，也知道要把自己儿子看紧些吧。”承平不以为然地说，她并不害怕，只是现在想起穆心莲，平白的恶心。

“我们走吧。”穆见深说。

门外车马早早备好，只等着他们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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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心中的柔软

“请公主随婢子来。”

进宫之后，有宫女领着他们到了一处宫室。

承平笑道：“穆心莲还真好心，让我回到光明殿来。”

光明殿是中宫三大殿之一，穆心莲虽然是太后，但是没有资格入住中宫，所以一直空着，穆心莲将承平安置在这里，大概有些废物利用的意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那棵树是母后种的，你看这个铜雀，我掰断过它的尾巴，呵……”承平说着，这里每一处，她都记得，每一株花木，都是她童年的玩伴，她在殿中走来走去，看着竟是很高兴的样子。

穆见深问道：“这么多年，这地方就没变过？”

“嗯，自从母后去世之后……。”承平有些黯然，如果母后还在，或者能给她再生个弟弟，那么自己就该是一直养在光明殿的公主，到了十六七岁，该出阁的年纪，父皇母后会为她选好驸马……那样的人生是怎样的呢？

她回头看向穆见深，他站在一株梨树下，温柔地望向她，太阳升起来了，薄薄的晨曦，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承平这才注意到，穆见深其实是很消瘦而单薄的，比记忆中要单薄很多。

“怎么了？”他开口问道。

承平摇摇头：“没什么，们进去吧。”

室内是幽闭又无趣的，承平看着门口宫女站得笔直的影子，问穆见深：“你说她会不会想毒死我？”

“毒死你？”穆见深说：“不会吧。这个时候。最好就是让这里失火。”他先是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个回答让承平觉得他就是个危险人物。杀人放火说得这样顺口。但是穆见深却脸色一变。接着蹭地站起来。往外望去。

一切正常。

穆见深又回来坐下。但是仍有些紧张。承平笑道：“你怕啦？”

“我怕。我们就不该这么早来。反正也要等到午时。我们来干什么？”穆见深有些不安地说：“现在我才觉得危险。承平。你不怨我吧。”

“怨你？为什么？”承平说：“与你何干？这件事是我惹出来地。”

说完，她想了想：“不如我们出去吧。”

穆见深往门外看看，摇头道：“出不去啦。你看看外面，不止是宫女，连禁军也调了好几个来，看来在御前会审之前|Qī-shu-ωang|，我们是出不去的。”

“谁说的？”承平一笑，往里间走去：“皇宫里要是只有看得见的门，那多无趣？”

“你是说有暗道？”穆见深问。

“当然。”

承平说着，穿过一道梨花自己从前的内室。床柱后有一副挂轴，画的是《山鬼图》，一女子蓬头垢面与一只黑豹相伴，虽说此时人人信鬼神，但是在女孩子地闺房看到这样的画，也有几分离奇，穆见深不禁多看了几眼。

“是这里？”穆见深问。

承平乐道：“要是这么明显，还算密道么？”

她慢慢俯下身去，在床的脚踏上轻轻往里一滚。看着不宽的空隙，承平就这样钻了进去。

“喂……。”穆见深愣得不知所措，那缝隙怎么看，都是进不去的。

“进来。”承平的手，从空隙中伸出来招了招。

穆见深想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不想那缝隙看着小，不到一尺，其实人横着是能进得去的，而且进去之后也并不直接就是密道。而是要横着挪动很远才能摸到台阶，接下来就宽敞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修建的啊，这么小。”穆见深抱怨道：“要是个胖子。一定进不来。”

承平说：“那就说不好了，这也不是什么用来逃命地密道。不过是一条能通向御花园的道路而已，大概是想着从这里跑到御花园。然后利用后面通往太液池的水门逃走

“那也算有心。”穆见深说。，意外地通风竟很好。看来设计密道的人很厉害。由于没有任何照明的东西，两人只能摸着墙壁，慢慢前行，穆见深抱怨道：“忘记带个蜡烛下来，承平你小心些，还是我走前面吧。”

“没事。”承平在前面笑道：“我小时候时常从这里溜出去呢，那时候母后常常让我在房间里读书、刺绣什么的，我不耐烦，就从这里溜出去玩儿，每次被逮到，母后都要抱怨东乡夫人，说是她放我出去的……。”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穆见深怕她伤心，转化话题道：“这个密道出口在御花园哪里？我在御花园去过那么多次，都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知道。出口在假山山洞的里面，还要搬开一块石头才出得去。”承平说：“这么多年都没人知道，想来那些打扫的奴婢一定想着山洞里没人过，草草打扫一下就算了。”

“我走前面吧。”穆见深说：“也好出些力气。”

“不用……。”

说着说着，密道倒了头，承平正想搬开石头，却听到了一点声音。

“嘘，有人。”她提示穆见深不要说话，好奇心驱使下，悄悄把石块移开了一丝，竟传过来一个男人地声音。

“我也没想到。”他说。另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说：“王爷，这回就算不能弄死她，除籍不也是对您有利？”

“那自然。”那位王爷说。

承平听出来了，说话的正是她的堂兄——齐王，轩辕承文。

那个不男不女的太监嗓子说：“不知道辅国公会不会起疑呢？”

“他要疑，也只会怀疑穆心莲，不是吗？呵呵。”齐王说道，自己先得意地笑了。

“没想到是他……。”承平喃喃道，是齐王，一直她以为鞭长莫及的人，其实在暗中做了多少事情？

“我们出去。是他杀的许岚，你不会有事的。”穆见深道。

承平一把拉住他：“别去，这几句话只有我们听见了，说给谁听，都不会信的，万一他狗急跳墙，反咬一口，或者暗中如何，我们没有防备。要吃大亏地。”

其实穆见深在承平拉他那一下，就想通了，也不固执，只是惋惜道：“混蛋！别落在我手里……。”

“这样也好，起码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不是吗？”承平说，穆见深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靠着石壁。继续听下去。

那太监嗓子极嗦：“……说起来，辅国公也确实是个人才，奴才当初第一次见个傻小子，没想到……。”后面地话没说，估计是齐王的脸色不太好。

果然，齐王哼了一声：“他算什么？要不是他是右相之子，你当年做事情就成功了，让承平与个不知所谓的野汉子有奸情。是多大的丑闻呀，哼，可惜。”

“王爷说这个事儿。奴才可不敢居功，当初见到他将公主带去客栈，想着助他一臂之力，才下的那么点儿媚香，谁想得到他是右相的公子，想着到时候右相打蛇随棍上，让儿子做了驸马，那不就成了铁板一块了吗？只好不伸张张。”齐王说：“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他竟然真做了承平的驸马。这算不算他们有缘？”

“嘿嘿，那是有缘的很呢。”太监说道。

“时辰快到了。我还是先去看看太后吧。”齐王说，两人结束了谈话。一前一后走出了山洞。

媚香？他们说的，是三年前丰年祭地事情吗？

承平有些呆地转过身来。穆见深也有些发怔，竟是被人算计的？

这算什么？

“那个……。”

两人齐齐说道，却又齐齐闭嘴。

“你说吧……。”穆见承平说：“你听到了吧，以前的事情，看来都是误会，你并没有你说地那种……第一眼看到的就喜欢什么地，你其实并不喜欢我的，我们……我们还是和离吧……。”

黑暗中，对方没有反应。

承平等了等，问道：“怎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了。”穆见深回答，他地语气好冷，含着愤怒的意味，之前在穆府阁楼上都不能与现在相比，他不明白，不能明白，就算没有一见钟情，就算是媚药地作用，那现在呢？为什么不问问他现在怎么想？为什么一直要用过去的眼光来看他？

他只觉得心里全是说不出的风刀如割，冰冷的墙壁是那么凉，他伸手顺着墙壁摸过去，触到承平的袖子，她的衣裳，她的头发，她的肩……。

“你做什么？”承平和他一样看不见，感觉到他的手在慢慢寻找自己，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穆见深没有回答。

承平只觉得他地呼吸慢慢靠近，黑暗中，人的其他感觉会变得很敏感，他靠了过来，用手圈她在怀里，先是衣料擦着她的脸，是他的肩。第二句问话还没有说出口，他的手突然扣住她的后脑勺，精确地捕捉倒她的唇……。

强烈而霸道的吻，几乎窒息的压迫感，他不是在表达爱想将她拆解入腹，蛇一般地吞食掉她。

“唔……。”承平几乎窒息。

穆见深仍不满足，将承平抵到墙壁，狠狠地压住她，怒气冲冲，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没有媚药。”

感觉到出自男性本能的威胁，承平开口道：“不要，穆见深……唔……。”黑暗里呼吸如带着火星，有一种不熟悉地炽热被点燃，屈辱感让承平几乎是在乞求地说：“不……见深……不要这样……。”

穆见深突然心中一荡，那短短的两个字，好像腐蚀一样，迅速地让心柔软了下去，动作也随着变得温柔起来，放下承平，在她耳边，夹着希望和愉悦，低语道：“再叫一声，叫我的名……。”

宝贝，叫我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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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审判

高高的御座，庄严肃穆。

承平站在下面，没有看到承训的影子，看来穆心莲不想他出现。

穆心莲的太后宝座在皇帝的御座之下，是原来承平听政的地方——她故意的。穆心莲在上面倨傲地看了承平一眼，看见她穿着白色的简单衣裙，心里觉得很痛快，这一次终于能将她一撸到底了。

禁不住嘴角便微微地上翘

承平默然地对空着的御座行了礼，她不再是御前不跪的摄政王了。

视线慢慢往下，下面的一排是王爵，只有齐王与宗正在，目光扫过两人，接着便是公爵、侯爷……依次按照爵位都有席位，承平也有，虽然是受审，但她还是公主，一个座位还是有的。

她慢慢地坐下来，虽然知道大家都在看她，可是一点儿都紧张不起来，一切的事情都明白了，谁动的手，谁放的暗箭，她现在需要的，不过是一点儿正确的反应。

然后才是回击！

必须回击！

她的字典里没有“任人宰割”四个字。

承平一边听着韩忠林的供词，以及他找来的人的供词，一边看了看宗正的脸色，毕竟这里除了穆心莲，宗正地位最高。

她吃惊地发现宗正压根儿没听韩忠林在说什么。而是用一种很同情地目光看着她。让她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是一个被外人欺负了地自家晚辈——呃……错了。承平确实是宗正地晚辈。但是好像还没亲到这份儿上吧。

毕竟当初是宗正大人保下地穆心莲。承平还记着呢。

有些意外。但是却也是意料之中。承平想起穆见深这几天。带回来地消息。心中暗道：“难道宗正信以为真

老狐狸固然聪明。但是老狐狸也有固执地地方。有些错误。他是不会原谅地。等韩忠林地话说完。事情大概也清楚了。承平虽然受冤。但是苦于自己手中没有任何证据。无法自证清白。干脆一言不发。等着看穆心莲和齐王表演。

穆心莲咳嗽一声。暗示她地人站出来说话。

果然。穆洪卿第一个站出来。说：“轩辕承平虽然是皇室公主。然杀人偿命人所共知。轩辕承平按例该斩。”

承平眨了眨眼，一句话也不想说，心道：“这穆心莲都用的什么人啊。连律法也没读过吗？”

坐席上发出点儿低低的笑声，有当天在场的人，恰好是刑部的小吏，站出来说道：“按照我朝律法。杀人者有谋杀，误杀等等。情况不同，量刑不一。照韩统领所言，不过是推攘中一时失手。上不了斩刑。”

“那械斗中失手杀人当时如何？”齐王问道。

穆心莲满意地看了齐王一

刑部的小吏回答：“械斗中失手杀人当刺配充军为奴，但是……。”

“既有律法，何来但是？”穆心莲说，她巴不得承平充军。

那小吏有几分胆色，坚持说道：“但律法有明言，女子犯法，如与男子械斗，力有不及，多为自保，酌情可减一等，此其一；其二，当时事发突然，微臣身为男子尚且慌张，何况公主女流之辈，当属自卫之时，被推攘而误杀许岚，不是械斗，于罪责上自然要再减一等；其三，公主乃先帝之女，按制，若所犯非谋反等十恶不赦地大罪，则……。”

这样七减八减，小吏最后给出地结论是——罚银一万两，贬为庶民。

这当然不能让穆心莲满意，她看了齐王一眼，齐王早与她达成了某种共识，于是齐王说道：“身为皇室，应以身作则，怎能如此草菅人命，最少……。”他的目光扫了扫眼前的人，接着说道：“最少也该——流放极北！”

流放？

在座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穆见深站出来，讽刺地一笑：“齐王说得是，皇室当为天下万民表率，只是不知道有些人做了错事，该怎么办？”说完看了穆心莲一眼。

当时那些流言，京城里传得沸反盈天，除了穆心莲，人人知道。只是碍着面子，谁也不敢当着她的面说而已。穆见深这一提，宗正那里就先坐不住了，要是冤枉得承平太过，他以后如何服众？

于是，宗正摸着胡子开口道：“就事论事，是许岚带人闯入婚宴，有错在先，承平不过是为自保，推攘间误伤许岚，至于许岚的死，那是他时运不济，怎么能怪罪承平？就算按失手误伤也是太重，依我看来，不如就罚金算了。”

从误杀变误伤，好明显的包庇。

“不行！”穆心莲反对。

大殿之上，这句话声音颇大，人人都抬头看向她，穆心莲自觉失仪，讪讪道：“不管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宗正大人是否太过偏颇？”

宗正大人偏不偏颇，倒没人注意了。

本来天朝一贯人治，哪有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时候？泰半是“刑不上大夫”，何况这里坐地都是贵族，这样的法律对他们有利。仁慈点儿的，想地是，毕竟一条人命，只要不是太过，陪些钱，意思意思降个爵位，那就和稀泥算了；更有苛责些的，觉得为了一个没名没分的太学生，就处置承平，实在是小题大做，该不会真是有什么背景

穆心莲这一嗓子，让大家注意的是穆心莲地表情，为什么这么愤怒？难道真的与许岚有……？于是大家交换地眼神就变了。

穆心莲只当自己失了仪态，哪里知道一场暴风雨正在她眼皮子底下酝酿，唯一奇怪的是，有些明明站在她这方，甚至提前打好了招呼地大臣，现在竟然都没站出来说话。

一时静默，看这个样子，承平真的要给点钱就算了。

穆心莲不甘心。

齐王也不甘心，他手里还有些朝臣，暗示一下，果然有人站出来说道：“此事毕竟是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是要有个交代，只是罚金确实太轻子，穆见深这一派的人跳出来，与齐王的人据理力争，争来争去，最后还是宗正大人拍板——承平从公主降为郡主，罚到封地淮阴闭门思过，无诏不得进京。

当然这样的结果，两方面都不太满意，但是又都能接受，足见宗正大人的和稀泥的功力非凡。

“你认罚吗？”判决最后，穆心莲代替皇帝，照例问承平道。

承平站起来，说道：“我是有罪，但是还有人比我更有罪，相信有罪的人，都能得到惩罚——所以，我认。”

那一刻，穆心莲觉得自己眼前出现了错觉，承平明明站在比她低的地方，却平白地觉得她高大，她在与自己平视，不，是俯视自己——用一种洞明世事，甚至有些悲悯的目光……。

有更未为少，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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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开始

承平的处罚只是降爵，并没有其他，所以她仍然坐着马车回到穆见深的府邸。在宫门上车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红红的宫墙——我会回来的。

她对自己说。

穆见深抬起手臂给她扶着，承平回头看了一眼，他给了她一个温暖的笑容，让人觉得安心，承平等他上车之后，才问道：“刚才刑部那个小吏叫什么？”

“你说的是帮你说话的那个？”穆见深回答：“那是王季鑫的朋友，叫卫长夏，元德四年的进士”

“长夏？这个名字有趣。”承平说：“他是夏天生的吧。”

“你猜错了，他是冬天生的，就是因为太冷了，才叫长夏。”穆见深道。

两人又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承平有意避开穆见深的眼，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密道里的那件事情，就好像一场梦一样，被阳光一照，立刻就醒

穆见深的话也许信得过。

可是承平自己呢？她并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仔细想想，他们好像一直纠结在一起，纠缠的命运，说不清是爱还是恨。

“你可以慢慢考虑。”在送她回平安苑时，穆见深说。

承平低头看着门槛，说：“算了吧，我就要去淮阴

第二天。承平走到穆见深地书房。想借张地图来看看。却惊奇地发现郑梦庭也在。

“梦庭。你还没有回西北？”承平问。

郑梦庭笑道：“你就这么希望我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承平看了看桌上。正铺着一张地图：“你们在看什么？”

穆见深回答：“我们在看你从哪里走。最安全。其实你可以跟着郑梦庭先去西北。如果我没料错。齐王很快就会动手。你也走不远。”

郑梦庭说：“我已经送信回去。调三千精锐进京。对付禁军地老爷们应该够了。”

“什么时候能到？”承平问。

“半月后吧。”郑梦庭回答。

“不能进京。”穆见深说。

“当然，我是那么照眼的人么？我都已经准备好了，让他们分为十队，第一队三十骑，在半月后到达京城三十里铺。其余的都让他们去虎牙关。一夜奔袭即可到

对郑梦庭的安排，穆见深点头表示同意：“那么承平也就不用走了。”

“我要走。”承平说：“做样子我也该离开。”

“你走不了，今天刚审完，承训的旨意就来了，让你在京城过年。”穆见深笑道，拿出一张圣旨。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稚气未脱的大字，末了盖上皇帝的大印，一看就知道是承训地手笔。

“这算什么？”承平也笑起来，转眼脸色就变了，低声道：“我是不是太狠心？”

“狠心？说什么傻话？”郑梦庭道。

承平说：“我明知一旦我离开中枢。齐王就会对承训下手……。”

“与你无关。”穆见深拍拍她的肩膀：“要我上了辞表，才会这样，不信你等着瞧。”

“真的？”承平有点怀疑是不是自视太高了。

穆见深笑了笑，对郑梦庭道：“看来还是要靠你。既然已经决定要做了，就做绝一点儿吧。”

他笑得很残忍。郑梦庭也一样点头。

书房的光线很好，外面的阳光从树叶背后透过来。让承平觉得有些恍惚，真的要开始了吗？

穆府的管家进来禀道：“门外有燕大人送来地礼物。”

“是给谁地？”穆见深问道。他想着大概是给承平的。

“是给爷的。”

这倒是头一次，穆见深说：“我去看看。”

承平与郑梦庭目送他出去，郑梦庭突然问道：“你们出什么事儿了？”

“什么？没什么事儿呀。”承平回答。

郑梦庭笑道：“没事儿？没事儿你干嘛避着他，好像他也在避着你，你们在玩游戏吗？”他笑得很可爱，有几分当初那个阳光少年的气质。

承平说：“我哪有避开他？”

“你就算没有，他也有。”郑梦庭回答：“以前他见着你，那眼睛恨不得粘在你身上，今天不一样了，你们吵架了？”

承平有些惊奇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问？”

“有什么不对么？”郑梦庭咧嘴笑道：“我还是那个意思，如果他不好的话，你与我去西北吧。”

直白简洁，郑梦庭一直是这样的人，他地喜怒都在脸

承平想也没想，摇头道：“我就算要走，也得去淮阴，再说了，皇上的旨意还在这里呢。”她指指桌上的圣旨。

“怕是宫里得闹翻天了。”郑梦庭说：“也不知道这是谁给他出的主意。”

“当然是哪位太傅……或者……。”承平低吟道，她想起长安来，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太监，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难道……。

“看看，是谁来了。”穆见深笑着进屋，后面跟着个女人。

承平抬头一看，竟是朱嬷嬷。

“嬷嬷？”

“老身给郡主请安。”朱嬷嬷说道。

“嬷嬷，怎么出地宫？”承平问。

朱嬷嬷本是承平心腹，虽然这几年没少受穆心莲的气，但是人老成精，穆心莲要将她怎么样却是不能的，是以，朱嬷嬷还是用原来那个语气与承平说话：“不是说流碧那丫头嫁了吗？我不放心呐，就来

“瞧嬷嬷说的，好像我对承平不好似地。”穆见深笑道。

“这里哪儿比得上宫里？”朱嬷嬷不屑地说。

郑梦庭问道：“这就是燕翩跹说的礼物？也太没礼貌了辆马车，看着还不错。”穆见深轻描淡写地回答。

郑梦庭小声问道：“他都知道些什么？”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穆见深悄声道：“你说，朱嬷嬷是谁的人？”他与朱嬷嬷不熟，并不能真正信任她。

“还能是谁地人，承平的人。”郑梦庭肯定道：“你别得罪了她，小心有你好受地。”

“这当然，朱嬷嬷的手段，我是见识过的……。”

“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呐？”朱嬷嬷问道。

郑梦庭与穆见深同时一惊，回头来小店：“没说什么，嬷嬷。”

穆见深干脆岔开话题道：“嬷嬷不去看看公主的住处吗？也让管家们好安排。”

“那也是。”朱嬷嬷拉上承平，回了平安苑。

承平有些奇怪：“嬷嬷为何此时出宫？”

朱嬷嬷仔细看了看承平，半饷才笑道：“公主不愿见老身了么？”

承平正色道：“嬷嬷，我要去……。”

朱嬷嬷示意她别说下去：“我知道，嬷嬷在这里能帮上你的忙，在宫中却只能自保，你也是我带大的，想要如何我能不知，如今你才像承平啊，哪有给人欺负了不还手的道

两人相视一笑。

很快，宫里便有消息传出来，承训病了……一切的争夺杀伐，都将从此，正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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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追杀

“不，皇帝没死，我的儿子没死。”广漠的深宫，凄惨的女声响起，穆心莲拉着承训的手，一边瞪着通红的眼睛，喃喃不断，好像疯了一般。

太医们跪在地上，不敢说话，不管是呼吸、脉象还是心跳，都已经停止超过半个时辰了，他们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向一旁跪着的太监小喜，透露出求救的目光。

小喜偷偷用袖中浇过姜汁的帕子，擦了擦脸，姜汁辣红了眼睛，挤出几滴眼泪，爬到穆心莲脚下，轻轻说道：“太后娘娘，让皇上安心去

穆心莲不答。

小喜大着胆子，伸手去理承训身上的被子。

“滚开！”穆心莲惊叫道。

“太后……。”小喜试探地说：“要给皇上换衣裳了。”对小喜来说，现在的问题是人已经死了，要不乘着还没冷透的时候换衣裳，等僵直了，该怎么办？到时候倒霉的还不是他们做奴才的？

穆心莲忽地一声将承训小小的身躯抱起，狠狠踢了眼前的小喜一脚，歇斯底里地吼道：“滚！你们都滚出去！”

宫人太医都退了出去。

只留下穆心莲抱着承训，承训的头靠在她肩上，她紧紧抱着他，用自己的脸颊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头发，柔软的头发，细嫩的肌肤，他是这样的幼小，这么地可爱——这是她的儿子。她地骨肉，她唯一的依靠。

怎么能？

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她了

怎么能这样……不公平？

心中地悲痛化作一声尖利地悲鸣。发泄过后。左右环视。宫殿空旷寒冷。穆心莲开始抱着承训发抖。华丽地宫殿。现在看着就如冰窖一般。她觉得自己像在梦中。阳光慢慢消失。没有灯火地大殿内。鬼影重重。连风声都像是鬼魅地呼啸……都是来害她地。都是来害她地儿子地！

“训儿。”穆心莲瞪大了眼睛。拉着地承训冰凉地小手。喃喃说道：“别怕。娘来保护你。别怕……。”

|Qī|如果没人管她。很快。穆心莲就会陷入疯狂。

|shū|但是一阵脚步声将她拉回了现实。脚步声带来了灯火。带来了人群。一个男人站到她眼前——齐王。

|ωang|“你……你们要做什么？”穆心莲还在自己的恐怖世界里。

齐王走上前，挥手给了她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

穆心莲暴怒道：“放肆！哀家是当朝太后！”

“是吗？”齐王的声音轻轻响起：“皇上驾崩了。您还能是太后吗？”

穆心莲愣了愣。

齐王接着道：“皇上驾崩之后，该谁继承皇位？您会如何？”

你会如何？

穆心莲好像泥塑的一样站了半饷。慢慢松开抱着承训的手，突然软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很久之后，齐王问道：“哭完了吗？”

穆心莲抬起头。问道：“你来做什么？”

齐王低头给穆心莲行了一礼，轻声道：“给母后请安。”

母后？

穆心莲不敢置信地盯着齐王……他要干什么……？

另一边，穆见深直接冲进承平的房间，拉起她就往外跑。

“干什么？”承平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快走！皇帝驾崩了。”同时来的还有朱嬷嬷，朱嬷嬷第一天来，承平就知道她是负责专递宫中消息地，大概是这次穆见深做了什么，穆心莲有了防备，这才出宫来的。当然暗线还是有，只不那么灵便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承平觉得心中有些难受，毕竟也是她带过的孩子。

但现实由不得她想这么多，穆见深一边拉着她走，一边说：“今天黄昏，穆心莲没有发丧，消息还没传出来，但是齐王已经进宫去了。”

穆见深拉着承平走到马厩，管家牵来备好鞍鞯地菱花骢，承平想翻身上马，穆见深拉住她：“车里安全些。”

承平上了车，看着朱嬷嬷，见她没动，问道：“嬷嬷不去？”

“我在这里看着，要是宫中来人的话，也能拖个一时半会儿。”朱嬷嬷顿了顿，又嘱咐说：“公主自己小心。”

穆见深向朱嬷嬷点点头，将菱花骢栓在马车旁，也上了车，后面跟着七八个承平没见过地人，一起往城外而去。

承平知道，这是要往三十里铺去，与郑梦庭的人马会合。

“你怎么就确定要出事？”承平问。

穆见深回答：“你认为呢？穆心莲不会想让你回去地，她有两个选择，让你即位，或者过继一个儿子，她要过继必须得快，在京城的皇族，只有宗正和齐王。”

“但是宗正不会同意地，按照宗法，承训没有子嗣应该由血缘最近的人，也就是我继承才对，宗正要是这样做了，不知道如何被人非议，何况他本是古板的人，又有个齐王虎视眈眈，他才不会拿自己唯一的孙子冒险呢。”承平说道。

“穆心莲最后还是会同意让齐王过继吧。”穆见深不确定地说。

“呵呵，那也太有趣了，过继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儿子？哈哈哈哈……”承平大笑起来，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荒唐。

“你还笑得出来？”穆见深道：“齐王当了皇帝。你怎么办？”

“我？”承平说：“大不

她说得轻描淡写，穆见深却听不得这话。皱眉道：“胡说！”

“有什么？”承平道：“这天下谁不死？……唔。”穆见深伸手捂住了承平地嘴，接着又很快放开。

“你干嘛？”承平不满道。

穆见深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冒犯，低头道：“我……你别说这样地话，我会……很难受的。”承平说到死，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但是他听着，却觉得心里堵得慌，要是真的有个什么……自己会怎么样？

会发疯么？就好像三年前发疯一样地找她，甚至一个人在外面游荡，在心里幻想可以在某个路口，不期而遇……但那是知道她活着。就算心酸不已，也还是抱着希望，如果她死了呢？

“既然已是地狱，不如就再惨烈一些吧……。”穆见深心里泛起一个疯狂的念头，他镇定了一下，才将杀气按下去，抬头看见承平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不禁有些沮丧。

短暂地沉默过后。

承平突然说道：“为了名正言顺，他们应该连我一起除掉吧？”

回应她的话语，车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来得真快！”穆见深道，他在马车的壁上用力敲了几下。

这是约好的暗号。马车立刻加快了速度，承平只觉得更加颠簸了。只好紧紧抓紧车壁，穆见深道：“承平。你换一下衣服。”

“这个时候你叫我换衣服？”承平有些不满：“换什么衣服呀？坐都坐不稳。”

穆见深说：“我们恐怕要弃了马车走，你换上厚一些的衣裳比较好。”说完。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件男子地外衣，扔给承平：“套上。”

承平一看就知道是他的衣服，看看外面，确实很大的风，隐约听见有打斗的声音，不久便能看见后面的骑兵冲过来的影子。

“好像有很多人？”承平有点吃惊。

“回来！”穆见深将她往回一拉，搂进自己怀里，一只白色羽箭擦过承平发稍，钉在马车的窗口上，白色地尾羽左右摇晃。

穆见深大大地叹了口气，暖暖的呼吸扑过承平的头顶，低声说道：“小心些。”

承平本要推开他，抬头看见他眼里那种关切，点了点头，正待说话，突然马车剧烈地晃动，承平眼前天翻地覆，只觉得尘土呛进鼻子，没来得及咳嗽，人竟已到了半空中。

等眼前的尘埃散去，承平才发现自己侧身坐在菱花骢背上，穆见深与她共骑，在小路上飞快地奔驰。

菱花骢是万里挑一地好马，初时很快便甩开了后面的人，但是随着时间地推移，加上驮着两个人，渐渐就有些不支，身后的羽箭纷飞而至，道路坎坷，颠簸让承平紧张地抱紧穆见深，手上触到温暖潮湿地衣衫。

是汗水？

这个时刻，任谁都会紧张。承平看看前面，安慰道：“走这条小路，我们很快就可以到三十里铺了。”

“嗯。”穆见深没有说话。

转过几个弯道，月亮隐进了云层，后面的人又远了些，眼前是一个岔路口。

穆见深问道：“还有多

“这个岔路走左边是个小丘，翻过去就到了，可是山上没路，灌木很多，马过不去。”承平道：“走右边还有五里。”

穆见深说：“承平，你可以信我一次吗？”

“信什么？”

穆见深道：“你先走，从这里去三十里铺，我骑着马，引开他们。那些羽箭是禁军地羽箭，来的人不一定认识你，但是一定认识这匹

承平有些犹豫，从这里过去，一口气就可以跑到，但是……这样好像……，她看着穆见深。

穆见深急道：“信我一次，不然我们谁也跑不

承平咬咬牙：“好。”

她本来就是侧坐着，就势滑了下去，也不废话，拔腿就往山丘上跑，月亮悄悄在云后露出半个脑袋，承平望背后望了一眼，追兵的影子已经看到了，穆见深才掉转马头，向远处跑去，月光下，他背后闪过一点白光。

白光？

那是什么？

承平摊开自己的手——指间是一片粘稠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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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命运

十里铺，承平以前的杂货铺子。郑梦庭从熟睡中被拍醒。

承平也不顾他衣衫不整，直接走进来问道：“有多余的马匹和弓箭吗？”

“出了什么事？”他向左右看看：“穆见深呢？他没有送你来？”

承平道：“他去引开追兵了，现在最急迫的是，我们不能让追兵回去，否则会知道你在这里。”

郑梦庭摸摸额头：“来得真够快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承训死了。.”承平说：“不知道动手的是谁。虽然穿着禁军的衣服，但只有二十余骑，穆见深的侍从挡住了一些，现在还有十多个吧。禁军每队都是五十人，不会以这个单位行动，我猜是齐王。

”说着，她走到郑梦庭的床尾，拾起一把长弓，掂了掂：“这把弓不错，借我用用。”

郑梦庭翻身起来：“你.也去？”

“当然。.”承平说：“我对附近最熟悉，带上十人，我们跟在后面掩杀过去，再容易不过。”

“没有合适你的铠甲。”郑梦庭想.阻止她。

承平望向身后的几个将士笑.道：“杀那些老爷兵还需要铠甲吗？”

身后.地几个都是郑梦庭地心腹。却不知道承平是谁。见她一个女子尚这样说。自然答道：“不用！”

齐齐大笑。边.军对禁军养尊处优地不屑。溢于言表。

承平对郑梦庭道：“快点儿！”转身出去。等他穿戴。

郑梦庭哪里敢耽搁。急急忙忙穿衣起来。但他一贯心细。也不敢托大。拿了一件皮甲护胸给承平穿上。才允前去。

一路追踪。从马匹留下地痕迹。和时间上推断。穆见深竟没走三十里铺。而是走了另一条道。

承平策马追去。他们骑地都是训练有素地战马。加上对方追击了这么久已经疲惫了。很快便从后面追上。

月光下，看得到盔甲反光的影子，承平捏起箭筒中一只羽箭，挽起长弓，心中默念从前师傅教授的口诀，心里好像凝了一块冰，冷静，冷静，直到感觉不到马匹的震动，听不到自己的呼吸……。

嗖——

羽箭破空而去，射中一人头上盔缨，那人立马一顿，回过头来，第二支箭呼啸而至，正中面门！那人扑地一声栽下了马，因为他在队伍的尾端，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好！”身后有人喝起彩来。

接着，一个小将笑道：“兄弟们，不能输给女孩子呀。”

说话间，离前面的禁军又近了一些，承平只觉耳边呼啸声起，一只只箭如流星般划过夜空，扑向前面的队伍。

禁军是全副铠甲的，一阵箭雨过后，人几乎都没有伤，但是马匹擦伤的不少，发现自己遇袭，十几个人马立刻乱成了一团，他们中间带头的人，反应过来，一阵呼喝之后，齐齐转身过来。

前后不到一盏茶功夫，但是时间早已足够，承平和郑梦庭的队伍，全力奔驰而至，马匹的冲击力，夹着兵刃闪闪的寒光，裹挟着尘土，当那些禁军转身过来时，寒光一闪，死亡只在眨眼之间。

“救……。”呼救声停止在承平的刀下，承平勒住马，慢慢停下来，手中刀尖向下，鲜血滴在泥土里，空气中弥漫起血腥味来。

全歼！

这一战，是女皇承平的初战，也是她唯一一次手刃他人，但在史书上，此事毫无记载。只一次冲锋，就解决了大半的敌人，剩下的不必承平动手，自有小校争着上前，生命，在他们眼中犹如狮子眼中的猎物，只有宰割的时机，和收获的军功，只有在死亡面前，人和人才是平等的。

承平看得有些有些发冷。

郑梦庭骑马从旁边过来，问道：“穆见深呢？”

穆见深呢？

等敌人的数目变成零的时候，承平才在前方不远的地方，看到菱花，穆见深骑在马上，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直接就栽了下去，他身上中了三箭，非常讽刺的是，有一支是承平这方射出的……。

第二天，郑梦庭在虎牙关的大营。

承平在大营里走来走去，烦躁不安，穆见深就在不远的帐篷里，刚才醒了，郑梦庭叫她去看看。

不是很想去。这是承平此时此刻的想法，到底为什么不想去，也说不上来，穆见深救了她，从现在的局面看，穆见深是她的盟友了，不管从哪个方面讲，她都该去看看。

她踌躇在营帐的门口，是进去，还是不去？进去了，又该说什么呢？谢谢吗？她不禁一笑。

营帐里响起郑梦庭的笑声，看来穆见深伤得不算重。

承平松了一口气，转身背对那座，盯着脚下的野草出神，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情，明白地告诉她，不能坐以待毙了，接下来，该如何呢？

郑梦庭放下帐门出来，

承平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不禁抱怨道：“我说，你TT+一理人吧，都摆出一个样子，给谁看啊？”

承平抬起头，看向郑梦庭，嘴巴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郑梦庭不满地说：“他也是，你也是，想问就问一句吧，要说又不说的样子，当我喜欢猜么？”

难道穆见深也没有问过承平？。

她竟是哑然，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郑梦庭叹了口.气：“你进去吧。”说完，将帐门掀起，承平走了进去。

帐篷里没有窗，只有中.间有个通气的孔，光线很暗，承平过了一会儿才适应，眼前一个小木榻，没有任何装饰，但在军营中已经是很奢侈的东西了，穆见深背对着承平躺着，听见响动，自言自语地道：“不过是让你带个好，又进来打趣我做什？”

承平顿了.顿：“给谁带好？”

穆见深迅速翻身坐起来：“承平？.”他坐起的速度很快，但是坐定后，才发现拉扯着伤口，承平在眼前，又不能示弱，弄得冷汗直冒。

承平有些想笑，问道：“怎.么样了？”

“没.事。”穆见深嘴硬地回答，但是他的铁青的脸色，和语气完全没办法协调，看起来分外孩子气。

承平突然有点.儿感动，眼前的男人瘦弱、疲惫，给别人的印象也是弱和文雅的，从没想过他竟能带着伤，骑那么久的马，只为了让她有时间逃走……一时静默，两人都没有说话，承平看着穆见深的眼，他瞳仁里孤零零的自己，感觉很难受，哽咽了半饷，才幽幽说道：“我不想看你受伤了。”

穆见深心里一动，惊讶地伸出手：“你……。”

承平本能地一退，穆见深的手顿在半空，讪讪收回。

“也罢。”他说道：“你能来看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不是。”承平解释了一半，又闭了嘴，不是什么？又是什么呢？一种很委屈的情绪漫上眼睛，承平皱眉道：“我背不起别人的性命，所以……。”

“你不想欠我的情？”穆见深笑道，眼里却没有一点儿笑意，于是这个表情就充满了讽刺的意思：“不就是人情吗？承平，你以后可以还我。”

“以后？”承平其实是迷茫的，是的，她决定了要复仇，可是要怎么做？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竟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消息渠道，从她回到京城，一切的消息几乎都来源于穆见深，站在她在这个位置，这才是最危险的。没有消息，无异于一个聋子、瞎子。

“如果没有以后呢？”承平问道。

穆见深这样回答的：“你不用担心，就当是场豪赌罢了，我下了注，赌你赢，你就一定要赢，承平。”

他的话很笃定，承平不知道他哪里来的信心，但是有一点儿她是知道的：“你在京城，还有眼线吧？”

“当然。”他弯了弯眼，很有信心地说：“一切都在我们眼底，穆心莲翻不出花样来。”

“我担心的不是她。”

“齐王也一样。”穆见深道：“他在朝中的力量不过是一些与我为敌，不，确切地说，是不想看到穆家成为另一个李家的人而已，制衡一直是朝堂之上，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承平没说话，穆见深说的这些，她怎么会不知道？

“就算我推断错误，但只要宗正不站在他一边，变数还是很大，话说回来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穆见深突然话锋一转，说：“这些你都应该是知道的，你要我说出来，是觉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便笃定一些，是吗？”

承平从未被人这样直接地揭破，她潜在的想法，顿时呆在那里。

穆见深微微笑道：“你心里早就有决定了，何必问我这些？你明明知道我是会帮你的，不只是我……。”

他挣扎着想下床，承平看不过，伸手去扶他，穆见深顺势靠在她肩上，将她勾进怀里，挟了她向外。承平进来时没有顺手放下门帘，是郑梦庭随意放的，此时正开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看得到外面芳草如茵，旌旗猎猎，士兵全副铠甲，配着森寒的大刀，一队一队从帐前走过，他们年轻的脸庞充满生机，丝毫没有大战前的忧虑，远处有几个老兵聚在一起在说着什么，承平认出了一个昨夜与她一起追击的面孔。

穆见深消瘦的下巴，搁在承平肩上，隔得生疼，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语气极为强硬：“看见这些人了吗？他们都下了注，性命全在你身上，你背得起要背，背不起也要背，这就是你的命运！”

我知道。

承平闭了眼，在心中默默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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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深渊 奇袭

一边，穆心莲同意了齐王的建议，她没有办法，没有觉得她什么也不是。

其实她自己想不开，就算是这三年里，她又何时真的握着权柄？她梦想中的一呼百应，不过是朝堂上例行的礼仪，后宫的宫女太监奉承她，也只是因为皇帝太小，不能切实地给其他人什么利益。

于是她召集大臣，要过继齐王。

谁都觉得这是个笑话。

宗正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按照宗法，皇帝无嗣，有兄弟，兄弟继承，没有兄弟，姐妹也可以，承平还活着，为何要过继齐王？”

“承平已经是.郡主了。”穆心莲回答：“她不适合做皇帝。”

宗正争了几句，直到穆.心莲说出：“昨夜我已经派人去请承平了，可是穆府空无一人，下落不明之人，如何继位？”

在场的人.都怔了怔，万没料到穆心莲行动这样迅速。

看来承平凶多吉少，宗正也就闭了.嘴。

“那也不该是齐王。”兵部.主事说：“按照宗法，嫡宗无子，就该归给庶出长子，也就是明德帝的庶兄——郑王一脉，虽然郑王已故，但子嗣还在。就算不行，还有明德帝的同母妹妹，卢阳大长公主。”

“卢.阳大长公主四十而无子，你要帝位如何传承？”齐王一派的户部尚书说道。

兵部主事说：.“那只能是郑王了。”

郑王比齐王更加年长。穆心莲又与他不熟。要真是迎郑王继位。她就可以直接去冷宫“荣养”了。

“不行。郑王年事已高。不合适……。”穆心莲说。

宗正看了她一眼。突然提议道：“那就过继齐王世子。为大行皇帝地子嗣吧。这样地话。您就是太皇太后了。”

这句话提醒了穆心莲——太皇太后？

历史上。太后监国很多。其实能活到孙子长大。做太皇太后而把持朝政地也不少。穆心莲不禁心动。正想点头。

一直在户部官员里站着的燕翩跹，走出来道：“臣有一言。”

穆心莲对他的印象一直很好：“请讲。”

“立储虽是皇家家事，但也是国之大事，应慎重考虑，不如今日就此作罢，让宗正大人列出些人选来，再慢慢商议如何？”燕翩跹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穆心莲想就这样定下，不管怎么说，齐王世子是过继给承训，要称承训为父，自然也就将齐王排除了。

“太后，事不可太仓促。”宗正说道。

这时候，户部尚书也看出了穆心莲的意思，出列说道：“宗正大人说得有理。”

三年前左相暴毙之后，穆见深与齐王争左相的位置，搞得鸡飞狗跳，穆心莲被闹得头晕，加上右相又适时隐退，干脆也就不再设左右相了，于是六部尚书的地位大大提高，户部尚书这样一说，附和者不少，穆心莲只得明日再议。

这也是朝廷的规矩，一旦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就压下来，大家在下面通通气，然后合计一个大家都接受的方案。比如，承平杀许岚的那件事，就是在开审前就计划好了和稀泥的。

承训死得极为突然，又是如此重大，关系到以后前程的大事，更要容后再议。

穆心莲心事重重地回到她的寝宫。

齐王很快便来求见，开口第一句便是：“母后不满意儿臣么？”

穆心莲很不习惯被他这样叫，不自在地回答：“齐王说哪里话。”

听她叫齐王，齐王哼哼冷笑了一声，道：“儿臣有几句话要对母后说，请屏退左右。”

穆心莲问道：“什么事？”

齐王笑道：“关于八年前，承平生日那晚的事情。”

那天？

穆心莲一惊，果然屏退左右，正色问道：“你知道什么？”

齐王走上前，挤到穆心莲坐的小榻上，低声道：“我知道是谁，让你上的先皇的床。”

“那就不必说了，当时，能调动后宫安排侍寝的，只有东乡夫人。”穆心莲轻蔑地说道，这也是她为什么急着杀掉东乡夫人的原因之一。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齐王问。

这个问题穆心莲百思不得其解，不由问道：“为什么？”

“她说你有**之相，不适合在承平身边。”齐王伸手捻起穆心莲散落的一丝鬓发，柔情地替她抿上去。

“胡说！”穆心莲怒道：“胡说八道！”

“她没说错。”齐王道：“你真的与那个叫许岚的没什么吗？”他笑得很得意，因为他手中有证据，穆心莲几次出门，都是与许岚在白马寺后的小楼幽会，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于是他伏在穆心莲耳边说了几句话。

穆心莲大怒：“滚开！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齐王拔掉穆心莲脑后的几支发簪，她乌黑的头发散了下来，齐王一把抓

到唇边，慢慢说道：“儿臣侍候母后午睡如何？”

“你……你……禽兽！”穆心莲浑身颤抖，最后终于激动地给了齐王一巴掌。

齐王皱起眉，恶声道：“哼，当我不知道你在朝上说了什么吗？你那点儿心思，谁看不到？”他拽着她的头发，恶狠狠地将她拽过来，胡茬蹭上她的脸，刀割一样难耐。

“放开我！来人……。”穆心莲叫道。

齐王捏住她的两腮，让她发不得声，狞笑道：“叫人来？我是没什么，不过是个风流罪过，你一个寡妇，为了皇室的面子，只能自尽了吧？”

感觉到怀中人.明显的一抖，齐王放开穆心莲，接着诱惑道：“我有什么不好？老头子爱过你吗？那个许岚一看就是个没用的，你该见识见识什么是真的男人……。”

“不！不要……啊…….。”

嘶——锦.锻裂开，穆心莲被撕开了衣领，那男人**着放开她的头发，似乎在享受这种捕猎的趣味，呼救无门，穆心莲只得往内室逃去，齐王很快追上来。撕裂的锦缎遮不住身体，被大力摔开的珠帘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盖住了她压抑的哭泣，疼痛将她彻底撕裂了。

这是真正的撕裂，从人格到尊严。

当穆心莲艰难地爬起来，面.对那个施暴的男人留下的一地狼藉，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而他却整理好了穿戴，勾勾手指道：“过来。”

“你.要做什么？”她害怕地问。

齐王贴过来，.伸出食指勾着她的下巴，诱惑道：“想做我的皇后吗？”

皇后？

穆心莲想笑，她说：“我不是你的母后吗？”

齐王满意地笑了：“这样才乖，母后。”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了。”他宣告地在她胸前啃出一个牙印，带血的牙印。

好痛。

穆心莲的世界全都崩成了碎片，谁都靠不住，所有人都在利用她，她现在很希望自己在承训死去的那一天死去，但是她没有死，也没有勇气死。她更加没有承平抛了一切出走的勇气，于是只能任由命运的手推动她，一步一步落到更深，更痛苦的深渊里去……。

虎牙关。

精致的软甲，新作的皮靴，承平一一穿上，束起头发，走进郑梦庭的大帐。

郑梦庭已经为她说服了中级将领，她只需要摆出正牌皇位继承人的派头，对他们许下荣华富贵即可。

这些小将都列队在大帐里，一番礼节性的请安之后，承平开始打量他们，发现很多人，都是前日跟在自己身后的人，于是说道：“听说一起杀过人的都是兄弟，那么各位也都算是我的兄弟了。”

一个小将抬头说道：“可不是，就是没想到您是公主啊，那箭射得真好。”

“没礼貌，叫你说话了吗？”郑梦庭呵斥道。

“无妨，大家都是兄弟，随便些，都坐吧。”承平说，继而问那小将：“你叫什么？”

“王大川。”

“好名，名山大川，多么宏伟。”承平说。

郑梦庭少不得介绍了一番，承平一一点头示意，最后回到她身边，发现穆见深也坐在哪里，一袭黑衣，很没有存在感。

承平看了他一眼，郑梦庭也故意略过了他不提。

会议进入主题，郑梦庭又两个意见，以承平目前的实力，第一，据守虎牙关，发檄文等待各路勤王之师；第二，向西南走，招兵买马之后再图大计。

承平觉得都不理想，第一条，且不说承平没有登基，就算登基了，也不见得就一定会有人来勤王；第二，西南地势险峻，虽然有汉高祖的例子在，可是齐王做大之后也不可小觑，再说眼下也不是兵荒马乱的年代，征兵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两点都有不足，很快就被提了出来。

有人说第一条合适，有人说第二条合适，那个爱说话的王大川道：“还是去西南好，实在不济，占山为王就是。”

说起占山为王，就有人提议其他地方，都说山如何险峻，山中出产如何丰富。一问之下凑巧得很，几乎都是自己家乡不远，看来兵匪一家的说法实在有几分道理。

承平摇摇头，她与齐王，与穆心莲，现在都是不死不休的之局，占山为王，那是做梦。

说了半天，都没有几个好的建议。

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的穆见深突然道：“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奇袭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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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打赌

奇袭？太冒险了吧？”郑梦庭说。

穆见深摆摆手：“我们不动才是冒险，齐王虽然人在宫中，但是，第一，他暂时还没有确切的名分；第二，他的幕僚、手下大部分都还在封地。现在，他看似强大，其实正是他最弱的时候。我们只要能控制了京城，就赢了。”

“京城禁军和附近驻军有近三万人，我们只有三千，这是不可能的。”郑梦庭说。

“强攻当然不可能，所以我说奇袭。”穆见深说。

承平问道：“怎么奇袭？各个击破？”

“不错。”穆见深点头，指指郑梦庭身后挂的地图：“说是三万，但是大部分都分散在京郊，城里只有一万人，当然，敌人三倍于我，加上城池坚固，强攻就是找死，我们要先想办法把这一万人引出来，引得越远越好。”

“用我做饵？”承平提议。

穆见深道：“不行，你要在引开他们之后，立刻进城，我们才有胜算。”

王大川问道：“可是我们只有这么点儿人，要引开他们，还要进城？”

“对，这就是问题，要齐王出城是第一的，但是承平带进去的人也不能少，不然制不住穆心莲反而不妙。”郑梦庭说。

穆见深说：“不用很多人，但是要有个好计划。”

正说着。忽闻有小校来报。关前有人拿着圣旨来捉拿郑梦庭。带了大概有三千人左右。

要说这虎牙关。很多年前。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地关隘。但是自从运河修通。走旱路地人少了。加上多年没有战事。也就慢慢废弃。只留着几个破破烂烂地箭楼。和一队不到三十人地老弱残兵。郑梦庭将人马驻扎在这里。属于调动期间。借用国有军营。并不违反律法。

所以。郑梦庭笑道：“以什么名义来捉拿我？”

“私自调动人马。”承平接口道：“只能是这个。”

“哼！”郑梦庭哼了一声。将领私下调动手中兵马。并不稀奇。承平地舅舅就曾经调动手下数百人为自己家人做护卫。公器私用。在王朝地中后期是很常见地。只不过郑梦庭这次。动作确实大了点儿。

“不就是三千人吗？我们肯定能拿下！将军派我为先锋吧。”有小将请战。

郑梦庭刚要说话，穆见深道：“不可，一对一就算胜了也有损伤。”

“难道你有办法退兵？”郑梦庭问。

穆见深道：“有是有，但并不一定行，试试如何？”

郑梦庭看了他一眼，想着就算不行，也还能硬碰一下，也就答应了。

穆见深问来人道：“带队的是文官还是武官？”

“都有。”小校回答：“前面是个武官带路，后面跟着个文官。”

“知道是谁吗？”穆见深又问。

小校摇摇头，他是边军如何认得京里的官员，想了一想，又道：“不过那个穿袍子的文官，长得可真俊，像个娘们似的。”

穆见深突然掩口一笑：“可是穿着绿色鹦鹉补服的？”

“是。”小校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穆见深哈哈大笑起来，对那小校道：“你去告诉那两个官员，说王大川叛变，已经把郑将军抓起来了，让他们带着圣旨进来提人。”

王大川道：“我哪有？”

穆见深想了想：“对了，不该让他去，你去吧。”

“我？”王大川问道：“为什么是我？”

“你去向那武官投诚，然后带着他进来就是，别忘了说，你是因为看着郑将军奉承个女人不痛快

才这么干的，你觉着齐王当皇帝最好。”

王大川一愣，看向自家主帅，郑梦庭道：“你到想得周全，万一他们不上当，怎么办？”

“怎么能不上当？”穆见深说：“就算不上当，我们也没损失不是？梦庭，我们赌一把怎么样？”

郑梦庭笑道：“好，大川，你先去，我们这里接应你，记着别让他们带太多人进来。”

王大川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一路走一路嘀咕：“这新来的师爷可真会使唤人……。”

很快，王大川到了那两位官员面前，说了穆见深教的那番话，不知道是不是他天生就长着一副油滑的样子，还是那话压根就有问题，说了半天，竟然没人信。

那武官低头闷声道：“燕大人，你先去看看吧。”

文官正是燕翩跹，他瞪了武官一眼：“胡大人，太后叫我们一起来的，当然得我们一起去。”

胡大人说：“我去可以，可是不能让我这帮兄弟在外头晒着，你看看这日头，这样吧，王将军不如开了辕门，让我们都进去？”

王大川哪里开的了辕门？他说道：“这事儿也得隐秘，郑……郑梦庭在军中多年，心腹还是有几个，还请钦差随我去，有了圣旨，怎么都好说。”

“不行。”胡大人说：“我要带上弟兄们。

”

王大川为难道：“这人也太多了，营里地方小，哪里容得下？胡大人带上几个随从就是。”

“什么容不下？你是不想让我进去是吧？”胡大人眼看要生气。

燕翩跹道：“就是，我们胡大人不带个几百人，哪里有面子，你这小子太不懂事儿了。”

胡大人脸色一白，但是燕翩跹是自己这边的人，又不好发作。

王大川想了想，反正都要带，自家将军也没说多少人不是？干脆就帮郑梦庭作主了：“那就请胡大人带上一百护卫吧。”

燕翩跹打趣道：“一百怎么够，你当是上街买菜么？起码要五百。”

胡大人这回没领燕翩跹的情，点齐一百亲兵，打马就跟着王大川走了，临了还瞪了燕翩跹一眼，那意思是，小子，等回了京城我再收拾你。

燕翩跹在后面偷笑。

不出他所料，进得大帐，就被围了起来，看着气势汹汹的士兵上来见人就砍，身边的人哭爹喊娘，他才反应过来，这些当兵的不认识他啊，要是被砍死了找谁喊冤去。

好在他和胡大人被亲兵围在中间，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燕翩跹大喊起来：“郑梦庭！郑梦庭！……。”

接着又是穆见深的名字，最后连承平也给搬出来了，实在是没办法，眼看就要砍到他身边，燕翩跹突然吼道：“穆见深，你不得好死！”

扑通，最后一个亲兵被砍到。

穆见深撩开帐门向里头一望，叹息道：“你为什么先喊郑梦庭呢？害我输银子。”

原来他们打赌，赌的是燕翩跹先喊谁……。

XXXXX！

燕翩跹憋屈地在心里骂了句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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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祥瑞

这是什么？”穆心莲深吸了一口气，转开视线问道。

她身前的地上，放着一张脏兮兮的布，布上一滩血迹，一片耳朵躺在上面，燕翩跹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回答：“是胡大人的。”

“也就是说，他死了？”齐王问道。

燕翩跹回答：“是的。”

“燕大人吓坏了吧。”齐王道，他笑起来的样子，阴郁而恶心。

燕翩跹很不满地说：“谢谢齐王关心，下官确实吓坏了，想在家里休养几天。”

穆心莲点头应允：“燕大人也辛苦了，多休息几天吧。”

等燕翩跹走出门，齐王向自己一个侍从做了个眼色，那侍从便跟了过去，穆心莲看见他的小动作，悄声问道：“这是何意？”

“怎么？心疼了？”齐王笑道，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穆心莲的手：“放心，我不会将他如何的，只是查查是不是有奸细跟着他混进来而已。”

过了半饷，果然有探子回报：“燕大人是一个人回的城，而且出宫之后连家也没回，直接去了凤求凰，说是活得侥幸，要好好享乐什么的。”

听得齐王哈哈大笑：“果然是个没胆色，没出息的。”

从此也就不再注意燕翩跹。

当然。郑梦庭一举击溃他三千兵马。还是让他很愤怒。他让穆心莲发布命令捉拿郑梦庭地家人。却得到一个全部都回了江西老家地答复。原来郑梦庭今年回家祭祖是早有安排。

穆心莲有些心神不宁。她知道自己把握不住齐王。但又不得不屈服于他地淫威之下。现在怎么办呢？

“只有想尽办法把这个男人留着自己身边。”穆心莲想着。

新帝登基。至少要在死去地皇帝七七之后。齐王就算再不想等。也要顾及些颜面。加上他在封地地官署还没有全部到中央来。行事多有不便。使得心中抑郁。

人闷了。总要找些地方宣泄。起初是逼迫穆心莲。后来穆心莲也学乖了。投其所好。还召集年轻地宫女来侍奉。于是齐王就在宫中夜夜淫乐。

流言总是有的。

不堪，有能如何呢？

不管齐王怎么荒唐，只要她穆心莲好过就好，只要她的太后之位不变就好，穆心莲抛开手中的柳枝，绕过假山，往御花园慢慢行去。

突然，她听到一阵琴声。

先是缓慢，后是急促，如水过平原，平原之后，飞瀑而下，恢弘大气，弹琴的人甚为熟练，细细听来竟毫无错处……。

“弹得真好。”穆心莲身边的宫女说。

穆心莲问道：“谁在弹琴？”

“是齐王妃，这段日子每日都弹呢。”穆心莲的大宫女环儿回答。

“齐王妃？”穆心莲道。

“太后忘记了？您是见过的，想不到齐王妃不仅相貌端庄，而且还是多才多艺呢。”环儿说。

穆心莲笑道：“我怎么不认得？她曾是哀家的同窗，李家的大小姐，承平的表姐妹，奇Qīsuū.сom书齐王世子的生母……呵呵，我记着呢。”

“太后记性真好。”宫女奉承道。

“太后也弹得一手好琴，比齐王妃弹得还要好呢。”一个跟了穆心莲很久的宫女说。

“真的？”

“那是当然的。”

“真是了不起。”

“能跟着太后，真是奴婢们的福气。”

宫女们齐齐奉承。

穆心莲一笑：“你们听得懂是什么曲子吗？”

宫女们面面相觑，一时没人回答。

环儿想了想道：“好像是‘江风’，听着有流水之意，初时细密欢快，是水从山间汇集流向平原之中，后来汇聚成大江大河，最后便大江东去。”

穆心莲点点头：“你还有些见识。”她接着笑问道：“你就没听出这琴声中还有金戈铁马，杀气腾腾？”

“啊？”环儿奇道：“这不是‘江风’吗？”

“是‘江风’。”穆心莲回答，继而哈哈大笑，转身而去。

齐王妃李淑娴的琴音里，不但有江风，还有杀气，她骨子里铿锵如铁，如今却是心意难平。齐王所图，成则天下在手，败则必死无疑。风险也好，圣人教诲也罢，这些李淑娴都不在乎，可是穆心莲……是穆心莲的事情让她看清了那个男人，可惜现在箭在弦上，已经是不能回头了，她伸手按住琴弦，想按住自己心中的不甘！

纵使皇后之位近在眼前，她也不甘心！

“王妃。”近身侍女轻轻唤道：“世子醒了。”

李淑娴站起来离开琴桌，是的，她还有儿子，她还有希望。

这天夜里，刮了很大的风。

第二天城里多了很多奇怪的东西，一张张写着莫名其妙的字句的纸贴得到处都是，连皇宫的侍卫值班房门口，都有一张。

这些张上写得字句莫名其妙，没头没脑，但是有心人将它们收集起来，却发现连接起来一看，竟写着“齐王谋害天子”等语，更隐隐约约地说齐王**宫闱，太后与人有奸情之类的话。

京城里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京兆尹最是烦恼，皇帝是怎么死的与他何干？但这些纸条，就得让他背黑锅了，为了自己的地位前程，干脆将那些字条藏头掐尾，打乱了给呈上去，也好混得一时是一时。

可齐王的眼线也不是吃素的，哪里用得着他呈上去，早知道了，自然是要严查。当然，齐王自己也知道这事儿没处查去，写字的人一准早跑了。只得加强京城的进出看管，更让穆心莲调兵进城，严禁在公众场合谈论此事。

“这还不够。”齐王说。

但是王妃李淑娴却道：“王爷，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不是办法。”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齐王说：“要是事情传出去，京城外的人会怎么看？承平这几天没动，但不代表她不会突然回来，这件事明摆着就是她在动手脚。”

李淑娴想了想：“其实也不难，她能用人言，我们也能。”

“怎么做？”齐王问，他突然发现这个嫁给自己多年的女子，除了温柔，其实还有机敏的一面。

李淑娴笑了笑：“很简单，祥瑞。”

世有圣人出，必有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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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变数

二天，京城的人们发现，天空中的鸟少了很多，有人)E这些鸟儿都往皇宫飞去。

“是祥瑞。”钦天监长老说。

皇宫之中，齐王所住的殿宇之上，落满了飞鸟，叽叽喳喳嘈杂不休。

齐王大悦。

可是没等他高兴一天，当夜，太液池上又出了怪事。

“那是什么？”穆心莲惊道，眼前幽幽漂浮，绿莹莹的，不正是通常所说的鬼火？

“那是祥瑞。”齐王回答，他脸上的阴郁，任谁看了，都害怕。

一个内侍见风使舵回答道：“确实是祥瑞，故老传说，看见鬼火，就是孤魂野鬼升天的时候，如今天下太平，有圣贤出，这些孤魂野鬼也都消了戾气，升天去了。”

“说得好。”穆心莲附和道。

周围的内侍宫人，赶紧上来拍马屁。

这件事，同早晨的祥瑞一起，传遍了京城，说法不一，也有说是祥瑞的，也有说是妖孽的。在京城最大的一个茶坊里，人们也在议论纷纷，有一个老头道：“什么祥瑞？(奇*书*网.整*理*提*供)都是骗人的东西，乡下的神婆都会。”

“这是怎么说？”邻桌地人问道。

老人捻了捻胡须。半眯着眼笑道：“都没读过书吗？陈胜吴广起义也知道装装狐狸叫。要鸟落到屋顶上还不容易么？你撒点儿炒熟地麦子。要多少有多少。”

“那鬼火呢？”

“鬼火么……也是常见。可是太液池是活水。这倒有些奇。老汉我还真没想出来。”老人答道。

“我看啦。您老也是半调子。胡说什么呢。”店小二笑道。

……

这两件事，就这样在市集流传着，各有各的说法，市井间的人们都当是奇谈，可是上层的人们早就敏锐地觉察到了变动。

齐王慢慢地有些不安，穆心莲怎样讨好他，王妃怎样安慰他，都不能让他心情好起来。

很快传来了承平的消息——郑梦庭在京城郊南面开始修筑一座大营。

“大营？”齐王问道：“他修大营做什么？”

探子回答：“确实是个大营，而且……，承平以公主的名义发布了檄文，请各地勤王。”

“她怎么说？”齐王问道：“把檄文拿来。”

探子没回答，呈上一张薄纸。

齐王接过细看，承平在檄文中写道，齐王挟持太后，意图不轨等语。齐王将纸扔到一旁，笑道：“真是有趣，我是太后钦定的皇位继承人，她承平算什么？她建营的地方在哪里？”

探子说：“建营的地方，离着京城有一百来里。”

“还知道建远点儿，她也不笨。”齐王说：“我派谁去好呢？京城这些禁军，差不多都是废物。”

“王爷，我们在齐地的人马快要来了。”探子提醒道。

齐王想了想：“还是不太够，我再排些人去，如何？”

“小人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我们齐地的兵马先到，王爷再派人去，前后夹击，那就万无一失了。”

“妙计，你好好盯着那边，齐地的兵马一到，立刻就给我回话。”

“是。”

探子退了下去，齐王的心情好了很多，他大步走出殿外，抬头望向天空，万里无云，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与此同时。

承平在离京城一百六十里的地方，蒙着面，穿着黑衣，等着齐王的私兵走来。

“确切吗？”承平问。

郑梦庭没有她那么紧张，躺在山坡上，说道：“放在去京城就这一条路，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我们等着就是。我们这是以逸待劳，胜算很大呢。”

“你知道他有多少人马？”承平问。

“我今年祭祖时打听过了一些消息，回来后我算过了，以齐王的财力，养得了三、四千人已是极限，再多，虽然能养得起，但是要调动，要训练，还要配备马匹就难了。”郑梦庭分析道：“一般来讲，养私兵都为了看家护院，只有很少一部分是亲兵，其他的都是临时抽调田庄的青壮，训练不足，我们二千对他们，足够了。”

“你倒是胸有成竹。”承平笑道：“我却还是有些紧张呢。”

郑梦庭爬起来，叹气道：“要不是怕齐王提前发难，穆见深陷在那里，你也不用跟来，我当初要你跟着燕翩跹去京城，为什么不去？”

承平道：“不想去。”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是轩辕家的子孙，这片天下是祖先打下来的，我就算不能冲锋陷阵，看着也是好的。

”承平说。

其实，每个将门之后的心里，都流着渴望征战的血，承平是这样，郑梦庭更是这样，所以对承平的想法，他也表示理解。

郑梦庭站起来，望向天际的点点灰尘，对承平道：“说好了，你不许下去。”

“好。”承平回答。

郑梦庭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们来了。”

齐王的队伍来了，这是承平登基道路上最硬的一块骨头，他们必须要在这条路上吃掉这支队伍，让齐王亲自带兵出城。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郑梦庭看着队伍，不敢相信地说。

眼前的人群极为庞大，不只打着齐王的旗号，还夹着一些其他的杂兵。

承平反应过来：“是齐王属地周围的世族……，没想到他能召集这么多人……。”承平心中一哽：“难道我失德败行，竟到了人人讨伐的地步了？”

“哈哈，承平你想太多了。”郑梦庭回答：“不过人这么多，我们是不是等一等？”

“等什么？是说改变计划，先找个地方占山为王？还是干脆投奔他国？”承平问：“那穆见深怎么办？总不能扔下他吧。”

“不是这个意思，这些都是乌合之众，只要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就会散了。”郑梦庭分析道：“我们半夜去劫营，我没料错的话，世族的私兵都在外围，而战力也最弱……。”

“将军。”一个小兵上来禀道：“东面有一路军队求见。”

“求见？”郑梦庭与承平面面相觑。

是谁？

这个时候，竟然会来求见？

来人是敌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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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扭转

天后，齐王收到消息，齐地来的队伍与在承平的大营:生激战，眼看大捷，特来报喜。

齐王大悦，他高声询问自己的内侍：“孤王登基的衣物准备好了吗？”

“俱已齐备，只剩金冠还在做，奴才会加紧催促的。”他从齐地带来的太监——小杨说。

小杨是齐王心腹之一，当然知道自己的主子是在高兴什么，说完了这句，又讨好道：“主子，既然那女人已经是山穷水尽，主子为何不亲自去立这份功劳？也好叫天下人看看，什么是文韬武略，天纵之才。”

“不错，我也不能欺负她一个女人是吧。”齐王说道，心里立刻就想自己去打败承平，只要打败了她，自己继位就是名正言顺的了，史书上大可以将承训的死嫁祸到承平头上，自己的行为就是替天行道，哈哈。

齐王越想越高兴，于是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自己的王妃。

谁知王妃反对道：“王爷，您这样做，除了与属下争功，有何益处？”

齐王不满地说：“孤王是看重那些东西的人吗？”其实他心里哪里不看重？转身就去了穆心莲那里，还差没人奉承吗？

穆心莲当然愿意看承平倒霉，不但愿意，还要跟着齐王一起去，齐王受了她的鼓动，很快便决定要亲自去。齐王的心里，其实是把自己这次出场当做了皇帝御驾亲征，不是去打仗的，而是去耀武扬威，连带着表示自己也不是吃素的，还能做点儿事情。

心中那种激动很是美好，齐王不仅借用了皇帝的仪仗，还带走了京中禁军剩下的禁军，这样浩浩荡荡的队伍，在路上用了三天才赶到承平的大营。

“那贼的大营就在前面。”引路的小兵说。

齐王尽力往前看去。青山隔断了视线。道路蜿蜒向山坳中。他道：“就在山后？”

“是地。”

“倒是有些见识。山口也算个易守难攻地地方。”齐王说：“现下安营扎寨。明天再攻。”

碌碌地车轮停止了。齐王在离承平地大营不到三里地地方扎下营帐。等待第二天地攻击。没有等到第二天。夜里便有人劫营。来人防火烧了后方粮草。留下一张“降我者既往不咎”地大字条幅而去。

齐王怒不可遏。当即决定。星夜袭击承平大营。

山谷之中竟没有抵抗。齐王开始还奇怪。等到前方地探子回来回报。大营空虚。谷后有战事。据推测应该是自家军队前来劫了承平地营地。齐王立刻下令：前后夹击！

命令一出，士兵奋勇争先，很快便冲进了大营，大营中几乎空无一人，齐王环顾四周，嘲笑道：“承平毕竟是女人，行兵布阵还是不行，你们看这个大营，固守当然可以，但是四周都是山脉一旦前后夹击，就会被围住，哪里是扎营的地方？”

周围的人自然又是一番奉承。

士兵们占了大营，留下一些保护齐王，剩下的都往山谷的另一端涌去，人数众多，前呼后拥，远远看去，好像长蛇阵一般，只是谷口狭窄，渐渐便抑住不动了，直到将近正午，穆心莲的车驾进入大营之后，后路的岩石突然崩塌，一时人喊马嘶，惊恐无状。

齐王这才警觉，刚才自己还在嘲笑承平不该在此建营，为何自己还是忍不住要占住这里？

想突围已是不能了，后路已断，前放回报：根本就没有什么齐地的兵马接应，前方一整队的军队守着山口，己方死伤甚大。

“强攻！”齐王道。

眼前的几个统领面面相觑，韩忠林回道：“王爷，前方山口极窄，要出不易，要入也不易，不如开来路的土石，才好突围。”

正说着，营中突闻鸣金示警，过了一会儿，有小兵拿着箭簇来回道：“王爷，这是山头射来的箭。”

竟是无簇的箭，齐王拿起一看，毫无意外，箭上都绑着布条，写着“降我者既往不咎”。

唯一不同的是，这回呈给齐王的这张有落款“穆见深”，齐王咬牙切齿：“穆见深这个小白脸！”

穆心莲自进谷便惊魂未定，听说是穆见深先没说话，过了很久，见无解围的迹象，干脆对齐王道：“见深怎么说都是我哥哥，不如我修书一封，让他放我们走？”

齐王哈哈大笑：“走？哈哈，这次他不困死我在这里，明天就是我杀了他。”很快他的表情阴森起来：“你说，这会儿，承平在哪儿呢？”

承平？

承平当然进京了。

再高的城墙也挡不住她，何况完全没有阻隔，燕翩跹这段日子所做的事情就是贿赂守城的低级军官，要入城，自是易如反掌。

只带了三千人，像君王一样进入内城，皇宫中有几个禁军想要抵抗，但是人数太少，不用一个时辰便降了，至于宫女太监们，他们都是两边倒的，承平一到，自有那见风使舵的来讨好。

幸好还有朱嬷嬷，这些年冷眼看了，知道谁是能用的，谁是惯于溜须拍马的，承平这才清净不少。

“穆心莲跑了？”承平入宫第一件事，就是找穆心莲，无奈穆心莲自从了齐王，便将世俗皆抛在脑后，连脸面也不顾了，跟着齐王去了承平的大营，倒是齐王妃还在宫里。

“齐王妃求见。”朱嬷嬷来回报。

承平说：“请。”

朱嬷嬷转身要出时，对承平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她不要心软。

承平一呆，点了点头——穆心莲的事情，不可以，也不可能重演，她凝了凝神，坐到凤仪殿主位上，等着齐王妃进来。

齐王妃——李淑娴，身着白衣，荆钗绾发，一步一步向承平走过来，进殿三步，便跪下磕头，再三步，再磕，三跪九叩，是对皇帝最高的礼节，以她的身份压根不用这样做。

齐王妃身后一个瘦小的宫女抱着齐王世子，王妃跪她也跪，齐王世子年纪还小，此刻在宫女手中安静地睡着，圆圆的小脸恬静极了。

承平心中有些可怜这对母子，但是她仍然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她的表姐，亲表姐，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一起读书，一起游玩，甚至一起受过太傅责罚。

“罪人李氏，给公主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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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快了

起来说话吧。”承平道：“给齐王妃看座。”

有太监搬了矮凳来。

李淑娴没坐，她跪伏在地上乞求道：“求公主饶了我的儿子。”

没想到承平笑道：“我为什么要杀他？难道父亲犯罪要拿儿子抵命么？”

李淑娴并不放心，但只能说：“谢谢公主，奴家愿意将齐王的财产全部捐出，以助公主。”

“不必。”承平摆摆手：“到时候岂不是叫人说我欺负寡妇？”齐王的财产？齐王的财产全在封地，哪里要得到？

听承平的话语，已将齐王看成了死人。

寡妇？

李淑娴低头问道：“不知公主日后有何打算？”是要立刻登基，还是……？

“你说呢？”承平笑了笑：“我也想问问表姐，要不要等齐王回来？”

等齐王的尸体回来。

李淑娴明白了。承平要立刻登基。而且要她站在承平这边。以示襄助。至于孩子……承平没提。她也知道。承平要地不过是个面子。她身后地三千铁骑。已经完全控制了京城。至于齐王世子。斩草除根也未尝不可。

李淑娴很是绝望。她本指着与承平以往地交情。希望能有一线生机。

显然承平拒绝了这个提议。对她而言。留着齐王世子就是给自己埋下一个陷阱。等那孩子长大。焉知会出现什么状况？

“我愿意一命换一命。”李淑娴轻轻地说。

承平拒绝道：“谁地命都不一样。怎么换？我倒想与人换换。只可惜这由不得我。”

李淑娴不说话了。

恰好太监来回报：“禀殿下，宗正大人来了。”

承平嘴角一弯：“快请。”一边目视李淑娴，示意她离开。

但李淑娴并不走，反而像个小宫女一样跪到一旁，将孩子抱在怀里，低着头，也不看承平。不说她现在楚楚可怜的样子，只想到宗正大人就在不远，让人把她拖出去，实在不妥。

承平无奈，只好在走廊上与宗正寒暄了半天，让老头很受宠若惊了一番，只是进得殿来，见齐王妃跪着，宗正问道：“这是何故？”

承平没说话，才调回来的太监长山说：“为夫请命当时应该，可是齐王……。”

“齐王，其罪当诛！”宗正厉声道。

承平当然知道其中就里，若是齐王只是某位，怕宗正不会这样火大。

“请宗正大人可怜我怀中幼子。”李淑娴说，膝行着，将孩子托在手里，递给宗正。

“这是怎么说的？快快起来，快快起来。”宗正接过孩子，接着要去拉李淑娴。

孰料李淑娴站起来将孩子往宗正怀里一塞，哀声道：“请宗正大人看顾，奴自知有罪，不敢偷生于世。”话音未落，一头撞在身边鎏金熏炉上，血溅当场。

承平与宗正目瞪口呆，好像有感应似地，宗正怀中的孩子突然醒了，哇地一声哭起来。承平不能说话，宗正愣了很久，突然对承平道：“你放心。”

放谁的心？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承平竟有些愧疚，吩咐厚葬李淑娴。

她转身离开，不再看这个童年的玩伴一眼，她要的是天下的权柄，谁也阻止不了，没了李淑娴，李家要继续观望也是不能，再说了，经过三年的时间，和穆见深有意无意的打压，李家的实力不如从前了。

承平送走宗正之后，对朱嬷嬷吩咐了一声：“向在京城的所有世家家主下帖子，我要见他们。”

“我需要他们表明态度！是买定离手的时候了！”承平微微弯起嘴角，仰望天空，一群飞鸟从头顶掠过，那是将要南飞的候鸟，北方寒冷的天气，已经不适合它们了。

里京城一百里开外，承平的大营，不，现在是齐王的大营了。

齐王一脸胡子茬地坐在简陋的大帐中，听着士兵报备，穆见深已经围了他三天，先是掐断后路，然后在山谷的另一端给他一个突破的希望，其实山谷极窄，当士兵挤在狭窄的通道中，只能二人并行时，毫无攻击能力，无异于任人宰割的羔羊。

等齐王反应过来，已经损失不小了。

四周山势陡峭，仰攻则更加吃力，如果派出少数的士兵偷偷摸上去，往往没有回来的。

军心离散，败象丛生，更加严重的是军粮的短缺，齐王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身边的人将自己绑了去请功……。

他希翼的宝座，如今看来，是越来越遥远了。

齐王颓然地坐在主位，看着离他不远的穆心莲皱着眉头吃饭，吃到一半，扔了筷子道：“整天都是这些肉干，就没有点吃的东西吗？”

齐王很想把这个女人就这样掐死在这里，可是，想了想，她还有些用处，忍着怒气挥退了左右，问道：“你想吃什么？龙肝凤髓？这里是军营，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不是你说能一举打败承平，我才不来呢。”穆心莲这几日见齐王败绩重重，不免又长出了几两胆子。

齐王哼了一声：“你自己出去吧，看看穆见深放不放你走。”

“怎么不放，我还是当朝太后！谁还能废了我不成？”穆心莲道。

“太后？哈。太后记不记得，你儿子死了几天了？”

穆心莲愣了愣：“一个月零……十七天……，怎么了？”

四十七天，离齐王预计登基的时间只有两天；离承平可以登基的时间，也是两天。

齐王清楚的知道，要是第四十八天，天明之前，自己还出不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承平坐上那把椅子。

幸而在那之前，齐王派人挖掘的出口终于打开，于是得以逃出谷底，一路上什么也顾不得了，一直向京城奔去，接连累倒七八匹战马也毫不怜惜。

穆见深的队伍跟在后头，吊得不远不近，也不追杀，反而收拢齐王队伍中掉队的士兵。齐王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在士兵眼里，就是逃跑，但是前方有更大的利益在驱使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去，他顾不得了。

只想要，快点儿！

再快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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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穆心莲之死

四十九天。

齐王奔至京城，看到的是城头新换的黄旗——承平已经登基！

“不可能！”齐王吼道：“开门！我要见宗正！”

守城的士兵，对齐王的要求，回答的是一阵羽箭，齐王身边的侍卫赶紧将他拉到一边：“王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苦置一时之气？”

齐王定了定神，回顾身边，身后还跟着近卫千余，不到自己**来的十分之一。

丧家之犬——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划过，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显现出三年前承平举剑自刎的那一幕。

但是他没有举剑自刎，而是掉转马头退了回去。

很多年以后，这段过程，被演绎成了一个戏剧的版本——齐王进不了城门，是因为小皇帝的冤魂将城门关闭了。

不管真实是怎么样的，齐王毕竟离开了京城，承平顺利登基。

直到几天后，穆见深叫人抬了口箱子进宫见承平。

“这是什么？”承平问道。

穆见深向左右看看。对自己地侍从说：“你们下去吧。”穆见深喝退了从人。又看看承平。承平对朱嬷嬷点点头。朱嬷嬷识趣地退了出去。

承平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地男人。开口道：“这是什么？”

穆见深打开箱子。里面躺着被绑着手脚。堵着嘴巴地妇人。吱吱呜呜地发出哀告声。

穆见深道：“这是齐王送我地礼物。”

承平皱眉看了看箱子里地人。惊叫道：“穆心莲？”

穆见深点头。

承平瞪大的眼睛：“齐王这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在黄花渡穆见深道：“有王大川带着六千人围着他，两天前，他送上这口箱子，和一份降表。”

“降表？哼，他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承平道。

穆见深疲惫地说：“我们围而不攻，不就是等这天吗？你先说她怎么办吧。”穆见深示意箱子里的穆心莲，虽然知道承平不会放过她，但是看着同宗的情谊，穆见深也不想她像只牲口一样这样绑着，见承平没有答话，便大着胆子给她松绑。

穆心莲在箱子里困了两天，知道穆见深要放她，也不再吱吱呜呜地发出声响，但是她一旦松了束缚，却扑向承平，无奈手脚无力，只扑到承平的脚，她就扯着承平的裙子，大声地嚎哭起来。

“陛下——。”朱嬷嬷在门外听到动静，带了几个心腹进来一看。

见到的是毫无形象的穆心莲，拖着承平的裙子哭道：“陛下饶命……。”

承平微微一笑：“呵呵，我没说要杀你啊。”

穆心莲一愣，脸上便缓了缓神情。

穆见深却说：“我先走了。”他好像知道些什么，只是不忍。

承平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怎么总觉得，你越来越心软了？”

穆见深顿了顿：“好像是吧。”

“你走吧，去御书房等我。”承平吩咐道，她好像又会到多年前当摄政王的样子了。

穆见深走了。

承平才低低对穆心莲道：“明德二十二年，我的建议，还为你留着，贵妃，请上路吧。”

“不，不要——。”穆心莲当然知道承平在说什么，明德二十二年，承平给穆心莲的建议是“殉葬”。

“我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你是个好人，承平，你怎么能，我…心莲“我”了好几句，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什么？承训已经去了，你还有什么牵挂吗？”承平问道：“本来还想着，让你与训儿葬在一起，可惜现在——你还有脸面去见

承训吗？”

“我没有……。”穆心莲哭起来，她是被齐王硬绑起来塞进箱子里的，当初她在京城外，看见那飘动的黄旗，以及齐王迅速回转的马头，不知道怎么下的决定，就跟着去了，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知道……。

她该后悔什么呢？

是后悔，不该跟着齐王走？不该与他一道去所谓的大营，还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和承平作对……或者，在最初的最初，她就不该进宫。

“不要，承平……你可怜可怜我，我不要封号了，我什么也不要了，我就是个贱民，一个农妇，都行，我不想死……。”穆心莲哭得眼泪横流，怯弱的人永远怯弱。

承平眯了眯眼睛，怎么自己竟然曾经栽在这个女人手里？她嘲笑道：“太后，您那种当太后的气度哪儿去了？你杀东乡夫人的时候，她难道想死吗？你在昭阳殿前，叫嚣着要杀我的时候，我难道想死么？呵呵，做了事情，享受了成果，总要付出点儿代价吧，你连这点儿也不懂？”

“不……承平，我不能死，我……我有了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你放过他，求你了，求你了，我是有罪，但是这个小生命是无辜的，承平，你也做过母亲，你会明白这种心情，求求你，求求你……。”穆心莲继续苦求，用她所有想得到的理由，完全不顾这些理由，多么骇人听闻，多么让皇家颜面扫地。

承平一脚将她蹬开！

“送她上路！”承平吼道，大步地走出了殿门。

朱嬷嬷心领神会，当即备下三尺白绫，对两旁的太监使了个眼色，穆心莲的故事，就此结束。

承平的心里难以平静，她气冲冲地走到御书房，穆见深还在书房里等她，见她进来，撩袍跪下道：“皇上万岁！”

承平白了他一眼：“大殿上也没见你这样客气，这是什么意思呢？”

“臣本微末，当然要注意礼节。”穆见深说。

承平不耐烦地坐到椅子上：“行了行了，你起来吧，有什么话直说，别来这些弯弯绕，我看着心虚。”

穆见深方才站起来，也没笑，只问了一句话：“几时歼灭齐王残部？”数倍于齐王的兵力围着，何时歼灭只是一句话而已。

“几时？”承平反问道：“他降表上说什么？”

“要你亲自去受降。”穆见深说。

承平想了想：“我去！”

“不行。”

“不行？”承平眯起眼睛，这么多天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不行，她笑了笑：“你就不怕我生气。”

“天子一怒，尸横遍野嘛。”穆见深叹了口气：“一定有诈，何必去冒险？”

承平道：“不是星卫调动了高将军，我也没法翻身，总该给他一个反扑的机会呀，坐实他谋逆的罪名，人也让他死的明白些。”接着她补充道：“有些罪名，知道是一回事儿，总不能真的写在圣旨上，昭告天下吧？”

“后宫一样死罪。”穆见深说。

“那不一样吗？后宫里都是先帝的妃子，我不想听到，对我父亲有所不敬的传言。”承平说。

穆见深摇摇头：“你去也行，我会安排的。”

说完也不久留，起身便要走。

承平突然叫住他：“见深。”

穆见深回头看了看，承平却又道：“没什么，你去吧。”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约而同地欲言又止，默契地无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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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万岁！

见深出了宫门，与郑梦庭商量该几时出发，郑梦庭提Pi去就快一点儿，我怕没有军粮，不出几日，齐王的士卒就该把他捆来请赏了”

穆见深道：“那不正好？”

“好什么好？到时候，你还得给齐王立碑，说他死得冤。”郑梦庭说：“承平要以自己为饵，也可以啊。”

“不可以！”穆见深说：“照我说，直接饿死齐王得了，管他史书怎么写呢？就凭这点儿，难道就能翻了天不成？”

郑梦庭笑道：“我是该说你坦荡呢？还是说你不顾脸面呢？”

“随便。”穆见深说：“可惜承平要去，我也拦不住。

”

“让她去吧，她一直觉得这会她能回到皇位上，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好像有些心虚。”郑梦庭道。

“心虚？”

“对，好像白捡了什么似的。”

“天地良心，我们在背后做了多少事儿，还被这样说。”穆见深沮丧极了：“承平难道不明白这群人的苦心么？”

郑梦庭安慰道：“她就是明白。才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穆见深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空。觉得阳光很刺眼。难道是自己地性格太阴郁了？再看一眼身边地男人。果敢刚毅。灿烂地笑容。好像与承平更加匹配。不。他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

“就定在三天后吧。明天启程。一天之内就可以到达黄花渡。那座城太小。我们也不带什么人。王大川手里地六千人。就直接用作护卫了。”郑梦庭计划道：“齐王虽说要降。恐怕还是打着主意。不如我们卖他个破绽……但是又要保证承平地安全……。”他陷入沉思。这确实是个难题。

穆见深地也思考起来这件事越快了断越好。

后面地事情如同计划好地一样。承平到了黄花渡。要求齐王来觐见。齐王当然不肯。反而要求承平拿出点儿诚意来。先给出一道丹书铁卷来保命。

承平怎么会答应？

该拖的拖，该谈的谈，拖拖拉拉又是几天，承平总于松口：“齐王可以与朕在城外任何一处见面，时间由朕定下，齐王选择地点，再约定所在人数及其他。”

齐王选了竹林。

承平选了日出，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当天竟是大雾。

“大雾？正好有利于埋下伏兵呢。”承平笑道。

穆见深有些担心：“不如这样，我们将军令反过来，击鼓退，鸣金出，怎么样？”本来这种埋伏是没打算用鼓的，但是大雾看不到令旗，只好如此了。

一番安排之后，承平见到了齐王。

轩辕承文，她的堂兄，一贯风流倜傥，颇有贤名。

现在？承平冷冷一笑，是的，她看见了他袖子里藏的刀，看见了他眼底藏的杀气，但是敌不动我不动，承平虽然从马上下来了，但是站着不动，等着齐王上来请安。

齐王不甘地跪在地上，口称“万岁”！

承平不禁有些得意。

两人骑马而至，身边各带一人以管理马匹，剩下的人，按约定都在百步开外。大雾让他们与周围隔绝，配上青青的竹子，有些如梦似幻的错觉，但是他们都知道，很快，这里就是血腥的战场了，很快。

齐王当初很担心承平带上郑梦庭，以他的身手最多与拖住郑梦庭一会儿，这样的话，承平很容易逃走，但是没想到，承平身边，只有一个文弱的穆见深——齐王

笑了笑。

承平道：“齐王免礼，至亲骨肉不必如此。”

齐王站起来，问道：“臣听信谗言跟着太后，不，是穆心莲那个妖妇，做出很多大逆不道的事，希望皇上念在同是一家骨肉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自然。”承平道：“你还是我的表姐夫嘛。虽然我的表姐已经过世，但在这件事上，我还是要帮你的。”承平觉得应该刺激他一下。

“去世？”齐王惊道：“怎么可能，那聪儿呢？”他问起了他的儿子。

人心底，总有几个最重要的人或者物，齐王此刻生死攸关，最先问起的，是他的儿子。

承平叹了口气，他们夫妇这样看重那个孩子，其实多少有些感情在吧？承平回答道：“当然在京里。”

“那么……淑娴她……是怎么死的？”齐王斟酌着语句，但是明显的，思绪有些混乱了。

“触柱自尽。”承平面无表情地说：“就在我眼前。”

“你逼死的她！”齐王吼道，他一生顺遂，少年便封了王位，到最后竟连自己的妻子儿子也保护不了！这让他情何以堪？！

“不错。”承平残忍地说。

然后满意地看到齐王暴怒，大叫一声：“女皇万岁！”

四周响起鸣金声！很快便是刀剑交击之声，看来齐王的人与承平的人对上了，齐王的带的人虽少，可是仗着雾气弥漫，也能勉强打个平手！

齐王的袖子里压根不是刀子，而是一匝袖箭，触动机括，便能射出，承平身手再好，也难以逃脱，几只袖箭哧哧有声地射入她的身体，可是承平却没事。

她拔下袖箭，露出里面的金色甲冑：“好在这幅胸甲够厚，齐王，你弑君谋反，该当何罪？”

齐王自靴子里掏出刀子便向承平刺去，承平虽有甲冑，无奈太重，怎么能与齐王抗衡，何况左右看去，穆见深被齐王带来的人缠住了，正是险象环生。

承平暗骂穆见深没用，只好自己对付齐王，好在甲冑够厚，连续几次的攻击都险险避过。

齐王突然大叫道：“女皇已死，齐王登基！”

他当然不是疯了，只是扰乱军心而已。大概是事先安排过，竹林里反复响起这样的声音，一只羽箭射了过来，虽然没中，让齐王退开了几步，承平回头望去，穆见深不知何时砍倒了他的对手，骑了马奔过来，伸手对承平道：“上来！”

承平拉着穆见深的手上马，穆见深驾着马儿，直往对面的山坡上冲去，一路上叫道：“女皇在此，降者既往不咎！”

“女皇在此，降者既往不咎！”

……

太阳终于升到足够的高度，大雾在阳光里消散了，穆见深将她带到山坡上，就是为了让所有的人都看见她，看见她的面孔和坚毅的目光，看见她的龙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之后。

“万岁！”

不知是谁喊出，承平的军队同声呼喝起来，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响：“万岁！万岁！……”

山野之中，声音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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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大结局

场之上，以少对多已经不利，对方气势如虹，就更加+齐王的士兵纷纷放下武器投降，齐王却在混乱中不幸丧生。

“我这个堂兄没福啊。”承平嘲笑地说。

站在她身的郑梦庭，当然知道是在说自己，也回答道：“可怜小世子，没了爹娘，还要过继给卢阳大长公主做嗣……。”

“你为什么不看看他们？”承平打断道。

她说着视线向下，承平与郑梦庭站在皇宫的外墙上，墙下是齐王军队的残兵，被圈在皇宫前的空地上，由禁军看管，愿意留在军中的，由郑梦庭挑选其中优秀者，入西北军，其余的分批遣送原籍，但他们在户籍上是有污点的人，一旦发生官司，皆要罪加一等。

即便如此，大部分的士兵还是愿意回家。

齐王自被困在黄花渡开始，很快就陷入既无援军又无粮草的局面，连战马都杀得精光，承平在城头上，看着那些士兵分到食物急不可耐地往嘴里塞，对郑梦庭道：“看看他们，我就觉得，皇帝这个位置，责任太重了。”

“你会做得很好的。”郑梦庭说。

“会吗？”承平问道。

“会。”郑梦庭当然知道，承平不过是要一个肯定而已。

果然她笑起来，好像在给自己打气，毕竟那个位子太重，谁也不能保证，能做得很好。

在这个当口。郑梦庭瞥见了一个孤单地身影。骑着马慢慢地从宫门前地空地走过——那是穆见深。他有些发怔。

承平顺着他地目光。看着穆见深地背影。低声说道：“他今天递了辞表。”

穆见深今天递了辞表。辞去所有地职务和爵位。孤身一人。离开宫中。承平在城楼上看着他。狠狠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说话。

眼看着他地身影就要消失。

郑梦庭突然道：“你想去就去吧。送送他也好。”

承平顿了顿足，本想咬牙说些什么，却觉得心头压着一块石头，似有千斤，也没回答，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郑梦庭没动，很快，听见楼梯急促地响起来，不消片刻，承平的菱花急急驰出宫门，他自己嘲笑了自己一下，回头看见燕翩跹。

“你怎么不阻止她？”燕翩跹说：“这一定是穆见深的计。”

郑梦庭摊摊手：“有什么用？她心里有他，只是嘴巴硬，不承认罢了。”

“你就那么肯定？”燕翩跹不信。

郑梦庭说了一件事情：“承训死的那天夜里，承平到三十里铺，来找我借人救穆见深的时候，她一脸都是泪痕……我想都没想过，她会哭得那么厉害。”

燕翩跹不再说话。

承平骑着菱花骢，当然很容易追上穆见深。

穆见深很吃惊地，看着承平的自己身边出现，问道：“你，你怎么来了？快回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我……，我来送送你。”承平说道，故作轻松地走在前头，问道：“你要去哪里？走陆路还是水路？”

穆见深戚然道：“我还要在京里呆几天，大哥他们还在，总要去告个别吧。”

“哦。”承平点点头，没话找话问道：“那你住哪儿呢？”穆见深的辞表里，将国公府一并交了出去。

“我在朱雀大街买了房子。”

“是吗？没想到你还挺有钱。”

“我总要留一点儿吧，不然我这个写字都不会的废物要如何生活？”穆见深的语气很轻松。

承平有些心酸，毕竟是自己造成的，穆见深虽然不是承平这样的天潢贵胄，可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照顾自己的生活。

“我把寿春候的爵位留给你。”承平说，这样就不用担心了。

“不必。”穆见深拒绝，但是他邀请道：“去我买的小院子看看好吗？”

“好。”

承平跟着他，走进了朱雀大街的一条巷子，院门很小，承平和穆见深只得下马来，将马栓在门口树上，穆见深开了门，里面竟修着精致的照壁，转过照壁，是一架葡萄，天井极紧凑，房间修得很奇怪，并不是正房厢房按照品字排列的，而是一个类似走廊一样的排列方式，七拼八凑，好像挤碎的盒子一样。

“你这房子看着真……窄。”

承平回过头，却发现穆见深不知何时，不见了人影。

“穆见深？”承平叫了两声，没有回答，他就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要是以前，承平肯定转身就走了，但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扔下他，好像很残忍，承平有些不安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七拐八弯的房间，阻隔了她的视线，承平便将自己能看到的房间门一一打开。

“穆见深！”她轻叫道，侧耳听着动静，但是一点儿都没有。

直到她打开最后一间房门，被里面的情景震住——房间里，贴着大红喜字，燃着龙凤对烛，分明是布置好的洞房！

红色是那么刺眼，承平转身想走，猛然发现，穆见深就站在身后！

“你是鬼啊，一点儿脚步声都没有，叫你这么久，回答一声啊。”承平怒气冲冲地说。

穆见深换了一件衣服，大红的，和承平的裙子颜色一致，红色热烈如火，衬着他苍白的一张脸，没有表情。他面对着承平，背着手，悄悄将门栓了起来。

“你做什么？”承平质问。

穆见深说：“承平，我问个问题。”

“问什么？”承平冷傲地问。

穆见深坐到堂上的椅子上，背后是大红喜字，瓜果等喜庆摆盘，手边是喝合卺酒用的酒具，承平没来由地有些怒气：“你要说什么快说，我要回宫了。”

“你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穆见深难过地问。

“我不想知道。”承平睨了他一眼。

穆见深突然笑着拉过她，让承平站在自己身前，他反而坐着，以仰望的方式，看着她，好像在哀求，又好像在调笑：“你在吃醋吗？”

“怎么可能？”

“那么……。”穆见深深吸一口气，迟疑地问道：“你还怨我吗？在你得到一切之后，如果不杀我，你能原谅我以前做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我已

过了，在平安苑的时候。”承平面无表情地回答。

穆见深的表情极度失望，他的双手箍住承平的双臂，从来没有这么用力过。

“疼。”承平说。

“我知道对不起你。”穆见深仰头道：“既然是你也不再需要我了，那就赐我一死吧。”

“你死不死，与我何干？”承平冷笑道，按照一贯的毒舌，不假思索道：“你要真想死，就自杀好了。”

承平心里冷笑起来：“穆见深，你怎么可能，舍得死？”

“好。”他这样回答：“你帮帮我。”

“什么？”没等承平反应过来，穆见深塞了一把匕首在承平手里，然后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胸口用力一送。

“不！”承平尖叫地甩开匕首：“你干什么？！”

好像已经晚了，穆见深的红色衣袍上渗出些深色的痕迹来，血的痕迹，好像花一样地绽放……。

“不要……。”承平瞪大了眼睛，为什么眼前还是是模糊的？

她管不了那么多，掰开穆见深按住胸膛的手，扯开他的腰带，一边扯他的衣服，一边说：“我看看，用衣服先止血！这屋子最近的医馆在……。”

承平突然停下来，因为脱开衣服，穆见深的胸口光滑得像鸡蛋一样。

没有伤口！

而且，那个大骗子穆见深，还不知死活地做害羞装：“陛下这么像要我吗？”

承平气得发抖，甩了穆见深一耳光，转身就走，穆见深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语气里全是喜悦：“别走，承平，我开玩笑的，别走。”

“你去死吧！”承平挣扎道。

穆见深的头抵着承平的肩，低低笑道：“承平，别怪我，我等不下去了，我不得不试试你，求你了，别走……。”

“试出来了？你高兴了？”承平暴怒道，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全是水，哪儿来的水？

穆见深虽然在笑，可是贴着承平肌肤的脸，却令她感到有些湿润，承平转过头，真的看到他湿润的眼，睫毛上还凝着可疑的水珠。

“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承平不屑道。

穆见深问道：“那你又在哭什么？”他的语气很硬，可是动作轻柔地将她搂在怀里，坐到他的腿上。

姿势太过暧昧，承平红了脸，却没动。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掉下的眼泪，她好像已经忘记怎么哭了，只是这样一闹，反而知道了他在自己心里的分量，虽然是被他骗了，可是看到他流血的时候，是真的心急如焚，是真的心痛了，这样冷静一想，反而松了一口气。

“承平，我爱你，你心里也是有我的，为什么我们不能重新来过？”穆见深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温柔地说着，但是承平能感觉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承平抬起头，看着穆见深的眼，他笑起来，轻轻啄了啄她的额头，她没有拒绝，只是问道：“如果我不能给你名分呢？”

穆见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好像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笑道：“没关系，我不一直是昭阳殿面首吗？”

承平呵呵笑起来：“谁说的？”

“我进宫第一天，就被叫小白脸了，有什么关系？”穆见深道：“我要的是你，不是皇夫、亲王的名分。”

“要我？好大的胆子，朕是皇帝。”承平笑道。

穆见深可怜兮兮地说道：“皇帝是天下的人的，在我眼里，你是承平，只是我的妻子。”

我的承平。

承平有些感动，越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越是想要一个平静的归处，她将头靠在穆见深肩上，穆见深一手抱着她，一手伸到桌子上，给两只酒杯斟满酒，自己喝了其中半杯，将另一只杯子递给承平。

承平知道，他是想补上当初没有完成的合卺酒，接过酒杯，慢慢饮了一半，交换之后，完成合卺的仪式。

“好了。”她说。

他反对道：“还差一点儿。”

“还差什么？”

“洞房……”穆见深将承平抱进里间的床上，直接吻了上来，索取他一直渴望的甜蜜。

既然话已经说开，便没有假装拒绝的必要了。她浅浅地回应他的吻，唇齿相依，温暖的肌肤互相接触着，他的动作温柔而隐忍，并没有急不可耐，只是温柔地抱着她，吻着她，慢慢将她淹没在自己的柔情蜜意里，慢慢与她纠缠，温柔润泽，像流水一般契合，潺潺汨汨，满满地充溢在心间。

他低低地喃道：“承平……承平……。”好像哀求一般地说道：“承平，说你要我，说你爱我……。”

她不答，只回应给他一个深吻。穆见深心底一颤，心酸和喜悦的感觉夹杂着，原来她也是爱他的，那么，幸福是不是正在向他招手呢？

秋天的晚霞里，红叶正盛，像一双双小手，在空中招摇着，幸福可能很远，也可能很近，近得就在你手边，只要你勾勾手指就可以够到，重要的是，你手中不能拿着太多的东西。

有得到，就有失去，只要你心中幸福，便时时刻刻活在幸福之中，其他的一切，其实都不重要。

--------------------------------尾声------------------------------

元德四年十月，齐王诈降，上亲往受，中计，安王奋力突围，历险护上出。郑梦庭合兵围击，擒齐王，大获全胜。

十一月，少帝丧期已过，群臣劝进，辞，劝之再三，乃承帝位。

明年，改号承平，大赦天下。

群臣自宰相以下皆有赏赐，独未见与皇夫加封，众疑以穆氏故，恐其见废。

果然，自上登基，王自请废爵。朝中多为之叹。

其后，王以白身居宫中，出入无涉，虽不问政事，却与外臣相交，常自戏言为“昭阳殿面首”，如此种种，时有惊人之语，人异之，有语于御前者，皆笑而不答。

虽白身相随，然夫妇感情甚笃，共育有子女三人：太子、蜀王并凝华公主。

承平十四年，立太子，乃称皇夫。又十年，上禅位于太子后，方为皇夫进尊号曰“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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