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克刚强》

作者：凯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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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国家，有一位仁慈的国王，和一位温柔的王后，他们很希望拥有自己的小孩，后来上天赐给他们一位小公主，国王和王后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会，邀请全国的人民来参加，名单上却漏了一个人……”

听着母亲柔细的嗓音，丁俞涵缓缓闭上眼，睡美人的故事她已听了上百遍，仍坚持睡前就是要听这故事，如果母亲稍加改变内容，她还会睁大眼睛、面露疑惑，直到母亲完全照著书上叙述，她才能安心沉入梦乡。

当女儿安然入睡，许书婷合上故事书，轻轻说了声：“晚安。”

丁俞涵没有回答，她已在飘渺的梦土上，那儿有好仙女和坏仙女，有咒语和等待，还有王子和公主，她的内心就是一个小宇宙，每天上演只有自己才懂的剧情。

望着那张天真的睡颜，许书婷有身为母亲的感动，却也有一份无可奈何，女儿确实像个睡美人，拥有天使般容颜，却封闭着自己的心，不知谁才能解开咒语。在女儿三岁时，被医生诊断出有轻微的自闭症，也称为“亚斯伯格症候群”，她会说话但很少说话，即使说了也常是自言自语，其实她很喜欢笑，却不是对别人笑，活在自己的天地中，似乎挺自得其乐。

过去一年来，每个月许书婷会带女儿去一家大型医院，那儿有专门的儿童心智中心，医生会问一些问题，替丁俞涵做个测验，然后对许书婷说：“继续努力。”

在幼稚园里，老师和同学只觉得丁俞涵很乖、很静，倒没发现她有什么异状。原本许书婷想私下告诉老师，但她丈夫丁凯轩不希望这件事张扬出去，也从不参与对女儿的教育，他身为医院的外科主任，工作全年无休，哪有精神拨给妻女？

走出女儿的房间，许书婷回到主卧房中，虽然有张双人床，却只有她一人独眠。她和丈夫早已分房而睡，住在客房的他，一个月会过来“探访”她两、三次，两人仍有肌肤之亲，她不是没想过再生个孩子，但也许因为丈夫探访率太低，女儿出生四年后仍无好消息。

铃……铃……

手机响起，原来是她嫂嫂打来的，电话那头夏颖心急切道：“明天仁心联谊会的周年晚会，你可别忘了，五点就要提早到，有一堆事情得忙呢！”

不是夏颖心爱唠叨，实在是这个小姑有点脱线，常常心不在焉的，不知道魂都飞到哪儿去了？要是没打通电话再提醒，就怕她忘了有这回事。

“喔，我知道了。”嫂嫂的疑虑是对的，许书婷虽然写在记事本上，却没放在心上。

“明天见！”夏颖心很快挂上电话，她还有太多电话要打。

“仁心联谊会”是由一群医师太太组成的慈善协会，常举办义诊、义卖、关怀弱势等公益活动，夏颖心担任公关部主任三年了，这职位相当适合她，不管面对谁她都有本事打好关系。

相形之下，许书婷就显得无用许多，除了打扮得宜、面带微笑，跟着嫂嫂出席活动，她没什么特别作用。其实她不太喜欢这些场合，但又找不到别的事做，是的，她是个无聊的女人。

她既不用上班，也不用做家事，唯一责任就是花丈夫的钱，丁凯轩是个慷慨的男人，白金卡随便她刷，家中摆设、采购、佣人雇用都由她决定，说真的，他没有什么致命的缺点，除了忙碌了点、疏远了点，还有爱面子了点，但男人大概都是这回事吧？她的父亲和哥哥不也如此？

她一边想一边走进浴室，一件件脱去衣服，站在镜前凝望自己。

人人都说她好命，而且是贵妇命，丈夫是炙手可热的外科医生，女儿漂亮得像洋娃娃，她自己也天生丽质、保养得宜，兼具美貌和苗条，还有什么好不满足？

更让人羡慕的是，她不用伺候公婆，丁凯轩的父母早已离异，他们俩也都是医生，退休后分别住在美国东岸和西岸，过着优雅而受人尊崇的生活，每一季会给孙女寄来衣服和礼物，有趣的是，离婚夫妻却有相同眼光，总寄来一模一样的东西。

他们住的这栋房子是公婆送的结婚礼物，市价三千万以上，但许书婷并不喜欢，家里才三个人，住一百坪要做什么？还有花园、车库、泳池，加起来都快两百坪了，简直莫名其妙！佣人们早上来、晚上走，家里常是空荡荡的，就像她的心，什么也没有。

等她泡过澡，换上丝质睡衣，坐在化妆台前吹头发，看看时钟，都已经十一点了，丈夫还没回来。他经常晚归，她却不觉担心，他毫无外遇的可能，医院里那么多证人，大家都说丁大夫是以院为家，至于真正的家则像装饰品，美则美矣，却不是必需品。

当晚，她又失眠了，最近总是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作一连串的梦，醒来后只觉得更疲累。梦中白雾茫茫的，她不知道要往哪儿走，或许她也是个睡美人，醒着却不像活着，谁能真正让她醒来呢？

随着时光的脚步回到六年前，许书婷刚满二十二岁，从大学毕业，找工作找了三个月，却一无所获。

她出生于医生世家，已过世的母亲是妇产科医生，父亲是医学院院长，哥哥则是眼科医生，只要他们俩吩咐一声，不管是医院、药厂或相关学术单位，她马上就能有工作，一些像是助理或花瓶的工作，但他们父子俩并没有这么安排，总说她只要找到好对象就行了。

许书婷也不愿攀关系，想凭自己的力量找到出路，然而一次又一次的面试失败，让她不免挫折，唉，现在失业率真有这么高吗？中文系毕业就这么无用吗？也许是她自己的问题，不曾独立赚过一毛钱，又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才让那些老板们都不看好她。

从小家里就管她甚严，不准外宿不准打工，不准去任何声色场所，门禁是晚上十点，连骑机车都嫌太危险，要她直接去考汽车驾照，考上之后却仍由司机接送。同学们看她这副大小姐派头，想追她的男生一大半都打了退堂鼓，另外一部分还保有勇气的，就是跟她差不多家境的人，相处起来乏味得很，因此她不是没人追，却不曾真正尝过恋爱滋味。

她哥哥许崇信就没这些规矩，婚前交了好几任女友，经常两、三天也不回家，但他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在成为住院医师的同年，便选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办了场风光盛大的婚礼，很快生了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长辈们都相当满意。

原本家人也期待许书婷做个医生，但她一见血就头晕脚软，平常经过肉摊都快昏倒了，根本熬不过医学生必经的解剖课。此外，她的成绩不曾进过前五名，在家人眼中看来简直是个怪胎，依照许家人的基因遗传，她理当要聪明绝顶，一路都拿第一才对呀！

六年前，她的母亲在赶赴医院的途中车祸身亡，全家顿时一片愁云惨雾，但这并不改变他们作为医生世家的骄傲，死也要死在职场上，光荣辞世。对于她大学选读中文系，父亲和哥哥相当失望，只好希望她做不成医生，至少要做个医生娘。他们常常带她出入一些聚会场所，无非是让她多点机会，但许书婷根本就是讨厌医生，她但愿此生再也没机会认识任何医生。

还记得那是中秋节前一天晚上，许书婷的房门传来敲门声响，原来是哥哥许崇信，他一进门就说：“明天中午，我们到凯悦饭店吃饭。”

“喔。”他们家常有聚餐应酬，她并不意外，哥哥并非询问她的意见，而是直接通知她有此行程。

“稍微打扮一下。”许崇信提醒妹妹，她唯一优点就是外表，千万不能藏起来。

“嗯。”她也明白自己的功能，充其量就是个花瓶，不用发表什么高见，只要装扮得美美的，保持微笑就可以。比较起来，她嫂嫂夏颖心就强多了，不管跟什么人往来、不管谈哪种话题，她都得心应手，就像以前欧洲那些沙龙的女主人，说她能呼风唤雨也不夸张。

“不用找什么工作了，”看到妹妹桌上一叠履历表，还有电脑荧幕上的求职网站，许崇信嘲讽一笑说：“嫁人不就得了？像你嫂嫂那样，不是挺好的？”

许书婷闭着嘴不吭声，在大她八岁的哥哥面前，她一向不会发表意见，反正说了也没用，哥哥跟爸爸都一样，老是把她当成小孩。

“早点睡。”许崇信也知道妹妹不会多说什么，这丫头表面乖巧，却流露一种倔强神色，或许哪天会做出让人惊讶的事，但无所谓，她反正没半点能力。

房门关上后，许书婷叹了口气，她做不了医生，找不到对象，也没有一家公司想录用她，才二十二岁的年纪却已懂得绝望的滋味。叹完气，她在求职网站继续寻觅，像在汪洋中寻找一座灯塔，老天保佑，她真想脱离现在的生活，请赐给她一线曙光吧！

第二天中午，许家一行四人出发前往凯悦饭店。

在劳斯莱斯轿车上，夏颖心拿出名牌化妆镜，打点自己那早已过分完美的妆容，又伸手替小姑整理头发和衣服，唯恐她出任何差错，叮咛道：“美发师这个发型吹得有点硬，我帮你弄自然点，其实你皮肤白，化妆不用太浓，你适合素雅，更显出气质。”

许书婷不懂嫂嫂为何如此谨慎，今天是要见什么重要人物？她对打扮是有兴趣，但不及嫂嫂的一半，当初为了迎接嫂嫂进门，还清出一间客房做衣帽间，没多久就塞满了各式行头。嫂嫂也许很期待她这个小姑搬出去，这一来，又多个空间放置衣服鞋子了。

其实许书婷也想独立生活，但父亲和哥哥一定会反对到底，而她户头的钱都来自父亲，在她名下的车则是哥哥送的，她也毫无离家出走的本领。

他们在凯悦饭店门口下了车，由经理亲自接待，来到餐厅的贵宾包厢，里面已有两位西装笔挺的男士，一位年长、一位年轻。

年长的那位许书婷一眼就认出来，是父亲过去的同事赵医生，年轻的那位则是个陌生人，身材高瘦、双眸明亮，表情似笑非笑，英气中带着傲气。如果许书婷没猜错的话，他应该也是个医生，大凡医生都有这股傲气，自认跟普通人不同，掌握了生死的奥秘，但其实也有很多时候使不上力，许书婷在心里加了这句，因为医生的寿命比平常人短。

身为一家之主，许庆霖率先招呼：“赵医生，好久不见！你还是一样健朗，这次就万事拜托了。”

“好说、好说。”满面笑容的赵医生站起身，两个年过六十的男人，热情地双手交握、搂肩拍背，只差没拥吻一番。长辈既然站着，晚辈只得跟着罚站，双方寒暄了十来分钟，终于得以坐下，腿都酸了、脸也僵了，服务生适时送上茶水，大家立刻喝上两口。

赵医生心情极好，开口就说：“这位是丁凯轩，今年二十六岁，是我最得意的高材生，也是新进的外科医生，各方面都非常杰出，只缺一个贤妻。”

“这么巧？”许庆霖的表情如获至宝。“我们家书婷刚从大学毕业，个性温柔贤淑，最大愿望就是相夫教子。”

两位长辈的演技生硬，但并未减少效果，这确实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相亲！许书婷差点喷出满口茶，竭尽意志力才忍下来，过去家人也曾要求她出席一些场合，迂回婉转的替她介绍对象，但从来没有一次这么直截了当，莫非他们已下定决心，非把她嫁给医生不可？

拜托！她生命中的医生已经够多了，从爷爷、父亲到哥哥都是医生，连她过世的母亲都是！再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医生的脾气，尤其是资深权威的医生，病人和护士都敬畏他们、讨好他们，养成这些医生高傲的性情，总觉得自己是万能的，反正听医生的话就对了。问题是，她正想逃离这种听话的人生啊！

面对杏眼圆睁的许书婷，丁凯轩淡淡一笑。“认识许小姐是我的荣幸，希望我们能更进一步了解彼此。”

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行事风格沉稳，旁人摸不清他的心思，只觉得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很优秀，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

许书婷无言以对，她对这个男人没有特别好恶，尽管他长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但光凭他是个医生这点，就可判他出局了！

气氛有点僵，夏颖心赶紧替小姑回话：“我们家书婷有点害羞，这么多人看着，她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好啦，就让年轻人自己去认识，我们不要在旁边给他们压力。”赵医生相当豪爽，拍桌站起。“走，陪我去打高尔夫球，俱乐部餐厅来了个新主厨，听说很有一套！”

“好，我们现在就去！”许庆霖、许崇信父子欣然同意，他们都在同一家具乐部打球，所有顶级医生都该具备这张会员证，是一种身分也是一种权势。

“等等我～～”夏颖心也跟着要走，她对打小白球没什么兴趣，但俱乐部里有美容SPA馆，她正好去做个全身保养，反正孩子们有保母照顾，她这个做妈的最要紧是维持自己身材。

天啊，怎么这样？！眼看大势已去，许书婷直想转身落跑，但她是有家教的淑女，不能一走了之，留下对方一个人岂不尴尬死了？

“许小姐……”

“丁先生……”

两人同时开口，又都停顿下来，他轻声问：“请问，要点菜了吗？”

“呃……我不太饿。”

事实上，她胃痛得要命，但不需要看医生，也不想看。

“我也是，那么我们点一些简单的就好，沙拉、面包和咖啡，你觉得怎么样？”他的胃口向来不大，吃得太饱不容易集中精神，外科手术时需要全神投入，因此他总是只吃六分饱。

“好。”她无所谓，他要吃报纸配雨水也行，她只希望这顿饭快快结束。话说回来，这位丁医生的态度不坏，还懂得询问她的意见，不会像某些医生总爱替她做决定。

服务生送上餐点，两人默默用餐，她吃得少，他吃得也不多，气氛沉静得有如丧礼，最后丁凯轩拿餐巾擦过嘴角，终于开口说：“许小姐，吃过饭如果有空的话，我们开车去兜风如何？”

一见面他就断定自己会喜欢她，各方面都喜欢，她的家世背景、她的外型气质、她的声音表情，像是老天爷特别为他准备好的，一个完美的对象。他不是没有经验，不是情窦初开，而是看得太透彻，对未来已有完整规划，就差了一小块拼图。

“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她知道自己拒绝了他，会被家人骂到臭头，但她实在无法接受这场邀约，跟一个医生开车兜风，光想像就觉头痛！

他自然听得出这是藉口，低着声音问：“你……觉得我很讨人厌吗？”

“没有，请你别误会。”她竭尽所能让自己的微笑不那么僵硬，淑女风范是很重要的。

“也许我真的不讨人喜欢，但是我喜欢的，我就会追求。”他非常欣赏她的表现，明明被家人所逼但仍保持礼貌，明明想逃还是留下来面对，不愧是名门千金，家教好、涵养好，他就需要一个这样的对象，陪伴他迎视众人目光，始终落落大方。

他的话让她心底一凛，果然医生就是医生，就算他稍稍具备绅士风度，仍是那种不由人抗拒的个性，跟她爸、她哥没两样，她绝对不qi書網-奇书能跟这男人有所牵扯，太危险了！

“抱歉，我真的有事，再见。”她抓起皮包站起，尽量优雅从容，其实是落荒而逃。

丁凯轩坐在原位，目送她的背影离去，脸上仍是平淡表情，只在嘴角有一抹笑，他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他总是会得到。

丁凯轩以行动证明他的决心，每天打电话约许书婷见面，她藉口说要去面试没时间，其实根本没有面试的机会，人生就是这么无奈，她想追求的得不到，想逃避的却不请自来。

一再碰钉子，丁凯轩并不气馁，从她家人那边打听她的生活作息，包括她常去的健身俱乐部，他立刻也办了一张贵宾卡。

过没两天，当许书婷从游泳池的水面探出头来，看到丁凯轩就在隔壁泳道，微笑说了句：“这么巧？”

“呃……是很巧。”她倒吸一口气，差点脚趾抽筋，赶紧上了岸，抓了毛巾遮住自己。

在泳池畔穿泳衣是很正常的，她甚至穿着端庄的连身式，但跟一个想追求自己的医生四目相对，就觉得万分恐怖。其实他也相当保守，长达大腿的黑色泳裤，虽然又高又瘦，但骨架宽大、肌肉结实，不失为一副好身材。

她在打量他，同时他也在观察她，但那目光不造成骚扰，只是一种对美的欣赏，她果然如他所想像，肌肤白皙到仿佛不曾晒过太阳，曲线流转得有如精雕艺术品，以一个医生的身分，他要她；以一个男人的眼光，他也要她。

“一起喝杯饮料？”他的语气自然，不想吓坏了她，若她看得出他脑中心思，只怕会尖叫而逃。

“我还有事。”她的藉口毫无创意，但她脑子里一团乱，想不出更高明的。

“没关系，我会再找你。”他不急于一时，转身投入水中，游的是蝶式，不像一般人游蛙式或自由式，做医生的就爱与众不同。

许书婷不敢多作停留，立刻到淋浴室洗澡换衣，就怕又在哪个地方和他巧遇，一定是家人透露她的行踪，这下她在明、敌在暗，防不胜防，惨呀！

隔天晚上，丁凯轩来到许家作客，带了三袋养生礼盒，诚意十足，许庆霖非常欣赏这年轻人，积极有作为；许崇信跟他同校，身为学长当然得提携学弟；夏颖心则羡慕小姑的好运，这么轻松就找到好对象。

总之全家人都赞成，丁凯轩等于是准女婿了，只差个喜宴得办一办而已。

基于礼貌，许书婷必须出面见客，但是她坐下没多久，家人就一个个溜回房去，藉口打电话、看小孩之类的芝麻小事，留下两人在客厅大眼瞪小眼。

“喝杯茶？”他身为客人却主动招呼她，看她紧抿下唇，他很想替她润润唇。

“多谢。”许书婷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喉中仍是干涩，她知道家人都躲在门后偷听动静，那种被监视的感觉让她背脊发凉。

“最近有空吗？想找你去郊外走走。”他仍是一派低调态度，追求的动作可以很夸大，但面对面就不用那么夸张，他不喜欢甜言蜜语，也不想让她习惯那种无聊事。

她实在坐不住，干脆主动提议：“丁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们现在就去走走吧。”

“我很乐意。”

这正是他目的所在。他看得出来，许书婷跟家人的关系很微妙，表面上她会遵从他们的意思，内心里她却想远走高飞。事实上，他已找人调查过了，她的生活圈和成长过程都很单纯，不是叛逆少女也不曾风花雪月，就像张白纸似的，正等待命运的落款，同时她也有一股不妥协的脾气，一种想突破现状却又无处可去的落寞，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来到附近一家餐厅，各点了一杯饮料，许书婷在心底计算着，这已是他们第三次见面，而且就发生在一周内！她简直不敢相信，她是何德何能，竟让这位大医生浪费这么多时间，有太多名媛淑女可以让他挑拣，为何偏偏选中如此乏味的她？

“丁先生，你平常应该很忙才对。”她的语气客套，但已有些不耐烦。

“是的，我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回家还要研究资料，医学是一种不进则退的学问，尤其是外科，每天都有新资讯，不注意的话很容易落后。”他在美国出生，持有美国护照，用不着当兵，二十六岁就念完医学硕士，现在一边在医院看诊，一边在进修博士学位，两头烧的生活让他连吃饭都得赶时间，更别提什么追求女人的浪漫情事。

她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她哥哥也常捧著书本在苦读，还要定期参加研习会，世上确实没什么好赚的钱。

“既然这样，我想不要打扰你太多时间比较好。”她委婉提出拒绝，他应该听得懂才对。

他知道她又想逃了，但他必须先让她了解一些事。“正因为我很忙，所以我的投资都是选定了就要有回收。”

“你是说股票还是基金？”她故意装傻，不喜欢他自信过剩的表情，他当真以为他要什么有什么？

“股票、基金、外币我都有投资，不过这不在我们的讨论范围内。”丁凯轩放下咖啡杯，表情认真道：“我希望我们能以结婚为前提展开交往，当然这还需要你的同意。”

“结婚？”她才二十二岁，他也不过二十六岁，两人认识只有一个礼拜，他的思考会不会太跳跃了？

“嗯。”他是个锁定目标就不再犹疑的人，他没那么多时间和心力可浪费。要成为一个受人景仰、前途光明的医生，他这辈子注定得结婚生子，未婚老医生总会引人说话，而许书婷是他认为最恰当的对象，她来自医师世家，外表柔美，生活单纯，还有什么好挑的？

“很抱歉，我现在还没有结婚的打算。”就算要结婚，她也不希望对象是他，除了他是医生之外，她更讨厌他这种压迫性的态度。

她的拒绝并不让他意外，他手中还有别张王牌。“我也猜到你还不想结婚，但你应该想离开家里吧？”

她没出声，对他的敏锐度深感诧异。难道她脸上写着“我要独立”四个字吗？问题是凭她的力量，根本走不出家门，更别提什么独立生活，恐怕一出门只会迷路。

“依照你们家的作风，女儿还没结婚前，不管有没有工作，都不可能让你搬出去，你若想离开这个家，就只有结婚一途。”观察病患是医生的基本能力，才能准确开出药方，他向来是个中高手。

她还是没说话，他显然看透了一切，是她太透明，还是他太锐利？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对她了解这么深，攻陷应该也就不难，一想到此，她更加惊慌。

他不想把她吓坏，放柔了声音说：“坦白说，我的工作很忙，没什么时间陪你，自然也不会管你，我可以给你自由，只要是在婚姻制度规范下，你想怎么过日子都好。你会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想工作也行，想当贵妇也行，或到处旅行都行，不过得留点时间给我。”

自由是别人给的吗？她觉得自己很可悲，却又逃不出命运的枷锁，就算她拒绝眼前这个男人，家人仍会替她安排相亲，对象也一定会是医生，直到她年华渐去、终于妥协为止。既然早晚都要嫁，不如嫁个还稍微懂她的男人，至少能给她一些空间，这么说来，丁凯轩简直是她最好的选择。

沉静几分钟后，她开了口。“为什么是我？”

天真的女人大多固执，希望男人选择她是因为某些美丽的理由，即使是谎言也好，听来仍觉安慰，还可以欺骗自己，这一切其实没那么冷酷。

可惜，他给她的答案只有实际的成分。“我们在各方面都很相配，而且我没时间寻寻觅觅，如果你我都不讨厌对方，何不试着交往看看，若能以结婚为前提，那是最好不过。”

其实他可挑选的对象很多，但他对医生、护士或药商都没兴趣，想到下班后还得跟妻子讨论医药问题，简直就像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医院似的。

过去他曾有过几段短暂恋情，大多发于情欲、终于时光，对方也是游戏中人，大家好聚好散，就是不会想到白头偕老。既然非要结婚生子，就得找个适合当母亲的女人，眼前的女人是美丽的，但不至于妖媚，从她眼中神采看来，她甚至是聪明的，只是不会轻易显露出来。

许书婷又沉寂了片刻，真相让人连自我催眠都做不到，只得放下妄想，跟着他实际起来，于是她问了个关键问题：“孩子呢？”

听她这么一问，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一半，他果然没看错人，她是个有脑筋的大小姐，懂得自己所处的困境，在两难中仍得寻找出路，这才是适者生存的道理。“你不排斥的话，我们就生，至于生几个由你决定，男孩女孩我都喜欢，女人怀孕和生产不容易，我会尊重你。”

“尊重”这两字传进她耳里，相当不习惯，简直是不敢置信！说实在的，丁凯轩是个典型三高的男人，身材、学历和薪水都高人一等，更重要的是，他愿意给她自由和尊重，她还有什么好考虑？只是光想到和他亲密接触，生下有他基因的孩子，她一时间仍是难以接受。

“你给我自由和尊重，也应该对我有所要求吧？”她早有领悟，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的家庭提供她公主般的生活，同时也像控制木偶一样控制她，如果她的丈夫愿对她宽容，她势必也有些责任要承担。

他眼中流露出欣赏神色，他未来的妻子绝非木头美人，他们的孩子一定会很优秀。

“做为一个医生的妻子，有哪些该注意的事情、该露面的场合，你应该比我还了解，其实我不是个很爱交际的人，但有些时候总是避不了，希望你能适时做好我的另一半。除此，在婚姻的规范内，我们应该对彼此忠诚，有什么事可以商量，就这么简单。”

原来他也需要一个花瓶，那是少数她能胜任的事情，虽然不像嫂嫂那么厉害，但也不会让他没面子，男人都是自尊心作祟的动物，自以为是人中之龙的医生尤其如此，她自然得替他的尊严付出心力。

看她沉思不语，他提出自己的另一个优势。“我爸妈都已移民美国，但是离婚了，你不用跟他们相处，只要过年过节打通电话问候，我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姊姊，两人都是医生，各有家庭，很少往来。”

他说的情况简直是女人的美梦，不用跟公婆住，不用陪亲戚应酬，一切如此简单，就等她点个头。

“我懂了，请给我一点时间考虑。”说着这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在考虑一桩生意、一纸合同，而非一般女孩向往的婚姻家庭。

“相信你会有明智的决定，我送你回去。”他跟她认识时间不长，但他确信自己的眼光，她就是那么恰恰好，多一分则太强，少一分则太弱，完全符合他的需求。

“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她缓缓站起身，比起前两次的落荒而逃，现在她显得平和许多，或许是认清了事实的冷硬并非她所能撼动，忽然间也就不需激动了。

“好。”他不急于一时，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心想可以开始安排行程了，结婚也得抽空，有效利用时间，才是人上人的做法。

离开咖啡厅，许书婷走在大街上，每一步都像沉入泥沼般沉重，过往的人群面容模糊，她找不到自己的影子，原来是被高楼大厦掩住了，抬头望去，天空小得可怜，在这辽阔世界中，她的未来是如此狭窄，只有结婚这一条路，对象还不能条件太差。

若她出身于普通人家，或许能有自由恋爱的权利，但也需要自己铺床单、洗衣服，可能还要办就学贷款，早早就去便利商店打工，毕业后非得立刻找到工作，结婚了也得扛起多年的房贷。然而她诞生在一个上层家庭，不愁吃穿、不用工作，享受富裕人家的种种好处，相对的，她也必须付出代价。

她没什么可抱怨的，怎样的人生都有好有坏，只是如果少了爱情这件事，似乎遗憾就不只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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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周日晚上，许家人难得一起吃晚餐，平常都是各忙各的，尤其两位医界人士，退休的那位仍有许多演讲和活动的邀约，执业的那位则是自开诊所、门庭若市。

许庆霖一整晚都心情极佳，吃到一半忍不住透露秘密，向家人宣布：“凯轩跟我提过了，他希望找个好日子，尽早跟书婷成婚。”

他直呼丁凯轩的名字，显然已把对方当女婿，女儿从小就达不到他的预期，未来也不知能有什么发展，幸好还有点魅力，迷住了这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人，他对过世的妻子总算有所交代。

“哦？”许崇信惊呼一声，立刻对妹妹说：“他可是难得一见的好对象，你一定要把握住！”

夏颖心也羡慕道：“当初你哥都没这么快跟我求婚，拖了整整八个月呢，还是你有本事。”

“我会考虑。”许书婷淡淡回答，在家人心目中，女人最大的成功就是找到一个好夫家，可悲的是，她也无法证明自己还能做些什么，除了嫁人她一无是处。

“还用得着考虑吗？错过了可能就没了！”夏颖心的口气带着点酸味和威胁。“丁医生可是炙手可热的人选，不晓得多少人要帮他作媒，你别以为自己还年轻、还能挑，最后却落得两手空空。”

许崇信认同妻子的见解。“书婷，你已经毕业三个多月了，还是找不到工作，整天无所事事，日子久了会被人说话，不如趁早结婚生子，就没人会说你的闲话了。”

他们都有志一同，既然对方是如此优秀，甚至积极求婚，自然得牢牢抓住，否则恐怕夜长梦多。这些话在许书婷听来却是无比刺耳，是的，她什么都不如人，在家待久了只是碍眼，大家恨不得尽早把她推销出去，好换来亲友们羡慕的眼光，一切都活在别人的眼光中，这就是她人生的意义吗？

“我吃饱了。”她放下碗筷，站起来就往房里走，如此举动在他们家是不合规矩、不懂礼貌，但她真的受够了！怨的不只是家人的态度，更是怨自己的无能，就因她毫无长才，才让人这样看低。

“书婷！”许庆霖和许崇信父子同时喊道，对她的表现非常不满。

“别紧张，”夏颖心愣了下，连忙微笑对公公和丈夫说：“我去跟她谈谈，女人之间比较好说话。”

等小姑一离开家，她就是唯一的女主人了，心头一颗大石也就能放下，万一小姑到三十岁还没出嫁，她这个嫂嫂怎么出去见人？为此她非得出一份力不可。

来到小姑房前敲过门，夏颖心一走进，就看到许书婷站在窗前，那表情似乎希望能插翅而飞，可惜双脚仍黏在地面上，外头也没有空降直升机来把她接走。夏颖心大致了解这种感受，所谓婚前症候群，从女孩变成女人、从小姐变成太太，确实有那么点不习惯，也不知道婚后会是好是坏，说不定还有更值得的人选，如此想来当然不甘心喽！

“别生气，你爸和你哥也是为你好。”夏颖心一开口就是句经典台词。

好一个“为你好”，不管伤不伤人，通通是为你好，许书婷仍望着夜空，不想回头，只是赌气地说：“等我搬走了，这个房间你可以拿去用。”

突然被说中心思，夏颖心吓了一跳，挂上更温柔的笑容说：“胡说什么啊～～我又不贪这个，你别胡思乱想，我也是希望你有个好归宿。”

“我自己会做决定。”许书婷说得坚决，内心却如风雨飘摇，她哪有资格决定什么？

“我是过来人，嫁给医生其实有好也有坏，像你哥一回家就是睡觉，一起床就准备出门，坦白说我也常觉得寂寞，但是反过来说呢，自己的时间可以自己利用，找些有兴趣的事来做，不是也挺愉快的吗？你哥对我很宽容，他忙到连睡觉时间都不够了，哪会管我那么多？结婚就跟人生一样有得有失，你不要想得太严重，时时都有新的烦恼，但也有新的快乐，看你着重哪一方面而已。”

夏颖心的父亲是位知名律师，很少跟家人相处，她从小跟着母亲出入社交圈，自然而然也学会贵妇们的那一套，首要之务就是把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再做些又能给丈夫面子、又能拓展人际关系的事，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许书婷忽然无话可说了，平常嫂嫂在她看来是个肤浅的人，却自有一番生活哲学，她实在不该轻视嫂嫂，以世俗眼光看来，嫂嫂是一个成功的女人，各方面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更重要的是能乐在其中，才不像她这样，矛盾又痛苦。

“我先出去了，你好好考虑吧，做人最重要是开心，别太钻牛角尖。”夏颖心看小姑若有所思，还是多给她一点时间想想，相信小姑应该没那么笨才对。

嫂嫂离开后，许书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才二十二岁，这个家就快没有她容身之处，若再拖个几年，逼婚的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世界之大，她竟无处可去。

打开电脑收信，没有一封信叫她去面试，事实上她也觉得有些怕，如果工作是推销性质的，脸皮薄的她能说服客户掏出钱来吗？听说有些助理的工作，还包括帮老板接送小孩、写作业、买菜，那不等于是佣人了吗？网路上工作版的讨论区看得她心惊胆跳，更别提那微薄的起薪，甚至不够她买一个名牌包。

她必须承认，她已经被“宠”坏了，不会做家事、不曾吃过苦，除了做大小姐之外，只能做少奶奶，若不结婚她还能怎么办？丁凯轩无疑是她最理想的对象，即使他们并不相爱，结婚只是因为彼此适合，一想到此，她不由得叹息，在这个夜晚，一颗星也找不到，正如同她的心，漆黑一片。

三个月后，丁凯轩和许书婷结婚了，在凯悦饭店席开百桌，医界重量级人物齐聚一堂，一些轻量级的也自动来当招待，期许自己有朝一日能被拱上台致词。

为了出席这场婚礼，丁凯轩的双亲特地从美国飞回来，尽管他们已离婚多年，在人前仍是模范夫妻样，大致上说来，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有这种本领，就算私底下互殴叫骂，表面上还是一派和平。许书婷看到公婆的样子，就想到自己和丁凯轩，以后应该也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吧？此时的她万万没想到，将有一天就连同床都是奢望。

婚宴隆重而气派，结束时人人都带着满意微笑，尤其是许家父子，喝得大醉，得由司机扶上车，仿佛已对得起列祖列宗，甚至开心唱起歌来，夏颖心只能摇头笑笑，真是快不认得他们了。

丁凯轩喝得也不少，每个人都想多灌他几杯，这小子不管学业事业都比人强，还娶到一个貌美如花的妻子，众人除了艳羡当然要陷害一下，让他新婚之夜好好睡一觉。

在如此骄傲的一个夜晚，丁凯轩心情畅快，放任酒杯一再被倒满，就算被挖苦也无所谓，他会继续让人羡慕下去，聪明认真如他，原本就该享有这份荣耀，他的妻子只是加分效果。从小他就想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原因是什么他都记不得了，只知道他要不断往前走，脚步不能停，在最短时间内达成最大成绩，他注定要成为大师级的人物。

当晚，新郎因为酒精作祟睡着时，新娘却整夜无法合眼，深怕丈夫随时醒来，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虽然是无可避免的过程，但能拖一天是一天，就像只埋首于沙中的鸵鸟，她总是太懦弱。

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她心跳无法平静、心思无法安然，她对他了解实在太少，他却像什么都已胜券在握，跟这样的一个男人相处一生，永远也找不到灵魂交会的地方，她势必要孤独的活下去，或该说是随波逐流，任凭命运摆布，只因她无能为力。

婚后第二天，他们就出发前往纽约度蜜月，为期十天，然而丁凯轩陪伴她的时间不多，白天他要去参加研习会，学习更精进的外科技术，跟他的博士论文有关，也跟他的伟大事业有关，就是跟他的新婚妻子无关。

从早到晚，许书婷随意闲逛，善尽观光客的职责，她不是第一次出国，却是第一次独自走在异国的街道，以往不是参加旅行团就是有亲友陪伴，多少有点束缚感，但这回她拥有的自由和阳光一样多，当她坐在露天咖啡厅的椅子上，看街上那些男女老少大步走过，似乎每个人都有精采的人生，唯有她是苍白而乏味的，绕了一大圈她仍是不快乐。

吃过晚饭她才回饭店，看看表已经九点多了，丈夫还没回来，等她洗过澡才听到他的脚步声，同时也意识到他们即将共度这夜晚，房中那张双人床忽然有了强大存在感。

“嗨。”丁凯轩并不多话，一进房打声招呼，就准备脱衣冲澡，她望着他逐渐赤裸的身体，恍然了悟他们已是夫妻，如此暴露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半小时后，他关了明亮主灯，只留下床头台灯，两人都上了床，他从背后拥住她，在她耳畔轻问：“今天累不累？”于是她知道，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这已是婚后第三天，他自认已给她充足时间做好心理准备，虽然她僵硬得像块冰，他不能再等下去，新婚之夜那晚他是醉了没错，但还不到欲振乏力的地步，他只是不想吓着她，在她温婉平静的外表下，他看得出她仍是个容易害羞的小女孩。

在此刻之前，两人最亲密的关系只到牵手、吻颊，而且是有旁人在才这么做，私底下他总是坐怀不乱，不曾碰过她一丝一毫。只是婚后自然不同，他是她的丈夫，他可以对她做许多事，她该感到安慰的是，他仍会询问她的意思，这已是难得的绅士礼仪。

“还好……”她尽量让自己不要太颤抖，在一整天的英文会议后，他仍有体力使她惊讶，她不了解男人也不了解他，只能全身紧绷等待他的发落。

晕黄的灯光下，他可以算是温柔的，一再的抚摸和亲吻，耐心等待她放松，终于结合的时候，她听到他低哑的喘息，也发觉自己眼角的泪滴，那感觉是痛的，但并不苦涩，尽管没有爱，身体仍有反应，原来人的潜力这么强，她该佩服自己还是嘲笑自己？

丁凯轩不用问也猜得出她是第一次，他不敢说自己是浪漫情圣，或有什么高超技巧，但他已尽力让她不难受，如果第一次做得不好，让她排斥亲密关系，日后想生小孩就困难了。她很苗条，但该有肉的地方都不贫乏，他喜欢她敏感的身体以及她压抑呻吟的态度，她果真是最适合他的女人，他在她身上尝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事后，他走下床到阳台抽了根烟，他不想让妻子的呼吸受到污染，他也知道抽烟对健康不好，但有些时候，人就是得做些坏事才能感觉自己活着。从五十楼高的贵宾套房欣赏纽约夜景，正如同他的权势地位，他明白自己的方向，还有往上爬的空间，才能看到更高、更广的风景。

许书婷躺在床上，无法入睡，灯光将丈夫的背影拉得好长，不知为何让她迷濛了眼睛，刚才他还在她体内，肌肤相亲毫无隔阂，但现在他只像是一个剪影、一个陌生人，甚至纽约的月亮都比他容易亲近。

到底爱情是什么呢？她忽然想到这问题，她可有那般幸运能得到？今生她已选择做他的妻，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给她爱的感受？如果他不给，或许她一辈子都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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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已经逃不开了，除了这座迷宫，她无法在别处生存，就这样吧，她不会挣扎，只会逐渐麻木。

蜜月结束后，许书婷仍不放弃想找个工作，但她发现一样没有人要用她，听说已婚女性的机会更低，婚前她倒是忘了有这层顾虑。冷静想想，她拥有的学经历太少，能付出的底限又太高，求职碰壁是一件很自然的事，而愿意无条件接受她的，就是“仁心联谊会”之类的医学相关单位，毕业半年多了，她仍停在原地。

丁凯轩守着他的承诺，给予妻子自由和尊重，知道她寻职碰壁，他没有冷言冷语，只说：“不工作也没关系，趁年轻多去走一走，我没空出国，你不妨多拍些照片回来。”

“可以吗？”他们已经结婚，她能独自出游吗？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当然也别玩到移民的地步，至少让我一个月看到你几次吧。”他很快吃完早餐，不太清楚自己吃了什么，总之有六分饱就行，生活中一切都可有可无，唯有事业是他心之所系。

“谢谢。”她真的很感激，他把她当作一个人看待，而非动不动就管这管那的。

他微笑一下，提起公事包上班去，两人唯一相处的机会是早餐时间，晚上他常常十一、二点才回家，那时她已经睡了，他有时会吻醒她，邀她一起做些活动，但大多时候他都静静上床，睡眠不足会影响他的工作，反正两人都还年轻，生孩子的事不急于一时。

或许该说他是刻意的，不想让自己对她过度眷恋，恋爱中的男人都像傻瓜，他不愿让自己也成为其中之一，他必须时时保持冷静，不受情绪影响，这才是外科医生的专业态度。

许书婷不太确定丈夫对她兴致如何，他大概一周抱她一次，不算多也不算少，她看过报纸报导，现代人生活忙碌、压力紧绷，无性夫妻多得是，他们这样应该很不错了。

总之，放下了谋职的挫折感，许书婷开始规划自助旅行，她有充足的金钱和时间去游览，大学时她参加过摄影社，只有一学期，却买了三台相机，她可以出国拍很多照片，只是丈夫不一定有时间看。

在半年内，她走过了巴黎，罗马、上海、东京，对她来说似乎都差不多，旅行的意义只是为了逃避现状，一个没有生活目标的人，不管置身何地都轻飘飘的，一阵微风就可以把她吹走。最后一趟旅行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于是她的生命有了重心，她可以学着做个母亲，照顾孩子、陪伴孩子、教育孩子，多么甜蜜的重担呀。

那天晚上丁凯轩提早回家，但一进门就走进书房，同时打开电脑和书本，他有太多资料要吸收消化，这时许书婷敲过门走进来，拿着验孕报告书，轻轻放到他桌上，希望看到他的笑容。

丁凯轩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很高兴妻子怀孕了，于是他体贴的说：“孕妇得要多保重身体，我每天都很晚才回家，明天我就搬到隔壁客房去，免得吵到你。”

最近他睡得极不安稳，一夜可能醒来好几次，来自学业和工作的压力，让他格外需要自己的空间，虽然他也喜欢妻子的温暖芳香，但那只会让他蠢蠢欲动，越来越想与她缠绵，越来越满足于现状。更何况，怀孕期间未必时时都适合行房，为了孩子着想，他还是独自入睡比较好。

“喔……”她从心底打了个冷颤，是因为她身材即将变形，他对她不再感兴趣吗？她还以为他会大声欢呼，或抱住她给她一个吻，没想到他只决定要分房而睡？

“我会帮你找位妇产科医生，保证让你顺利生产。”他站起身从书柜拿出两本书。“这里面有你该懂的知识，若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

他的态度像个老师对待学生，尽管口气温和，却毫无参与感，她无法掩饰她的失望，难道为人父母的不是一起研究育儿经吗？为何只有她一个人要懂，他反而置身事外？

他看出她眼中的错愕和落寞，解释道：“抱歉，我太忙了，即使是你生孩子那天，我都可能要加班，希望你会谅解。”

他的博士论文遇到了瓶颈，实在不能分心，医院那头也忙得不可开交，指定他的病人越来越多，他不愿让她知道他也有弱点和焦虑，这些事情他自会处理，只是他挪不出时间和她一起期盼新生命的到来，他必须有所取舍。

“我明白……”她不能有所怨言，婚前他早就说得很清楚，他不会管她，但也不会陪她，即使两人是夫妻，仍是独立的个体，她必须独自面对怀孕这件事。

她抱着两本厚重的书，走出丈夫的书房，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孩子将会是她的生活重心，从今天起，她不要再麻木过日，她必须有所改变。

十个月后，丁凯轩的博士口试在一间会议室内举行，他对自己承诺过，他要成为最快拿到学位的人，而且他成功了，就在女儿诞生这天，他得到他最需要的一张王牌，然后他就要成为医院的领导者，他知道他一定做得到。

就在同一天，经过六个小时的阵痛和催生，许书婷见到了她的女儿，那乌黑迷离的眼中透着阳光，指引出生命的新方向，尽管丈夫不在身旁，她的喜悦和感动并未减少，她可以去爱了，对此她多么感激。

从此她再也不想出国或远行，把所有时间都留给女儿，其实她算是很轻松的母亲，奶瓶、毛巾、衣服等都有佣人清洗，该采买的东西也能上网订购，她所需要做的就是陪女儿吃饭、玩耍、睡觉。

丁凯轩也喜欢女儿的天真可爱，但他除了替她取名，为她开户存入教育基金，不曾为她做过太多事。只有在他出门前、回家后，能拨出一些零碎时间看看她，丁俞涵似乎也习惯了父亲来去匆匆，从来都不吵不闹，静静回应父亲的凝视或摸头。

然而阳光也有乌云遮蔽时，随着女儿一天天长大，许书婷发现了女儿的异状，学习能力比同龄的小孩慢，不爱说话，对外界刺激没有太大反应，甚至眼神很少对着旁人，尽管她不愿意承认，却不能再逃避，她必须给女儿找个出路。

在女儿满三岁那年，许书婷决定带女儿去就医，不管真相会是多么残忍，不能再拖下去了。

经过几次转诊和详谈后，终于找出原因，当医生告诉她病名时，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自闭症？”

戴着眼镜的周医生点个头，她是这一领域的专家，已有十多年资历。“请不用过度担心，俞涵的语言能力还不错，只是不愿开口，属于轻微的自闭症，也称为亚斯伯格症，主要是在人际沟通、社会适应上有问题，及早发现有较高的治愈机会，从现在起，必须提升她对学习认知、情绪调整、适应环境的能力。”

霎时间，许书婷觉得自己仿佛要昏倒了，但是她没有，她是个母亲，她不能倒下，于是她仔细问清楚了症状、疗法和后续可能的情况，回家途中又到书局买了好几本书。她牵着女儿的手有点颤抖，但这条路上绝对不能放开，即使女儿一辈子都会有点异常，她爱女儿的心将跟每个母亲一样正常。

跟怀孕的时候一样，她独自研究生命的课题，隔天的早餐时间，她才把这件事告诉丈夫，丁凯轩听了紧皱起眉，立刻交代：“别把这件事传出去。”

他已成为最年轻的外科主任，医院上下对他崇敬如偶像，院长甚至抱怨他已婚的身分，若非如此院长千金就可以嫁给他了，他听了只是微笑。他喜欢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她们美丽而温顺，谁要那个聒噪又爱出风头的院长千金？现在的重点是，他一帆风顺的前程，不能有任何瑕疵或让人嚼舌根的话题。

许书婷瞪着丈夫不敢置信，他不关心女儿的病情和未来，最在乎的是旁人眼光吗？他果然跟她父亲、哥哥一样，自我中心到了极点！

“我必须要带她去看医生，我不能让她恶化。”她坚持道。

“看医生当然是必要的，只是我希望你保持低调，不要张扬开来。”他明白妻子有多疼女儿，她几乎是为了这个孩子活着的，当然他也不希望女儿受疾病之苦，对未来的学业、事业和婚姻都会有影响，他相信女儿遗传了他的聪明才智，不应该因为自闭症而白白断送。

当父母讨论自己的时候，丁俞涵坐在她的小椅子上，每吃几口就发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佣人不时替她擦嘴，擦手，她就像个洋娃娃，动也不动。她爱吃的东西只有几样，不喜欢新口味，就像她爱听的睡美人故事，不能改变台词和说法，她活在一个安稳的小世界，没发现双亲正忧心地看着她。

丁凯轩终于明白女儿为何总安静得过分，其实这还算好的，有些自闭症孩子有自残和躁郁倾向，目前看来丁俞涵只是遗忘了外界，还没造成旁人太多困扰，但未来是否能正常生活仍不得而知。

“就我所知，亚斯伯格症的孩子，智力并不亚于一般人，甚至可能超过，牛顿和爱因斯坦都有这种症状。俞涵就要上幼稚园了，我希望她接受正常教育，你平常要多培养她的表达和沟通能力，定期请教医生意见，观察她的发展情况，我想这样暂时就足够了。”

“我会的。”从女儿怀孕、出生到教育，总是要她孤军奋战，丈夫只在乎他的面子和事业，她忽然觉得无比寂寞，这孩子并非她一个人就生得出来“他就没有半点付出的心思吗？

“抱歉，我真的太忙了。”他看看表，站起身走向大门，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他仍必须到医院工作，他不是没想过爱情的美丽、亲情的温暖，但他最想要的仍是山顶的风声，呼啸吹过耳边，俯视众生，全都在他脚下，那一定壮丽无比，只有到过的人才能享受。

许书婷不再目送丈夫的背影，她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握着那双小手，对女儿也对自己说：“我不会放弃你，绝对不会！”

丁俞涵对母亲仍是有反应的，她呵呵笑了两声，无忧无虑的模样有如天使，不懂凡人为何自寻烦恼。

这天起，许书婷持续看书研究，定期回医院就诊，也上网看了许多人的经验，渐渐的明白许多事。

亚斯伯格症并非绝症，每一千名儿童中有三到七人患有此病，他们就和自闭症患者一样，因为脑部功能失调而造成社交困难、特异兴趣，但比较起来，亚斯伯格症的孩子们有更佳的语言和认知能力。儿童时期是治疗的黄金期，必须让孩子多学习这世界的运转方式，否则他们的不言不语、自得其乐、固执个性，都可能造成日后人际关系的困扰，影响他们在各种团体内的生存。

许书婷不允许自己哭泣，她带女儿一间一间去找幼稚园，感受学校环境，试读个几天，直到女儿找到自觉最安心的地方，才决定注册念书，不管是否双语教学，设备豪华，最重要的是老师的耐心和关怀，这是什么都比不上的。

在这些难熬的日子里，许书婷唯一的休闲就是来自嫂嫂的邀约，每次都是关于“仁心联谊会”的活动，他们需要医生夫人的支持，露个脸、捐个钱、做做善事，宾主尽欢不是很好？许书婷明白自己的责任，婚前她就承诺过了，她将做好一个医生的妻子，为了丈夫在医界的风评，她适时的出席活动、乐捐捧场，博取一种虚无飘渺的好名声。

身为知名外科主任的妻子，又有钱又有美貌，大家都说她生来就是贵妇命，没有人知道，她既得不到丈夫的关心，连女儿都跟她隔着一层距离，活着到底是为什么呢？她似乎什么都有，又似乎一无所有。

也许是为了纾解压力，也许是一种补偿心态，不知不觉的，她开始热中购物，永无止尽的购物，百货公司把她当金主，寄来贵宾卡和最新目录，希望她大驾光临，网路购物也成为她的消遣，尤其是买些养生和有机食品，美其名是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健康，但是分量太多根本吃不完，还没过期的就让佣人带回去，已过期的就往垃圾桶丢。

购物的快乐很短暂，晚上她总是睡不好，梦中不知是什么追赶着她，她拚命的跑、拚命的逃，最后来到一条死巷，终于被抓住的时候，也就是她惊醒的时候。她瘦了，但是丈夫没发现，也没人劝她多吃点，作恶梦醒来时，更别想要有谁拍拍她的肩。

有一天，从百货公司回家后，她发现自己买了第三个一样的皮包，颜色、款式、牌子都一样，她忽然跌坐在雪白地毯上，哀哀切切的哭了起来，她是不是生病了？一买再买，她到底拥有什么？活了二十八年，她可曾找到过自我？每个人对生命有不同定义，而她的定义除了照顾女儿，就只是购买、遗忘和丢弃吗？

不，一定还有些什么别的吧，只是她一直找、一直找，仍始终找不到出口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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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铃～～铃～～

闹钟响了，梦也醒了，许书婷发现自己回到二十八岁，是一个母亲，是一个妻子，但似乎从来不是她自己。

昨夜的梦中，她似乎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刚毕业而茫然无措的女孩，而今她也没进步多少，只是多了一份责任和牵挂，无论如何得守着女儿，这将是她一生的担子，她没有怨言，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这天下午，许书婷带着女儿来到医院，走入儿童心智中心。

面对周医生的种种问题，丁俞涵不太说话，偶尔点头或摇头，大多时候都由母亲替她回答。

周医生的双手在键盘上起落，仔细做好纪录。“情况没有恶化，已经很不错了。”

“她在幼稚园没造成什么大问题，但是下课时同学都不找她玩，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也不在乎的样子，我看了很难受。”许书婷常跟老师联络，有时也会亲自去接女儿，看到女儿孤独的背影，就像自己被人冷落，心酸到差点掉下眼泪。

“人生没有一定要怎样才行的道理，我认为俞涵是一个快乐的孩子，这点最重要。”周医生明白为人父母的心情，但有时候总难尽如人意，只能想开点，多看好的一面。

许书婷点点头，她也知道是自己的心情投射，从小双亲对她的管教多于疼爱，她跟哥哥又相差八岁，成长过程中她常觉得寂寞，才会希望女儿过得比她更好。

“不好意思，除了我女儿的问题，我自己也有点困扰。”

“请说。”周医生和许书婷认识已经一年，周医生自己也是个母亲，除了医病关系，两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是这样的……最近我常会失眠，胃口不好，胸口疼痛，呼吸也有点困难，不知道该看哪一科？”许书婷希望自己只是身体出了毛病，但她询问儿童心智中心的主任，不是有点自相矛盾，或许她也有点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心理的问题了。

周医生没回答她的问题，从抽屉拿出一张纸。“你先帮我填这张问卷，好吗？”

“嗯。”许书婷接过医生递来的纸笔，在许多题目上点选了“经常”，包括失眠、多梦、心悸、爱哭、没胃口、没精神等，唯一不曾有过的是自杀念头，她有个宝贝女儿，万万不可寻短。在这段等待的时间，丁俞涵没有任何不耐，坐在窗口轻轻哼唱属于她自己的歌，听在做母亲的耳中，只觉得温暖又想哭。

等许书婷写完，周医生看过整张问卷，沉思一下说：“许小姐，你应该是轻微的忧郁症，可能还不需要吃药，但建议你改变一下生活型态。”

世界再次崩解，许书婷却不觉得太震撼，她早该生病了，只是今天才愿正视。

周医生对这结果并不意外。“照顾这些特别的孩子本来就很辛苦，常有父母亲因此身心俱疲，我看过很多例子，你不要太担心，你的情况还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如果你觉得自己改变不来，我可以帮你介绍精神科医生，以及心理谘商师，他们都有充分经验。”

得知真相后，许书婷居然没有太伤心，到底事情还能有多糟呢？她已麻木到了极点。“我懂了，我会努力看看。”

“你和俞涵在我看来，都不是最可怜的那些人，请多留意你们所拥有的，也请多珍惜。”周医生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希望她振作起来，她可没有倒下的权利。

“谢谢医生。”许书婷真的都懂，她和女儿拥有许多资源，不像有些弱势家庭在经济和病情中挣扎，但她就是快乐不起来，是她太不知足了吗？

母女俩手牵手走出医院，六月的阳光如此闪耀，许书婷几乎睁不开眼，有多久不曾静静感受阳光了？她每天都烦着、急着、想着那么多，结果反而错过更多。

她打了通电话，让司机先回家去，再带女儿走到一处公园，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大树下，让时光缓缓流过。丁俞涵握着母亲的手，嘴里哩哩啦啦的轻唱，除了母亲的手，她对一切都不甚在乎，在旁人眼光中，她应该是一个漂亮愉快的小女孩，谁能料到她是那般与众不同？

许书婷忽然很羡慕女儿的自由自在，或许她的浑然不觉才是最幸福。

在医学的定义中，她们两人是可悲的，女儿有自闭症，母亲有忧郁症，算是命运的捉弄吗？唯一能庆幸的是，她们还不用进疗养院，还能在公园里享受凉荫和微风。

医生的话在她脑中回荡，她却不知自己该如何改变？她能参与的只有贵妇活动，感觉却都是为了丈夫，尤其是嫂嫂把她带进的社交圈，每次见面都是吃饭、购物、美容，谈的则是丈夫的前途、医界的八卦。除了疯狂购物的满足感，她还能找到哪种快乐？一定有的，她得更认真去寻找。

黄昏时分，阳光只剩余晖，她们母女俩搭上计程车，途中她发现在自家附近的高中，有一所附设社区大学，其实应该存在好一阵子了，只是她视而不见，她对很多事情都如此，看得见却看不到。

墙上悬挂着一个布条，上面写着“暑期班欢迎您的加入”。社区大学，听来就很平民、很生活，暑期班这名词则让她想到以前的暑假，那时她总在补习某些科目或才艺，从未自己安排过活动。

而今离开学校已经六年的她，在照顾女儿之余，也可以为自己做点什么吗？都已经走到了死巷医，若不转弯，只能撞墙了，而她还不想这么快认输。

回到家，许书婷立刻上网查询，原来很多地方都有社区大学，她找到了自家附近这一所，发现课程琳琅满目，其中一门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她许久不曾接触的，几乎忘了她还有这兴趣……

不知道丈夫会怎么说？他向来尊重她的意思，但她对他就是有种敬畏和疏离感，他的学历和地位都是努力得来，相较之下，她只是个无能的女人，在家时靠家人、结婚后靠丈夫，唉，她实在很难有自信。

晚上，丁凯轩难得九点就回到家，迅速吃过太晚的晚餐，立刻钻进书房闭门自修，他有几个病例要研究，对于即将动刀的case，他总会在脑中再三演练，因此造就他零失误的纪录，医院上下都说他有双钻石之手，贵重得像钻石一样。

叩叩！许书婷敲了敲门，推门而入，她不想打扰他的专注，但不得不借几分钟时间。

“有事吗？”他抬起头，神情还算平和。

望着丈夫的脸，许书婷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他对她从来没凶过，也不会大声说话，但她总觉得他遥不可及，也许是她太贪心，除了自由和尊重之外，还妄想有一些爱情，简直得寸进尺。

她甩开多余的心思，咳嗽一声说：“呃……我们家附近有所社区大学，开了暑期班，我想去报名上课，每个礼拜一次，是在星期五晚上。”

“哦，上什么课？”他心想妻子生活是单调了点，尤其在女儿上幼稚园后，她的空暇时间多了，自然会想有所改变，社区大学听来满单纯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摄影。”她自己也差点忘了，曾经她很喜欢捕捉一些画面，那是少数她自动自发想做的事。

“嗯，挺好的。”他有点意外，原以为她会去上一些女性化的课程，像是烹饪、插花或瑜伽，没想到是摄影，瞧她那双柔细的小手，扛得起沉重器材吗？或许只是用傻瓜相机，属于玩票性质吧。

“真的？可以吗？”他直爽的答应让她惊喜万分，原本还设想了许多种情况，准备了一堆应对的话，结果半句也用不着。

她惊喜的笑容让他暗自讶异，她原本就是个美人，但表情不多，像无生命的陶瓷娃娃，现在只因为可以上摄影课就这么快乐，灿笑如花，他不觉有点看傻了，所谓一笑倾城，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娶了一个动人的女人，其实有好处也有坏处，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当个旁观者，但其实他很难置身事外，光是她一个笑就让他傻愣在心头，如果常常看到不就要晕头转向了？他不喜欢这种失去自制的感觉，即使分房而睡、拉开距离，还是不怎么有效果。

感慨之余，他并没抛却理智，附加了个条件。“不过如果有应酬活动，跟你上课时间相冲突的话，希望你还是能陪我出席。”

“嗯。”她没忘记自己的本分，当然答应。

谈完此事，夫妻间似乎没什么可说，他转个主题问：“最近俞涵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没有恶化，不好也不坏。”她跟女儿沟通的时候，女儿都还愿意答覆，但对其他人就没办法了，女儿简直目中无人，想睁开眼时就睁开，不想理会就当人家是隐形人。

“在她上小学之前，希望能尽量好起来。”对于女儿，他的情感是矛盾的，他相信女儿继承了他的优点，绝对会是个人才，但也正因如此他更难去设想，女儿可能一辈子都像电影“雨人”那样，有才华却不得志，光想到这点他就很难多看女儿一眼。

“我会尽力。”许书婷了解丈夫的意思，女儿注定要进私立贵族小学，跟一些富豪人家的小孩当同学，如果女儿到时表现不佳，丈夫的颜面就无处摆了。医生的尊严有多重要呢？如天高、如海深，就是不能有丝毫损伤，她早有深刻体会。

“让你辛苦了。”他说了这句客气的话，注意力再次转移到文件上，他不是故意要对她冷漠，而是不得不，男人脑中不该有太多浪漫，那只会坏事。

她知道他已无话要对她说，该是她告退的时候。“晚安。”

房门被关上了，丁凯轩继续看资料，看着看着，眼前出现一些黑点，他揉了揉眼睛，从抽屉拿出一副眼镜，原本他视力极佳，双眼都有二点零，但最近可能过度疲倦，也开始需要借助眼镜了。

有时他也不知为何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疲倦，美丽柔顺的妻子就在隔壁房，他若是个正常男人，就该立刻站起来，亲吻她、拥抱她一整夜，他却选择在这儿研究手术步骤，是自我鞭策还是自找苦吃？唉。

健保制度让许多医生收入锐减，现在医学生的人数也少了，尤其是外科这种劳心劳力的科系，明日之星少之又少。一般说来外科医生的寿命不长，随着年纪增长、体力衰退，要拚就是拚这时，三十二岁的他已成为外科主任，创下前所未有的纪录，但他还有往上爬的空间，或许有人认为他太年轻了，但总比一些老而退化的资深医生强，他有自信他能坐到最高位。

挥去眼前黑影，他继续埋首苦读，人间一切都是虚无飘渺，唯有自己双手能开创一切。

午后两点，许书婷独自走出家门，不需司机接送，她要去的地方走路就能到，而且只要五分钟。

高中部和社区大学是两个不同单位，循着指标，她很快找到社区大学办公室，里头有四张办公桌合在一起，规模并不大，办公人员不是打电脑就是接电话，相当忙碌的样子，幸好一旁有个柜台，上面立着“报名处”的牌子。

“你好……我想来报名。”许书婷有点结巴，胸口跳得好快，也不知在紧张什么劲。

柜台后是一位阿公级的人物，胸前挂着服务志工的名牌，他仅剩不多的发早已灰白，但是腰背挺直、声音清晰。“你好，想报名什么课程？”

“我想……报名摄影课。”她命令自己镇定，没什么好紧张的，尽管昨晚她又梦见被追赶，但今天她不是走出来了吗？

“嗯，”志工阿公翻阅了一下名册。“还有名额。你有带证件和照片吗？”

“有，在这！”她立刻奉上，态度有点太慌张，没办法，她心海翻腾，自己都有点晕。

志工阿公透过眼镜看了她一眼，现在的年轻人是在急什么？“请填好这张表格，报名费两百元，学费一学期三千元。”

“嗯。”一件看似平淡的小事，却是她人生中的一大步，她总算自己做了个决定，忽然间眼眶微微发热，怕是无人能了解她此刻心情，即使生命的轮仍卡在淤泥中，却开始缓缓前进了。

阿公动作缓慢但很仔细，盖好钢印、做好护贝，就是一张热腾腾的学生证了。“好了，这是你的收据，还有你的学生证。”

“多谢！”许书婷以双手接过，不自禁鞠了个躬，这位长者带给她极大的震撼，他比她大上四、五十岁，却没有在家翻照片回想往事，或是等儿孙回家一起吃饭，他仍有他的事要忙，他活得多充实有劲。

“周五晚上准时来上课，别迟到了。”阿公微笑提醒她。

“我会提早到的，谢谢。”她不能认输，老人家都这么认真，她也得多加油。

一回到家，她找出过去的宝贝，大学时她参加过摄影社，为时不长，但在零用钱充足的情况下，买了三台单眼相机，已经很久没使用了，不知道有没有故障？她一再测试，拍房间、拍客厅、拍衣橱，发现一切都好得很，只是在等主人青睐。

太好了，她一边擦拭相机，一边在心底想着，亲爱的相机们，抱歉冷落你们这么久，从今天起，她将好好善用自己拥有的一切。

周五晚上，第一堂课即将开始，许书婷抱着忐忑的心情走进教室，已经六年了，仿佛回到大学时代，期待而喜悦。她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静静观察班上同学，看来男女老少都有，但以男性居多，大多是叔叔伯伯级的，应该是退休后也想找点事做。

当当～～当当当～～

钟声响后老师来了，相当年轻，应该还不到三十岁，身穿卡其上衣和长裤，像个丛林探险家，活力十足的样子。

“各位同学大家好！我姓杨，名叫之翔。”杨之翔在白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率性而有劲，就像他的为人，开朗坦率。

“老师好！”同学们虽然大部分都比老师年长，仍像乖孩子般喊了声好。

“很好、很好，来，大家看看这张课程表，有什么疑问尽管提出来。”杨之翔发下讲义，上面有课程进度和注意事项，他已有充足经验，知道怎么带动班级。

许书婷一拿到讲义就有股冲动，想拿红笔和尺出来画重点，这种回到学生时代的感觉真有趣。

“我们有十堂课的时间，将会一步一步带大家了解摄影，喜欢摄影。”杨之翔走下讲台，一边说话一边走动，拉近跟同学们的距离，很快的用十分钟说明完毕，然后宣布：“好啦！老师介绍完课程，换你们介绍自己了，来，一个一个点名，人人都轮得到！”

许书婷吓了一大跳，怎么办？没想到还要自我介绍，这跟贵妇之间互相炫耀不同，不能谈丈夫的位阶和钻戒的大小，幸好她排在最后一号，还有些时间可以想想。

杨之翔拿起点名板，一一呼唤同学们站起来，大家一开始带着点腼腆，但很快就放轻松了，有人是上班族、有人是家庭主妇、有人在念研究所，还有三分之一的人已经退休，平均年龄可能有五十岁，真是一班特别的学生。

“好，最后一个，二十八号，许书婷！”杨之翔唤出这名字，同时也看到角落那个年轻女子，很少在摄影课见到的类型，穿着典雅、表情紧张，像个走错教室的小女孩。

许书婷站起身，深呼吸口气才说：“大家好，我叫许书婷……是个家庭主妇，我女儿四岁了，我已经很久没碰相机，希望可以重温拍照的乐趣。”

“不会吧？”一旁有位白发的老婆婆，推了一下老花眼镜问：“小妹妹，你看起来还像个大学生，怎么已经结婚啦？”

“我现在二十八岁，结婚六年了。”许书婷微笑道。

“哇～～看不出来！”众人啧啧称奇，现代人都很会保养，尤其是女人，二十八岁却像十八岁。

老婆婆啧啧两声。“如果你没说你结婚了，我还想替我孙子作媒呢，真可惜！”

满堂哄笑之余，杨之翔特别声明：“我们这堂课纯粹是摄影交流，不能乱搞男女关系，如果彼此单身想交往没关系，就算失恋也不算什么，但是已婚的人千万别出轨，我曾看过学生发生外遇，结果两败俱伤，希望大家有所警惕。”

不是他故意危言耸听，实在是过去有惨痛教训，学生之间大谈婚外情，他这个老师兼“介绍人”调停不成，最后依然上了法庭，玩摄影的快乐都没了。

大家听了面面相觑，他们来上课是为了学东西，倒是没想过会有这种事。不过仔细想想也有道理，来上课就扩大了生活圈，认识一些原本没机会认识的人，日久自然会生情，若双方都是单身，也是美事一桩，但若一方已有伴侣，可就不太妙了。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阿伯问：“既然这样，老师也要说清楚呀，结婚了没？有没有女朋友？”

这问题一提出来，众人都盯着老师瞧，从整间教室的男人看起来，老师应该是恋爱机率最高的，瞧他没有肚子、没有秃头、没有老花，女人不爱他要爱谁？红杏要出墙也得找片顺眼的墙。

焦点转移到自己身上，杨之翔毫无畏惧，拍拍胸膛笑说：“我今年二十七岁，单身未婚，欢迎大家给我介绍对象，成功的话以后学费我帮你出！”

众人哈哈大笑，如此气氛不像学生时代，师生间没有威严的距离，同学各有不同的工作和生活背景，老师比大部分同学还年轻活泼，许书婷还是有点紧张，嘴角却已开始放松。

自我介绍告一段落，杨之翔转个话题说：“摄影课除了理论和技巧，更需要实际拍摄，大家平常就可以多练习，我们还会办外拍活动，总共三次，希望各位踊跃参加。”

外拍？许书婷好久没听到这名词，过去在摄影社也曾有外拍，一伙人到郊外拍山拍水，捕捉美景也享受美景。但家人不喜欢她参加这类活动，怕学生们骑机车危险，搭游览车也可能有意外，除非由家里司机亲自接送，她试过一次，结果一点也不开心，所有人都盯着她家的轿车和司机，窃窃私语。

“我们得选一位班长，一位活动股长，还有一位总务，有没有人自愿啊？”杨之翔环顾教室内，每张脸孔都很专心，除了角落那年轻女子，不，该说是年轻太太，她似乎有什么心事？

“我！我想当班长！”一位五十多岁的欧巴桑立刻举手，用台湾国语说：“我只有小学毕业，从小到大都没有当过班长，我这辈子至少想当一次。”

“很好！”杨之翔就喜欢社区大学这种活力，跟一些年轻学子不同，成熟后的纯真更为可贵。

欧巴桑的勇气鼓舞了大家，很快选出了班长、活动和总务，许书婷仍是安静不多话，但她心中翻腾不已，想想那位欧巴桑只有小学毕业，如此勇敢来上课，还主动说要当班长，她？然觉得自己好羞愧。

班务都处理完毕，该是进入正课的时候，杨之翔从大背包里拿出三本书。“这是我的摄影集，不多不少，才出三本书而已，你们传下去看看。”

“哇啊～～”同学们敬佩不已，老师不愧是老师，年纪轻轻成绩斐然。

杨之翔又拿出三台相机、几十张放大护贝照片，利用自己的作品做讲解，摄影除了讲求技巧，还要有美感、设计感、敏锐感，三小时的课程就在其中过去。

上完第一堂课，许书婷确定自己做得对，摄影未必能改变她的人生，但这份走出去的心情却能改变许多事。

一下课，许书婷没有耽搁时间，快步走回家，她知道女儿在等她，果然，佣人替她开门时说：“太太，俞涵在等你呢。”

“嗯，你可以下班了，谢谢。”幸好有佣人陪着女儿，否则她连一点喘息空间也找不到，周医生说得对，她们母女俩不是最可怜的人，该多珍惜自己所拥有的。

佣人多看了她两眼，觉得太太今天格外亮丽，不过那也不是佣人该问的问题，于是主仆俩就告别了。

许书婷走进女儿房间，看到女儿坐在床边，一脸忧闷的样子，连忙道：“俞涵，不好意思我今天比较晚回来，你想睡觉了吗？”

丁俞涵的视线从窗口绕了一圈，对上了母亲，没说什么，只是嘟起了嘴，一个小小举动就表现出她的心情，谁能说她不懂沟通呢。

许书婷打开故事书，其实她不用看也能背了。“来，我说故事给你听，有一位仁慈的国王，和一位温柔的王后，他们很希望拥有自己的小孩，后来上天赐给他们一位小公主……”

丁俞涵专心聆听，但是听到一半她就睡着了，也就是在睡美人被纺锤刺到的时候，从此陷入长眠，至于最后的王子和苏醒，她不是很在意。

许书婷哄完女儿入睡，又回房洗个澡，准备上床睡觉，今晚的点点滴滴，不断在脑中浮现，让她一时无法安然入睡，其实她失眠也好几个月了，这不算稀奇。正在胡思乱想时，忽然间她的房门开了，她没惊呼也没坐起身，她知道那是她丈夫。

“睡着了吗？”丁凯轩只问了这句，直接从背后抱住她，她明白他的意图，每次总是这样，她静静躺着，任他予取予求。外科医生的手自然是灵巧的，她年轻的身体也是敏感的，只是两人之间没有爱，亲密关系仅止于身体，跟心灵无关。

双人床开始晃动，她推了推他的肩膀。“等一下……”

“会痛吗？”他相当熟悉她的身体，以为她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只是有点晕……”今天是很不寻常的一天，她的情绪不若平常镇定，感觉特别强烈。

他低笑了声，他的妻子有种纯真魅力，或许她自己并不知道，但在他看来，她是个完美的女人。身为外科主任，他若想搞外遇，坦白说机会不少，但一来是太忙碌，二来是没兴趣，他始终不曾出轨过，连抱自己老婆都快没时间了，更何况有哪个女人比得上她？结婚六年来，他从没碰过谁比她更动人。

她压抑的喘息，让他越发激烈，他不知如何形容这冲动，不只是性的吸引力，还有一种奇妙的因素，让他在她身上寻找一种宁静感，是的，野心雄雄的他也需要宁静，她的温暖总能带给他宁静。

他一直抗拒着，不想爱上她、不想迷恋她，那些情绪他都不需要，他要做自己心的主人，不愿受任何人影响，然而他又无法彻底离开她，只能说他是个矛盾的男人，只能用这种方式若即若离。

结束后，他翻身躺平，缓缓恢复平静，她在昏暗中听着他的呼吸，觉得时而遥远时而贴近，究竟他们是怎样的一种关系，男与女，夫与妻，只有这些世俗的定义吗？

“我全身都是汗，你一定很难受，我回房去洗澡，不吵你睡觉了。”他站起身，回到自己房里冲澡，点火抽根烟，很快就睡了，那些声音隐约传进她耳里，令她觉得寂寞异常。

其实全身大汗又怎样？她根本不介意，虽然她没问过别人的情况，若是感情好的奇Qisuu.сom书夫妻，不可能如此客套吧？他何必回自己的房间，难得的“探访”之夜，为何不能倚偎着彼此直到天亮？他不爱她，连敷衍一下都不愿意，她也不敢抗议或争取，婚前他就说得明白，他选择她只是因为适合，没别的原因。

一夜睡睡醒醒到天明，又该面对这世界，无论有没有爱，人总得活下去。

早上七点，佣人准备好食物，一家三人坐在桌前用早餐，却没有什么家的气氛。丁凯轩不是看报就是看文件，丁俞涵本来就很少话，在父亲面前更是安静，许书婷只能默默用餐，侧耳聆听窗外鸟啼，那似乎是附近唯一生命力。

丁凯轩吃饭很快，只花十分钟就解决早餐，大多时间都在阅读，今天排了五个手术，他有点懊悔昨夜到妻子的房间寻欢，现在他脑子里大多是她的娇美，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劲，都结婚六年了还这么迷恋她，只好完全不看她，让自己尽快恢复理智。

七点半一到，他提起公事包说：“我先走了。”

同时丁俞涵也背起书包，许书婷送他们父女俩到门口，说了声：“路上小心。”

丁凯轩自己开车上班，丁俞涵则由司机送到幼稚园，就这样，许书婷送走了丈夫和女儿，飘飘然的像抹幽魂，回到自己房里，她打开记事本，今天没事可做，也没人要见。

衣服鞋子包包快满出柜子了，美容美发院也去得腻了，至于健身俱乐部打不起劲，独自去餐厅品尝美食也没意思，有时还真该感谢嫂嫂的邀约，至少还有个地方可去，见见外头的人。没有约的时候，她可能会看书或是上网，许多部落格都是她有兴趣的，包括爱情、家庭、事业、旅游等，多少酸甜苦辣都在其中，是因为她自己没有生活吗？才会这么爱看别人的世界？

若要她写本书，或建立一个网志，坦白说她也想不出有什么内容，一切是如此乏味。

对了！她突然想起，她可以拿相机出来试用，昨晚老师推荐的几本书，也可以到书局或上网买来看看，于是她有了一个小小目标，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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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周一次的摄影课，成为许书婷生活中的一个出口，在课堂上，她不是妻子、母亲、女主人，只是一个单纯的学生，跟同学们一起聆听老师的解说、研究摄影的技巧和哲学。

晚上十点整，杨之翔宣布：“好，今天就上到这边，下课！”

咦，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吗？许书婷惊觉时间过得好快，从七点到十点仿佛只是一眨眼，许多同学都围到老师身旁，继续刚才的讨论，意犹未尽。

许书婷得赶回家为女儿说床边故事，每次一下课就得离开，看着这画面只能惋惜，她也想多跟老师说几句话，老师就像一棵树，树下微风和煦，大家都不想离开。

临走前，班长赖虹桦问道：“书婷，你下星期天会不会参加外拍？”

“嗯，我会去。”她已向丈夫报备过，那天没有交际应酬，可以出游，女儿则交给佣人照顾，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女儿也答应让她去玩了，真是个温柔的孩子。

“先生和小孩会不会一起来？我要统计人数。”

许书婷露出为难表情。“先生很忙，小孩……怕生，下次吧。”

“没关系，下次还有机会，掰掰喽～～”赖虹桦也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眼前这位年轻太太，又漂亮又有气质，但这世上谁会没有烦恼阳呢？

“嗯，再见。”许书婷走出教室才叹口气，她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对娘家不能诉苦，他们认为她嫁得已经够好了，对医师太太们更不能坦承，万一传出去就惨了。

无论烦恼或快乐，总之日子继续过下去，她满心期待的星期天终于来临，这是摄影课的第四堂课，但不在教室，而是在彰化县鹿港镇。

游览车上，杨之翔很少坐在位子上，穿梭于同学之间闲话家常，今天出游总共有五十位成员，除了摄影班同学，还有同学的家人亲友，又像摄影课，又像联谊会，一路上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许书婷独自前来，原本有点小尴尬，幸好班长赖虹桦特别照顾，不只拉她一起坐，还拉她加入婆婆妈妈团，谈些家庭儿女经，很快就度过了车上的时光。

周日游人如织，但杨之翔自有他的一套，偏偏不去那些人挤人的地方，带大家沿着他的私房路线前进，每当走过老庙、老街、老树、老建筑，相机快门声就停不下来，这比课堂讨论要有趣多了。除了摄影当然也得品尝美食，杨之翔带大家吃了麻糬、肉圆，面线糊，还介绍他们买了面茶、红龟稞、绿豆糕，最后众人包下一家茶馆，开开心心地聊天。

许书婷的个性不太容易跟人熟络，但在这般气氛中也不禁放松了，微笑静静听别人说话，班长赖虹桦不时拉着她发言，融入大家的话题。许书婷在心中暗自感激，这位只有小学毕业的班长，比起她认识的许多有学问的人，更有热诚和智慧。

晚上十点，许书婷回到家，虽疲惫却满足，一进门就问：“先生回来了吗？”

“还没呢。”佣人回答道。

“你们可以下班了，谢谢。”许书婷心想这会是个平静的夜晚，等她哄女儿入睡后，要好好来看一下今天拍的照片，有件可以期待的事真好。

走进女儿房间，她看到女儿坐在床边发呆，一听到脚步声就回头，喊了声：“妈！”

很难得的，女儿会主动喊她，许书婷走到女儿面前问：“怎么了？”

“妈、妈……”丁俞涵握住母亲的手，呐呐的说不出心情，只用那双大眼瞅着她，虽然早就知道母亲会出去一整天，但想念仍是无法控制的。

许书婷不用问也能了解女儿心情，于是问：“下次我带你一起去走走，好不好？”

今天看其他同学都携家带眷，她一直想着若女儿也在身边该多好，但女儿看到那么多陌生人，一定会害怕到躲起来，唉，母亲不善交际，女儿也走不出去，她们母女俩都得再加油。

丁俞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握着母亲的手不放，许书婷微笑问：“你今天在家做了什么？”

“吃饭……唱歌……等妈妈……”丁俞涵说得可怜兮兮，像个弃儿。

“真的啊？你自己作的歌吗？你想不想学钢琴？我们买台钢琴好不好？”母女俩聊起天，不急着说床边故事，难得的一个机会，能多说几句话也好。

稍晚，丁凯轩回到家，习惯性地走到女儿房里，想看一眼她的睡脸，却发现妻子和女儿都坐在床上，两人聊得正开心，因为他的出现而打断。

“怎么你们都还没睡？”他知道自己不怎么受欢迎，女儿一看到他就沉默。

许书婷就知道丈夫忘了这回事，没办法，贵人多忘事，忙人更无心。“我上次跟你提过的，今天摄影课去鹿港拍照，所以回来晚了。”

“哦，你这么认真？”丁凯轩这才注意到妻子脸颊微红，可能是晒了太阳的关系，今天是什么天气他根本没注意到，他实在太忙了。不过现在他看得很清楚，妻子比昨天美丽，比初识时动人，到底是什么魔法，她总能紧紧吸引他的目光。

“只是想改变一下生活。”她垂下视线，不想迎视他研究的眼，那让她觉得自己很蠢，在他看来，她的所作所为都很幼稚吧，比起他的伟大事业，她只是小儿科。

“可别变得太多，忘了女儿。”眼前是极为重要的关键，对他来说，任何变化都可能牵动大局。

“不会的。”她能改变人生吗？能改变这一切吗？答案是不可能，她只是想苦中作乐，至少有那么一点活着的感觉。

“那就好。”他点个头，相信她会有分寸，身为医生的妻子，她一直表现得很得体。

丁俞涵也不管父母在谈什么，执意要得到母亲的关注，躺到床上要求道：“我要听故事。”

“好。”许书婷翻开故事书，眼神却放在女儿身上。“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国家，有一位仁慈的国王，和一位温柔的王后……”

丁凯轩随即意识到，眼前的气氛不是自己能介入的，于是他悄悄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冲过澡以后，还有许多资料等着他研究，最近视力越来越不行，得戴上眼镜挑灯夜战，一不小心却睡在桌上，唉，是年纪大了还是怎样？看什么都觉吃力，熬夜也熬不住。

看看钟已是半夜两点，他可以去敲妻子的房门吗？对于她，他也是矛盾的，靠得太近怕有损理智，离得太远又觉不平静，但是不管怎样，他们应该能白头偕老吧？除了她之外，他想像不出跟别的女人共度一生，原以为只是彼此适合，但日子久了，却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明白的依恋。

要坐大位的人就得寡情，多情只会坏事，他相信这道理，因此他还是回自己房里休息，在这夜的梦中，他依稀又看到那片风景，从最高处俯视而下，是的，就快了，梦想即将成真。

平淡的生活继续随日出日落运转，唯一的惊喜只来自摄影课，许书婷对此已经很知足，班长赖虹桦跟她成了好朋友，尽管年纪、背景、生活方式都不尽相同，只要一颗温柔的心就能化解，同为女人、同为母亲，彼此就有许多话题了。

有了这个朋友，许书婷才发现自己社交多贫乏，那些医生太太都是泛泛之交，过去的同学也早没联络，她想说个话都不容易，难怪会患上忧郁症，她该多寻找开口的机会，凡事说出口了，似乎就轻微许多。

这天，许书婷带女儿到医院就诊，周医生直说“有进步了、有进步了”，没错，今天丁俞涵一反常态，对周医生说了好几句话，尽管只是“好”、“不好”、“不知道”这样简单的字词，却已是前所未有。

除了关心小孩，周医生也关心做母亲的人。“你呢？有没有做点改变？”

许书婷有点羞涩的回答：“开始去学点东西，算是走出了一步。”

“慢慢来，比较快，这句话对每个人都有用。”周医生明白忧郁症的成因太多，不可能一时就完全解决，越心急只会越深陷。

“我会记得。”许书婷默记在心，欲速则不达，她的脚步既然原本就小，那就循着自己的节奏，何必匆匆忙忙、慌慌张张？

稍晚，她们母女俩手牵手走出诊间，背后传来一声呼唤。“书婷！”

回过头，许书婷讶异望着眼前人。“杨老师？”

“这么巧！在这里碰见你。”杨之翔背着摄影器材，背包重得像登山用的，但他看来相当轻松，脸上笑容更是灿烂。

“是啊，真巧。”许书婷一方面觉得惊喜，一方面却有点忐忑不安，因为女儿就在她身边，不知老师是否会看出异状？

“这是你女儿？”杨之翔其实不用问也看得出来，她们母女长得很像，一样的大眼睛，一样的白皙皮肤，楚楚可怜中似乎欲言又止。

“嗯。”许书婷不知怎么说明女儿的情况。“她叫丁俞涵……有点怕生。”

“哈？！俞涵你好，你好可爱，愿意让我拍照吗？”他的愿望就是拍逼天地人间，这小女孩有如天使落入凡间，他自然想把她纳入镜头。

丁俞涵躲到母亲身后，她不喜欢任何陌生人，她只想要自己的熟悉小天地，许书婷立刻紧张起来，深怕杨老师继续追问。

看到许书婷母鸡护小鸡的神情，杨之翔也不强求，露出了解的微笑，毕竟他们站在儿童心智中心的门前。“还是改天吧，我先走了。”

“嗯，老师再见。”许书婷松了口气，幸好老师没再多问。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再次强调：“我是说真的，我很想替你女儿拍照，希望能有这个机会。”

“好的，我也希望。”许书婷欣然同意，老师若能替她女儿留下美好记忆，她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怕女儿不肯合作。

“掰了～～”他背着大背包，脚步却很轻快，只因他心上无所牵挂，许书婷望着老师的背影，既羡慕又向往，一个人能朝着自己的目标走，那该是多幸福的一件事。

告别后，母女俩又来到附近公园，坐在大树下感受微风和阳光，看完医生就该这么做，放空自己，任时光流逝，任思绪来去，就算方向还不清楚，心情已澄澈许多。

“晚上有个宴会，是院长办的，这阵子我太忙，忘了拿邀请卡给你。”早上用餐时，丁凯轩忽然宣布这件事，拿出一个信封给妻子。

许书婷接过去一看，果真是今晚没错，但偏偏今天是星期五，老师将分享大家外拍的结果，她想看看同学们拍的照片，也想听听别人对她作品的意见，如此美好的一个夜晚，却要浪费在那些无聊的人身上……

“可是我要上课……”她神情为难，明知这无法构成理由，他怎能懂得上课对她的重要性。

果然，丁凯轩不解地说：“之前我们不是谈过了？我以为我们的结论是一样的。”

“好，我知道了。”她不能抱怨，是她自己承诺过的，不管有什么遗憾只得吞下。

“晚上七点，我会回来接你。”他很满意她的妥协，她果真是个聪明女子，他的选择没有错。辛苦了这些年，他只剩最后一个步骤，就要组好整片拼图，他心中大致有了轮廓，仍万分期待完美的到来，他的人生即将跃升到另一境界，她不也能以他为荣吗？

送走了丈夫和女儿，许书婷闷闷不乐地走回房，一种失落在她心头蔓延着，除此还得烦恼今晚该穿什么出席，才能让丈夫有面子、让别人羡慕，唉，活着真无趣，老是为别人。

无奈归无奈，许书婷先打了通电话给班长，说她今晚要请假，赖虹桦连喊了几句好可惜，但也没办法，最后只得说：“好吧，下礼拜记得来啊！”

“我会的，就麻烦你帮我向老师请假了。”许书婷告诉自己，接下来的课程，她一定不能再缺席。

挂上电话，她开始苦思晚宴的造型，首先到发型设计店，请相熟的设计师梳个头，回家后开始配对衣服、鞋子和包包，太多选择也是一种折磨，更别提还要配合彩妆和发型，复杂的程度不亚于医学难题，但看在丈夫眼中，可能只觉得她小题大作吧。

丁凯轩忙了一整天，晚上六点回家换上正式服装，便走到客厅等妻子，男人等女人似乎是天经地义，但他希望别浪费太多时间，他拿出一本医学期刊，若超过五分钟就准备开始苦读。

客厅一角，丁俞涵坐在她最喜欢的小木马上，看到父亲她并不招呼，只是继续摇呀摇，唱着她自己作的歌。“滴滴达达……哩哩啦啦……”

“俞涵，你在唱什么歌？”丁凯轩放下期刊，蹲到女儿面前，心想父女也该相处一下。

丁俞涵没回答，也不看父亲一眼，仿佛他是隐形人，丁凯轩碰了个钉子，却没立场发脾气，他对女儿来说或许比佣人还陌生。

这时许书婷走出房间，说了声：“可以出门了。”希望没有让丈夫等太久，她已尽量快一点，但女人的功夫就是那么多招，不一一演练很难完成大业。

丁凯轩站起身，看到妻子的模样，霎时心晃神摇，有点不想出门了，何必让那些男人欣赏他的娇妻？他们俩自己在家开瓶酒、放音乐就好了，话说回来，他还真没跟她做过这种浪漫的事，总觉得没必要也太尴尬。

“我这样还可以吗？”在他凝视的眼中，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打扮得宜，太露了还是太保守？太稚嫩还是太成熟？这身银灰色小礼服，应该算正式典雅吧？但是有露背的设计，怕他会不以为然。

“可以。”他点了个头，朝她伸出手，他是个骄傲的男人，而她是个美丽的女人，这是他娶她的一大原因，只是如此感受性的原因，一不小心就会变得危险，她常让他忘却何谓理智，他不得不和她保持距离，他只能全心投入工作，不能为了浪漫而分心。

时间不早，两人坐上车，由司机开往饭店，最近丁凯轩不自己开车了，由于工作过度和眼睛疲劳，他决定能休息的时候还是多休息。一闭上眼，妻子的香水味隐隐传来，其实她喷得很淡，在车内却显得格外幽香，他眯起眼瞧她，她坐得端庄，望着窗外出神，露背的肌肤正诱惑他的手指。

该死，他什么时候变成一个蠢蠢欲动的蠢男人？此刻他该想的是如何跟院长打交道、排挤其他候选人、寻求更多支持者，而不是如何在汽车后座剥开妻子的衣服。

背后好像有道灼热视线，许书婷转过头望向丈夫，以眼神发问，怎么了吗？

他摇摇头，双手握紧在胸前，警告自己不准发疯、不准蠢动，等他站到众人之上的位子，他将和她一起分享那荣耀，带她去领会那片孤高的美景，她一定也会欣赏的。

即将退休的院长办了一场宴会，纪念自己这三十多年的生涯，现场大多是医界人士，从医学系教授、各科顶尖医生、知名大药厂商，总之都是叫得出名字的人物，才能撑起这场晚宴的光荣气派。

丁凯轩握着妻子的手走下车，两人一莅临就受到注目，许多人都用艳羡的眼光盯着他们，男方是晋升最快的医生，女方是绝美的千金小姐，世间怎能有如此神仙眷侣，看得旁人都呕死了。

丁凯轩抬高下巴，嘴角淡淡的笑，自信而不失优雅，他已摸清这套模式，也运用得当。所有羡慕他的人呀，很抱歉，就是无法站到他这位子。

许书婷却不怎么喜欢这场合，人心复杂深沉，只是为了丈夫她不得不微笑面对，暗自希望自己能被外星人挟持到外太空去。

一对表面恩爱的佳偶，就是如此的貌合神离，好命不好命随人去说，幸福不幸福却是冷暖自知。

院长和各科主任很快抢走了丁凯轩，他们有些机密话题，只能让这圈内的人讨论。但许书婷并不寂寞，几位医生太太团团将她包围，提前恭贺：“如果丁主任成为新院长，到时你就是院长夫人了，你还不到三十岁，多年轻啊！”

“院长夫人可别忘了提拔我们，我家老公都四十岁了，连个主任也捞不到咧！”

“大家想得太远了，我先生还需要多努力。”许书婷谦虚以对，她知道这些人并非真心祝福，而是带着嫉妒和看好戏的心情，谁知道丁凯轩能否冲上浪头，一不小心也可能被大浪淹没，她虽非置身其中，但从小也看多了，无论在哪个领域竞争，总是不到最后难分输赢。

轮到丁凯轩致词时，他对院长一再推崇，院长听得乐不可支，人总是需要被捧，即使在临别的时刻，能被后生晚辈推崇，更是一种莫大享受。台上有种新旧交替的意味，台下则是互相较劲的气氛，想当院长的人太多，偏偏这位子只能让一个人坐，结果就是谁也不肯让谁。

许书婷不想多听多看，她悄悄走出大厅，来到饭店花园，看那喷泉流水、灯光造景，一切如此人工，仿佛月亮也可以做出来。

她的孤独没有持续太久，半小时后，丁凯轩找到了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今晚他没什么交际的心情，说来说去都是同一套，虽然对自己的前途有帮助，他却觉得不只有点厌倦，干脆出来找他的妻子，在发现她的那一瞬间，真不晓得自己还有什么好追求，不就都在这儿了吗？

她肩膀一紧，怕他不高兴。“抱歉，我只是想透透气。”

“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他这话不是疑问，而是叙述。

她没回答，他看得出她眉目中的忧愁，在四周蒙胧光线下，她像个仙子，不太真实，他担忧她随时会消失，不禁伸手抚过她的肩膀，好确认她是有体温、有呼吸的。

“今天我不让你去上课，我知道你一定不太高兴，只要我当上了院长，你就不用特别去应酬一些人了。”

“是吗？”他若成为院长，她要面对的虚伪客套才更多吧？他真是高兴过了顼，她也不想纠正他。

不过，他到底在对她做什么啊？他的手指灼热，从她的肩膀摸到颈子，所经之处星火燎原，她胸前起伏的幅度也随之增强，希望他没注意到她发红的耳根，又不是第一次肌肤相触，她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有没有说过，你今晚很美。”他的视线集中在她的红唇，越看越入迷，奇怪，都亲热多少次了，为何还会心跳怦然？他从不相信童话那种蠢话，但他可以确认她就是公主。

“没有。”事实上，他从未称赞过她的外表，她也不知他到底觉得她如何。

“抱歉，是我疏忽了。”他抬起她的脸，轻轻吻上她，不想跟自己的欲望过不去，他不会因此爱上她的，只是一种正常的需求，他很清楚，他仍是自己心的主人。

许书婷呆了几秒钟，心想他应该是喝多了，才会在这种场合对她做这种事，万一被客人或服务生看到，岂不是笑话了？一开始他只是轻吻，但很快就深入探索，她尝到他有威士忌的味道，浓烈而醉人。

他的双臂把她拥得那么紧，仿佛他们是多年后重逢的恋人，他再也不让她离开他怀里，任何言语都比不上热吻的倾诉，她融化了，同时却也想哭，结婚六年来，他何尝如此热切的吻过她？是因为快坐上院长的宝座，让他心情大好，才有这份冲动吧？

她依稀记得，有首英文老歌是这么唱的：IknowIneedtobeinlove，IknowI'vewastedtoomuchtime，IknowIaskperfectionofaquiteimperfectworld……

我知道我需要恋爱，我知道我浪费了大多时光，在一个不甚完美的世界寻找完美……

爱情啊爱情，是远在天边，还是近在眼前，有谁能告诉她呢？

从花园回到宴会上，丁凯轩有点心不在焉，握着妻子的手周旋于众人之间，不时地想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就在冠冕即将加身的前一刻，他居然只想跟妻子独处，而且最好是在一张双人床上，一个男人若太在乎妻子，在他看来是很糟糕的，而今晚的他正是糟糕到不行。

回到家，许书婷度过了一个奇妙的夜晚，当她卸好妆、洗过澡，才刚准备要睡觉，丁凯轩就爬上她的床，她并不意外，只是今天他似乎特别有兴致，前后花了两个多小时拥抱她。

是迷恋吗？是爱情吗？丁凯轩两者都不承认，他只当这是欲望的煎熬，然而当他崇拜的吻过她全身，他觉得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因为狂喜而颤抖。

“拜托……轻一点。”她有点承受不起，他难得疯狂至此，简直要弄坏了她。

“不舒服吗？”他知道自己有些急躁，希望没有让她难受。

“不是啦……是不太习惯。”她很难形容这种感受，舒服归舒服，可是好奇妙，嗓音也不觉有些撒娇。

啊，她可知道她的魔法有多强烈，他整个人都上火了，吻住她的唇，热烈辗转，真想把她一口吞下。

除了漫长而激烈的欢爱，更让她觉得离奇的是，事后丈夫居然没离开，反而抱着她睡着了，这是他极少流露的依恋。望着他熟睡的容颜，她舍不得闭上眼睛，她几乎忘了他也有这般模样，虽然他耳鬓有些许白发，却显得好放松、好年轻。

人家说同床异梦，她连同床都觉惊喜，异梦又算得了什么？

丁凯轩其实不太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是累了没错，怀中的人儿又那样柔软芬芳，他为何要回到自己孤单的床上，他只是要再多待一下，嗯，一下就好了。

恍惚中，许书婷也睡着了，恍惚中又是一场被追赶的恶梦，当她猛然醒来时，床边已是空荡荡的，他走了，就这么离开她，无法安慰她、保护她。

该如何结束恶梦？原来不能靠任何人，只有她自己能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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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阳光照亮世界，夜的浪漫瞬间消散无踪，早上七点，一家三口用餐，丁凯轩仍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边看资料一边吃早餐。

他不能谅解自己，即使行为上并不算失控，精神上却已失去理智，他怎能迫不及待地想从宴会上回家？他怎能花那么多心力对妻子做那些事？他怎能忘了回到自己房里还继续贪恋温存？昨晚的他彻头彻尾就是个蠢蛋，明明他就是聪明绝顶，绝不能放任自己变蠢。

不到十分钟，他就站起身说：“我走了。”

“请慢走。”许书婷牵着女儿送他出门，彼此客气得像什么一样。周六很多人都放假，但不包括她的丈夫，他是个不需休息的工作强人，昨晚只是个突发的偶然，她无法在这男人身上得到爱情，或许一时欲望和留恋是有的，但除此之外不能奢求。

丁俞涵是个敏感的孩子，她察觉出母亲的情绪波动，喊了声：“妈？”

许书婷不再多想，想再多也没用，她微笑对女儿说：“来，我们坐下来，把东西吃光光，今天不用上幼稚园，可以慢慢吃。”

丁俞涵的胃口还是不怎么好，母女俩慢吞吞吃完早餐，佣人开始收拾桌面，这时许书婷的手机响起，接起来一听，居然是摄影老师打来的。

“喂，我是杨之翔。”他的嗓音愉悦，很好认。

“呃……老师好。”许书婷心跳漏了一拍，没想到老师会亲自打给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杨之翔的语气仿佛只是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昨天你没来上课真可惜，大家拍的照片都很赞，我用投影机放出来，一张比一张精彩。”

“抱歉，昨晚刚好有事。”原来是为了昨天缺席的事，这位老师可真尽职。

“没关系，下礼拜五别忘了带你的作品来，到时我就只介绍你一个。”

她笑了。“我怎么敢当？”

“那天在鹿港，我发现你拍的角度跟别人都不一样，你要对自己多点信心，你不管在哪儿都有存在感的。”他没说出口的是，从初次见面以来，他就一直难以忽略她那股不外露的光芒。

“谢谢老师。”没想到老师被那么多同学围绕着，还会注意到她，真是她的荣幸。

“对了，我今天刚好有空，择日不如撞日，带你女儿出来让我拍拍照如何？放心，我一定把她拍成小天使，洗出来的照片可以当明信片用。”

“呃……现在吗？”一男一女单独相处，其实她不怎么习惯，但对方是老师，应该不算奇怪，更何况她带着女儿，又在公众场所，有什么关系？

“嗯，我在河滨公园这边拍鸟，看你们方便何时到，我会一直等的。”他年轻，有大把时间，他愿意为美好的事物而等候。

河滨公园就在不远处，天气那么好，她跟女儿也该出去透透气，于是她问：“是哪个路段？”

两人约定好时间地点后，许书婷走向女儿问：“俞涵，我们去公园走走，好不好？”

“好。”丁俞涵握住母亲的手，外头天蓝得几乎透明，她喜欢阳光也喜欢公园。

许书婷刻意不让司机接送，不想在老师面前流露贵妇作风，她选择了搭计程车，和女儿来到河滨公园，阳光亲吻着大地，她帮自己和女儿戴上帽子，八月的风吹过耳边，暖暖的，柔柔的。

杨之翔一看到她们母女俩就招呼道：“哈？～～我还以为你先生会一起来，今天是星期六耶！”

“他很忙。”许书婷简单带过这话题，不想多说。

丁俞涵向来怕生，面对一个陌生男子，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躲在母亲裙后不想露脸，杨之翔于是对许书婷说：“我想拍的不是公式化的照片，只要表达小朋友的本性，希望能发掘她最自然的模样。”

“我们该怎么做呢？”许书婷也知道女儿无法勉强，以前她曾带女儿去拍沙龙照，但女儿从头到尾都一张臭脸，摄影师和助理都拿她没办法。

“我准备了一些食物和玩具，我们就坐在树下聊聊天，让气氛平和下来，俞涵很快就会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杨之翔有备而来，并非临时邀约，他打开大背包，里面除了摄影器材，还有许多糖果玩具，应该能讨小孩开心。

“老师你真细心。”许书婷心想也有道理，不如等女儿自己放松下来，随机拍些自然画面，会比制式的沙龙照好得多。

找了棵大树坐下，两个大人表面上自己聊自己的，丁俞涵接过糖果和玩具，自顾自地摸索，没多久就唱起歌来，旁若无人，仿佛他们只是天地背景。

杨之翔拿出相机，以一种若无其事的态度，拍下几张小女孩唱歌的模样，有感而发。“俞涵是个有自我主张的小孩，脑袋也很聪明的样子，以后一定有所成就。”

“其实……她有轻微自闭症。”许书婷忍不住说出这秘密，除了丈夫和医生之外，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一开口竟无愧疚感，只觉心头轻松了，能说出的事情，似乎就没那么沉重。

他面露惊讶，却不是因为自闭症这件事，反而有点喜悦。“这么巧？其实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只是没看医生，也没特别治疗。”

“怎么可能？老师你这么开朗，还跟同学们打成一片。”她才不相信他有自闭症呢。

他哈哈一笑，说起自己的故事。“我上高中以后开始学摄影，拍得还算可以，才交了第一个朋友，十六岁之前，我根本是个哑巴，很少人听我说过话，我还有学习障碍，每学期都要补考，连我家人都放弃我了，谁也没想到我能念到大学毕业。”

这番话让许书婷万分诧异，没想到一个热情活泼的老师，居然有这么一段沉默过去，人生真能改变得如此彻底吗？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做到这地步？

“我喜欢的事情就会全心投入，摄影这方面算稍有成绩，人际关系却是我的罩门，不断被当、不断重修，原本我可以只躲在冲印室里洗照片，但我不想认输，主动参加摄影协会，报名师资培训课程，过了六年，就变成你现在看到的我。”

她定定看着他，仿佛看到一个害羞的大男孩，孤独的、惶恐的、固执的，在这世界摸索自己的一条路，并非人人都能做老师、上台说话、带领班级，对一个有自闭倾向的人来说，更是难如登天，然而他做到了，若说希望是颗星，他就是摘星的人，难怪他眼中闪闪发亮。

沉静片刻，她才找到言语形容。“老师，你真的好勇敢、好坚强。”

他笑着抓了抓后脑，不太好意思的说：“其实，别人怎么看待还无所谓，但我可不想被自己看不起。”

这句话再次震撼了她的心，眼前这个小她一岁的男人，除了摄影方面是她的老师，在人生方面何尝不是？从她报名上课以来，从志工阿公、欧巴桑班长，到这位经历特殊的老师，都为她带来震撼教育。

杨之翔不知自己在别人心上造成多大涟漪，继续拍照直到夕阳西下，才依依不舍地收拾相机。“对了，今天的模特儿费用，就让我请你们两位美女吃晚饭吧！”

“那怎么好意思？应该是我请你。”许书婷连忙摇头，老师肯替她女儿拍照，成品一定都是杰作，她求之不得，哪能让他破费。

“你不收我钱已经很感恩了，走，附近有家海产店，我常去吃，希望你们不会嫌弃。”他虽没多问也能察觉，许书婷应该出身富贵人家，夫家显然也是人中龙凤，才酝酿出她今天的气质和矜贵。

“好吧，谢谢老师，下次有机会换我请。”许书婷牵起女儿的手，看女儿似乎没那么紧张了，真难得，通常得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陌生人，或许是杨老师身上毫无压迫感，女儿也就不当一回事了。

走出河滨公园，再过几条路，杨之翔带他们来到一家海产店，许书婷平常总是到饭店或高级餐厅，很少到这种平价餐厅吃饭，感觉很不一样，老板和店员也特别有人情味似的。伙计很快送上一桌好菜，他们坐在露天的桌椅上，可以看到路上车水马龙，这城市无论何时都热闹纷纷，要找到一块安心之处并不容易。

“来，多吃点！”杨之翔不断替两位大小美女挟菜，两位都苗条得紧，该多增点福气。

丁俞涵一向挑食，只选几样自己爱吃的东西，默默的不说话，两个大人继续闲聊，尤其是关于自闭症的经历，许书婷非常想多知道一些。

杨之翔除了能言善道，也是个称职的倾听者，让人不知不觉就吐露心事，除了女儿的问题，许书婷还说出了她的烦恼。“其实……我一直都不快乐。”

“我看得出来。”他没忽略她眼中的寂寞，尤其在她望向远方时，似乎期待谁来把她接走，那种想逃脱现状的表情，他也常在自己脸上看到。

“我先生他……没有外遇，对我和女儿也没有虐待，虽然他个性冷了点，但也不会乱发脾气，他是个非常认真的医生，给我们母女俩优渥的生活，可是……他不爱我，工作才是他的情人。”她实在不该抱怨丈夫，在许多人眼中，她已是好命得不得了，但她就是不快乐，该怎么办呢？

杨之翔伸手拍拍她的肩。“人生就是很难两全其美，如果他又优秀、又温柔、又顾家、又爱你，我还真怕他会短命呢。”

她忍不住笑出来，老师说得也有道理，丁凯轩倘若面面俱到，只怕未老先衰，像他那样完美主义、自恃甚高的人，哪天会倒下也不知道。

“或许有些事我们无法去改变，但我相信，快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的责任。”

这话又让她呆住了，为何他像看透了她的人生，说出的话都直中她内心标靶？她从未有过如此感觉，原来人和人之间可以如此灵犀相通，或许上辈子他是位通灵法王呢！

这时，丁俞涵忽然对母亲说：“我要吃虾子。”

“好，我帮你剥。”杨之翔主动代劳，用纸巾擦过双手，仔细剥好虾壳。

“我来就好。”许书婷怕女儿会拒绝，这样对老师太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我试试看。”他剥好虾壳，原本要挟到小女孩碗中，但是丁俞涵张开嘴，直接在空中吃了那尾虾，还咀嚼得津津有味。

许书婷实在难以置信，杨老师到底有怎样的魔力，竟让她女儿如此合作？就连她丈夫也做不到的。

一顿饭吃下来，就像有微风不断吹拂，舒适宜人，许书婷几乎不想回家，请让她多感受一下，真的是不曾有过的温柔呀。

周日晚上，丁凯轩仍在医院工作，由于病患太多，每天都排有手术，光今天他就开了五台刀，直到晚上八点才告一段落。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桌上有护士帮他买的便当和饮料，但他根本不想动，反而点起了一根烟，虽说医院戎烟，但他只污染自己的肺，应该没人会抗议。

白烟飘渺中，他忍不住想起昨晚，他怎会睡在妻子床上，自己都觉不可思议，他很少那样全然放松，直到半夜三点才惊醒，悄悄下床回自己房里。

妻子对他来说，应该只是一个恰当的存在，从外型、内在到种种条件，都适合他的身分地位，如此而已。可能是昨晚他心情太好、喝得太多，而她又那么不可思议的诱人，才会让他失去自制，尽管如此，当他回想起来的时候，心底居然有种甜蜜感，怪了，他何时竟变得柔情万分？

初次见面至今六年多了，他仍对相亲当日的情景印象深刻，也记得自己点了咖啡、面包和沙拉，她像个受惊的小动物防卫自己，彼此都吃得很少、很慢，如今想来那段情节也挺有趣的。

看看表，他居然用了半小时在想妻子的事，烟才抽一根，发呆却太久，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越是想抽离就越沉陷其中，妻子表面看来温柔，其实破坏力不小呀。

甩开无谓的情绪，他打开一本原文书，忽然眼前又是一阵黑，可能是眼睛疲劳或用脑过度，有因必有果。他自己是医生，却过着不怎么健康的生活，熬夜、抽烟、吃饭匆忙、工作超量，事实上很多医生都是如此，过大的压力逼得他们寻求纾解，连酗酒、豪赌、纵情声色都大有人在，他还算是节制的了。

叩叩！

敲门声响起，进来的是刘镇远，他们都是外科医生，同一期进入医院，刘镇远现在是主治大夫之一，而丁凯轩是外科主任，地位高低各凭本事。

刘镇远看到桌上的便当，都这么晚了还没打开。“丁主任，还没吃饭？”

“没胃口。”丁凯轩耸耸肩说，累到极点的时候，什么也不想吃。

刘镇远坐到他对面，皮笑肉不笑的。“最近是不是太忙了？连嫂子都没照顾好？”

“你想说什么？”丁凯轩很清楚对方的心态，不外乎是嫉妒和忿恨，没办法，谁叫自己树大招风，他早有心理准备。

“刚刚路过一家餐厅，刚好看到嫂子和你们家小朋友，嫂子似乎很苦恼的样子，旁边有个朋友在安慰她……是个年轻男人。”原本刘镇远打算回家了，目睹这难能可贵的画面，特地开车绕回来医院，就是要在第一时间看到丁凯轩的反应，哈哈，果然脸色不对劲，最好能掀起一场风暴。

“你这么关心我们，我很感谢，不过这是我的家务事，请不用过度关心。”昨晚的甜蜜陡然化成奇Qisuu.сom书了苦涩，像条蛇钻进心底最深处，丁凯轩极力掩藏自己的情绪，即使有所动摇也不能外泄。

“那当然，我只是提醒一下，免得你太忙，发现得太晚。”刘镇远已经达到目的，不过是出口气而已，他没本事爬上主任的位子，但他可以破坏主任的平静，光这点就值回油价。

刘镇远吹着口哨离去，办公室门被关上，丁凯轩又点了根烟，他相信妻子的忠诚，她不是那种玩火的女人，这一切只是个误会，没错，就是这么简单。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烟灰掉落在手心，有点烫，有点痛，就像他此刻的心。

晚上九点多，许书婷母女俩回到家，她吩咐佣人先下班，自己动手替女儿洗好澡，坐在床边说故事给她听，玩得太累的丁俞涵很快就睡着了。

回过头，她赫然发现丈夫就站在房门口，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她都没听到声音？看他的表情显然有话要说，于是她关了房内的灯，悄悄关上房门，随着丈夫走到书房，不知他到底有什么事。

丁凯轩坐到皮椅上，像个老师对学生训话。“今天你去见了谁？”

她脸颊微红，明显是晒过了太阳，绑着马尾、穿着牛仔裤的模样看来像个学生，浑身散发一种活跃气息，是谁竟能让她如此容光焕发？为何跟他出席晚宴时就一脸哀怨？他是嫉妒吗？他承认，他嫉妒得快爆炸，她是他的妻、他的人，他不容许她对别的男人放电，绝对不行！

“为什么这么问？”她不懂，平常他从未过问她的行踪，对她的生活圈也不曾有意见。

“你去见了谁？”他重复一次问题。

他的声音透着不可轻？的严重性，她只得诚实回答：“我带俞涵去河滨公园，摄影老师说想帮她拍照，后来还请我们吃饭。”

谜底解开了，原来是上课惹的祸，视野增广了，交友圈也复杂了，丁凯轩后悔自己当初竟没反对，所幸灾情还不算严重，应该来得及收尾，不至于破坏他布下的大局。

“把摄影课停掉。”这是唯一解决之道，他必须亡羊补牢。

“为什么？”她傻住了，就因为她带着女儿去见摄影老师？

“我说停掉就停掉。”他气到有点头晕，伸手按一下太阳穴，刚才他饭也吃不下，就叫司机开车送他回来，原来嫉妒的力量这么强，他因此心跳急促，全身也隐隐发热。

“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她看得出他强忍着怒气，但不管他有多火大，也该让她知道罪名何在。

“你要做什么都行，就是得小心谨慎，你知不知道，这回不是被我看到，而是我同事亲眼目睹，事情传出去我还有脸见人吗？”身为外科主任以及未来的院长，他丢不起这个脸！刘镇远幸灾乐祸的表情看在他眼中，比什么都难以忍受！

原来是他同事看到了那一幕。许书婷终于了解来龙去脉，但她自认没做错任何事，她只是跟一个老师、一个朋友吃饭，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老师带给她那么多启发，连他自闭的过去都拿来当教材，这种好心人要到哪里找？那些医生跟贵妇们，能如此无私地与她分享吗？

“为了你的面子，我就得躲躲藏藏的？”

“我只说最后一次，停掉摄影课，不准再和那男人见面。”他的耐性有限，别挑战他的极限，必要时他会去找那该死的摄影老师，狠狠打场架也无所谓，他的钻石双手除了能开刀，也能守住自己的女人！

她盯住他，眼中温度降到冰点。“你说要给我自由的，我却连这么一点自由都没有。”

“没错，我是对你承诺过，但你是我的妻子，而且我就要选院长了！你懂不懂？”她怎能如此不懂事？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他明说到这程度？

她安静下来，嘴角含着笑，冷冷的笑。“我懂了。”

丈夫脑中所想都是他的前程，他们的婚姻应该也是如此，若非她的家境背景、她的单纯无知，他怎会选中她作为未来的院长夫人？

“你笑什么？你明知这对我有多重要！”他站起身，拍桌怒斥，她的冷笑像对他浇了一盆冷水，这么多年来，他追求的就是最高权位，妻子理当全力支持他，怎可嘲笑他的梦想？她嘲弄的目光，仿佛他所在意的不过是过眼云烟，从未工作过的她凭什么蔑视他？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她仍是笑，没有大吼大叫，只是有点悲哀。

“知道就好。”丁凯轩喘了几口气，转身想抽根烟，但烟还没点着，眼前忽然涌现乌云，可恶，别在这种时刻又来了，他无论如何不想让妻子看到。

许书婷原本转身要走，背后传来一阵轻微声响，回头一看，丈夫双手抓住桌沿，身形摇摇欲坠，她立刻上前握住他的肩，发觉他颤抖得好厉害。“凯轩！你怎么了？”

他睁大眼，里面满是血丝，仿佛自己都不敢相信，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失去支撑的身体有如风中落叶，万分不甘颐的倒在妻子怀中，就差那么一小步，他即将抵达目的地，他几乎看到了，那最高最远的风景，一定很美……

救护车很快来到，丁凯轩被抬上担架、送医急救，许书婷和丁俞涵也一起前往，他们抵达医院时引起一阵骚动，大家都认识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外科主任，没想到他会有挂急诊的一天。

急诊室有三位医生轮值，刚好现在没别的病人，他们立刻上前诊治，许书婷心急如焚也只能站在一旁，丁俞涵很想睡仍强忍着不打呵欠，她也察觉这是危急时刻，对于他们的家。

“请问……他不会有事吧？”许书婷忍不住发问，她不断想到“过劳死”、“猝死”、“积劳成疾”等名词，握着女儿的手已在颤抖。

“丁主任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一位医生抬头问道。

许书婷立刻点头。“嗯！他常熬夜，吃饭也在赶时间，每天工作至少十四小时，连周末都不休息。”

医生拿下口罩回答她：“丁主任的血压太低，脉搏也很慢，可能是疲劳过度才昏倒，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最麻烦的在于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怎么了？”许书婷没想过会是这方面的问题，丈夫的视力极佳，连眼镜都不用戴。

比较资深的一位医生说：“我怀疑是渗出性的视网膜剥离，原因是长时间耗用眼力、工作压力过大，明天我们会请眼科主任看诊，由他决定如何治疗。”

许书婷愣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

她不是医生但也有些常识，视网膜是非常重要的器官，若严重受损可能造成失明，老天，这怎能发生在丁凯轩身上？他那么努力、那么认真，却换得这残忍结果！

丁俞涵感受到母亲的情绪失落，而她所能做的就是撑住，如果母亲也昏倒了，她一定要撑住。

医生看她大受打击，也只能说：“总之，我们要先让丁主任恢复体力，请你替他办理住院吧。”

“好的……我明白了。”许书婷提醒自己，她是外科主任的太太，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失态，即使再想哭、再腿软也得坚强起来。

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丈夫，点滴正缓缓输入他体内，她真怕他有什么万一，尽管他们刚刚大吵一架，她仍希望他一切平安，她无法想像他失去光明的模样，骄傲如他怎能承受？在这时候，唯有女儿的手带给她些许力量，为了女儿她绝对不能倒下。

丁俞涵握紧母亲的手，说了一句：“妈妈不要哭。”

“嗯，妈妈不会哭。”许书婷深吸一口气，这不是哭天喊地的时候，她需要更多勇气和坚强。

母女俩一起走到柜台，许书婷命令自己不能颤抖，冷静填写表格、办理住院。

这时护理长走过来，叹了口气说：“唉，丁主任就是太认真了，昨天开了五台刀，晚上也没吃晚饭，我从没看过像他这么投入工作的人。”

许书婷跟护理长有过几面之缘，说起话来并不陌生。“我也知道他太操劳了，但不晓得他的眼睛怎么会出问题？”

护理长一脸讶异。“丁主任没告诉过你吗？他上个月就有一次手术出了状况，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说看不清楚，只好交给别的医生处理，这对一个外科医生来说，就像判了死刑。”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事……”许书婷再次受到打击，原来这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丈夫却硬撑着从不诉苦，加上最近要选院长的事，他到底独自承受了多少压力？他们是夫妻，却从未聆听彼此心事，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到底有何意义？

护理长很能体谅这种情况，她的丈夫也是医生。“男人的自尊心都很强，医生的更强，他可能是不想让你可怜他吧。”

许书婷说不出话了，她明白丈夫多么好强，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他也会坚持继续替病人手术。

办好住院后，已是凌晨一点，她们母女俩来到休息室坐下，丁俞涵忍不住打起瞌睡，许书婷脱下外套替女儿盖上，她脑中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哥哥，虽然他们兄妹感情没多好，但哥哥应该会来帮她的，这种时候不能再迟疑，她必须求援。

一接到妹妹的电话，许崇信从睡梦中醒来，随即开车赶到，虽然他不是这家大医院的医生，但他身为执业多年的眼科医生，可以跟在场医生商量几句，也能给妹妹一些说明。

许崇信一到现场就找急诊室医生讨论，也看过了妹夫的眼睛状况，心中有数。

了解情势后，他来到休息室，坐到妹妹身旁说明。“凯轩的情况很危急，要尽快开刀，急诊医生经验还不够，明天眼科主任一到，我立刻帮他安排。”

看到哥哥来到，许书婷稍感安心，却因这些话又焦虑起来。“开刀？这么严重……”

许崇信简单说明此病原理。“所谓视网膜剥离，就是视网膜从眼球壁脱离，大多情况是因为视网膜发生裂孔，液化的玻璃体经由裂孔进入网膜，造成网膜与眼球壁分开脱落，发生的机率大约万分之一。”

“可是他还年轻，好好的怎么会这样？”才三十二岁，正值青壮年，应该是大展长才的时候。

“凯轩的情况很特别，他近视不深、年纪不大，也没有受到外伤，照理说不算是危险群，但也不是没有这种例子，在过度忙碌和压力之下，就可能发生视网膜剥离，我也碰过几个类似的病例。”现代人生活紧张，工作狂到处都是，许崇信也会担心自己的眼睛受不住。

“果然，他是被自己累坏的……”她摇摇头，无法改变这无奈事实，所谓性格造成命运，若非丈夫如此高标准要求自己，怎会把健康的身体拖垮？

“如果没有及时开刀，将视网膜贴回原来的位置，感光细胞会缺乏养分而死亡，就有可能失明。大约有七、八成的病患一次手术就能成功，但也有一些病患需要动多次手术，因视网膜严重剥离而失明的机率，约百分之五到十。”许崇信把最糟糕的情况说给妹妹听，好让她有心理准备。

“看来只有开刀这条路了。”不手术的话完全没希望，手术的话至少有个机会。

“眼部是极为精密的部位，动完手术后要定期回诊，整个疗程短则数周，长则数个月，甚至要一、两年，在这段期间需要耐心调适，你好好照顾他，未必没机会从头来过。”其实许崇信自己也说不准，现在医学再怎么进步，无能为力的事情仍然很多。

许书婷点点头，了解严重性之后，她反而镇定下来。“哥，谢谢你来。”

“说什么谢？”许崇信拍拍妹妹的肩膀，同时抱起沉睡的外甥女。“来，我送你们回家补眠，你要养足精神，明天开始有许多事要面对。”

当初那个找不到工作、一无是处的妹妹，今天看来长大了许多，他相信她可以度过这一关。

“我会努力的。”许书婷知道自己没有退缩的权利，她的人生和丁凯轩交集了六年多，而今才真正要交融在一起，她一定不能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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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二天就动了手术，眼科主任同意，外科主任也同意，后者就是丁凯轩自己。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大致上是成功的，但恢复情况只能听天由命，医生建议丁凯轩住院三天，不只为了他的眼睛，也因为他的身体还太虚弱，随时可能昏倒。

从恢复室转到单人病房后，医生开了消炎药、止痛药，还有两种眼药水和人工泪液，许书婷认真记下每件注意事项，丁凯轩却充耳未闻、不发一语，闭上眼睛就当与这世界隔离，他只想失去一切感受。

从麻醉醒来后，他就变得很安静，过去总是他高高在上决定一切，而今只能躺在床上任人摆布，他的眼睛痛、自尊更痛，他不习惯做个弱者。他明白这手术是非动不可，否则今生再难得见光明，但他宁愿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独自啃噬他的脆弱和折磨。

手术并非多么重大，却轰动了整间医院，每位医生、护士、药师，包括工友都轮流来探望，一个原本有可能当上院长的重要人物，现在却可怜无助的躺在床上，这种好戏谁不爱看？

其实丁主任平常没做错什么，还替医院招揽了许多重量级病患，但人总爱看别人落难，尤其是一向骄傲的高位者，可说是一种心理补偿，自己不曾爬到那么高的地方，自然要来问问上面的风景如何？掉到谷底以后习惯了没？

刘镇远是慰问团的代表之一，说话很难不恶心。“我们都期待丁主任回来，这个位子将会为你保留，没有人能取代你的地位。”

“如果我的眼睛好不了呢？”丁凯轩冷冷反问，刘镇远只得乖乖闭嘴。

“抱歉，我先生需要多休息，请大家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你们的努力就是他最大的安慰，谢谢。”许书婷适时开口，说些场面话让众人有台阶下，也让丈夫得到清静。

单人病房内，丁俞涵坐在窗边，十五楼的风景很辽阔，但这么高她有点怕，她还是喜欢在公园里、在大树下，不知道母亲何时才有空带她去？

“俞涵，等一下再看风景，现在爸爸的眼睛碰到光就会痛。”许书婷先拉下窗帘，再小心拿开丈夫的眼罩。“该点眼药水了，来，我帮你。”

丁凯轩抬起头让妻子服务，这阵子他仍会有畏光、疼痛、眼睛睁不开的情况，理论上可能要一到七天才能恢复些许视力，现在他看到的只是白茫茫一片，而他并不喜欢这样的风景。

原本他即将登上的山顶，已是过眼云烟，他一路跌落，来不及呼喊，待认清现状时，已是低到不能再低。现在别说俯视什么美景了，连仰望天空都可能有问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院长的位子只能等下辈子了，谁会要一个半瞎的人？

“你睡一下吧。”等丈夫戴上眼罩，许书婷才拉开一半窗帘，让室内有些许阳光透入。

“我要立刻出院。”丁凯轩躺在枕上却毫无睡意，他受不了这种日子，什么都不能做，还要像奇珍异兽般让人观赏，他何时沦落到这地步了？如此虚弱的模样被人看到，日后他还强得起来吗？更无奈的是，他无法责怪任何人，只能怨自己努力过头，这苦果必须自己收成。

“可是医生说你还要休养几天……”她为难道。

他再次重申，不容挑战。“我说，我要立刻出院。”

“好吧，我知道了。”若强迫他留在医院，只怕他会愤而逃院，他这么重视颜面的人，不能用逼的，反弹力太大。

丁俞涵走到母亲身边，她也有同感，医院里实在不好玩，那些叔叔阿姨说话都让人起鸡皮疙瘩。“妈，我们回家吧。”

“嗯，我们一起回家。”许书婷摸摸女儿的脸，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哪儿都是好去处。

隔天上午，司机开车前来，提起两袋行李，许书婷则握着丈夫的手，两人缓缓走出医院，医生和护士们都赶来送别，毕竟丁凯轩几乎成为了院长，谁知以后会不会卷上重来，还是得做好表面功夫。

一路上，丁凯轩绷着脸不说话，戴着墨镜的他看不出在想什么，许书婷坐在他身旁，隐隐察觉他的紧绷情绪，住院的时候他吃得不多，脸色仍是苍白，他似乎失去了积极动力，而一个放弃战斗的人，怎能战胜生命的难题？

丁俞涵在家等着双亲，大门一开，只见父亲像个虚弱的病人，靠母亲扶持才能走进屋里，这是她不曾看过的画面，父亲似乎不再那么伟大了？他以后会常常在家吗？那是好还是不好呢？

回到家，丁凯轩迫不及待地吩咐妻子。“扶我到书房。”

许书婷照着他的话做，扶他坐到常坐的那张皮椅上，他松了口气，随即说：“好了，你出去，我要自己静静。”

她怎能走远，默默站在书房门外，唯恐他做什么冲动事，这男人脾气太硬，她放心不下。

丁凯轩摸索着原本熟悉的一切，他在医院想了很多事，他要一一处理，但他的视力尚未恢复，不到原来的一半，现在他的眼睛对光极度敏感，暗一点就看不到，亮一点又太刺眼，跟瞎子摸象差不多。

在门外听到东西跌落的声音，许书婷忍不住进房说：“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用不着，我自己来！”他不能让她看到，有些事他必须独力进行。

看他蹲在地上捡拾文件，动作却不像以往灵活，她不能克制自己的心酸。“你人不舒服，让我帮你好不好？”

“我说了，不用！”他原本就固执，手术后更难沟通，她拿他没办法，只好再次离去，天晓得该怎么照顾这头猛狮，他根本不许任何人靠近呀！

妻子离开后，丁凯轩打了几通电话，找出了一些档案，尽管他还是看得很吃力，幸好他平常对文件整理有序，效率虽慢仍有进展。他不想停下来，一停下他就会胡思乱想，他没时间自艾自怜，生命该往前进，只是每个人方向不同，但愿他还能为谁做点什么。

午餐时，佣人端了饭菜进去书房，但没多久又端出来，对女主人说：“先生说他不吃。”

“我来试试看。”许书婷接过餐盘，走进书房问：“凯轩，你胃口不好吗？”

“放着，我自己会吃。”他不想再对她发脾气，只要她能给他安静，说真的，她是个好女人，他却不是个好丈夫，他不会碍着她的前途。

“你现在需要补充营养，保重身体，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你出去。”他只是视力不清楚，但脑子很明白，有些事该放，有些事该收，现在就是他做决定的时候。

她摇摇头，放下餐盘，让这男人自己去理出头绪，她回到自己房里，躺在双人床上，想着婚后的点点滴滴，一路走来总是难以沟通，不知未来将是怎样的走向？还会变得更糟吗？

？然她的手机响起，原来是杨之翔打来的。“书婷，你怎么没来上课？”

“老师，我没办法完成课程，对不起。”她真的走不开，她必须守着丈夫和女儿，尽管丈夫表现得不需要她，她却不能在这时离开他。

“发生什么事了？”杨之翔听得出她嗓音相当沮丧。

她知道自己瞒不住杨老师，只能简单说明。“家里出了点事。”

“方便的话，我们约在上次那家咖啡厅好吗？我想拿照片给你。”电话中不容易说清楚，他希望当面和她谈谈，上回他们聊得那么尽兴，他相信总能聊出一个结果。

“好吧。”她也想看看女儿的照片，但这应该是她跟杨老师最后一次见面，从今以后，她不能做任何刺激丈夫的事，她对他有一份责任，虽然不知是出自怎样的感情，总之她已有决定。

一走进咖啡厅，许书婷立刻看到杨之翔，他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她很难忽略他的存在，比较起来，丁凯轩就像北极冰雪，让人瞬间结冻。

“老师好。”她坐到他对面，向服务生点了杯柠檬汁。

“又不是上课，别这么客气。”杨之翔拿出一本相簿，放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些是上次拍的照片。”

“谢谢，我很期待呢！”她打开相簿一看，约有四十来张照片，有丁俞涵走路、唱歌、吃零食的模样，果然不像沙龙照，意境自然、表情纯真，最后几张则是她自己的独照，显得有些落寞，眼神望着远方，像个找不到家的女孩。

他抓抓后脑，不太好意思解释道：“看到你在发呆，就忍不住拍了几张。”

“谢谢你。”她没看过这样的自己，当天的她似乎很迷惘，还不知道天将降大任于己身，前后也没几天的工夫，她的世界却已天翻地覆，人生果真是由一连串意外所组成。

“你说家里有事，不是很严重的事吧？”他始终希望她平安快乐，尽管认识的时间不长，他却无法克制地关心着她，尤其在那天拍过她的照片后，他的眼光更加不能离开她身上。

她放下相簿，坦承道：“我先生他身体健康出了问题，以后我没办法去上课了。”

“是什么问题？”他皱起眉心，深深为她担心。

“他是外科医生，但是眼睛出了状况，身体也不好，现在得先停下工作，可能需要调养一段日子。”怕就是他不肯合作，而她也不知拿他如何是好。

杨之翔沉静了一会儿。“你决定要照顾他？”

“嗯，他需要我。”就算他不承认，她也这么认定。

“但是他让你不快乐。”杨之翔提醒她这点，非常重要的一点。

快不快乐，在这时已不那么重要，她苦笑一下说：“算是我还他的吧，六年来他给我优渥的物质生活，我多少该回报一点心力。”

“可是你还年轻，你要用三十年、五十年来还吗？这不公平！”她是那么美好、那么温柔，他替她万分不平。

“世界上原本就没什么公平的事，老师你不用替我担心，我自己也有些嫁妆，简单过生活的话，应该没问题。”她不是很清楚丈夫的财产状况，但她简单评估过，以父亲送她的房地产，光是租金就可以让普通的一家人生活，他们是该有所改变，单纯才是最好的方式。

“不要叫我老师！”他的语调忍不住提高，泄漏出原本没打算这么早说出的秘密。

她察觉出他表情的变化，他的眼狂热、他的唇颤抖，似乎想对她做什么，如果这里不是咖啡厅，他可能会忍不住抓住她的手，立刻带她逃开这不公平的世界。她如此善良美丽，嫁了一个不懂珍惜的丈夫，现在那男人碰到人生低潮，就要她一起当陪葬品，太恶劣了！

凭着女人的直觉，许书婷确定这是她该告别的时候。“老师，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是我可以自己做决定，我得先回家了，再见。”

“书婷！”他握住她的手，牢牢的，义无反顾的。“你记得一件事，只要你想逃，我就是你的避风港，无论何时何地，打一通电话给我，我会立刻带你走！”

此时的他完全忘了自己在第一堂课说过，上课的地方不准乱搞男女关系，其实不管老师或学生、男人或女人，只要接近了就会发生作用，即使远离了还是有影响，他早该明白情感之事并非礼教所能束缚。

从第一次见到她，他就难以转移目光，直到今天他不能再隐瞒，他确实为她心动，甚至想带她私奔！

他的表白再清楚不过了，她也不能装糊涂了，因此她挣脱他的手，露出最灿烂的笑容。“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用逃，那是我的家。”

说完后，她转身离去，脚步忽然轻松很多，原来一个人只要确认自己的方向，就能变得如此快乐，谢谢老师给她最后一次震撼教育，让她恍然发现她拥有一个家，虽然有一个难以接近的丈夫，和一个不爱说话的女儿，但无论如何，那是她选择回去的地方，她既抛不下也逃不开，她心甘情愿。

杨之翔站在原地看她走远，他不会忘记她刚才的表情，那样神圣纯洁，她是真正快乐的吧？还是为了家人而牺牲自我？他想他永远也不懂女人，只能用眼睛记录下这画面，生命中最美的总最难捕捉。

晚上八点，许书婷回到家，吩咐两名佣人下班，同时也想到，或许不该再请佣人和司机了，她既然是女主人，就该为这个家盘算一些事。杨老师可能没想到，他表白后造成的效果，只让她更确认自己的方向，过去她曾想插翅飞逃的地方，现在却决心要保护到底，人活着真是前后矛盾，却也非常有意思。

“妈。”丁俞涵主动向母亲走来，她有点儿怕，家里的气氛好怪，父亲关在自己房里，安静得仿佛消失了。

许书婷摸摸女儿的脸，就算地要崩了，她也会守着家人。“乖，吃过饭了吧？来，我们去洗澡。”

丁俞涵让母亲牵着手，就觉得安心多了，洗澡刷牙后，母亲为她说了睡美人的故事，才说到一半她就睡着了。一切都没改变，她喜欢这样，虽然她有种说不出的预感，似乎有哪儿不一样了。

忙完女儿的事，许书婷端着牛奶和点心，敲过书房的门而后走进。“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让我安静就行了。”丁凯轩仍坐在书桌前，桌上堆放着许多文件，他得用放大镜才看得到，因此加深他处理事情的困难，但不管怎么迟缓，他非得完成不可。

“你午餐没吃，晚餐也没吃，你会撑不住的。”手术后才几天，他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怎能好得起来？

“我说让我安静！”他双手拍桌，双眼怒瞪，结婚以来就数今天最颓丧，拜托她别再看他笑话，让他独自承受他的痛苦。他失去的不只是前程，还有他不得不放弃的，他必须强迫自己才能割舍的……

“好吧，但是请答应我，至少要点眼药水，还有要吃药。”她不再多说，悄悄关上门，给他一个清静空间，越是骄傲的男人越不能忍受同情，她自然明白，只是他还不明白，他们之间是不需要这些防备的。

书房内，丁凯轩没办法看文件太久，每当眼睛疼痛的时候，他就得暂停下来，医生说他该尽量休息，他却自暴自弃，不想吃药也不想珍惜自己，既然爬不到最高位，干脆就这么沉沦下去，直到海底最深处，埋葬野心和一切过往。

只是，在他彻底放逐自己之前，他必须先解决一些事，不管他舍不舍得，他必须让一切随风而逝，因为那已不是他有资格拥有的……

隔天早上，丁凯轩还是没出房门，佣人敲门也不应，许书婷终于忍不住，直接打开门走进去，看他坐在书桌前，若有所思，难道他一整晚都没睡吗？才一个晚上，他憔悴了许多，仔细一瞧，才三十二岁的他，发间已有了些许银丝，那是长期加班、钻研的结果，就算铁打的身体也会出问题。

察觉到门边的脚步声，丁凯轩拿起桌上的文件，手指有些颤抖。“这是离婚协议书，你签个字。”

“你要跟我离婚？”她不敢相信他会作此决定，她做错了什么，竟让他说出离婚二字？

“没错。”他想了很久才能下定决心，这么做对彼此都好，他可以孤独以终，她可以从头来过，这六年多来，她没犯过什么错，他会给她适当补偿，就当作回报她的青春吧。

只是为何心会痛，为何手会抖，他已失去大好前程，就连冷静镇定也离他而去了吗？

“为什么？”

她的问题让他不解，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一件事吗？她还要他说明到什么地步？“我想要一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俞涵交给你，我没本事照顾她。”

“可是你一个人怎么生活？你现在需要人照顾啊！”她忍不住提高音量，这几天他吼她吼得够多了，可知她也是有情绪的！

“我自己会想办法，请个看护不就得了？房子和车子都给你，找个仲介来帮忙卖掉，在你户头的存款也还有几百万，这样就不成问题了。”他把最有价值的财产都给了妻子，除了房子和两台宾士车，还有一些名贵家具和古董，卖掉后应该够她们母女俩生活几十年，妻子对理财一向保守，就算疯狂购物也花不了太多钱，比起疯狂投资那真的不算什么，他相信她能守住的。

如此大方的离婚条件，跟社会新闻报导天差地别，她立刻想到：“你是不是怕连累了我和俞涵？”

“我没那么伟大，我只是懒得管你们！我要搬到郊外，股票和基金的收入就够我用了，说不定我还会过得比你们好。”他已为余生做好设想，也许一、两年内他都无法工作，但至少还可打打电话、听听讯息，就算眼睛全废了，也可安装一台盲人专用的电脑，应该就能靠投资为生。

“你如果懒得管，为什么把这么多财产都给我们？”她不是那么傻的，光这栋房子就价值三千万以上，哪个傻瓜会甘心放弃？他越是撇清就越是证明，他根本就是想放她一条生路，然而他太自以为是，那才不是她想走的路。

“因为我不想让人看笑话，说我连妻子女儿都养不起！”男人强调尊严，医生理当骄傲，他身兼两者，发挥到极点。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他骗不了她的，夫妻六年相处，她不敢说百分百看透他，但也有基本了解，他在自我防卫的时候，就是会刻意的狂妄。

“没错，快点签字，我约了秦律师和他的助理，他们就是证人，也会来办理房屋产权转移。对了，离婚还得到户政机关办理登记，今天就一起办好，省得麻烦。”就让他在最后一刻保持潇洒，他不要她做他的专属护士，绑住她的美丽和自由，她该有更好的人生，那是他给不起的。

“你以为我会答应吗？”他计划得可真妥当，她摇头苦笑，原来他这两天就是在忙这些事，难怪要刻意把她赶出书房，好一场感人肺腑的休妻计，附赠条件优厚到不行呢。

“你非得答应不可，我要尽快离开台北。”他受够了，他要找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孤孤单单地过完下半辈子。他可以确定，他会非常想念妻子和女儿，但她们应该很快会忘了他，他从来都不是贴心的丈夫、慈祥的父亲，他不值得被怀念。

妻子的话却出乎他意料之外，只听得她语气坚定说：“我不离婚！你要就向法院提出申请，但法官一定是站在我这边的，我没做出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这辈子永远都是丁太太！”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丁太太这身分现在已经不显耀，甚至不怎么值钱了，怎么她还留恋不放手，她是哪根筋不对劲，跟着他根本没前途，他选中的女人怎么能这么笨？！

“你疯了？你跟着一个半瞎的人做什么？你才二十八岁，你有机会重新来过的，俞涵不会是你的绊脚石，她只是安静了点，她很乖的，你不用怕找不到对象。”

“我不走，我跟女儿都不走，你如果想离开台北，那好，我们把房子卖了、佣人辞了，就我们三个人，简简单单过日子，经济上不会有问题的，要是真的撑不下去，我也可以去工作，我不怕吃苦。”

她愿自我牺牲，他却勃然大怒。“你想让我靠女人生活？”

“你靠的不是别的女人，是你的妻子！”他激动什么？她可是一片好意，这时候他不能再要酷。

“就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我更不能接受这种事！”

过去他的绅士风度、她的淑女气质，全在此时灰飞烟灭。现实逼人，都走到死巷底了，要吵就吵吧，还怕什么？反正天都塌下来了，一起顶着就是了。

正当两人有如铁金刚大战木兰号，发动宇宙终极战争，门外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妈……”

丁俞涵站在那儿，双眼红红的，嘴唇颤抖，许书婷内心一阵酸，立刻上前抱住女儿。“把你吓着了吗？对不起，没事的，爸妈是在商量事情，你不用怕。”

丁俞涵没回答，只是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她平常不哭不闹，很少掉眼泪，这一哭把父母都吓着了。

“俞涵……”丁凯轩也想安慰女儿，但他一靠近，女儿就往后瑟缩，于是他明白，他是个多余的角色。

“好了好了，我陪你回房间去，没事的，我们家会好好的，爸爸和妈妈会一起陪着你的。”许书婷抱起女儿走出书房，这些话听在丁凯轩耳里，不知该感动还是感慨，但他相信妻子只是一时勇气，她很快就会想通的，跟着他没有任何好处，离开他才是上上之策，他会再给她一些时间思考。

到底要不要离婚？这场争吵没有结论，许书婷却觉得非常痛快，她难得跟丈夫大声说话，彼此都卸下伪装，认识以来简直是最真诚的一次。

是进步了吧？她想，在毫无退路的时候，当然要进一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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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书婷，你回来一趟，爸有话要跟你说。”

午后，嫂嫂的一通电话，把许书婷叫回了娘家，娘家已经没有她的房间，回来若要过夜就得住客房，是的，她已经是个客人。

回到家，走进客厅，许书婷看父亲、哥哥和嫂嫂都在，脸色凝重，八成是跟她的丈夫有关，家人显然有什么话想说。

等女儿一坐下，一家之主许庆霖就说：“我们都听说了，凯轩的眼睛将影响到他的工作，不管他能不能完全恢复，至少短期内是得停职了，院长的位子更是想都别想。”

许崇信以眼科医生的身分说：“手术后需要细心调养，复发是很有可能的，而且依照他的固执个性，我不确定他会不会耐心回诊，你知道，医生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看医生。”

许崇信原本没想太多，只希望妹妹度过这一关，但回家后跟父亲、妻子讨论，越想越不对劲，这一来对妹妹实在太不划算，万一妹夫熬不过去，妹妹不就跟着完蛋了？

夏颖心说得比较直。“如果凯轩这毛病好不了，我看，你可以考虑跟他离婚。”

“离婚？”许书婷愣着了，怎么他们跟她丈夫一样，都要她尽快结束这场婚姻，她身为当事人都没发表意见，旁人却迫不及待替她做决定。

“是呀！”夏颖心说。“你还年轻，还有机会，你没工作过，难道想养一个无用的丈夫？”

“颖心！”许崇信不希望妻子说得太露骨。“别触霉头，凯轩的眼睛未必没希望，我们只是希望书婷多为自己考虑。”

“就算他视力恢复一半好了，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但他还能当外科医生吗？还能开刀赚钱吗？他除了这项老本行，还能做什么工作？”夏颖心不改其态度，说得针针见血。

确实，丁凯轩穷极一己之力，就是要做个优秀的外科医生，甚至要领导这整间医院，他生来就是个人才，注定为医学创下许多纪录，他骄傲，不可能从小职员做起；他聪明，要就是自己投资做老板，但他擅长的领域除了医学还有什么呢？

许书婷沉住气，向家人解释：“就算凯轩一辈子都不能工作，我们的经济也不会有问题，只要节省一点生活就行了。”

“坐吃山空，谁知能撑到哪天？连名牌包都不能买，可怜啊！”夏颖心想到那种生活就一阵颤抖，一日为贵妇、终生为贵妇，怎拉得下脸去菜市场捡便宜？

许书婷回敬了嫂嫂一句：“我对名牌包已经没兴趣，我只想踏实地过日子。”

夏颖心还想辩驳几句，这时许庆霖又开了口。“书婷，不管你怎么乐观，总得为自己设想，我当初给你的嫁妆不会收回，你要怎么处理都行，如果你再嫁，我会再给你一次嫁妆。”

当初女儿出嫁，许庆霖将两处房地产转到女儿名下，让她每个月收租金就有十万入帐，虽然他有重男轻女的观念，却不想让女儿全然靠女婿生活，人总要自己掌握一些东西才行。

“爸这么替你设想，你也要放聪明点。”夏颖心暗自嫉妒，未来能继承的财产又少了一部分，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无奈在这种气氛下，她能计较什么？

“凯轩的个性有多好强，你也了解，不能做医生的话，他简直不知怎么活下去，你真能包容这样的他吗？”许崇信跟父亲是一样的心情，从妹妹一出生，他每年都会给她压岁钱，生日礼物也少不了，在他们父子俩的观念中，女人始终是弱势，只希望她不要吃苦。

许书婷明白父亲和哥哥的意思，尽管他们从来都是高压统治，但是坦白说，这世上最无私对她的也就是这两位亲人了。过去二十八年来，所有人都习惯直接告诉她该怎么做，甚至是硬性命令她非做不可，但从今天起，她决定改变这种模式，换她向所有人宣布自己的主张。

许书婷站起身，首先问她亲爱的哥哥。“哥，如果有一天你生病了，嫂嫂要离开你，你也觉得这是应该的吗？”

许崇信哑口无言，人有旦夕祸福，说不定哪天他先倒下，到时妻子会怎么做，他实在难以肯定。指挥别人容易，换作是自己，那可不一定。

“爸，妈过世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再娶？”

许庆霖一愣，他不是没动过这念头，但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谁都取代不了妻子，她聪明伶俐、活泼好胜，比较起来，其他女人都显得乏味。

问完两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许书婷做出结论：“有些事情不能光考量利益，还有情感的牵绊，我是人，我有感受和思想，你们不能替我决定我的人生，日子是我自己在过，我自己就可以做决定，我要陪凯轩度过这些风雨，我跟他是不会分开的。”

从父亲、哥哥和嫂嫂脸上，她看到震惊和不解，也难怪，过去她都是唯唯诺诺，何曾如此勇敢坚决过？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要她离开丁凯轩，甚至丁凯轩也这么说，但她不走就是不走。丁凯轩让她过了六年贵妇的生活，她不敢说他们之间有什么伟大的爱情，但是夫妻绝非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关系，现在就算她是报恩也好，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良知不允许她抛下一切。

“我要回家了，多谢你们的关心，我会自己保重的。”她鞠个躬，不管娘家人多么惊异，或是多么反对，她相信自己做得对。

回到家，她发现丈夫还在书房，桌上散放着文件，无线电话也没放回原处，显然他还在处理某些事，真是不肯死心，只好让时间向他证明，她是怎样都赶不走的。

“我回来了，晚餐想吃什么？”

“你到底肯不肯离婚？”丁凯轩不答反问，心想妻子回娘家后，应该听过家人的劝说，也该清醒点了吧？聪明的话就立刻放手，何苦守着这场僵局？

“我说过我不会走的，真要走的话，我们一起走！”许书婷抬起下巴，一脸不驯，说完后走向厨房。她得跟佣人谈件重要的事，下个月起他们要搬家了，而且不需要雇佣人了，关于遣散费得商量一下。

丁凯轩坐在原位，妻子的话在他耳中回荡，到底他娶到的是怎样一个女人？或许他不曾真正认识她，或许他需要重新了解她，原来她并非那么柔顺，更不只是个花瓶……

夜深人静，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没有勇气去敲妻子的房门，失眠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时光流逝如此缓慢，他开始明白何谓度日如年，想到下半辈子也将如此煎熬，他不禁打了个冷颤，过去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而今只像个笑话，原来他这么怕寂寞、怕孤单、怕黑……

许书婷当真展开了行动，透过班长赖虹桦介绍，她找了一位可靠的房屋仲介，准备卖掉这个住了六年的家，她原本就不喜欢这房子，大得莫名其妙，一家三口住在其中，谁也碰不到谁，神经啊。

卖房子、卖家具、卖骨董，每件事她都自己拿主意，只问了丈夫一个问题：“你想搬到哪里去？”

丁凯轩听得出她的决心，显然她是不会离去的，一时间他百感交集，人生中有些难以强求的事，也有些难以割舍的事，原来妻子属于后者，过去是他太小看了她吗？他竟无法坚持让她离去，是因为他比想像中更需要她吗？不愿承认自己也有依赖心，但他真的因此暖了起来。

许书婷继续等待他的回应，她知道这是意志力的拉锯，没关系，她愿意等待。

终于他开了口。“……南投。”

小时候他常去南投的外婆家，虽然老人家都已过世，却在他心中留下难以抹灭的回忆，儿时唯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那片田野山林间。

“好，就这么决定！”她立刻答应，只要丈夫还有些留恋，就值得为此努力。

当妻子走出书房，他虽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却感觉得出她气势万千，这个全新的她相当耀眼，他的眼睛被刺痛到了，但很奇妙的，她还是让他感觉温柔，无比的温柔。

说服了丈夫，接着就是女儿，他们三人是一家人，应该征询意见才能做决定，许书婷相信这是必要的，于是她找了女儿商量此事。“俞涵，你喜欢幼稚园的老师和同学吗？”

“不喜欢。”丁俞涵回答得毫不犹豫，幼稚园的同学都是小笨蛋，老师都是大笨蛋。

“你喜欢我们这栋大房子吗？”

“不喜欢。”爸爸常常不在家，家里只有她跟妈妈，这个家好大、好冷清。

“如果我们搬到别的地方，你说好吗？”

小女孩没有思考太久。“好。”

“真的？”许书婷颇为意外，女儿一向讨厌变化，搬家可是个巨大改变，为何女儿会轻易同意？

“嗯。”丁俞涵只是点头，没说原因，她无法适切的表达情感，她只是单纯的认定，会让母亲双眼发亮的事，一定就是好事。许书婷也没追问，等女儿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何必强求在一时？

总之既然决定搬家，她把所有重复的皮包、华丽的衣服、细跟的鞋子都整理出来，交给嫂嫂处理，日后“仁心联谊会”举办义卖将用得着。

原本许书婷很少自己开车，辞去司机后，她花了两、三天来练习，幸好技术还不算太差，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做个由司机接送的少奶奶，她必须自立自强，天晓得这份认知让她觉得棒透了！

先卖掉大房子和两辆名车，辞去佣人和司机，再买一辆平价车，到南投县买一间平房，其实是大有赚头的。她大略计算过，凭着这些余款和她的嫁妆，只要过着平常人家的生活，他们的财产应该可以过几十年，就算要送女儿出国深造也不是不可行。

她剪掉所有贵宾卡和金卡，只留下一张普卡层级的信用卡，方便偶尔在网路上采买物品。从此以后不会再有重复买到的皮包，她应该感激这种单纯，比起许多经济困顿的身心障碍者及其家庭，他们已算是极其幸运的了。

她将所有细节都写下来，一一报告给丈夫听，丁凯轩听完了妻子的计划，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再次提起：“你可以去找个新对象，你要怎么过日子都行，就是别可怜我！”

他无疑是矛盾的，既感动妻子的不离不弃，却又不断自问：留住她好吗？很久以后，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怨他？想到那可能上演的情节，他宁可孤独以终，至少没有太多愧疚。

许书婷完全不理，并非她不尊重丈夫的意愿，而是这念头太可笑了，她哪有力气可怜他，光是要活下去就忙得团团转了。但她很开心，他千方百计为她着想，她就知道他也有体贴的一面，只是常用刚强作伪装，她会试着突破这面具，多多欣赏他的优点。

来日方长，他们有很多明天可以认识彼此，可以重新来过……

十月，许书婷实践了自己的计划，吩咐搬家公司员工把行李运走，整间大屋子只剩下屋子本身，她没有太多舍不得。然后她自己开车，载着家人离开台北，前往南投埔里，丈夫和女儿都坐在后座，一家人的命运就在她手中的方向盘，她不能出差错，她必须勇敢而坚强。

望着窗外陌生风景，越来越少人车，越来越多草木，丁俞涵终于开口问：“妈，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要去新家。”许书婷踩着油门，方向越来越清楚。

丁凯轩一路上都不说话，把眼神藏在墨镜下，对外界一切不做反应，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落寞至此还能有什么悲喜？身为一个男人，一个原本支撑家庭的角色，现在他连开车都做不到，除了沉默还可以有什么表达？

目标接近了，那是座落在山腰间，一栋三十坪的平房，附带庭院、车库，才只要两百万，便宜到不行！若在台北，这种价格连间小套房也买不起，除此还附赠免费自然风光，多么划得来。附近大多是农家，每户之间隔着果园或花圃，最近的邻居在三公里之外，许书婷由衷佩服自己的眼光，这才叫世外桃源。

她停好车，替丈夫和女儿打开车门。“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喜欢吗？”

戴着墨镜的丁凯轩走下车，现在他时时都得戴眼镜，室内戴平光眼镜，室外戴墨镜，以保护眼睛不受阳光或风沙刺激，眼前风景不甚清晰，但确实是一片绿意，他可以感觉到眼睛的轻微变化，压力减小了一些、呼吸畅快了一点，但他依然沉默以对。

“好漂亮～～”丁俞涵比较诚实，直接表达她的感受。

“我也这么觉得。”许书婷完全认同女儿的评价。

搬家公司的货车已经到了，员工们正在树荫下吃便当，喝饮料，看到他们招呼说：“太太，你们的东西要搬进屋吧？”

“是的，麻烦你们，我在纸箱上都写得很清楚，分别放在客厅、厨房、主卧房、小孩房和书房，请你们注意一下。”这招是许书婷向仲介业者学的，分门别类，才不会在拆箱时又找个半天。

“没问题。”员工们就喜欢这种有概念的客户，省得问来问去浪费时间，于是大伙儿吃完午饭，立即投入工作，一小时后，该卸下的都已卸下，许书婷付清了搬家费用，接下来就得靠自己了。

丁凯轩站在一旁，他是个男人，却什么也做不成，凭着模糊的视力，他缓缓走向屋门，妻子并不牵扶他，只交代他哪儿该留意，进了屋，他听到妻子说：“每面墙壁都有装扶手，请你开始认识我们的家，以后我不会扶着你走路，还要拜托你帮我拿东西，所以，我希望你越快熟悉越好。”

丁凯轩苦笑一下。“你似乎什么都想到了。”

“应该的。”房子整修花了一番功夫，她跟设计师商量过，除了安上铁扶手，方便丁凯轩行动，她也添购了新家具，尽量都找椭圆形的，要不然就在四角安上软垫，避免撞伤。

丁凯轩大致巡过了一圈，发现家具陈设很简单，走廊上没有障碍物，物品尽量收在柜内，桌子四角贴上塑胶软垫，避免走动时撞伤，因为家中有视力不佳的成人，还有正在学习的小孩。

“我睡书房，是吗？”他回到客厅，理所当然地问。

她摇摇头，带着点羞涩，却很坚持地说：“书房是你和我共用的，里面有两张书桌、两台电脑，没有多的房间，所以你和我睡主卧房。”

他全身一股震颤，原来妻子安排得这么妥当，他想抗议也没有理由，一个男人害怕和妻子同睡，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更何况他不用上班、不需熬夜，还有什么好逃避两人的亲近？

丁俞涵不懂父母之间的暗潮汹涌，她在屋内到处走动，一下摸摸这个、一下闻闻那个，原本怕生的她，忽然不怎么怕了，反而觉得有趣，这里跟台北的家完全不一样，没有高楼大厦、人车拥挤，窗外除了蓝天居然有花草树木，枋佛在对她招手，欢迎她的拜访。

“妈，我要出去看看。”

许书婷等这句话已经很久了，她点点头说：“好啊，别走太远，要记得回家的路。”

“嗯！”丁俞涵踏出家门，开始她的第一步，以往去哪儿都有母亲陪着，要不然就是司机和佣人，这是她初次独自探访世界，她将永远记得这一天，她有了新家，还有新天地。

许书婷望着女儿的背影，该是让女儿走出去的时候，虽然只是门前院子走一圈，但她相信女儿正在进步中，正如同她自己，一开始就不会停下。

许书婷忙了一整天，只整理出一个大概，没关系，慢慢来比较快，她没忘记周医生给她的忠告。

由于下厨的经验屈指可数，很自然的，她的手艺一点都不怎么样，午餐和晚餐都是调理包和白饭，但丈夫和女儿并未抱怨，丁凯轩沉浸在自己的困局，吃什么都没差，丁俞涵则因为到处走走看看，肚子饿了吃什么都乐意。

晚饭后洗过碗，又收拾了一些东西，许书婷心想该替女儿洗澡了，但在屋内都找不到女儿，最后是在门外走廊找到了。“俞涵，你在看什么？”

丁俞涵没回答母亲，她已全然陶醉在美景中，许书婷随着女儿的视线望去，原来是满天星斗。“哇，好多星星！”

台北的夜空连一颗星都找不到，这儿的星星却像打翻了宝石箱，随人们高兴爱怎么看都行，尽管抓不到却仿佛完全拥有。

有多久不曾静下心来，和这片星海互相凝望？她发现人其实很渺小，烦恼更是微不足道，只可惜丈夫现在的情况，应该一颗星也看不到，她不免有些遗憾。

视线一转，她看到丁凯轩也来到门前，闭上眼呼吸了几口气，他确实看不到星光，感觉却变得敏锐，过去不曾仔细聆听的虫鸣和风声，此刻正丰沛的充盈在他耳中，空气中的花香草味也格外清新。

他不得不承认，妻子决定搬来这儿是正确的，远离了台北的纷扰，沉淀了手术后的忧郁，心底浮升的是不曾有过的平静，过去十几年他脑中只有医学、只有竞争，坦白说什么叫良辰美景，他早已想不起来，而今失去了一大半视力才重新领会，人生总是太讽刺。

看丈夫表情还算平和，趁着这机会，许书婷提起一件非提不可的事。“我在南投市找到一家眼科，我们得去看诊。”

身为一个已离职的医生，他也知道定期回诊非常重要，尤其是他这毛病，手术成功率高，但复原率只能看个人，之前在台北他很抗拒看医生，因为大多是熟人，看医生等于看笑话，现在妻子费尽心力把全家人带到这个陌生小镇，他再拒绝的话就是不知好歹了。

他没答应，但也没反对，她就当他是默许了，继续说：“我已经预约了，下周二早上，可以吧？”

他没针对问题回答，反而说：“你为什么留下来？”

她爱他吗？他想是不可能的，他没什么好值得爱。想必是她的善良，让她无法抛下他，但他就是忍受不了这点，他痛恨被同情的感觉，尤其对方是自己的妻子。

她沉默了，说是爱情或亲情都觉得有点怪，只好坦白说：“因为我不能离开，也不想离开。”

“你变了，变得越来越能干，我却越来越无用，什么也做不成。”他强烈意识到两人角色的变化，他虽不习惯也得接受，她俨然是一家之主，他却什么都不是。

她不准他说自己坏话，这男人真爱钻牛角尖，跟某段时期的她一样。“谁说的？你可以做很多事。”

“例如？”他倒想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替我们的女儿说床边故事，以前都是我负责的，也该换你了吧？”她故意用抱怨的语气，好把责任推卸给他。

“我看不清楚。”他指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不能看书的人怎么说书？他的视力仍然不稳，只能勉强看最大字体，难道要他用放大镜去看故事书？

“那你就用编的呀。”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是问题，耸耸肩说：“我还有好多事要做，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吧！”

丁凯轩还没回答，就听到妻子走开的脚步声，她带女儿去洗澡了，等洗完澡就是说故事时间，这任务对他比专业演讲还困难，妻子或许是用了激将法，他必须承认效果颇佳。

在晚风中思考许久，他终于走向女儿房间，他确实想做点事，过去忙碌惯了，此刻却连一个难题都没有，生活顿时变得太无趣，对于妻子给他的挑战，他再不接受就只能坐困愁城了。

见到父亲，躺在床上的丁俞涵睁大眼，怎么不是母亲来找她？谁要说床边故事呢？

“咳……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他在脑中的资料夹拚命搜寻，就是找不到一个适合说给孩子听的，小时候他看过的故事都太遥远，他早已忘了童话是怎么回事。

丁俞涵及时解决了父亲的困扰。“妈妈都会说睡美人的故事。”

“喔，是吗？”他对这故事依稀有些印象，随口说出大概。“从前有个公主被女巫诅咒，睡了一百年，后来王子来解救她，他们从此过着幸福的日子。”

糟糕！故事这么短，哪够哄女儿入睡？丁凯轩暗自叫苦，果然女儿非常不满意，皱眉说：“妈不是这样说的。”

“要怎么说才对？”他额前流下一滴汗，深觉自己无知到了极点。

看父亲一脸茫然，丁俞涵干脆自己说起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国家，有一位仁慈的国王，和一位温柔的王后，他们很希望拥有自己的小孩，后来上天赐给他们一位小公主，国王和王后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会，邀请全国的人民来参加，名单上却漏了一个人……坏心眼的女巫出现了，大家都吓一大跳……”

丁凯轩越听越讶异，原来女儿可以说这么多话，而且相当完整，过去她为何不肯开口？

“公主十八岁生日那天，因为被纺锤刺到而昏睡不醒，整座城堡和全国的人也都睡着了，直到王子来到……在好心的仙女的帮忙下，王子打败了女巫，吻醒了睡美人，大家也都醒过来了，国王和王后决定把公主嫁给王子，后来他们就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结果丁俞涵说完了整个故事，丁凯轩只有目瞪口呆的分，女儿不管在记忆力和组织能力，都远超过跟她同龄的孩子，平常她静静的不太出声，旁人也看不出她小脑子里在想什么，谁知她竟是个小天才呢。

既然故事说完了，丁俞涵自动闭上眼睛。“我要睡了。”

“晚安。”他伸手想摸摸女儿的脸，却摸到头发，不过没关系，她应该能理解。

缓缓走出女儿的房间，他一路摸索着扶手回房，这果然是方便稳固的设计，连浴室里都有，当他洗过澡爬上床，发现床边还有另一个人在，事隔五年，他们再次同床而睡。

这房子只有三十坪，三个房间分别是主卧房、书房和女儿的房间，他的书太多，非得挪出一间房容纳，虽然也不知以后还看不看得到。总之，正因为房子小、房间少，他们必须同睡一张床，似有若无的碰触彼此，他不确定妻子是怎么想的，但他心跳不是普通的快，比起两人的初夜还紧张。

许书婷累了一整天，很快就入睡了，但睡得不太安稳，半夜时忽然睁开眼，发现又是作了恶梦，最近她比较少失眠了，但恶梦的情况仍未改善，忧郁了这么些年，有许多阴影仍存在着。

很快的，她发现枕边人也醒着，正用那双不太灵动的眼望着她，有些事他不用看得清楚也能明白。“你作了恶梦。”

手术后他的睡眠就变得很浅，再加上今晚和妻子同床，想安然入睡根本是不可能，她的呼吸、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心跳起伏。看她在梦中皱眉的表情，他不由心底一疼，过去她作恶梦的时候，有谁能在旁边给她依靠？是他的错，他怎能缺席这么久，而今才发觉她的脆弱之处。

“嗯……”她的梦境都差不多，背后不知有什么追赶着，她不断奔跑，寻找出口，却在梦醒前被抓住，那种心惊胆跳教人吓出冷汗。

“你太紧绷了。”这段日子以来，他的身心都在极大冲击中，但他并未忽略，身边的她承受着跟他一样强大的压力。原本她除了照顾女儿，只要做个好命的少奶奶，他也对自己有能力给妻女优渥生活而自豪，如今他们的经济还算安稳，他却不能使上什么力，他太无用了。

“没事的。”她很乐意能做点什么，为了他、为了女儿，同时也是为了她自己，人生若不找出路，就要陷在死巷中，原地打转，进退不得。

他伸出手轻抚过她的发，忽然有感而发，说出一句从来不曾想过的话。“对不起……”

他不会再缺席了，他默默对自己说，过去种种已难改变，但从此刻起他会一直在她身旁，在她需要拥抱的时候、在她需要怜惜的时候，他愿意学着如何去付出。

“说什么对不起？”她眼角发热，因为他难得的温柔，可知这对她有多大意义。

“让你辛苦了。”原本该是他保护她、照顾她|奇+_+书*_*网|，却反过来依靠她打理一切，但至少在这时候，让他扮演坚强的那一方，让他给她些许安慰和力量。

过去他也说过这句话，但时空和人事已有变化，而今听来特别的真实有力，形成一道暖流徐徐注入她心底。“你也许不相信，但我比从前快乐。”

就是这句话，让两人安然入睡，不管恶梦是否再次来袭，总会有互相依靠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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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早餐时间，丁凯轩不再一边吃东西、一边看资料，只要专心的吃，屋外有鸟啼和风声，他的耳朵像忽然打开了，过去充耳未闻的事物，重新回到了他耳中，清晰深刻。

许书婷对自己做的早餐不甚满意，幸好丈夫和女儿都吃得挺认命，她在脑中寻思，今天除了整理家中还要做些什么？女儿还好，新环境等着她慢慢去发掘，但是丈夫呢，他除了晚上说故事，白天也得有点活动吧？就在她为之苦恼时，他交给她一张纸，虽然写得有点歪斜，但还看得出是什么字。

“你出门的时候，麻烦帮我买些东西。”那是他想了一整夜的结果，趁着妻子张罗早餐时，他在书房写下了这张单子。

“种子、竹枝、镰刀、锄头、农药？”越念到单子后面，她越觉得头皮发麻。

他及时解除妻子的担忧。“我没打算自杀，我想种一些东西。”

“真的？”她惊喜的睁大眼，他终于想做点事，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他对生活有动力了！只是她很意外会是农业这方面的，他那双操刀的钻石之手也能拿锄头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不确定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只有决心恐怕还不够，但他必须有个起步，看到妻子的努力，他不能放弃自己。

瞧他耸耸肩，说得轻松，但她从他表情看得出，他是很当一回事的，这男人一旦决定了目标，总要做到最完美，是一种爱跟自己过不去的个性，也是一种决定命运的因素。

“好，以后我们家的蔬果，就看你的了。”她发觉适时的刺激是必要的，男人的自尊真有趣，玩弄一下就会膨胀呢。

果然，他胸膛都挺起了，不无骄傲的说：“包在我身上。”

“你种的菜，我会尽量弄得好吃点。”他这么认真，她也得加油，看看桌上的早餐都是速成品，是该买几本食谱来研究了。对了，还可以打电话请教班长赖虹桦，人家可是专职家庭主妇，十八般才艺俱全，是她的超级楷模，尽管现在住得远了些，她却不想疏远了这段友情。

吃过早餐，许书婷就开车带女儿出门，把丈夫所需要的物品买齐，丁俞涵对于从未看过的东西很有兴趣，频频问它们是做什么用的，许书婷也不甚清楚，只好说：“回家以后问你爸。”

“嗯！”丁俞涵昨晚发现父亲很不会说故事，希望他会点什么别的，否则还真是个笨蛋呢！

有了工具，丁凯轩开始整地、播种、搭棚，并收集树叶杂草，做成有机堆肥，每天一早起来就要巡田，除了中午休息两小时，几乎都在阳光下工作，也许收成的经济效益不会太高，但他从中找回了些许自信，不再是个无用的丈夫和父亲。

过去他可以赚进大把钞票，让妻子无限额刷卡，做个让人羡慕的医生娘，而今他能献给她的，可能只是一把菜，或几颗番茄，会不会有点太愚蠢？无论如何，这是他目前所能做的，他就会全力以赴。

空气中土壤和青草混合的味道，让丁俞涵非常着迷，想到那些种子会长高长大，她更是兴奋不已。她自动成为父亲的小帮手，戴着一顶小草帽跟在他身旁，虽然做不动粗活，但可以帮忙拿些东西，更何况她还有一双锐利的眼。

“温度计上是什么数字？”

“你看到的虫是什么颜色？”

阳光下，丁凯轩必须戴着帽子和墨镜，以免过度刺激眼睛，跟周围环境难免有色差，他的视力看远比较清楚，看近反而模糊，因此需要女儿做他的放大镜，丁俞涵以最简单的语言回答父亲，虽然没有说说笑笑，这已是他们最贴近的时刻。

“爸，你流汗了。”丁俞涵拿毛巾给父亲，她记得母亲说过，不能让父亲的汗水流进眼中，那样对眼睛的恢复不好，因此她随时注意着。

“谢谢。”丁凯轩抹去额头汗水，眼底不禁热热的，怎么才没几天的工夫，女儿已经不怕他了，还会主动拿毛巾给他？以往他在医院呼风唤雨时，女儿可不曾用这种崇拜眼神看他，原来做农夫比做医生容易博取女儿的欢心。

许书婷站在家门口，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拿起相机拍照，丈夫和女儿并没发觉，她偷偷抓住了这瞬间，原来过去这段日子的辛苦奔波，就是为了这一瞬间呀。

随着日出日落，菜园里自成一种生态，从发芽到收成，每天都有不同变化，丁凯轩种了番茄、小黄瓜、甜椒、油菜，红凤菜，一一成为桌上佳肴，就算许书婷再怎么不善烹饪，仍掩不住那好滋味。丁俞涵爱极了这些美丽的菜，觉得它们像花一样，爱到几乎舍不得吃，直到母亲说要拿去丢掉才肯吃光光。

许书婷常开车带女儿出去逛逛，买些生活用品回来，但丁凯轩从来不参与这项活动，除了自家附近，他不曾到镇上或邻居家，甚至不肯走远一些，他可以面对妻子和女儿，却不想和其他人往来，怕人家问他的职业、问他的眼睛，现在的他还回答不出来。

许书婷希望丈夫不要忘了还有个世界，他们不是隐士，只是需要较缓慢的生活节奏，这天趁着女儿午睡时，她主动邀请丈夫。“我们去散散步，好吗？”

桌旁的他正在记录菜园日志，像个小孩一样，学习把字好好的写在格子里，内容是关于整枝去芽，轮流种植、保养水土，每件小事都是学问，依照他完美主义的个性，不一一规划好是不行的。

“你要当导盲犬？”他不是嘲弄她，而是嘲弄自己。

“什么导盲犬？你只是看不清楚，我算是你的导游。”她立即纠正他，口气严肃，然后又想到，以前她哪敢这样跟他说话？在发生这么多事以后，他不再威严，她不再柔弱，距离也随之拉近了。

“我不想出门。”他停下笔，视线转向妻子，她的脸似远似近，眉目之间仍是动人，在他能看清楚的时候不懂欣赏，现在只留下一份蒙？美，有几次他想要摸摸她的脸，伸出了手却觉羞涩，那种亲昵动作似乎不太适合他。

看来不做点大动作是不行了！她鼓起勇气，走上前握起他的手。“在台语的说法里，夫妻不就是牵手吗？我们一起出门，不会有事的。”

拜托他千万别甩开她、别嘲笑她，她可是第一次这么做，尽管两人连孩子都生了，有些男女之间的情节却还不曾发生，在某方面来说，她仍是个憧憬恋爱的少女。她需要恋爱，而且她不要别的对象，他若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她很傻？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爱上他的，也许是他说离婚条件的时候，也许是在她作恶梦醒来的时候，也许是他在菜园跟女儿相处的时候，但也许就是现在，在他那样震惊又无助的眼中。

他完全呆住了，直直望着她，脑中翻腾无法言语，很想问她一句：“我们要开始恋爱了吗”，却又迟迟开不了口。她可知她的小手，紧紧掐住了他的心，因此会觉得痛，却又舍不得她放开，请一辈子都操控他吧，他不怕失去自己，只怕失去她。

终于，他反握住她的手，随着她的脚步，踏出家门。山间微风徐徐，两人在路上慢慢的走，不赶着去哪里，不急着去见谁，只是慢慢的走。

经过几户邻居家时，许书婷向他们打了招呼，丁凯轩只是点头致意，她感觉得出他的僵硬，也不勉强在一时，转个方向，走向大榕树下的土地公庙，以往他们牵手是为了旁人眼光，一对夫妻总该表现出恩爱模样，现在路上看不到一个人，他们反而不想松开手。

走累了，就坐在大榕树下，享受大自然的凉荫，她带了一瓶水，两人一起喝，似乎特别甜。

“你流汗了。”她还准备了手帕，随时替他擦汗。

“谢谢。”

“不客气。”夫妻俩说话这么客气做什么？旁边又没别人，但谁知道呢，习惯难改吧。

这是一个很适合睡午觉的秋日，除了风声之外就是鸟啼叶摇，无声胜有声之间，他却忽然想说话。“其实小时候我很讨厌医生，也不想成为医生，原本我的志愿是做农夫。”

“啊？”他光是说讨厌医生就够惊人了，居然还想做农夫，他确定是在说自己的事吗？

“我和你的家庭背景很像，我爸妈都是医生，我哥哥姊姊也都是医生，从小他们就希望我当医生，我却对这一切觉得厌烦，搞叛逆搞了一段日子，但是当我选填大学科系的时候，我还是选择了医学系，可能是想让家人刮目相看，证明我也办得到，没什么了不起。”

她可以想像，他要闹的话绝对可以闹得天翻地覆，这男人就是一副硬脾气，但绕了一大圈还是选择做医生，当初他的家人应该都跌破了眼镜。其实她也这么想过，但没本事达成，光看到血她就腿软，只能佩服的说：“你真有毅力。”

“当然，医学也有它迷人之处，我很快就一头栽入，不过一个很大的原因是，我想让别人羡慕我、佩服我，这是一种幼稚的心态，渐渐的我对此不满足，还想看到更高处的风景，我以为那就是人生的目标，在最年轻的时候得到最大的荣耀。”他不认为往上爬有什么错，只怪他自己太极端，为达目的不惜一切，才会跌得那么惨重。

“在那么高的地方，不会觉得寂寞吗？”

“你说得对，是很寂寞。”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其实那风景并非绝美，只是一再抛弃的过程和结果，抛弃健康、抛弃家人、抛弃自己，到最后，真的什么也没有。

“可是你做每件事都好认真，不像我，没半点专长。”无论是中文系、摄影课、家庭主妇，她都做不到一百分，唉，半调子的人生。

看她叹息，他微笑起来。“你可能不知道，你的专长就在于温柔，但是又很刚强。”

“我哪有刚强啊？”她抗议道，噘嘴又瞪眼。

他甚少看到她这表情，更是笑得忍俊不禁。“你强悍得让我无能为力，只好什么都听你的。”

原以为自己娶了一位有气质、有涵养的名门淑女，在两人大吵特吵那一天，他的幻想就幻灭了，但他很高兴发现这事实，她并非木头美人，而是个有感情、有脾气的人。她的坚持让他感动，若非她一手安排这一切，此刻他只能在黑暗中自怜，哪有今日的阳光耀眼？

“哼～～”两人居然斗起嘴来，她实在不敢相信，但一切就这么自然的发生了。他的笑声对她是陌生的，同时也是悦耳的，仔细一瞧，他耳鬓的白发变得没那么明显，似乎跟皮肤一起晒黑了，他才三十二岁，之前应该是用脑过度才会少年白，从今天起别想那么多，自然就会变年轻啦。

等他笑完后，她才开口说：“你很少会聊这么多事，以前你就像嘴巴上了拉链似的。”事实上，他们最近说的话，加起来几乎胜过结婚六年。

他耸耸肩，做出无辜表情。“现在我有的是时间，可能变得比较唠叨，没办法，请你见谅。”

以往他老抗拒着爱上她的可能，搞得自己阴阳怪气，现在他找不到理由好抗拒了，就把自己都交给她又如何？说说愚蠢的往事、嘲笑自己的弱点，反正他都是她的了，赶也赶不走。

他总算有点幽默感了。她暗自高兴，看到他额前有汗滴，直接拿手帕帮他擦去，但她随即发现这是一个错误举动，因为两人四目相交，仿佛有种磁力吸引，忍不住越靠越近，凉风失去了作用，温度直线上升，老天爷啊，他到底会不会吻她？

丁凯轩陷入两难，她的红唇明明就在眼前，就算他视力再差都不会吻到鼻子上，但土地公庙就在不远处，如果有人经过怎么办？该死的面子问题，害他不敢轻举妄动。

“爸、妈！”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打破了这黏滞的气氛。

许书婷赶紧拉开距离，咳嗽一声，转向女儿问：“俞涵，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不知道啊。”丁俞涵天真的回答：“我是来玩的。”

“原来你的探索范围已经扩大到这儿了，真勇敢！”许书婷欣喜万分，女儿踏出的脚步比他们还快，也许某天就要独自去翱翔，尽管不舍，她仍期待那一刻。她自己就被从小管到大，所以想给女儿最宽阔的天空，只盼望女儿飞得自由自在。

丁凯轩走向自己最爱的两个女人。“俞涵，要不要跟爸爸去种菜？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好！”丁俞涵一手牵着母亲、一手牵着父亲，不晓得为什么他们的手都那么热，是因为被太阳晒太久了吗？忽然她皱起鼻子说：“爸爸，你臭臭。”

“我？我没抽烟呀。”晴天霹雳，丁凯轩身为父亲的自尊荡然无存，不懂女儿为何会嫌弃他？

“臭臭。”丁俞涵还是坚持。

许书婷是没什么特别感觉，小孩子的嗅觉可能比较敏锐，她猜测道：“是不是你洗澡时拿错瓶了？如果只用润发乳洗头，效果不大，不然就是你冲水时没发现还有泡沫。”

“……我会注意的。”他内心在哀泣，为了得到女儿欢心，叫他用酒精洗头也愿意呀。

丁俞涵不明白自己的话造成了什么影响，她握着父母的手，走走跳跳，还开心唱起了歌。“滴哩达啦～～达啦滴哩～～”

在那独创的音乐中，阳光下，三人的影子逐渐交融，是的，他们正走向回家的路。

当晚吃过晚饭，许书婷替女儿洗好澡，把矛头转向丈夫。“我帮你洗澡，你一定要让我洗！你也不想听女儿说你臭吧！”

她很清楚女儿那句话的效果，若因此让丈夫自尊受损、坏了父女感情，那绝对是大大不妙，为此她必须大胆出击，虽然其实她害羞得要命，天晓得她内心是个纯情少女，何时变成了勇猛欧巴桑？

丁凯轩哑口无言，难以拒绝，坦白说他自己洗澡的确难免有疏漏，光是研究哪瓶是洗发精、润发乳和沐浴乳，就要好一番功夫，虽然妻子曾仔细说明，冲水后他的脑子就不怎么灵光。

“那……那就拜托你了。”他点点头，两人走进浴室，他先脱光衣服，很多余的在腰间围了条毛巾，夫妻之间裸露并不奇怪，他们对彼此的身体早已熟悉，但极少在如此光亮的地方，不免有点尴尬。

他坐在小板凳上，她站在他身后替他洗头，不是随便抓抓，而是仔细按摩头皮，连耳后和鬓角都照顾到，让他感觉非常舒服，自从视力减退后，他连冲水是否冲干净了都不知道，难怪女儿会有那种反应。

“会不会太用力？”

“不会，刚好。”他必须承认她有双巧手，但如果碰到别的地方，恐怕不只是舒服可言。

洗过头，彻底冲好水，她又替他洗刷背部、颈子和手脚，小心翼翼不去碰触敏感地带，只是洗着洗着，有些事情仍然闪躲不过，他开始僵硬，她开始发热，眼神回避彼此，身体却不能拉开来。

“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他怕她发现他不由自主的反应，此时毛巾还围着，万一拿开就糗了。

“好。”她放下刷子，转身想离开，一个不小心却脚底踩滑，几乎要跌到地上，他虽然看不清楚，仍及时将她抱住，这一抱，什么都挡不住了。

可能是差一点滑跤、可能是水气蒸腾，她不禁头晕起来，露出羞涩表情说：“抱歉……”

她的嗓音、她的柔嫩，任何正常男人都无法抗拒，更何况他早已为她疯狂，他再也控制不住，二话不说就吻下去，现在没有别人会看见，他可以尽情深尝，那甜蜜的滋味、他思念的滋味。

在他热烫而紧抱的怀中，她的衣服全湿了，双腿也无力了，只能软软靠在他胸前，双手拥住他的颈子作为支撑。他的大手带着粗茧，急迫却又笨拙，想尽快扯开那些该死的束缚，在这段该死的过程中，期待越升越高、渴求越来越强，终于彼此赤裸相对，忍不住要发出叹息，这是多么完美的一刻。

过程中，他是占有也是给子，她是付出也是接纳，地点从墙壁到地板，从窗边到洗手台前，在小小的空间内，他们创造了大大的惊奇。

“我的天……”她忍不住惊呼，他怎能强悍到这地步？是种菜培养出的体力吗？

“都是你害的！”害他想要更多、更深、更彻底，直到两人都承受不住。

“可是，医生说你不能做激烈活动……”她猛然想起这件大事，万一害他眼压升高，损伤视力怎么办？

“管他的！”他才不在乎，这种关键时候，天崩地摇也无法让他停下来。

“拜托你别动……我……我来！”老是他出力，也该换她主动，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为了他的光明，她决定豁出去了！他还搞不懂她的意思，就见到一幅绝美风光，不只让他万分欣赏，还带来一种不曾有过的快感，原来他的妻子这么有潜力，不用人教就能心领神会。

许书婷努力了好一阵子，反正就跟骑马一样，没什么大不了，但说真的她也没骑过马就是了。尽管感觉很特别、很有趣，但是老天垂怜，她双腿都快废了，腰背也发酸了，他居然还不见疲累？她忍不住抱怨：“怎么会这么久……”

“你知不知道我忍了多久？”他低沉一笑，将她翻过身，彻底解决两人的折磨。

直到今天，许书婷才明白什么叫高潮，过去她的感觉都是“还不错”，没想到还有“飞上天”的境界，人类的潜能果然无穷尽，只要有心，人人都能成为……快乐大师。

丁俞涵不知爸妈在做什么，洗澡的时候顺便洗浴室吗？今晚好像没有人会给她说床边故事，她只好自己唱唱歌，唱着唱着就睡着了，梦很甜，童年很美。

离开浴室后，丁凯轩和许书婷都有点不敢看对方，他们做夫妻六年多了，从未像今天如此激昂。偷偷到女儿房间一看，幸好女儿已经睡着了，两个大人像做错事的小孩，蹑手蹑脚地回到主卧房。

“我帮你吹干头发。”她怕会有水滴进他眼底，拿毛巾替他擦干脸庞。

“不用了。”她自己还不是湿透了？他用大毛巾包起她的身子。

“可是……”她怕他感冒、怕他咳嗽，那对眼睛很不好的。

争来争去的，两人互相帮对方擦干，最后身体基本上是干了，但某些部位又开始热烫，真是没完没了、永无止尽的良性循环。

他竭力让自己冷静，有时候除了做还得要说，因此他拉着她的手来到床边。“躺下来，我们得谈谈。”

这么严肃的表情是要谈什么？总不可能是谈恋爱吧？她正想问，却又闭上嘴，谁叫他那样盯着她，该不会要再来一次吧？听说骑马太久会变外八字，她怕自己走路失去淑女风范。

他让她躺在他肩上，伸手轻抚她的脸庞，脑中转了千百圈才吐出一句：“书婷……你谈过恋爱吗？”

“婚前没有。”婚后……似乎也没有，她在心底加了句。

“我也没有。”他跟她面对面，鼻子都快碰到鼻子了。“你觉得，我们有可能相爱吗？”

他是个男人，老是让她主动也过意不去，虽然浪漫这种事情他不擅长，不过她都肯抛开矜持、骑上他这匹野马了，他也该多练习一些甜蜜情话，人生就是不断学习和挑战，为了她一切都值得。

“我想……应该可以试试……”她敢大声说自己爱女儿，那是上天赐与她最自然的情感，对于丈夫她却是又期待又害羞，拖了这么久才要开始恋爱，有种说不出的暧昧和羞怯。

女方都这么给机会了，稍有慧根的男方都会打铁趁热，促成幸福和快乐的结局，可惜他的脑子一下转不过来，原本一件简单的事，他却忍不住想得复杂，太聪明也可能是一种蠢笨。

“坦白说我没有太多信心，我已经是个无用的人，你随时可能碰到好对象，我有资格把你留在我身边吗？”想爱又不敢爱，想留住她又怕耽误她，他懦弱到自己都无法原谅，像他这么难搞的个性，她怎会愿意和他相伴一生？

她笑了，望着他蒙？的眼，希望他不会看到她眼角的泪。“没错，感情不能强求，但如果是你的，你怎么赶也赶不走。”

她的回答再次让他融化，忍不住吻上她那好甜的小嘴，心想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能拥有如此稀世珍宝，过去不曾珍惜怜爱的，今后定要加倍还给她。

爱情于今夜诞生，失眠也罢、恶梦也罢，他们填满了彼此的缺憾，从此即使风雨也是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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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乡间生活时光悠长，他们家没装第四台，很少看电视，大多听广播，十一月的天气凉凉的，气温刚好，平常就可打开门窗，让清风徐徐吹入。

丁凯轩的生活已找到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吃饭，下田干活，十一点休息到午后两点，继续干活，晚上六点吃饭，十点入睡。熬夜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他想不透自己怎会做那种蠢事，早晨的露珠那样美、空气那样鲜，在院子里浇浇水、除除草，才是正经事。

黄昏时分，晚风吹进客厅里，带来大地的气息，丁俞涵赤脚坐在地板上，研究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都是她自己捡来的，从树下，溪边、草地上、院子里，它们不像积木那样有固定形状，反而更有特色和趣味。她自己也不像普通小孩，没有一定的行为模式，但她就是能自得其乐。

丁凯轩坐在藤椅上，闭眼休息，劳动的生活让他晒黑了，身体也变得更结实，不再穿白袍的他，改穿Τ恤和卡其裤，显得年轻许多，在这朴实小镇，谁也看不出他曾是外科主任。

他手中拿着一支名牌钢笔，其实名牌与否并不重要，只是他用了多年不想换，过去写病历、签字的笔，也可以用来写些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今天的他随手在纸上记录，要记得买什么、做什么，似乎都是些零碎小事，但生活就是这么组成的。

忽然间广播放出一首歌，让他停下笔，也停下思绪。

“这一生也在进取，这分钟却挂念谁，我会说，是唯独你不可失去……

一追再追，只想追赶生命里一分一秒，原来多么可笑，你是真正目标……

一追再追，追踪一些生活最基本需要，原来早不缺少，喔喔……”

听到这儿，丁凯轩睁开眼问：“这首歌是谁唱的？”

“张国荣。”丁俞涵回答父亲，她不认识这位已逝的歌星，但刚才广播主持人有说。

“谢谢。”丁凯轩继续聆听，那歌词、那旋律、那嗓音，似乎都在细细诉说他的人生，原来早有人体验过他的心情，并化成了歌曲传唱人间，这并非他独有的领悟。

一追再追，此生的意义究竟何在？除了功成名就、傲视群伦，他还有些什么心愿？不甚清晰的视线中，他看到女儿玩石头的身影，还有妻子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耳边除了歌声、风声，还有炒菜的声音，油可能放太多了点，发出一阵轻微的爆裂声，以及一个惊呼而碎碎念的女声。

而后他明白了，他追求的不在远方，而在眼前，是的，就在他伸手可及之处，有他最爱的人。

这时许书婷从厨房走出来，有点心虚的说：“呃，可以吃饭了，我今天做了新菜色，希望有进步。”

尽管已买了烹饪书学习，也不时向好友赖虹桦请教，她对自己的手艺仍不具信心，幸好有丈夫亲手栽种的蔬果，理论上应该不会太难吃吧？

在这一瞬间，丁凯轩仿佛看到了天使，该如何形容此刻心境，刚才那几句歌词还在他心底萦绕：谁比你重要，成功了败了也完全无重要，谁比你重要，狂风与暴雨都因你燃烧……

“我肚子饿，我要吃饭了！”丁俞涵率先坐到餐桌旁，乡间生活让她胃口变好了，也长胖了些。

许书婷看丈夫神色不对，以为他人不舒服。“凯轩，你怎么了？”

“没事，我很好。”丁凯轩摇头一笑，决定稍晚再向妻子透露，他坐到女儿身旁开始用餐，结果两人都吃了一口就停下。

许书婷肩膀紧绷，失望的问：“很难吃吗？”

“不会，很好吃，只是要慢慢吃。”丁凯轩一口接着一口，品尝那平淡滋味。

丁俞涵比较诚实。“妈，我要番茄酱。”

“喔。”许书婷替女儿拿来番茄酱，自己也吃了一口，才发现原因。“没味道！”

因为不确定该放多少调味料，她下手下得太轻，结果菜色淡而无味，应该重炒一次才对。

“会吗？我觉得刚刚好。”丁凯轩吃得津津有味。

“别吃了，我重煮一份！”她站起身想收盘，丈夫却不让她收，这男人是在硬撑什么？

“我很饿，等不及。”他继续吃，品尝那份特有的甘甜，许书婷也不勉强，端起女儿那份餐点，加了点调味料，只能说丈夫今天真的很古怪，没办法跟他沟通。

吃过晚餐，丁凯轩负责擦桌、洗碗，丁俞涵照样当他的小帮手，不时拿这拿那的，用一种崇拜的眼神望着他。想想人生多有趣，过去他是知名外科医生，女儿跟他几乎没有交流，现在他只是个业余农夫，女儿却老爱跟他一起行动。

晚上是一家人的休息时间，许书婷先带女儿去洗澡，丁凯轩独自站在门前，夜幕已低垂，他的视力看不到星，但无所谓，这星夜仍是美丽的。他很久没抽烟了，今晚忽然很想来一根，找了好久才找到烟盒，打开时却见香烟已有些发霉，他笑了一下，把整包烟丢进垃圾桶，既然上天不想让他污染自己的肺，那就顺其自然吧。

许书婷帮女儿洗好澡、擦干发，就让女儿继续去玩那些石头，反正石头也都洗干净了，当许书婷走出大门看到丈夫，他也不知为何，自顾自的在傻笑。

“凯轩，你好像怪怪的……”离开台北之后，他变黑也变壮了，有时他的背影还会让她觉得陌生，但没关系，天天睡在一起自然会熟悉他的身影，她一点都不着急。

“我很好，真的很好。”他伸手将妻子拥入怀中，贴着她的发丝呼吸。

虽然四下无人，他突来的拥抱仍让她吓了一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把她抱得这么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分离似的？

他主动提起往事。“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记得啊，你那时候很自大的样子，还不用介绍，我一看就猜到你是医生。”没想到东躲西闪，还是嫁给了医生，做人果然不能太铁齿。

“没错，当时的我以为我什么都能得到，不知天高地厚。”做人不懂反省就是笨，一个劲的往前冲，冲过头才惊觉错失太多，沿途风景都忘了欣赏，就算得到旁人羡慕眼光又如何？

他也有自知之明啊，好现象，有进步，她歪着头问：“现在的你呢？”

他捧起她的脸，这张他永远吻不够的脸，让他有勇气重新面对生活，也面对自己的真心。“现在我明白，命运不在我掌握之中，也许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也许努力到头来是一场空，但至少我能确定一件事，我爱你。”

“啊？”如果他存心要给她惊喜，他确实达到了目的，等了这么些年，魔法般的三个字，瞬间就解除了睡美人的咒语，让她欢喜却也让她哭泣。

感觉到她脸上的湿润，他立刻慌了。“你怎么哭了？别哭、别哭……”

许书婷很难向丈夫解释，只有她心中那个还相信童话的小女孩才能了解，在现实世界中跌跌撞撞了太久，渐渐以为床边故事都只是哄小孩的，但就在奇迹发生这一秒，她才发现她仍怀抱着这个梦。

“妈，你为什么在哭？”丁俞涵“适时”的出现，以责备眼光看着父亲。“爸！”

丁凯轩感受到女儿的魄力，万分无辜的说：“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什么？我不是故意让她哭的！”

“没事啦！”许书婷破涕为笑，及时化解了父女间的误会。“人家想哭就哭，你们不用那么紧张，哭一下眼睛才不会干呀！”

“嗯，我也努力试试看。”

“那我也要哭。”

为了健康的视力，丁凯轩和丁俞涵开始挑战十秒内掉泪，但还真是满难的，许书婷被他们俩彻底打败，想感慨一下都没机会，只能说爱上了就没药医，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夜晚，她拥抱着爱情和亲情，还有星光般的泪滴。

十二月，冬日已至，寒风渐起，丁家人越来越适应小镇生活，在不认识的人眼中看来，他们就像任何一个在地家庭，过着平凡的日常生活。

丁凯轩跟别的农夫没两样，只是他比较爱钻研，菜园里一丝不苟，巡田时有如阅兵。

丁俞涵是个爱玩爱唱歌的孩子，常带着全身泥回家，看到每颗石头都能说出原产于镇上何处。

至于许书婷，她学会了开车、煮饭、洗衣，还会在菜市场跟老板讲价，越来越有主妇的架势。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日子总是好过的，然而晴天久了也会有乌云，丁凯轩开始有了秘密，瞒着妻女不让她们发现。在他眼前常有黑影笼罩，视力时好时坏，于是他明白，又得手术了。对于视网膜剥离这回事，他自己也查了些资料，有七、八成的人一次手术就能恢复，偏偏他是少数的那二、三成，需要多次手术，手术后若还是恢复不佳，也可能因严重剥离而失明。

他没忘记上次手术的痛苦，向来是他替别人开刀，生平第一次躺在病床上任人宰割，那种感觉万分难受，更别提手术后的诸多不便。最重要的是，开了刀就会好吗？没有人能有把握。

于是他把这件事搁在心头，不想让妻子担心，直到某天的某件事，让他下定了决心。

搬家以后，丁俞涵没再上幼稚园，还是有办法认识新朋友，都是附近邻居的小孩，他们看不出丁俞涵有轻微自闭，只觉得她未免也太爱唱歌了。小孩子在一起除了玩耍打闹，也会搞欺负的把戏，尤其是对与众不同的人，不知不觉中就有了敌我意识。

这天黄昏丁俞涵回家时，除了满身带着泥，脸上也挂着两行泪，许书婷一看冲上前去，惊慌问：“怎么了？跌倒了吗？还是哪里受伤了？”

她上下巡视女儿的衣服和身体，除了一些脏污并没有特别之处，这时丁凯轩也放下锄头走过来——

“俞涵，你跟爸妈说，发生什么事了？”

丁俞涵吸了吸鼻子，讲话却不结巴，坚定地说：“我以后都不要吃虾子。”

“你不是很爱吃虾的吗？”许书婷不懂女儿为何突然这么说。

“他们说爸爸是瞎子，一直叫我吃虾子，我才不要吃。”

原来是丁凯轩外出时都戴着墨镜，行动缓慢，身旁也会有妻子陪伴，那些孩子以为他是盲人，这天逮着机会就取笑丁俞涵，他们不明白言语的刺伤力，只是玩着一种新奇的游戏。

“我的天！”许书婷抱住女儿，泪水在眼眶中打滚，她自己吃苦或受挫没关系，但女儿这么单纯天真，那些人怎能如此残忍，太过分了！

“妈你不要哭，我们都不用哭！”丁俞涵反过来安慰母亲，虽然她小小的脑子想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在她心目中，真的没什么好哭，他们家比以前好太多，她喜欢现在这样子，爸爸会在家，妈妈会笑，还有什么不好呢？

“嗯，妈妈不哭，俞涵也别哭了。”许书婷抹去眼泪答应，只希望女儿也能不伤心。

丁凯轩望着这一幕，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因为他而掉眼泪，他应该深刻记在心中，却无法看得分明，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他可以放弃自己，却不能让家人陪着他一起痛苦，就算机会不大，他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结果？

“下次他们再这样捉弄你，你就把虾子吃了，告诉大家你爸不是瞎子，总有一天会看得清楚。”

“你的意思是……”许书婷望向丈夫，有点猜到什么，却又不太敢相信。

“没错，我要接受第二次手术。”说出这番话之后，他胸口的沉闷一消而散，他要让女儿以他为傲，她的父亲即使恢复不了光明，也绝对是个勇者。

一月的天空常是哭丧着脸，难得有阳光普照的时候，就在万里无云、天清气爽的一个周日，丁家来了一位远方的访客，那是许书婷的哥哥许崇信。他开车独自前来，沿途风光虽是无限好，但怎么看都只适合度假，哪能生活？没有大饭店、百货公司、高尔夫球俱乐部，天啊，妹妹和妹夫该不会归隐山林了吧？

下了车，进了屋，许崇信更是不敢置信的说：“好小的地方，你们住这儿不会太挤了？”

他们许家向来是大格局，住大屋、开大车、花大钱，妹妹怎能习惯如此狭小民居？他这个做哥哥的看了都想直接送她一栋别墅了！

“怎么会？我们才三个人，又没客人也没佣人，这样刚刚好。”许书婷知道哥哥的标准，家中的房间数必须是人数的两倍以上才行，但她真的觉得没必要，房子越大越难亲近彼此。

也罢，许崇信摇摇头，这不是讨论重点，向妹妹说明来意。“是凯轩打电话给我，希望问问我的意见，我也想来看看你们过得如何。”

“谢谢你特地来一趟。”许书婷倒了两杯乌龙茶，这可是本地品种，刚刚泡好的，还有茶酥和茶梅，她相信哥哥会喜欢。

许崇信慢慢喝了第一口，很快又喝了两口，大概是长途开车比较疲惫，怎么觉得这茶特别香甜？

“在眼科疾病中，视网膜剥离对视力的杀伤力最大，也是临床上最棘手的眼科手术，凯轩现在的情况是再次剥离，不管复原机会大不大，一定要再动手术，我认识几个技术精良的医生，我跟凯轩讨论一下，尽快安排时间，我相信结果会有所改善。”

“我也希望如此。”她不敢期待太多，但又忍不住期待，人生时时都有难题，但无论如何，一家人同在一起，总能度过难关的。

丁俞涵从门外跑进来，一看到许崇信就停下脚步，对于这位客人她并不陌生，但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许崇信差点认不出这孩子是谁，全身玩得脏兮兮的，还打赤脚！那个原本漂亮得像洋娃娃的外甥女，何时变成了个野孩子？

许书婷替他们重新介绍彼此。“俞涵，叫舅舅。”

“舅舅。”丁俞涵乖乖听母亲的话，她的表现已经进步很多，以前在台北碰到客人时，她只会一溜烟躲到房间去。

许书婷对女儿说明：“舅舅是为了爸爸的眼睛问题，特别从台北来找我们，他会帮忙我们喔。”

听到这话，丁俞涵双眼一亮，跑出大门，很快的又回来，双手拿着一朵花和一颗石头，兴冲冲的塞到许崇信手中说：“这给你！”

“给我？”许崇信哭笑不得，他要这些小孩玩意儿做什么？

“嗯！”

“谢谢。”许崇信看了看这两样东西，忽然觉得窝心，孩子们是最天真直接的，他何曾收过这么棒的礼物？平常他工作忙，很少在家，儿子和女儿还认得他是父亲就不错。

丁凯轩从后院走进来，发现客厅有个男人，仔细辨认了一下，才点头喊道：“哥，多谢你来。”

“哇，你怎么变得这么黑？肌肉也发达了，你是在这里练什么武功？”许崇信一看到妹夫就睁大眼睛，当初那个一脸精明的名医，竟摇身一变成为猛男呢！

“只是种种菜而已。”丁凯轩笑道，打开后门给大舅子瞧瞧，许崇信立刻傻了眼，蔬菜瓜果都种得挺好，排列得整整齐齐，不愧是外科医生的手法，干净俐落。

在妹妹一家人热情的邀约下，许崇信留下来吃了午饭，都是家常菜色但很有味道，当他看到妹妹亲自下厨已经够惊讶了，吃完后又看到丁凯轩洗碗，更觉这是个他不认识的世界。

他忍不住对妹妹说：“我真不敢相信，凯轩变得这么居家，他会洗碗，你会煮饭，天底下好像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那当然。”许书婷不无骄傲的回答，她和丈夫可是同心协力在守护这个家。

吃过午饭，三个大人一边泡茶，一边谈动手术的事，丁俞涵坐在旁边玩石头，眼神却不时飘向大人们，很想参与讨论、很想给点支持，但最后她还是忍不住睡着了，由她亲爱的舅舅亲手抱她上床。

下午两点丁凯轩下田去了，他们兄妹俩就到外头散散步，沿途中，许书婷给哥哥介绍一些花草树木，如数家珍，冬日虽冷，空气却更清新，视野也更辽阔。

聊着聊着，许崇信停下脚步，正色道：“书婷，对不起。”

她吓了一跳。“怎么突然这么说？”

“当初我们要求你跟凯轩离婚，一副怕你吃亏的样子，后来我自己想想，我们都太自以为是了，毕竟这是你的人生，谁也不能替你做决定。”

她笑得释怀，她早就忘了这事，但很高兴哥哥能如此为她设想。“我知道你们是不希望我吃苦，但是不吃点苦的话，又怎么知道什么叫甜？”

他点点头，妹妹说的话有道理，一段时间不见，她成熟了许多，眉宇之间透着自信，整个人也活跃起来，跟以前那个哀怨的小姑娘大不相同。

“看你们住在这儿，说真的，我有点羡慕呢！”才待上几个小时，他深觉身心舒坦，呼吸都畅快许多。

“欢迎你们来度假，不过得自己找饭店，不然就在我家客厅打地铺了。”

许崇信想到一个妙点子。“老是住饭店也腻了，不如在你家院子露营，孩子们应该会很喜欢，但你嫂嫂应该会疯掉，哈哈！”

嫂嫂来露营？许书婷不禁也笑了，然后想到另一件挂意的事。“对了，爸最近身体好吗？我想打电话给他，又怕他生我的气。”

“他才不会生你的气，他很担心你。”许崇信很了解父亲，他们父子俩只是表面爱装酷，今天在他出发前，父亲还频频交代他，若看到妹妹一家人生活困顿，支票先开一张大的再说。

“好，今天晚上我就打电话回家。”哥哥的话让她有了勇气，决定主动出击，虽然她不是父亲眼中理想的女儿，但父亲仍关怀她的生活，这就已经够了。

多年来，兄妹俩从未如此和谐交谈过，也许是美景让人放松，也许是时光冲淡了冲突，人生境遇真是说不得准，当初一心想逃开的地方，而今却成了独特的怀念。

傍晚，当许崇信开车离开时，后车厢装满了本地土产，有绍兴，茶叶，黑糖、梅子，最贵重的则是妹夫亲手栽种的蔬菜，那可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舅舅再见～～”丁俞涵笑容满面，在她眼中，舅舅是个天使，是上天派来帮助她父亲的。

“再见，我会再来的！”许崇信向他们挥手，这一趟是付出也是收获，出乎意料的满载而归。

“随时欢迎！”丁家三人站在门前送客，直到车影消失在山路转弯处，今天的访客为他们带来一个希望，无论多么渺茫，他们终于有了个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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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确认手术日期后，丁家三人开车回到台北，他们住的不是饭店，而是许书婷的娘家，许家什么不多，客房最多，给女儿，女婿住几天算什么？住个半年一年也无所谓。

身为家中女主人的夏颖心，对此安排自然不怎么高兴，但看在公公和丈夫的面子上，勉强仍要装出欢迎态度，谁叫她现在是“仁心联谊会”的会长呢？打通各种人际关系是很重要的，说不定以后会有拜托小姑的时候，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仔细瞧瞧，小姑的手变粗了，头发不知多久没做保养，衣服甚至不是名牌货！但奇怪的是，小姑看来比以前快乐多了，不管去哪儿都和丁凯轩牵着手，那幸福的模样还真是美呆了。夏颖心决定好好研究这道理，不花大钱也能变美，到底怎么回事？是因为南投的水质和空气吗？下次非得去度个假不可。

无论如何紧张或忧心，日子仍不快也不慢的来去，这天，在医院的手术室外，许书婷握着女儿的手，表情还算镇定，内心却狂跳不已，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幸好身旁还有些支持。

陪她一起等待的除了女儿，还有久违的公公和婆婆。他们寄了几次包裹被退回后，终于发现儿子可能搬家了，辗转透过好几个人联络，才知道儿子因为眼疾辞去了工作，不做医生以后蕟去南投种田，而今又要开第二次刀。

为此，已离婚多年的两人，分别从美国东西岸飞回来，也把礼物一并带来，他们不怪儿子没告诉他们，这个么子的脾气有多刚烈，没人比他们更了解，尤其是青春期那段日子的叛逆，现在想起来还震撼有余。

丁俞涵完全不认得爷爷奶奶，只知道他们常寄来礼物，在母亲的鼓励下，她喊了声：“爷爷好、奶奶好。”

孙女那软软的声音、灵活的大眼，让丁家两老立刻爱上她，没想到儿子能找到这么温柔的媳妇，还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说什么都要在台湾多住一阵子，好多看看这位小天使。此外他们也要去庙里求平安符，希望儿子能重见光明，否则这骄傲的小子如何能活在黑暗中，唉。

三个小时过去了，门前灯光从红色转为绿色，没多久一位护士走出来，通知家属说：“手术已经顺利完成，就等病人从麻醉恢复，晚一点会转到病房，你们可以先过去等。”

“谢谢！”许书婷松了口气，既然踏出了第一步就不能回头，接下来就是耐心调养了，这回她可不能让丈夫耍赖，说什么都要他照顾好自己。

手术后恢复情况不错，不到三天，丁凯轩已能拿下眼罩，室内灯光不强也不暗，以免刺激他的眼睛，许崇信站在一旁问：“感觉怎么样？”

“我看到一点点光，很模糊，白茫茫的。”隐隐的刺痛让他不断眨眼，感觉像好几天没睡觉一样，想睁开眼都得费尽力气。

“刚开始会这样，要慢慢适应，如果有眼干、眩光、畏光的情形，都算正常。”许崇信一边以专业角度说明，一边要替妹夫戴上眼罩，丁凯轩却阻止了这动作。

“等一下，我好像可以看到了……”乌云渐渐散去，他试着辨认周遭事物，慢慢的，轮廓出来了、身影明显了，他的人生再次找到了方向。

“看得清楚吗？”许崇信又问。

“嗯，很清楚。”丁凯轩缓缓伸出手，毫无犹豫、毫无差错的，抚摸在他身旁妻子的脸，这是他在手术后最想做的一件事，不是靠盲目摸索，而是亲眼所见、亲手所碰。

许书婷已是泪眼模糊，握住丈夫的手，说不出半句话，就为了这一刻，之前的担忧全都值得了。

丁家两老看到这幅画面，非常意外儿子如此依恋媳妇，他们享受不到的爱情，儿子却能有幸得到，或许挫折之中反而见真情，越是一帆风顺就越不懂珍惜，人生果真是个圆，有舍才有得。

在娘家住了一个礼拜，明天就要回南投了，许书婷独自留在家整理行李，丈夫和女儿就交给公婆，让他们把握时间好好相处。这阵子，光是女儿的衣服、玩具就增加了两大箱，她真佩服公婆的消费能力，不把孙女宠坏誓不甘休似的，但她并不担心，女儿不是普通的小孩，她的快乐来自内心，而非外在。

叩叩！

趁着没有别人在，许庆霖敲过门走进客房，他拿了一个文件袋，也不说明一下，就放到女儿的行李箱中。“收着。”

“这是什么？”许书婷拿起来一看，居然是两份地契和印章！她记得父亲提过，若她再嫁，就要给她房地产当嫁妆，但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她立刻退回。“爸，我又没再嫁，你不用给我这些。”

许庆霖早忘了自己说过这番话，那都是几百年前的状况了，有什么好提的？他解释道：“我不是要你再嫁，凯轩现在又没赚钱，手术后也不知能恢复多少，我总不能看你们过苦日子。”

她一阵心暖，明白父亲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关怀，除了给钱他真的不懂其他方法。“我们过得很好，在南投不用花什么钱，爸你放心，欢迎你随时来玩。”

“不行，你一定要收下。”许庆霖非常坚持，一个女人要照顾丈夫和小孩，怎么说都要有钱支撑，女儿应该是不好意思开口，他做父亲的就得固执点。

“我不能收。”她在家时很少让父亲满意，结婚后还要父亲担心，怎么都说不过去。

“你不收，那我给俞涵，看她以后是要出国念书，还是要自己创业，反正用得到就好！”

“俞涵的未来，我们会负责栽培，哪有让你出钱的道理？”

父女俩来回推辞，谁也不肯让谁，脾气一样的硬，不知是谁第一个笑起来，另外一个也跟着笑了，原来笑是有感染力的，没多久，他们都哈哈大笑。

有生以来，怕是第一次和父亲如此融洽相处，许书婷抹去因为大笑而流出的泪滴，吸了吸鼻子说：“如果妈也在这儿就好了。”

“我想她是在的。”许庆霖望向墙上妻子的照片，他每天都感觉到她的存在。

“我想也是。”许书婷点点头，在这个家已经没有她的房间，但她还是有回家的感觉，只因心中有爱，处处都是家。

从台北回到南投后，他们照样过着种菜、煮饭、平淡的日子，丁凯轩的手术相当成功，只是得休养一段时日，这回他积极而主动，每天都记得吃药、点眼药水、保护眼睛，回诊时跟医生再三讨论，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许书婷看在眼底，明白自己不用再操心了，丈夫已经有所领悟，接着就看老天的意思了。

丁俞涵还是没上幼稚园，这整片山野就是她的学校，她每天捡石头、观察花草、对着蓝天发呆，她还有一架电子琴，无师自通摸熟了音阶，常可听到她弹唱自己的曲子。

不管她以后会成为地理学者、花店老板或音乐家，她的父母只期待她健康快乐长大。

这天傍晚，丁凯轩奉妻子之命，出门去寻我女儿，这在台北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一个还没满五岁的小女孩，怎能放她一个人趴趴走？但在埔里就变得很自然，女儿这只小兔有三个窟，不是在自家附近，就是到几处邻居家，或是大榕树下的土地公庙。

今天他在榕树下找到女儿，还看到四、五个小孩，他们用小石头不知在玩什么游戏，小孩子创意无限，只要好玩就能不断继续，玩到太阳下山了还不想回家。

“俞涵，该回家吃饭了，他们是你的朋友吗？”丁凯轩摸摸女儿的头问。

“嗯！”丁俞涵点头，小孩子吵架归吵架，还是会玩在一起，早就忘了之前的不愉快。

小朋友们满脸讶异盯着丁凯轩，心想奇怪了，他不是瞎子吗？怎么会自己走路？没跌倒也没认错人？

丁凯轩决定替女儿做点外交工作。“你们好，我是俞涵的爸爸，欢迎你们有空来我们家玩，可以带一些菜回家，是我和俞涵一起种的。”

丁俞涵双手插腰，自豪的说：“我爸爸很厉害喔，他会种菜，还有玫瑰花！”

小镇上很多人都会种菜种花，丁凯轩并不算特别，孩子们只是惊讶于他的行动自如，忍不住问：“你不是瞎子吗？”

“没错，我差点就变成瞎子了，但我好起来了。但不管是不是瞎子，大家一样可以做好朋友，好不好？”丁凯轩希望孩子们能多点同理心，也许他这些话现在没成效，但至少是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小朋友们“喔～～”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总之以后不能嘲笑丁俞涵的爸爸是瞎子了。

丁俞涵拍拍身上的尘土，向父亲伸出手。“爸，我们回家。”

“好。”丁凯轩握起女儿的手，两人一路慢慢的走，一个唱歌一个听歌，不亦乐乎。

望着他们父女俩的身影，榕树下的孩子们不禁有点羡慕，因为每次他们胡乱瞎唱的时候，爸妈只会叫他们闭嘴呢！

五月，白昼逐渐拉长，夏日的脚步近了，丁凯轩配了一副眼镜，弥补他恢复不足的视力，除了继续菜园里的工作，他也花了很多时间待在书房，看书、打电话、写笔记，相当勤奋。

许书婷知道丈夫在进行些什么，但他不想说她也不会问，她相信他总会“自首”的。

果然过没多久，在一个温暖的午后，女儿躺在吊床里睡熟了，丁凯轩不用再帮她摇床，转向妻子说：“我……我想回医院工作，昨天院长打电话来过，我们谈好了一些条件。”

即使妻子不在乎他有没有工作，他仍要这么做，算是维护自己的尊严，也是不想辜负过去的努力，种菜虽然有趣，他最大的志愿仍是行医，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是吗？”她心一沉，想起两句唐诗：“忽见陌头杨柳色，悔叫夫婿觅封侯”，古人之言实在不假，她只想要一个会在家洗碗的丈夫，不愿把丈夫白白送给他的工作。

他看得出她眼神黯淡，赶紧说：“南投的房子不要卖掉，我们一有空就回来度假。”

她不太相信他的说词，工作向来是他的最爱，谁知回台北以后会有什么变化？到时又一堆交际应酬的，当真会有空吗？外科医生本来就不是人做的，他的身体好不容易健康多了，回去医院不知要死多少脑细胞？

“放心，我不会再那么工作狂，你相信我。”他不知该怎么向她保证，在这段日子里，他已不再是从前的他，有太多的领悟和觉醒，让他宛如重生。

“不信还能怎么办？都跟定你了。”是好是坏都是自己选的，她曾有机会离去，却执意留下，倘若爱上一个人，就得包容他的一切。

“谢谢。”他松了口气，深深感激，忽然发现她耳边闪闪发亮。“咦，你戴了耳环？”

“你看得到？”她的珍珠耳环相当小巧，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

“当然，我还看得出来，你变丰满了。”他伸手将她拥住，爱极了她美妙的娇躯，抱起来越来越有满足感，害他每晚都难以平静入眠。

她挑眉一笑。“真的？那你看得出我怀孕了吗？”

“什么？！”他瞬间呆掉，脑袋当机，下巴也收不回了。

她拍拍他痴呆的脸，这段日子以来他们勤于耕耘，自然会有收获，有什么好大惊小怪？他有秘密，她当然也有惊喜，两人互相给对方刺激，才不会老夫老妻、七年之痒啊。

“恭喜你又有个甜蜜的负担，就算你回医院工作，可要帮忙带小孩喔！”她没忘记初次怀孕时，每件事都是靠自己去摸索，这次可得连本带利向他讨回来。

“是，我一定尽心尽力……”震惊之后，他稍微恢复力气，伸手摸摸她的肚子。“我的天，这里面有个小孩？我们说什么、做什么，小孩都会知道吗？”

“多少有感应吧！”母子连心，毕竟是在同一体内。

“那……你还能不能骑马？”他一脸惋惜，那可是他最大享受。

“丁凯轩！你很欠揍耶！”她作势要打他，两人笑闹成一团，睡梦中的丁俞涵依稀也听到那笑声，随着门口铃铛声清脆作响，她真想作首曲子来形容，嗯，她明天就要弹给爸妈听！

时隔一年，他们又回到台北定居，这城市仍然人声鼎沸、霓虹闪烁，他们买了一栋新房子，除了庭院和车库，屋内只有五十坪，是过去那栋豪宅的一半，他们不需要司机，夫妻俩都自己开车，也不需要佣人，家事由许书婷打理，不过洗碗是丁凯轩的专职。

搬到新家，丁俞涵最喜欢的是后院，因为父亲说要开辟一个小菜园，到时又有好吃的菜和美丽的花喽！

屋内纸箱成堆，丁凯轩担任妻子的小帮手，两人一起整理速度比较快，但他也因此发现一件妙事，他的衣物和妻子的衣物大约是一比十。

“这是我们的主卧房没错吧？可是……衣柜几乎挤爆了。”过去他从未仔细端详，原来女人家有这么多衣服鞋子包包，难怪人家说女人的钱好赚，简直可以开百货公司了。

“我以前买那么多衣服，还不都是为了做好医生娘，你敢怪我？”其实她早已捐出一大半的衣服，不过在男人眼中看来，可能还是星星般的数量，数也数不清。

“当然不敢，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光是买东西、选东西的工夫，就不知要多少心力呢！

“咳！你也要睡这儿吗？以前我怀着俞涵的时|奇+_+书*_*网|候，你不是说要分房睡？”她转个话题，避免丈夫继续研究她消费的功力。

“我才不要分房，拜托！”他一脸委屈，深爱的女人应该不会这样对他吧？

她轻笑起来，终于肯定他的表现。“好啦，清一点空间给你就是了。”

“感恩、感恩。”他抱住她，再也不敢抱怨什么衣柜的事，有老婆可以抱就该偷笑了。

眼看丈夫开始上班，女儿是否也该去上学了呢？许书婷思考着这问题，决定先带女儿到医院，跟久违的周医生见个面，距离上次就诊已经一年多，不知道这段日子是否算有进步？

周医生非常惊喜，尤其是看了丁俞涵的表现，频频称赞。“她真的进步太多了，我相信她现在不会有问题，在任何团体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她太让人惊喜了。”

“谢谢你这么说。”许书婷放下了心中大石，这下可以开始挑幼稚园了。

周医生好奇问：“你是怎么办到的？我看你的精神也比以前好多了。”

过去种种一言难尽，许书婷只是微笑道：“慢慢来，比较快，就是照医生的话去做喽。”

周医生听了大笑。“我下个月要放长假，否则我儿女都快不认识我了，日子过得太紧凑真的会冲破头，我要向你看齐！”

“加油～～”两个女人彼此鼓励，生活就是这么回事，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找到自己的节奏就对了。

离开医院后，许书婷带女儿去公园坐下，两人一边喝果汁一边看天空，许书婷闲聊似的问：“俞涵，你想不想去上幼稚园？”

“嗯……”丁俞涵只考虑了几秒钟。“好啊。”

“你以前不是讨厌上幼稚园吗？”她惊讶地看着女儿。

“没关系，我不会害怕。”她的回答跟母亲的问题略有出入，但她知道母亲就是听得懂，她们母女俩有太深的默契。

许书婷点点头。“好，那你自己决定，看到你喜欢的幼稚园就告诉妈妈。”

母女俩有了共识，手牵手回到家，在信箱发现一个包裹，是班长赖虹桦寄来的，里面有张纸条，用像小学生的笔迹写着：“杨老师叫我转寄给你，恭喜啊！”

除了纸条，就是一幅裱框的照片，还有一张佳作的奖状，上面写着得奖人“许书婷”。她看了几眼才认出来，那是她在鹿港拍的作品，拍摄一个女人跪在神坛前，神情专注，捻香祈福。

原来是杨之翔老师替她报名了一场业余征选，很幸运的她居然得到了佳作，这可是她人生中第一张奖状，以前最多只有全勤奖而已，天啊，她想尖叫想狂吼，但最后她只是微笑。

“妈，这是谁啊？”丁俞涵看着照片中的女人问。

许书婷抱住女儿，深吸口气说：“是妈妈的贵人。”从此她会继续拍照、继续捕捉瞬间，不管会不会得奖，她因此找到了一份肯定。

晚上六点，许书婷和女儿一起用餐，她的厨艺稍有长进，女儿的胃口也变好了，虽然还是常吃得丢三落四，但她会自己擦嘴擦手，继续享用她的大餐。

“妈，有人来了。”丁俞涵听到脚步声，果然大门一开，是丁凯轩，他放下公事包说：“我回来了。”

许书婷站起来，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早回来！看看钟才六点多，他是回来后还要去应酬吗？

“爸。”丁俞涵奔向父亲，虽然只喊了一声，但她眼中闪亮如星，很高兴看到父亲，而且是这么早的时间。

“俞涵乖。”丁凯轩摸摸女儿的脸，转向妻子说：“有准备我的份吗？”

“呃，当然。”许书婷立刻替他拿来碗筷，一家三口坐在餐桌旁，就像在南投的日子一样，不用赶时间、不用看文件。

他闲话家常的问起：“这周末我们要做什么？去南投好不好？”

“好！”丁俞涵立刻欢声答覆，她喜欢南投埔里山间，花草特别美丽，星空也特别灿烂。

许书婷不敢相信，睁大眼问丈夫：“你周末不用上班吗？”

他微笑回答妻子。“我没跟你提过吗？我回医院的条件就是要准时上下班，还有周休二日，薪水减少无所谓，我的时间更宝贵，要留给我亲爱的家人。”

他这是给她一个意外惊喜，她看得出，他眼中有调皮的神色，这男人除了幽默感还学会搞神秘，很好很好，她不得不比昨天更爱他。

晚餐后，许书婷替女儿洗澡，丁凯轩则在厨房洗碗，睡前两人一起替女儿说故事，等女儿睡着了，就是他们夫妻俩的时光，躺在同一张床上，他们有说不完的话。

“今天上班累不累？”她怕他操劳过度，又弄坏身体。

“不用当主任，少了很多行政事务，只要给病人看诊、开刀，比以前单纯多了。”他推拒了一些演讲和召集活动，以后除了研习进修，他不想参与任何外务。

“你……不想当院长了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他摸摸她的发。“人生总要有取舍，像我这种容易工作过头的个性，如果当了主任、院长，就别想有自己的生活，所以我想开了，我的家庭排第一，健康第二，工作第三，这才是我要的。”

“这还差不多。”她靠在他肩头，满足地微笑。“对了，等社区大学开课了，我还想去上摄影课，可以吗？”

“当然OK，不过我也要一起去。”他没忘记那位年轻的摄影老师，危机处处都有，不可轻忽。

“为什么？”想像他乖乖坐在教室里，跟那些阿公阿婆一起听课，感觉很不搭耶！他应该是在台上讲课的那种人，而且态度严厉，随口一骂就会骂哭学生，这种画面比较像话。

“怕你被抢走啊。”他伸出手拥住她，在她耳边低语，呼吸搔得她痒又软。

她瞪他一眼，没半点狠劲，只有柔媚。“你明知道我才不会。”

他双臂将她圈住，表面上似乎是他囚禁了她，却是他不由自主的依恋着她。“我想跟你在一起，做很多事，分享很多时光，这样不管我哪天闭上眼，都不会觉得可惜。”

她几乎要掉下泪，他的话语像来自天堂，是阳光也是小雨，丝丝穿透她的心，一切都温暖了也洗净了，幸福清楚得不得了。

他将她转过身，望着她水汪汪的眼。“也许是我自己想不开，总觉得没有工作的我，就像个不完整的男人，没有资格去爱你，但今天起，我可以向所有人宣布，我爱你。”

“你真傻。”她爱的他就只是他，都是他自己爱胡思乱想，也罢，男人傻一点比较可爱。

失眠和恶梦都不再来访，唯一停驻的就是爱，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此生已无憾。

医院长廊上，丁俞涵握着父亲的手，一起在产房外等待，爷爷、奶奶，外公、舅舅和舅妈也都来了，大家都很期待她家弟弟的诞生。

“爸，你不要紧张。”丁俞涵发现父亲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气太强，而是他太惶恐。

“我不紧张、我不紧张……”丁凯轩不断说服自己，却没半点作用，一想到妻子在里头受苦，他就眼前一片黑，力气都被抽光了。他是个外科医生，见血是家常便饭，但刚才一进去产房，他差点没昏倒在地，嫌他碍事的护士只好把他请出来。

丁俞涵知道父亲冷静不下来，只好唱唱歌哄他一下，果然，在女儿轻柔的歌声中，丁凯轩稍微能正常呼吸，也不会发抖得那么厉害了。

护士走出产房，招呼了声说：“是个小男生，母子平安，恭喜！”

“谢谢、谢谢！”丁凯轩握住护士的肩膀，再三摇晃，把人家都给吓坏了。

“爸～～”丁俞涵适时提醒父亲的不当行为。

“对不起、对不起！”丁凯轩赶紧松开手，他总算明白每次他动完手术后，那些家属激动万分的原因，一切都是为了爱啊。

稍晚，他们一家团聚在单人病房中，许书婷还有点昏沉，但是四周的声音让她舍不得闭上眼。

“弟弟长得很像我耶！”丁俞涵骄傲极了，常对弟弟说话唱歌果然有效。

“应该是像我吧！”丁凯轩忍不住要跟女儿争，几位长辈听了不免要偷笑。

许书婷轻笑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当他们一起转过头来，又疼惜又感谢的表情，让她忘了所有辛劳痛楚。

“书婷，谢谢你，让你辛苦了。”

“妈，我们等你一起回家。”

“嗯。”她回答了丈夫和女儿，同时也看到身旁的儿子，以及关心她的亲人们，家不再是枷，而是她最想守护的城堡。

然后她睡着了，因为太过疲惫，不是咒语也不是魔法，等睡美人醒来后，他们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即使吵吵闹闹、又蠢又傻，爱是如此完美。

台产阿婆之无爱日记凯琍

昨天晚上，我作了一个身为作者特有的恶梦。

梦中，不知哪个过度乐观的家伙，兴冲冲地帮我办了个签书会，没有事先宣传，在某大书店的地下楼层，一排书柜上都是我的书，然后我坐在桌后等待签名机会。

有本畅销旅游书放在我的书旁，人们来买了旅游书，以为我是作者，要我签名，但那明明不是我写的，我在不好意思拒绝的心情中签了名，只签了一本就不敢了。书店的店长跑下来看，劈头问我说你是谁啊，怎么都没有读者？我无言以对，望著书架上可怜的作品集，说不定连卖都卖不掉，只好趁早离去。

醒来后发现这是个梦，好可怕的梦，真是只有不知名作者才会酿造的恶梦。

有读者问我是否为美女等级，而且似乎有丰富情史？在这儿做个澄清，本人为台产阿婆等级（骄傲貌），且有些随风而逝、落叶飘然的回忆，嗯，就这样。（内心独白：谁说美女才能有情史？路人也可能是恋爱达人啊！但情史再多也没个屁用，到头来连一个迷恋的对象都没有，阿婆的异想世界还真不是普通的苦闷……）

关于“黑色豪门企业”，有读者希望我写蓝文泰和黄绮芳的故事，真是不好意思，由于作者脑容量太小，已经忘了殡葬业是在做些什么，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没错，一写完就忘光了……

亲爱的珊，多谢你的来信，我顺利收到了，在你信中提到，我对于滚滚乐这件事的描写变少了。

我承认，阿婆我老了，近来缺少滚来滚去的对象，也挤不出特别的灵感来。更遗憾的是，我从来不晓得什么叫上天下海、飘飘欲仙、小小的死过一回等事迹，以往的经验中，结束后觉得还不错，但是更强烈的感受是：虾咪，就这样吗？没了吗？原本以为动作片好歹有三十分钟，结果三分钟都不到，我看的莫非是宣导短片？虎头蛇尾的故事情节，让人不免暗Χ在心啊！

“怎么样？”当男方如此发问，善良温柔如我，都会尽力维护对方的尊严，男人的床上能力和工作能力一般重要，切切不可质疑，若伤害对方弱小心灵，造成他一辈子阴影，也不是我乐见的。

只是在心中不免哀号：呜～～电影小说漫画都嘛是骗人的，我怎么没有看到太阳星星月亮，没有登上浪花最顶端、世界最高峰，没有昏死过去又带着微笑复活。所谓男人中的男人到底在哪里啊？为什么阿婆遇到的都是男人外的男人？

扯了一大堆，我只想告诉各位亲爱读者们，滚滚乐确实是件乐事，但如果你跟我一样，不曾真正震撼过，那倒也颇正常的。（妈的，滚个屁啊，赶稿中的阿婆只想摊平了睡觉！）

在外头吃饭的时候，发现一种食品叫做“乳酪香丝”，来自南美放牧的乳牛，由牛奶浓缩提炼而成，不知为何素食可吃，算是奶素吧？

重点是，这玩意儿我曾在巴拉圭吃过，除了当零食也可以做成菜，去年夏天我吃了不少，隔了一年再见到，二话不说买回家，隔天就啃完一整包。那时曾有一个男人，教我怎么撕开乳酪丝，怎么放在义大利面上，做出像焗烤起司那种感觉，当初以为很平常的东西，而今隔着时空，勾起许多怀念。

我不会再去巴拉圭了，那个男人也离开那个国家了，只有我这个阿婆在夏日午后，再三咀嚼这份人生的滋味，嗯，果然是回味无穷啊。

他曾送过我三束花，花枯了也丢了，留下三个包装的蝴蝶结缎带。

一个酒红色的和一个浅黄色的，就绑在我衣柜的把手上，每天我都看得到。另一个银白色的，绑在他桌上的台灯，每天他也看得到。

后来我们分手了，又后来他搬家了，或许他已经把蝴蝶结丢了，至于我衣柜上的两只蝴蝶，还在，只是飞不动，也不算一双，就是类似标本那样的意义吧。

妈的，我这辈子到底都在干么？突然很想翻桌，但翻了也没人会吓着，还得自己抬回来。

总之，留下一堆纪念品，做好追忆的准备，其他的，就随意来去了。

心上人、意中人、眼前人，这三人若是同一人，那该多好。

有时心里住着的那个人，你已经没有想爱的意念，只是怀念；有时你意念中的那个人，偏偏不在眼前；有时你眼前的那个人，根本走不进你的心。

人生就这样兜圈圈，费尽心力甚至是心机，只为找一个在此时此刻与你相爱的人，有没有未来都还不一定说得准，能给你一段美丽回忆就该感激万分。

“Wedon'thavetomorrowbutwehaveyesterday……”这句歌词道尽多少人的心情，至少是我的心情。

已经不再迷恋周董的我，一直找不到别的对象让我陷入，这种只有旧爱没有新欢的日子不好过，我连打扮都没了心思。女人活着就需要恋爱，即使只是一个遥远的偶像，都能让我心跳特别振奋、泪腺特别发达，但现在，唉，只能做个贫乏的阿婆了。

或许我不需要真正的恋爱，等电话、等约会、等下一步动作，那对我都是很无趣的情节了，但我期盼心动的感觉，再愚蠢也无所谓。

周末午后，在家写稿，听广播放出的音乐，猫狗都在睡觉，这是我习惯的场景，没有什么特别，只是突然有种怀念心情，想到很久以前的事，也想到很久以后的事。今日的我回想起多年前的我，多年后的我则追忆今日的我，人生永远是这样东望西望。

昨夜梦见他，还有他的笔记本，上面写了我的名字，却又被立可白涂掉，我高高举起那一页，透着光想看清楚，我在他心底究竟是什么样子？划了又写、写了又涂的层层过程中，我在哪儿？

好久不见，以为不再想念，梦醒后才发现，原来痕迹还在。

“哈？，你好吗？”有时候很想这么对他说，我们已经快一年没联络了吧，即使在msn上碰到，我们也不再交谈。自从他知道我爱他，而他不爱我之后，他拉开距离以策安全，我也没什么意见，只是常会梦见他，梦里他对我格外的好、格外的亲密，虽然只是淡淡的甜，我却觉得眷恋。

然而我在梦里仍要怀疑，这会是真的吗？应该只是梦吧？果然醒来后一切并未发生，可悲如我，连在梦中都不能享受一下。每次梦见他，我都深觉讶异，为何认识十多年了，彼此生命中都有不少故事，我却仍会梦见他？得不到的总是最好吧，因为我们不曾真正恋爱，所以没有挑剔、厌倦和伤害，就一直维持在等待开幕的心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知要过多少年，我才会不再梦见他？

静下来的时候，想起许多以前的事，与他在一起的时光总是惬意，我不需伪装，随意说笑吃喝，因为我知道他不会爱上我，于是没了得失心，做作矜持都是多余。他是认真也是颓废，是成熟也是幼稚，不过更多的是自怜和自恋，但我总觉得他什么都好，怎么看都可爱，我对他无所求，只求多点时间有他在身旁，虽然那并非我所能决定。

不管怎样，很高兴能认识他，分享过一些秘密、一些笑话、一些宁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感激。

嘿！好久不见，你好吗？但愿你一切都好，祝你幸福、快乐。

寂寞仿佛夜车偷偷出发，除了我已没有别的乘客，终站还不知在何处，把车窗都打开来，让风吹进来，玻璃窗轻轻晃动，整节车厢都像在叹息。

无垠宇宙中，我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风儿对我说，过程才是一切，沿途风景时而丰美时而荒凉，都是我独一无二的收获。

碰过的谁谁谁，他们都提前下车了，还有回忆陪着我，在这条银河铁路，在这片夜色丝绒，曾交会出一些光芒，或许就是此刻映照在你眼中的星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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