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甩王子》

作者：凯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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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台南，南部科学园区，“擎宇电子”营运总部大楼。

“报告总经理，关于我们最新研发的液晶电视屏幕，行销部决定自己来做广告，毕竟我们最了解这项产品，也最有动力去推销它，由企业本身制作广告是一种趋势，近年来已经有许多成功的范例。”行销部经理郭志龙拿出企划书，眼神闪亮、滔滔不绝地说明。

坐在办公桌后的周世轩面无表情，静静听着属下的报告，一颗心悄悄飞向远方，没有人看得出来。

“擎宇集团”建立已经有四十多年，旗下有石化、科技、贸易、工程等产业，他祖父是“擎宇集团”的创办人，他父亲目前担任董事长，他自己则是总经理，由他全权负责的“擎宇电子”可说是集团中的金鸡母，频频缔造傲人的营业额。

身为集团未来的继承人，周世轩从一出生就让人称羡，成长和工作过程更是一帆风顺，只除了一个小小缺憾他曾离过婚。他有能力管理庞大的企业，却留不住自己的妻子，为此，他常常陷入回忆之中难以自拔，如果走不出来的话，恐怕余生就要孤独以终了。

“我们会尽快组成制作团队，包括媒体、公关、合作商家等，都会有一套完善的流程，相信能做出最引人注意的广告作品，希望总经理能赞成这项计划。”郭志龙说完一长串的话，恭敬等候总经理裁示，相信上司会有明智的决定，不过……总经理怎么看起来有点出神？

室内安静了几分钟，明明有空调系统，郭志龙的额前却开始冒汗，回想自己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原本总经理是个豪爽健谈的人，近年来却变得沉默许多，也很难看到他的笑容，该不会是还想着那个人吧？那个人在公司里是个禁语，谁也不敢提起总经理的伤心事。

终于，周世轩打开抽屉，拿出一份简介，语气平淡地说：“找这家广告公司，交给他们制作。”

是哪家了不起的广告公司，能让总经理如此大力推荐？郭志龙心里不太服气，接过一看，原来是“伊人广告”，在业界算是中等规模，他却有深刻印象，因为总经理的前妻就任职于此！

说到三年多前那场婚礼，可说是轰动一时、风光至极，郭志龙还被任命为婚礼策划人，幸好没出什么差错，宾主尽欢，但谁也没想到，这段婚姻只维持三个多月就宣告结束，彷佛一场梦，说醒就醒。

“总经理，您应该知道这家公司……”郭志龙忐忑不安地问，难道总经理不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工作？

“我知道。”周世轩点个头，解决了属下的困惑。

“既然如此，您还是要指定由他们制作？”到时候八卦媒体一定会闻风而至，不知道董事长他们会有怎样的反应？周家不只是豪门世家，更是社会名流，讲究各种排场和规矩。

“有什么疑问吗？”周世轩懒懒地抬起眉，不怒而威。

“没、没有。”郭志龙连连摇头，就算他有天大的疑问，也不敢提出异议。

“就这么决定了，你去忙吧。”

“是！”郭志龙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办了，世代交替的日子已近，当然以总经理的话为准，就算董事长会怪罪下来也没办法。

等办公室门被关上后，周世轩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每当他需要思考的时候，落地窗前就是他平静的角落。不用别人说他也明白，这是个疯狂的决策，势必会引起一场风波，但他不在乎家族或外界眼光，他只是在沉思，前妻是否会接下这份挑战？

她当然是勇敢的，也是坚强的，她一直没有变过，或许那正是他爱她最深的地方，她始终坚持自我的姿态，是他的无知以及无能，才造成两败俱伤的结果。

昨夜他又梦到从前了，说是从前其实也没有多久以前，不过是一千多个日子，他却从一个热恋的男子、已婚的男人，变成一个心事重重的单身汉。拿出手机，他看着那一张张照片，时而让他微笑，时而让他叹息，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如此心情起伏。

亲爱的，你好吗？快乐吗？是否偶尔也会想起我、想起从前？

天色一片灰蒙，窗外飘起小雨，从顶楼眺望下去，他看不到任何风景，只有伊人的倩影徘徊不去。

台北，信义区，“伊人广告公司”。

坐在计算机桌前，柯竹安正在用绘图笔修稿，为了达到客户的需求，她设计了三种Logo图案，希望其中一款能得到青睐，她在创意部内担任美术指导，专业技能和态度都得具备，作品更是不能让人失望。

当她专心工作时，通常是电话不接、客户也不见，全由助理代劳。

助理蒂娜走过来，替她收走已喝完的咖啡，并提醒了一句。“竹安，艾迪找你去他的办公室喔！”

“噢！谢谢。”柯竹安先做好存档，既然是老板有请，只得暂停一下。

广告公司里大家都互称英文名字，即使对老板艾迪也不例外，幸好她有个方便的名字，Joan差不多就等于竹安。

不知道老板找她有什么事？她在公司只能算中阶主管，很少有机会直接跟老板面谈。

说到艾迪也是广告界的一则传奇，现年三十八岁，看起来只有三十岁，他是一名混血儿，有西班牙和台湾血统，拥有一头黑色鬈发，眼珠则闪着绿色光芒，嘴角常因微笑而扬起。尽管他总是笑脸迎人，并不代表他没有原则或魄力，他一手创建了“伊人广告”，业务范围遍及国内外，更有多次得奖纪录，彷佛天生就该吃这行饭。

一走进办公室，柯竹安看到满室的玩偶、公仔和模型，这就是艾迪的风格，工作不忘娱乐，创意因而激发，难怪他的点子总是比别人多。

“哈啰！竹安。”艾迪的腔调带着一种异国风情，随时都像刚刚旅行回来。

“有重要的事吗？我等一下就得交图稿了，不能待太久。”柯竹安明白她不用跟老板客气，工作为重，老板不会没事硬找她哈啦。

“OK，我就直接说了，有人指定要你接case，是﹃擎宇电子﹄的液晶电视。”艾迪耸耸肩，拿着蝙蝠侠的面具把玩，苦笑着问：“你可以接吗？我不勉强，由你决定。”

面对如此超级大客户，任何一家广告公司都会磕头谢恩，但艾迪决定先询问当事人的意愿，毕竟男女之间是最难厘清的界线，这是个离婚比结婚容易的年代，他自己也是过来人，明白其中的煎熬。

二十三岁那年，他一时失神就结了婚，等清醒过来已经三十岁了，为了自由呼吸便提出离婚，女儿交给前妻照顾，他能做的只有付些账单，还有每个月陪女儿吃一顿饭。这段婚姻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挫败，每次见到前妻总让他心惊胆跳。

擎宇电子？这四个字在柯竹安心中引发一连串反应，先是惊愕、继而惊慌，甚至惊恐！可恶，都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她居然还会为之撼动，一点长进都没有，太可恶了！

无论怎样，她不允许自己失态，迅速响应艾迪。“当然要接，为什么不接？”

她不懂“擎宇电子”为什么指定她接案，她不敢多想也不愿多想，总之工作就是工作，她早已下定决心，不能让前段婚姻影响她的人生，自从离开周家后，她受到许多注目和议论，但她不也都熬过来了吗？别人要怎么看或怎么想，根本就不关她的事，日子是她自己在过。

艾迪吹了声口哨，表示由衷佩服，换作是他绝对无法跟前妻合作，幸好他的前妻没开公司，不需要做什么广告，她是一位很严格的明星高中老师，但愿他们的女儿不会考上那所高中。

“既然你没有意见，就交给你负责喽！先派AE过去，探看看对方的需求和预算。”AEAccountexecutive，字面上的意思就是预算执行者，必须控制广告客户的预算，发挥最大的宣传效益，工作范围包括市场调查、意见整合、促销推广、媒体公关等，是一个多功能也多压力的中间人。广告人只要能熬过当AE的日子，就可以说是成功了一半，前程也有了希望。

“我会派最强的两位AE出马，等真正执行时，我也会亲自出席。”她在脑中飞快地思索着，依照层级和案件的重要性，她应该是跟对方的行销部往来，再怎么样也轮不到那位周总经理。

“好极了！”艾迪戴上蝙蝠侠的面具，对她比出胜利手势。“我相信你办得到，这个案子一定会有好成绩，到时你就能升职了。”

老板的话让她心头猛跳起来，一开始她也是从最基层的AE做起，一年前升上美术指导AD（ArtDirector），如果她能升职成为创意总监CD（CreativeDirector），整个创意部就由她领导了，这位子已经空悬了两个多月，人人都渴望得到，当然也包括她。

“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请拭目以待。”说完后，她迅速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桌前继续工作，不让任何人看出她的情绪，无论这桩生意跟她的前夫是否有关，她都会尽心尽力去完成，危机也是转机，极可能成为她事业上的转折点，她不能因为私人因素而搞砸。

至于周世轩……人称豪门贵公子的他，应该早忘了她这个平凡的前妻吧？一想到他，她胸口就一阵窒闷，她不愿思考自己对他的情感，反正压抑下去就对了，早该埋葬的又何必深究？

这时助理蒂娜又走过来，贴心地问道：“要不要再来杯咖啡？”

“谢谢。”柯竹安深吸口气，提醒自己要镇定，在职场上流露心事是一种失职。

“你还没吃午餐，我帮你买个三明治吧。”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丰满的蒂娜一点都不羡慕苗条的竹安，对这位美术指导来说，饿肚子根本是家常便饭。

“嗯，麻烦要两个，晚餐我也会在公司吃。”柯竹安拿出一张大钞给助理。

“你真是太猛了～～”蒂娜不只一次想替上司介绍对象，或是参加联谊活动，但柯竹安总是微笑婉拒，真不懂她为什么如此封闭自己？才二十八岁的年纪，外貌秀丽，气质优雅，只不过离了一次婚，算得了什么？人生还长得很呢！

蒂娜在心底摇摇头，拿起大包包走出门，除了购物还要寄邮件、跑银行，在广告公司里人人都不得闲，即使小助理也是很忙的。

晚上十点，柯竹安终于结束一天的工作，同时也做好初步计划，两名AE明天就会直奔台南，前往“擎宇电子”总部，实际了解对方的要求。

当她搭捷运回到家，洗过澡躺在床上，此时已是午夜时分，世界之大，她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窝，一个能彻底放松的地方。

离婚后，她尽量以工作填满生活，不参加聚会、不认识新朋友、不让任何人接近她，就怕被问起离婚的原因，麻雀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怎么会舍得放弃贵妇的生活？没有人明白，那栋豪宅是一座牢笼，那身分是一道锁链，甚至那份爱都是一种煎熬。

寂静长夜，窗外落起了小雨，滴滴答答的声音让人难以成眠，她的思绪不由得飘远，或许飘得太远了，居然回到了从前……

时光倒转，回到三年多前。

台北市某家五星级饭店，某间精致套房里，一场告别单身的Party正在举行，出席者都是年轻女性，不是同学就是好友，大伙儿兴致高昂，光喝香槟也会醉。今晚她们打算玩个通宵，明天周六不用上班，喝到烂醉也没关系，床上、地上、沙发、浴缸都能睡，反正都是女生，没有男人才更疯狂。

明天即将结婚的杨倩雯，不断被敬酒和逼酒，笑得肚子都疼了，她是这群姊妹淘中第一个结婚的，二十五岁明明不算早，但现代人大多晚婚，她不小心就成了第一名。

“给我喝！”十几个人同时吆喝，杨倩雯不敢不从，边喝边求饶。

柯竹安站在一旁微笑观战，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喧闹的人，她的酒量太浅，也没本事这么做，到底告别单身派对要做什么？根本就是借机玩耍，可能每个人都需要放松吧，毕竟也从学生变成社会人了。

看着昔日的同学们，她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大家是那样快乐无忧，为什么只有她心情沉重？毕业后她工作了一年，很幸运地因为参加比赛得到奖学金，前往日本念了两年硕士，学的是美术设计，上个月才回到台湾，正准备找个能发挥所学的工作。

活着对她而言从来都不是容易的，自从十五岁那年父母离婚，一种孤立无依的感觉就深植她心中。

欢闹场景中，她仍被逮到，拉到小圈圈的中心，被十几双玉手指着说：“竹安喝最少，罚她干杯！”

“是、是！”她哪敢抗命？连明天就要结婚的女主角都醉倒了，她更是没有豁免权。

只怪她酒量不够，才两、三杯下喉，整张脸就泛红如苹果，惹得众人呵呵笑，听说日本人都很能喝的，怎么竹安去了两年，一点窍门都没学到？

“嘟嘟～～”幸好这时手机响了，柯竹安乘机走到角落接电话，一看显示原来是房东太太。

十五岁开始，她的住址就是学校宿舍，大学毕业后当然得自己租屋，她毕竟是个没有家的人，爸妈都各自有第二段婚姻，能给她的只是汇qi書網-奇书来生活费，三年前这份联系也断了，只剩下年节的简讯招呼。

“柯小姐啊，你那里怎么这么吵？”房东太太原本有点重听，这会儿却听得很清楚。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她朝同学们呼唤。“拜托你们小声点好不好？”

大伙儿正在兴头上，劝阻当然无效，柯竹安只得走出房间，但背后声浪还是不小，她要走远些才能好好说话。房东太太打来是为了换热水器的事情，约定明天下午两点找工人安装，很简单的一件小事，但老人家似乎总喜欢重复话题，讲了好几分钟才觉得妥当。

“我知道了，明天下午我会在家，麻烦您了。”

“早点睡，别玩得太晚。”房东太太忍不住叮咛，看看时钟都九点多了，现在的年轻人花样真多。

“好的，我会早点睡。”柯竹安确实有点想睡了，房东太太含糊的声音，还有那几杯香槟的作用，都让她想躺下来休息。

挂上电话，她想走回房间，却忽然呆住在原地，惊觉自己居然迷路了！放眼望去，铺着红色地毯的长廊上，每扇咖啡色的房门都一模一样，让她完全失去方向感，刚才是从几号房走出来的，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才二十五岁而已，难道她开始老人失智了？

对了，她可以打电话给准新娘杨倩雯，虽然会有点丢脸，但也没其它办法了，谁知道打了三通都没人接，大家一定玩疯了，音乐又那么大声，谁会听到小小的电话声？

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只好硬着头皮，伸手去推每一扇房门，刚才她走出房间时，记得并没有锁门，只是轻轻带上而已。然而她找了十几分钟，每扇门却都是锁上的，这下惨了，她除了越来越迷糊，更是头晕眼花，对一个不擅长喝酒的人来说，香槟也像是烈酒，发作起来后劲十足。

老天保佑，就在此时，终于有一扇门可以推开了！芝麻开门，神奇宝贝！她需要立刻躺到床上，她觉得头好重、脚好轻、全身好虚软……

“咦，怎么大家都不见了？”她环顾室内，明明是一样的摆设，却看不到半个人影，连那些酒瓶都不见了，只有一台餐车上有食物，现在是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吗？她又不是今晚的女主角，拜托饶了她吧。

不管了，她一定得先睡一会儿，有什么事等醒来再说，于是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自己走到床边倒下，任由醉意和睡意袭来，她再也无法挣扎。

“搞什么东西？”周世轩一走出浴室，就看到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这是哪门子的恶作剧？

大约半小时前，他打电话叫了roomservice，亲眼看服务生用推车送来晚餐，接着他就进了浴室洗澡，照理说服务生应该会关好门，他也没有特别留意，难道是门没关好，才让陌生人闯进来？这家饭店的服务也太周到了吧？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近床边，盯着那熟睡的女人，大约二十岁出头，穿着紫色连身小洋装，闻起来除了香水味还有酒味，希望她没嗑药才好，他可不想惹上麻烦。

每次来台北的业务办公室开会，他总是选择这家饭店，因为顶楼有会员俱乐部，比较有隐私，身为“擎宇集团”的第三代继承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容易引起骚动，家族长辈们尤其注重颜面，对他规范甚多，要不是他高中就出国念书，恐怕青春年华都得虚度。

原本他习惯住名人套房，这次因为客满，只好选择次等的精致套房，没想到就刚好碰到“闯空门”的，现在该怎么办？又要叫roomservice？找人来把她搬走？

铃铃～～

这时手机铃声传来，他接起来一听是父亲打来的，交代一些公务上的事情。

原本周世轩只是董事长特助，三个月前接任了总经理的位子，才二十八岁的年纪，当然引来外界的注目，还被媒体封为豪门贵公子，公司上下都拿了放大镜对他观察，全家人也相当关注他的表现，尤其是身为董事长的父亲，几乎天天对他传授心法和秘籍，唯恐他被人说是扶不起的阿斗。

谈完公事，周信宇不忘对儿子交代。“你现在的地位不一样了，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要三思，千万别冲动行事，你爷爷奶奶可受不了第二次打击。”

周信宇跟妻子生了一男一女，女儿已经管不住了，竟然跟一个俄国人私奔，还跑去南美开农场！儿子绝对要守住阵脚，一定得找位名门淑女，好好地传承周家的血脉。

“知道了。”对于这套说词，周世轩早就听到滚瓜烂熟，他们家除了钱多就是规矩多，而今妹妹远走高飞，只剩下他撑住场面，说什么都不能出差错。

等父子俩讲完了电话，他看床上的女人依然熟睡，怎么吵也吵不醒，难道是吃了安眠药不成？

他坐到沙发上，开始享用有点晚的晚餐，顺便观察这位不速之客。仔细一瞧，她长得挺好看的，皮肤白皙、长发黑亮、身材苗条，还有一种优雅的气质，会不会是哪一家的大小姐？

说到大小姐，他就想到家人替他安排的几次相亲，那些名门闺秀实在太无聊了，进退应对都像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连化妆打扮也是同一个调调，让他提不起丝毫的兴趣，幸好他在美国交过两任女友，而且都是自由恋爱，要不然怎么能甘心回来？

日子过得真快，他回台湾工作快五年了，不是没想过要定下来，其实可挑选的对象也不少，但自己喜欢的女人哪有那么容易找到，难道会从天而降

吃过晚餐，放下刀叉，他朝床上的女子呼喊。“喂！你也睡得太自然了吧？那是我的床，快起来！”

女子仍然没有反应，只有身体微微地起伏，证明她还在呼吸、还活着。看她睡得那样香甜，他忽然觉得挺有趣的，就当作一场游戏一场梦也好，最近工作压力不是普通的大，她的出现或许会是件乐事。

他脱去浴袍，拿了文件就坐到床上研究，如此寂寥长夜，能有个赏心悦目的女人相伴，其实是一种幸运，她在睡梦中也无妨，他会好好享受这份安详的美。

黑夜已逝，明亮的阳光洒进室内，柯竹安在头痛中醒来，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逐渐看清眼前的景象，奇怪，怎么会这么整齐干净？昨晚不是玩闹得很厉害吗？人都跑去哪里了？难道已经回家了？

“早安。”

来自背后的声音让她全身紧绷，那竟然是男人的声音！明明就是纯女性的Party，怎么会有男人？是服务生吗？还是朋友的恶作剧？

僵硬的她缓缓转过头，看到右后方躺着一个男人，上身赤裸，头发微乱，唇边含笑，彷佛对此一点都不讶异，两个陌生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就像在餐厅共桌吃饭那么平常。

她的脑袋瞬间当机，呆了半晌才结巴地开口。“你、你是谁？”

“我才要问你是谁？”周世轩心情极好，这女人有一双柔和的大眼，声音软软细细的，他喜欢。

“这……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们开Party的房间呢？”她缓缓坐起身，东张西望的却找不到同学们，低头一看，幸好她身上的衣着仍然完整，应该没发生什么酒后乱性的情节吧？

“你应该是走错房间了，就在这里睡了一晚，我叫你也叫不醒。”她的疑问让他迅速做出结论。

“真的？这是你的房间？”天啊！她好丢脸、好迷糊，居然占据人家的床，还一觉到天亮！

“我有房门磁卡，还有消费账单，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饭店柜台查询。”他从床边茶几拿起磁卡，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残酷的事实就摆在眼前，柯竹安简直想钻进被单里，她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以往师长们对她的评语都是成熟稳重、认真细心，现在却是一整个白痴到极点！

“对不起！我马上离开。”她迅速爬下床、穿上鞋，忽然又停下动作，转回视线问。“请问……我的鞋子是你帮我脱的吗？”

“就只有鞋子，请放心。”佳人在旁，他想脱的当然不只鞋子，但毕竟萍水相逢，还是等熟一点再说。

“不好意思，都是我太胡涂了，喝了几杯香槟就失去方向感。”她向他鞠躬致歉，同时也在心中感谢，幸好没碰到色狼，这位先生显然是位绅士。

“没关系，你并没有打扰到我。”相反的，他把她当成天上掉下来的礼物，越看越可爱。

他也下了床，只穿着黑色睡裤，露出结实的上半身，现在她才把他看得仔细些，发现他有一张性格的脸庞，以及一副高大的身材，笑起来的样子酷酷的，可惜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她只想赶快溜之大吉！

“对不起，我先走了。”

她即将打开房门，他却上前制止，挑起眉头说：“等一下，你睡了我的床，应该付点房资吧？”

“呃……要多少钱？”这种套房住一晚就是万元起跳，她付得起吗？说不定比她一个月的房租还贵！若不是好友的热情邀约，她不可能来这种高级饭店，青年旅馆或民宿才是她的选择。

“很简单，这样就行了。”他俯身上前，轻轻吻了她的唇一下，迅速得像没发生过，但又真的发生了，她来不及反应，他已退开去，留下淡淡的温度和气息。

“你、我还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她伸手抚摸自己的嘴，不敢相信他会这么做。

“我可没这么说过。”他忍了一整晚已经仁至义尽，才轻轻一吻算是很克制了，正如同他所想象的，她的红唇柔嫩而芬芳，或许昨晚他不该那么守礼。

柯竹安听了心头一酸，是她自己迷糊在先，被人吃豆腐也无话可说，她只好咬住下唇、忍住委屈，他一定以为她是自动送上门的女人，她又何必多做解释，反正……反正他们不会再见面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送你回家。”瞧她深受打击又故作坚强的模样，他忽然后悔了，他不该孟浪行事，他们的缘分应该继续下去，而不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她摇摇头，打开门飞快离去，周世轩站在原地目送，倒也不急着追上，因为他握有她的“把柄”，他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匆匆跑到走廊上，柯竹安仍想不起好友的房号，正在心慌意乱时，刚好有扇门打开，及时解救了她。

只见杨倩雯睁大眼问：“竹安，你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先回家了。”昨晚大家玩得太疯，半夜两点多才睡，十几个好姊妹也没清点人数，直到早上她才发觉柯竹安不见了。

“我……我只是出去打个电话，我该走了。”柯竹安说不出自己的遭遇，那真是蠢到了极点。

“来，你的皮包别忘了。”杨倩雯送走一班好友之后，发现还有这个皮包。

“嗯，谢谢。”

“晚上也别忘了来参加我的婚礼。”杨倩雯提醒好友，重头戏不是告别单身Party，而是正式的婚宴啊！

“那当然。”

就这样，柯竹安离开了饭店，外头阳光有如金网，网住了每个过路行人，她头痛得要命，没办法等公车或搭捷运，叫了台出租车直奔回家，在身心状况都如此糟糕的时候，小小奢侈一下是必要的。

原本以为一场灾难就此结束，谁知道这只是故事的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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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当天下午，房东太太带来两名工人，柯竹安忍着头痛招呼他们。大学毕业后她就独立生活，在台湾和日本都有房东打交道的经验，并不觉得怕生，反正在这十坪打的房子里，只有基本的生活用品，没有违禁品也没有男人，用不着遮掩什么。

“柯小姐，昨天晚上你是不是熬夜了？”房东太太看她脸色有些憔悴，不免多问几句。

“我没熬夜，只是有点头痛。”柯竹安没说谎，她确实很早就睡了，只不过睡错了床。

“年轻人不要太逞强，早睡早起身体好。”

“谢谢，我知道。”装修的声音让她头痛更甚，唉，这两天真是运气不佳。

一个小时后，新的热水器总算安装好了，房东太太和工人也离去了，柯竹安这才落得清静，却又得面对另一种烦恼，晚上不知道该穿什么出席婚宴？精神不佳的情况下，还是先洗个澡吧。

放好温水加点盐，就是她的省钱泡澡秘方，躺在浴缸歇息，只希望头痛能好转。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想到那个轻薄的男人，还有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她又不是没接过吻，有什么好想的？二十五岁了，她对恋爱两字并不陌生，但她怀疑自己真正爱过吗？为什么两段恋情都无疾而终，偶尔怀念却也不觉得遗憾？罢了，一个人活着就很累了，两个人相处更不容易。

走出浴室，她一边擦干头发，一边打开衣柜，心情已经恢复平静，没想到还有一番恶运等着她。

就在打开皮包后，她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找遍屋内仍不见踪迹，糟糕，该不会掉在饭店了吧？是在好友的房间，还是在那个男人的房里？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浑身一阵冷颤。

那台3G手机是她在日本买的，价格平实却功能多多，可以上网、拍照、听音乐，还有最新的绘图软件，里面有许多她珍惜的照片、设计的点子，是她最重要的物品之一啊！

不管怎样，她一定得找回来，于是她拿起室内电话，拨通自己的手机号码，幸好很快就有人接起，对方应该没有独占的意思吧？

“不好意思，请问你有没有捡到我的手机？”

“嗯，既然你打来是我接的，应该就是我捡到的没错。”周世轩早料到她会寻找失物，所以早上才故意不告诉她，手机就躺在她睡的枕头下。

这声音不就是早上那个男人？惨了，她暗自叫苦，自己怎么会这么命苦？

“请你还给我，可以吗？”她不得不摆出低姿态，要是对方存心侵占，她就算报警也拿不回手机。

“今晚你到饭店来，我就还给你。”

太好了，对方还挺干脆的，刚好她也要去饭店，事情应该很容易解决才是。“是这样的，晚上我会去参加同学的婚礼，就是在这家饭店举行，我们约六点在门口拿手机，方便吗？”

“不行，我有工作。”开玩笑，怎么能一见面就交货，总是要有适当的气氛和环境，这一次，他们不能只是睡觉，应该好好地认识彼此。

“请你转交给饭店柜台，拜托你。”

“那怎么行？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一定要亲自交给你。晚上十点婚礼应该已经结束了，你到饭店顶楼的会员俱乐部，跟服务生说你要找周世轩，这样就

可以了。”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心想她应该多少有印象，这女人难道都不看电视或报纸吗？

“可是……”她才不想跟他有什么牵扯，不过是归还手机，何必搞得这么麻烦？

她的反应让他一阵挫败，原来她这么不想再见到他，甚至对他的名字也毫无感觉，难道他的外表、他的言谈、他的地位都无法吸引她？偏偏他却对她念念不忘，好不公平的待遇。

他不给她犹豫或拒绝的机会，丢下最后一句话。“就这么约定了，再见。”

“喂……”听到电话被挂断的嘟嘟声，她瞪着手中的话筒，心头一把火熊熊燃起，这位周先生真有一套，平常她自认相当平和的，他却有本事一再惹她生气，但为了拿回宝贝手机，她也只得妥协了，只希望这会似乎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怎么她却有点不确定……

当晚的婚宴温馨而浪漫，还有现场伴奏，柯竹安却心不在焉，只是默默鼓掌和微笑，吃得也不多。

“竹安，你找到工作了没？”一旁的女同学关心问。

“还在等回应。”她大多找广告和出版公司，希望能发挥设计专长。

“不如找个男人结婚比较快，现场有没有看到喜欢的？我帮你介绍。”这位同学有位交往多年的男友，最喜欢替人牵红线。

“不用了，谢谢。”柯竹安苦笑一下，其实她不太相信婚姻制度，两个人要能白头偕老，除了天时地利人和，还要有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看过了太多仳离的例子，包括她父母在内，叫她怎么敢期待？

婚礼上最后的高潮，就在于新娘子丢捧花的时候，二十多位单身女宾站在舞台前，笑容满满、伸出双手，殷切期盼那束象征幸福的玫瑰花。

柯竹安故意站在角落，没有一丝争抢的意愿，谁知道偏偏那么巧，捧花就是直接落入她怀中。

“看来竹安就是下一个新娘喽！恭喜，到时候记得要请我们喝喜酒！”

众人纷纷恭贺，柯竹安微笑得很僵硬，心想怎么可能？比起寻找结婚对象，她更希望找到好的工作。

十点了，新郎和新娘端出喜糖送客，柯竹安抱着捧花却没走出饭店大门，反而搭电梯来到顶楼的会员俱乐部，一说出周世轩的名字，服务生就带她走进贵宾包厢，里面有个男人在等她，说陌生又有点熟悉，说熟悉却又还是陌生。

贵宾包厢内大约可容纳十人，相当宽敞，沙发是酒红色的，其它摆设则以黑色为主，显得贵气而神秘，这是她第一次到如此豪华的地方，对方到底是何等人物？该不会是什么知名大亨吧？管他的，她只想拿回自己的手机！

“嗨。”周世轩微笑着对她招呼，他的领带已经松开，西装外套也放在一旁，显得相当轻松惬意。今天一整天他都在跟客户周旋，绝对不是一个愉快的星期六，但他很高兴能在一天的尾声看到她，瞧她穿着米色裙装、抱着捧花就像个新娘，不知道那个幸运的新郎会是谁？

柯竹安只想速战速决，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周先生，请你把手机还给我。”

“我本来就打算要还你，但你应该表示点诚意。”看她严肃又紧张的表情，他不觉莞尔，她有一幅秀气柔弱的外表，却散发出一般“别惹我”的气息，殊不知这只会让人更想逗她。

“你到底想怎样？”什么叫诚意？该不会又要偷亲她吧？她不过就是喝醉了一次，有必要付出如此代价吗？

“先坐下吧！我帮你点了樱桃鸡尾酒，还有一些可口的配菜，你一定要尝尝看。”

大男人主义！也没问过她的意见，就擅自替她决定，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两名服务生走进包厢，送上饮料和食物，桌上摆设得非常精美，她不好意思继续站着，只好选个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

“到目前为止，我好像还没听到你说声谢谢？”服务生离开后，周世轩举起酒杯问。

“我……”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欠缺礼貌。“谢谢你。”

不管怎么说，对方收容了她一夜，又愿意归还她的手机，勉强算是个好人，只是有点讨人厌。

“虽然说得很不甘愿，声音又太小，不过我接受。来，我干杯，你随意！”他率先喝完了半杯白兰地，这对他来说只是小意思。

基于礼貌，她也喝了点鸡尾酒，甜甜酸酸的，没什么酒味。

“请问，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吗？”

“当然可以，等我们离开的时候。”

这男人太奸诈了！她发觉自己可能招架不住，还是先说明立场比较好。“抱歉，我没那么多时间，请你现在就把手机还我。”

所谓“把柄”就是得握在自己手中，岂有轻易归还的道理？

他故意转移话题。“我有些问题想问你，你好像不认识我？”自从他接任集团总经理后，各大媒体争相报导，把他捧成贵族王子似的，除非她从来不看新闻，否则早就该认出他了。

“我才见过你两次，算认识吗？”莫名其妙的，她就跟他同宿了一晚，现在都晚上十点多了，还跟他独处在这包厢内，仔细想想她真是蠢到家了。

“你不住在台湾？”他看她不擅长演戏，个性挺单纯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让他特别觉得可爱。

“你怎么知道？我刚从日本回来。”她吓了一跳，她脸上有写字吗？

“看来我的直觉很准。”她真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礼物，他绝对不能轻易放过。

“不管你是谁，应该跟我没关系吧？我只是来拿我的手机而已。”

他神秘一笑，不打算立刻解释，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香槟色的手机。“我看过了，没什么亲密的讯息或照片，你现在应该是单身吧？柯竹安小姐。”

他看遍了所有档案，得到的数据如下：她的父母会传来讯息，家人似乎没住在一起，她喜欢画些设计图，每天都会写记事本，电话薄里大多是女生，没有男人搂着她肩膀的照片，或寄给她谈情说爱的蠢话。

“你怎么可以侵犯我的个人隐私？”她几乎无法相信，这家伙竟敢偷窥她的手机，记事本里有她的个人数据，甚至有银行和网络的密码，这下他不是把她摸清了？太可恶了！

他摇摇头，表情无辜。“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查出你的资料，这样才能物归原主。”

“你是业务员还是诈骗集团？嘴巴这么厉害，干脆去从政好了，反正都是靠一张嘴！”她快气炸了，忽然觉得喉咙好干，一口气喝完鸡尾酒，跟汽水差不多，应该不会怎样吧？

“哈哈！”他仰头大笑，这女人实在有趣，天底下也只有她敢这样对他说话了。

愉悦的笑声在包厢内回荡，她忽然呆住，其实他笑起来挺迷人的，仔细瞧瞧，他根本就是个标准帅哥，只怪她之前没心情欣赏，但是人长得帅又怎样，最重要的是他太危险了，浑身散发一股侵略的气息，她可没兴趣跟他玩游戏。

放下酒杯，她站起来声张气势。“请你把手机还给我，我要走了！”

“灰姑娘都可以留到十二点，现在才十一点呢！”他抬起手腕上的名表提醒她。

“我不是灰姑娘，你更不是王子，快点还给我！”开什么玩笑，都几岁的人了还相信童话？

“你要这个？有本事就来拿。”他也站起来，带给她莫大的威胁感，她身高一六五已经不矮了，这男人却比她高出一个头，害她的气势一整个就是弱！

“给我！”看他拿着她的宝贝手机，她立刻伸手想抢回，他却故意举高，不让她轻易得逞。

这摆明了欺负人嘛！她跳来跳去都抢不到，好，就别怪她使出狠招，干脆双脚踩在他脚上，让他尝尝什么叫凄惨的滋味！

“你……”他暗自叫痛，跌坐在沙发上，但她也好不到哪里去，重心一个不稳，居然跟着他倒下，还趴在他身上，双手刚好贴在他胸前，心中不禁暗自惊叹，好结实的胸膛呀！她同时也想起他赤裸上身的模样，她不只看到也摸到了，这就算是一种吃豆腐吗？

霎时间两人都僵住，他轻轻一笑，对她问：“这么急着投怀送抱？”

“你无聊！”她挣扎着要推开他，谁知道他速度更快，一翻身就把她压在底下，用体型上的优势让她动弹不得。

昨晚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可惜她始终沉睡，就算他伸手抱她也没感觉，现在他们都是醒着的，他可以清楚察觉到她的呼吸起伏、眼波荡漾，尤其是那微启的红唇，他恐怕无法再压抑……

糟糕，他想对她做什么？柯竹安惊觉自己的处境危险，在这包厢内，就算她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她的！都怪她太傻太天真，竟然毫无防备地来赴约，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她真蠢！

“你怕了？”她可明白自己有多美？他也不想表现得像个登徒子，问题是她太诱人了。

“你放开我！”他的脸靠得好近，她心跳猛然加快，他一定也听到了，不，他很可能没听到，因为他的心跳也好快，两个人简直在比赛。

“别怕，我要对你怎么样的话，昨天晚上就不会客气了，我只是逗逗你而已。”尽管他想吻她想得头昏脑胀，却更不想吓着她，欲速则不达，他要的不只是昙花一现。

想清楚以后，他扶她坐起来，顺手还摸摸她的头发，替她整理散落的发丝，而她傻傻地望着他，不懂他为什么忽然温柔起来？

明明可以欺负她的，却放弃了打好良机？等等，她该不会是觉得可惜吧？

“你知不知道你很可爱？”他的嗓音低沉，在她耳边回荡，酥酥痒痒的。

“无聊！”她终于回过神，推开他的手，却被他的体温烫着了，包厢里的冷气很强，怎么他却这么热？不只是他，连她也觉得好热，脸颊和耳垂都在发烧。

“这是我的名片。”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名片，连同手机一起交给她。“我会再打电话给你，你一定要接。”

“你凭什么命令我要接电话？你是我的老板吗？”她讨厌他这种口气，他自以为是谁？就算她曾有丝毫动心，也被他这态度抹灭了。

“唉，你这女人真麻烦。”他摇摇头，不懂自己怎么会对她情有独钟？如果他想要的话，对象可以从顶楼排到地下室，但就像天会生云、花会引蝶，有些事情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而他就是只想要她。

“我又没拜托你打电话给我，你怎么可以说我麻烦？”她实在气不过，真该有人教教他什么叫礼貌。

她气呼呼的模样让他笑了，明明就是小白兔的模样，脾气却像只母老虎，眼睛睁得那么大，他怎能不被淹没？“好好，别气了，我送你回家。”

“我不用你送，多谢你的好意！”以为略施小惠就能扭转情势吗？作梦！她站起身走向包厢门口，既然她已经拿回手机，从今以后就跟他毫无瓜葛，没错，就是这么简单。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她正要打开包厢门时，脚步却忽然不稳，脑袋一阵晕，差点没跌倒，幸好他从背后搂住她。“你看你，又喝醉了。”

他暗自感激她的酒量不佳，正因为如此才开启两人的缘分，以后有机会要多善用这一点。

“我才没有……”她的口气怎么有点像是撒娇？明明是骂人，语调却软绵绵的，才一杯鸡尾酒而已，真气自己这么没用。她想推开他，可是提不起力量，不行，她不能让他占便宜，虽然他的味道很好闻、他的手臂很好靠……反正不行就是不行！

“已经很晚了，我送你。”他一手替她拿起捧花，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两人慢慢走出包厢，搭了电梯来到地下室。一路上没碰到什么人，否则一定会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男的英挺、女的柔美，相依相偎有如天生佳偶。

“来，上车。”他替她打开车门，又靠在她耳边说话。

“你保证不会……不会偷亲我？”她脸颊泛红、心跳怦然，一定是因为喝了酒，绝对不会有别的原因。

“没有你的允许，我保证什么事都不会做。”他已做了决定，她是特别而珍贵的，他要她成为他的女人，就得更用心呵护。

这句话让她安心了点，也终于愿意上车，现在她连走出饭店的能力都没有，只好选择相信这男人了，绝对不是因为她想多依赖他一会儿，她才不需要依赖。

时间接近午夜，程式灯火辉煌，路上人车不多，透露一种寂寞的华丽，途中只有轻音乐放送，两人都没说话，恋爱的预感飘荡在空气中，就要开始了吗？会不会太快了？疯狂的心跳已经停不下来，事到如今，也

只得顺着自己的心情了。

“你家到了。”他从她的手机中得知许多讯息，当然包括她的地址。

“谢谢。”她稍微清醒了，爬上公寓三楼应该不成问题。

“等一下。”他咳嗽两声，表情不太自在地说：“有件事我希望你明白，那就是……我对你一见钟情，所以我想追你，想跟你交往，这样懂了吗？”

他不想被她认为只是玩玩而已，男人要认真的话就该主动说明，活了二十八年，他还是第一次对女人如此表白，即使自信满满如他，也免不了些许羞涩。

他说什么？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他表情挺正经的，所以是真的喽？天啊！

“请……请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哪有人就这样冲动告白的？

“我是认真的，以前我没有追求过女人，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很难说明也很难控制。”他专注地凝视她，想把这份情感传达给她。

“你……你开车小心，再见。”她找不到什么适当的台词，只能抱起捧花、打开车门，加快脚步离开他的视线，他那双眼实在太可怕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怕自己的心会被偷走……

第二天是周日，柯竹安睡到十一点才醒来，迷迷糊糊地梳洗过后，简单烤个吐司、泡个咖啡，吧早午餐一起解决。昨晚她睡得很不好，希望今天能平静些，她的心脏实在不够强壮。

她一边吃东西，一边打算打开计算机收信，忽然睁大了双眼，发现一封关键来信。来自“伊人广告公司”，通知她可以上班了！

“耶……”她跳起来高声欢呼，心想自己会接到新娘捧花，一定是预言她要跟工作结婚了，才不是跟男人有关呢。

兴奋之余，她开始搜寻“伊人广告”的各类讯息，不管是公司、作品、风评，都是她应该了解的内容。

同时她也想到那个男人，从皮包翻出他的名片，上面写着周世轩，“擎宇集团”总经理……这家公司很有名吗？她纳闷地皱起眉，坦白说她没什么印象，干脆也查询一下，结果乖乖不得了，居然是全台前十大企业之一！

关于周世轩的报导非常多，二十三岁就在美国念完双硕士，天资聪颖、外型出众，再加上不凡的家世，三个月前接掌总经理的位子，已成为台湾女性垂涎的目标，还被封为贵族王子第一号人物。像她这样得天独厚的男人，怎恶魔可能看上她？他如果不是头壳坏去，就是故意寻她开心，真过分！

不管了，反正她就要去上班了，从最基层的AE做起，薪水不多但这是必经过程，她一定得熬下去，她不会作什么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梦，筑梦要踏实，自己最可靠！

吃完早午餐，她决定要来好好做家事，拖地、洗衣、整理东西，如此劳动会让时间过得很快，也不会去胡思乱想什么，她喜欢这样充实的感觉。

傍晚时分她开始煮饭，一个人的日子过久了，自然会学着烹饪，而在日本念书的日子里，她的厨艺更上一层楼，因为外食实在太贵了，不如选用便宜的当季食材，做出美味营养的料理。

哔！哔！

电铃声忽然尖叫起来，她关了瓦斯，拿起对讲机问：“请问哪位？”

屏幕传来的影像是黑白的，而且有些噪声，但她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一个男子的样子，而且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男人！

只见周世轩微笑响应。“嗨，外面在下雨，能不能让我躲雨？”

“周先生，我这里不是饭店。”她佩服他的创意和毅力，但她不能妥协，前晚是意外，昨晚是无奈，今晚她必须坚守阵线。

他的笑容仍然不减，双手举起一个礼盒。“我带了很好吃的巧克力，不能贿赂你吗？”

“请你去找别人吧，我相信你找得到的。”凭他的条件，就算想找选美皇后、电影明星也没问题，何必单恋她这朵小野花？

他皱起眉，不太甘愿地说：“我吧我的房间跟你分享了一整夜，现在只是请你收容我一下，你都不肯？”

“你很会计较耶！”她又好气又好笑，他明明就是一位贵公子，还跟她计较这点小事？

“没办法，谁叫我喜欢你。”

“不要随便说这种话，花言巧语。”讨厌，她讨厌自己因此而心跳。

“我等你，我会一直等你。”他只说了这句话，转过头让小雨淋湿全身，他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疯狂，但有什么关系，他恋爱了，疯狂也变正常。

就这样僵持了二十分钟，外头雨势转大，柯竹安终于投降，下楼打开大门，劈头就说：“我只会给你毛巾还有一杯热茶，就这样而已。”

她只是看不过去他自虐的行为，毕竟他对她也算有过“恩惠”，还他一次人情并不算什么。

“谢谢。”他笑得好开心，就知道她是温柔善良的，舍不得让他受风寒。

两人爬上三楼，进了她的小窝，十坪大的空间内，陈设简单朴实，因为多了一个人忽然拥挤起来。

“好小的地方。”他坐到矮桌旁环视四周，不由得说出这样的评语，这间套房比他的浴室还小，不过小有小的好处，他们的距离似乎拉近许多。

她送上毛巾和热茶，没好气地说：“抱歉，这里不是饭店也不是豪宅，委屈了周总经理您。”

他脱去外套，一边擦头一边问：“你知道我是谁了？”这是不是代表她对他并非毫不在意？

“网络上查的。”

“你不会因为这样而讨厌我吧？”他慌忙追问。

“我对你根本谈不上喜欢或讨厌。”她故意回避他的视线，拜托他别那么热情地望着她，就像是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她是绝对不会把他捡回家的。话是这样说没错，但现在他怎么会在她家？

他的耳朵有自动过滤功能，对于他不想听的话，就可以完全听不到。“你什么时候可以qi書網-奇书来台南找我？想搭高铁还是飞机？我派司机来接你。”

“你想太多了。”他们今天才第三次见面耶！

“好好，以后再说。”他喝口热茶，闻到一阵饭菜香。“你在煮饭？我可以吃吗？”

“家常小菜，可能不合你的口味。”她做了咖喱饭和玉米汤，都是很简单的菜色。

“没关系，我这人很宽容的。”

“我有拜托你吃吗？什么宽容不宽容的？你还真敢说！”她狠狠地瞪他一眼，却还是从小厨房端出食物，标准的心口不一，自己都觉得好矛盾，他到底对她下了什么咒语？情况不妙，她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像积木似的被他一推就倒。

“好吃！以后你老公一定很有口福。”他尝了两口，却又叹息。“但是你这么爱发脾气，可能会被我家的长辈刁难喔！”

他真的是皮在痒了，她从未如此想痛扁一个人。“请你说明一下，你家的长辈关我什么事？”

他很乐意向她解释，“其实我对婚姻没什么兴趣，但我不结婚的话，一定会被家人念到死，既然要结婚，当然得选我喜欢的女人，你说是不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要不要结婚，跟我又没关系。”她可没那么天真，豪门媳妇肯定不好当。

“也许我说这话有点太早，但我觉得我们俩结婚是个好注意，我不喜欢媒人介绍的那些淑女，无聊得要命，还是你比较有趣。”

两人才认识三天，他却有种熟悉不过的感觉，会到台湾五年了，他从来没在别的女人身上找到如此感受，如果是命中注定，他心甘情愿认命。

什么叫有趣？爱情和婚姻就拿这个当基础吗？她对他轻率的说词相当不以为然。“周先生！我们才认识没多久，你会不会想太多了？我建议你去看一声，我很确定你一定有妄想症。”

她骂得越严厉，他的笑意就越满足。“人因梦想而伟大，难道你对未来没有幻想？”

“不管是梦想或幻想，都不能跟现实差太远，你是打财团的继承人，我只是一个平凡人，我爸妈离婚了，我租房子住，我搭捷运和公交车，只能靠自己活下去。我跟你的世界差太远了，你想玩游戏的话，很抱歉，我拒绝奉陪。”如果只是点头之交，她不会说出自己的家境，但现在她有必要让他明白，他们之间就是“不可能”三字。

她果然是个坚强的女人，他却看出她心中的脆弱，其实她比谁都怕受伤害吧？于是他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点点头回答。

“你说的有道理，我不晓得别人会怎么看，也不确定以后会有多少挑战，我只知道对我来说，你是我唯一想追求的女人，就是这么简单。”

听到他如此直率的表白，她差点说不出话，在他那双黒眸的凝视下，她更是脑袋一片空白，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慌。怎么办，她好像没力气生气了，只有心软和心动的征兆……

“你不用紧张，我会给你时间适应的。”说完话，他低头认真吃饭。

她应该骂他几句才对，却呆呆地看他盘中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早知道就多煮一点，对了，泡杯咖啡给他喝好了，可以搭配他带来的巧克力……等等，她怎么开始想对他好了？他的疯狂也传染给她了吗？

“明天一早我就得走了，公司总部在台南，要等周末才能再来台北。”他不想逼她太急，或许南北的距离是一种好处，否则他怕自己克制不住，天天都缠着她，一下就把她吓跑了。

“你路上小心。”她只能说着没什么意义的应酬话。

“你愿意让我住一晚吗？那天晚上我对你可是很大方的，你要索取房资的话，我可以让你亲个过瘾。”他对她眨眨眼，笑得很暧昧。

“想都别想！”她抓起抱枕朝他丢去，所有的礼貌和修养都因他而蒸发。

两人笑笑闹闹，屋内的气氛转为轻松，没想到他们可以面对面坐着吃饭，后来还喝着咖啡聊了起来，才没多久的时间，她平凡的世界却已经惊天动地，再也不会跟从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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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恋人们的新生活从此展开，周世轩回台南去了，但他每天都打电话给柯竹安，不客工作再忙，晚上十点准时铃响，不管她是骂还是笑，他总级、能坚持聊下去，直到彼此都入睡，只盼在她梦中有他。

他从来没有如此笃定的感觉，第一眼就喜欢上她，相处之后更是为她着迷，过去两任女友都是对方主动接近，这一次他却像野马脱缰，完全管不住自己的心情，就是想天天听到她的声音，更希望夜夜都有她一起同眠，事态已非常清楚，他恋爱了。

柯竹安也不懂自己是怎么回事，看到他的来电显示就该关机的，她却像中了邪一样，不由自主地接起电话，即使他老爱说些没营养的话，动不动就害她发飙，却觉得斗嘴也有趣。

她并非第一次被追求，念小学的时候就有男生喜欢她了，但以往她总能泰然处之，为什么这次会轻易被打动？无论是家世背景或成长过程，他们都天差地远，既然不会有结果，又何必开始？身为集团总经理的他，花费这么多时间在她身上，可知道他损失了多少利益？她的月薪很可能是他的时薪，说不定还是“分薪”或“秒薪”呢！

尽管内心矛盾着、冲突着，每天晚上十点，她仍是乖乖地接起电话，听听今天他又要说什么蠢话。

“嗨。”周世轩总是先打声招呼，低沈的嗓音在她耳边回荡。“今天上班累不累？”

“当然很累。”她进入‘伊人广告公司’才几天，除了要基本受训、跟着前辈学习，还有许多杂务要打理，一时间有点儿适应不良。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才特别需要跟人聊聊？拥挤的城市中，其实每个人都委疏远，却不敢流露自己的寂寞。

“怎么个累法？”他不希望她累坏了，其实她可以不用工作的，只要做他的女人就好。

“广告公司一开始都是这样，事多钱少，起薪又低，还好离家不远，搭一班公交车就能到。”说到他这位大少爷，应该从来没搭过公交车吧？出门就有司机伺候，不然就是自己开车，或是以出租车代步，哪用得着挤公交车？

“这么辛苦？不如你来台南，我让你进营销企划部，替我们的产品做设计，我每天接送你上下班。”像这样讲电话虽然甜蜜，却无法满足他的贪婪，他要得更多、更多。

他这人什么话都敢说，她再次佩服他的勇气。“周先生，我跟你好象没那么熟吧？”

“都已经是男女朋友了，还这么客气？”他说完还啧啧两声，表达他的不满。

“谁跟你是男女朋友啊？”她没被他气到脑中风，已经是个奇迹。

“干脆你把工作辞了，做我女朋友就好，我在台南买栋房子给你，还有车子和金卡，你只要乖乖在家等我，如果心情好的话，也可以煮饭给我吃。”这点子不错，他希望一下班就看到她，两人甜甜蜜蜜地吃饭、聊天、喝咖啡，夜晚时分更是重点所在，自从那天睡错了他的床，他就变得不喜欢一个人睡觉了。

“你疯了？”他以为他在包养情妇？竟敢提出这种条件，把她当成卖身的女人吗？幸好，他接下来的说词还不算最恶劣的那一种，只是很愚蠢而已。

“我不想谈远距离的恋爱，太浪费时间。”生命宝贵，他们何必两地相思？

“谁跟你在恋爱？拜托你清醒一点儿。”他的妄想症未免也太严重了，但诡异的是，她心头居然暖暖的，仿佛一种催眠或是魔法，他说久了就是真的，说是爱就是爱了。

“你迟早会爱上我的。”他有信心，她对他并非毫无感觉，只因为她的审慎和担忧，必须用更多的时间来确认心情，没关系，他会耐心等她开窍的。

“自大狂，我不想跟你说话了！”她干脆挂上电话，否则心跳都快破表了，哪有人这么容易说爱的，她不能习惯也不能接受。就算他是大集团的继承人又怎样？她可不是他们家的员工，用不着接受他的指令，明天开始不准接他的电话，她得学聪明点，保护自己才是最重要。

没多久电话又响了，她犹豫了老半天，手和脑似乎有不同意志，主动接起了电话。

周世轩一开口就说：“明天是星期五，我晚上八点就会到饭店，一样是上次那间套房，房号1314，你要不要来找我？”

“我很忙。”就算不忙也不用跟他见面，她可不想自跳火坑。

“那我去找你，就这么说定了，晚安！”

嘟嘟……嘟嘟……

这回换他挂她电话，而她只有目瞪口呆的分，这家伙到底是哪来的自信！

夜深了，她在梦中仍听得到他的声音，说他想她、爱她、需要她……天啊，她不能轻易地被洗脑，可是那声音挥之不去，听久了甚至会怦然心动，朦胧中她有种预兆，平静的日子所剩不多了。

周世轩说到做到，每到周末立刻北上，柯竹安连他的电话都无法拒绝，自然更难以对他的邀约说不，只得半推半就地跟他约会去。

由于他的身份和知名度，无法陪她逛街或公开露面，两人如果不是在饭店的套房碰面，就是在她的小公寓里，偶尔也会开车去兜风，但一定是人烟稀少的郊外，约会完全见不得光。其实这样也好，因为他们俩工作都忙，在一起的时候仍要分心，常常她在打计算机、他在接电话，但只要看到对方在身旁，就能有恋爱的甜蜜心情。

他们真的在恋爱吗？她不免自问，为什么他的声音、他的身影，就这么自然地闯进她的生命？但就算疑惑也没用，他总是让她难以抗拒。

周六下午，两人窝在她的小套房里，刚吃过她做的午餐、他带来的蛋糕，现在则面对面一起工作，两台计算机还背靠着背呢。

周世轩原本在研究资料，看到柯竹安表情认真，忍不住坐到她身边，探头问：“竹安，你在做什么？”

他在她耳边说话的声音，大大影响了她的专注，于是她放下绘图笔解释。“是一个啤酒巴商的促俏活动，我负责画海报。”她不过是个新人，因为老板赏识她的作品，破例让她接下如此重任，绝对要好好表现。

“你喝过这个牌子的啤酒吗？”他想起她神奇的酒量，不由得笑起来。

“没有。”她诚实地摇头。“厂商送给我两瓶，就就在冰箱里，可是我不想喝。”

“那怎么行？你要替他们做广告，就得亲自感受一下，才能进入那种境界。”他不是酒鬼，但偶尔喝两杯也挺愉快的，应该要带领她进入这领域，让她学着放松自己。

“我很容易喝醉的……”他说得不无道理，但她可没忘记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有我在，你怕什么？”他拍拍胸膛做出保证，他当然会保护她，除了他，谁也别想欺负她！

“我最快怕的就是你了！”他比什么烈酒都危险，她还没喝就知道，他的酒精浓度一定超高。

“是吗？”他眯起眼，抓住她的语病。“你如果怕我，为什么会接我的电话，还愿意跟我见面？”

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难题，他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询问，害她一整个没准备又没话说，只能咬唇低头，连骂人的台词都想不出来，好糗！

看她惊慌羞涩的模样，他只觉得心中柔情万千，但也不想为难她，伸手摸摸她的秀发，微笑着说：“等你想好了答案再告诉我，我去拿啤酒，你喝了以后一定会更有灵感。”

他走到小厨房打开小冰箱，而她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胸中有股涨得满满的情绪，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总之她眼中就只看得到他了。

周世轩拿出啤酒，拉开拉环，坐回她身旁。“来，喝喝看，啤酒就是要直接喝，不用倒在杯子里。”

她犹豫片刻，告诉自己做个广告人就是要敬业，鼓起勇气总算喝了一口，却立刻皱起眉头。“好苦！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这种东西？”

他哈哈一笑，把她的啤酒接过去喝了两口，非常满意如此的间接接吻。“啤酒是由水、大麦芽和啤酒花发酵出来的，其实这种苦味很爽快，你可以加可乐、绿茶、柳橙汁或苏打汽水，味道就会变得比较顺口。”

“真的吗？”她不怎么相信，这种苦汁怎么可能变得顺口？

“你等等，我帮你调一杯好喝的，我记得我好象有买绿茶。”每次他来找她，总会带大包小包的食物和饮料，塞满了她的冰箱和柜子，名义是回报她煮饭给他吃。他明折，她的自尊比什么都强，因此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照顾她。

一个女人独立在外生活，没有爸妈呵护，没有亲友陪伴，个性又单纯认真，叫他怎么能放心，要是她那天晚上走到别人的房间，他头皮一阵发麻，无法想象那会是什么情节，为此他一定要早点把她追回台南，唯有时时放在自己身旁才能安心。

瞧他化身调酒师，手法还挺利落的，柯竹安不由得一阵好笑又一阵温暖，能让“擎宇集团”的总经理替她服务，应该是成千上万女性的梦相，尤其他在这种“民房”中还能处之泰然，真是平易近人、感人肺腑啊。

“来，喝喝看。”他把成品端到她面前，眼中带着一丝得意。

她接过玻璃杯，不太确定地喝了一口，立刻睁大眼。

“嗯，好喝多了！”

“有没有灵感了？”

“哪有那么快？”她又喝了两口，感觉轻飘飘的，很舒服。

他微笑欣赏她醺然的表情，她一定不知道这一幕有多美。

“慢慢来，继续喝。”

“你是不是故意要灌我喝酒？”她一眼就看出他存心不良，坏男人。

“有这么明显吗？”他叹口气，怎么她会这么难骗！

“哼…………”

她嘟起小嘴，他的呼吸为之急促，心跳也加快了好几倍，搂住她的户膀问：“我可以吻你吗？”

他没忘记自己答应过她，如果没有她的允许，他什么事都不会做，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行，但这承诺真的很难遵守，尤其在她卸下防备的时候，正常男人都会忍不住想进攻。

“不可以……”她有些醉了，眼神已迷蒙，心情更是飘荡。

“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

“绝对不可以……”她摇摇头，呵呵笑起来，主动跌进他怀中，小手还在他胸前拍了两下，真的很好摸耶，硬硬的却又暖暖的，她可以睡在上面吗？

他任由她占便宜，毫不介意，在她耳畔轻声低语。“竹安，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你？很想要你做我的女朋友？”

“闭嘴，我才不要听呢！”他的声音有种法术，她会变傻、变笨、变得不像自己。

望着她盈盈的笑脸，他明白自己是有希望的，只是需要一个契机，让她明白他们注定属于彼此，但愿那一天不会太晚来到，毕竟男人的忍耐力有限啊。

周一上班日，柯竹安忙到晚上九点才回家，托周世轩的福，她画的海报获得老板的赞赏，接二连三又有case轮到她头上，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她应该珍惜和把握。

匆匆梳洗后准备就寝，她却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今天一整天都没听到周世轩的声音，不知道他是太忙还是太累，怎么会忘了给她打电话？怀着疑惑而遗憾的心情，疲倦的她仍入睡了，等明天再说吧，他那黏人，不可能安静太久的。

出乎意外的，接下来三天她都没有他的消息，不免心慌起来，到底这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觉得她不好玩了、没意思了？

反正他能选的对象那么多，何必单恋一枝花？还是这么平凡无无奇的一朵花。

说真的，她也没什么损失，只不过替他煮了几顿饭、共度了几个周末、聊了一些没意义的话题，又没有真正爱上，不用怕被偷心。但是为什么？她忍不住一再想起他，一闭眼都是他。

日子在忙乱中度过，思念一个人也只能偷偷进行，毕竟她能告诉谁呢，她跟“擎宇集团”的总经理怎会有交集，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

周四晚上十点，手机响了，柯竹安慌忙地接起，却是刚结婚不久的杨倩雯，她的嗓音仍透着欣喜。

“竹安，你还没睡吧？我刚度完蜜月回来，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找到男朋友？”

“我找到工作了，至于男朋友……根本不重要。”柯竹安说不出自己最近发生的事，那只是场梦，没来由地就忽然醒了。

“是这样的，我老公有个单身的男同学，在台积电上班，我想帮你们介绍。”那天在婚宴上柯竹安接到了捧花，也引起几位男士注意，杨倩雯挑了一个最老实可靠的，正因为何竹安父母早已离婚，一定要让她下半辈子妥妥当当的。

“不用了，我不喜欢那种场面，很怪。”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要帮何竹安介绍，也不是她第一次婉拒。

“都二十五岁了，不要那矜持，试试看嘛！”杨倩雯明白这位好友的个性，温柔单纯又坚强，就是有点儿放不开。

“谢谢你，但真的不用，我最近工作很忙，没这个心情。”

看来当事人心意已决，杨倩雯也知道这种事不能勉强。

“好吧，不管怎么说，你都接到我的捧花了，一定会有桃花出现的啦，碰到了就不要轻易放过。”

“嗯，希望能跟你一样幸福，蜜月旅行好玩吗？”

“欧洲旅行超贵的，我们差点儿没破产，回来以后要赶快工作赚钱。”

两人聊了几分钟后才互道晚安，约好过阵子找同学们出来聚会。

挂上电话后，柯竹安仍心神不宁，开始想象一些可怕的情节，周世轩会不会是出事了？或许他躺在医院不能行动？若非如此，他怎么会毫无音讯？她不愿相信两人之间只是一场梦，那些柔情的片段绝非毫无意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太依赖他的存在。

终于，她第一次主动拔出周世轩的号码，铃声响到了第五声，就在她决定要挂断时，电话却接通了，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您好，这是周总经理的电话，我是他的秘书，敝姓姚，请问您是哪位？”

她呆了两秒，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只能说：“我……抱歉，我打错了。”

她正想结束对话，姚秘书却主动询问。“请问您是柯小姐吗？”

“嗯……”在周世轩的世界中，应该没有别的柯小姐吧？

“太好了，总经理请我转告您，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他工作很忙吗？”即使出国，他也会打电话给他的，为什么这次没了消息？

“他在医院。”

她在忧心得到了印证，急忙追问。“为什么，他生病了吗？”

“总经理出了车祸，过两天才能出院，但他不想让媒体知道，一切尽量保密。”

“车祸……”她几乎没办法站好，靠在墙边稳住自己，那男人总是笑得自信而开朗，她以为他的人生就是一帆风顺，怎么会发生这种意外？

“没有大碍，请放心，总经理会尽快打电话给您。”姚秘书不方便透露太多，还是由总经理自己说明比较好。

“好的，谢谢你。”对话就此结束，柯竹安总算得答案，却得不到平静，在屋内来踱步。

那个大笨蛋！怎么会让自己受伤？不是都有司机代劳吗？

还是他自己开车不小心？更要命的是，他居然让她如此牵挂，太过分了！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对自己担承，她的心已经被某人占据，此后不能再随心所欲，反而要时时被对方牵动，这种感觉莫非就是……爱上了？

无论心情是阴是晴，上班族依然得上班，这天早上，柯竹安提早来到公司，反下在家她也只是胡思乱想，不如早点出门转移注意力。

才坐到办公桌前没多久，她看到老板艾迪从办公室“飘”出来，一脸睡眼惺忪，表情朦胧，难道他昨晚睡在公司吗？艾迪是一位混血儿，黑发绿眼、五官分明，更妙的是他从不穿西装，总是一派悠闲打扮，像现在他就穿着蝙蝠侠的T恤，还有一件迷彩海滩裤。

“早啊！”艾迪打了个呵欠。“我要去吃早餐了，你要不要一起来？”

“谢谢，我已经买好了三明治。”尽管没什么胃口，但她明白工作量有多重，如果不吃东西会累坏的。

艾迪掏出皮包，帅气地抽出三张大钞。“竹安，你最近表现得很不错，虽然三个月的试用期还没到，还是先给你发个红包！”

“谢谢老板。”实质奖励比什么赞美都有效，老板真不愧是广告界奇人，她才进来一个多月，早已听闻了艾迪的种种传说，才华洋溢、充满童心、活力十足，唯一缺憾似乎就是离过婚。

“我走了，下礼拜再来，你今天也早点儿下班吧！”

“喔，好。”才早上八点老板就要下班了，真是有趣的人。

正如艾迪所言，周五这天确实不需要加班，同事们还邀约一起去唱歌寻乐，但柯竹安借口有事要先离开，她连话都不想说了，更何况唱歌呢？走出公司，看看表才六点，难得有空闲时间，她却不知道要去哪儿，大街上人来人往，只有她踏不出第一步。

忽然手机响了，她慌忙地接起来，一看正是她最期待的来电。

“HI！”周世轩的声音跟往常一样愉快，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抱歉，我很想去找你，但我还有点儿头晕。”

“你在哪里？”以往觉得他的来电稀松平常，甚至有点儿太黏腻，此刻却比什么都让她高兴。

“应该在你心里吧？麻烦你帮我找找看，你心里有没有我？”

“周世轩！你到底在哪里？”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

她心急到不行，简直想尖叫。

“我在饭店，我们的老地方，我刚躺到床上，好想你。”

他好不容易逃出医院，直接搭机北上，不管爸妈和爷爷奶奶会怎么念他，这几天没听到她的声音，他整个人闷坏了。

“我去找你，就这样。”二话不说挂上电话，她立刻出发前往饭店，房号她已经背得很清楚“1314”谐音一生一世，或许这辈子当真注定了要为他牵挂，她却已经不想回头，也不能回头。

跳上出租车，二十分钟后她就走进饭店，来到他房门前，当他替她打开门，第一句话就是先道歉。“抱歉，这几天都没跟你联络，应该是我去找你才对。”

“你别动，躺着就好。”她扶着他慢慢走到床边，看他的额头和右手都缠着绷带，脸上还有好几处擦伤，她几乎要掉下眼泪，老天保佑，幸好他没有因而离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只是小伤，我强壮得很，死不了。”他乖乖地回到床上，却也拉着她一起躺下，他不想两人之间有任何距离。

“你闭嘴啦！”她口气很凶，却轻抚着他的脸庞，尤其是那几道擦伤，感觉好痛。

“可是你好象快要器的样子。”他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双眼都有水汪汪的，足以让他溺毙。

“我才没有！”她深吸一口气，不允许自己情绪崩溃。

“竹安，”他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把她拥入怀中。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妈跟我奶奶一天到晚都守在医院，我不方便打电话给你，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容易大惊小怪。”

“没关系，你现在痛不痛？你不要出力。”她把脸贴在他胸前，感觉他的心跳和呼吸，一颗心才缓缓安定下来。

“小意思而已，我的司机开车很守规矩，是遇到对方酒驾才发生这种事，算是运气不好吧。”还好只是小车祸，双方仅受轻伤，私下和解，没引起媒体注意，否则他更别想溜出医院。

“事情发生的时候，一定很可怕。”她曾目睹几次车祸，无论事态大小，总是让人怵目惊心，一想到他们有可能就此天人永隔，她就忍不住更要窝进他怀中。

“是啊，我怕我再也见不到家人，再也见不到你，还有你骂我的声音。”他把脸埋进她秀发之间，呼吸那芬芳的气息，心满意足地问：“你今天特别温柔，是因为我受伤的关系吗？”

“没错，就是看你可怜。”她点点头，故意把自己的行为合理化，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个羞怯的谎言。

“既然你这么有同情心，今天晚上可不可以陪我一起睡觉？”这几天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睡得一点儿都不好，难得身为伤员，应该能享点特权吧？

“啊？”他好大胆，竟敢对她说这种话？想趁火打劫？

瞧她瞪大双眼，他举起手表示投降。“没有你的允许，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做，我只是想跟你躺在这张床上，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为什么我要跟你躺在同一张床上？”她需要更明确的理由。

“因为我受伤了，我很可怜、我很悲惨，我需要安慰的抱抱。”他像个小孩撒娇，而她不得不心软，有时候他像个大男人，有时候却稚气得要命，两种面貌各有魅力。

“如果我睡着了，要怎么回家？”上一次跟他同床是因为她喝醉了，这一次她却清醒得很。

“不要回家，不要走。”相思早已成灾，他再也不要跟她分开了。

“可是……我又没带睡衣，也没准备洗漱用品。”她还是有点儿迟疑，真的就这样沉陷了吗？不用再挣扎了吗？爱一个人如此容易，会不会也很容易梦醒？

“饭店里什么东西都有，睡衣的问题我会帮你解决。”

他指向自己的行李箱，还没来得及开箱呢。“我的衣服随便你爱穿哪件都行，当然不穿是更好。”

这家伙还有力气胡扯，显然是伤得还不够重，她抓起一个枕头警告。“你再主，我就闷死你。”

小白兔居然想闷死大野狼，因为他受伤而泪光闪闪的小女人，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致命魔女？他不禁仰头大笑，甚至牵动了伤口，哀叫道：“痛，好痛……”

乐极生悲了吧？傻瓜。“你小心点，不准笑了。”

“好，不笑就不笑。”他捧起她的脸，轻柔地问：“我可以吻你吗？”

“不……”她原本要说不要以，不知为什么却变成了另一句话。“不知道……”

“你不喜欢的话就把我推开，我只是想……想吻你。”

从初见面就想到现在，想得脑袋快融化、理智快蒸发，却还是不希望她有丝毫不愿意。

她没回答，却闭上了眼睛，于是他明白，他们终于来到这一刻，心心相印的时刻。

清晨时分，恋人们在彼此的怀中醒来，仿佛看见一个新世界，充满阳光和幸福。

“早安。”他微笑对她招呼，笑容比阳光更耀眼。

她不禁想到刚认识那天，她走错房间上了他的床，醒来后他的第一句台词就是“早安”，而今他们再次同床而眠，她付了不少“房资”，让他吻了好多次。

“你还痛不痛？”她摸着他额头上的绷带，怕他一激动起来会流血。

“一点儿都不痛，你今天要不要上班？”他整个人舒畅得不得了，佳人在抱，说有多满足就有多满足，这场车祸真是因祸得福，叫他一辈子包着绷带也甘愿。

“不用。”今天是星期六，她的时间完全属于他，包括她的心也是。

“那……你继续陪我好不好？”

他撒娇的语气让她不太习惯。“陪你要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他握起她的手反复亲吻，眼中的欲望非常明显，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跟他所爱的女人共度一夜后，如果还不想做些什么恐怕就得看医生了。

“你……”她颤抖了，他到底要吻到何时？她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在衬衫之外的地方几乎都被他吻过了，再这么下去，她没把握能全身而退。

他的黑眸紧紧地盯住她，不让她回避他的情感。“你讨厌我吗？不想跟我在一起？”

“我又没这么说。”她嘟起嘴，在矜持和坦率之间徘徊，虽然已经清楚自己的心意，距离表白却还有那么一段路。

他心情大好，主动替她做出结论。“那就是喜欢我了？”

“你好罗唆，问东问西的。”她一听到他受伤就跑来探望，还如他所愿跟他睡了一整晚，这下还有什么疑问？还非要她说出口，他真不懂女人心。

“因为你都不肯告诉我，你好小气。”他在好耳边叹息，男人也是需要承诺和安全感的。

“你别逼我了好不好？”算她怕了他，如果要她说出口，不如让她做点什么。

他遵照她的意思不再逼问，只是柔柔地吻上她的唇，他的吻再也不用询问，因为她再也不会闪躲，就诚实面对他也面对自己，她确实沉浸于爱河中，心甘情愿地为他牵挂。

感情跃升了一大步的恋人们，在小别和思念之后，只想彻底拥有彼此，由于他身上还有伤，动作不能太激烈，但也就是因为如此，一切变得缓慢而折磨，更教人难以忍受、难以喊停。

这天他们哪儿也没去，在房里叫了三次roomservice，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其它时间都忙着更“认识”对方，疯了就疯了吧，她已经无法保持冷静，就算有天梦会醒来，至少她曾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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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热恋从此展开，两人天天都热线通话，一到周末就黏着彼此，工作忙不是问题，距离远不是阻碍，只要有心都能找出对策，只不过柯竹安从未到台南找周世轩，她对他的家族有种敬畏感，周家不仅仅是富贵逼人，更有一股豪门气势，毕竟富了三代以上，许多规矩和标准都超乎一般人。

“你什么时候要来台南？搭飞机五十分钟就到了，我帮你买来回票，如果你不敢搭飞机，我陪你，我飞四趟都行。”电话中，周世轩不只一次如此追问。

“搭飞机当然没问题，观光也OK。”她是盛情难却但又左右为难。“可是我不敢去你家。”

“我家有恐龙还是怪兽？你胆子没这么小吧？都出国念过书的人，不应该怕生的。”他已偷偷在计划，蜜月时要去日本旅行，让她重温留学时代的记忆。

“你不懂，跟你交往的压力已经很大了，等见到你家人，我可能会紧张到昏过去。”每次两人碰面总担心被媒体发现，虽然低调约会也不错，但就是跟普通人的恋爱不一样，更别提面对他家人那一关，现在的她没自信能通过。

他叹了口气，几乎要替她掬一把同情之泪。“好可怜，跟我在一起居然是如此的任重道远。”

“你现在才知道啊。”她确实是疯了才会跟他谈恋爱，以后不知道会有多少难题，她想都不敢想。

“既然可怜又辛苦，你为什么还没有把我抛弃？其实你很爱很爱我的，对不对？”他又抓到她的把柄了，两人虽已经肌肤相亲，她仍是不肯吐出真言，害羞个什么劲呢？说出来他开心不是很好？

他沙哑的声音让她瞬间脸红，承认和否认都有困难，这家伙动不动就逼问她的心情，又不是不了解她脸皮薄，摆明了故意欺负她！

尽管电话中看不到她的表情，他却能想象她害羞的模样，不由得低笑起来。“放心，我已经比我妹乖多了，我找的对象是一位台湾美女，距离又只有台北跟台南，我家人应该要感激涕零才对。你知道吗？我妹离家半年了，只有一张卡片，祝贺我奶奶七十寿诞。”

说到他那个宝贝妹妹周湘琪，一去不回还不算什么，他担心的是她说不定会离婚，有可能带着孩子回来，到时候又是一场天翻地覆。

柯竹安看过关于周小姐的报导，年纪跟她一样大，照片中看来是个全身名牌、耀眼自信的千金小姐，没想到会做出如此霹雳的事。“真的很难想象，她不会想家吗？”

“我也很难想象，我妹只是去补英文，却认识一个俄国男人，两人还跑去说西班牙文的阿根廷，真不愧是地球村。听说他们开了个农场，但我不相信她会养牛，不要被牛踢飞就好了，从小我爷爷奶奶就很宠她，现在大半年都见不到人，老人家心情很沉重。”

也正因为如此，他这个唯一的孙子就成了关注焦点，全家人都怕他重蹈覆辙，希望他找个适当的对象，根留台湾，千万别朝国际化发展。

“不管怎么说，有一个家总是好的，我很羡慕你。”尽管男友常说他家人管很多，她却不免羡慕有人管的感觉，那至少代表在乎和关心。

他明白她多年来的孤独，也想给她一个家。“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们赶快结婚不就好了？”

“你说得简单。”恋爱和结婚是两回事，她还没有完全被冲昏头。

“是你想得太复杂了，这周末不管怎样一定要来台南，听到没？”他已经等不及了，想把她随时带在身边，想公开和她出双入对，想用一辈子宠爱她。

“你又不是我的老板，凭什么命令我？”这家伙老是得寸进尺，不给他一点儿教训不行。

“在台语里面，结婚以后太太会叫先生头家，头家就是老板的意思，你说我是不是你老板？”

“你作梦啊你！”

两人继续斗嘴，灵感不断，恋爱是忙碌生活中的最佳调剂品(奇*书*网.整*理*提*供)，于是这个晚上又在温馨甜蜜中度过……

周末，在男友的热情邀约下，柯竹终于造访了古都台南，从孔庙、赤坎楼、安平古堡、延平老街到台湾文学馆，都留下他们的足迹，这是一个树木扶疏、闲适优雅的城市，每个转角都像一幅画。

她立刻爱上了这里，不断惊喜地赞叹。“好美的地方，就像日本的京都，充满了故事的感觉。”

“叫你早点来都不肯，非要我三催四请的。”周世轩牵起女友的手，虽然戴着墨镜和帽子，却掩不住他笑容满面，能带她认识他的故乡，是多么得意又满足的一件事。

“大少爷，我跟你认识才两个月耶，已经什么都依你了，还不满意？”初见面的那时候，她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会跟他牵手同游，连身心都全然付出了，如果被她朋友知道绝对不会相信，那个谨慎稳重的柯竹安怎么会疯狂至此？

“才两个月吗？我怎么觉得我们在一起好多年了？”他是说真的，说不家他们上辈子就认识了，像这样手牵手走在树荫间，走着走着，仿佛就要变成老公公和老婆婆。

“想不到你是度日如年，有这么痛苦吗？”她故意挑他的语病。

“是啊，等不到你嫁给我，当然度日如年。”他既然认定了她，就不想分隔两地，早点把她娶回家，朝夕相处才最完美。

“你慢慢等吧。”她嘟起小嘴，趁还能摆高姿态的时候，多摆一秒钟也好，天晓得她早点就非他莫属了。

每当她这么做的时候，总会害他蠢蠢欲动，但走在路上不方便接吻，他只好随便找个借口。“我饿了，我们回饭店去。”

“一定要回饭店吗？不能在路边找家餐厅？”她听说府城小吃很有名，希望一尝地道滋味。

“你明知道我要吃的是什么。”他揽住她的纤腰，咬了她的耳朵一下，自从车祸受伤以来，他享尽了身为病人的特权，即使伤势早已痊愈也一样，他就是要不够她。

她瞪了他一眼，脸颊微微发热，最后还是顺了他的意思，两人坐上车返回饭店，一路上继续打情骂俏，在如此幸福的时刻，谁也没想到接下来会是一场灾难。

才走进饭店大门，周世轩正要交代柜台送餐点，背后却传来一个声音。“世轩？”

周信宇和白佩菱刚好到饭店用餐，准备离开时就看到儿子牵着一个陌生女子，从他们亲密而自然的态度看来，显然不是第一天认识，应该交往好一阵子了，但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

周世轩僵了一下，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他亲爱的爸妈，于是他对服务人员说交代。“不需要roomservice了，给我们在俱乐部里开个包厢。”

为了隐私和方便，他一向选择有俱乐部制度的饭店，刚好周家人也都是这家饭店的VIP，服务人员当然随即安排妥当，微笑道：“好的，请各位搭电梯上楼，服务生会带领你们到包厢，谢谢！”

“嗨！爸、妈。”周世轩握紧女友的手，神情从容地招呼。“我们上去聊聊吧。”

柯竹安已经呆掉了，若不是男友牵着她往前走，恐怕她都忘了该怎么走路，居然在此时遇到男友的爸妈，该说是糟糕还是幸运？她自认不是丑媳妇，但迟早也要见公婆，感觉到周家夫妇那研究的目光，她全身一阵寒颤，唯有周世轩的手带给她温暖，她必须相信他，也相信他们的爱情。

包厢内，服务生送上茶水和点心随即离开，留给贵客们不受打扰的空间。

“爸、妈，这位是我女朋友，她的名字叫柯竹安，我们在台北认识的。”周世轩一开口就说明。

“伯父、伯母，你们好。”柯竹安轻声招呼，几乎不敢迎视对方的眼神。

周信宇和白佩菱都是暗自一惊，儿子回台湾来五年了，众人介绍的对象没有半个能让他看得上眼，现在居然自己交了女朋友，还介绍得如此直截了当，难怪最近他一到周末就往台北跑，想必是情有独钟喽？瞧这位柯小姐面容柔美、气质高雅，外表是已经及格了，就不知道她的身家背景如何？

“请问，你是哪家的小姐？”白佩菱认识许多贵妇名媛，对这女孩却毫无印象。

“我爸是跑船的大副，我妈开了一家服饰店，他们已经离婚了，现在各自有第二个家庭。”柯竹安一向认为诚实为上策，即使在这关键时刻也一样，她不会自夸或自贬，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喔，是吗？”白佩菱心中已经有数，他们周家不可能接纳这种媳妇，当初她透过媒人跟丈夫认识时，也是经过种种“考核”才得到交往的允许。

看到父母的脸色不对劲，周世轩替女友说好话。“竹安在广告公司上班，专长美术设计，从日本念了硕士回来，她很有才华，还会烹饪，个性温柔又独立，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

“嗯。”周信宇没做任何回应，反而提起另一件事。

“世轩，你下礼拜要去新加坡对吧？记得替我拜访陈董和他家人，上回我们接受他的款待，这次你替我回礼一下。”

“没问题。”周世轩当然做得到，同时他也明白了，父亲完全不把他女友当一回事。

柯竹安喉中一阵酸涩，没有好家世的人就这么没有价值吗？她的双亲都是普通老百姓，靠自己的力量赚取生活费，尽管他们各自再婚，对她这个女儿很少关照，却没有做过让她引以为耻的事，难道非要豪门望族才能让人留下好印象？

“我们要回去了，有什么事晚点再说。”周信宇连茶都不喝一口，白佩菱看丈夫脸色不对，也跟着站起，反正没什么可说的。

“爸、妈，我对竹安是认真的，虽然我们交往还不算很久，但已经有结婚的打算，希望你们能给我们祝福。”情势不对，周世轩赶紧声明。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话别说得太满。”周信宇摇摇头，枉费他平常对儿子耳提面命、用心导，怎么会栽培出这么冲动的继承人？

“除了她，我不可能跟任何人结婚，请你们了解这一点。”周世轩明白父亲的个性刚强，他必须用更强的意志力来制衡。

“等到明年、后年、大后年，如果你还是跟我说一样的话，或许我会考虑。”周信宇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包厢，白佩菱当然也跟着离开。

被留在原地的周世轩和柯竹安，顿时明了，爱情和亲情有时就是难以两全其美，而他们碰到的正是进退两难的困境，这下该怎么办？

包厢里的冷气很冷，柯竹安心中温度更冷，声音虚弱地点出事实。“你爸妈不喜欢我。”

“他们是天生的臭脸，你别想太多。”周世轩拍拍她的肩膀，他也知道这安慰有点牵强，他父母的表现再明显不过了，连他自己都气到差点爆炸。

“我们……我们还能在一起吗？”她已经昼忍住泪水，却忍不住心慌。

“你爱我吗？”

“嗯。”她不习惯说什么情呀爱的，但如果不爱的话，又怎会跟他走到今天？

“相信我吗？”

“嗯。”他虽然有点孩子气又大男人，却是她最想依靠的怀抱。

“那就没问题了，只要我们爱着对方、相信对方，就能度过每个难关。”他把她搂入怀中，再次确认彼此的感情，真爱多么难得，相遇了就不能就开手。

他说的话让她安心许多，是的，心意坚决比什么都重要，碰到挫折又怎样，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人生路上本来就不会一帆风顺，现在她还不能哭，至少要努力尝试过。

就在这时候，周世轩的手机忽然响起，原来是他父亲打来的，刚才那番话还说得不够硬吗？

电话一接通，周信宇冷冷地说：“我暂时不会告诉你爷爷奶奶，湘琪的事情已经让他们够伤心了，你聪明的话就好自为之，该分的时候就不要拖太久。”

“我自己做的选择，我就不会放弃，你们说什么都没用，大不了我也跟湘琪一样，跑到你们找不到的地方。”周世轩并不想走到这一步，但如果情势逼人，他也做得出来。

“你有胆就试试看！”周信宇气得挂断电话，女儿任性妄为，没想到儿子也一样，家门不幸！

不用多问，柯竹安很容易就猜出电话的内容，周世轩握起她的手宣示。“我们下礼拜就去法院公证，我妹都有勇气私奔了，难道我会比她胆小？”

身为周家的长子，他从未逃避过自己的责任，也努力做好每一件该做的事，但如果家人对他的期待包括抛弃他最爱的女人，那么他宁愿一走了之。

看他情绪激昂，她却变得意外地冷静，伸手轻抚过他起伏的胸膛。“我不希望你跟家人闹翻，毕竟有一个家是很珍贵的，他们生你、养你、疼爱你，这份恩情不能说放就放。”

唯有失去的人才能了解，没有家就像没有根，轻飘飘的或许很自由，却找不到一个归属的地方，那种感觉她已亲身体验，她不愿他也走上这条路。

“你还这么为他们着想？他们根本不懂得你的好……”

真想叫他爸妈来听听这几句话，这么善良的女孩要上哪儿找，他们却只在乎她的出身背景。

“我不想要你跟我一样，过着没有家人的日子，我怕你有一天会后悔……”

他叹口气，他亲爱的女友就是太心软，叫他怎能不更加珍惜她？“我明白你的意思，好吧，我们改用和平的方式，时间是最有力的证明，只要我们好好在一起，日子久了，他们就会明白我们不是一时冲动，也只能接受这结果了。”

“嗯，就这么决定，为了我们的未来，你要多忍耐喔。”

她摸摸他的头发，像哄小孩一样，就怕他冲动起来跟家人吵翻天，那对事情只有坏处没有帮助。

“你要怎么奖励我？我从刚才就好饿……”他微笑着接近她，深深吻住她的唇，相爱需要能量，而她就是他的快乐源泉，一生一世都不能放开，否则他会干渴而死的。

尽管内心忐忑，恋人们决定继续相爱，用他们坚定的姿态告诉外界，有些事物用金钱买不到，用权势也毁不了，唯有真心爱过的人才明了。

在见不到男友的时候，柯竹安尽量让自己忙碌，幸好还有工作可以投入，她也因此得到了肯定，试有期一到，老板立刻帮她加薪，并转为正式员工。

“竹安，你继续加油，以后很可能坐上美术指导的位子。”艾迪对人才的发掘相当有一套，几乎是眼睛一瞄、鼻子一嗅就知道对方行不行。

“谢谢老板，我会努力的。”柯竹安拿到了最新的薪水明细，心想她要买个礼物给男友，但是他好像什么都不缺，还是煮一顿丰盛的好料给他吃呢？

“今天下班后不准落跑，同事们要聚餐，你也要出席！”

“是！”她才答应下来又想到一件事。“但是，我十点以前要回到家，可以吗？”

看来新进员工的感情生活是有着落的，艾迪对这种事也很敏锐。“有约会？好吧，特准你提早离席。”

“谢谢。”柯竹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那微笑说明了一切，要是耽误到她跟某人的电话时间，只怕某人会从乖孩子变成恶少爷，一想到此，她的微笑更甜蜜了。

恋爱让女人美丽，工作则让女人自信，她不只一次感谢自己的好运，以后不管人生的境遇如何，一定要记得拥有工作，才不会失去自我。

晚上的聚会在一家啤酒屋举行，柯竹安毫无酒量只能喝果汁，幸好大家也不强求她，但那烧烤的味道和烟酒的气味，让她忍不住跑到洗手间干呕，吐不出东西来只觉得反胃。忽然间她想到一件事，怎么这个月的经期还没来，以往她都很固定的，这次却晚了十几天，该不会是……有了吧？

胡乱猜测也没用，她提早离开啤酒屋，在药店买了验孕棒回家，果真发现是两条线，说明她真的中奖了，她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双脚几乎站不住……第一次的时候他们并没有采取避孕措施，后来才乖乖买了保险套，难道就是那一次的“成果”吗？

会不会太神奇了点？

晚上十点，电话如常响起，周世轩每晚都要听女友的声音才能入睡。“嗨，今天有没有想我？”

“嗯。”柯竹安躺在床上，整个人软绵绵地没有力气。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他一听就觉得不对劲。

“世轩，我……我好象怀孕了……”她无法对他隐瞒，这消息在她心中不断膨胀，她什么也无法想，只能想着他们的孩子，就在她体内悄悄地成长着，感觉好不可思议。

电话那端安静了半分钟，然后是一阵欢声大叫，最后则是急促的语气。“我们得赶紧结婚，下个礼拜我有空，你呢？”

不用明说，周世轩很快就想到是初次亲密的“果实”，这番认知让他意气风发、趾高气昂，事实清楚地摆在眼前，他就是个“一发即中”的神射手啊！

“你喔，说得好象只是吃顿饭一样。”他的反应让她笑了，这男人总是有逗她笑的本事，或许以后会有落泪的时候，但她不会忘记他带给她的快乐。

“我早就想把你娶回家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我更等不及了，一定要让孩子有最好的成长环境。”我开始体悟为人父母的心情，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责任感和压力通通涌上来，却是最甜蜜的负荷。

她很高兴他能有这份心，证明她没有爱错人。“可是你家人会同意吗？”

“你不要担心，我来搞定，我爷爷奶奶都很喜欢小孩，我会有办法让他们点头。”

“嗯，希望能够顺利。”事到如今除了全力以赴，也没别的办法了。

“竹安，你把工作辞掉好不好？我不放心你独自在台北生活。”他希望自己能随时保护她、照顾她，南北相思做什么都不方便，像现在他就想抱起她转圈圈，却只能在电话旁跳脚。

“我没那么脆弱。”今天她才成为正式员工，难道真要就此放弃？跟同事们的感情也变得熟络了，却忽然要说再见，她心中有一百个不愿意。

“等我们结婚后还要分隔两地吗？我希望你跟我回台南住，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到时再找个保母照顾，你如果想工作就等到那时候，好吗？”他了解她不是娇娇女，习惯独立生活，但她已经辛苦这么久了，何不乘机让自己放松，只要负责让他宠爱就好了。

她明白他说得有道理，婚后夫妻俩是该住在同一屋檐下，否则她一个人也无法照顾好孩子，而他的家业是那么庞大，难道叫他辞掉工作？因此只好由她妥协了。

基于现实的考虑，她不得不答应。“好吧。”

“谢谢，我家人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说服他们。”

“千万别吵架，你要有耐心一点儿。”她就怕他个性太冲，惹怒了长辈们，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尤其在他妹妹离家以后，想必长辈们都很容易感伤。

“是——我都听你的。”他决定做一个好丈夫和好爸爸，就从现在开始。“对了，孩子要取什么名字？要念什么学校？该去美国还是日本留学？”

“你想得会不会太远了？傻瓜。”

这通电话一直说到午夜时分，两个即将成为父母的人，仍兴致高昂地讨论个没完，热烈期待新生命的到来。

再次来到台南，柯竹安一下飞机就看到男友，他捧着一大束玫瑰花，以快乐无比的笑容迎接她。

“你好漂亮！”一见面，周世轩立刻搂住她的腰，有她脸颊上热情一吻，就算被拍到也无所谓，反正他们就要结婚了。

“我好紧张，怕会出什么错，你一定要帮我留意。”她买了一套知名品牌的洋装，花了她一半的月薪，只希望给他的家人好印象。

“别担心，我已经跟他们谈过了，他们都同意了。”孩子来得正是时候，他们家好久没有小孩的声音了，长辈们就算再固执也都是疼孙的。

“嗯，希望今天一切顺利。”无论会有什么阻碍，如今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了。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宝宝有没有踢你肚子？那是什么感觉？”他望向她平坦的小腹，怎么看也看不出端倪，当真有个孩子在里面成长吗？

“没那么快，你别心急好不好？”才怀孕一个多月，哪会有感觉啊？

两人说说笑笑地坐上车，直接前往周家，那是一栋三层楼的花园洋房，占地三百坪以上，甚至有泳池和网球场，除此之外，当然管家、厨师和司机都不缺。

下了车，周世轩先替女友介绍环境。“我爷爷奶奶住一楼，我爸妈住二楼，以后我们就住三楼，跟你原本住的楼层一样，应该可以习惯吧？”

“我……我会尽量习惯的。”同样是三楼，但环境差得可多了，望着那名家设计的豪宅，气派十足却不怎么温暖，柯竹安忽然一阵颤抖，她真的能成为周家的一员了吗？

佣人替他们开了门，周世轩一进屋就大声招呼。“我们回来了。”

“周爷爷、周奶奶、伯父、伯母，你们好，不好意思打扰了。”柯竹安带来一盒传统老店的糕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看得上眼？至少她得表达自己的诚意。

客厅里，四位长辈坐在黑色沙发上，神色凝重，没有半点办喜事的样子，佣人已备妥茶点，比柯竹安带来的更顶级，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静默中，爷爷周博钧首先开了口。“柯小姐，有关于你的事情，我们已经听世轩说过了，也知道你怀孕了，既然如此那就结婚吧，大家一起住才有人照应。”

孙女周湘琪的不告而别，让周家人元气大伤，在亲友之间抬不起头来，孙子周世轩虽然选了个不适当的对象，但看在小孩的分上，他们也只得接受，至少不是分隔两国生活，总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奶奶李馥宁喝了口茶，以过来人的身分说话。“你以前是怎样的人我们管不着，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周家的媳妇，言行举止都要注意，别丢了我们家的脸，知道吗？”

周世轩一听非常反感，他们到底把竹安当成什么了？

“爷爷、奶奶，你们不用这么严肃，竹安本来就很乖、很懂事，如果你们不满意的话，我跟竹安搬出去住好了，省得你们看了烦心。”

“那怎么行？”四位长辈几乎是异口同声反对，在他们的观念中，周世轩是家中的长孙，娶了媳妇就该住在家里，更何况小孩都要生了，如果缺少长辈的谆谆教诲，说不定会变成没家教的野孩子！

“世轩，你别这么说，我们还是跟大家一起住吧。”柯竹安拉着男友的手恳求，她从十五岁开始就独自生活，其实非常期待有个大家庭，尤其她不希望自己所爱的男人，因为她跟家族闹翻脸。

周世轩仍然气愤难平，在这个家边他都觉得难以呼吸。

“你确定？不要勉强自己。”

“你说过的，这是你的家，也就是我的家。”孩子能有祖父母和曾祖父母疼爱，那是多么难得的福气，如此一想，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好吧，我们先试试看，不行的话就搬出去。”

“世轩！”周信宇再也忍耐不住，站起来对儿子怒吼。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不要以为你们有了孩子，就可以为所欲为，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周世轩也跟着站起来，音量提得更高。“我是尊重你们，希望得到你们的祝福，但如果得不到的话，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要！”

这话说得有够重，父子俩狠狠地瞪着彼此，简直要打起来了，眼看情况不对，柯竹安立刻鞠躬道歉。“伯父，对不起，请您原谅世轩说话太冲，他不是有心的，我们都希望孩子在这个家长大。”

“哼。”周信宇对未来媳妇冷哼一声，即使她当和事佬，也休想得到他的认同。

“你也该改口了，竹安。”周博钧提醒这位孙媳妇，他看这女孩挺有智慧的，其实安分守己是最重要的，千万别说要去南美开农场就够了。

柯竹安愣了一下，这表示她被接纳了吗？她赶紧又鞠躬说：“爷爷、奶奶、爸、妈，以后请多多指教。”

李馥宁也不想看儿子和孙子吵架，直接吩咐重点。“好了，时间不多，该忙的事却很多，快点筹备婚礼吧。”

既然公公和婆婆都做了决定，白佩菱这会儿才开口。

“竹安，关于婚礼细节就交给我们处理，就只要准备搬进来就行了，还有列出你那边的宾客名单。”她和婆婆李馥宁都是资深贵妇，很懂得这方面的排场和规矩，绝对不能交给生手，万一丢人现眼可就惨了。

“谢谢奶奶、谢谢妈。”柯竹安拉着男友的手，拚命对他使眼色。

周世轩只好忍下脾气，缓下口气。“我也希望大家好好相处，家和万事兴。”

就这样婚礼即将举行，尽管人心波动仍要维持表面和平，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可爱的孩子、宝贝的孩子，但愿小生命的出生是个喜剧，而非另一场分崩离析……

结婚前一天，小两口把东西整理完毕，请搬家公司直接送往台南。

房东太太得知柯竹安是因为结婚才要搬家，非常替她高兴，虽然原本签约一年，提早退租算是违约，房东太太还是很爽快地全数退回押金，说是就当作一个小红包。

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柯竹安这才发现，自己单身的日子就要结束了，明天开始她就是周太太了。

“竹安，你在想什么？”周世轩拍拍女友的肩膀，她已经发呆好一会儿了。

“我觉得一切都发生得好快，好象在作梦……”两人才认识三个多月就要成婚，有些人说不定还在暧昧阶段，他们却一再跳级，甚至要当爸妈了，让人不禁一阵晕眩。

“你该不会要跟我说，你有婚前恐惧症吧？我可不准你变成落跑新娘。”他在好脸上亲了一下。“走，我们去吃下午茶，吃完以后就回家。”

他说的家正是周家，他们的新房已经装潢完毕，全是周奶奶和周妈妈的柯竹安毫无意见，只要长辈喜欢就好，不过今晚他们仍会住台南的饭店，等明天婚礼结束后，才真正踏进周家的门。

“我答应你不会落跑，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为了我跟你家人吵架，这样我会很有罪恶感。”

“你这么好，他们却一点儿都不懂，唉！”他忍不住长长地叹口气。“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没关系，我只希望大家开开心心的，毕竟能做一家人是很难得的缘分。”不知道有多少孤儿、孤女、单亲和离异家庭的孩子，他们奢望的梦想永远也不会成真。

“我懂，我都懂。”他再次被她眼中有脆弱折服，她的柔生来就是要克他的硬。

两人在公寓内最后一次巡视，告别了他们热恋的纪念地点，来到附近一家美式餐厅，气氛好、食物佳，每次都要预订才有位子。

当店门一开，柯竹安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这是怎么回事？除了汽球、鲜花、拉炮，还有张海报写着“告别单身Party”！

原来这是周世轩为她准备的惊喜派对，邀请了她的同学、朋友和同事们，因为婚礼在台南举行，有些人不方便出席，干脆都召集过来同乐。

“恭喜！”众人已经等候了一段时间，这时终于可以放声大叫。

所有认识柯竹安的人，都很难想象她会闪电结婚，但能嫁进豪门成为贵妇，似乎也没什么好考虑的，从此就是锦衣玉食、雍容华贵，大家能沾沾她的福气也觉得光荣。

“天啊，你们怎么都来了？”柯竹安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世轩是什么时候悄悄进行的，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人的联络方式？啊对了，他一定又偷年她的手机，更别提他还有秘书，办事自然妥当。

“还不是你老公安排的，他对你超用心的。”杨倩雯抱住好友，喜孜孜地说：“那时你会接到新婚捧花，果然是好预兆！”

“说得也是，谢谢你。”或许一切都是天意，柯竹安无法抗拒，也不想抗拒。

整家餐厅都被包下，店家准备了自助式下午茶，各种精致点尽和饮料都有，就是没有酒，不用说当然是周世轩的主意。

在轻快的音乐声中，大家边吃边喝边聊，还有人表演余兴节目，嘻嘻哈哈的好不热闹。

周世轩站在一旁拍照，全跟这些人不是很熟，但他想捕捉女友的笑容，喔不对，该说是他老婆了，她难得笑得这么开朗、这么活泼，比拍婚纱的时候还要美，他当然不能错过。

“伊人广告”的老板艾迪也来了，对着周世轩打量了一会儿。“奇怪了，这是竹安的告别单身派对，新郎倌不应该在场吧？”

“我是竹安的护花使者。”周世轩不怎么欣赏这男人，幸好竹安已经辞职了。

“是不是怕新娘被人抢走？”艾迪这话中有话，眼神也带着挑衅，但说真的，他只是爱玩而已。

“有本事的话可以试试看。”

柯竹安没注意到两男之间的暗潮汹涌，在好友们的围绕下，她抛开了所有烦忧，趁着单身的最后一天，还能欢笑的时候就尽情欢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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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擎宇集团”第三代继承人要结婚了，新闻性十足，引来大批媒体报导，再加上新娘子出身平凡，父母早已离异，只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小AE，麻雀变凤凰的情节更是轰动一时，也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好话题。

婚礼的地点在台南的首家五星级饭店，宴会厅可容纳两千人，挑高六米的空间，气派典雅，现场有如国宴般豪华，不收礼金还有纪念品可拿，表现出周家的雄厚家产。

柯竹安的父母并未出席，由她阿姨和姨丈担任女方主婚人，她并不责怪父母，毕竟他们已经有自己的家庭，能打通电话祝贺就够了。当她看到那些SNG车也吓到了，心想有这么严重吗？

不过是一场婚礼，居然要同步转播给全国观众？幸好她跟周世轩交往时没被拍到，否则她可能连上班都不用去了。

面对如此大的阵仗，她不禁想起周奶奶的叮嘱，真怕自己会说错话、做错事，万一丢了周家的脸就糟了。听说台南人嫁女儿都要嫁妆一牛车，她却只带着自己和肚中的孩子，以及一份希望全家和乐的心情。

“恭喜、恭喜！”宾客们除了本身是名流，身上穿戴的也都是名牌精品。

“多谢、多谢！”周家长辈们交游广阔，出入无平民，往来皆权贵。

柯竹安根本不认识这些人，却要跟他们分享她的新婚喜悦，如果不是还有三桌女方亲友，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会场，幸好丈夫帮她办了一场告别单身派对，她是该满足了。

婚礼上来宾轮番致词，一个比一个有来头，主桌上坐着新人和长辈们，柯竹安身旁刚好是周奶奶李馥宁，她一身挑红色亮片旗袍，搭配整套的钻石首饰，贵气得叫人睁不开眼。

周家人里面，柯竹安最怕的就是周奶奶了，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李馥宁低声对孙媳妇交代。“你是新娘子，笑的时候不能露出牙齿，只能抿嘴微笑，懂不懂？”

“是……”柯竹安这才知道，原来怎么“笑”也是一门学问，她平常并不是常哈哈大笑的人，但今天她结婚，有需要这么低调吗？于是她开始收敛表情，只轻轻地牵动嘴角。

直到丈夫发现情况有异，低声询问她。“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她只是在微笑，难道他看不出来吗？

周世轩在桌底下握紧她的手，温柔地安抚她的心情。

“开心点，不用紧张，主角是我们，用不着管别人怎么想。”

“嗯。”她点点头，试着努力这样想，他从小在这种环境成长，当然不放在眼里，她却不知道要多久才适应，难道从今以后她都要过这种“端正礼仪”的生活吗？她忽然觉得不如在路边小摊吃饭，那自由自在的感觉多可贵呀。

由于来宾的致词太长，喜宴直到十一点才结束，当这对新人送完客回到周家，大宅内只有管家和佣人迎接，长辈们早已回房歇息了。

“少爷、少奶奶，欢迎回家。”翁管家带领佣人们鞠躬问好。

咦，少爷是指周世轩，少奶奶是指她吗？柯竹安没想到会有这种古老的称呼，不过想了想也对，如果都叫周太太，这个家就有三个周太太，是应该区分一下，周奶奶应该是老夫人，周妈妈则是夫人，她自然该称作少奶奶，只不过听起来很怪，要适应豪门生活真不容易。

“辛苦了，你们早点休息。”周世轩随手一挥，众人都退回房去，然后他转向妻子笑道：“要不要我抱你进房？”

“才不要，很糗的。”万一被老人家看到了怎么办？以后除非是在房中，不然她恐怕都不敢跟他有亲密举动，毕竟这是个连微笑都要规范的家族。

尽管新郎没抱新娘，两人还是手牵手一起上楼，一打开房门，金碧辉煌的新房映入眼帘，天花板以油彩画出花园及喷泉，墙壁和术子都是白色大理石雕饰，房内处处都有压花、烫金、流线型的装饰，甚至还有贝壳！家具也是精巧艳丽风格，以红色和金色为主调，大床上放着一盘橘子，象征大吉大利，像要过年似的热闹极了。

“哇，奶奶和奶她们是怎么回事？就算皇宫也没这么夸张吧？”周世轩今晚多喝了几杯，原本还有点视线朦胧，这下却也睁大了眼。

柯竹安已经说不出话了，比起她自己住的简单小公寓，这根本是眼花缭乱！想到自己要在这样的房间待产，她不免一阵头晕，婴儿房想必也会同样豪华，唉……

更神奇的是，他们在靠窗的墙上看到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奉请胎神在此”，下面的茶几则放着水果和茶水，莫非这是供奉胎神的地方？

中西合并如此巧妙，夫妻俩面面相觑，只能哭笑不得，真多谢长辈们的用心，这一来什么浪温气氛都没了。沐浴过后，两人一起躺上床，今天实在是累坏了，虽然是新婚之夜也只能倒头大睡。

“老婆、宝宝，晚安。”他在她额上一吻，终于成家了，他们此后就是一家人了。

“晚安，老公、宝宝。”她闭上眼，告诉自己要乐观、要有信心，只要有家，没什么过不了的难关。

第二天，柯竹安过起了贵妇生活，生活起居都有人伺候，用不着自己动手，尤其她怀有身孕，“维安”标准因而更高。当全家人一起用餐时，在她面前摆的是特别餐，都是些补身的料理，她吃不习惯却不好意思拒绝，因为厨师那么用心烹饪，家人又那么关心询问，于是她用尽意志力慢慢吃完，即使回房后有时忍不住会吐，她也坚决不告诉任何人。

周家的男人常常往外跑，由周爷爷担任会长的就有书法协会、高尔夫俱乐部和某政治人物后援会；周爸爸虽已是半退休状态，仍是“擎宇集团”的董事长，一样有许多饭局和会议；至于周世轩，他原本工作就忙，最近更是频频出差，不时飞往日本、美国和荷兰的分公司。

周家的女人则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包括奶奶李馥宁和婆婆白佩菱，以及刚进门的媳妇柯竹安，就算她想躲在房里也不行，她们有很多事要教导这个新来的。

吃午餐时，李馥宁对孙媳妇说：“竹安，我找了熟识的服装店和设计师，下午就会过来。”

“请问有什么事吗？”柯竹安喝了口鸡汤，浓厚的中药味让她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要帮你订做几套衣服，早晚会用到的。”白佩菱对媳妇微笑说明。

“是，谢谢。”好久没有人买衣服给她了，尤其是来自女性长辈，柯竹安心中一暖，有种被当成女儿的感觉。但她怎么也没想玛，所谓的“订做几套衣服”，居然是五名设计师连手，替她量身打造“三十套衣服”，清一色都是贵妇风格，包括套装、洋装、旗袍、晚礼服等，都是可以登上伸展台的华服。

男人不在，客厅里堆起的布料像座小山，柯竹安忍不住发问。“奶奶、妈，这样会不会太多了？”

“比起我们，已经算少了。”李馥宁边喝茶边翻目录，决定花色和样式。

“以后有应酬宴会的时候，你就要打扮得体，另外还有一些配件得买，明天我们上百货公司，好好采购一番，你不用带钱包，是奶奶要送你的。”白佩菱自认对媳妇已经是百般照顾，当初她刚嫁进来的时候哪有这么好命？

“谢谢奶奶、谢谢妈……”柯竹安仿佛洋娃娃似的，接受两位女主人的安排，偏偏她们喜好华丽繁复的服装，不是她所习惯的素雅风格，但又能怎么办？毕竟是长辈的好意呀。

从住的、吃的到穿的，她都失去了自我主张，接下来还有什么要妥协的？她已经不敢想象了。

晚上，周世轩回到家已经十点了，刚好赶上他每天跟妻子的谈话时间，以往要靠电话热线，而今随时都能见面，只可惜他工作太忙，每天早出晚归，似乎冷落了娇妻。

一进屋，他直奔三楼的甜蜜新房，虽然华丽到有点莫名其妙，仍是他们浪漫的小天地。

“我回来了！”进了房，他看到妻子坐在桌前，正在用计算机画图，好奇地问：“你有工作？”

“你回来啦，辛苦了。”柯竹安站起身转向丈夫，主动替他解开领带。

周世轩抱住妻子的纤腰，她看起来还是不太像怀孕，才两个月而已，真想早点听到宝宝的心跳和踢脚，他已经开始幻想带孩子出游的画面了。

“有没有想我？还是在偷偷上网交友？”他在她耳边低语，说些无聊的蠢话。

“傻瓜！我只是在整理以前的东西，有些草稿想要完成，当作纪念也好。”从小她就喜欢画图和设计，现在时间太多，很自然地就重拾老玩意。

“你这么认真？”他愣了下，没想到她会有这份心思。

“我每天在家很无聊的，除了吃就是睡，什么事都不用做，快闷坏了。”

他拉着她走到床边，把她抱坐到他腿上，用溺爱的口吻说：“你现在是孕妇，享福有什么不对？就像我妈和我奶奶一样，只要买衣服、做头发、给人按摩，负责休闲娱乐就好了。”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我才不适合这种生活。”她把脸贴在丈夫的肩上，这是她所选择的归属，但她不愿给他太多压力，让他在家人和她之间为难，为了全家人的和乐，她还是自己多忍耐吧。

他的老婆确实与众不同，他想宠坏她都很困难。“这样好了，我交代营销部转一些工作给你，你只要在家用计算机做事，安全又充实，你说怎么样？”

“我才不要沾你的光呢！我在想，也许我可以找‘伊人广告’接点case。”她也是有自尊的，怎么能靠丈夫施舍她工作机会？当然要凭自己的本事。

一听到这家广告公司，他就神经紧张起来。“我不太喜欢你那个老板艾迪，他是不是想追你？”

“你想太多了，怎么可能？”她听同事们说过，艾迪这个人表面有点儿轻浮，其实公私分明，女伴更换速度再怎么快，也不曾对公司女员工出手。

“你现在已经是人妻了，不准花心，听到没？”

“神经啊！”她捶了他的胸膛一下，意敢怀疑她的忠诚，真过分！他自己常东跑西跑的，谁知道他有没有处处留情？她对他可是百分百信任呢。

他压住胸口，作出内伤的表情。“打得好，这才是我热情有劲的老婆……”

“多谢夸奖。”她轻声笑了，幸好这是房间内，笑到露出牙齿应该没关系。

好不容易又看到她的笑容，他伸手穿过她的秀发，忍不住在她脸上亲来亲去。“你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认真、太用心了，轻轻松松过日子不是很好？”

“你已经在嫌我了？”她闭上眼，任由他的亲吻如雨点纷落，这就是她要的幸福，不会有错的。

“你想一想，在我们认识以前，你一个人过得那么辛苦，又没有家人照顾你，现在我只想好好疼你，让你开开心心的，没有任何压力，只要记得爱我跟孩子就好了。”他早已习惯女人不用工作这件事，就像他奶奶和妈妈一样，看起来挺惬意的。

她睁开眼严肃地回应。“不行，人生哪有那么简单？你别把我看扁了，我才不是那种小女人。”每天只等着丈夫回家，只关心自己的家庭，那样的世界多狭隘，她会无法呼吸的。

“是是，我明白，老婆大人！”

大好时光何必辩论，他低头吻住她的唇，还是把时间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新婚燕尔，唯有浓情密意最重要，即使有什么现实问题，也都暂抛到脑后吧。

无论是苦是乐，日子仍要继续过下去，柯竹安怀孕进入第三个月，老人家特别在意孩子的性别，要求医生先做检查，结果证实是个男孩，长辈们全乐坏了，媳妇还没生就先发红包，每包都超过六位数。

周爷爷要教曾孙写书法、打高尔夫，周爸爸要孙子当第四代继承人，两人热烈讨论这孩子的前程，绝对会是少爷中不少爷、菁英中的菁英。周奶奶和周妈妈也聊起劲来，用心规划婴儿房的布置，采用她们喜爱的巴洛克风格，能有多闪就有多闪。

看老人家那么开心，柯竹安也不好多说什么，其实她觉得男孩女孩都一样，健康最重要。

周世轩对于自己即将有个儿子也很高兴，偏偏这时日本的分公司出了状况，他还没高兴完就得飞过去，柯竹安想找个人说话都没办法，真怀念当初留学日本的日子，简单充实而自由，原本他们也计划要到日本度蜜月，无奈她是孕妇，哪里也不能去。

婴儿性别的结果揭晓后，她的“维安”标准更加提升，当她要从一楼爬上三楼，居然引来大呼小叫。

“停、停、停！不要动！”李馥宁伸手指着孙媳妇，像警察抓小偷一样急迫。

“怎么了？”柯竹安莫名其妙地回过头，不明白她又做错什么了？

刚好有一名女佣在旁，李馥宁连忙指挥。“你！扶着少奶奶上楼。”

“是。”女佣当然是乖乖听命，只是柯竹安不懂，她又不是不会走路！

“以后你上下楼梯都要有人陪着才行，不然万一跌倒了，谁赔得起我的曾孙啊？”李馥宁也跟着护送上三楼，直到孙媳妇的房里。

“可是医生说过，爬楼梯是很好的运动……”柯竹安试着想解释。

“不行就是不行，其实我本来想叫你搬到一楼去，但是胎神已经安好了，屋内的东西都不能搬动，免得触犯了胎神。”

老人家的规矩很多，柯竹安简直要拿笔记本才记得住。

“这段时间不能动刀动剪，不能敲敲打打，不能出席喜宴或丧事，免得喜冲喜、喜冲悲，还有不能吃兔肉，孩子会有兔唇，不能吃螃蟹，孩子会横着出生，不能吃姜，孩子会有十一根手指，听清楚了没？”李馥宁一口气说完这些禁忌，脸不红气不喘，仿佛只是顺口溜。

“是……”柯竹安当真拿了纸笔在记录，只要留意应该都做得到，只是她也免不了讶异，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习俗？

老祖宗的智慧当真都是有道理的吗？

“好了，你在房里休息，有什么需要就按铃叫佣人。”

李馥宁这下才放了心，走到那张写着“恭请胎神在此”的红纸前，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柯竹安看了只觉得荒谬，但反过来一想，其实奶奶也是为她好，否则怎么会如此费心费力？或许是她太不知足了吧，以前没有家人觉得寂寞，现在有了家人却觉得沉重。

眼看食衣住行都有人规范，她还能做些什么？幸好“伊人广告公司”非常够意思，三不五时就寄给她一些case，工作成了她唯一的慰藉，只要有计算机和网络，相信她的世界还有一片天空可以翱翔。

晚上十点，周世轩从日本打电话回来，一开口就问：

“老婆，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放心，我正受到滴水不漏的保护。”她就像住在加护病房内，没有主治大夫的允许，绝对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他们是不是很多规矩？叫你不准这个、不准那个的。”

周世轩不用猜也知道，长辈们都容易紧张过度，他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若不是他个性够强悍，早就逃家了。

“没关系，我还好。你那边怎么样？情况很严重吗？”

听说是合作的厂商濒临破产，连薪水都发不出来，员工们也上街抗议，严重影响“擎宇集团”分公司的运作。

“小事而已，我还挺得住。”他就要做爸爸了，怎么能让孩子的妈担心？当然是一肩挺起。

夫妻俩情话绵绵，却都有所保留，正因太爱对方，所以不愿让对方烦恼，相爱真的很简单，但要怎么相处才是对的？每个人都还在寻找答案。

一星期后，周世轩从日本回来台湾，到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照理说长辈们应该都睡了，他却看到奶奶坐在客厅里等他。“奶奶，你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你。”李馥宁原本在打瞌睡，听到孙子的声音立刻振作精神。

“有什么事吗？”这一趟日本之行可说是场灾难，现在他只想倒头大睡，希望奶奶长话短说。

李馥宁先看看四周有没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你知不知道，竹安她半夜不睡觉，熬夜打计算机，到底是在做什么？”

这问题很简单，他立刻有解答。“她有些设计图要画，可能正在赶稿。”

李馥宁一听更是皱紧眉头。“画什么设计图？家里又不需要她赚钱，更何况，再怎么赶也不能熬夜啊，我们家就只有你一个继承人，你妹妹已经把这个家忘了，你一定得守住这孩子，尤其还是男孩呢！”

“你不用紧张，竹安她很懂事的。”总不能叫她什么都不做，她又不是花瓶，这样下去的话，孩子还没出生，母亲可能就要得忧郁症了。

“说真的，她是挺乖的，但是年轻人毕竟没经验，要多跟老人家学学。”李馥宁对孙媳妇还算能接受，只希望她别搞太多名堂，做母亲的当然要以小孩子为重。

“好，我会劝劝她。”周世轩只如此回应，否则奶奶会念个不停。

李馥宁这下安心了，一边打呵欠一边走回房，要不是为了宝贝曾孙，哪用得着这么辛苦？

周世轩看着奶奶的背影，心想想妻子可能受了极大的压力，这个家对她来说太沉重了，她不只要适应婚姻生活、要准备待产，还要接受大家族的规范，难怪笑容变得越来越少。

爬上三楼，回到房里，他果然看到妻子仍在画图，表情相当专注，甚至没发现他的脚步声。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柯竹安跳了起来，立刻抛下计算机和绘图笔，迎向好久不见的丈夫，才分开一个礼拜，怎么觉得已经好多年了？

幸好她还没失去对他的热情，他心满意足地拥住妻子，同时也摸摸她的脸，发现她当真有些憔悴。“奶奶说你最近熬夜了，是在赶稿吗？”

“嗯，客户一直要求重修。”她就知道身旁有眼线，佣人们一定把她的生活起居都报告给了“上级”，如此感觉实在不妙，最近她除了常失眠，孕吐和头晕的情况也增加了。

“别让自己这么辛苦，我会心疼的。”如果她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或许就会让自己享受贵妇生活，然而她并不是，她一直是个认真生活的女人，那不也正是她吸引他的地方？

“工作本来就没有轻松容易的，你自己还不是很辛苦？

在日本很累吧？”虽然他不肯说太多，但是好看他眼中满是血丝，想必跟她一样睡不好。

“我没事的，答应我，明天开始不要熬夜了，嗯？”

“嗯，我尽量。”每个人都是关心她，都是出于好意，她怎么可以抗拒？

“我们还是搬出去好了，我不想让你过得不开心。”他好久没看到她开朗的笑容，最后一次的印象是在那场告别单身派对，自从结婚后，她连微笑都不常见了。

“孕妇多少都会心情起伏，等小孩出生以后，我们再做考虑。”她知道老人家都殷切期盼孩子的诞生，如果这时候搬出去，他们心里会很受伤的。

“到时大家都疼这孩子，你只会更舍不得搬走。”他可不是第一天认识她，这个容易心软的女人，有时又太过坚强，他都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她才对。

她窝在丈夫的怀里，才微笑着却又叹了气。“世轩，我有时候觉得好累，但是我会撑下去的。”

“你别太勉强自己，我爱你，我只希望你快乐，懂吗？”

“我懂。”因为她也有同样的想法，正因为她爱他、要他快乐，才愿意不断地妥协。

小别胜新婚，当晚两人却没有翻云覆雨，只是手牵手一起入睡，心中疲倦但还能互相依偎，这应该就是幸福了吧？

“你要去哪里？”

柯竹安才从三楼走到二楼，背后就传来质询的声音，转过头，她看到婆婆白佩菱的房门打开来，但声音是来自奶奶李馥宁的。奶奶和妈妈的感情真好，两人常一起喝茶聊天，应该也有讨论过她这个新来的吧。

“奶奶、妈，我想去上孕妇课程，有瑜伽课和游泳课。”

早上她刚交出完稿，现在比较清闲，在家闷了好几天，她实在忍不住，一定要出去透透气。

李馥宁一听脸就变了。“在家里就好了，出去多危险！

还做什么瑜伽？游泳更是不行！”

柯竹安叹口气，告诉自己要平心静气、要为大局着想，因此她仍和颜悦色地解释。“奶奶，这是专门为孕妇设计的课程，有老师带领，很安全的。”

“我不懂啦！反正你待在家里就对了，你应该尽量不要下床，你知不知道随便走动也会动到胎气的？要是胎神不保佑的话，我们周家的男孙就没了！”李馥宁非常坚持，如此关键时刻绝对不可轻忽。

“可是我已经报名了，突然取消对老师不好意思……”

男孙才重要，女孙就不用珍惜了吗？柯竹安无法认同这观点，但是她也不会傻得说出口。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眼看情况不对劲，白佩菱出面打圆场。“竹安，你就听奶奶的话，不要出门了，等吃过午饭，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逛街，好好买些小朋友的东西。”

柯竹安这下进退两难，奶奶的意思和她自己的意愿就像拔河一样，两方都想夺得胜利，如果再次妥协，她只怕没有了退路，从此就要做一个没有主见的洋娃娃，也或许她早就已经是了吧。

在老人家瞪视的眼神中，她终于投降了，正当她回过头，踏出上楼的脚步，一不小心却踩空了，整个人往后一倒失去重心，也很快失去了意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谁也来不及冲上前，只能措手不及地惊慌喊叫。“竹安！”

一接到母亲的电话，周世轩从公司直奔医院，一路上心跳猛烈却又虚软，老天保佑，千万别带走他最爱的女人，还有他们最宝贝的孩子！

当他匆匆跑到手术房外，只看到爸妈垂头丧气地坐在椅上，爷爷和奶奶应该是在家里，老人家一向不喜欢到医院，怕触霉头。

“你来了。”周信宇也是接到妻子的通知书才赶来，但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无奈地对儿子说明情况。“竹安跌倒了，孩子已经没了，手术也快结束了。”

面对如此沉痛的打击，周世轩肯前一片黑，得靠着墙壁才能勉强站好，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最后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她会跌倒？”

竹安才怀孕三个多月，肚子还不算明显，又没有生什么病，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事？

白佩菱擦去眼角的泪滴，开口解释。“今天早上，竹安她下楼的时候，奶奶叫住她，跟她说了一些话，然后她一不小心……就在楼梯口跌倒了。”

“奶奶说了什么话？”这绝对是关键，身体既然无恙，想必是心理影响，周世轩必须知道原因。

“奶奶只是交代她要小心点。”白佩菱不敢说出详情，那对大家都没好处。

母亲明明就是闪烁其词，周世轩再次追问。“真的？你没骗我？”

听到这话，周信宇忍不住对儿子训斥。“你对你妈是什么态度？难道我们会希望发生这种事？我一听到消息差点没晕过去，爷爷的血压也升高到要吃药，奶奶惊吓过度还躺在床上，你到底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父子俩瞪着彼此，随时要打起来的样子，这时医生走出手术房，脱下口罩对家属说明。“手术还算成功，孕妇的身体现在很虚弱，小产跟生产差不多，对孕妇都有很大的影响，这段时间要好好地替好调养。”

“请问医生，我媳妇她以后还能生吧？”白佩菱赶忙追问。

“孕妇还很年轻，恢复以后当然能再受孕，但不要给她太多压力，顺其自然比较好。”医生明白家属求子心切的心理，只是这种事不能强求。

“那就好、那就好。”白佩菱拍拍自己的胸口，万一造成媳妇不孕，她跟婆婆就罪孽深重了。

这番话听在周世轩耳里却是万分刺耳，难道母亲只在乎竹安能否生育，完全不管她的心情有多悲伤？“你们都回去，我要自己照顾竹安，你们不要管！”

儿子的表情像是快疯了，周信宇也不想跟一个疯子再吵下去，拍拍妻子的手说：“我们走，让他自己冷静冷静。”

白佩菱随着丈夫的脚步离去，不时回头张望，真怕儿子会情绪崩溃，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愿意呀。

一小时后，柯竹安从手术房转到单人病房，周世轩终于能看看他的妻子，他第一次明折什么叫举步维艰，病床边有椅子，但他没坐下，他直接跪下，忏悔地道歉。“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跟孩子……”

柯竹安静静躺在床上，像是没有生命的玩偶，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到，因为眼泪不断涌出，她的世界好模糊，一切都变了形。

“是我的错，我应该多陪在你身旁，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轻轻握起她的手，那几乎没有温度、没有力气的小手，却紧纠着他的心，让他痛苦而愧疚。

不管丈夫说什么，她始终没有响应，只能以泪水表达她的心情，一场梦就这么醒了，她忘不了自己跌下楼的瞬间，好象看到一个小天使飞走了，不管她如何挣扎不舍，小天使仍然被上天收回了。

在这间房内，已经没有幸福和快乐，只剩下永远永远的遗憾。

信息爆炸的时代，没有什么秘密能被守住，第二天医院外就挤满媒体记者，争先恐后想捕捉新闻画面。不久前周家才风风光光地举行婚礼，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女主角现在却流产了，大家都想看豪门悲剧，算是弥补心里的不平吧。

柯竹安从窗边看出去，门口有好几台SNG车，只不过一个母亲失去了孩子，世界上有那么多天灾人祸，他们如此关心也太盛重了。

手术的伤口恢复得不错，她已经能起身进食，但她毫无胃口，翁管家和姚秘书轮流来照顾她，周家长辈们都没出现，其实她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无能，连孩子都保不住。当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仍无法相信儿子就这么走了，手术时她并不觉得痛，麻醉退后才开始领悟，她真的失去了那位小天使。

对不起，都是妈妈不够小心、不够坚强，才让小天使不得不飞回天堂，不晓得那里会不会有人照顾他？他还那么小，可能也还不懂事，天空又是那么宽广，妈妈会日夜为小天使祷告，希望有别的同伴带领他，千万不要让他迷路了……

傍晚六点，周世轩提早下班前往医院，还要从后门走进，否则那些苍蝇般的记者，绝对会问出让他发飙的问题。他已经找了十名保镖轮班在医院四周监控，以防媒体乘机偷拍。

一进病房，他看到妻子望着窗外，怕她会心烦，上前拉上窗帘。“别担心，那些人闯不进来的。”

大概全国的人都知道他失去了儿子，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妻子在想什么，柯竹安始终不言不语，自从事情发生以来，她只会点头和摇头，完全不想开口。

他明白她的伤痛，也不勉强她说话，静静从袋子里拿出苹果，削皮的动作有眯笨拙却很专注，他只想给她最好的爱，但愿一切都来得及，但愿伤口还能复原。

她望着丈夫的侧面，那英挺的、迷人的线条，曾是她的最爱，她想他们热变的时候，怎么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然后她听到自己说：“我要离婚。”

这并非一时冲动，也不是心灰意冷，而是她真正想要的，对彼此都会是解脱。

“你……你在开玩笑吧？”他停下削苹果的动作，差点弄伤自己的手。“你别胡思乱想，我们都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的，我已经找好房子，等你出院我们就搬过去，你不用再压抑自己，想怎么过日子都可以。”

经过这次的惨痛教训，他决定在妻子和家人之间筑起一道墙，即使会因此翻脸也无所谓，他必须保护她不受任何形式的伤害。

“我要离婚。”她仍是一样的台词，没有别的话可说。

她平静的表情跟他激烈的心情成为对比，难道她已经毫无留恋？他鼻头一酸，几乎要掉下眼泪，他已经失去宝贝儿子，怎么能再放开他心爱的妻子？

“竹安你听我说，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但是我不可能答应离婚。我知道这个家让你受了委屈，从今天起我会全心全力爱护你，我发誓，我再也不让你伤心难过，你要相信我！”

她闭上眼不再多说，而他只能缓缓地调整呼吸，命令自己不能就此软弱，他必须比她更坚定。

“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家一趟，一切都会没事的。”说完这句话，他走出病房，为了这份爱，他决定奋战到底。

柯竹安躺在病床上，其实毫无睡意，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如果这段婚姻继续维持，他势必要为她而跟家族分裂，那并非是她想看到的情况。他们从认识、交往、结婚至今，也不过才半年多，怎能比得上培育他二十八年的家人们？爱情可以换对象，亲情却是永远的。

如果他因此离开“擎宇集团”，不管是谋职或创业，都不会是条好走的路，到时候他还能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他吗？名门贵公子为了妻子离家出走，在事业上从头打拚，如此新闻想必会引来万众瞩目，他们都会承受莫大的压力，对周家人也是无形伤害。

那个家她是回不去了，但她不会拉着他一起离开，为了用另一种方式爱他，事到如今，她只能选择放手，即使已成碎片的心会更粉碎，那仍是一份无庸置疑的爱。

当晚在周家客厅，一场家族会议正在进行，屋外风雨交加，屋内是低气压笼罩。

“你们要搬出去？为什么？”听到儿子这番宣告，周信宇几乎不敢相信，女儿已经远走高飞，儿子也要离家，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周世轩脸色沉重地说：“竹安的身心状况很不稳定，我希望她好好静养。”

“在家里就不能静养吗？你们搬走以后谁照顾她？就算你请管家和佣人，会比家人细心吗？”这算哪门子的理由？周信宇非常不以为然。

“真的要我说清楚？好，就是因为你们给她压力，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周世轩对于过去相当后悔，他应该要坚持小两口自己住，或许就能避免这场悲剧。

爷爷周博钧这下可动怒了，平常他最重视的就是孙子，没想到他会如此糊涂。“你现在是在怪我们了？居然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难道你以为我们会害她？”

“你们要怎么想都可以，总之我要带她走，谁也不准挡。”

“世轩！你怎么可以这样对爷爷说话？你的家教和礼貌都到哪里去了？”周信宇拍桌对儿子怒吼。

“我的家教和礼貌，都随着我儿子一起离开了，这样你们满意了没？都怪我不好，没有尽力保护我的妻儿，但是从现在起，我绝对不允许你们再伤害她！”周世轩决定豁出去了，如今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妻子都说要离婚了，他一定要改定这结局！

“你……你这不孝的孩子……”周信宇气到说不出话。

原本意见应该很多的周奶奶李馥宁，这时却不发一语，周妈妈白佩菱也是安静无声，看他们三个男人互相叫嚣。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刻起，她们两人就刻意低调，唯恐真相被揭穿。

周世轩站起身，神色冷漠。“总之，我已经找好房子了，明天我就会开始搬东西，你们要是阻止我的话，没关系，我现也不会回来了。”

这招够狠，周爷爷和周爸爸都哑口无言，期待的小孙子没了，年轻人也要搬走了，这个家顿时没了生气，以后该怎么过日子？为什么一桩喜事会演变至此，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老天垂怜，团圆这两个字为何会那么难写？

十天后，柯竹安可以出院了，但是她没回家，直接来到丈夫的公司。一看到总经理夫人，姚秘书没说第二句话，立刻请她进入办公室。

周世轩抬起头一看，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不是下午才出院吗？我跟司机正准备去接你。”

“我要离婚。”她再次重申，这是她不变的决定。

他全身一僵，双脚非常虚弱，却必须叫自己镇定。“不管你怎么说，我不会答应的。”

“我不快乐，非常不快乐，你不放手的话，我怕我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快乐了。”今天她是有备而来，绝对要完成任务，就算会让两人心碎到极点，她确定这是唯一的出路。

“竹安！”他走办公桌，握住她的肩膀，嗓音有些破碎。

“你明知道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爱我就让我走，让我找回一点点快乐。”没有爱情也能活下去，她相信彼此都做得到，就让她回到自己的世界，他也应该过他原本的生活，这才是正确的方向。

“跟我在一起，真的有这么痛苦？”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要给她快乐，她却丝毫感受不到？

“是的，我很痛苦。”原来爱他不是只有快乐，还有沉重的负担，她承认她无能为力，只有退出一途。

“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是否他不够努力、不够用心？他愿意改，只是她必须给他机会，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我们都没错，只是不适合。”这似乎是某首歌的歌词，该说歌如人生、人生如歌吗？

“你已经不爱我了？”他可以跪下来求她、可以不要(奇*书*网.整*理*提*供)自尊，只希望她仍爱他。

“我爱过你，但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不能失去自我，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会做出傻事，甚至伤害我自己……”她明白他的心，他最怕的就是她受伤，她必须以此作为谈判条件，这对他相当不公平，但她已无计可施。

果然，他一听脸色都白了，如果她趁他不在身旁的时候自我伤害，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她是他最想保护的人，为什么他带给她最多的却是伤害？

“我可以陪你找回自我，也可以为人抛开一切，我不在乎。”富贵名利都比不上真爱，他寻觅这么久才找到她，叫他如何能放手？没有依靠的人其实是他呀。

“我不要你为我放弃任何事，那只会让我更想离开。”

她自己没有家，不可能去拆散别人的家，他对她越是爱得浓烈，只会让她更加为难。

望着她面无表情的表情，他忽然领悟到，一切都结束了，即使他落泪恳求，她的爱情已经不存在了。怎么会彼此靠得这么近，他却碰触不到她？怎么时光会如此无情，让他们从相爱走到了分别？怎么会有一种灵魂正在哀泣，喉咙却无法出声的哽咽？

“好，我懂了……但是我不放心你现在的情况，至少让我再为你做一点事，我会请姚秘书帮你在台北找房子，第一、两个月之后，你的生活稳定了，我保证不再插手。”他无法让她独自在大街小巷中寻找落脚处，那会教他心痛到极点，拜托请让他保留这一点特权吧。

“谢谢你。”他的温柔和深情她将永藏心中，这辈子她都不会再爱了，因为她已经真正爱过，点点滴滴的回忆已经太丰盛。

“谢谢你……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他伸出手再次将她拥抱，如果这是最后一次拥抱，请时间暂停，请地球不要运转，他所爱的女人仍有他怀中，她的心却已飘得好远，他再努力也找不回当初的心心相印，失去了爱她的权利，从此他还能爱谁？

感觉他不断地在颤抖，即使她此刻已经找不到爱人的能力，也希望给他一点安慰，于是她伸手抚摸他的脸，对他承诺。

“我会照顾自己，你也是，要多保重自己。”

这不是反目成仇的分手、不是浓情转淡的局面，而是真诚地祝福彼此，爱过了，就该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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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春去秋来，花开花谢，自从分手的那一天，已经又过了多少个日夜？周世轩不再去细数时间，对他来说，三年和三天都一样，他所相信的仍是同一个人。

在这间办公室里，时光所能改变的并不多，他仍是那个舍不得的人，仍是那颗想追回的心。

早上九点，姚秘书拿着词本向上司报告。“‘伊人广告’已经派人来做过了解，也跟我们的营销部开会会议，决定由他们的创意部统筹制作，一周后就会来做提案说明。”

周世轩静静地站在窗前，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在发呆，让姚秘书有点不知所措，最近总经理常有“短路”的现象，不只他一个人这么深得，许多主管也有同感。

室内沉默了片刻，周世轩转过身来，朝秘书点点头，“很好。”

“那么我先去忙了，踵有个午餐会议，请总经理记得出席。”

姚秘书鞠躬一下才走出动，看总经理的视线又转向窗外，可能又是在想那个人，否则又怎会特别指定那家广告公司？

秘书离开后，手机铃声传来，再次打扰周世轩的心思，原来是他母亲打来的，声音很客气，“世轩，你最近好吗？”

“差不多，都一样。”离婚后，他在台南和台北各买了房子，请钟点佣人固定打扫，不管是南来北往或出国出差，他就是很少回自己老家，只有过年过节才会出现。

“等你有空的时候，妈想帮你介绍个对象……”儿子已经三十一岁了，全家人都慌得很，偏偏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白佩菱只得多费心。

他立刻打断母亲的话，严肃声明，“妈，你如果要说这个，可以省点力气现在就挂电话。”

这些日子以来，数不清多少亲友想替他介绍第二春，他总是断然拒绝，不留任何发展空间，他的心既然是满的，怎么可能再挤进别人？每当他出席宴会或公开活动，要是有哪位小姐跟他走近一点，就会被媒体捕风捉影，说他终于有了再婚的念头，他对此从来不做响应，反正谁也不会懂。

白佩菱碰了一鼻子灰，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只得摸摸鼻子转移话题，“好吧，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顿饭？爷爷和奶奶都很你。”

“不知道，我最近很忙。”彼此的裂缝已经深不可测，每当他走进老家，看到那座楼梯，就会想到事发的那天，然后会不断地责问自己，为什么他改写不了结局？如果能回到当时，他绝对要坚持到底。

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能勉强，其中当然也包括亲情。“没关系，我请管家送些补品过去，你工作之余也要好好休息。”

“嗯，我会的，再见。”挂上电话后，他再次望向窗外，一颗心飘得好远，那并非他所能控制的，就像风筝被线拉扯着，即使握着线的只是一双纤细的小手，也能随时牵动他的心。

今天是周五，下班后他想去台北，没有约会，没有计划，他只是想更靠近那个人一点……

一接到史上最大案子，“伊人广告公司”整个动起来，整合了创意部，业务部，媒体部和市调部，五十多名员工全都拼了命，如此天王客户可遇不可求，老板艾迪也提供了许多意见，甚至穿上西装去拜访媒体和公关公司，毕竟日后做活动都得仰赖他们。

柯竹安是这次案子的负责人，为了交出满分的成绩单，她排开了其它工作，成天专心研究“擎宇电子”，针对这块市场进行产业分析，竞争者分析和消费者分析，经过十几次的会议和检讨，终于确认了定位策略和操作方式，务必为客户达成最高的投资报酬率。

此外她也写出了打动人心的文案。

“一个人看电视，屏幕有点大，两个人看电视，屏幕刚刚好，一家人看电视，该换大屏幕了。这就是生命的旅程，这就是幸福的人生。”

为了打造企业形象，响应公益活动，代言人并不打算找大明星或知名人物，而是一群来自“獐暨家庭扶助基金会”的小朋友们，每买一台液晶电视就捐赠大部分盈余，柯竹安本身也有认养基金会的出主意，每个月定期捐款，她认识其中几位社工，大家一听到这点子都大声叫好。

广告主题终于定调，就是“家庭、温馨、慈善”，再搭配“买大送小”的促销优惠，提振消费者的买气。

艾迪对这份提案相当满意，大力赞赏。“Wonderful！就这么决定，竹安，我们都看你的了。”

“请放心，我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她比谁都清楚，这份任务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有了初步的结论后，众人开始进行前制说明，包括企划书，设计图，投影片等，没日没夜做到最精致的程度，只求在提案时能给客户最完美的呈现。

一个晴朗的上午，“伊人广告”派同十名员工，搭乘高铁浩浩荡荡的前往台南，目标是位于南部科学园区的“擎宇电子”营运总部大楼。

柯竹安一身灰色套装，绾起长发，脚踏黑色高跟鞋，展现专业的加热，一颗心却扑通扑通地跳，对于台南和擎宇总部她都不算陌生，如今却以截然不同的身分来到，或许还有人记得她是周世轩的前妻，但不管人怎么看，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完成任务。

会议厅里，一级主管齐聚，助理们已发好企划书，投影片也开始播放，现在就靠她表现了。

她拿起麦克风，笃定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而后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各位长官好，我是柯竹安，‘伊人广告’的美术指导，也是这次广告提案的负责人，今天由我向各位说明广告策略……”

很快的，一小时的会议结束了，主管们交头接耳，讨论得相当热烈，最后由营销部经理郭志龙宣布，“原本我们想自己来做广告，现在我才知道术业有专攻，你们真的很有一套！”

柯竹安一听心就安了，礼貌地鞠躬感谢。“谢谢郭经理的赞赏，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所有的主管都同意由你们来推动这项产品，我们比较擅长做屏幕啦，就不跨界去做广告了。”

“请放心，我们会全力以赴。”既然得到了客户的认同，那么就可以进入实际制作，要拍广告，找媒体，办活动，开记者会，现在只能暂时放松，回台北以后还有得忙呢。

众人士气大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还计划到台南某家餐厅大快朵颐，好好庆祝一番！

这时柯竹安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是姚秘书，他跟以前一样，仍是深色西装，银框眼镜，脸上带着浅浅微笑。

“柯小姐，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当然，有什么是我能效劳的吗？”柯竹安曾经受到他的恩惠，特别鞠躬致意。

“是这样的，总经理希望跟你面谈，方便的话，请你跟我到顶楼的办公室一趟。”

周世轩要找她？广告案的层级应该只到部门经理，有必要惊动总经理吗？柯竹安脑中同时浮现问号和惊叹号，用力告诉自己要冷静，公事公办，没有什么好紧张的。

“好的，我交代一下助理，请稍等。”她先答应下来，然后转向蒂娜说，“你们先过去餐厅，晚点我再跟你们会合。”

“嗯，待会儿见！等你电话。”蒂娜点点头，大家都知道“擎宇集团”的总经理是柯竹安的前夫，不过现在不适合谈八卦，就算是再好奇也得忍着。

柯竹安随姚秘书一起搭上电梯，当电梯内只有两人，姚秘书才开口说话，“柯小姐，你比以前有活力多了，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他记得当初的柯竹安像个游魂，憔悴而迷惘，很难想像当个豪门贵妇会这么痛苦，或许卸下那层光环，回归平实，对她才是最好的一条路，但对于总经理来说……唉，剪不断理还乱。

“谢谢，都是托你的福。”刚离婚的那段日子里，姚秘书帮了她不少忙，从找房子，搬家到添购家具，多亏有他的缌周到，才让她安居下来。

“总经理……”姚秘书不知道怎么开口，有些事并非他所能过问，但他实在忍不住了，“总经理这几年来并不快乐，如果你们还有可能……”

“姚秘书，我今天来纯粹是为了工作。”她立刻声明自己的立场。

“那当然，希望一切顺利。”他点点头，恢复正常表情。

“谢谢，一定会的。”

话说到这儿，电梯门也开了，柯竹安不用人带领，她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走进办公室，看到那片落地窗前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柯竹安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室内景象没有任何改变，连盆栽都是原来那几株，她没有忘记过，三年多前就是在这个地方，她向他提出了离婚，他先是断然拒绝，最后不得不接受，那一幕的两人怎么就像雕像似的，动也不动，似乎还停留在这地方。

“嗨。”周世轩转过身业，先打个招呼。“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依然低沉，却比以前厚实许多，也许是年岁增长了成熟度吧？他的样子没什么变化，但在耳鬓处有几丝白发，是不是工作太劳累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她提醒自己有任务在身，不能分心，赶紧回应。“周总经理，你好。”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找你们公司做广告，是因为我相信会有好效果。”他首先表态，以免她有戒心，这个计划他不曾告诉任何人，只有他自己明白，每一步都必须走得谨慎。

“我也这么认为，多谢你的好眼光。”她非常有自信，“伊人广告”拥有最优秀的团队，能为这项产品做出最佳营销。

他拿起桌上的企划书翻了几页，态度正经，公事口吻，“我大致看过了你们的提案，基本上很正面，但除了正面也该有特别之处，这样才能更引人注意，因此我有个建议。”

“请说。”他是客户，他的意见当然最大，如果温馨和慈善不够吸引力，应该来点什么霹雳的吗？

“为了打响这次的广告，我希望你跟我合作。”他咳嗽一声，忽然有点迟疑，分开这么久了，再次面对面让他不禁忐忑，就怕哪个环节出错。她看起来相当冷静，或许她早已云淡风轻，他却还在狂风暴雨中，这是多么不公平的处境，但他没有退路可走。

“当然，这是我分内的工作。”拜托他要说就直说，不要拖拖拉拉的，可知道她紧张得要命？办公室空间很大，但他的存在感更大，她希望尽快结束这次谈话。

“除了你分内的工作，如果有不合理的要求呢？”

“什么意？”他最好别提起过去的感情，她拒绝响应相关总是，那不是她来这里的目的。

“我要你陪我演一场戏，一场离婚夫妻复合的戏。”

“我不明白，请你说清楚。”每个进社会的人多少都学会了演戏，但他们有必要演给谁看吗？

“媒体对我很有兴趣，如果我们开始接近彼此，他们一定会争相报导。”

原来如此，他的商业头脑真是灵活，但她还有个疑问。“你不怕这样会模糊焦点，让人忘了广告的主题？”

“你和我一起出席产品发表会，主题就是‘幸福人生’，形成一种反差，不是很有张力吗？营销讲求效益，想聚焦就得有嘘头。”

确实，离婚夫妇还推崇家庭价值，多少讽刺又可笑，只是她从未想过，居然要以自己的人生经历作为卖点，会不会太凄凉了点？他也真够狠的，就算她曾有一丝复合的幻想，也都因此烟消云散了。

“就这么一场戏？然后呢？”

“保持扑朔迷离的关系，偶尔一起露面，偶尔各自有伴，直到我认定广告效果已经达成。”这就是他找上“伊人广告”的最大原因，他要不着痕迹地接近她，让她没有理由拒绝，然后也许……也许他们能找回一些失落的东西。

“你的广告策略比我们还强，佩服。”这是个绝妙的点子，媒体对于名人的恋情总是趋之若骛，加上他们是前夫与前妻的关系，一起推荐全家人观看大型液晶电视，有什么能比这一幕更具戏剧性？

“所以，你愿意配合我？”他试着让自己看起来不怎么兴奋，但如果她的小手抚上他的胸口，就会发现他的心跳猛烈，体温直升。

“我有条件，往后‘擎宇电子’的广告都必须交给我们，至少签约三年。”既然要她做超出分内的工作，就得付出代价，他可以用过往的感情作促销，她又为何不乘机抬价？

“看来你对自己的评价相当高。”他微笑了，他所爱的女人多么自信。

“彼此彼此。”他不也是个骄傲的男人？“擎宇电子”近几年来的佳绩有目共睹，看来离婚后他反面更加精进，更有斩获。

“好，就这么说定，我跟你签约，你陪我演戏，期待双赢的局面。”如果在应酬场合上，这时候应该双方握手，但他还不打算这么做，因为他怕一握手就放不开。

“我可以做到，但希望你不会弄假成真，这只是广告效果。”

无论商场或情场，游戏规则都必须明定，她既然决定了不走回头路，就不能冒险让自己失控。

“当然，生意就是生意。”

“那我先走了，保持联络。”

“OK，再联络。”

目送前妻走出那扇门，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为什么她比记忆中更美丽？什么他的心跳比以前更激动？

只有自己明白原因，爱情从未远离，只是等待苏醒。

亲爱的，请不要说这只是场戏，他鼓起多少勇气才踏出这第一步，再也不要追悔和遗憾，这一次，他会写出不一样的结局！

“三年合约，亲爱的竹安，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一听到这个惊人的好消息，艾辿从沙发跳起来欢呼，还牵起她的手转圈圈，像个小男孩开心到不行。

才转了两圈的柯竹安就收回手，她实在没办法跟他一样快乐。

“周总经理有附加条件，要求我跟他演戏，假装我们要复合，增强广告效果。”

这件事她只能告诉艾迪一人，如果让别的同事知道，只怕明天就会传广告圈，老板办公室的隔音应该还不错吧？

“演戏？哇，这男人也太精明了。我都没想到有这一招！”

艾迪的欢呼转为惊呼，看来家的心机比广告业者还重，不行。事态超乎预料的严重。他赶紧声明，“我不会勉强你，换作是我绝对不会答应。”

艾辿对前妻的感受很复杂，但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把那段感情当成商业筹码，就算他事业心再强也是有个极限，做人总要有私生活，工作没那么伟大吧？

“我已经答应他了。我会做到。”

他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女人实在够悍，外表像只容易受伤的小绵羊，却能冷静处理最辛酸的情况，比起来他简直是一尾软脚虾。

“好，明天开始，你就是本公司的创总监。”事到如今，他唯有如此回应，毕竟他还能给她什么奖赏呢？以身相许她也不会要的。

“谢谢。”柯竹安当之无愧，创意总监只在老板之下，而在众人之上，凭她今天的表现，于公于私她都有这资格胜任。

“对了，需要我一起演戏的话，造成别客气。”商业机密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他愿意随时充当背景，路人或保全。

“根据周总经理的要求，我不能只跟他传绯闻，还要有一个第三者当烟幕弹，我想你应该很适合，放心，我会事先通知你的。”从台南回来的途中，她已经做好初步规划，周世轩当然找得到女伴，但她唯一的情人就是工作，因此她需要艾辿帮忙，假装她行情很不错的样子。

烟幕弹……艾辿做出歪嘴吐舌的表情，如果他有这项功能也不错，他会努力向干冰学习的。

“咦，如果假戏真做怎么办？你前夫说不定还爱着你。”艾辿可没忘记当年的告别单身PARTY，周世轩看起来就是个死硬派的家伙，不可能轻易放弃他的女人。

“他怎么想都不关我的事，我不会回头的，现在我最爱的就是工作。”从周世轩提出建议的那一刻，她就心冷了，他能做到如此现实，她又怎会输给他？

“好，跟他拼了！”爱情算什么？回忆又怎样？为了“伊人广告”的大好前程，只有向前冲啦！

一个月后，台北一家五星级饭店内，“擎宇电子”的产品发表会即将举行，各家媒体陆续报道，现场备有精美茶点和饮料，让记者们一边吃喝，一边看新闻稿，今天的产品发表结合公益活动，还有“獐暨家庭扶助基金会”的小朋友们表演，算是一则有焦点的报导。

没多久，眼尖的记者发现更有意思的一件事，在广告客户和广告业者之间，居然是前夫和前妻的关系！

周世轩虽然离过一次婚，仍是贵族王子的不二人选，许多豪门千金都暗自角力，希望坐上“擎宇集团”总经理夫人的宝座，但他一副古井无波，清心寡欲的模样，不知气煞了多少娇贵美人，媒体对他也相当有兴趣，却只能自己看图说故事，始终查不到什么确切线索。

今天是天下红雨还是怎样，周公子居然毫不避嫌地请来前妻做广告，两人跟表演的小朋友们相处融洽，还推荐全国的家庭一起来看大型液晶电视，啧啧，摄影师还不快拍照？

温馨的广告片一放完，开放现场媒体提问，果然没人注意到产品信息，公益活动也被摆到一边，他们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请问周经理，‘伊人广告’刚好是您前妻任职的公司，你们这次合作，这蹭有没有什么特别关系？”

“柯总监的专业能力我们都有目共睹，大家不用联想太多，请多注意我们的产品，谢谢。”周世轩早有准备，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当然，比分是很奇妙的，以后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柯竹定站在一旁，只是静静的微笑，他的响应果然有技巧，她还得跟他多学着点。

“两但可以合照吗？”这是第二个总是，依然跟发表会的主题毫无关系。

“可以，不过要跟我们的液晶电视合拍，还有这群最可爱的代言人。”周世轩爽快答应，柯竹安也很配合，主动走到他身旁，背后是成排闪烁的液晶电视，前言则是扮成各式动物的孩子们。

小朋友不懂成人世界的狡诈，笑得十分开心，但记者们希望男女主角更入戏，粉粉提出要求，“拜托两位靠近一点，笑一下嘛！”

应观众要求，周世轩伸手搂住前妻的肩膀，两人一起面对镜头，柯竹安心头一震，表面仍维持镇定，他们只是各取所需，他已经不是她爱过的那个男人，为了宣传效果，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柯总监，请问你现在是单身吗？有没有可能跟周总经理复合？”

“目前我的情人就是工作，我跟周总经理只是朋友。”她这回答应该还不算滔天大谎吧？离婚后当然也可以做朋友，尤其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周总经理有没有考虑再婚，请问你理想中的对象标准是？”

“成熟，自信，有气质，就是我心目中最爱的女人。”啧啧，这话好像是在形容在旁边的柯总监？

“柯总监之前曾经流产，今天看到这么多可爱的代言人，有没有想自己生一个？”

这个白目记者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周世轩深深皱起眉，忍不住代为发言，“请各位发问不要如此尖锐，多体谅为人父母的心情，这件事对我们都是最大的遗憾。”

没想到连这件事都得公开讨论，柯竹安深吸一口气，忍住眼角的酸涩，“每个小天使都很可爱，我非常怀念我的小天使，如果有缘，我期待能跟他再相逢。”

这话打动了不少人的心，包括周世轩，他握起前妻的手，在他手背轻轻一吻，表达他最深的仰慕，这个画面让现场摄影师大为激动，这下有好画面可以交差了。

“抱歉，我跟柯总监不再接受访问，有关产品活动的总是，请询问我们的公关人员。多谢。”说完，周世轩搂着柯竹安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尽是做出悲伤的样子。”

“是。”她只能配合他的指令，两人迅速下台，任凭摄影机在后追拍，他们不再回头，作戏也懂得节制，再发挥下去就太OVER了。

多么残酷而荒谬的一场戏，她恍然领悟到，爱情已经离得好远，童话则是另一个国度的传奇。

当晚，周世轩回到台北的依据，屋内整洁而安静，他打开冰箱拿了瓶啤酒，坐到沙发上看新闻，电视当然百自家生产的液晶屏幕，今天的发表会相当成功，各家媒体都以大篇幅报导，也让消费者留下了印象。

然而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他必须小心行事，今天差点害竹安泪洒当场，他看得出她的忧伤，却只能继续伪装，如果让她发觉他的真心，恐怕她会提早退出。

这时电话响了，是他父亲的来电，真难得他跟父亲已经很久不说话了。

电话一接通就是一连串的责问。“你是怎么搞的？居然找她来做广告？当初你们离婚，家庭承受了多少压力，现在你又搞这种花样！嫌日子太好过了是不是？”

周信宇依然是挂名的董事长，但已经不再过问公司决策，正因如此才会发生这荒唐事，他连阻止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电视报导，才晓得自己的儿子干了什么好事。

“有什么不妥吗？我认为效果很好。况且我三十一岁了，我自己会做决定。”周世轩早就猜到父亲不会有什么好话，但他无所谓。

“你知道不知道，你爷爷奶奶都很生气！”周信宇提出长辈来压晚辈，因为他实在没什么筹码。

“我很遗憾让他们生气，但我不会改变决心。”布局了这么久，渴望得这么深，只有他自己明白，踏出了第一步就得继续走下去。

“你到底是什么决心？”周信宇有种不妙的预感，只要扯到柯竹安那女人，儿子就变得很不可理喻。

“等着看吧。”

“世轩。这世界上有这么多女人，你就偏偏要她一个？”周信宇实在不懂，凭他儿子傲人的条件，要娶公主都不是总是，为什么一定要那个灰姑娘？

“爸，你不会懂的。”

“为了她，你宁愿跟家庭反目？”

“我不想伤害你们……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自己离开。”

“什么叫离开？”这个傻儿子，该不是会要放弃家业吧？自从他搬出动之后，家里冷清到极点，万一他跑到国外生活，甚至跟家庭脱离关系，老人家还能有什么生趣？

“我还有事要忙，就先这样了，抱歉。”代沟太深，距离太远，周世轩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挂断了电话，他走到窗边凝望夜景，闪烁灯火有如他的心情，始终无法归于平静，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个人是不是已经安睡？还是跟他一样，仍会苦苦地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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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竹安，有人送花给你，我帮你签收喽！”才上班没多久，蒂娜抱着一大束粉红玫瑰，喜孜孜地送到主管的办公室里，现在柯竹安是创意总监，拥有自己的办公室。

“嗯，谢谢。”柯竹暗连头都不抬一下，专注研究刚出炉的报表，广告正式推出后，媒体采购这一环特别重要，针对电子媒体、平面媒体和网络媒体，必须抓出适当的比例和预算，还要看效果随时调整。公司里虽然有媒体部会操作这部分，但她身为广告案负责人，有必要了解内容并给予指导。

看主管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蒂娜不禁好奇提问。“你不看一下卡片吗？你已经知道是谁送的了？”

那天的发表会造成大轰动，除了他们公司内部热烈讨论，其他同业和跨业的好奇分子，也纷纷私下打探消息，毕竟王子和灰姑娘的童话太吸引人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可能破镜重圆？尤其王子那么神情款款，拜托灰姑娘别再把他给甩掉了～～

“应该是客户吧。”还会有谁呢？那个男人为了达到目的，每个细节都注意到了。

“没错，就是我们的大客户，周世轩总经理，他超迷人的！”蒂娜笑得非常陶醉，仿佛自己是女主角。“你们是不是要复合了？大家都想喝你们的喜酒呢！”

柯竹安总算抬起头，对助理表示赞赏之意。“你的幻想力真丰富，不如帮创意部多想几个点子。”

“竹安，拜托你跟我说嘛！不然我会因好奇而死的。”谁不喜欢八卦绯闻，尤其是发生在自己主管身上，这种独家新闻怎么能不探听？平凡生活就靠这一味调剂了。

“别胡闹了，需要我指派工作给你吗？”柯竹安二十八岁，蒂娜二十二岁，两个女人只差六岁，经历却大大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

蒂娜不敢惹上司生气，把花束摆到不起眼的墙角，临走前还是不放弃地提醒。“如果你想说的话，我随传随到喔！”

说完后，蒂娜一溜烟地跑出去，柯竹安才把视线转到那束花上，花儿是无辜的，它们很美，丑陋的是人心。她不由得想起很久以前，周世轩在台南机场等她的时候，也曾抱着一大束花，笑容满面地迎向她，那时他们多们深爱对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而今呢？他们只想利用彼此，达成最大的效益，他是为了自家产品，她是为了广告合约，半斤八两。

叹了口气，她抱起花束，看到卡片上写着一句话

“我也想念我们的小天使

世轩”

那是手写笔迹，很好，算他有用心到。然而她已经不想去厘清，究竟他这么做是为了完美演出，还是真的在乎？

叩、叩！

艾迪敲过门走进来，开口就问：“柯总监，你还好吧？”

他一听闻周公子送花束来，立刻前来关心，毕竟他是像烟雾弹一样的第三者，怎么可以不善尽职责？

“我很好，有事吗？”她脸上难道有写字？应该没有才对，在职场磨练了这些时日，她的喜怒哀乐早就不轻易显露。

“需要男伴的时候，随时通知我，想打推堂鼓的时候，也请提早告诉我。”

艾迪不忍心把自己的成功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那天发表会的事他也亲眼目睹，实在看不下去，连身为母亲最痛苦的事都得向外人交代，这是哪门子的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换作是他绝对不干，事业做得再大又怎样，做人还是开心最重要。

“我会的，请放心。”她点点头，同时把花束脚给他。“麻烦你把花分送给女同事们，我觉得由你来送会特别浪漫。”

“Noproblem！”借花献女，多么愉快的一件差事，看创意总监一脸平静，艾迪的罪恶感稍微减轻，开开心心地走出门。

助理走了、老板也离开了，柯竹安才看了一会儿报告，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今天怎么所有人都要找她？就不能让她清静一点吗？

一接起电话，另一端传来周世轩的声音。“嗨，收到花了吧？”

“嗯，很漂亮，也很有宣传效果，全公司的人都会帮忙传播的。”广告公司最擅长信息传达，广告界和媒体界也算是好邻居，这件事如果明天就上报也不足为奇。

“那就好，今天晚上方便一起用餐吗？”他刚上来台北的分公司，迫不及待地想见她，事隔一年多，他都快忘了该怎么向女性提出邀约，尤其对方是他的前妻，他们曾经亲密、曾经陌生，如今更是无比遥远。

“请问是为了公事还是私事？”

“当然是为了公事，我们得适时更新情节，才能让媒体有新闻可报。”他知道她防备心很强，如果不用这借口，他踊跃别想约她出来。

连约会都是演技，照这情况发展下去，她可以报名金马奖最佳女演员了。她忽然觉得有点厌倦，但她没忘记自己的承诺，为了三年的广告合约，这点小事算什么？“好，请告诉我时间、地点。”

她总算答应了！他暗自松口气，刚才她迟疑了几秒钟，让他以为没希望了，感谢“擎宇电子”、感谢“伊人广告”，如果没有两家公司的合作，也就没有他们的重逢。

“晚上六点，在你公司门口。”

“我不需要接送。”她有不是没有行动能力，他还是那么大男人。

“接送只是一种手段，更引人注目而已。”

“我了解了，到时见。”他说得有道理，她不得不佩服他的聪明，三年多不见，他改变得真多，而她也不遑多让，人都是会变的，爱情也是。

今晚又该上场演戏，距离真实越来越远，最后会不会连真心也失去了？自以为聪明的人们，其实一个比一个蠢啊。

傍晚，周世轩开车来到一栋商业大楼前，“伊人广告”租用了其中一层楼，此外这里还有许多公司行号，此刻大门口涌现下班人潮，就算要加班也得去买个便当，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周世轩站在车外等待，他提前半小时到，但他很乐意等待，都已经等了这么多日夜，还在乎这一点时间吗？

经过媒体的大篇幅“介绍”，有不少人认出了这位名人，尤其是“伊人广告”的员工，一看到大客户都鞠躬致意，虽然万分好奇却没人敢追问。周世轩有种天生的贵族气质，此时看来正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那略带忧郁的册面让男人女人都怦然心动。

五点五十五分，柯竹安走出大楼门口，周世轩因此而暂停了呼吸，屏息欣赏眼前的美景。前两次看到她的时候，她都是盘起头发、身穿深色套装，但今天她放下了长发，穿着天蓝色连身裙，衬托出她苗条的身材以及柔美的气质。

尽管她外表纤弱，但他比谁都明白，她的意志力比他更强，可以把他逼到绝境，她却飘然离去。

“等很久了吗？”柯竹安看一下表，她已经提早五分钟，他却更早来到。一旁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流言应该会传上好一阵子，这正是他要的效果，她很明白。

“我刚到。”他替她打开车门，声音有点沙哑。“请上车。”

等了三年多，终于来到这一天，是否能找回失落的一切？他要自己别急，故事才刚开始，慢慢来才会稳。

“谢谢。”好久没坐他的车，封闭空间里只有两人，想逃都逃不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今天的打扮应该还可以吧？以前他总会直接说她漂亮可爱，现在是不是只在乎她的演技？为了顺利演出，她上班到一般还跑出去买衣服，现在却觉得自己敬业得有点蠢。

途中，汽车音响放出轻柔音乐，气氛还不算太尴尬，她头瞄了他几眼，不晓得沉默的他在想什么，她早已猜不出他的心了，就连自己的心也捉摸不住。

目的地到了，居然是他们初见面的饭店，他掩不住惊讶地问：“你确定要在这里吃饭？”

“我在饭店的俱乐部预订了包厢，我们要演出的只是进场和出场，吃饭时间不用太拘束，自然而然就好，否则一整晚都要演戏太累了。”他故作平静地解释。

“了解。”她也没那么高强的演技，在包厢内至少能有点隐私，但是……往事一幕幕涌现心头，难道只有她会因此触景伤情吗？这世界是怎么了，非要麻木到极点才算是成人吗？

一进饭店，经理亲自欢迎他们，笑容满面、态度亲切，仿佛他们从未离婚，一直都是周先生和周太太。

真是的，大家都这么会做戏，她怎么可以认输？？卯起来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不管未婚、已婚或离婚，反正不准在人前感慨就是了。

搭了电梯来到顶楼俱乐部，两人走进贵宾包厢，前卫装潢略有改变，空间仍是莫名其妙地宽敞，就算挤进十个人都没问题，他们坐在桌子的两端，仿佛南极与北极，完全不相干。

服务生送上了菜单，周世轩礼貌询问女伴。“想吃点什么？这里的主厨还是同一个人，这口味你应该还记得。”

咦，她可以自己点菜？真该感谢皇恩浩荡，她很快就做出决定。“色拉、浓汤、果汁，这样就好了。”

“你吃得这么少？”她已经够纤瘦了，他很难想象她是哪来的力气工作？

“习惯了，工作忙，简单吃就行了。”有时她只吃一个三明治配咖啡，今晚算是很丰盛了。

他尊重她的决定，同时也暗自决定，一有机会就要把她养胖。

没多久，服务生送上两人点的餐点，随即鞠躬退出，留给他们私人空间。

包厢好大，两个人坐的好远，该怎么拉近才好？周世轩举杯喝了一口葡萄酒。“你要不要来一杯？”

“不用了。”她立刻摇头，酒不是什么好东西，至少对她来说是一种很难控制的东西。

想劝酒似乎不太容易，那就先聊聊吧，他先从自己的情况说起。“这几年，我在台南和台北都买了房子，自己一个人住。”

“是吗？你不住饭店了？”她想起那间房号1314的精致套房，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当时约会和热恋的所在，其实就离这间包厢不远，感觉有点奇妙又有点复杂。

“饭店毕竟不是一个家。”他理想的家就跟她写的广告词一样，一家人看电视才是圆满。

“为什么不跟你家人住？”

“我不想回那个家。”在亲情与爱情之间，他都很失败，事业经营得再成功也没用，他一点也不快乐。

她听了皱起眉，忍不住劝说。“怎么说他们都是你的家人，而且他们很关心你，不管什么原因，你不该轻易放弃的。”

她不希望他疏远了家人，老人家们容易寂寞，他妹妹已经远走异国，现在只有他一个晚辈，长辈看不到儿孙会伤心的。更何况他们已经离婚了，他何不找一为名媛千金再婚，同一个世界的人比较好相处，如此一来不是皆大欢喜？

“我的人生很难如你所期待。”也许她以为他会淡忘、会放下，但时间证明他都做不到。

“抱歉，是我关心过度了。”说的也是，她哪有资格劝他该怎么做？刚才是她一时太冲动。

他摇头苦笑，眼前还不似乎坦承的时候，万一吓着她就前功尽弃了。“别谈我了，这几年你过得好吗？身体健康吗？”他没问出口的是，她还爱他吗？

“无所谓好或不好，日子总是要过，工作一忙，什么也忘了。”包括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午夜梦回才会浮现心头，她不想去深入研究，只要有事可忙，时间就容易流逝。

“多保重自己，你比以前还瘦，这样不好。”

他的眼睛也会演戏吗？这里没有第三者，他为什么流露那般深情？她不想听到他关心的语调，也不想对他撒娇或诉苦，她只想保持安全的距离。“周总经理，您今晚好象都没谈到公事？”

“你制作的广告无可挑剔，大家都很满意。”

“谢谢，我的演技应该也还行吧？”

“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非常自然。”以往她的想法都写在脸上，现在他却抓不住她的心，甚至想研发一台心情翻译机，这种机器一定很畅销。

这才是他们该谈的话题，她放松下来，把自己点的菜都吃光光，他还邀请她替他吃甜点。“我不喜欢吃太甜的巧克力，给你吃好不好？”

她犹豫了一下，他已经吃过一口，这样岂不是间接接吻？然而食物不该浪费，尤其还是美食，这种饭店不可能回收食物，如果被当成厨余多可惜。

“好吧。”于是她结果他的刀叉，一口一口吃完蛋糕，没发现他满足的微笑，那比什么巧克力都甜。

一场和平的约会结束了，周世轩开车送她回家，她并不惊讶他知道她的地址，毕竟这房子当初是姚秘书帮忙找的，而姚秘书效忠的人是谁她当然清楚。

“你家到了。”他踩下煞车，缓缓停在巷口。

“谢谢你送我回来。”多么有礼貌的对话呀，她不免感慨起来，过去他们动不动就斗嘴，那时候的热情和快乐，都已经淹没在世故的外表下，做个大人有时还挺们的……

她解开安全带，正要打开车门，他却突然握住她的肩膀。“有记者跟在后面，下车时我会用手遮住你，你就装成很惊讶的样子。”

“喔，好！”媒体工作者真的很辛苦，这么无聊的一场戏也要跟。话说回来，他的眼睛也真利，一整晚下来她都没发现异状，还以为他们都白演了呢！

下车后，果然不远处有闪光灯亮起，周世轩伸手揽住柯竹安的肩膀，让她贴靠在他的怀中。在这一刻，她的心跳猛然加快，好久没感受到他的体温，怎么会让她一阵晕眩？甚至想多停留一会儿……

“我得做出保护你的样子，请你谅解。”如此亲密接触，他也冷静不到哪里去，却必须自欺欺人地解释。

“嗯，没关系……”他的嗓音就在她的耳畔回荡，带来一股酥麻颤抖，从耳朵蔓延到全身。

他搂着她的肩膀，她把头窝在他肩上，谁能说他们不是一对恋人？恋人们依偎着走到公寓门前，她拿出钥匙，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门。“那……晚安。”

他真希望她把钥匙弄丢了，或者这扇门根本就坏了，这样轻拥着她，让他只想暂停下时间。

“希望你有个好梦。”他的气息离她很近，他的眼神似乎很想吻她？不，一定是她看错了！

她迅速跑上楼，逃开他的怀抱，逃开意乱情迷的错觉，男女之间难免起化学作用，离远一点就没事了，没错，就是这样。

一想到未来三年可能要常常发挥演技，她发现自己身处在危险合约中，因为她还是有感觉的，时间一久难保不会出事，为了坐上创意总监的位子，说不定她得付出自己的灵魂，天啊，这会不会太得不偿失了？

第二天，报纸和电视都注销新闻了，绯闻男女主角从吃饭、离开到返家，通通落入狗仔队的镜头中，精彩翔实，仿佛记者就挤在他们中间，还会看嘴型读唇语，厉害！

由于严重失眠，柯竹安迟到了半个小时，她才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蒂娜就拿着报纸冲进来大叫。

“竹安，你们要复合了对不对？难怪之前我要帮你介绍，你都说不用麻烦了，原来你要回锅做贵妇了，我们公司上下都与有荣焉呢！”

“我们只是谈公事，你不要想太多。”说不定是那男人放出的风声，刻意让记者拍到，她必须把他想得坏一点，昨晚她睡得很不好，全都是拜他所赐。

“谈公事需要去高级饭店的贵宾包厢？还有客户亲自接送？这么好康，我也想去耶！”蒂娜一脸雀跃，还把报上的照片秀到主管面前。“你看看，他保护你的样子帅呆了！”

那张照片确实有力，柯竹安自己都愣住了，怎么他搂住她的时候，眼神是那样温柔？甚至带着点忧伤？摄影师完全拍出一个男人渴望一个女人的表情，更奇妙的是，那个女人居然小鸟依人，仿佛她天生就属于这个怀抱，哪儿都不去了，只要在他怀中安歇。

她恍惚了一下才回神，伸手揉捏额头，嗓音虚弱地交代。“我现在有点头疼，拜托你帮我泡杯咖啡，如果有记者打来就说我不在。”

广告公司跟媒体界一向是鱼帮水、水帮鱼，但这回她真的做不到，她距离精湛演技还早得很。

“我已经挡了好几通电话，还有业余记者亲自来访呢，都是一些爱八卦的路人啦！我这就去帮你泡杯又香又浓的咖啡，以后有进展的话要第一个告诉我喔！”蒂娜笑咪咪地跳出办公室，她真高兴看到上司的春天降临，人生怎能只有工作没有恋情？这才有益身心健康嘛！

柯竹安坐倒在办公椅上，此刻她最需要的是平静，拜托快镇定下来！昨晚的演出相当成功，她却对自己相当不满，居然因为前夫的靠近而心动，成熟女子的风范何在？太不长进了！

当天，她自动自发留下来加班，仿佛是在惩罚自己，干脆把下个月的进度也一起拼了。

晚上十点，艾迪破了电玩的最后一关，心满意足地准备要回家，看到创意总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敲过门走进去，关心问道：“你还没下班？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多谢。”柯竹安原本正在闭目养神，这时缓缓睁开眼，眉头仍是紧皱的。

他立刻看出她不对劲。“你的脸色很苍白，到底怎么了？”

“我有点胃痛……”从早上看到那些报导，她就觉得心情沉重，说不上原因，也许是自我嫌恶吧，爱情也能当成卖点，她还是主要的演出者，这份悲哀一涌上就停不了。

艾迪没有第二句话，立刻抓起她的包包，并向她伸出友谊的手。“我带你去看医生，走！”

“不好意思要麻烦你。”她不再婉拒，扶着他的手臂，连动一下都觉得腹痛。

“你是我的模范员工，做老板的当然要挺你！”

艾迪不是嘴巴说说而已，他除了开车送她到医院，还帮她挂急诊，陪她看完医生，甚至主动付了医药费，然后对她眨了眨眼。“算是员工保险的一部分，可别告诉其他人。”

“是，我一定保密。”望着他的笑脸，柯竹安觉得轻松许多，嫁错人还不打紧，跟错老板可就惨了。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艾迪忽然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提醒。“我们后面有记者，不要回头。”

“不会吧？他们怎么有这么厉害的嗅觉？”她不只有点懊悔，自己不该小看这些狗仔队。

他握住她的肩膀，表情凝重而坚决。“这就叫专业，我们也不能输人，保持微笑，把头靠在我肩上。”

“为什么？”他们也要闹绯闻了吗？她没想到自己的戏份这么重，随时都得成为焦点。

“应该要让你的前夫知道你身价有多高，这才好玩啊。”他人生的最高原则就是好玩，从工作、游戏到生活都是如此，否则怎会有热情继续下去？

“你说的对。”她深有同感，但奇怪的是，昨天她也这样跟周世轩相依偎，那时她心跳强烈到喘不过气，现在靠在艾迪肩上却像哥儿们。换句话说，她只有对前夫有感觉？不，别太早下结论，她不想吓到自己！

一坐上车，她忍不住问：“艾迪，你会不会想念你的前妻？”平常没人敢问老板这种私人问题，但现在的气氛似乎只适合谈这话题。

艾迪发动了车辆，耸了耸肩。“我跟她交往三年，、结婚七年、离婚八年，当然多少会想念她，尤其我们还有个调皮的女儿，长相像她，个性像我，真是糟糕的组合。”

“那……你会不会回头去找她？”前后总共十八年的缘分耶，她自叹不如。

“我哪有哪个脸？是我决定要结束的，我不是家庭型的男人，我需要自由、需要乐趣。”对他而言，婚姻并非你死我活的折磨，却是一成不变的窒闷。

“除了自由，你不需要一个依靠？”柯竹安看他游戏人间，似乎很快乐，又似乎很空虚，否则怎么会常睡办公室？也许他是怕回到一个人的家，面对那份凄凉寂寞。

这问题有点尖锐、有点心酸，艾迪苦笑一下。“我也不知道，也许等年纪大一点会改变吧，但是现在，我只能维持现状。”

“希望你找到答案的时候，一切都来得及。”

“多谢你的祝福，我也希望你幸福。”他们不是给彼此幸福的那个人，但至少可以祝福彼此。

两个都离过婚的人，“惺惺相惜”的心情很快发酵，聊着聊着甚至大笑起来，忘了背后是不是还有记者跟拍，人生路上波折不断，离过一次婚算什么？用不着自怨自艾，下次结婚时眼睛睁大点就是了。

“熟女总监魅力大，豪门公子和广告才子都为她疯狂！”

报纸标题相当耸动，才短短几天的时间，柯竹安被定义为拥有“致命吸引力”的女人，前夫对她念念不忘，老板对她呵护有加，一女劈二男好不热闹，霎时间她成了被羡慕、被研究的对象。

看到报导，同事们纷纷打趣凑热闹。“总监是怎么办到的？拜托也教一下嘛，我们都想成为万人迷啊！”

柯竹安哪有本事回答这问题？于是艾迪出面为绯闻女主角说话。“魅力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说出来就没用了，你们要多脑力激荡，把自己当成名牌经营，才能散发出人人都想抢的能量。”

老板大人开始讲解“魅力美学”，柯竹安乘机逃回自己的办公室，不晓得她的前夫会怎么想？是勃然大怒还是赞赏她演技了得？她忽然有点得意起来，谁叫他打扰她的心情，她也不四省油的灯。

就在她胡乱猜测的时候，周世轩的电话正好来到，一开口就直接问。“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找我？”

周世轩老早就有危机意识，他最大的竞争者就是她的老板艾迪，他们如此近水楼台，处境堪称危险。看到报导时他差点没气晕，半途杀出一个程咬金，难道他的计划就要因此生变？

“临时发生的事，并非我能控制的。”开玩笑，她生病还得先通知他，他以为自己是她的什么人？老板都不敢对她如此要求。

“你明知道，找我的话效果会更好。”他不要她向别的男人求助，事发的时候她怎么会没想到他？难道他这么容易被忽略？

既然要提广告效果，她干脆拿他的话堵他。“你不是说过，我们偶尔要搞暧昧，偶尔要各自有伴，才能激发更多效果？”

“没错……就是要这么做，我只是一时忘了，你做得非常称职。”他硬生生地承受苦果，既然说了漂亮话就得硬撑住。“现在怎么样？身体好一点了吗？”

“胃痛而已，小毛病。”离婚后她才染上这毛病，压力过大的情况下就可能发作，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他害的？哼！

“你太忙也太累了，应该休息几天。”他发誓过要保护她，结果还是无法做得完善，这份无力感让他相当挫折，要到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回到从前？

“多谢关心，我可以照顾自己的。”

显然她并不认为他是可依靠的人，而他也无法急于一时。“星期六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又是饭店的包厢？又想勾起她的感伤？同一招用第二次就太逊了。

“在台南。”

“我一定要去吗？这跟工作有什么关系？”周末是休息时间，还要跟他出游作戏？

“我想带你去见我们的小天使。”

就是这句话让柯竹安无法拒绝，无论他要带她去哪里，她都会点头。

周六上午八点，周世轩开车来接柯竹安南下，若要赶时间，可以搭飞机或高铁，他们却选择了开车，花上好几个小时，共处在车内的空间，把外界抛在脑后。

一路上他没说明目标，她也没追问，经过收费站时，两人倒是挺有默契，她打开置物箱取出回数票，他伸手接过交给收票员，又把票跟交回给前妻，这个小动作是以前就有的习惯，反正分工合作，行车安全最重要，她也不想想太多。

抵达台南市区后，他们下车吃了顿午餐，选了一家传统台菜餐厅，她不由得想到以前约会都得偷偷摸摸，除了饭店包厢没什么选择，现在离婚了倒是挺光明正大的。话说回来，台南的美食真厉害，害她吃得肚子好撑，几乎是平常的两倍分量，前夫还一再叫她喝汤吃菜的，快不行了好不好？

餐厅老板和老板娘对着他们低声讨论了很久，真的很像报纸上那对金童玉女耶，其他客人虽然没认出来，却也很欣赏这对佳偶，看了就赏心悦目。

结帐时周世轩动作极快，完全不让前妻有机可乘，还对老板赞赏一番。“东西很好吃，谢谢。”

“都是靠你们捧场啦！”老板收了男方的钱，假装没看到女方。

柯竹安好不甘心，老板怎么可以对她视若无睹？是不是看不起女人啊？

“上次你请我，这次应该我请你！”她对前夫提出抗议，回答她的居然是老板娘。

“哎呦，夫妻俩哪有什么请不请的？你夫家的钱就是你的钱啊！”

“你们两人实在有够速配，有缘就要惜啊。”老板也笑呵呵地用台语附和。

“多谢，我们会加油的。”周世轩搂住前妻的肩膀，并低声在她耳边说：“有观众在就得演戏，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唉！这一回她又斗输了，看到老板和老板娘真诚的笑容，她也不想揭破真相，反正大家都爱看喜剧，生活中已经够多难题了，来点梦幻童话才能平衡。

吃过午饭，他们开车来到郊区，左转右饶好几圈终于抵达，眼前是一片苍绿竹林，还有一座闽南式古老建筑，红瓦白墙卷翘屋檐，造型相当优美，维持得也很不错，台南不愧是古迹之城，但他是专程带她来看古迹的吗？

周世轩拿出钥匙打开大门，终于开口说明。“这里是我们周家的祠堂，已经有百年历史，被鉴定为三级古迹。”

她睁大了眼，这栋建筑是周家的祠堂？他们结婚后没来过，反而离婚了才来拜访，会不会太晚了？

宗祠坐北朝南，采四合院式的设计，里面古色古香、雕梁画栋，一座年代久远的匾额上写着“祖德流芳”，正殿内奉祀着列祖列宗的神位，香烟袅袅、气氛安详。

周世轩点了六炷香，分了一半给前妻，对着其中一个略小的牌位敬拜，柯竹安仔细一看，那牌位上清清楚楚写着“周世轩、柯竹安之子”。

“这是我们的儿子，我希望他能在此安歇，祖先们也会照顾他。”他看出她脸上的惊讶，主动解释。

“你怎么会……？”她呆住了，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有些习俗认为，早逝的孩子并不适合放在祖祠，但传统是被人创造的，当然也可以被人改变，我不能让我们的小孩成为孤儿，如果他找不到更好的地方，至少他可以回来这里。”他不确定世界上是不是真有灵魂，但这是他唯一能为孩子做的事。

泪雾涌上，她几乎说不出话，胸口满满的感动和感伤。“谢谢你……”

“不用说谢谢，这是我自己想做的，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孩子并没有被遗忘，他一直在我的心中。”那小小的生命，存在于人间只有三个多月的日子，却是一个被深深爱过的孩子。

“我懂，因为我也是……”无论工作再忙、生活再泪，她从未遗忘孩子的存在，以往她不晓得要去哪里凭吊，从今以后她可以有个地方怀念他了。

两人静静上完香，缓缓走出周氏祠堂，当周世轩锁上那道门，柯竹安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刚才在祠堂里，她不愿惊动先人和小孩，直到此刻才允许自己崩溃。

他搂住她颤抖的肩膀，她并没有抗拒，就算会被拍到也无所谓，她真的无法忍耐了。

“想哭就哭，没关系。”他将她拥入怀中，连他自己也鼻酸了，如果他们的儿子还活着，现在已经三岁了，准备上幼儿园了，成天叫着爸爸和妈妈，那画面和那声音，却只能存在于想象中。

她把脸贴在他胸前，再也压抑不住，任由泪水奔流，仿佛回到怀孕的时候，身为母亲的心情完全涌上。

“每次我梦到这孩子……他就像个小天使，在天空里飞翔，有时在白云上、有时在彩虹上，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因为我每次都会哭……”

“我相信这是个真实的梦，他确实是个天使，因为有人在爱他、想他。”他的手一再抚过她的发，传达他不舍的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情绪终于平缓，大雨却忽然降临，他们站在屋檐下，只能依偎着对方，两人一起躲雨，就像是年少的情侣，如果雨一直下个不停，是否他们就能厮守到永远？

他脱下外套替她披上，抬头看了看雨势，提出建议。“这雨不会那么快停，先到我家坐一下吧。”

“你家？”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面对周家的长辈们，现在的她太虚弱了。

“我一个人住的家。”他握起她的手，穿过大雨跑向停车处，在那一、两分钟内，她看到他眼中的哀伤和寂寞，离婚对彼此真的都是解脱吗？或许她该重新思考这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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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台南市区一栋住宅大楼，搭电梯来到顶楼就是周世轩的住所，大约五十坪，有佣人定期打扫，布置简洁大方，他跟前妻一样，不喜欢太繁复的装潢。虽然他一个人住不需这么大的空间，但他总觉得有一天这里会有妻子和孩子的笑声，所以要先做好准备，就算是傻气也无所谓。

一进门，柯竹安就觉得这房子让眼睛很舒服，同时也想到周奶奶和周妈妈的豪华风格，幸好这一点没遗传到前夫身上。如果当初他们结婚就自己住，不知道会是怎样不同的结局？

“来，快点擦干！”他拿出十几条毛巾给她，但不好意思主动帮忙，还是由她自己动手。

“你自己也要擦干。”她把一半毛巾分给他，瞧他脸上和身上都淋湿了，刚才他还把外套借给她，说不定他会着凉呢。

空气中有些湿气，还有些甜蜜，两人坐在沙发两侧，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前方是“擎宇电子”

生产的液晶电视，如果有个孩子坐在他们中间就好了，全家人一起看电视多热闹。但想要孩子就得先做一些事，他们已经不是夫妻了，当然不能超出界线。

“会不会冷？”室内有空调，温度定在二十五度，他还是担心她会受寒。

“还好。”其实她觉得有点热，或许是因为他的视线，老是看着她做什么啦？从祠堂走出来以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变了，不再那么疏远，也算不上亲密，莫非这就是暧昧？

“要不要泡个热水澡？”这建议似乎太逾越了，他一开口就觉得糟糕，担心她可能会立刻走人。

幸好，她只是轻轻摇头。“不用了，我去洗个脸就好。”她刚才奇QīsuＵ.сom书到眼睛都肿了，一定很难看，女人总是爱漂亮的，在前夫面前也是如此。

他松了一口气，替她指引浴室的方向。“你慢慢来，我去泡咖啡。”

于是一个人去浴室梳洗，一个人去厨房张罗，其实她不太习惯由他服务，但她总不能走进他家的厨房，主动做这做那的，那太奇怪了，她只是客人，不是女主人。

当她洗过脸，整理好头发，一走出来看到客厅有台餐车，难道这儿有提供roomservice？过去那些窝在饭店里的记忆，这一刻全都浮现上来了，当时热恋的两人只能依赖客房服务，否则爱到天昏地暗怎么补充体力？

一想到此，她不禁脸红起来，他们曾经做过许多疯狂的事呢……

“小姐，请问要来点什么？”周世轩像个称职的服务生，微笑询问。

餐车上有咖啡、水果和蛋糕，他用心想把她养胖，但她实在吃不下，只拿了一杯咖啡。“谢谢，其它的我等一下再点。”

热咖啡真是救命良伴，可以醒脑也可以暖身，她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往后靠坐在沙发上，不无感慨地说：“没想到能喝到你泡的咖啡。”

“这几年我进步很多，还会烤吐司，你想不想试试？”比起她的手艺，他是完全不及格，但勉强可以做份早餐，如果两人有机会一起吃早餐的话。

“大少爷，你真的变了。”她摇头轻笑，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变得很清朗，可能是因为哭过了，失落的哀伤也升华了，变成一种温柔的怀念。

“要不要再来一点？”他坐到她身旁，替她盛满杯子，彼此的距离也拉近了。

她喝了好几口，觉得味道不太一样。“这咖啡好像有酒味？”

“嗯，是白兰地咖啡。”她喝了一整杯才发现，似乎迟钝了点。

她有没有听错？他怎么可以加酒？“你明知道我不能喝酒的。”

“你不能喝酒？”他稍微睁大眼，一脸无辜。“抱歉，我完全不记得了。”

“是吗？”可恶的家伙，他就这么无情，连他们是怎么认识的都忘了？若不是她酒量太差，又怎么会阴错阳差走到他的房间？眼看历史又要重演，他绝对是故意的，心机好重！

然而不管是生气还是火大，现在的她只想昏睡，该死的，有没有喝酒训练班，她愿意付钱上课！

“你怎么了？”他拍拍她的肩膀，看她眼神越来越迷蒙，脸颊也逐渐泛红，那模样可爱极了。

“我……我觉得头好重……”前几天她人就不舒服，今天搭长途车来到台南，又在祠堂前激动落泪，现在还喝了白兰地，叫她还能怎样？当然是无能为力了。

“累了吗？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这就是他的目的，他要她休息，别再逞强。

看她乖乖闭上眼，朝他的方向倒过来，他当然稳稳地抱住她。亲爱的，有我在身旁，请安心入睡，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我只想找回爱你的权利……

仿佛睡美人一样，柯竹安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长期以来的疲惫生活，让她入睡时也会作很多梦，但这次她睡得又深又沈，半个梦部没有，像是在黑暗的海面上漂浮，夜空中只有星光点点，但她一点部不害怕，感觉自己像是回到家了。

当她悠然醒来，发现窗外的天色已亮，不会吧，难道她睡到隔天早上了？她缓缓坐起身，看自己的衣着都还完整，只有鞋子被脱在床下，想必是某个男人做的好事，昨天他竟敢灌她喝酒，老套中的老套！可惜还是有效，唉！

房内没有其它人，她走下床左右张望，看到床头墙上挂着一幅放大的照片，居然是她跟周世轩的婚纱照！结婚前虽然时间很紧凑，他们仍是拍了十几组婚纱照，现在看来那对小两口非常天真，也让人非常怀念。

话说回来，她的前夫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把照片挂得这么明显，让别的女人看到一定很不满。

她视线一转，看到衣柜门没关好，露出了一件红色晚礼服，难道这里有女人来住过？出于好奇和一种莫名的酸意，她悄悄打开衣柜，里面有二、三十套华服，而且……全都是她的衣服！

这些衣裳原本是周奶奶和周妈妈当初替她订做的，有些她自己也没看过，因为她离开得太早，也完全不想带走。如今回想起来，其实这也代表老人家对她一片爱护，如果她能适时表达意见，好好跟长辈们沟通，或许不会落到今天的局面，认真说来她也有责任，谁叫她太会委屈自己了？

衣柜里除了整排女装，还有个精致的铁箱，她直觉那也跟她有关系，于是她打开来看，果然都是她的东西。当初决定离婚后，她没再回去过周家，拜托翁管家和女佣帮她收拾行李，可能有些遗漏了，她也以为丢掉了，包括香水、饰品和一些文具，还有几张她随手画的草稿，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箱里。

他留着这些东西做什么？还挂着这张婚纱照做什么？他明明一个人住，却像身旁还有她似的，可恶，她想发火都发不了，莫名其妙地只想哭！

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她转身一看，周世轩只穿着一件睡裤走进来，睡眼惺忪但笑容洋溢，健壮的身躯一如过往，害她想起许多限制级的回忆。

“早安。”他打过招呼，看她险色不太对劲，赶紧说明。“放心，昨晚我睡在书房，主卧房的床比较舒服，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睡。”

“我睡得很好，不过我有个疑问，你怎么……还留着这些东西？”她指向衣柜，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她是偷看了没错，但他的问题比较大。

“呃……”他抓了抓后脑勺，找不到借口，只得坦承。“我也不知道留着要做什么，或许有一天你会用得着，但就算你不想要了，我也舍不得丢掉。”

简单的解释，却像话中有话，说明了彼此的心情。她眼角酸酸的，几乎想奔向他的怀中，但她不能，他们之间有太多阻碍，如果一切又从头来过，悲剧可能会再次上演。

他看得出她表情复杂，似乎很想做什么却又必须苦苦忍耐，也许他该抱住她，对她倾诉爱意，应该不会吓着她吧？

铃～～铃～～

在这静默的时刻，刺耳的电话声响起，理所当然是他去接。

“喂？嗯，我在家没错……”周世轩沉默了一下，因为对方的某句话忽然提高了音量。“我说过多少次了？不用帮我介绍对象，我根本不需要！”

听到这话，柯竹安猜想应该是他家人打来的，显然他的终身大事备受关心，毕竟都三十一岁了，又是家族的继承人，怎么还不找个合适对象？要命的是，他把她的“遗物”收藏在家里，哪个女人来了不会火冒三丈？除了她例外，但是她跟他不配啊！

“就先这样，我很忙。”周世轩不想多谈，很快挂了电话。

“我要回去了。”柯竹安有种莫大的罪恶感，是她害得他跟家人分开，甚至拖到现在还不再婚，她不该多作停留，最好迅速消失，以后演戏归演戏，绝对不能搞到这种局面。

看她走向门口，他及时挡住。“不用这么急，我们吃过早餐再一起回台北。”

“我自己回去就好，不用麻烦你了，你有空的话，应该回家多陪陪老人家。”她低下头，不愿让他看出她的心痛。

“你要陪我回家吗？”刚才明明气氛很好的，为什么她开始逃避他的视线？他不得不想到，正因为是他的家人，才让她犹豫不前。

“当然……没办法。”她承认她是胆小鬼，过了这些年仍然无法面对周家人，更何况对长辈怎能演戏，欺骗他们的感情是不道德的。

“也许以后有机会。”他当然不会勉强她跟他回家，不过他坚持要送她回台北。“现在不是流行节能减碳吗？我们应该共乘一辆车，这样才不会浪费能源。”

这男人借口很多耶，还会用环保当说词，她抬起头瞪住他。“我怎么觉得，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

说不定从一开始的演戏合作就是陷阱，害她落入他的魔掌中，想挣脱却毫无作用，一步一步被他逼近，甚至心软了起来，天啊，这一切都是前夫的阴谋～～“你想太多了，放心，我会把你平安送回家。”他微笑着走进厨房，站在开放式的柜台前。

“小姐，你的吐司要抹什么酱？煎蛋要全熟还是半熟？有苹果汁、柳橙汁、苹果柳橙综合果汁，你喜欢哪一种？”

瞧他架势十足，她忍不住笑了，坐到餐桌前，像个挑剔的客人质疑。“你真的行吗？”

“小意思而已，放心，这次我会记得你不能喝酒。”

没错，他最好不要故技重施，她可是会翻脸的，如果不是看在他一片痴心，保留了她过去的东西份上……等等，什么叫一片痴心？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宁可他现实冷漠，都不要他继续傻下去。

可是……奶酥吐司好香，吃完这个她就真的得走了，但是煎蛋也煎得刚刚好，综合果汁也很好喝的样子，大势不妙，他该不会打算用美食挽留她吧？

叮咚！

早餐吃到一半，电铃声响起，周世轩上前打开门，原来是翁管家。

“少爷，夫人说你在家，要我拿些东西过来。”翁管家视线一转，忽然惊呼一声。“少奶奶！”

“呃……翁管家你好，请不要叫我少奶奶，叫我柯小姐就好了。”在她流产后住院的那段时间，都是翁管家和姚秘书轮流来看她，面对昔日恩人，她只觉得不好意思，因为她刚好就在前夫的屋子里吃早餐，谁都会以为他们昨夜桃花舞春风啊……

翁管家放下手中的保温盒，笑得眼睛部眯起来了。“少奶奶，真高兴在这里看到你，你的气色很不错，身体都还好吗？”

“我还好，谢谢关心。”

“你太苗条了，我带了很多好吃的，都是厨师刚刚才做的，你一定要多吃点。”

“嗯，辛苦你了。”周少爷真好命，还有人专程送餐点过来，她算是与有荣焉。

“少爷、少奶奶，我先告退，祝两位用餐愉快，再见。”翁管家深知本分，鞠躬后立刻离去，那脚步几乎是跳跃的，以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来说，相当不寻常。

门一关，柯竹安转向前夫问：“翁管家回去以后会不会跟你家人说？”

“说了又怎样？我没什么好顾忌的。”迟早要让他家人明白，他自己选择的就是不会放弃。

“可是……”糟了，老人家一定以为他们旧情复燃，就算翁管家出乎意料地保密，反正看了报纸电视也会得知消息，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都怪他啦，出这什么馊主意！

“别胡思乱想了，现在有很多食物，还要靠你帮忙消耗。”

桌上是两个超大的保温盒，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惊奇，以前她总是吃药膳补品，并没有真正欣赏到厨师的手艺，今天才发现周家厨师如此了得，但是……分量也太多了吧？

“我哪吃得下？”平常她都是小鸟胃，难道他想把她训练成大胃王？

“我们带在车上吃，带回台北吃，慢慢吃就会吃完。”

“不要闹了～～”她完全看出他的用意，根本是想把她养成母猪，最好还生一堆小猪仔，这种催眠法太不公平了，都怪台南的微风太微醺、空气太悠然，等回台北她就要振作起来，不过眼前还是先吃完这顿吧。

度过了一个情绪起伏的周末，原本以为周一可以静心工作，谁知道打扰柯竹安的人还是一样多。

午餐时间，她桌上有干掉的三明治和冷掉的咖啡，不禁想到前夫烤的煎蛋吐司，还有周家人送来的精致美食，可惜她无福消受，还是乖乖吃自己吧。

忽然，艾迪没敲门就冲进她的办公室，双手拍桌大喊。“竹安，我需要你！”

“什么事？”柯竹安当然不至于误会他的意思，但他这种表情和音量，其它员工会想歪的。

“我老婆……我以前那个老婆要来找我，怎么办？我快晕倒了！”艾迪腿软到几乎站不住，光提到前妻的名字他就心惊胆跳，现在她居然要来公司找他，叫他怎么能不慌不乱？

“她来找你做什么？”柯竹安不认为这有多严重，她前夫还不是来找过她？

“我也不知道，一通电话就说她要过来了，我好怕，拜托你一定要陪我！”

“好吧，我陪你。”老板对她有情有义，这种时候怎么可以不相挺？

不到十分钟，刘素月出现在“伊人广告公司”的门口，所有员工都瞪大眼看着她，很难想象她会是老板的前妻，听说她是一位高中老师，确实很有老师的气质，黑框眼镜、黑色包鞋、黑色过膝长裙，身材不赖却一脸凝重，叫人不禁肃然起敬。

“哈……哈啰……”艾迪笑得有点颤抖。“好久不见……我们进办公室谈吧……”

刘素月点个头，随前夫走进他的办公室，立刻发现里面有另一个女人，怎么，是来示威的吗？

“我来介绍……这位是柯竹安小姐，我们公司的创意总监。”艾迪替两位女性介绍，却说不出为什么她们需要见面。“这位是刘素月小姐，我的……前妻。”

刘素月点点头，对柯竹安的存在并无意见，随便前夫要找哪个女人都一样，反正不会影响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我认识了一个对象，我考虑要再婚了。”

_“啊！”艾迪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消息，哪个猛男竟然敢娶他的前妻？刘素月认真工作、贤慧持家，如果说她有什么缺点，就是情绪太稳、个性太冷，每天早起早睡还做早操，数十年如一日。

“该是你负起责任的时候了，离婚八年来，我已经尽到我的责任，你说过你要自由、要呼吸，你以为我就不用吗？做一个单亲妈妈有多辛苦，你完全不能明白。”

难得看到前妻发飙，艾迪毫无招架能力，只能嗫嚅答话。“我……我有帮忙付钱啊……”

“我也有钱，以后换我付钱，你来带女儿！”

“我……我可能没办法。”别说他冷酷无一情，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应付青春期的女儿，说不定还要教她保险套和避孕药的事，那很尴尬的！

刘素月对这答案并不意外。“如果你拒绝的话，女儿已经满十五岁了，我会让她去住学校宿舍。”

“什么？”发出声音的不是艾迪，而是柯竹安，她整个人气炸了。“你怎么可以把女儿丢到学校宿舍？她才十五岁，她会想家、她会作恶梦，还会偷偷掉眼泪，你们绝对不可以这样对她！”

“竹安你……？”艾迪不能了解，旁观者怎么比当事人还激动？

柯竹安指着自己，只差没声泪俱下。“我自己就是过来人，国中毕业以后，我爸妈就离婚了，我只能住到学校宿舍，寒暑假也没有地方去，那种孤单无依的感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明白，我拜托你们不管怎么样，请给她一个家！”

刘素月对此毫无意见，于是顺水推舟。“好，我听说你跟艾迪在交往，不然就由你们来照顾她吧。”

“咦？”艾迪和柯竹安都呆住了，对方这一招太强悍了，老师不愧是老师，顿时让两个广告专业人员目瞪口呆。

“就这么决定，女儿不是住学校就是住你们家，我先走了。”刘素月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抬高下巴悠然离开。

眼看情况不对，柯竹安转向老板逼问。“艾迪！你想跟我结婚吗？”

“并不是很想……抱歉，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是我对结婚这件事有心理障碍。”艾迪吓得退后三步。

“那你就去追回你老婆，不管你们要不要再婚，为了你女儿，你定要拼！”柯竹安不能让那个小女孩变成她自己的翻版，有些人想要小孩都还求不得，既然拥有怎么能不珍惜？

“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别怪他不知所措。

“难道你要让她跟别的男人双宿双飞，让你们的女儿暗自垂泪？你还算是人吗？”

“坦白说，听到她有了对象，我的心就像被刺了一刀……痛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他对前妻居然还有如此依恋。

“顺从你的渴望、听从你的感觉，不要怀疑，你根本就还爱着她！”

“真的？”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恍然大悟。“难怪我后来交的女朋友没一个长久，你说得对，我应该有所作为，我不能就这样让她离开。”

“现在就去追她！GO！”

“是！”这回换老板听属下的话，对于爱情这门课，他还有得学呢。

两天后，周世轩在翻阅报纸时，没找到自己跟前妻的绯闻，反而看到艾迪跟他前妻的消息。艾迪在各大报刊登了大幅广告，标题是“亲爱的，我要我们全家一起看大型液晶电视！”

除了标题耸动，内文也很霹雳

“xx高中刘素月老师敬启，我艾迪本人是脑残一杖、蠢蛋一颗，八年前为了自由两字，向你提出离婚要求，让你独自照顾我们的女儿，我除了付帐什么也不会，浑浑噩噩虚度光阴。

听说你要嫁别人，我心中如刀割，才发现我最爱的只有你。

不及格的学生，期待重修的机会，不及格的丈夫，期待弥补的可能，请让我爱你，爱我们的女儿，让我们全家一起看电视，因为屏幕实在有够大。

爱你的艾迪敬上”

看完全文，周世轩差点喷出口中的咖啡，不愧是广告公司的老板，此举势必掀起另一波液晶电视的高峰。

既然假想敌消失了，他也该加把劲，上次带她回台南明明有所进展，她却像是自寻烦恼，感觉又退缩了回去。他不想逼她，但他也绝对不能让她溜走。

于是他放下报纸，拨通她的手机。“嗨，晚上方便起吃饭吗？”

“还要演戏喔？”电话那头柯竹安的声音有点闷，艾迪这几天都跷班，公司群龙无首，她只得暂时当领导人。

“那当然，约三年，你都有义务陪我演戏。”他有信心，三年内可以把她追回来，当然最好不要那么久，时光宝贵，彼此都不该再蹉跎。

算她欠他的就对了，很好。“可是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带计算机回去加班，改天吧。”

“那我去你家找你，我不会吵你，我也有工作要忙。”

“我好像不能拒绝？”就算这是个陷阱，她也无力跳开，自从台南之行回来后，她根本就振作不起来，看到老板艾迪勇敢追爱，她这个鼓吹看却没胆去爱，逊毙了。

“没错，晚上见。”

他的口气如此坚决，跟她认识的某人好像，到底是谁呢……对了，不正是当初追求她的周世轩？他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自信，说话都超自大的，却莫名其妙地对她催眠成功，让她变成他的女友以及老婆。

这回他又想对她怎么样？明明该闪避，她却忍不住期待，莫非这就是……爱的大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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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晚上七点，周世轩按了前妻公寓的电铃，朝对讲机说：“是我，外面在下雨，我可以进来躲雨吗？”

或许是碰巧，或许是天意，此刻当真飘起了小雨，就像当年他第一次去找她一样，因为有躲雨的借口，才能走进她的小天地。

柯竹安没说什么，按下了开门键，当他爬上三楼、走进屋子，看到桌上有热茶和毛巾，很显然的，这段回忆并非他一个人的收藏。

“妳吃过了没？我买了晚餐，一起吃吧。”他打开提袋，拿出食物放到桌上，“养胖情人”是一项长期计划，他将认真执行到底。

“谢谢。”她坐到他对面，笔记型计算机也搬到桌上，彷佛回到交往的那段日子，因为彼此都忙，常常一边约会一边工作，最后却都吻得难分难舍。

一幕幕的亲密画面在脑中浮现，她试着集中注意力在计算机上，却不怎么成功，前夫的视线不时飘来，害她更是坐立不安，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气氛越来越奇妙。他对她的情感已经太明显，她再迟钝也知道这不是一场戏，却还不能決定是该面对还是装傻。

“最近很忙？”他看她有些倦意，可能是艾迪忙着追回前妻，公司得靠她多担待。

“嗯。”

“妳好像怪怪的？”今天她的话特别少，似乎怕他会怎样？

“没有啊……”她不自觉地嘟起嘴，像个无辜的小女孩。

她嘟嘴的模样让他喉咙干涩，这样下去不行，他必须洗个脸，让自己冷静下来，否则他只会想着吻她抱她拥有她，那念头强烈得让他头晕，甚至头痛起来。

“不好意思，惜一下洗手间。”

“喔。”她点点头，看他站起身走进浴室。等一下该怎么办？可以请他回去了吗？干脆她自己出去淋雨算了，她觉得心头好闷、全身好热。

铃~~铃~~

电话声在此时响起，柯竹安拿起室内电话和自己的手机，却都不是发出声音的来源，最后她在前夫的外套找到了，口袋里有支手机正铃声大作。

会不会是什么紧急的电话？她犹豫了几秒，终于帮他接起来。“喂，不好意思，周先生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问您是哪位？”

“啊，我是姚秘书。”姚秘书的声音又惊又喜。

噢喔，怎么会这么巧？这下她跳到台湾海峡也洗不清了。“呃……他在洗手间，你要不要晚点打过来？”说了这句话更是嫌疑重大。

“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事，我明天再跟总经理连络，多谢夫人！”

“我才不是……”什么夫人啊！

“不打扰你们了，真是抱歉，请务必继续。”姚秘书当机立断，立刻切断电话，就算是天大的事情，也没有总经理和夫人的恩爱重要。

柯竹安看不到对方，但可以想象姚秘书偷笑的表情，说不定他以为他们这对前夫前妻，正在做什么温故知新的活动，真糗！

正准备收回手机，她却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手机屏幕上居然是她的照片，而且应该是最近拍的，因为这套衣服是她上个月买的。出于惊讶和好奇，她打开手机内的其它图档，看到全部都是她的照片，包括她出门上班、下班回家、在超市采购的模样，他是怎么拍到的？难道他跟踪她。

周世轩走出洗手间，他刚洗过脸，额前的头发还有点湿，一看到她的举动就惊慌大叫。“妳怎么可以偷看我的手机？”

“你怎么可以偷拍我的照片？”做贼真还先喊捉贼，这男人真是有够贼的。

“是妳先偷看的！”

“是你先偷拍的！”两人争论着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毫无意义却又停止不了，她干脆提起陈年旧帐。“你以前也偷看过我的手机啊。”

“我是因为要寻找失主，必须查出数据。”他耸耸肩，毫无愧色。

“我是因为要帮你接电话，我怕你弄丢了大生意。”

“妳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就爱跟我斗嘴！”说实话，这种吵来吵去的感觉真好，他早就受够了虚伪的礼貌，干脆想什么就说出来，不要再猜来猜去了。

“你才是完全没变，只会强词夺理！”

“所以呢？妳想怎么样？”

“把我的照片都删除，就这样。”他不该继续对她留恋，彼此的人生都要往前走，她是为他好。

“办不到。”他花了多少心思才拍出“前妻精华合辑”，怎么能说删就刪？

“为什么办不到？你侵犯了我的隐私权，你根本不应该偷拍我，如果我拿这些照片当证据，我是可以告你的！”

她像个律师咄咄逼人，被逼到极点的他像火山一样爆发开来。“我说办不到就是办不到，因为我还是爱着妳，这样可以了吗？满意了吗？”

他承认他确实会跟踪她，有时在她公司门口，有时在她家巷口，但他只是想看她一眼，他自认已经非常克制，如果要说他有病也没关系，恋爱中的人哪个是正常的？

她惊讶到说不出话，他怎么可以还爱着她？就算这是他的真心话，他也不该傻得说出来。

室内静默许久，她才开口提醒他。“你说过这是场戏，不能假戏真做。”

“观场没有观众，妳我都不需要演戏。”

“可是……我们已经离婚了。”这个事实他总不能否认吧？

“离婚了又怎样？有谁规定前夫不能爱前妻的？我爱妳到底触犯了哪条法律？妳说明！”他就是这种人，她最好现在就搞清楚，他就是这种死心塌地又执迷不悟的男人，算她不幸，偏偏遇到他。

怪了，他凭什么发火？她才是受害者耶！“你对我大吼大叫做什么？你想爱谁就爱谁，那是你的事，不关我的事！”

“我才没有大吼大叫，我只是……我只是……”高涨的气焰忽然被熄灭，转为无法压抑的热情，他紧紧盯着她的红唇。“我可以吻妳吗？”

从一进门他就这么想了，却没有勇气说出来，现在既然争吵到面红耳赤，还有什么好保留的？

正如她所说的，他要爱谁就爱谁！

这……这话题会不会跳得太远了？她差点呼吸不过来，呆了一下才回答：“不可以！”

“我可以吻妳吗？”他逼近她，问了第二次。

“不可以。”这男人怎么讲不听啊？都说了不可以还问！

“我可以吻妳吗？”他第三次发问，如火的渴望已经席卷全身，耳朵自动过滤不想听的话。

“不……”她没办法把话说完，因为他已封住她的唇，也封住她的拒绝。

她背后是墙壁，前面是他的胸膛，进退两难，而他像是疯了一样，用力吸吮她的柔嫩唇瓣，她的唇很快就被吻肿了，但他丝毫不怜惜，继续深入探索她的甘甜，那些日夜的思念折磨，让他一碰到她就不能停。

她闭上眼恍惚地想，原来有种东西比酒更醉人，那就是情人的吻，此刻她全身发热又发软，若不是有他强力的手臂拥抱，她可能就要跌倒在地上了，怎么办，这种迷醉是会上瘾的……

“不行……你该走了。”她硬是找回一丝理智，伸手想推开他，却只碰到他火烫的体温，他的胸膛还是那么好摸，结实又温暖，但不行就是不行呀。

“我不走，我不想离开你……”他的呢喃在她耳边，双手则在她身上游移，那强力的搓揉和拥抱，彷佛想把她挤进他的体内，她能清楚感受到他的紧绷以及……兴奋。

她心慌意乱，深怕自己也被感染，他是多么疯狂的情人，她早就深深体会过，就在他拉起她的裙摆时，她抓住他贪求无厌的手。“你不能这么冲动，你冷静点！”

“为什么你能冷静，为什么你不冲动，这几年你从来没想过我吗？”她那粉红的脸颊、水样的眼眸，早就流露出她的情绪，她明明也要他的！

“我……我没有。”她垂下视线，他们都明白她在说谎。

“你又要逃避了是不是？你只会保护自己，不在乎我会多痛苦？”他早就猜到了，她仍在意他的家人，在意过去种种的不愉快，她比谁都怕受伤害。

他说得对，她就是个胆小鬼。“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勇气。”

“你不相信我会保护你？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

他的话让她太感动，此生她已经被深爱过，毫无遗憾，正因为如此，她只能给他祝福。

“世轩，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她伸手抚过他的唇，矛盾而温柔地说：“你要过得快乐，好吗？”

她好不容易找回自我、找到自信，不可能再回到周家做少奶奶，而她也不愿他放弃原有的一切，他就应该是那个志得意满的周世轩，继续做他的总经理和周少爷，这样对大家都好。

是的，他们已经回不去了，他捧起她的脸，在她额前一吻，以这个吻起誓，他们一定可以走向未来！她对他绝不是毫无感情，他不会就此放弃，他想爱谁就爱谁。

她不明白他的心思，只见他嘴角微微扬起，表情亮了起来，似乎想通了什么，又似乎决定了什么？

“晚安，我先走了。”他轻轻放开她，转身走向门口。

目送他离开后，她终于跌坐在地，任由心痛无尽蔓延，她知道自己没救了，尽管他们不该在一起，这一生她只会爱他，也只能爱他……

台南周家，客厅里有一场家族会议正在进行，不过周世轩没出席，只有四位长辈齐聚。

桌上有几份报章杂志，分属于不同媒体，却都有对于周世轩的大幅报导，他和前妻柯竹安的暧昧不明，已经成为时下最热门的话题。另外根据翁管家的报告，这两人应该是同居在一起了。

“最近亲戚朋友都在问，我们家世轩是不是要再婚了？你们说我该怎么回答？”爷爷周博钧首先开口。

“我已经劝他好几次了，他还是坚持己见，完全不听我的话。”周信宇对于儿子的行径相当不满，这小子翅膀硬了会飞了，现在谁也管不动。

“可是……我们给他介绍的对象，他一个也不要，还能有什么办法？”白佩菱为了这个儿子，头发都白了好多根，天晓得她有多想抱孙啊。

原本沉默的奶奶李馥宁，忽然开了口。“我看，不如就让他们复台吧。”

此话一出，其它三人都呆住了，怎么奶奶会这么快妥协？当初小两口闹离婚，她可是气得快昏倒，现在却又爽快赞同，到底是什么原因？

经过岁月的沉淀，李馥宁有了不同的想法。“其实竹安也没什么不好，她住在家里那段时间，对我们都很恭敬、很有礼貌，虽然不是出身名门世家，却是个单纯的女孩，这一点非常难得，你们看看别家娶的媳妇，哪个不是爱幕虚荣、挥霍成性？”

“没错，竹安真的很朴实，我们要给她买衣服，她老是说已经太多了。”白佩菱也回想起当初，媳妇从来没要求过什么，反倒是她跟婆婆采购了一大堆东西。

“可是他们都离婚了，如果再婚的话，别人会怎么看？”周信宇在商场这么多年，怕面子挂不住。

“我们老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别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多看孙子几眼。”李馥宁就快要过七十四岁的生日，平常只有节日才能见到孙子，这个家寂寞得让人沮丧。

“老伴，你今天好像感触特别多。”周博钧拍拍妻子的肩膀。

李馥宁点个头，今天她要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是啊，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们周家是有福气的，世轩和湘琪都是乖孩子，世轩工作认真，没有不良嗜好，至于湘琪呢，只不过她结婚的对象、居住的地方让我们难以接受，但他们结婚第五年了，孩子都生了两个，安安稳稳的有什么不好？

我一些老朋友都碰上了败家的孙儿，吃喝嫖赌、偷拐抢骗，那才是家门不幸。”

奶奶说得如此明理，其它人也试着朝这方向去思考，如果要求完美的话，每个人都不可能及格，但如果多看好的一面，根本就用不着生气。

“我们家族真的太多传统了，时代在变，传统也要改一改。孙女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几年来只有几封信和几张照片，把我们家当鬼屋似的不敢回来，难道要把孙子也一样逼走吗？当初我要是没叫住竹安，没阻止她出门去运动，我们的宝贝曾孙也许还活着……”李馥宁叹口气，自责之情再次涌上，如果她没能弥补这份遗憾，恐怕死了也不能瞑目。

想到那无缘的小男孩，大家心中都是一阵落寞，当初多么热烈地期待他的诞生，现在却只能在祠堂看着那小小的牌位，默默祝福他在另一个世界安息，如果有缘，更希望他能再次投胎到这个家。

但周世轩一直不肯再婚，这个希望要如何实现？除了柯竹安，再也没有人能圆这个梦了。

“你说得对。”周博钓决定支持妻子的想法。“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解铃还须系铃人。”李馥宁心中已有腹案，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我想我得出一趟远门，主动出击，你有没有兴趣一起来？”

“那当然了，舍我其谁？”周博钧豪迈笑应。

既然爸妈都同意了，一向孝顺的周信宇也只得妥协，白佩菱则是高兴得掉下眼泪，她这个做母亲的没有多大心愿，只希望心爱的儿子和女儿都会回家。

这时翁管家送上一壶热茶，主动说：“我会吩咐下去，开始整理少爷和小姐的房间，还有儿童房。”

“好，很好。”喝一口茶，呼吸一口气，慢慢来，“团圆”二宇总会有写出来的时候。

自从那天示爱之后，周世轩决定给前妻一段平静期，以免她闪电辞职、闪电落跑，那他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恋爱有如跳双人舞，不能只有前进，把对方逼到角落，这样反而会跳不下去。

柯竹安确实需要平静，前夫的告白和拥吻在她心中反复上演，但是她又不能放下自己的坚持，这样下去，她很快就要人格分裂了。不管怎样，先投入工作再说，老板艾迪仍在请假中，希望他能挽回他前妻的心，也拯救一个小女孩的人生。

上午十一点，蒂娜敲过门，走进主管的办公室。“竹安，有客人找你。”

“是哪位客户？”柯竹安抬起头，她记得今天并没有约见什么人。

“我不认识耶，是两位老人家。”

怪了，会是谁呢？柯竹安跟亲戚很少往来，会是阿姨和姨丈吗？她过年时会去拜个年、送个礼，但平常根本没联络。

打开会客室的门，柯竹安立刻被吓到“周爷爷、周扔奶，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她用力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两位长辈确实就坐在沙发上，桌上还放着两大盒糕饼糖果。

再次看到无缘的孙媳妇，周博钧咳嗽了两声，不太自在地开口。“好久不见，我们上来台北找朋友，刚好经过你的公司，就买个点心来给给吃。”

说是刚好，其实是专程吧！柯竹安怎么会不明了？但她当然没点破，向老人家轻轻鞠躬道谢。

“谢谢你们来看我，请喝茶，只是普通的茶叶，希望你们喝得习惯。”

他们公司待客用的不是茶包，是中等价位的茶叶，已经算很不错了，但以周家的标准应该还差得远。

“你也坐下喝杯茶，还有吃点心。”周博钧亲切地招呼，李馥宁则默不作声。

“快中午了，我请你们去吃饭，好吗？”怎么说她也该尽点晚辈的心意，虽然饭局上可能找不到话题，若是提到从前更是让人无言。

周博骏摇头笑道：“不用了，我们知道你工作忙，我们坐一会儿就走了。”

“今天有什么计划吗？世轩他会陪你们吧？”

“不用担心，我们又不是不认得路，翁管家和司机都在楼下等着。”

“那就好。”如果只有两位老人家在台北趴趴走，实在让人不放心，对了，周奶奶怎么都不喝茶也不说话？身体不舒服吗？

“竹安……”李馥宁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哽咽。“我……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柯竹安再次受到莫大的震惊，这三个字怎么会从奶奶口中说出来？这个坚持己见、从不退让的老妇人，难道也会随时光而改变？

“当初在你怀孕的时候，我不该给你那么多压力，如果你要出门的那一天，我没有拦着你，对你说那些话，可能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世轩这孩子消沉了好一阵子，我看到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我说抱歉也无法弥补你们的伤痛，真的很抱歉。”李馥宁终于说出来了，这是她一辈子最大的愧疚，她不想把它带进棺材里，她必须真诚地表达歉意。

室内安静了好一阵子，柯竹安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奶奶，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不会怪你的。”

对她而言，要谅解并非一件简单的事，但她试着不去责怪任何人，那只会让她自己更难受，就当作是一场意外吧，否则这样的罪名对每个人都太沉重。她相信，在天上的小天使也会赞成她这么做，毕竟小天使带来的是爱，而非怨恨。

“不行，你一定要一怪我，这都是我的错，所以我要向你道歉。”李馥宁站起身，深深一鞠躬。

柯竹安连忙扶她坐下，慌张了起来。“奶奶，我知道了，我接受你的道歉。”

周博骏打圆场说：“大家说开了就好，以后不要闷在心头，有什么事都可以沟通的。”

“竹安，谢谢你……”李馥宁的视线模糊了，这么好的孙媳妇要上哪儿找？世轩绝对不能错过呀。

为了冲淡感伤的气氛，周博钧提起另一个话题。“对了，下个礼拜我们要去阿根廷，竹安你有没有想要什么纪念品？”

“你们要去阿根廷？”惊吓一个接一个，柯竹安心想老人家都七、八十岁了，飞到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

“是啊，去看孙女、孙女婿，还有两个曾孙女。”男孩女孩都是宝，周博钧现在看到小孩只觉得可爱，性别已经不重要了。

原来如此，他们是去看周湘琪的，那位她无缘碰面的小姑，柯竹安忍不住叹息笑道：“这样真好。”

李馥宁抹去眼角泪滴，微笑道：“竹安啊，以后你们结婚，不用跟我们一起住，小两口好好过日子，最好生几个胖娃娃，过年的时候记得回来吃年夜饭。”

“奶奶，我并没有……”什么时候她要结婚了自己都不知道？

“我希望你能放心，我们家是比较传统没错，但我们不会再强求什么，只要你们过得平安就好。”

“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跟世轩只是朋友……”这话柯竹安自己说了都觉得汗颜，朋友才不会亲吻成那样。

“能做朋友也是缘分，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至少不要因为我们的存在，让世轩在你心底扣了分，这样我们就真的是罪过了。”李馥宁就怕孙子娶不到孙媳妇，这对小两口不该再受外在因素而分离，两人能相爱才是最珍贵的。

“不会的，我不会这样想。”柯竹安怎能让老人家如此自责，尽管有过去那些曲折，现在想来也是一种历练，让彼此更懂得珍惜。

“太好了，我们可以放心出国度假了。”周博钧挽住妻子的肩膀，大大地松了口气，阿根廷有探戈、瀑布、草原和冰川，是一个美丽又热情的国家，最重要的是那儿有久违的家人。

“祝你们一帆风顺，满载而归。”

“我相信会的，等我们回来再一起吃饭。”周博钧和李馥宁站起来，跟孙媳妇握手告别，经过这次的会面，两人心情都轻松了，可以准备起飞了。

目送两位长辈离去，柯竹安仍然觉得自己在作梦，她跟周爷爷、周奶奶竟然有握手言好的时候，而且还是在她公司的会客室，多么不可思议。

事到如今，老人家都亲自出马表达诚意了，以她现在的独立和坚定，即使嫁入豪门应该也能活出自我，那么，她还能找得到什么理由拒绝去爱？

亲爱的前夫，你说我们该怎么办？这份爱不只败部复活，还比以前更活跃有劲呢！

怀着奇妙而复杂的心情，柯竹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坐定没多久，周世轩的电话就来了。

“听说我爷爷、奶扔来找过你？”他语气慌张地问。

他的消息可真灵通，但她并不意外，在管家、秘书、司机和佣人之间，一定有套精密的情报网。

“嗯哼。”她一边打开礼盒，一边轻松回答。哇，饼干和糖果都好好吃的样子，爷爷奶奶是把她当小孩子吗？五颜六色的真可爱。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决告诉我！”

她挑了颗情人糖放进口中，甜得入心。“这是我跟他们的事，有必要向你报告吗？这应该不包括在演戏的工作范围内。”

“我怕他们给你压力，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万一爷爷奶奶说了什么可怕的话，他之前所做的努力可能都白费了，他绝对不能坐视不管，现在就要做精神消毒！

“周总经理，我们只是演戏而已，你不用这么紧张。”

“竹安……”他快爆炸了，拜托她赏他一个痛快吧。

“有什么不对吗？”她仍是装傻，难得有逗他的机会，怎么可以不把握？

他叹口气，伸手捏住自己的眉心，像只喷不了火的恶龙，只能有礼貌地请问。“柯总监，拜托你告诉我好不好？因为我非常、非常的担心。”

怎么游戏对象这么快就认输了？一点都不好玩！“他们没说什么难听的，我们谈得很愉快、很和谐，你不用担心。”

“真的？怎么可能？”他最了解自己的爷爷奶奶，他们的脑袋可比三级古迹，修缮起来可是大工程。

“时间会改变一切，你不相信？”原本她自己也不敢相信，但人生就是一连串的意外，千万别说有什么不可能。

好吧，就算如此，他也必须对她再次提醒。“有些事会变，但有些事不会。”

“例如什么呢？请周总经理开示。”

“你应该知道的，我对你还是一样……”该死的，要他说几遍才行？他以为他已经表达得够清楚了，她还这么跟他兜圈打转是想怎样？

她打断他的话。“请别假戏真做，并没有人在录像或拍照，为了你们公司的液晶电视，你实在太用心了。”

“管他什么液晶电视，我根本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在乎的是……”

就在答案即将揭晓时，她再次打断他的话。“抱歉，我得去开会了，有空再联络。”

“竹安……”她居然把电话挂了，这女人是要把他逼疯吗？很好，他不会再让她闪躲，就在今夜，一定要把故事结局写出来，而且只能采用他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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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下班时间，一走出大楼门口，柯竹安看到前夫站在车旁，很显然是在等人，不管人行道上多少人潮，他似乎谁也看不到，一双焦急的眼直盯着她，像是怕她随时会开溜。

他的表情让她想到一些不良少年，放学时就等在校门口堵人，然后抓到隐密的地方解决恩怨。原本像王子一般的人物，居然被她想成小流氓，只能说爱情真有趣了。

她走上前礼貌询问。“周总经理，你怎么来了？你要找谁？”

“你比谁都清楚，上车！”他替她打开车门，态度急迫又霸道，果然是个狠角色，但她可不是被吓大的，冷静婉拒。“不好意思，我另外有约。”

“你约了谁？男的女的？”是谁这么大胆敢跟他抢人？

他用力握住她的双肩，她立刻皱起眉。“你把我弄疼了。”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他松开手，真不知道自己在搞什么，欲速则不达，他怎么会忘了这道理？但是一看到她，什么计划都被抛到脑后了。

她哼了一声，嘟起嘴说：“今天家扶基金会有一场慈善义卖，我跟他们约了要过去捧场。”

“我跟你一起去。”这么有意义的活动，怎么能不通知他？还有她嘟嘴做什么，要他当场吻她吗？他不是做不到，是怕她不好意思。

她不怎么确定地瞄了他一眼。“你会买东西吗？不然我才不让你跟。”

“我保证，你喊价的每样义卖品，我通通都买下来。”能花钱解决的都是小事，重点是她的心，千金难买。

她摇摇头，以同情的口吻说：“周大少爷，我又没有把你当提款机，你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以为自己只有这个功能。”

“柯大小姐，我已经拿你没办法了，你要我怎样就怎样。”

他双手一摆，为自己的命运叹息，当一个女人看穿一个男人的心，她就是可以把他玩弄于小手之中。

“做人何苦如此悲情？就麻烦你跟我一起出席吧。”她强忍住笑意，如此斗嘴仿佛又回到从前，让人乐此不疲。

“谢谢，这是我的荣幸。”

当晚的慈善义卖会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这对离婚夫妇，他们的绯闻早就传得满城皆知，今天是打算公开什么讯息吗？来访的记者没料到他们会出现，对于这份意外的收获，纷纷拍照存证。

柯竹安挽着前夫的手，对媒体们微笑致意，不回答任何问题，周世轩也是同样表现，时机还没到，如果有好消息，他恨不得亲自召开记者会说明。

义卖会展开了，每当柯竹安点个头，周世轩就举起两人的号码牌，逐一标下她看中的义卖品，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想要这个？”他在她耳边问，声音略带沙哑。

她也不甘示弱，对他咬耳朵说：“嗯，这幅画很有深度，可以放在你家，我送你。”

“我送你，放在我们家。”亲爱的，买什么都行，问题是再这样交头接耳下去，他可能会当场对她做出不雅的动作，而明天报上就会出现儿童不宜的限制级照片。

“恭喜十三号的柯小姐，以及十四号的周先生，在今晚的义卖会让我们收获良多，在此也祝他们幸福美满、一生一世！”担任司仪的总是有副好口才，说得让人心花怒放。

现场鼓掌声不断、气氛热烈，周世轩更是情绪激昂，因为前妻忽然在他脸颊上一吻，这代表了什么？不可能是演技吧？当她对他那样盈盈笑着，他很难保持脑袋清醒，今夜他绝对不放过她，爱就要说出来，不爱也得说明白。

当然了，他只允许她说爱。

活动圆满结束，两人走出会场，停车场就在不远处，柯竹安走到一半却停下脚步。“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我搭出租车回家就好了，晚安。”

“别走！”周世轩拉住她的手，再也忍不住澎湃的情感，今晚他不愿与她告别。

“还有什么事吗？”恋爱的乐趣就在于你追我跑，明知道结果会被紧紧抱住，这段过程却是不能少，当年他们认识三个多月就结婚，根本还没尝够恋爱的滋味，现在她要通通讨回来。

“去你家还是我家？我不想一个人睡觉。”

她睁大眼瞪住他。“你说话很直接耶！”也不会耍一下浪漫，真是杀风景。

“竹安，你明明知道，我已经没办法再等了，我想要跟你在一起。”

他眼中的渴望和深情，她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她还是故意考虑了几秒钟。“我可以去你家参观，可是你要答应我不准乱来。”

“我答应你，没有你的允许，我什么都不会做。”仿佛又回到他追求她的那段日子，他愿意等到她愿意的时候，但拜托不要太久！

两人坐上车，来到他在台北的住处，屋内风格一样简洁大方，让人感觉很舒服，最使她惊讶的却是地点所在。“你家跟我家离得好近！”

怪不得他会偷拍她那么多张照片，原来是地利之便，他们根本住在同一区，只是隔壁里而已！

“会吗？走路要十五分钟，开车要五分钟，每次想看看你，走路就太慢，开车又太近，都觉得很为难。”他是说真的，要远不远、要近不近的距离，实在是一种折磨。

好呀，这家伙得了便宜还变乖！“那你干脆买台自行车怎么样？现在很流行喔。”

“有道理，我们明天就去买两台来骑骑。”

“你还敢说？你这个偷窥狂、跟踪狂！你叫姚秘书帮我找房子，自己就住在我家附近，你到底计划了多久？心机也太重了吧！”

“是的，我为你疯狂，这就是我的罪名。”他坦承不讳，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最好判他无期徒刑。“我可以吻你吗？”

原本她骂得滔滔不绝，这时忽然结巴起来。“不……不知道啦……”讨厌，问那么多做什么？要吻还不快吻？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把我推开。”他一步一步接近，看她没有退开，才把她拥进怀中深吻。

唉，他说是这样说，问题是当他如此吻着她，像美酒一样把她灌醉，她哪有力气推开他呢？

累积了三年多的思念不可小觑，在这一瞬间理智溃堤、热情爆发，他们几乎就在客厅做到最后，是他及时悬崖勒马，在她耳边低语。“我们到房里去好吗？”

“可是我没力了……”她被吻得腿都软了，站不稳也走不动。

他轻笑了一声，把她横抱进主卧房，褪去她身上最后一件衣物，屏息欣赏刀子的绝美风情。

“你要知道，经过今晚之后，我是不可能再放开你的。”他想确定她的意愿，不要她再逃避。

她伸手抚过他的鬓角，眼神温柔而迷蒙。“你有白头发了，再等我一下，我们就可以白头偕老了。”

“好，就这么说定，谁都不准先离开。”

为她而白的头发，为爱而失眠的黑夜，都在此时得到了抚慰，承诺要用时间来奇QīsuＵ.сom书证明，而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相爱。

早晨，柯竹安醒来的时候，清楚感觉到背后有个男人，因为他的双手双脚都缠着她，怕她随时会溜走似的。昨夜他们不只重温旧梦，还发挥了许多创意，原来旧情人也能学新把戏，人生多美好呀。

“早安。”周世轩在她耳边说话，故意挑她的弱点下手，害她一阵酥麻。

“嗯，早安。”她懒洋洋地转过身，面对她亲爱的前夫。

他拨开她额前的发丝，凝视她的双眸问：“我们现在的关系，除了前夫和前妻，应该也算男女朋友吧？”

他急着要定位两人的关系，那紧张的表情让她不由得想捉弄他。“不过是一夜情而已，你这么认真？”

“柯、竹、安！你想玩弄我？”他震惊不已，这女人怎么能说话不算话？白头偕老是多么严重的承诺，岂能说说而已？

“不行吗？”她眨着纯真的大眼，一副惊讶不已的样子。

“行，你可以尽量玩弄我，但不能只有一夜，要一万年。”他比谁都了解她，她不可能玩什么一夜情的游戏，肯定是下了决心才会与他共度春宵。

“再说吧，看心情。”她在他怀中伸懒腰，像只满足的猫咪，他的胸膛真的好好摸，以后她都不用客气了。

“你是不是想乘机报复我？”他被她弄得心痒痒的，却又不得不怀疑，她简直以欺负他为乐。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她再次睁大眼，好无辜的问。

“因为……因为我过去没有好好保护你、珍惜你，说要给你幸福，却让你不快乐，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一想到你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离开，我就觉得无法呼吸……”

两人决定离婚的那天，在他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相爱的两人为什么不能相守？成人的童话故事，不能只有一见钟情，还需要长久厮守的智慧。

“傻瓜，你别这么说。”她伸手抱住他，缓缓抚过他的头发。“我一直都明白，你是这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但我不要你有遗憾，我宁愿自己消失。”

“我懂，你在我家不快乐，又不愿意让我跟你一起离家，你是因为爱我才离开我，我也是因为爱你才放你走。”他们始终为对方着想，却因此付出了思念的代价，有时候爱就是这么捉弄人。

“你好厉害喔！我都没说，你都知道。”她在他脸颊一吻，表示赞赏。

“我们终于等到了今天，这些问题不再是问题，现在你愿意跟我重新来过吗？”能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已经是一种奇迹，他们是多么幸运。

他问得认真，她却答得很含糊。“呃……单身生活很自由耶，回到过去好像有点划不来。”

“你是要故意折磨我就对了。”深情款款的气氛都被打乱了，他叹口气做出结论。

“谁叫你一开始骗我说要演戏，你都不晓得我有多心寒。”戏中戏，计中计，真有一套。

“那只是一种策略而已，不这么做的话，你根本不会让我接近。”他还为此写了企划书，就记录在他的计算机里，晚点要记得砍掉档案，免得她大发娇嗔。

“不管、不管，我就是要折磨你，哼！”她说完还做了个鬼脸，一点都不像专业优雅的柯总监。

看她像个小女孩耍任性，其实他是高兴而安慰的，在职场上她已经是个女强人，但在两人独处时，他只希望她放轻松，彼此用最自然的面貌相对，就像小孩一样单纯多好。

“你要怎么样都好，就是不要再离开我了。”

“放心，你赶也赶不走我的。”如果不在他身旁，她要怎么欺负他呢？

“真的？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赶快把婚事办一办，不然他没有安全感。

“又来了，恋爱不是很快乐吗？为什么一定要结婚？”上次他们谈恋爱，他也是急着要结婚，这次她才不依！

“恋爱当然要结婚，否则只是玩玩。”这时候他就变得很传统，没得商量。

“谁说的？像外国的明星，也有人恋爱一辈子都不结婚，还不是过得很好？”

“我们又不是外国人，为什么要向他们看齐？”

刚刚才确认彼此心情的恋人们，一转眼就开始无止尽的辩论，反正斗嘴到最后，输的那个就会吻住赢的那个，以热吻画上休止符，毫无建树或结论，下次又是同样的循环。

没错，恋人的国度就是以愚蠢发电，不要聪明、不要算计，傻傻地去爱就对了。

一个月后，台南的“擎宇集团”总部内，一场董事会议正在召开，三十多名董事在今天举行投票，顺利推选出新任董事长。

“谢谢各位的信任和支持，我一定不负所托，尽我所能带领‘擎宇集团’迈向另一个高峰。”

周世轩向所有董事一鞠躬，掌声立刻响起，众人都看好这位青年才俊，这几年来他的表现深获认同，尤其最近液晶电视卖得吓吓叫，周董事长的“绯闻代言”功不可没。

“周董，竹梦踏实，安心上路，我们都靠你了！”一名资深董事的“谐音”祝贺，让大家都笑了。

会议结束后，上任董事长留住了现任董事长，父子俩难得单独对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我终于可以退休了，你已经够成熟，能独当一面了。”周信宇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同时也看到一片海阔天空，日后他要陪妻子游山玩水，不再过问商界风云。

“爸，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周世轩挺起脸膛，对自己和经营团队都有信心。

“这周末你会不会回家吃饭？我们想替你庆祝一下。你爷爷奶奶还在阿根廷，家里只有我跟你妈，吃饭的时候太安静了。”

“嗯，我会回家，可以带女朋友吗？”周世轩略带迟疑地问。

“当然可以带女朋友，带你老婆更好。”周家夫妇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很快就会是的。”劝婚大业正在进行中，每天都有新进度，当然偶尔也有负成长。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能坚持这么久，可见你很专一也很执着。”周信宇没想到自己会有个痴情儿子，比起那些花天酒地的公子哥，不知道强上多少倍。

周世轩只能傻笑作答，形容不出自己对竹安的感情，在父亲面前毕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父亲会这么说也让他吓了一跳，难得在事业之外的部分被赞美，感觉很奇妙。

“加油！”周信宇拍拍儿子的肩膀，踏着愉快的脚步离开。

望着父亲的背影，周世轩告诉自己，今后应该多回家才是，如果不是家人的接纳和体谅，竹安又怎么会安心回到他的怀抱？

怀着感谢的心情，他拿出手机打了通电话。“嗨，周末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老家，跟我爸妈一起吃饭。”

“喔……”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他还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她却是在烦恼。“我要穿什么衣服？带什么礼物？”

笑意再次爬上他的嘴角，他体贴地回答：“礼物我们一起来选，衣服只要好脱的就可以，上次那件太麻烦了，连扯都扯不破。”

“周世轩！”

笑声爆开业，回荡在会议厅里，男人最大的成就，就在于亲情和爱情的圆满。

三个月后，“擎宇集团”的董事长梅开二度，对象跟上次是同一人，如此爆炸性的新闻当然吸引大批媒体，从两人结婚、离婚到再婚的过程都大幅报导，包括男女主角的亲友都成了采访对象。

个性开朗、能言善道的艾迪俨然成了代言人。“据我所知，周董非常痴情，柯总监根本逃不过他的天罗地网，最后还是乖乖被收服了。就像我跟我前妻，给我再多自由，还是比不上一个家。”

现在艾迪被列入“留校察看”的观察期，前妻刘素月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女儿也不用去寄宿学校了，每天晚上全家人都会一起看电视，虽然九点就会被赶去睡觉，其实早睡早起很舒畅呢。

婚礼在一家五星级饭店举行，当事人保持低调，不奢华、不铺张、不开放采访，饭店外有“擎宇电子”生产的大型液晶屏幕，全程转播婚礼过程，让关心和好奇的人们看个过瘾。

营销部经理郭志龙再次当上婚礼策划人，有经验的他已是得心顺手，姚秘书担任伴郎，笑容颇为腼腆，蒂娜担任伴娘，笑容比新娘还灿烂，这两人说不定能凑成一对。

此外，周家的千金周湘琪也出席了，随行的还有她的俄国夫婿，以及一对棕发碧眼的双胞胎姊妹，那天使面孔和纯真笑容，立刻夺取了众人的心，大家都抢着要抱要摸，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孩子啊！

“你好！”小姊妹非常有国际外交能力，除了俄文、英文、西班牙文，还会说中文。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嫂嫂，你们好，我是伊凡彼得罗夫。”俄国男子也会用中文打招呼，虽然他说这句话就用了三分钟。

自从周爷爷和周奶奶到阿根廷探亲，化解了多年来的心结，周湘琪就决定要回来参加哥哥的婚礼，上次没能出席，这次可不能错过。当年周湘琪在实习班对伊凡一见钟情，抛下大小姐的矜持主动追求，不管他要去哪里就是跟到底，原本以为她已经够疯狂了，没想到哥哥和嫂嫂也很强，离婚后再婚，勇气可佩。

“对不起，我们这么久才回来……”周湘琪近乡情怯，一看到爸妈，泪水忍不住盈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白佩菱抱着女儿，早就哭成了泪人儿，就算哭坏了精致的妆也不管。周信宇虽然没掉泪，目光却没离开过女儿身上，毕竟是自己的心肝宝贝。

老人家们都笑呵呵的，能看到这团圆的一幕，今生死而无憾。

今晚的来宾都比较平民化，致词简短有力，晚上十点就能送客了，新郎和新娘来到宴会厅门口，身旁还有伴郎和伴娘帮忙，一起分发喜糖、纪念卡和小礼物，答谢每位出席的贵宾。

尽管有家人朋友相助，每个过程都很顺利，一整天下来还是让人疲倦极了，柯竹安低声对身旁的丈夫说：“结婚真累。”

周世轩深有同感。“是啊，最好不要有第三次。”

“那我们就不能离婚喽？”她嘟起嘴，有点不甘愿，如果不是他一再未婚，她还想多谈几年恋爱呢。

“你想都别想！”他严厉警告，大喜之日她最好乖一点，还有不要那么迷人可不可以？

好霸道的老公，凶巴巴的，看她怎么回报他？于是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声而迅速地说了一句：“周世轩我爱你。”

“啊？”他整个呆掉，她当真说了那句话吗？认识以来她从未表白得如此直接，但偏偏选在这时候、这地方，叫他怎么能听得清楚？太过分了，她是故意折磨他的。

“没事。”她转向来宾点头致意，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次！”他握住她的肩膀，高声质问。

这对新人是怎么啦？该不会才结婚就吵起来了吧？客人纷纷投以关爱的眼神，新娘倌只得摇头微笑。

“没事、没事。”

新娘继续一脸纯真无辜，新郎只能暗自痛下决心，今晚他一定要好好对她逼供，直到两人心心相印，一起写下童话故事的结局。

【全书完】

阿婆小笔记

凯璃

爱情

为何我们需要爱情？也许它是一种救赎。

凡人如你我，活着真的很累，早上一睁开眼就得忙，刷牙洗脸上班上课，烦恼三餐该吃什么或是从何而来，今天该怎么面对老板老师老爸老妈，这里应付一下，那里应酬一下，戴上生活赋予的每张面具。吃饱闲着若打开报纸电视，总是有人吵架打架，还有不同族群、不同国宝之间的干架，到底人类的未来有何希望？

唯有爱情，牵动人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当我们爱上一个人，所有鸟事一样鸟，所有机车人一样机车，但你察觉到你的心在跳，你的双脚漫步在云端，就是那样无可救药地浪漫着。

每天都有人恋爱，但也有人失恋，是的，爱一个人会期待也会失落，有沸点也有冰点，搞不好还爱上两个人、三个人，情节复杂度就随之加倍。尽管如此，爱无法预防也无法根治，它就是如此莫名其妙地统治着全世界，你我都推翻不了。

爱情小说

爱情小说不只给我们恋爱的感觉，还有梦想。

你的年纪等于单身的年资吗？你恋爱多次却依然孤家寡人吗？你正陷入爱情的苦恼漩涡吗？没关系，爱情小说总是给人们美好结局，找一位你喜欢的作者，挑一本你会沉醉的小说，花几个小时的时间，然后你就重生了。

放下爱情小说，世间仍然混乱，但那又如何？你心中有爱，你刚刚成为了王子和公主，即使回到现实生活中仍是平凡人物，梦想的重点不在于长度，而在于爽度，欢喜就好。

写作

我觉得我不是很会写小说，虽然我写了几十本。我对爱情也没什么撇步，每次都失恋告终。这样的我却是专职的爱情小说作者，不生就是这么趣味啊。

由于本人脑容量稀少，写到后面就忘了前面，有时写不下去就只好跳着写，因而出错的例子已经是罄竹难书。我的故事基本上都很简单，从来没写过上下集，就算有相关系列也只能写三、四本，再多的话就超过大脑极限，怕会短路爆炸。

写作的时候，专心真的很难，分心真的很容易，尤其有计算机和网络，一下看人家的部落格，一下拿以前的照片档案来欣赏，不知不觉时间就溜走了，然后在赶稿时痛改前非，可是一交完稿又故态复萌。负责我的编辑实在辛苦，居然还要熬夜或早起收稿，莫非这就是相欠债，还也还不完，好悲凉啊。

不过我确实是喜欢写作的，或许正因为如此，虽然写得不怎么样，勉强还能以此维生，至今都十多年了，多谢各位乡亲的牵成，在此叩谢大恩大德啊。

鼓励

“我今天看了三本小说，现在正在看第四本，应该是您写的小说‘他不爱我’吧，看到让我哭了，这本小说写得真好。”午夜十二点，收到这样一封简讯，不晓得是来自哪位读者朋友，也不晓得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我不认识你，但是我谢谢你，人人都需要鼓励，尤其是不知名的作者。

几天后，发现简讯来自我以前的学生，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关连，在老师和学生都毕业之后，学生看了老师写的爱情小说，才主动跟老师联络上，呵呵，让我稍微骄傲一下吧。

童心

我发现，人们在某些时候会有“幼儿化”的行为，表现征状如下：一、用迭字词说话，例如美眉、底迪。二、称谓上则以“小”或“阿”作为开头，例如小美、阿明。三、常常会做亲亲、抱抱、摸摸等行为（故意用迭字词强调一下）。

至于“幼儿化”的对象有哪些呢？比较常看到的有：一、面对小孩时，例如“小宝宝，要不要给阿姨抱抱？”。二、面对宠物时，例如“小咪咪，快来吃干干、喝水水”。三、面对情人时，举例“给最美丽的柔柔，我是阿强，下次约会时我们可以亲亲吗？”

根据以上案例得出结论，童心总在我们面对心爱的人事物才会发生，忍不住就做出幼儿化的言行，不管是大老板还是小员工，一律回到童年，单纯傻气，但是很快乐。这个小小发现告诉我们，如果你有小孩，或是有情人，或是有宠物，你就有了童心和快乐喔！

照片

从小我们家都没有相机，每次出游不是借别人的相机，就是由别人帮我们拍照，照片当然不多，通通收在箱子里，怕相纸放久了会坏，还特别做了护贝，偶尔拿出来怀念一番。

大概二十三岁那年，我买了第一台相机，还是传统式的，要洗照片出来，拿来拍猫狗家人朋友以及自己，因为洗照片要花钱，不算很常拍，但也累积了十几本相薄。

三十岁以后我才接触数字相机，一开始也是哥哥的弟弟的，后来自己也买了一台，拍照拍得不亦乐乎。我常打开计算机找出档案，看着照片想着当初，真适合我这个喜欢怀念的人，有些片段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却能因为照片而清晰起来，仿佛当初的空气和温度都回来了。

别犹豫，就拍照吧，趁着身旁还有他、她或牠，每一天都值得纪念。

网志

我很喜欢看这种网志，也就是Blog，博客，部落格。网志记录了一个人关注的事情，可能是生活，可能是兴趣，让我看到许多信息和故事，而且还是免费的。网志也分不同族群，有些是家庭主妇，有些是名牌贵妇，还有宠物、旅游、美食、艺文等主题，多采多姿连绵不断。

平常走在路上我就喜欢看人，猜测他们在想什么，经过人家屋子也爱偷看，想知道他们怎么过日子，从好奇宝宝变成好奇婆婆，无论看书、看电影、看网志，我总为人生的故事而着迷。

出国

我二十五岁时第一次出国，以前很羡慕同学朋友可以出国，后来自己开了眼界，才发现出国没那么轻松愉快，要准备的事情不少，要花的钱很多，其实也有辛苦的一面。我去过的国家不算多，有美国、日本、泰国、香港、德国、巴拉圭，其中香港和德国去过三次，其它则是各一次，而巴拉圭大概很少人去过，哈。

亚洲毕竟离自己比较近，泰国、日本和香港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泰国炎热而悠闲，但看到酒吧里的人妖表演和陪酒女郎，就会觉得自己身为观光客很剥削。日本整洁而干净，不分男女老少都很注重打扮，但我感觉他们好压抑，仿佛山上的树也有修剪过，太有秩序了吧。

香港比台湾还忙碌，让人有点喘不过气，融合了新和旧、东方和西方，我特别喜欢一些小岛或郊外，很可爱也很乡村。对了，香港还有一个天大的优点，因为我有香港的读者，认识久了就变成朋友，她们是我的无价之宝。

在美洲方面，北美的美国真的有够大，我只去过旧金山和德州，就觉得这国家也未免太大了，连乞丐都比我胖Ｎ倍。至于南美的巴拉圭，曾经繁华过，落寞后贫富差距极大，西班牙情歌一级棒，看到那些乞讨的孩子和母亲，就觉得自己有面包吃太奢侈。

对于欧洲，只有德国带给我的印象，我去的主要目的是送狗，交给当地义工，再送给领养人。德国到处都有古老建筑，像是教堂、城堡、老桥，当然也有崭新大楼，深具美感和设计感。除了建筑让我景仰，树木也是一大特色，小公园都像一片森林，整个气氛就是清爽和谐，除了欧元太贵之外一切都很棒，吃素的我几乎每天吃面包，嘴巴咬到发酸。

不管国外好不好，我仍会选择台湾，因为这里方便、热闹、多元，而且有我爱吃的台湾口味，毕竟民以食为天，我在其它国家是活不久的，偶尔出国度假非常好，但生活在自己的地方更好。

付出

对我来说，行善是为了自己，在我付出些许力量的同时，我不安的心得到了回报。有时看到可怜的流浪猫狗，决定帮牠们做点什么，其实是为了安抚我的心，因为若不这么做，我会担忧、我会难过、我会痛苦，所以为了我自己，我必须付出。

当然我知道，这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而改变，我也没想过要成为超人，只是在我能做的范围内，尽量让自己安心，如此一来我可以睡得好，可以少点烦恼，何乐而不为？但若在我身心缺乏能量时，我就不会勉强自己去做，因为我需要休息和充电，等待重新出发的时候。

每个人关心的领域不一样，可能是动保、环保、弱势团体、世界和平，总之能付出就是一种福气，也代表一种能力，例如有钱才能捐钱，有力才能出力，身体健康才能站起来让位，心情平和才能帮助他人。你今天付出了吗？其实这也是在问，你今天得到了吗？

变老

这几年我的白头发进入旺盛期，许久不见的朋友都会惊呼：“你的白头发怎么那么多。”

同年的朋友并不像我早生华发，我却没什么特别感觉，或许哪天想改变心情就会染发，目前是还挺自在的。白发，代表我拥有的烦恼、付出的心力，可能是写小说造成，可能是生活压力导致，没差，总之那是我活着的证据，毕竟身为一个阿婆，满头白发也是很正常的。

变老了，皮肤差了，头发白了，不过是自然的过程。无需讶异或感慨。年轻时的我，有年轻人的烦恼，而今变老的我，有我现在的得失，一切都是那么公平啊。

一个人

以前我不喜欢一个人去看电影，总觉得那好悲惨，我可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但无论如何都不想一个人看电影。后来我老了，慢慢了解，其实每个人都是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是如此。更重要的是，我也懒得约人约时间，还要商量看哪部电影好，光想到就觉得累，人懒无药医。一个人随意做些什么事，自己跟世界展开对话，其实挺悠哉的，更用不着做作。

我和我自己的影子，一起在街上游游荡荡，原来这是一种自由呢。

偶尔

我以为我已经好了，没想到还有眼泪没流完，就在一个春天的下雨的午后，我没来由地想起你，想起过去，想着想着就哭了。我不要再恋爱了，其实我没那么潇洒，其实我很怕痛，尤其是以为寻觅已有结果，却在转眼间化作云烟的时候，就像一个残忍的玩笑。

都这么老了，还为那些情呀爱的掉眼泪，我也觉得自己很没用，人生除了爱情还有很多别的事，我明知如此，也做了不少事，不过偶尔仍有脆弱的时候。

人没有完美的，王子可能有白发，还有秃头征兆，公主可能有皱纹，还有个小腹婆，其实只要彼此心甘情愿，爱情就成立了。若有一方不满意、不快乐，就可能因争吵而冷战，若无法达成和平协议，只好说声珍重再见，你我应该再去找更适合的人。

至于过去的那一段，偶尔想起就好，掉几滴眼泪也没关系，因为大部分的时候，我都很ＯＫ的。

最后的晚餐

我怀念我们吃的最后一顿晚餐，在一家连锁的咖哩餐厅，那时我拍了几张照片，我真高兴我那么做了。你穿着粉红色的衬衫、卡其色的裤子，接了几通电话，在谈你要接的案子，我就是趁那时拍照的，你也没注意到，于是今晚我可以回忆、可以微笑，即使我们不再见面或连络，我仍拥有这份淡淡的美好。

吃晚饭之前，我们还去了那家古老的咖啡厅，每张桌椅都小小的，通道也窄窄的，我却喜欢这样，我们不用隔得太远。喝完咖啡，我们散步到咖哩餐厅，一路上随便看、随便说，只是很轻闲的脚步，没料到那是最后一次。

今夜的你好吗？偶尔也会想起我吗？谢谢你喔，陪我那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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